《登天》 第一章 自食 滋啦。 当岩洞中第三尊人烛熄灭。 楚宁睁开了眼。 入目第一眼,他看见了陆昭。 这个总爱偷藏炊饼的憨厚少年,三天前还兴致勃勃向楚宁描述过他家乡的油菜花田。 而如今,他躺在冰冷的骨床上,眼球鼓胀、小腹隆起,早已没了生机 楚宁知道。 陆昭失控了。 这是沉沙山中的每个人最恐惧的字眼。 它意味着疯狂,也意味着死亡。 那时,人性中最卑劣的欲望会被无限放大—— 无节制的情欲、野兽般的暴戾亦或者…… 楚宁看了一眼陆昭那已经露出白骨的双臂。 “亦或者永远无法饱腹的饥饿感。” 是的。 陆昭吃了自己。 楚宁甚至可以想象,自己这位师兄,是如何被饥饿折磨到疯狂,然后红着眼睛啃食自己身躯的场面。 “死了也好。” 楚宁叹了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这些蝌蚪大小的纹路,是一切疯狂的源头。 “还差最后一道。”他喃喃自语道,然后起身吹灭了床头用孩童尸体做成的人烛——沉沙山中的活人越来越少,已经没有足够材料制作人烛,能省一些,是一些。 接着,他走下了骨床,有些吃力的拖拽起陆昭的尸体,来到了不远处的敛房。 看着里面摆好的两具寒玉棺,楚宁不免一愣,由衷的感叹道:“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考虑周全啊。” …… 做完这些,楚宁终于走出了洞穴。 洞外是一处几间木屋与一道篱笆墙围成的小院。 位于一处山崖上。 简单、别致,与洞内的阴森仿佛两个世界。 这里位于大夏北境,魔物聚集,鲜有人至。 细细算来,楚宁来到这里已经有三年时间了。 哐当! 这时,小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位跛着脚的少女,拖着一个装满水的木桶艰难的走了进来。 楚宁快步迎上,对着比他矮上了半个头的少女说道:“师姐,我来吧。” 少女抬头看了楚宁一眼,目光愤懑,却并未逞强,反倒理所当然的松开了手,瘸着腿自顾自的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就你一个人活了下来?”她瞟了一眼将水桶提入柴房的少年,从兜里掏出几枚青枣,一边吃着,一边不咸不淡的问道。 楚宁将水倒入水缸,嘴里应道:“嗯。” 少女闻言冷笑一声:“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楚宁不恼,只是走到了院中站定身子,深吸一口气后,摆开架势,便开始自顾自的挥拳。 那是看上去极为普通的拳法。 但每次出拳与收拳时,手臂的挥动却有些讲究,配合着呼吸上的一吐一纳,楚宁体内的气机隐隐有所壮大。 似是某种锻体法门。 “哼,你倒是很听那老不死的话,这才刚刚从鬼门关走出来,就又开始了。” “可惜啊,你就是练得再勤快,也入不了丹府境。” “那老不死的早就在你们身上种下了邪法,想要破境是天方夜谭。” 少女出言嘲讽道。 楚宁依旧面色如常:“师尊让我们练拳,本就不是为了破境,只是为了强健体魄,以承受魔纹带来的反噬。” “对对对!”少女笑了起来:“你已经撑过了八道魔纹,还差最后一道,就能成为那老不死的血食了。” “你自己对那老不死的死心塌地也就罢了,还帮着他作威作福,我记得几个月前那个叫马珊的姑娘,因为练拳懈怠,被你打得皮开肉绽……” “啧啧啧,那可真惨啊……” “那豚舍里的猪被宰前都还知道扑腾两下,只有你不仅自己拼命长膘,还要拉着旁人一同长,生怕吃你的人嫌你肉少。” 楚宁不语,只是依旧不断挥拳,一会功夫,额头上便浮出了汗迹。 少女只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到了棉花上,有些恼怒。 忽地,她眼珠子一转,跛着脚走到了楚宁的跟前,眯起眼睛看着他:“唉,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表面恭敬,其实心底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把那老不死的做掉?” “别怕,就算他真有顺风耳的本事,可现在整个道场只有你还活着,他自己也时日无多,等着你续命,断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有什么计划说出来,咱俩联手!” 楚宁摇了摇头,目光平视前方:“师尊待我极好,我对师尊从无二心。” “哼!”少女冷哼一声:“装什么乖徒儿!我们哪一个不是抓回来的?我就不信这世上还真有人能心甘情愿替别人去死的!” “连我都骗不了,你还想骗那老不死的?” 楚宁皱了皱眉头,正要说些什么,这时院门又一次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衫,上面布满了泥土、酒渍以及……血痂,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腰上挎着一个布包,露出几张画着猩红咒印的黄纸,下方还不断有黑色粘液滴出。 见着老人,少女面色有些泛白,悻悻的收了声,退到一旁。 楚宁则恭恭敬敬的朝着老人行了一礼:“师尊。” 老人不语,只是闷头走到了石桌旁,将那布包放下,几颗包裹着恶臭粘液的晶体滚落在地。 他并不在意,抬头看向了楚宁,打量着这个弟子:“不错,你果然活了下来。” “弟子侥幸,不负师尊所望。”楚宁应道。 “侥幸?”老人冷笑一声,深陷的眼窝中,瞳孔深邃。 “输入魔血,移植魔骨、铭刻魔纹,每一步都是生死大劫。” “仅凭这侥幸二字,怕是走不到现在。” “那都是得益于师尊的呵护,与弟子无关。”楚宁并不辩解,低眉顺眼的宛如一只人畜无害的羔羊。 “倒是很会说话。”老人笑道,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轻轻一抛落入了楚宁手中:“这是答应给你的东西,老夫从不食言。” 楚宁并不多看那药瓶,默默将之收入怀中:“谢师父。” 一旁的少女倒是好奇得紧,歪着头想要一看究竟,却未有如愿。 反倒吸引了老人的目光,他眯起了眼睛:“我灵骨子三百多个弟子,你们两个,一个最是乖巧,一个最是大逆不道。但偏偏是你们活到了最后……” “恰如我道,极者生,庸者死,妙哉妙哉!” 少女撇了撇嘴,嘴里低声骂了句:“疯子。” 楚宁则看向灵骨子,正好瞥见灵骨子搭在石桌上的右手在隐隐颤抖,袖口下还有鲜血渗出。 铭刻魔纹需要魔物体内的魔核作为支撑,而随着这些年黑潮潮汐愈发汹涌,沉沙山周遭的魔物也在变得更加强大。 显然,这一次,灵骨子也遇见了不小的麻烦。 “师尊受伤了。”楚宁温声言道。 灵骨子循着楚宁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并不遮掩,反倒提起了袖口,露出了手臂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目光玩味:“是啊,而且还很重。” “有了我给你的药,你也就没了顾虑,要杀我,这可是个不错的机会,而且老夫也很好奇,这三年时间,你到底为为师准备了怎样的惊喜。” 楚宁闻言低下了头,诚惶诚恐:“师尊明鉴,弟子对师尊忠心耿耿,从无他想。” 一旁的少女满脸嫌恶,小声嘟囔道:“胆小鬼。” 灵骨子却是一笑,站起了身子:“朝廷的守军都是些窝囊废,北边的蚩辽人很快就会杀过来,沉沙山中的大魔遗骸是我耗尽了半生才寻到的,我得赶在那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这一个月的时间,为师得闭关清修,你……” 说到这里,他伸出了手,轻轻的落在了楚宁的肩头,发梢下狭长的眼缝中光芒凶厉。 “好好把握这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吧。” 言罢,他转身便走向了黑暗深处石洞。 楚宁将头埋得更低了,脊梁弯曲,近乎与地面平行。 直到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方才抬起头,看向眼前无垠的黑暗。 “再等等。” “快了。” 他如此说道。 像是自语。 第二章 翻书 与往常一般,在打扫过院落后,楚宁才回到了自己房中。 不大的房间里,从地上到床榻,几乎每一处地界都堆满了厚厚一摞书籍。 这是楚宁在一次告发同门弟子逃跑后,得到的奖赏——可以翻阅他师尊灵骨子所有的藏书。 楚宁喜欢看书。 哪怕灵骨子的藏书有一多半都是以魔纹撰写。 那些神秘又古老的文字,晦涩难明,寻常人没有五六十年的悉心钻研,根本不可能看懂。 但楚宁并不介意,用他的话说,看不懂上面的文字,看一看书中的插画也是好的。 他小心翼翼的在一摞摞书堆中挪步,来到了书桌前。 在深吸一口气后,点燃骨制烛台上的蜡烛。 嗅着蜡烛燃烧时发出油脂味,楚宁的心绪异常平静。 他随意拿起一本书,翻开一页,瞩目看去。 “生有所执者,死而不亡,化为鬼魅。” “众执各异,但以含冤不散者为众。” “然魂如风中残烛,若无所依,百日便消。” “欲求长存,或得敕令修为阴神,或堕入魔道以生人为食,又或……” “你倒是心大,还有一个月就要被老不死的炼成血食,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看书?” 楚宁刚翻动几页,一道调侃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抬头看去,却见那位跛脚少女倚在墙头,正面露冷笑的盯着他。 楚宁对于少女眼中的戏谑视若未见,反倒面露笑容。 “师姐,你来啦?快进来坐,外面风大。”他热情招手道。 “哼,就你这破屋,跟垃圾堆似的,我坐哪里?”少女嘴上没好气的说着,可脚却很诚实迈开,走了进来,一路碰倒了不少书堆。 然后,她来到书桌前,伸手拍了拍面前书堆上的灰尘,一屁股便坐了下来。 面上那本年岁久远的古籍封页,也在少女粗暴的行径下脱落。 楚宁微微皱眉:“师姐,这些书都是师尊珍视之物……” “得了吧。” “那老不死的一心褪凡成魔,欺师灭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能有个屁的珍视之物。”少女打断了楚宁的话。 楚宁只能无奈收声。 房间中的气氛也随即变得沉闷。 好一会的过后,少女瞟了一眼眼前这个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闷葫芦——以这三年来的相处经验,若是她不说话,这家伙能就这么跟她发上一个时辰的呆。 她气得牙痒痒,却不得不率先打破这沉默。 “喂,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楚宁不解。 “别装糊涂了,那老家伙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对你动手,你就这么等死不成?”少女有些恼怒,又补充道:“都到这个关头,你还信不过我?” “怎么会?我对师姐素来毫无保留。”楚宁一脸认真的说道,而后也补充道:“对师尊也是。” “呵。”少女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楚宁:“楚宁,你才十六岁吧?来沉沙山之前,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演技这么好?” “没有演技。全是对师尊的感情。” 少女:“……” 少女无奈,她知道这样再聊上一天,也从这家伙的嘴里翘不出一个字来。 她索性转移了目光,便见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上放着一些摆件玩偶。 “看不出来,你还会喜欢这些东西?”她拿起一个猴子模样的玩偶,细细端详,暗觉做工精细。 “那是三个月前,四月二十二,我挺过第七道魔纹时,师尊赏赐给我的。”楚宁解释道。 “哦?那老不死的还真对你有点感情,竟肯花费时间给你做这些玩意?”少女惊奇言道。 提及此事,楚宁也露出笑容:“自然,师尊对我素来不薄。” “这猴子做起来可麻烦了,别的不说,单是这尾巴,师尊就用掉了马珊师妹的三根肋骨,才雕出满意的造型,耗费了不少精力。” “什么!”少女闻言一个哆嗦,手中的玩偶脱落,幸好楚宁眼疾手快,赶在落地前将之接住。 少女回过神来,她看着小心翼翼将玩偶摆回原位的少年,目光不由得又看向一旁还放着的十余个摆件,脸色泛白。 “那这些莫不是……”她试探性的问道。 “当然,也都是师尊赏赐的。”楚宁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兴奋之色:“这个笔架,是正月初七,师尊用黄虎师兄的腿骨和肋骨拼成的。” “这个竹节虫,是去年八月十六,师尊用小玲师姐的指骨做的。” “这个……” 显然,楚宁很珍视这些物件,对于它们的来历与日期,都如数家珍。 少女却听得头皮发麻,好一会后,方才由衷言道:“楚宁,你可真是个疯子。” 楚宁闻言眨了眨眼睛,却并不气恼,反倒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像是个受到夸奖的孩子。 “对了,师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忽然问道。 少女这才想起了正事。 “那个……今天那老不死的给你的那瓶药是干什么的?”大抵是不愿在楚宁面前露怯,说话时,她挺了挺腰身,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凶巴巴的语气。 “这个吗?”楚宁掏出了个药瓶,放在了书桌上。 “嗯。”少女直直的盯着此物,眼睛发直,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简单。 “催蛊丹。”楚宁极为坦率的回答道。 “那是什么?”少女不解。 “我们从进入山门时,体内就被师尊种下了一种名为离索蛊的蛊虫。” “这种蛊虫分为子虫与母虫,我们身上的是子虫,师尊身上的是母虫。” “子虫平日沉睡在我们体内,可一旦离开母虫一定距离,子虫就会苏醒,吞噬宿主的心脉。”楚宁耐心的解释道。 “而催蛊丹,可帮助宿主排出子虫。” “嗯?”少女显然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上还有这种可怕的东西,她愣了一会,忽然醒悟:“你是想要排出子虫,逃离这里?” 这话一出,她又觉不对,不解道:“可是那老不死怎么可能放你走?” 楚宁摇了摇头:“师尊成道在即,我怎么可能离开。” 说着,他竟伸出手,将那救命的丹药推到了少女的跟前。 “这些,是我给师姐求来的,师姐得记得,每日一粒,共计二十八粒,排出你体内的蛊虫后,才能离开沉沙山。” 少女愣在了原地,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丹药是楚宁为她求来的。 她的心绪明显变得不平静了起来,她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衣兜,却抓了个空——不知什么时候,青枣被她吃完了。 楚宁见状,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一把青枣递了上来:“上次师尊回来得突然,摘来的青枣没来得及给师姐。” 沉沙上日子清苦,这三年来,少年得空就会给少女摘来些青枣。 少女的身子又是一颤,她目光颤动的看了看书桌上的药瓶以及那一堆翠绿的青枣,忽然颤声问道:“楚宁……”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宁眨了眨眼睛,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大抵是因为,师姐是整个沉沙山中,长得最漂亮的姑娘吧。” 少女没有想到会得来这样的答案,脸上浮出些许怒意:“楚宁,你可真够肤浅!” 骂完这话,她抓起桌上的青枣与药瓶,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楚宁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苦心,竟会遭到少女这样的反应。 “我以为,师姐至少应该掉两滴眼泪的。”他有些失落想道。 不过很快,他就压下了杂念,在确定少女已经走远后,深吸一口气,看向案台上那些来历骇人的摆件。 他没有告诉少女的是,灵骨子赏赐这些摆件的日期,同样也是那些同门师兄妹们的忌日…… “我们开始吧。”楚宁忽然自语道。 话音一落,少年右手手背上,一道模糊的血色纹路亮起,他的眼球随即陡然泛白。 身后一道道鬼影浮现,他们悬于半空,地上的书籍在那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来到了他们的身前,飞速翻动。 其上的字迹仿佛活过来一般,飞出书页,涌向鬼影,在他们的体内汇聚,然后不断灌入楚宁森白的眼球之中。 第三章 我们的孩子 魏良月是个很特别的家伙。 至少以楚宁十六年的人生阅历来看。 魏良月确实独一无二。 被掳到沉沙山的孩子,要么惶惶不可终日,要么就努力锻炼体魄,能多熬过一天是一天。 但魏良月不一样。 她会在午后,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眯着眼睛,惬意的任由山风吹过她的脸颊。 也会在冬天暴雪之后,在篱笆院前,堆起一个雪人,然后写上灵骨子的名字,一棒槌将它敲烂。 她会在山间采来两朵野花,插在窗口。 也会夜里看着星星唱起一些楚宁听不懂的歌谣。 她是如此与众不同。 就像一团火,在肆意张扬的燃烧。 所以,在她决定逃跑那天,楚宁告发了她。 于是她被打断了腿,然后又被赏赐给了楚宁。 为此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喜欢以咒骂楚宁为乐。 这一点,在楚宁赠给她催蛊丹后,依然没有什么改变。 甚至…… 她似乎更讨厌楚宁了。 吃饭时,见到楚宁,她会端起碗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练拳时,她会在一旁冷嘲热讽,指指点点。 看书时,她也会猫在窗户外,制造些奇奇怪怪的响动。 而最让楚宁不适应的是,她不再用尽各种办法唆使楚宁与她一道实施暗杀灵骨子的宏伟计划。 …… 日子过得很快,一个月转眼即逝。 随着最后一枚摧蛊丹被服下,离索蛊的子虫也被魏良月吐出。 到了她离开这座魔窟的时候。 楚宁想要送送她,这一次,魏良月没有拒绝。 他陪着她走到了小院外通向山下的崖口。 一路沉默的魏良月忽然站定了身子:“你是怎么说服那个老不死的放我走的?” “师姐不是说过吗?” “我现在是师尊唯一的弟子了,我就是在他的头上拉坨大的,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楚宁淡淡的应道。 魏良月一愣,抬头有些困惑的看向楚宁——这种话不太像是她记忆中的少年能说出来的。 “不好笑吗?我以为还不错。”楚宁耸了耸肩膀,似有遗憾。 魏良月噗呲一声,却是真切地笑出了声来。 那时,她眉眼弯起,宛如月牙,好看极了。 楚宁自然多看了两眼。 良久,笑声渐歇,魏良月忽然板起了脸,看向楚宁问道:“楚宁,都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楚宁犹豫了一会,言道:“确实有个问题想问师姐。” “你说。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会尽量知无不言。”魏良月郑重说道。 她已经准备好透露一些秘密,一些能切实帮到少年的秘密。 “师姐喜欢我吗?”楚宁问道。 “哈?”魏良月瞪大了眼睛:“楚宁,你有病吧?” “确实自幼体弱。”楚宁坦然应道:“师姐喜欢这种风格?” “我喜欢你个大头鬼!”魏良月骂道,“你看上去沉默寡言,没想到这么自恋?” 楚宁面脸的困惑,似乎很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没道理啊。” “我给你摘了三年的青枣。” “可是你害我被打断了腿!” “我还给你了催蛊丹!” “但你还是害我被打断了腿。” “那是为了救你,你的身上那时有离索蛊,逃出去会死……” “那又怎样,你害我被打断了腿。” 楚宁:“……” 这大概是这三年来魏良月第一次让楚宁在自己手下吃瘪,她眉开眼笑。 只是这样的愉悦并没持续多久,想到了少年即将要面对的命运,她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后才忽然幽幽问道:“可是你喜欢我哪一点?” 楚宁闻言正要作答:“我……” 魏良月却伸出手指着楚宁,威胁道:“不准说因为我漂亮!我不喜欢这么肤浅的人。” 楚宁却一脸真诚的说道:“师姐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那你那么关心我喜不喜欢你干嘛?”魏良月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 “因为我答应过我爷爷,要娶个漂亮的媳妇,再给他生个孙子。”楚宁认真言道:“他临死前,我在他面前发过誓的。” “不然我家世袭的侯位,就没人继承了。” “你还是个侯爷?”魏良月不可置信的问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但应该很快就不是了。” “我已经失踪了三年,按照大夏的律法,再有两年,阿叔就能接替我的爵位。” “听上去好有故事,你阿叔把你卖到这里的?”魏良月也来了兴致。 “没有。”楚宁摇头说道:“他把我交给一个家奴,想要把我杀了,抛尸郊外,那家奴贪财就把我卖给了一个人贩,几经转手才落到师尊手里。” “楚宁,你藏得够深啊。”魏良月由衷的感叹道,但转瞬又觉不对,赶忙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可这和我喜不喜欢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楚宁说道:“你喜欢我,我们就能成亲,你到了山下给我生个孩子,等他长大了,你就可以带着他去夺回爵位,我也能跟爷爷交差。” 魏良月看着一本正经的楚宁,平生头一次被气得险些笑出来:“楚宁,你可真够心大的,都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着那些龌龊事!” “还是说,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可以一击必中?” 楚宁眨了眨眼睛,神情困惑:“牵个手,怎么就龌龊了?” 魏良月愣了愣,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以为牵个手,就能有孩子吧?” “那不然呢?再亲个嘴?”楚宁不确定的问道。 魏良月面露冷笑:“你爷爷也不行啊,最重要的事都没告诉你,就敢对你委以重任?” 楚宁皱起了眉头:“师姐,你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污蔑我爷爷……” “唉。”魏良月叹了口气:“你个书呆子。” 而就在这时,楚宁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的脸色骤然冷峻下来:“师姐,你该走了。” 说罢,他伸出手,将提了一路的布袋递了过去。 魏良月接过布袋,有些沉。 她低头看去,里面装着满满当当一袋子青枣。 “路上吃。”楚宁说道。 魏良月的身子微微一颤,目光愤懑看着楚宁。 楚宁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赶忙解释道:“都是新鲜的。” “白痴!” “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些事,很讨厌!” “我本来可以抽身事外,看过老不死的下场后,就离开的!”魏良月却忽然有些情绪激动。 楚宁一脸困惑,只是还不待他发问,眼前的少女忽然垫起了脚尖,来到了楚宁耳畔,目光瞟了一眼楚宁身后,轻声低语道:“你的法子行不通的……” “嗯?”楚宁面色一变。 下一刻,一双红唇就落在了他的双唇之上。 那是很深很深的一个吻。 唇齿相交,津液相渡。 楚宁的瞳孔陡然放大,满目惊诧的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 良久,唇分。 “试试我的。” “说不定你对你阿爷的承诺,没那么难呢?”魏良月眯着眼睛笑道。 然后她也不等楚宁回应,转身便蹦蹦跳跳的顺着山路而下,宛若精灵。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楚宁方才回过神来,他伸手轻轻的触摸自己的双唇,好一会后才喃喃说道:“这就走了……” “孩子的名字,我还没告诉师姐呢……” “是时候了。”只是他还没有好好懊恼完,一个沉闷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楚宁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灵骨子正站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青色的道袍,杂草一般的发丝也被精心梳理,以木簪竖起。 山风拂过,他衣袂扬起,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唯独那双眼睛。 死死的盯着楚宁。 饥肠辘辘。 像狼。 楚宁回身,展颜一笑,应道:“好的,师尊。” 第四章 苍白之影 楚宁跟在灵骨子身后,走入了石洞。 摆在二人眼前的是一个黑暗狭长的甬道。 看不到尽头。 “所以,就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你付出了这么多?”灵骨子打破了沉默,他心情似乎不错,甚至语气重还有几分调侃的味道。 楚宁皱了皱眉头,少见反驳道:“还有个孩子。” “呵。”灵骨子笑了笑,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反倒忽然带着几分感叹言道。 “其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的想过将我的一生所学都教给你。”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你这样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只可惜,我没有那个时间了……” “师尊不必伤怀,一切都是弟子的命罢了。” “能助师尊铸成大道,弟子死不足惜。”楚宁的语气恭敬。 “哈哈。”灵骨子的笑声更大了几分,然后便是一段更加长久的沉默。 整个黑暗的甬道中,只有师徒二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终于,前方忽然有火光亮起,一个大坑出现在楚宁的眼前。 楚宁曾来过几次,那是灵骨子开凿出来的。 那只陨落于沉沙山的大魔遗骸就在其中。 灵骨子停住了步伐,低头注视着脚下的深渊:“阿宁,这世上修行之法万种不止,可能称大道者几何?” 楚宁应道:“儒、释、道、兵、武,五者可称大道。” “那为何他们是大道?”灵骨子再问道。 这一次,楚宁摇了摇头。 “无他,世间万法,唯这五者可登十三境尔。”灵骨子言道。 “那你又可知这世间修士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登境十三,为天下辟圣山。”楚宁言道。 “对,是圣山。”灵骨子点了点头,双眼之中光芒渐渐变得深邃。 “一座圣山,可福泽千里之地,亦可喷薄浩瀚灵气,昼夜不歇,灌溉四野!” “自有史以来,除了一千三百年前塌陷的那座大荒山外,所有圣山皆出于这五道修士之手。人族也因圣山,成为了这方天地的主宰。” “可近三百年来,此方世界再无新的圣山被开辟,由此可见五道之法已经耗尽。” “要再辟圣山,就得另证大道。” “而为师要做的,就是为这天下人开辟一条新的大道——魔道!” 灵骨子的音调渐渐拔高,浑浊的双眼也开始变得滚烫。 “一旦此道得证,天下便有不知有多少圣山会拔地而起。” “福泽之生灵,当以亿万而计。” 楚宁仰头看着神情狂热的灵骨子,幽幽问道:“师尊是想告诉弟子,弟子该死是吗?” “不,为师的意思是……”灵骨子摇了摇头,双眸之中在那时爆出凶光。 “大势所在,挣扎无用!” “像你这么一个为了儿女情长,期期艾艾的家伙大抵是不会懂的。” 楚宁在那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遗憾的说道:“这么说来,师尊确实应该没什么女人缘。” “放肆!”灵骨子眉头一皱,爆喝一声,体内数道黑气涌出化作利刃朝楚宁袭来。 楚宁根本来不及反应,双手与双脚便被那利刃刺穿。 其上的力道不减,拖拽着楚宁的身躯直直撞到了身后的岩壁,将楚宁生生的钉在了岩壁之上。 楚宁发出一声闷哼,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四肢上亦是鲜血四溢。 “起!”灵骨则低喝一声。 一团巨大的粘稠血液缓缓从深坑中升起,悬浮于半空中。 那是那只大魔残留的精血,这么多年,灵骨子隐匿沉沙山就是为了炼化此物。 同时楚宁背后的岩壁上,一道血色的法阵浮现,在其作用下,他身上的衣衫化作灰烬,赤裸的上身上黑色的魔纹一一显露,覆盖整个身躯,只有胸膛处尚有一块空白。 那是最后一道魔纹被铭刻之地。 “纵观有史以来,凡成大道者,皆有种种劫难。” “劫数越多,道心越坚。” “为师若是如你一般,还谈什么为苍生证大道?” 灵骨子眼中的火焰愈发炙热,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着楚宁走来。 楚宁浑身浴血,身形动弹不得,看上去甚是狼狈。 但他看着走来的灵骨子,竟是面露笑容:“既如此,就请师尊速速落笔,炼化弟子!” …… 魔纹。 是一种古老的文字。 繁杂、晦涩。 需要不同的组合、排序,才能蕴含真意,显现神通。 输入魔血、植入魔骨是为了让楚宁的身躯能够适应大魔体内的黑潮之力。 前八道魔纹,则是为了稳固魔血与魔骨,让它们可以与楚宁的肉身彻底融合。 但他无法成为魔。 大魔体内拥有一缕纯粹的黑潮之力,极为霸道,任何生灵都无法吸收。 所以就有了第九道魔纹,灵骨子将之称为“药”。 他可以让楚宁在吸收了大魔体内的黑潮之力后,将这股力量四散于他那已经近似于魔的血肉中,与其血肉、神魂融合。 变得温和、平缓。 然后他就可以吃掉这枚“药”,缓缓炼化,最后蜕变为魔。 这是个近乎天才的计划。 如果成功,灵骨子将成为一条大道的开山鼻祖。 想到这里,不可避免的,他有些激动。 他来到楚宁的跟前,一把黑色的骨制笔刀被他握于手中——其材料来自于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肋骨。 楚宁亲眼看着灵骨子如何将那个妇人剖腹,又如何在对方的哀嚎声中取出那枚肋骨。 骨刀完成时,妇人尚未断气,灵骨子兴致勃勃地向她展示过笔刀的精美。 妇人死前,绝望的眼神,楚宁至今无法忘怀。 而此刻的楚宁,似乎也落入同样的境地。 他被利刃钉于岩壁之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灵骨子距离他越来越近。 …… 终于,他走到了楚宁的跟前。 笔刀落下,在楚宁的胸膛上划开了一道血痕。 最后一轮魔纹,包含着九个纹路。 他已经摸透了这些纹路的精髓,也反复在其他人的身上练习过上百遍。 轻车熟路之下,前八个纹路很快就在楚宁的皮肤上刻下。 它们呈圆形分布在楚宁的胸膛四周,如众星拱月一般,等待着最后一道纹路的落下。 灵骨子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落笔。 可脑袋却没来由的一阵眩晕感。 他微微一顿,暗觉可能是这一个月的不眠不休所致。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的恍惚感,终于落笔,尖锐的笔刀划开皮肤,鲜血堆积在伤口,并未溢出。 整个过程,他都小心翼翼,每一笔都慎之又慎,就像是一个工匠,在雕刻一件惊世绝伦的艺术品。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那道纹路成型。 它与前八道纹路竟然神奇的连成了一体,一股神秘的气息涤荡。 “成了?”灵骨子心头一喜。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陡然放大。 不对! 这道纹路与他心中所想的纹路,上下左右颠倒。 也正是因为如此,连成一片的魔纹,所蕴含的神意,也变得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药。” 而是“炼!” 灵骨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入目第一眼,他看见了…… 楚宁上扬的嘴角。 …… 灵骨子素来狠辣。 意识到不对的瞬间,他的一手拍出,裹挟着汹涌的魔气,直奔楚宁面门而去。 可就在这时,那悬浮于半空中的魔血却忽然一颤,化作道道手指粗细的血线,涌向楚宁的周身,缠绕在他的四肢与身躯之上,形成一道血液屏障。 灵骨子的身躯一颤,暴退数步。 “是你搞的鬼!”他的脸色难看,怒目问道。 楚宁的周身却涌出一股力量,将钉住他的利刃震碎,他双脚落地,笑意盎然的看着灵骨子:“不是弟子,是他们。” “他们?”灵骨子一愣,看向四周。 却见那时,这洞穴之中,一道道苍白的身影浮现,转瞬就站满了洞口。 他们面朝着灵骨子,一双双诡谲死寂的双眼睁开,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有年迈的老者、有腹部滴血的妇人、而更多是一个个与楚宁一般年纪的少年少女…… 灵骨子的脸色愕然,他认出了这些家伙! 是那些死在沉沙山中的弟子们! 第五章 羊与狼 灵骨子陡然意识到,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就是自己已经着了道,被这些冤魂影响了心神,方才将最后一道魔纹画错。 但他还是满心困惑:“不可能!这些怨灵怎么可能这么久都不消散,还能为你所用?” 楚宁不语,只是在那时张开了右手。 那处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溢出。 其中一部分鲜血却不知被何种力量牵引化作阵阵血气,竟然涌入了周遭那些怨灵的体内。 “你用魔血喂养了它们?”灵骨子顿时反应了过来。 魔血本就是至阴至邪之物,与鬼物天然契合。 楚宁并未应话,反倒是伸出右手上忽然一股气机涌动,他臂上缠绕的血线,纷自涌出,化作一道道血刺,爆射向灵骨子。 噗! 噗! 伴随着数声闷响,措不及防的灵骨子身躯之上被洞开数个血洞,鲜血四溢。 他的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势。 “它们并没有为我所用,只不过是因为对师尊心怀怨念,故而愿意与我合作罢了。”楚宁这才方才说道。 “那魔纹呢?就算你能驱动鬼物,可你怎么能知道魔纹该如何铭刻?”灵骨子捂着伤口,却无法阻止鲜血的溢出。 “师尊的手札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弟子虽然愚昧,但多看几遍总归是能学到些皮毛的。”楚宁笑道。 “放屁,你怎么可能看得懂魔纹!”灵骨放声喝道。 “师尊是不是忘了,第一批移植魔骨的弟子中,只有徒儿活了下来。”楚宁却问道。 “那又如何?”灵骨子怒问道。 “后来的师兄弟们,虽然也都被植入了魔骨,但那些魔骨,都是被前任宿主稀释过力量的。” “只有徒儿,是真正获得了一枚完整的魔骨。” 灵骨子一愣,他浸淫此道多年,顿时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那枚魔骨不仅可以让你看见怨灵,还给了你看懂魔纹的能力?” “不愧是师尊,一点就透。”楚宁夸赞道。 “这怎么可能,这只大魔的魔核被人取走,遗骸放置千年力量早已散去大半……” “一只衍生种,哪怕是最顶级的衍生种也不应该……除非……”灵骨子喃喃自语着,他的脸色忽然一变,再次看向楚宁,目光怨毒。 “就算你机缘巧合得了些造化,可你不会以为把‘药’换作‘炼’就能一蹴而就吧?” “大魔之力,连我都无法直接吸收,你无‘药’而‘炼’无异于饮鸩止渴,很快就会被大魔之力撑破肉身,暴毙而亡!” 灵骨子说着看向楚宁周身的大魔精血,眼中狞笑正盛。 楚宁却在这时眯了眼睛,幽幽说道:“师尊,你不如好好看看,这么多师兄妹们,不都是弟子的‘药’吗?” 灵骨子一愣,侧头看向四周,只见那些怨灵的胸膛处,皆有九字魔纹亮起。 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魔纹的神意,正是他求之而不得的“药”! 似乎是为了印证楚宁的话,那时,他周身缠绕的魔血猛然涌向那些怨灵。 怨灵们身躯一颤,胸前的魔纹亮起光芒。 魔血在他们苍白的身躯中流转,然后化作阵阵血气涌出,又灌入楚宁体内。 得益于此,楚宁浑身的魔气开始升腾。 他的双眸变得漆黑,瘦弱的身躯上那些密密麻麻魔纹开始隐没,同时周身肌肉微微隆起,棱角分明,兼具力量与美感。 是大魔之力正在重构楚宁的身躯! 灵骨子看着这一幕,心神巨颤。 他有着用这些死去弟子的尸体练习魔纹的习惯。 尤其是最重要的“药”,他几乎在每个弟子的尸体上都尝试铭刻过…… 而魔纹玄妙异常,本就是同时铭刻于肉身与魂魄之上,加之死去亡魂并不会马上离体,所以说到底,这些冤魂身躯之上的“药”字,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想到这些,灵骨子反倒脸上露出笑容。 “天才!天才!” “这些鬼物因沾染魔气而死,本就对魔血亲和,虽然灵躯孱弱,但只要数量足够,同样能缓和大魔之力!以此成魔,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样的办法!” 他大声说着,手舞足蹈,近乎癫狂。 这样行径,无疑牵动他的伤势,让更多的鲜血从伤口溢出。 “师尊,你的道结束了。”楚宁无心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他寒声言罢,一脚迈出,便要催动周身的力量结果眼前之人。 可就在他脚步迈出的瞬间,他的脸色却骤然一白,一股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 “好徒儿!我的好徒儿!” “你可真是让为师惊喜啊!你竟然能够想到这样的办法!”而这时,灵骨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抬头看去,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跟前,满目怜悯的看着他。 楚宁感觉到了不妙,他忍着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剧痛,咬牙问道:“你……还有后手?” 他想不到还有哪里自己做得不对。 这三年时间,他步步为营。 蛊虫他早已排出,魔纹他也已经吃透,这一切不应该再有任何纰漏。 似乎是看出了楚宁的困惑,灵骨子慢悠悠的说道:“大魔之力是江水。” “‘炼’是堤坝。” “而‘药’是缓冲江水河床。” “这三者皆有,方才能接住这成魔之水。” “好徒儿,这三步你都做到了。可你忘了一点……” “你拿什么来装起这一池江水?” 楚宁的身子一颤,想到了什么:“丹府!” “对!就是丹府!”灵骨子大声应道:“天下修士,无论所修何道,皆需要开辟丹府蕴养灵气。没有丹府,你便是一座浅滩,无论拥有多么坚固的河堤,江水终究会将你淹没。” “所以,你毁去了我们的气海、关元、曲骨三穴,让我们无法开辟丹府,就是为了预防今日的一切?”楚宁的脸色惨白,神色虚弱。 “不然呢?好徒儿,你不会以为为师真的相信你会心甘情愿的成为我铸道路上的基石吧?”灵骨子反问道。 “既……既然知道我有二心,为何不……”楚宁继续问道,目光死死的盯着灵骨子。 “为了让你觉得自己有希望活下去。”灵骨子仿佛猜到了楚宁的心思,出言打断。 “移植魔骨、输入魔血、铭刻魔纹,每一步都是生死大劫,若没有强烈的求生意志,很难有人能走到这一步。” “所以,我得给你希望,让你觉得你可以杀死我。” 他的语气平缓,但深处却带着一抹难掩的自得。 就好像一位耐心的猎人,终于得到了落网的猎物。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竟然能看懂魔纹,差一点就真的阴沟里翻船了。”灵骨子又言道,说着他的一只手伸出,掌心之上黑气萦绕,就要摁在楚宁的天灵盖上。 他要夺走楚宁的“炼”,那是楚宁吸收大魔之力的关键,一旦被灵骨子取走,楚宁的肉身会在一瞬间被汹涌的大魔之力摧毁。 而面对这样的危机,楚宁并未做出任何躲闪,而是缓缓的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在灵骨子的眼前张开手掌。 待到看清楚宁手掌上的内容,灵骨子的脸色一变,那就要落在楚宁头顶的手掌也骤然停住。 他在楚宁的掌心看见了一道九字魔纹,他所蕴含的神意是——“燃”。 那是一种可以引爆体内魔气与人同归于尽的神通。 灵骨子自然畏惧。 但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道魔纹是怎么出现在楚宁的手上的。 他可以接受楚宁能看懂魔纹、理解魔纹,甚至是借亡魂之手控制他画下魔纹,但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楚宁能自己写下魔纹! 魔纹的玄妙不仅在于它的晦涩深奥,更在于要铭刻能够显现神意的魔纹,需要铭刻者耗费大量的心神、修为甚至寿元,这也是为什么短短三年时间,灵骨子会虚弱至此的缘故。 可楚宁连丹府都没有开辟,凭什么能铭刻出一道如此完整的魔纹? 他不解且震惊。 “师尊不觉得眼熟吗?”楚宁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灵骨子一愣,瞳孔却陡然放大,他看得真切,此刻楚宁掌心的魔纹,很是古怪,笔锋之间的链接生硬,像是一笔一划的拼凑出来的…… “你……你……”他想到了什么,顿时大惊失色。 “没错,这些魔纹都出自师尊之手,是我从师兄妹们的尸体上,一笔一划拓印下来,镶入我的血肉的。”楚宁的声音阴寒、幽寂,在洞穴中回荡。 他的头亦缓缓抬起,那双清澈眼中,此刻凶光毕露,宛如恶鬼。 这个乖巧的少年,隐忍三年,终于在这时彻底撕下了身上的伪装,露出了他的獠牙。 魔纹拓印组合,展现神意的办法,灵骨子也曾试想过。 但他太过复杂。 同样的笔画,但因为铭刻者所想要勾画最终魔纹的不同,注入的神意也就不同,想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反复的实验不同的笔画,寻找相似的神意,同时也得承受失败的代价。 一想到这个少年,三年来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次次割开自己的血肉,忍受那神意反噬带来的巨大痛楚,却能面色如常,不被自己察觉。 灵骨子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不是因为“燃”具有的威能,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可怕的城府…… 那一瞬间,他如坐冰窟,寒意彻骨。 “我料想到了师尊应当还有后手,所以准备了这个东西。” “没想到真的用得上。”楚宁的声音响起,平静且低沉。 灵骨子刚想要说些什么,可那时楚宁却猛地握紧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脸色骤变,几乎下意识的侧头,同时双手举起遮挡在自己的身前。 好一会之后…… 灵骨子却并未感觉到魔气爆发的能量波动,他有些疑惑,抬头看去,却见楚宁正直勾勾的看着他,同时松开了手。 显然,他并没有催动那道魔纹。 “我以为像师尊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对自己也会如此。”楚宁喃喃说道,面露遗憾之色:“没想到,师尊其实也怕死。” 他说得平静,但灵骨子却感受到一股莫大的羞辱。 这个家伙竟然敢戏弄他! 他怒不可遏:“楚宁!你不必唬我,我承认你的城府确实是我没想到的,但你没有丹府,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大魔之力撑爆,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我们同归于尽,老夫……” “不。”楚宁却在这时摇了摇头:“师尊,今天只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 “那就是你。” 灵骨子闻言冷笑,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楚宁体内方才还在横冲直撞的大魔之力,在那时仿佛寻到方向,开始涌向他的小腹之中。 同时,他的小腹处金色的光晕骤然亮起。 楚宁笑容灿烂,眯眼看向错愕的灵骨子,轻声言道。 “让师尊失望了。” “弟子其实……” “有自己的丹府。” 第六章 朝闻道 修行之道。 一境开脉。 二境拓窍。 三境方为丹府。 典籍《万灵启明》有载,丹府者,窍穴之极、经脉所汇,辟之可纳天地之气。 修行者需以气血灵气激活经脉窍穴,方才能开辟丹府,吞纳天地灵力。 而楚宁窍穴不全,按理来说绝无开辟丹府的可能。 除非…… 灵骨子的双目圆睁,想到了什么,在那时失声吼道:“是大荒石!” “你怎么会拥有此物?你是大荒遗民?” 灵骨子的质问,让楚宁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听说过什么大荒石,更不是什么大荒遗民。 甚至这座扭转战局的丹府也只是在走入洞穴的前一刻,忽然凝聚的。 在少年最开始的计划里,只是想着如果无法吸收那只大魔的精血,便以那道名为“燃”的魔纹,与灵骨子同归于尽。 但魏良月临走时的那一个吻,却将某些东西注入到了楚宁体内,凝聚成了现在的丹府。 或许那就是灵骨子所说的大荒石? 楚宁这样想着,却并无回应——他没有义务给一个恶魔解释来龙去脉。 “好!好!好得很!” “想不到你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既然你想夺为师的道统,那就让为师试试你到底有没有这份能耐!”但灵骨子却笃定了心中的某些猜测,神情愤懑,他暴喝一声,身后滚滚黑气猛然张开。 一道道凶兽之相于黑气中涌现,有生有三头的高大恶狼、有背负邪祟鬼物的苍白甲鳌、有浑身血气萦绕的巨蟒…… 足足九只恶兽,皆显露身形,模样狰狞扭曲,可怖至极。 灵骨子所修之法,名为《万魔铸骨录》,每攀爬一境,就得寻得一只魔物炼化,将其血肉融于肉身,灵魄融于神魂。 在诸多魔修法门之中,亦算得上乘。 那一刻,凶兽之相融于他的掌中,化为一拳,轰向楚宁的面门。 楚宁虽不知其中深浅,却也能感觉到这一拳之中蕴含的威能。 他退无可退,心中反倒没了畏惧。 只见楚宁双眸一沉,丹府中的魔气开始汇集于他的右臂。 肌肉隆起,血管凸显,宛如有熔浆流淌其中。 下一刻,他猛然握拳,裹挟着威能与决意,一同挥出。 这股力量虽比不得灵骨子背后所激发的万千气象。 但挥拳的瞬间,楚宁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因为,只有在这一刻。 从爷爷死后,就一直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少年。 平生第一次觉得…… 他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 二者拳头相遇的刹那,一股巨大的罡风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开来。 地面上的岩层龟裂,仿佛被利刃剥下了一层,飞向半空,然后豁然碎裂,化作尘粒弥漫四周。 楚宁的脸色泛白,右臂之上血管爆裂,已是鲜血淋漓。 “螳臂当车!” “这点能耐,也敢窥探大道!” “乖徒儿!你没这福缘,还是让为师来吧!”灵骨子看出了楚宁的窘境,他面色狰狞,笑容癫狂。 大魔之力固然强大。 但楚宁既未完全炼化,也无手段完全施展其威能,在灵骨子的攻势下,渐显颓势。 可他并未畏惧,反倒心头战意更浓! “闭嘴!” 他暴喝一声,体内的魔气更加汹涌的汇集于他的右臂。 就连周遭那些苍白的亡魂也似乎被楚宁感染,胸膛处的魔纹光芒大作,不断抽取着大魔精血,化为魔气灌入楚宁的体内。 甚至有那么些亡魂因为无法承受这股魔血流转,而爆体身亡。 这并非楚宁驱使所致。 而是这些亡魂对灵骨子恨意极深,为求报仇,不惜一切! 一股庞大的力量在楚宁与亡魂们的全力施展下,骤然涌出。 楚宁心神明澈,以必死之念,将这股力量灌入拳身。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附着在灵骨子拳身上的凶兽之相竟纷纷碎裂。 灵骨子双目圆睁,浑身黑气也被这一拳轰碎,楚宁的拳势却丝毫不减,继续向前,直到轰入他的胸膛,从他背后破体而出。 就连楚宁自己也未有料想到这一拳会如此势如破竹。 但很快却也醒悟了过来——灵骨子有九境修为不假,但不知因何缘故,已经病入膏肓,否则也不会急着炼化楚宁。 他外强中干,这最后一手,拼的就是气势与心性。 若是楚宁心生半点退意,一口气泄去,双方如今的处境恐怕就要换上一换了。 楚宁不免有些庆幸,他正要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胸膛中抽出,可这时灵骨子干瘦如骨的双手却忽然伸出,抓住了楚宁的手臂。 楚宁的眉头一皱,他能感觉到灵骨子的生机正在消散,绝无反扑的可能。 “好……好徒儿……” “好徒儿!你当真让为师欢喜啊!”灵骨子垂着头,束发的玉簪早已不知所踪,一头杂草一般的发丝散乱,将他的容貌遮掩,不住有鲜血随着发梢滴落。 “从养鬼为药、魔纹拓印到这开辟丹府,每一步都走得精彩绝伦……”他喃喃说着,声音沙哑而虚弱。 “但你算漏一点,不……准确的说,是我们都算漏了一点。” “这只沉沙山中的大魔,不是顶尖的衍生种,而是大渊之中的源初种!你的丹府,根本无法承受一只源初种的力量。” 楚宁的脸色微变,无论是在灵骨子的手札中他看过类似的记载。 世间魔物,以源初种、衍生种、次代种、混血种以及亚魔种区分。 其中的衍生种,一旦成长到顶点,就足以为祸一州甚至数州之地。 而凌驾其上的源初种更是可怕,是与天地一同诞生的古神所化,每一只都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以及寻常人难以想象的权柄,是超脱于生灵之上可怕存在。 哪怕天道化身的至高天,也只能将之封印在大渊,而难以杀死。 这样的存在,哪怕只余下零星一点的力量,也足以将楚宁撑爆……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楚宁冷声言道,就要将自己的手抽出。 “可我在乎!”灵骨子却猛然抬起了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疯狂而炙热。 “你一定觉得为师,是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但那是因为你还未见过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非我残忍,实乃天道不公!” “这世上有的人一出生,就在钟鸣鼎食之家,身负万千气象,破境登山如饮水吃饭一般信手拈来!” “而有的人,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终其一生都迈不过那道天堑!” “可凭什么,我们的命运由一枚小小的道种,就盖棺定论?” 楚宁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老人,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师尊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觉得我会放过你吧?” “哈哈哈!”灵骨子闻言却骤然大笑了起来,鲜血不断顺着嘴里渗出。 “不得道,万年如何?” “朝闻道,夕死可矣。” 然后,他的笑声骤然收敛,目光直直的看着楚宁。 “我灵骨子这一生,呕心沥血,就是为了告诉这贼老天,他不与我,我自取之!” 说着,他抓着楚宁的双手愈发用力。 “好徒儿!我道不成,汝道可期!” “这最后一步,我来助你!” 此言一落,灵骨子的眉心一道九字魔纹亮起。 楚宁的瞳孔陡然放大,他看得真切,那灵骨子的眉心亮起的魔纹,不是杀力巨大的“斩”“湮”之流,也不是能够安身保命的“缩”“护”之法,而是一个楚宁再熟悉不过的“药”字! 这个疯子,或许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也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 狂暴的黑气在这时从灵骨子的体内涌出,灌入楚宁的体内,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丹府开始扩张,同时那聚集于丹府之中的魔气,也开始凝实,化作一枚黑色的血滴…… 魔气灌注与魔躯转化带来的痛楚,也让楚宁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双眼闭合前,他看见了灵骨子张狂的笑容与渐渐消融的身躯以及…… 一道从洞外奔赴而来的倩影…… 第七章 临别夜话 在篝火燃烧的声响中。 楚宁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灰暗的山林,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以及一位背对着他的少女。 是本应离去的魏良月。 她蹲坐在地上,手握树枝漫无目的的拨弄着篝火。 “师姐……”楚宁坐了起来,周身的疼痛感也随之苏醒,涌向他的大脑。 他的脸色微变,却咬牙硬撑着,不太愿意在少女面前露出窘态。 “灵骨子死了。” “洞中的一切也被我一把火烧了。” “源初种级别的大魔散发的气息会波及很广,免不了会招来有心之人的窥视。” “小心驶得万年船,尤其是对你而言。”魏良月的声音响起。 平静、低沉,却又有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楚宁莫名有些失落,他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那些亡魂也散了。”魏良月却抢先说道。 “本就是因一口怨气而游荡不散,如今债主死了,他们也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楚宁再次颔首。 魏良月却又言道:“不过还有三四个亡魂徘徊着不愿离去,都是女的。” “嗯?”楚宁一愣。 “说什么要报答你的恩情,想要做你的鬼妻鬼妾。” “啊?”楚宁的脑袋有些发懵。 “不过都被我打得魂飞魄散。” 这一次,楚宁皱起了眉头:“师姐,就算她们惹得你不悦,你也没必要……” “噗呲!” 前方的少女肩膀一阵抖动,捧腹大笑起来。 “楚宁,你还真信啊?” “你督促她们练武,告密她们逃跑,虽然是为了她们着想,可以她们的眼界哪里能理解,不恨你就不错了!” “这你都信,还真是个笨蛋!” 她说着转过头,脸上笑意盎然。 楚宁脸色一红,神情尴尬,同时也不免有些遗憾。 “怎么?还舍不得她们?”魏良月神情不悦。 “确实有些舍不得。”楚宁点了点头,又在魏良月脸上的不悦要化为怒火前,说道:“之前靠着体内的魔骨,我与那些师兄妹们产生过一缕微妙的联系,我可以做到以前费尽气力都做不到的事情。” “嗯?这么神奇?是何种能力?”魏良月好奇问道。 “看书。”楚宁郑重回答道。 魏良月:“……” “真的,以前阿爷总是让我多读书,我那时贪玩,一看书就打瞌睡。” “有了师兄妹在……”楚宁以为魏良月不信他所言,赶忙解释道。 冤魂们可以阅读书中的文字,并且将其中的内容传达给他,让他可以在短时间内,攫取数量庞大的知识。 虽然一些复杂的内容还需要他自己慢慢消化,但比起寻常人而言,他看书的速度是他们的百倍不止。 只是魏良月却没有耐性听他讲下去,转过头不耐烦的言道:“好啦好啦,别说那些没用的。” 楚宁对于魏良月这样的评价是有些不满的,但在看清魏良月脸上的模样时,却又生生将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此刻魏良月那张秀气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黑色的细线,不是刀劈斧砍后的伤口,而是宛如即将碎掉的琉璃瓷器上的裂纹…… “被吓到了?”魏良月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本体,对吗?” 魏良月有些意外:“这么聪明?” 楚宁道:“不是聪明,只是不傻。” “我体内的丹府,还有你的脚、以及你能看见那些亡魂,此番种种,我怎么可能看不出半点端倪?” 魏良月撇了撇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手:“这具身体确实是傀偶所化,我分出神魂附身其上,其实是为了从灵骨子的手上取回当年他盗走的我门中典籍。” “一切倒也顺利,就是逃跑的时候被某个滥好人搅了局!” 说到这里,魏良月没好气的瞪了楚宁一眼。 楚宁有些心虚的挠了挠头:“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你还有这些谋划,不过这具躯体既然是傀偶,你应该也有办法抽身离开才对。” 魏良月闻言脸色愈发不忿:“你知道一具以大荒石为核心的魔偶价值几何吗?” “就这么丢了,损失巨大不说,还便宜可那老不死的,你猜猜若是他得到傀偶中的大荒石,你还能活命吗?” 魏良月气势汹汹的质问,让楚宁心头有些发虚,可嘴里还是小声嘟囔道:“既然那么值钱,为何还将大荒石给我……” 那时,篝火更旺。 也不知是不是火光照耀的缘故,魏良月的两颊似乎红得厉害。 “姓楚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是看在你虽然人傻,可还算心善的份上,帮了你一把!你可别胡思乱想!”魏良月的声音大了几分。 楚宁闻言,眼中神采黯淡。 但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魏良月满心期待的问道:“那傀偶能生孩子吗?” 魏良月气极反笑,伸手在楚宁的脑门上重重的敲了一下:“生你个大头鬼!” “那白亲了?”楚宁苦恼的低声自语道。 “你还委屈上了?”魏良月怒不可遏,但转念一想,自己时间不多,便强压下怒火,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木箱。 “灵骨子这个老混蛋,早年混迹南疆诸多藩国之中,收罗了许多典籍孤本,包罗万象。” “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这些东西足够你研究一阵子了。” 楚宁听出了魏良月言语间那“临终托孤”的味道,他抬头问道:“你要走了?” “这具傀偶以大荒石作为核心,没有了大荒石,自然也就快支撑不住了。”魏良月应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她脸上的裂纹在这时又扩大了几分。 “在那之前,我还是多说说你的情况吧。” “先看看你的右手手背。” 楚宁依言抬起右手,注目看去。 只见那处,有一道双月重印的血色纹路一闪而逝。 “这是……魔纹?”楚宁一眼就认出了此物。 “嗯。”魏良月点了点头:“准确的说,是那只源初种的本命魔纹。” “本命魔纹?”楚宁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每个源初种都掌握着一种强大的魔纹,并以此承载其代表的权柄。” “这些魔纹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存在。” “你吸收那只源初种遗骸的力量,自然也继承了它的本命魔纹。” “这是哪怕最强大的衍生种也不曾拥有的东西,哪怕现在这道本命魔纹所能驱动的权柄并不强大,但它却拥有可怕的潜力。” “只是要怎么运用与喂养它,却不是我能了解的事情了,你得自己摸索。” 楚宁听到这里,心头鹊喜,本以为魔骨被吞噬融入他的身躯后,驭鬼看书的能力也就一去不复返了,但此刻听来,似乎还是可行的,只要他能找到愿意帮他读书的鬼魂即可。 魏良月怕他忘乎所以,赶忙提醒道:“褪凡化魔之事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哪怕你现在已经拥有了魔躯,但我依然不觉得这会是一劳永逸之事。” “神魔之力会无时无刻侵蚀你的心脉,你想要活下去,就得不断淬炼魔体,同时也得想办法强化肉身,在这一点上大荒石的功效,堪称完美。” “此物乃是当年大荒圣山崩塌后,碎裂的圣山源石,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可以修补与强化体魄,极为罕见,我渡给你的那枚只有米粒大小,但也是有市无价,想要得到全凭机缘,所以你也不必太过强求。” 楚宁闻言点了点头,伸手摩挲着手背,心底还在暗暗想着哪里去寻读书人的魂魄。 魏良月见状,只以为他是被这些变故吓住,心头不免泛起些许得意,当下咳嗽一声道:“不过呢,关于这只源初种的身份,我倒是有一些自己的猜测……” 源初种是上古神只堕落所化,每一只都有名有姓,共计一百零八位。 同时以天斗地魁划分。 天斗三十六。 地魁七十二。 哪怕是排序最低的地魁,其战力也接近顶尖的十三境强者。 知晓其身份,明白他的能力与权柄,对于楚宁控制它,是有极大好处的。 “府司天。”只是没等到魏良月开口,低着头的楚宁却忽然说道。 “我这枚本命魔纹,应当是来自天斗排序十七位的大魔府司天。” 魏良月一愣。 “我在灵骨子的藏书中看过源初种的记载,府司天是唯一与我能力契合的源初种。”楚宁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我能利用那些鬼物,大抵也是依仗它的力量。” 魏良月到了嘴边的话,被楚宁堵了回去,她撇了撇嘴,言不由衷的说道:“确实不傻。” “府司天是少有的几只被真正杀死的源初种。” “它拥有强悍的肉身以及敕封鬼神的权柄。” “其死后,魔核中的力量被至高天炼入包括大夏在内几座天下的龙脉之中,故而这几座天下的王庭方才有了敕封阴神的权力。” “但你吸收的只是府司天强大力量的冰山一角,他的权柄在你的身上能有多少作用,你只能自己摸索。” 说完这些,魏良月站起了身子,长舒一口气:“好啦,事情总算交代完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她脸上浮出笑意,但侧头却见楚宁只是愣愣的看着她,并无回应。 “怎么?咱们的小侯爷听傻啦”她眨了眨眼睛,调侃道。 楚宁却是皱起眉头,神情不满:“完了?” “不然呢?你还想听什么?”魏良月有些不悦。 楚宁看了一眼魏良月脸上开始扩散的裂纹,说道:“你还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魏良月一愣,脸色似乎又红了几分:“本……本尊该做的事都做了,还回来做什么?” 楚宁却直勾勾的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明亮异常,以至于魏良月不敢直视。 “你亲过我。”少年很认真的说道。 “那……那又怎么样?”魏良月反问道,旋即又赌气似的加上了一句:“而且,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那是在你亲我之前。”楚宁解释道。 “亲了你就喜欢了?” “嗯。”楚宁重重的点了点头。 “呵,楚宁,你真的有够肤浅的。”魏良月冷笑言道。 楚宁不语,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 魏良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又硬着头皮解释道:“我那是为了将大荒石送入你的体内,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懂不懂!?” “可你伸舌头了。” 魏良月:“……” 第八章 君在江湖月在天 篝火跳动。 只有夜风拍打林木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楚宁的目光平静,却又莫名的滚烫。 魏良月在少年的目光中,脸颊越来越红,像极了熟透的苹果。 “所以,师姐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良月不敢直视少年的目光,撇过头说道:“自……自然不会,我所在之地,距离你们大夏数万里不止,谁没事跑这么远……” 楚宁闻言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这样吗?” 见此情形,暗以为已经吓退了少年的魏良月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可那少年却又很快抬起了头:“那师姐告诉我,你在何处?” “你要干嘛?”魏良月神情警觉。 楚宁却甚是理所当然的应道:“自然是去寻师姐。” “不过要等上些时间,与我阿叔的事,得有个了断。” “所以,我得先回鱼龙城一趟。” “但我会尽快,不会让师姐等太久。” 魏良月瞪大了眼睛:“混蛋!谁说要等你了?” “你是哪里学的这自说自话的毛病?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来找我的?” “可师姐也没有拒绝我啊。” “我阿娘说过,女孩子脸皮薄,有时候不拒绝,就是答应。”楚宁一脸笃信的应道。 魏良月:“……” 少女的沉默,并未有让楚宁知难而退,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她,似乎在很认真的等待她给出答案。 “烦死了!”终于,魏良月站起了身子,大声吼道。 楚宁不明所以,神情疑惑。 魏良月愤懑的瞪了他一眼:“遇上你算我倒霉!” “本尊就再传你一门功法,咱们就算两清!你可不能再缠着我!” “我不要功法,我要媳……”楚宁很是坚决的说道。 “本尊给你!你就得要!”魏良月却冷笑一声,旋即一掌拍出,楚宁的身躯一颤,身子不由自主的盘膝坐好。 他皱起眉头,还要再说什么,魏良月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静心凝神,意沉丹府!” 那声音中,仿佛裹挟着某种魔力,楚宁的心神不由自主的被其牵引,顿时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能清晰的看见自己的丹府之中,黑色的魔气萦绕,而正中心,却有一枚黑色血滴状事物悬浮,应当魔气汇聚而成的黑潮魔血。 “这枚黑潮魔血,虽然只有一滴,却包含着源初种大魔的本源之力,你所吸收来的魔气,通过它可以转化得更加精粹,这是你相比于其他魔修的优势。” “但同时更加精粹的魔气,也就意味着更加强大的魔性,守住本心对你而言,也会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转化而来的魔气,将之凝聚为魔髓,就可以用于淬炼魔躯。” “这本质上与武夫用血气淬炼肉身是一个道理。” “但魔躯淬炼的境界划分有别于寻常修士的登山十三境,分为恶罗、真魔、神渊、不朽、永恒五境。” “前四境又以入门、小成、大成三重境界划分,共计十二重,也就对应了修行的前十二境。” “你吸收了大量魔气,已经拥有了恶罗级的魔躯,下一步就是淬炼魔骨,迈入真魔境。” “魔气与寻常修士所需的灵力不同,从吞纳天地之气转化而来的效率极低,而我教给你的《大荒吞魔功》则是让你可以直接从魔核之内吸收魔气的法门。” “现在我就将从灵骨子那里找到的魔核放在你的身前,你依照我教给你的法门吸收魔气,运转入体。” 楚宁虽然心头有些抵触,但也明白这个时候,只有依照魏良月的要求行事。 他索性放下了顾虑,全心运转法门。 只是这时楚宁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修行法门,无论是运转气机,还是催动内息,他都极为生疏。 好在他性子沉稳,并不急躁,而是耐心的反复尝试,反思自己在运转气机上的不妥,加上魏良月时不时的提点,他倒是渐渐掌握到了一些诀窍。 伴随着魔气被他从魔核中抽离,灌入丹府,运转入那黑潮魔血之中,很快精粹了数倍不止的魔气萦绕在他的丹府。 接着凝聚魔髓、灌注入骨骼之中,不断反复淬炼,直到骨骼将之吸收。 每一个步骤,都极为繁琐,但楚宁凭着耐性,虽然多有波折,但也都在最后做到了。 伴随着最后一丝魔髓耗尽,他右臂上的一根手骨上,开始出现淡淡的黑色光晕流转。 魔骨淬成! 那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涌遍楚宁的四肢百骸——魔骨的淬成,不仅让那枚魔骨质变,同时也反馈了楚宁的肉身,他身躯强度在这时有了质的飞跃,真正的迈入了真魔境! “师姐,我成功……”楚宁睁开了眼,欣喜的大声说道。 可眼前的山林却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了魏良月的身影。 楚宁脸上的喜色还未来得及漫开,就又散去。 他当然知道,魏良月不是不辞而别,只是因为那具傀偶能量耗尽…… “至少应该说句再见的……”楚宁低下头,心头还是有些惆怅若失。 可这时,却见那脚下的地上,被人用树枝划出了几个娟秀的字迹。 临江水寒冬枝暖,君在江湖月在天——灵陀山,魏良月留。 楚宁愣愣的看在眼前这句诗,嘴里轻声嘟念着:“君在江湖月在天……” “师姐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吗?” 念头一起,少年不由得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夜空,一轮明月当头,照得人间明悠悠。 他喃喃自语道:“阿爷……” “娶个媳妇,真难啊。” …… 大夏南疆之外,有一片幅员巨大的山脉,谓之桓界山脉。 山脉之中,妖物丛生、异族林立,单是大小藩国就有百座之多。 其中最为强盛的,名为万奴国。 疆域之内,圣山与灵山便有十三座之巨,连大夏现任首辅都称此国已有半座天下的气象。 而万奴国内,众多圣山福地中,又以灵陀山为尊,百姓视之为圣地,王庭视之为国教。 此刻灵陀山山巅,万灵殿中,一位绝色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她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双眸微皱,怔怔出神。 “是不是对那家伙太严苛了一点,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她喃喃自语道。 说着,她的两颊忽然泛起红晕,用双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就脑袋一抽抽,留了句诗……” 她嘟囔着,忍不住轻声念起了那首,整个万奴国无人不晓的诗句:“临江水寒冬枝暖,君在江湖月在天……” “但使两心同向此,关山万里不谓艰……” 这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位满目英气的少女迈步而入。 绝色女子见状,赶忙坐起身子,咳嗽一声,恢复了那平日示人的肃然之色。 “我刚刚在殿外听人念起了《冬枝令》,进来一看,山主你果然神魂归体了?”少女神情兴奋的说道,但转瞬又觉古怪:“山主,你怎么喜欢这种诗了?” 《冬枝令》是万奴国家喻户晓的情诗,每当有男子看上了谁家女子,就会在清晨去到女子家外念诵此诗,若是墙中抛出了冬枝,便表明女子也心系男子。 只是这种儿女情长之物,从自家山主嘴里说出来,确实古怪。 “咳咳,什么《冬枝令》,你听错了吧!”绝色女子咳嗽一声,矢口否认道,旋即伸手便取出了一旁果盘中放着的青枣,咬下一口,便没了回应。 英气少女见状眉头一皱,自从自家山主分出神魂前往大夏后,性情就有了些变化。 时常会一个人发呆,还喜欢上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果子。 为了迎合山主,万奴国的王庭甚至派出了一队使团,从大夏带回了这种特产,还耗费了不少人力培养栽植。 “山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弟子愿意为山主分忧。”她索性不再遮掩心头疑惑,开口询问道。 绝色女子闻言正要否认,可又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霜见,灵陀山是不是有一位万灵使尚在大夏北疆?” 名为霜见的少女有些奇怪,自家山主素来懒散,非必要时,很少过问山中的事宜。这般主动询问,倒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万灵使星回确实尚在大夏寻找大荒石的下落,难道是山主这次大夏之行出了纰漏,需要万灵使善后?我这就去通知元长老……” “不用了!”绝色女子赶忙说道,声音也不觉大了几分。 霜见神情古怪,有些不明白自家山主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在那样的目光中,绝色女子明显有些心虚,她摆了摆手言道:“我……本尊只是随口一问,没别的事,你先下去吧。” 霜见虽然疑惑,却也不敢置喙,只能点了点头,应声退下。 绝色女子正襟危坐,直到万灵殿的大门缓缓合上,她方才长舒一口气,然后赶忙起身,寻到笔墨,写下一封密信,又唤来一只神俊的黑鸦,让其带着此物,飞向北方天际。 她终于放下心来,兴高采烈的回到了万灵殿,坐于王座上,一边晃荡着双脚,一边取来青枣,连吃数枚。 可吃着吃着,却又觉得没了原来的滋味。 心头有些烦闷的女子,将果核随意丢在了地上,心头一动,想到了什么。 只见她坐直身躯,长袖一挥。 四道女子亡魂便凭空出现在了大殿中…… 第九章 《斩魔群侠传》 鱼龙城向南六十里,有一处山林,名曰白马林。 相传三千年前,曾有一座妖族灵山巍峨于此。 后来人族兴盛,妖族难以在中原立足,便请来了一位妖族大圣,以搬山之法,将那座灵山抬至西域妖国之中。 灵山虽移,但散落的灵根却融入这方地域。 故白马林中,水土丰茂,常有精怪滋生。 往返百姓多受其苦,直到五六年前,林中忽有一位山君诞生,约束了山中精怪,护佑往来旅人,这才让白马林中的这条商道渐渐繁盛。 过往旅人为了感谢山君,自发在林道上修建了一座山君庙,又在林道四周塑起了数尊山君塑像,以便行人供奉。 只是好景不长…… 此刻山君庙中,一群壮汉正手持贺铁锤围着山君神像奋力敲打。 “要我说,这就是没事找事!好好的山君庙,拆了作甚,留着往来时,有个落脚避雨的地方也好嘛!”其中一人借着歇息的功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迹,嘴里抱怨道。 “是啊!这山君庙可灵验着呢,自从修了这座庙,白马林就没出过什么乱子。” “可自从半年前开始拆除那些林间的山君像后,就又有了不少旅人被害的传闻,上个月刘家的大儿子据说就是因为……”旁人闻言,深以为然,接过话茬感叹道。 但几人虽然嘴里抱怨,手上的活计却是一刻未停。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白虎神像浮出一道裂纹,已经忙活了一天的众人心头一喜,纷纷加大了力道。 只是百来息的功夫,那神像周身的裂纹愈发密集,终于随着一位男子奋力一锤,石像轰然裂开,碎石散落一地…… 众人欢欣鼓舞,寻到管事的跟前,美滋滋的领着工钱。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一地碎石中,一道白色的身影跃出,落在了林道上,化作了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 她的眼眶通红,脸上写满了惊恐,却极力忍着,没有流出泪水。 只是怀抱着一样事物,向林道外狂奔。 在跑出林道前,她忽然停步,回头看向身后,只见那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上,竟有一团浓郁的黑气涌动翻滚,仿佛有双眼睛,在其之后戏谑的盯着她。 “大坏蛋,你给我等着!” 少女这样说罢,将怀中的事物又抱紧了几分,便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山林。 借着太阳落山前最后一抹余晖,可以看清,那是一本已经有些泛黄的书。 封页上用拓印的正楷写着五个大字——《斩魔群侠传》 …… “什么?你也看过《斩魔群侠传》?” 褚州溪水镇外的官道上,褚梁看向身旁背着一个巨大木箱的少年,一脸惊喜的问道。 背负木箱的少年,正是楚宁。 十天前与魏良月分别后,楚宁便独自下了山,离家数年的少年,归心似箭。 一来是想要与自家叔父好好算算那笔谋权害命的账,二来也是想念府中那些故人。 在途经来风原时忽遇暴雨,恰好这个叫褚梁的书生也在那处避雨。 褚梁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楚宁多年未与外人接触,倒也并不反感褚梁的“喋喋不休”,加上二人行程相似,便索性结伴而行。 “自然看过,那可是周先生的着作,何人不晓?当年我阿爷还特地寻人给我弄来了一本有周先生题名的拓本,不过后来在我把它送给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楚宁点了点头,回忆起了往事。 “周先生在书中说过,侠者无分大小,能舍己为人者,皆可为侠,楚兄年幼时便有这番觉悟,着实让在下钦佩。”褚梁闻言,一脸感概的说道。 楚宁这一路上倒是摸清了些许这位褚梁的性子,心肠不坏,但就是有些迂腐与一板一眼。 他解释道:“褚兄误会了,只不过是那时年幼,不知周先生亲自题名的拓本有多难得罢了。” “赤子之心,更是弥足珍贵。”褚梁却一本正经的应道,说罢又忽的叹了口气,言道:“周先生已是当代小说大家,十余年前就跨入了十境,明明有望让小说家这道旁门晋升为小道,开辟灵山,却被奸人所害,实乃万世之悲也。” 这天下修行之法,以大道、小道、旁门划分。 大道可登十三境,开辟圣山,有儒、释、道、兵、武五法。 小道可登十一境,开辟灵山,有诸如药、符、墨、神等百门不止。 剩下的旁门最高可登十境,包罗万象,小说家便是其中之一。 其本质是儒道与神道的结合,将文字诉诸纸面,靠着着作的传播来提升修为。 在旁门之中也只是中流,却因为周贯的出现,而有了晋升小道的可能。 “周先生写完那本《斩魔群侠传》时,才三十六岁。便已是十境的小说大家,本有望踏入十一境。” “却因目睹一位十一境阴神为求证道,残害三州百姓,愤而为其开书立传,将其种种恶行记录于上,书成之后,传播开来,大夏百姓对那位阴神口诛笔伐,致使其跌落九境。” “奈何这阴神在朝堂之上人脉颇广,最后反倒以祸乱朝纲为由,缉杀先生,致使先生惨死!” 褚梁显然是周贯忠诚拥趸,这样一路上,他已经讲过不下十次周贯的平生事迹了。 楚宁兴致不高,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有些发愁——魏良月留下的书着实太多了一些,他有些看不过来了。 求知若渴,却又不太愿意自己耗费精力的楚宁本想着靠着府司天赋予的本命魔纹抓些亡魂,如法炮制在沉沙山中“共同学习”的办法。 但读书这事似乎也是要看的天分。 寻常亡魂要么神志不清,要么根本无法理解书中的内容,只能一股脑的将文字灌入楚宁的脑海,反倒让楚宁头昏脑涨,就像是有几只蚊子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一般。 楚宁总结出了些许经验,要找的亡魂不仅要性格温煦,最重要的是要足够聪明,能帮着他理解一些简单的概念。 只是褚州境内不比沉沙山,可没有那么多亡魂等着楚宁挑选。 “不过周先生也说过,江山代有人才出!” “先生虽逝,其道长存!总有一天,我褚梁定会为小说家一道开辟灵山,届时定请先生神魂归来,做我灵山护道阴神!” 正苦恼间,却听褚梁又慷慨激昂的说完了一番陈词滥调。 楚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直愣愣的看着眼前情绪高亢的褚梁:“褚兄能写出那么多惊艳绝伦的故事,想来应该看过很多书吧?” 褚梁闻言扬起了头:“不瞒楚兄,在下自幼饱览群书。” 楚宁眼前一亮,不无期待的问道:“那去息月城的路上危不危险,会不会有匪盗?亦或者害人的妖魔?” “这个应该没有吧,楚兄你我相识不过数日,想不到你却如此为我忧心!着实令我感动,但俗话说得好,吉人自有天相,我褚梁注定日后成就不凡,定然不会遇见什么麻烦。”褚梁高声言道。 楚宁言不由衷的提醒道:“出门在外,还是多谢防人之心的好。” “也对。”褚梁倒也听劝:“楚兄你放心,要是我真有什么不测,一定托梦与你,将我未写完的故事一并告知,让你替我扬名天下。” 刚刚还萎靡不振的楚宁顿时来了精神,看向褚梁认真言道:“一言为定!” …… 溪水镇便是二人同行的终点。 此后楚宁得继续北上穿过白马林,去往鱼龙城,而褚梁则得往西前往息月城参加那里即将举办的书会。 褚梁的行程很紧,为了能顺利参加三日后在息月城开始的书会,没有时间在溪水镇停留,与楚宁约定书会结束后去鱼龙城找他后,便匆匆辞别。 楚宁站在城门口,看着褚梁背着书箱离开的背影,莫名有些惆怅。 这个家伙在时,絮絮叨叨,一刻不得闲,有时确实让人厌烦,可他忽然离开,楚宁却又有些不适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泛起的离愁,转身走入了溪水镇,寻找今日下榻的客栈。 …… 溪水镇位于南北通路要道之上,往来的旅人商贩众多,楚宁接连问了好几个客栈,都被告知已经没有了客房。 他有些无奈只能继续寻找,在路过一处酒肆时,却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吸引。 “大侠!你真的愿意帮我赶走那个坏蛋吗?” 酒肆临窗的座位上,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正一脸期待的看着对侧。 那里坐着一位模样俊俏的玉面公子。 身着锦衣,腰悬玉佩,右手侧还摆着一柄雕龙镶金的宝剑,颇有几分少年侠客的气势。 他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少女,脸上露出笑容,温言细语道:“自然,路遇不平事,自当鸣不平,这是我辈侠士的职责所在。” “对的,对的!”听闻这话的少女也双眼放光,连连点头:“这就是书上说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少女又问道,双眼放光,满脸期待。 “不急不急。” “饮完这杯酒,再动身不迟。” 玉面公子这般说罢,起身提起了酒壶,来到少女身旁,给她倒上了一杯酒,同时拇指上的戒指机关触动,裂开一条缝来,些许白色的粉末落入杯中。 窗外的楚宁将一幕看得真真切切,正要出言提醒。 却见那少女在这时一把抓过玉面公子手中的酒壶,仰头咕噜咕噜的将就把壶中酒饮尽。 然后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抬头看向玉面公子,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用杯子喝多没劲,我在家都是用坛子的。” 玉面公子大抵没有想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会如此海量,一时间有些发愣。 “大侠?”少女有些疑惑,恰好看见那杯还未动过的酒,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有些羞赧:“我忘了大侠你还没喝了,这一杯,这一杯你来喝。” “喝完我们好动身。”说着她一把抓起就被,就要递给玉面公子。 玉面公子见状回过神来,哪里肯喝,抬手欲挡。 “哎呀,大侠你别这客气。”少女却极为热情,伸手便捏住了玉面公子的脸颊,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捏。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玉面公子的嘴巴张开,双眼瞪得浑圆,身形僵住。 然后,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的少女,将那杯酒就这么倒入了对方的嘴里…… 第十章 才没有等着你!才没有! 虽不知那白色粉末的成分,但显然药性猛烈。 玉面公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潮红,双目充血,鼻息浓重。 “大侠?你怎么了?”小女孩还不明所以,关切的询问道。 脱臼的下巴带来的痛处,让男子的大脑充血。 猛烈的药性,让他的小脑也开始怒火膨胀。 众所周知,一个男人是不能同时用两个脑袋思考的。 于是他失去了理智,赤红了双眼看着女孩,面目狰狞。 “愁标志……卧药农似尼!” 只是脱臼的下巴,使他的发音让人捉摸不定。 他猛然跃起,扑向对方。 女孩眨了眨眼睛,身子一闪躲过了扑来的男子,怀中一本被她悉心保存的书籍飞出,落在了地上。 “大侠,你为什么要……”她满心不解的询问道,可话音刚落,眼角却瞥见了那落在地上的书籍,封页上正亮起阵阵微光。 她骤然醒悟:“你是坏人?” 男子不语,只是遵循着本能的冲动继续扑向少女。 “连道理都不讲,果然是个坏蛋!”小女孩见状却并未表现出半点惊恐,眼中反倒亮起兴奋之色。 “吃我一击猛虎翻身破江月!” 她大喝一声,身子后仰,一脚踢出,木桌顿时飞向对方。 玉面公子吃痛,嘴里发出一声惨叫,也心知不妙,想要运集体内的灵力抗衡,可念头一起,那小女孩却猛然跃到了桌面上,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如小鸡般拎起。 “尼……尼肝赏卧,卧刻十……”玉面公子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大脑恢复了些许理智,胆战心惊,试图说些什么唬住对方。 “叽里咕噜说啥呢?”女孩一愣,神情疑惑,抬起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不管了,继续揍!”但又很快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再次我一击,翻江倒海滚龙压!” 此言一落,那玉面公子便如玩偶一般,被小女孩高高提起,于半空中划了出一个圆弧,重重的砸向地面。 …… 楚宁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身形娇小的小女孩骑在公子哥的身上,抡起拳头暴揍的场面。 一边打着还一边煞有介事的喊着招式名称,有时候似乎是忘了名字,她还会特意停下来歪着头想一想,然后再接着揍。 嗯,这家伙看上去像是个大户人家,应该读过不少书。 楚宁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气若游丝的贵公子,伸手摸了摸自己右手的手背,暗暗想道。 而随着小女孩的暴走,酒肆中的木桌被掀翻,小女孩落在地上的那本书也被再次掀飞,正好落在了楚宁脚边。 楚宁定睛看去,只见书的封页上写着《斩魔群侠传》五个大字。 他暗觉好巧,伸手捡起了书,书页的边角有些翘起,显然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但保存极好,并无一处损坏。 他越看越觉眼熟,索性翻开封页,只见扉页上被人用洒脱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愿君万里行,所遇皆良人——鄞州周贯留。 楚宁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不就是自家爷爷托人给自己寻来的周先生亲笔题字的那本书吗? 所以这个小女孩就是…… 想到这里,楚宁抬起了头,正好那小女孩已经收拾完了那位公子哥,走到了他的面前,双手叉腰,正凶巴巴的盯着他。 “不打了吗?”楚宁瞟了一眼躺在地上还留有一口气的公子哥,不无遗憾的追问道。 “管你屁事!”少女的脸色绯红,似乎是酒劲上头,伸出手便说道:“把书还我!” 楚宁看着她,眼前这张精致的脸蛋,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哭得满脸泪痕的小家伙重叠在一起,他一时有些发愣。 “喂!我跟你说话呢?”小女孩却愈发恼怒,音量又提高了几分。 楚宁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气冲冲的小女孩,展颜一笑:“赵皑皑,好久不见。” 名为赵皑皑的小女孩闻言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楚宁晃了晃手中的那本书道:“这本书看完了吗?还是说你还在等着我给你讲?” 赵皑皑的身姿明显一颤,然后双眼渐渐睁大,不可思议的上下一遍又一遍的打量着楚宁。 许久,她的眼眶忽然泛红,涌起泪光,那分明是一副已经快要哭出来模样。 可脚却在那时跺了跺地,梗着脖子,嘴硬着说道:“才不是!我早就学会认字了!” “才没有每天都去林子外等你!” “才没有!!!” …… 七年前,楚宁的爷爷,楚直山尚且还在人世。 楚宁是当之无愧的鱼龙城小侯爷。 生活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比起寻常人家却好出太多,吃穿不愁,是当真的逍遥自在。 在一次独自出城玩耍时,楚宁白马林外遇见了迷路的赵皑皑。 为了安抚少女,他便掏出了随身带着的这本《斩魔群侠传》,给她讲起了书上的故事,小家伙听得兴致勃勃,倒也就不再哭闹。 后来,她的爷爷寻到了她,是个看上去很老很老的老人,杵着拐杖,迈出的每一步都好像要用尽浑身的气力一般。 可那时,听得兴起的赵皑皑却说什么也不愿离开,还哭闹了一场,楚宁没有办法,只能许诺明日再来给她讲书上的故事,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便将那本书也放在了赵皑皑那里。 这样的日子也持续了一段时间。 每天楚宁来到白马林时,远远的就能看见一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小家伙,坐在树枝上,晃荡着脚丫。 直到他的爷爷忽然病故,楚宁被自家阿叔变相囚禁,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去到白马林,完成与赵皑皑的约定…… …… “楚宁,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难道你一个人去闯荡江湖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大侠了?” “可你背着个大箱子,穿这个破麻衣,跟书上那些一袭白衣,腰佩刀剑的大侠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嘛?” “而且……” “长得也没有书上说的那样好看……” 楚宁:“……” 一路上赵皑皑一直围着楚宁上下打量,评头论足。 楚宁有些无奈,瞟了一眼被赵皑皑始终紧紧抱在怀里的书,问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带着它?” 小姑娘的脸色一红:“你可别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带着它的,只是爷爷出了远门,许久没有回来,他又不让我离开白马林,我一个人待在那里,没有别的事干,只能看这书。” “而且,这本书可厉害了!” “这些年只要我遇见了危险,它都会忽然亮起来,提醒我,我靠着它躲过了好些坏家伙。” 楚宁这才想起,刚刚似乎正是因为这书封页上亮起的光芒,才让赵皑皑识破了那玉面公子的正面目。 他暗觉神奇:“我之前倒是听人说起过,那些修为高深之人,随手一字或口吐一言就有撼动山岳的力量,周先生失踪前就已入十境,而后数年游历说不得还有突破,这本书上有他的亲笔题字,附着一些神通,倒也说得过去。” “这么厉害?”赵皑皑暗暗咋舌,然后又看了看手中的书,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满心不舍的将书递了回来:“那……那还你!” 楚宁看着她分明一脸不舍,却有故作洒脱的模样,暗觉好笑,他伸手将书推了回去,笑道:“当初说是将书放在你那里,其实心底已经默认将她送给你了。” “可是那时你应该不知道这东西的珍贵……”赵皑皑皱了皱眉头,神情疑惑。 “幸好不知道,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应付那些麻烦。”楚宁认真的言道。 赵皑皑闻言一愣,眼眶又开始泛红,带着几分哭腔又说道:“楚宁,可要是你这样的话,我可就没办法生你的气了……” 深知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是何滋味少年,伸出了手摸了摸赵皑皑的脑袋,低头看着她,很是郑重的为当年的不辞而别道了声歉。 “皑皑,对不起。” 那时。 无论是面对爷爷的了无音讯,还是神像被拆,群狼环视的险境,都始终努力坚强的少女。 忽觉有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都说了我没有每天去林子外等你,有……有什么对不起的。”赵皑皑咬着牙,撇开脑袋,嘴硬得让人心疼。 “跟我回鱼龙城吧。” “我帮你收拾那些欺负你的坏蛋。”楚宁笑了笑,学着赵皑皑的模样挥动起拳头。 赵皑皑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夺眶而出。。 她“哇”的一声,扑入了楚宁怀中,终于是哭了出来…… 第十一章 宋甲要术 第二日,傍晚时分。 去往鱼龙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慢悠悠驶来。 “楚宁,我们为什么要去鱼龙城?”车厢中,赵皑皑收回了探向窗外的目光。 对侧的楚宁手捧着书,看得认真,闻言也不抬头:“白马林归鱼龙城管辖,你的家被人强占,我们自然是要通过鱼龙城的官府来解决此事。” 赵皑皑闻言,闷闷的应了声:“哦。” 楚宁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起了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这些年在白马林听一些过往的路人说过,那个什么侯爷,不像是个好人。” “他们怎么说的?”楚宁问道。 赵皑皑回忆了一会:“我也不太懂,就是说什么他和折冲府勾结,强占土地,加重税赋之类的。” “折冲府?”楚宁的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 折冲府,是大夏在北境战事接连失利的产物。 本意是屯田练兵,备战日渐强盛的蚩辽人。 但折冲府的花销度用,却需要临近城镇支出。 对于本就深受各种苛捐杂税之苦的北疆百姓而言,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所以,老侯爷在世时,一直极力反对折冲府在鱼龙城设立,可如今看来,他的努力已然付诸东流…… 楚宁想到这里,思绪不免有些沉重,而落在赵皑皑的眼里,还以为楚宁被折冲府的名头唬住。 “楚宁,你若是觉得麻烦,其实不用陪着我……”赵皑皑小声嘀咕道。 “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说着,她握紧了拳头,上下挥舞,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武力超群。 楚宁哑然失笑,伸手摸了摸赵皑皑的脑袋言道:“放心,我有自己的办法。” 赵皑皑抬头,神情疑惑的看向楚宁, 怎么看,这个无论走到哪里都捧着一本书的家伙,都不像是很能打的样子。 莫不是书里是什么绝世秘籍? “楚宁?你在看什么书呀?”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发声问道。 楚宁盯着书,不曾抬头:“《宋甲要术》” “那是什么东西?” “一位姓宋的前辈撰写的墨甲术。”楚宁说道。 赵皑皑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显然并没有听懂。 楚宁解释道:“宋前辈是个了不起的人,与大夏盛行的将墨甲用于制造武器防具不同,这位宋前辈更喜欢将墨甲运用到诸如假肢、农具、马车船舶之类的东西上。” “他认为墨甲这样神奇的造物,理应造福百姓,而不是用于统治者们相互厮杀。” “比如你看这副手臂形状的墨甲,就是为断臂的残疾人设计的,在他的构想里,在注入灵石后,通过在墨甲以及使用的身上,铭刻特定的墨纹,可以让二者心意相通,使用起来就如同正常人的手臂一样……” “而且不止于此,他还做了很多延展的构想,比如在这副墨甲的手臂处添加微小的灵能脉冲元件,可以在人劳作时……” 说着楚宁有些兴奋,还将书页反转递到了赵皑皑的更前,向她展示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副铁制的手臂,上面的元件复杂,一旁还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直看得赵皑皑脑仁发疼。 “这么多字,你看得过来吗?” “有时候确实会有些烦闷,但会想办法让自己坚持下来,毕竟现在没人能帮我看书了。”楚宁说道,同时暗暗想着,这个时候褚兄应该也快到息月城了,也不知道他这一路顺利与否。 赵皑皑听不太明白这话,但她明白的是,这显然不是一个大侠应该看的东西。 她愈发笃定,楚宁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这家伙明明是个书生,却愿意为自己,身陷险境。 “楚宁!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赵皑皑在那时坚定的说道。 “嗯?”楚宁一愣,显然没有理解到赵皑皑这忽然强烈的情绪由何而来。 他正要发问。 “楚公子,赵姑娘,我们前面白马林了,那处近来可不太平,特别是山君庙被拆了后,更是怪事频繁,我得快些赶车,可能会有些颠簸。”这时,车厢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那是赶车的马夫。 因为有赵皑皑同行的缘故,楚宁特意租了一辆马车——魏良月在收集灵骨子的遗物时,还发现了二三十两银票,一并都放到了那木箱中,租赁一辆马车的价钱,楚宁还是负担得起的。 “嗯。”楚宁应了一声,回过头,却见赵皑皑已经坐到了对侧的座位上,也学着楚宁的模样,翻看起了手中的书。 楚宁心头疑惑,但转念一想,小孩子的心思大抵就是如此跳脱,索性也不再深究。 …… 马车驶入了白马林,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楚宁点燃了一支蜡烛,神情专注的沉浸在书页中那一个个精妙至极的墨甲中。 对侧的赵皑皑却没有楚宁的耐性,早就趴在了座位上呼呼大睡。 “救命!!!” 行程刚刚过半,车厢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赶车的马夫拉住了缰绳,赵皑皑也被惊醒,与楚宁一道探出头,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的山道上,一位红衣女子神情慌乱的跑来,身后有一团血雾涌动,紧随其后。 或许是山道过于泥泞,她的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倒在了林间的小道上,泥土飞溅在她的衣衫与肌肤上,狼狈不堪。 嘶嘶嘶! 最要命的是,她身后的血雾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宛如狞笑。 它的速度骤然快了几分,直奔女子而去。 女子被吓得呆傻,眼看着就要被血雾吞没,香消玉殒。 “是……是血妖!”老车夫脸色煞白,恐惧的看着女子身后的血雾,颤声说道。 血妖是生人的冤魂长期受血气浸染,又被黑潮潮汐侵蚀后的造物。 本身是魔物的一种,虽然只是最低级的亚魔种,但身形半实半虚,鬼魅非常,若没有克制手段,哪怕入境修行之人,也很难对付。 “快跑!”老车夫被吓得慌了神,扑通一下掉下了马车,然后,他顾不得其他,大吼一声,转身就连滚带爬的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楚宁见状心头一惊——白马林中保不齐还有其他魔物存在,这般慌不择路,反倒容易身陷险境。 只是他刚刚想要出手拦住那车夫,身旁的赵皑皑却是正气凛然的大喝一声。 “楚宁别怕,我来对付他!” 说罢,她的身子猛地从车厢中跃出,扑向那血雾所在的方向。 楚宁哪里想得到赵皑皑如此莽撞,他也自然更担心赵皑皑的安危,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浑身魔气翻涌,身形亦猛然一跃,冲向前方。 只是他终究晚了一步,或者说,赵皑皑表现出了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符的恐怖速度。 眨眼间,赵皑皑就杀到了那血雾跟前,面对近乎没有实体的血妖,她猛地一拳挥出,背后隐隐有一道白虎之相浮现,伴随着一声虎啸,娇小却蕴含可怕威能的拳头重重的砸在了那血妖的身躯上。 嘶嘶嘶! 血雾之中传来阵阵痛苦的尖叫,下一刻竟骤然溃散,化作血气四散不见。 一只起码相当于二境修士的魔物,就这样死在了赵皑皑的一拳之下,着实让楚宁瞠目结舌。 尤其是那道她出手时激发的白虎之相,更是让楚宁感觉到了某些不一样的气息。 他快步上前,确认血妖已经没了踪迹后,本想开口询问赵皑皑,可那时,那位被救下的红衣女子也正好抬起头,楚楚可怜的看向楚宁。 那一瞬间,楚宁的身躯一颤,瞳孔难以自已的剧烈收缩…… 第十二章 红袖姐姐 “哼!”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男人都是重色轻友的家伙!” 白马林的山道上,因为老车夫不知所踪,而不得不接替车夫工作的赵皑皑一便拉紧了缰绳,一边愤声言道。 言罢,少女还有些不甘心的透过帘布的缝隙瞟向车厢中。 那里穿着薄纱,胸前衣物紧绷得厉害的女子正迈步走向楚宁,柔言细语的说着些什么,隔得有些远,少女听不太真切。 她愈发气恼,索性不再去看,回过头又瞟了一眼自己平平无奇的胸前,嘴里嘀咕道。 “有什么了不起!” …… 车厢中烛火明亮。 “公子,刚刚那是什么妖物?吓死奴家了!”红衣女子眼泪汪汪地看向马车的主人,一脸的惊魂未定。 楚宁低头翻书,对于女子温言细语反应不大,只是淡淡的说道:“白马林中妖魔横行的传闻由来已久,姑娘既然敢以身犯险,又怎会被区区血妖所吓?” 红衣女子的脸色一滞,面露凄苦之色:“世道炎凉,小女子也是被逼无奈,只能铤而走险。” 楚宁依旧不曾抬头:“能让姑娘以身犯险,那想来确实遇见了大麻烦。” 红衣女子的面色愈发凄苦,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她盈盈在楚宁的身旁坐了下来,衣衫紧绷的胸部有意无意蹭着楚宁的手臂。 “可不是嘛?奴家家中出了变故,不得不去往鱼龙城投亲,这才深夜赶路,哪曾想遇见了这般祸事,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 女子说着,似是想起了家中境况,眼眶一红,低下了头,轻轻抽泣了几声。 在刚刚的逃难中,她胸前的衣衫有些许被树枝划破,露出白净之物,此刻正随着她啜泣时肩膀的耸动,而轻轻颤动,十分惹眼。 那时,少年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声音明显有些干涩:“何人所为?” 女子愣了愣,这显然是个她预料之外的问题。 “都是些陈年旧账,家长里短,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奴家遇见了公子这样的好心人,日后……”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媚眼如丝的贴了上来,双手也搭在了楚宁的手臂。 “可这对我很重要。” “嗯?”女子又是一愣,神情古怪。 而那时,少年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女子,眼眸阴沉。 “我得知道,是谁把你变成了一只索人性命的离鬼。” …… 阿嚏! 车厢外,吹着冷风的赵皑皑打了个喷嚏。 “楚宁大坏蛋!” “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玩了!”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但转瞬又觉不妥。 毕竟楚宁是她唯一的朋友,这样的话太过决绝了点。 “那就……除非你给我狠狠地道歉!” “才会原谅你!” 于心底又重新组织好一篇措辞的赵皑皑,暗觉满意,正要好好琢磨待会说出这番话时,自己该呈现出怎样的面部表情,才能既显庄重,又不失人情味时。 她忽觉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低头一看,却是怀里那本书,正发出淡淡光晕! “这……”赵皑皑先是一愣,下一刻猛然醒悟,赶忙回头看向车厢中。 …… 红衣女子闻言脸色骤变。 “你是龙铮山的人!”她厉声问道,双眸骤然变得血红,衣衫之下,黑气鼓动,车厢中的烛火随之熄灭。 面对此情此景,楚宁的脸上并无惧色。 他只是看着状若恶鬼的女子,眼中的神情复杂。 怜悯、忧虑以及一抹难以被遮掩的熊熊怒火。 “是楚相全做的?”他如此问道,声音平静。 这个名字对于红衣女子而言,显然有着特殊的意义,她的眉头明显皱起,仿佛正被某种记忆困扰。 但很快杀戮的本能就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再次发出一声尖叫,白皙的皮肤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纹路爬满妩媚的脸蛋,周身涌动的黑气也在这时被她催动,涌向楚宁。 楚宁合上手中的书,右臂握拳,魔气涌动,就要出手。 可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却来到了他的跟前。 她虎牙紧咬,满眼怒火。 “楚宁!别怕!” “赵大侠在此!” 赵皑皑这般言道,一拳轰出,伴随着白虎之相涌现,那车厢中漫天的黑气仿佛遇见了天敌触之即溃。 这一拳也就这样结结实实的轰在了那红衣女子的腹部。 女子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从车窗飞出,重重的摔在了林道上。 “楚宁!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我去收拾那个坏女人。” 赵皑皑眼中杀气奔涌,宛如一头发怒的野猫。 说罢这话,她的身形亦猛然跃出。 楚宁愣在原地,总觉得自己好像吃了大亏…… …… 赵皑皑落在了那女子的身前,学着小说中的台词,奶声奶气的大喝道。 “呔!何方妖孽!敢在本大侠的面前出手伤人!” 红衣女子的目光怨毒,并不回话,而是站起身子,尖叫一声。 她的双手张开,身形膨胀了几分,衣衫之下,无数血气涌出,化作一道道血妖立于她的周身,将赵皑皑团团围住。 离鬼,是血妖从亚魔种进阶为混血种后所化的魔物。 能将杀害之人的亡魂转化为血妖,平日藏于体内,战时可御使其对敌。 而红衣女子召唤出来的血妖已有十余只之众,可见已害了不少性命。 “头一次巡猎,就让我遇见了修行之人。” “我还真是幸运啊……” 她开口言道,声音沙哑,周遭的血妖也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浑身血气翻涌,作势就要朝着赵皑皑围拢过去。 但即使面对这样的场面,赵皑皑也并无惧色。 “变身?我也会!” 她这样说罢,张开嘴,发出却是一声虎啸。 下一刻身形膨胀,竟是化作了一只身形六尺高的神俊白虎! 一股强大且神圣的气息自她体内溢出,伴随着那一声虎啸,十余只血妖竟然挡不住其中威能,周身血气在剧烈翻腾中尽数崩碎。 红衣女子也面色痛苦,不得不捂住双耳,身躯倒地,不住哀嚎。 化作白虎的赵皑皑猛地一跃,虎爪向前将那红衣女子死死按住,同时巨口张开,就要朝着她的头颅咬去。 楚宁这时刚刚走下马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虽然诧异于赵皑皑的真身,但却并无太多惊讶,反而大声道:“皑皑!住手!” 白虎一顿,侧头看向楚宁,巨大的眼眸中泛起困惑,嘴里瓮声瓮气的问道:“她都这样了,你还舍不得!” “楚宁!你这么饿的吗?” 楚宁:“……” “哈哈哈!” “天下男人都是这般模样!” “见色起意,无所不用其极!”而这时,那被赵皑皑压在爪下的红衣女子却发出一阵惨笑。 “闭嘴!”赵皑皑翁声言道,虎爪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女子的嘴里顿时喷出几口黑血。 楚宁也走上了前来,沉声说道:“人死如灯灭,你理应安息长眠。” “却被怨气所祸,自甘堕落,沦为魔物!” “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杀人偿命的一天?” 女子闻言,脸上却浮出近乎扭曲的愤怒。 “杀人偿命?” “哈哈哈!”她尖声狂笑。 “这天下若是真有什么因果报应,王参那个杀千刀的立马就该被五马分尸!” “他仗着自己是折冲府的人,想纳我为妾!我父兄不允,便与楚相全勾结,让我父兄死于非命!” “偏偏他还是朝廷命官,城隍的阴神护着他!” “我不杀人,不噬人血肉,如何增长修为?如何为我父兄报仇?” “难道我父兄就应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吗!?” 她赤红着眼睛看向楚宁,用尖细的嗓音大声的质问着,同时也宣泄着自己的怨念。 楚宁的脸色愈发阴沉,袖口下的拳头紧握,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些东西。 好一会,他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看向眼前鬼物。 “可冤有头,债有主……” “不是吗?红袖姐姐。” 那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让名为红袖的鬼物一怔。 她同样看向眼前的少年,第一次仔细的打量着他的容貌。 脑海中某张带着稚气的脸与眼前的少年渐渐重合。 她的双唇上下打颤,从喉咙间挤出了一道艰难且沙哑的声音。 “小……” “小侯爷……” 第十三章 魔纹 没有人会愿意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与故人重逢。 他目光的诧异、不解、怜悯,都像是利刃,将你血淋淋的剥开,将你从头到尾一览无遗。 那时,看向你的不再是故人,而是站在过去中的自己。 人无论多么勇敢。 都终究无法欺骗自己。 哪怕已经成为魔物。 岳红袖在那一瞬间,依然觉得崩溃。 她开始尖叫、开始哭喊,开始愤怒的捶打地面。 疯狂、扭曲并且歇斯底里。 楚宁走了过来,在她的身旁蹲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触感冰冷。 “没关系的。”他说道,声音很轻,极尽温柔。 就像小时候,她安慰抱着书院柱子怎么都不愿意进去的他一样。 那时的楚宁爷爷与父亲尚在,楚宁是有些任性的,尤其抗拒书院那样的地方。 每当这个时候,侯府的下人就只能去请老院长的女儿,也就是岳红袖。 只有这位大了小侯爷六岁的姑娘,才能降住楚宁这个混世魔王。 甚至,楚宁在六岁生日时,还一本正经的告诉过自己爷爷,他长大了要娶岳红袖做自己的侯妃。 只是时过境迁。 曾经的小侯爷被卖给邪修,曾经老院长的千金成了魔物离鬼。 “红袖姐姐,是阿宁回来晚了。”楚宁的眼中没有半分嫌恶,只是用力的抓着岳红袖那泛黑的手,某些零碎的画面也在那一瞬间涌入楚宁的脑海。 一群甲士围殴着她的父兄,她的哭喊无济于事。 人群散去,只有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 狞笑着的男人冲入了灵堂,他试图在她祭奠父兄的地方侮辱她。 她自然不从,用刀划伤了他,也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她看见鲜血喷出,将世界染红。 …… 然后,她苏醒了过来,在一堆尸体中,她飘忽不定,周遭也同样是飘忽不定的魂魄。 身躯孱弱,眼中却饱含杀气。 隐约有个巨大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在他们耳边不断低诉:“接纳我,成为我,然后报仇雪恨。” …… 那是极为漫长的岁月,每一刻对于她而言都是折磨。 她终于抵挡不住对于那个男人的愤恨,接纳了那股力量,接下来的日子,她不再有清醒的认知,只是不断的与那些亡魂纠缠。 杀死他们,吞噬他们。 直到成为了离鬼。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好了,现在你可以去报仇了。” 于是,她走出了那个坟冢,来到了白马林。 …… 无数的画面一瞬间的冲击,让楚宁脸色煞白。 他回过神来,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楚宁!你怎么了?这家伙对你动手了?”一旁的赵皑皑瓮声问道,刚刚抬起的虎爪就要再次朝着岳红袖落下。 “没事!与她无关!”楚宁赶忙叫住了她。 然后,他稳住心神侧头看向岳红袖。 她的眼中神情一时是清明的痛苦,一时是汹涌的怒火,显然,魔性正在影响她。 但楚宁却松了口气,他仔细看过岳红袖的记忆,虽然许多内容都零碎不堪,但成为离鬼只是三天前的事情,那些血妖也只是在坟冢中吞噬鬼物所化,而她还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杀过人。 否则以岳红袖那良善的性子,就算楚宁能帮她摆脱魔性的困扰,恐怕她也会因为自责陷入更大的心魔。 只是如今岳红袖的状况极不稳定,楚宁不可能把她单独留在这诡诞丛生的白马林,又没办法带着一只魔物招摇过市。 正苦恼间,楚宁忽觉右手的手背传来一阵灼烧感,定睛看去,只见手背上拿到双月重印的魔纹竟自主浮现。 府司天的权柄本就与鬼神有关。 他心头一动,尝试着催动魔纹,下一刻,魔纹中绽出一道血光,将岳红袖包裹其中。 岳红袖的身形与之融为一体,然后遁入楚宁手背上的魔纹之中,消失不见。 …… 那一瞬间,楚宁其实是有些慌乱的。 他害怕这道本命魔纹,会依靠着吞噬鬼物壮大自己。 但细细探查后,发现岳红袖的魂魄只是沉睡其中,这道本命魔纹,也并未有任何危害对方的意思,他这才松了口气。 想不到这魔纹还能让鬼物寄居,若是日后能寻到合适的亡魂,倒也方便带在身边。 嗯……又有些想褚兄了。 “楚宁!你这是什么功法?竟然能大变活人!嗯……不对,是大变死鬼!”正思虑间,一旁的赵皑皑目睹了岳红袖的凭空消失,自是万分惊讶,不由得出声问道。 楚宁回过神来,面带笑容的看向对方:“只是微末手段,让红袖姐姐暂时寄生于我体内。” “哦。”赵皑皑点了点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目光警惕的看向楚宁:“等等!她叫你小侯爷?你又姓楚,难道你就是鱼龙城里那个坏家伙?” 对于赵皑皑的迟钝,楚宁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在赵皑皑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觉得呢?”他如此反问道,也不待赵皑皑发问,就将自己与楚相全的关系一一道出,只是隐去了自己在沉沙山中的境遇,只道是自己从那道人手上逃了出来。 闻言的赵皑皑委屈巴巴的捂着头,却也松了口气。 “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了她?才故意把我支开的?”回过神来后,赵皑皑问道。 楚宁眨了眨眼睛:“不然呢?你觉得我是在见色忘义?” “要狠狠地道歉,才能让你原谅我?” 赵皑皑一愣,脸色顿时泛红,有些心虚的问道:“你都听到啦?” “你声音再大一点,也许我就听不见了。” 赵皑皑:“……” 楚宁见她窘迫,倒也没有再调侃她的意思,而是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你有这般本事,所以把你支开,也是以防万一,毕竟成了魔,身为人的本性还能剩下多少,谁也说不准。” “但也不能就这么杀了她,就算不论小时候相识情分。” “她岳家遭此劫难,说到底是我们楚家没有处理好自己的家务事所致,我难辞其咎,只能冒险试探。” 赵皑皑闻言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我在书上看过,这叫贵妇险中求。” 楚宁:“……” “你的成语到底是和谁学的?”楚宁忍不住问道。 “我爷爷啊!他学问可大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拜过一个特别厉害的先生为师,跟着他游学四方。” “每次先生大考,我爷爷都能得到前三甲的好名次!”说起自家爷爷,赵皑皑骄傲的扬起了自己的脖子。 “那那位先生有多少弟子?”楚宁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三个!” 第十四章 归途 “楚宁,这糖葫芦里明明是山楂,为什么要叫葫芦?” “楚宁,这官道上跑的都是马,也没见一个当官的,为什么不叫马路?” “楚宁,这龙须酥真的是龙的胡须做的吗?可听说这世上最后一头真龙八百年前就死了……” “楚宁,桂花糕里真的有桂花吗?那老婆饼里,有老婆吗?” “楚宁……” 天色蒙蒙亮时,马车终于驶出了白马林。 路行至官道,往来的人也多了起来,在临近城镇的道路两侧,甚至开始出现了商贩。 已经睡过一觉的赵皑皑从车厢中探出了头,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路上的景象,问题犹如连珠炮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 楚宁听得脑仁发疼,他看向兴奋的赵皑皑,认真的说道:“皑皑……你要是想吃,你可以直接说。” “哦,那我想吃。” “……” 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拽着龙须酥,怀里还捧着一盒桂花糕的赵皑皑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坐在楚宁的身侧,一边晃动着自己白净如玉的小脚丫,一边美滋滋吃着糕点。 楚宁看着她因为手中美食而心满意足,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底不免有些恍惚。 大抵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如瓷娃娃一般精致的少女,会是那白马林中,被往来旅人供奉的山君! 昨日楚宁开诚布公的询问了赵皑皑她的身份,小家伙对于自己是虎妖所化,同时也是白马林山君之事,并无保留,甚至还满心委屈的拉着楚宁去看了她被强拆的家——那座过往商旅自发为她修建的山君庙。 楚宁感觉到,赵皑皑并非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而是在她的心底,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妖与人的不同…… 虽说,大夏朝廷对于妖族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不少妖族拜入灵山与圣山门下,成为弟子,更有一些大妖被封为阳神,镇守一方气运。 但一个没有背景的妖族随意行走在人类城镇,依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也幸好自己回来的及时,否则以她莽撞的性子,保不齐会惹出什么泼天大祸来。 楚宁暗暗想着这些,官道两侧也愈发的热闹,距离鱼龙城也越来越近。 “咦……好奇怪。”这时,赵皑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楚宁回过神来,循着赵皑皑所指的方向看去。 临近城镇,道路两侧也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 时近九月,按理来说正是农物丰收的季节。 可官道两侧的农田却大片的荒芜,就算有种下些农物的田地里,也焉搭搭的,长势极差,像是无人打理一般。 “你们鱼龙城的人都不种地的吗?”赵皑皑侧头看向楚宁问道,嘴角沾着些糖渍。 楚宁也皱起了眉头,鱼龙城的土地还算肥沃,以往这个时节,城外农田都是金灿灿的一大片,今日这番景象,着实诡异。 他也只能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应。 …… 约莫一刻钟后,鱼龙城的城郭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楚宁!你快到家了!”赵皑皑拉着楚宁的衣角,指着远处大声说道,看模样比起楚宁还要兴奋几分。 楚宁笑着点了点头,心底却有些五味杂陈。 这八百里的回家之路,他走了足足三年。 虽还未有踏入城中,却依然经历过一次物是人非。 他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那里好热闹,在干什么?”赵皑皑又说道,站在了马车上,垫着脚双手撑着楚宁的肩头,用力眺望。 楚宁也抬头看去,只见鱼龙城的城门口人潮涌动,却并非往日中聚集的商贩,而是一些寻常百姓,以妇孺与老人居多。 这时城门打开。 “走快点!” “再拖拖拉拉,老子打死你们!” 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呵斥声,大批衣衫褴褛,脚上带着镣铐的囚犯在十余位甲士的押送下,走出了城门。 …… 与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后,周屈就背着药箱赶往了南边的城门。 每天这个时候,那里会聚集大量的城中百姓,等着折冲府将扣押的犯人押出,赶往北边开垦出来的田地劳作。 聚集在这里的百姓,要么是筹到了钱,来赎人的;要么是心存幻想,来求情的;但更多,是既没有钱,也不再抱有希望,只是想要来这里看上一眼自己的丈夫、父亲亦或者儿子。 折冲府对待这些犯人,极为粗暴,动辄就是鞭刑打骂,饿死、累死或者因为一些伤势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病死的不在少数。 为了能够让家里人熬到他们筹到钱那天,亦或者只是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许多人会托周屈趁着每天早晨折冲府会在城门处理各种赎人事务时的空隙,为自家在狱中的家人医治。 时间很紧,折冲府的人每天大概会在城门口待上一刻钟到半个时辰不等,而在这个时间里,周屈却需要医治十余人。 他往往忙得不可开交,而事后,起码会有一半的诊金是收不到的——自从小侯爷失踪,楚相全掌权后,鱼龙城民生艰苦,这些被抓的囚犯大多也是因为交不出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故而入狱。 家中壮年被抓,土地荒废,日子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若是有钱早就拿钱赎人,又何须这般苦苦支撑? 周屈不是什么善人,但终究没办法对那些家徒四壁只剩孤儿寡母的可怜人再开口要钱,只能默默收下一张又一张的欠条。 今日,他的手脚麻利,赶在折冲府的人驱赶前,把所有病人都瞧了个遍,他默默收起药箱,正要离去。 “军爷!我求求你,让我阿爷回去吧!他已经六十二了,在这样下去会死的!” “我保证,明年开春,不!今年冬天,一定筹够钱!”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喊。 周屈侧头看去,只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抓着一位甲士的手,泪涕纵横的哀求着。 她的身后有位瘦骨嶙峋的老人,正瘫倒在地,一只脚弯曲的幅度极大,显然是被打断了。 而女孩的哀求也并没有得到怜悯,那甲士伸手一挥,便将女孩重重的推倒在地。 然后,甲士一脚踏出,踩在了老人的头上:“老子给你指过明路,欢宵亭的掌柜肯出八两银子买你!” “你既然不识趣,现在给老子装什么可怜!滚!” 说着,那甲士踩在老人头上的脚明显用力了几分,老人嘴里咳出一阵鲜血,那女孩见状,泪如雨下,终究再难支撑。 “军爷!你放过阿爷!我卖!我卖!”她凄声言道,身子却像是失去所有气力,瘫坐在地。 那甲士闻言终于露出笑容,抬起了脚。 城门前的众人都看着这一幕,面有戚戚,却不敢非议,只有老人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不绝。 周屈将这一幕同样看在眼里,他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家破人亡,逼良为娼,这样的事情在如今的鱼龙城屡见不鲜,他一个小小郎中,无能为力。 他不愿多看,收起自己的行头就要离开。 “世伯,这是怎么了?”而这时一个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周屈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面熟的少年带着一位伶俐可人的少女,牵着一辆马车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正微笑着看着他。 第十五章 看书 世伯二字显然是个不同于陌生人间的称呼。 眼前的少年,看着也确实眼熟,可周屈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哪家熟识的后生。 他暗暗皱眉间,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世伯?” 周屈回过了神来,见对方神情自然,也不像是刻意套近乎的骗子,也就收起了心底的疑虑。 他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还能怎么了……” “无非就是交不起军税,而被羁押的可怜人。” “一般到了这个地步,要么卖儿卖女,要么就只能将田地一并买了,要是都没有,就只能看着自己的家人,活活死在狱中。” “这侯府也不管?”少年人眉头紧皱。 “管?”周屈冷笑一声:“那楚相全和折冲府的人沆瀣一气,他巴结还来不及,哪里会管?再说了,那么高的军税,折冲府花得完吗?不得有他楚相全一份?” 大抵是眼前这一幕着实太让人恼火,周屈也忘了避讳,将心头的不忿发泄了出来。 可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又看向少年,狐疑道:“你是鱼龙城的人吗?这种事都不知道?” 少年解释道:“世伯,我三年前因故离开了鱼龙城,刚刚才到。” “三年?”周屈看了一眼少年身后的马车,暗暗算了算,鱼龙城的民生艰苦,倒也确实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既然走了,还回来作甚,这地方如今可不是人待的。” 少年闻言,只是笑着点头,然后就没了回应。 周屈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少年的身上,越看越是眼熟,某个名字在脑海深处萦绕,眼看着就要呼之欲出,却又始终差上那临门一脚。 而这时,那位甲士得了少女肯定的答复,脸上的神情变得温和:“这就对了嘛。” “凡事不能钻牛角尖,你长得好看,人又机灵,去了欢宵亭,有的是好日子等着你,你阿爷也不用再受苦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说着,朝着一旁伸出了手,一位甲士便快步上前,恭恭敬敬的朝着他递来了一张契纸——那是一份已经写好卖身契,就连名字都已经代笔好了,只差女孩的一个手印。 显然,对于这一切,这个折冲府的男人早有准备。 “唉,这都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周屈撇过头,有些不忍去看。 “劳烦世伯,帮我看会马车。”身旁的少年却在这时朝他递来了马车的缰绳。 周屈下意识的接过缰绳,正要询问他要做什么,可那少年说完这话后,便带着那个宛如瓷娃娃一般精致的女孩,排开人群走向了前方。 …… 邢智义看着女孩颤颤巍巍伸出手,就要接过那张卖身契。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欢宵亭的掌柜很喜欢这个女孩,为此对方足足开出了十四两银子的高价,他这一转手,便能白拿六两银子,也不枉费他这一个多月来的精心谋划。 他正暗暗得意间,一只手却从一旁伸来,赶在女孩之前将卖身契夺了过去。 早已习惯了在这鱼龙城作威作福的邢智义一时间有些发懵,他木楞的抬起头,却见身前站着一位少年,正低头着头,一脸专注的看着那张本该在他手里的卖身契。 他的身旁还有一位穿着白棉袄的小女孩,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小女孩对着他歪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这份卖身契是谁写的?”邢智义正发愣间,少年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邢智义闻言也终于回过了神来,怒火也就此于心头升腾而起:“哪里来的傻小子?不想死,就给爷……” “掌嘴。” 邢智义的话还未说完,低着头的少年嘴里便又吐出了两个字眼。 身旁那个娇小可爱的少女闻言,面露兴奋之色。 不待邢智义反应过来,少女的身形忽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他只觉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哀嚎一声,顺势跪倒在地, 再然后,一记耳光扇来,他的脑袋一歪,两颗带血的牙齿飞出,脸颊上也多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手印。 鱼龙城的百姓也好,邢智义手下的甲士也罢,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元成十二年,朝廷就颁布了法令,大夏境内除了被贬入贱籍的罪人,不再允许任何人口买卖。” “违者,重则处斩,轻则流放南疆。”少年说着缓缓抬起头,看向邢智义,那双干净的眼眸深处,焰火流淌,语气却平静如常。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这是谁写的?” 邢智义就是再傻,也从方才那女孩的手段中知道了这二人的不凡,他没了方才的气势,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少年眯起了眼睛,脸上笑意盎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想等大人物来救你是吗?”他问道。 邢智义阴沉着脸色不语。 少年也不为难,只是转头看向城门方向,那里正有几位见势不对的甲士要转身离去,去搬救兵。 “我说!”他伸长脖子,朝着那几人喊道。 那几位甲士脸色一变,身子僵在原地,不敢妄动,生怕步了邢智义的后尘。 少年看着这一幕,似乎觉得有些滑稽,脸上笑意更甚,他说道:“别怕,我的意思,尽量叫些足够有分量的人来。” 那几位甲士心头亡魂大冒,不敢停留,逃一般离去。 场面愈发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直愣愣的落在少年身上。 可那少年却安之若素,四下望了望,瞥见了城门下放着几根长凳。 便将之拖到了跪在地上的邢智义身前坐了下来。 于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了一本书,就这么看了起来。 一旁的虎牙女孩见状也有样学样,在少年的身旁坐下,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学着他的模样翻起书来。 …… 那是很诡异的场面。 在一群囚犯中间,折冲府的甲士围拢成圈,刀剑出鞘,指向前方,却手脚打颤,不敢上前。 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折冲府百夫长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却不敢动弹分毫。 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央,一位少年与一位少女端坐在长凳上,旁若无人,低头翻书。 这消息很快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到了城门口,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当然为折冲府的吃瘪而暗觉出了口恶气,可痛快的同时,涌上心头的却是巨大的疑惑——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是州府来的大官?” “看着不像啊?这么年轻。再说了,如今州府的刺史也被节度使稳压一头,哪里敢招惹折冲府?” “那是哪位圣山灵山的弟子?行侠仗义?” “咱们整个北境,就只有龙铮山这一座圣山!前些日子不是来人了吗?也没见掺和这事,要管早管了,哪里等得到现在?” “也对,那日来的龙铮山弟子,我可没见到这位。” “可我怎么就觉得这少年看着很是眼熟呢?在哪里见过?” “唉!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眼熟……”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可就是没有一个定论。 而站在人群后方的周屈脸上的神情却是阴晴不定,那少年的行径自然让他瞠目结舌,而脑海中那个近在咫尺的名字,更让他抓耳挠腮。 十六七岁…… 三年前离开的鱼龙城…… 几乎所有人都认识…… 这样的人应该是很有名的家伙才对…… 等等! 周屈的身子忽然一颤,目光直直的落在了那个低头翻书的少年身上。 他的瞳孔放大,脸上岁月堆积起的些许赘肉开始剧烈的颤抖。 他的一只手伸出,指向前方,喃喃说道。 “是……” “是……” “是小侯爷回来了!” 第十六章 少女与黑猫 鱼龙城的山水街,坐落着两座紧挨着的侯府。 一大一小,一新一旧。 新侯府是楚宁失踪后,楚相全修建,侵占了老侯府半数地界,又用各种巧取豪夺的手段购置周边不少地产,方才兴建。 门楣恢宏,占地广袤。 远远看去,是红砖绿瓦,雕栏画栋,美不胜收。 相比之下,老侯府却是颇有几分年久失修的破败感。 加之楚相全的刻意打压,府中上下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几乎不会有人敢与府中人有所来往。 只有一只黑猫会喜欢趴在屋檐上,或舔舐毛发,或慵懒的打盹。 “阿青!发什么呆啊!” “粥要糊了!” 此刻老侯府中,正对着眼前灶中火光发呆的武青,被一阵催促声惊醒。 身旁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正急得吹胡子瞪眼,不断用手中的拐杖敲击着地面。 “这二十六味滋阴补阳子孙满堂粥,可是老夫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才研制而成!” “融汇了药石丹方,功效强劲,可以让老叟生龙活虎,枯木开花结果。” “小侯爷喝了后,一定可以给我们楚家开枝散叶,让咱们侯府人丁兴旺。” 老者的声音激昂,面色潮红,那模样好似比自己娶了媳妇还要兴奋。 武青幽幽叹了口气:“徐爷爷,小侯爷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我十四岁就跟老侯爷去过翠儿阁了!” “那里的姑娘,那叫一个娇憨美艳,尤其是那个叫水仙儿的……” “胸前那物件起码有三斤……” “咳咳!”眼间老人越说越离谱,武青赶忙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徐爷爷,你是不是忘了,小侯爷还没有成亲。” “嗯?”老人又是一愣,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子,如梦初醒一般,拍了拍脑门:“对对对!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给忘了。” “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哪家姑娘配得上咱们小侯爷。” “嗯,要漂亮,但不能只漂亮。若是像小阿青一样,只有脸蛋能看,其他地方该凸不凸,该翘不翘的,一看就不能生养,可要不得。” “要勤俭,但不能只知道勤俭。若是也像小阿青一样,抠抠搜搜,那日后我家小侯爷去喝个花酒,都上不了二楼……” “嗯,这事确实得想,得好好想想。可耽搁不得,不然怎么跟老侯爷交代……” “还有这药方也得改进改进,小侯爷本来身子骨就弱,这要是娶了媳妇,应付不来,可就麻烦了。” 老人一边摇头晃脑的说着,一边晃晃悠悠的走出了柴房。 而身后,被作为反面教材的少女脸色铁青,她握紧了手中本应添入灶台木柴,愤声道了句:“有眼无珠!” 但这样的怒意,却又转瞬消磨,她盯着老人渐行渐远的佝偻背影,忽然深深的叹了口气。 老人名叫胡易卷,老侯府的管家,年轻时为人精明,通晓医术,可自从三年前小侯爷失踪后,老人就郁郁寡欢,患了癔症,总是觉得小侯爷尚在府中…… 老侯府中的旧人都不愿意刺激老人,便只能事事迁就着。 “三年了……小侯爷,你到底去了哪里?” 武青倚在门口,喃喃自语道。 “小姐,这老不死的着实可恶!” “不如让我将他吃了!”而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屋檐上的黑猫不知何时落在了武青的肩头,暗红色的双瞳竖起,露出锋利的猫爪,目光凶厉的死死盯着胡易卷离开的背影。 武青侧头看向黑猫,目光落在了它的猫爪上。 “你这爪子,不错。”她说道。 虽然这话听上去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黑猫闻声,双眼却泛起喜色,将猫爪伸出,扬起头得意道:“大渊之中辐射出来的黑潮潮汐这些日子明显强大了不少,得益于此,我的力量也有所恢复,若是配以生人血肉,不出十年,我就能恢复大魔之躯,届时定可助小姐,重开九魔山!” “确实能派上些用场。”武青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黑猫伟大的构想。 黑猫瞳孔巨颤,眼眶中泛起泪光:“小姐!你终于想通了!” “我就说你身为堂堂九魔山圣女,就不应该待在这破侯府消磨光阴!” “我们从谁开始杀起?要不就那个老糊涂蛋,虽然肉老了些,但捏着鼻子,我也能吃得下!” 面对黑猫兴奋的喋喋不休,武青不语,只是将它一把拎起,放到了柴房中。 “小姐你的意思是你去把人引来,我在这里动手?”黑猫眼珠子一转,脑袋点头如捣蒜。 “对的对的,小姐虽然贵为九魔山圣女,我也是堂堂衍生种大魔,但毕竟小姐修为尚浅,我也虎落平阳。” “做事是要小心一些。” “等我多吃些生人,实力恢复,我们再大开杀戒!” “不愧是山主的女儿,做事心思细腻,九魔山一定会在小姐的手中,从灵山晋升为圣山的!” 武青看着双目燃火,斗志昂扬的黑猫,只是淡淡的说道:“我的意思是,用你的爪子,帮我把今天的柴劈了……” “嗯?”黑猫一愣,看向四周,这才发现,柴房的角落里,堆满了小山一般的木柴。 它眨了眨眼睛,诚恳说道:“小姐,如今我们条件不比当年在九魔山,我吃生的就行。” “这个月侯府的进项又被楚相全克扣了不少,这些柴有一半劈完之后,要送去城南几个大户,你得快点。”武青却是平静的言道。 “赶在午时之前,结了账,还可以去大轩米铺买上几斤打折的大米,错了时辰,这个月的米粮就不够吃了。” 黑猫就是再迟钝,这个时候也反应了过来,它心中能够重振九魔山的圣女大人,显然是没有将它的话听进去半点。 “小姐!你是先天的圣魔之躯!怎么能整日想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那个老侯爷当年是救了你不假,但这么多年,那点恩情你早就还清了!” “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小侯爷,就算你在他的身上种了秘法,能感知他的生死,可他这么多年也不曾回来,说不得早就在外面有了别的姑娘,哪里值得你这般枯等!?” 心头激愤之下,黑猫的声音大了几分。 武青闻言一愣,冰冷的眼中泛起一丝异色。 黑猫暗以为自己这番逆耳忠言起了作用,本着趁热打铁的原则,它赶忙继续说道:“小姐,你的圣魔之躯是修炼圣体,可这几年,你一直为琐事所困,修为增长缓慢,你不应如此舍本逐末,应当将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武青眼中异色更甚,她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忽然开口道:“你说得对。” “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小姐!”黑猫眼眶再次湿润,神情动容。 “劈完柴后,你得去城西一趟,昨天我又接了两家酒楼抓老鼠的单子。” “是老雇主了,你办得干净些。”武青说道。 黑猫:“……” “小姐,我是衍生种的大魔!不是猫……” “我不喜欢吃老鼠!!!” 它愤声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那时,少女却已然转身坐在了柴房的门槛上,用手撑着脸颊,看着远处的天空,对于黑猫的抗议充耳不闻。 她皱着眉头,神情困扰。 “四境修为还是差了些,再等上几个月,我应该能踏入五境,结出道种。” “届时只需损耗十年寿元,就能对楚相全施展夺魂之法,寻到小侯爷下落。” “只是圣魔之躯过于霸道,一旦开始修行,魔道修为就会难以压制……” “小侯爷那般善良,定是不喜我修行此道……” “不行,还得想办法寻到一个遮掩气机的法门,一定不能让小侯爷发现,我是魔道中人!” 第十七章 这是我欠你们的 楚宁很喜欢看书。 但他并非出生就是如此。 这样的习惯是在沉沙山上养成的。 书本上的文字,可以让当时才堪堪十三岁的少年,短暂的从灵骨子的阴影中抽离。 而这样的习惯,一直保留在了现在。 他享受阅读文字的过程,并不挑剔上面的内容。 上乘的功法,他看得。 此刻手中被归于旁门技法的《宋甲要术》,他同样可以读得津津有味,甚至愿意花去大量的时间,去琢磨那一个个构造精妙的墨甲,到底是源于空想,还是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 “这具【补天甲型】,应当是宋先生设计的假肢类墨甲的最终构想,之前的【奔月】与【抗鼎】虽然在设计上也有些许不足之处,但总体是可行,而这幅图纸明显潦草很多……” “关键元件的设计与墨纹的铭刻都只是存在于理论阶段。” “世间万法都有共通之处,元件的制造与锻造之法息息相关,墨纹的铭刻与符箓的咒印甚至魔纹,都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想要彻底吃透宋先生这本巨着,看样子我还需要涉猎更多其他的旁门技法。” 坐在长凳上的楚宁暗暗在心底审视着自己的不足,而一旁的邢智义却已是跪得双腿发麻,却不敢妄动,只是时不时回头看向城门方向。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十余道铁骑从城门内鱼贯而出,为首的年轻人虽然已经远远的看见了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却并未有半点减速的意思。 他嘴里一边高声喝骂,同时手中的长鞭挥动,毫不留情的打向周遭的行人。 人群在慌乱中四散,而那为首的年轻甲士,则宛如得胜的将军一般,信马由缰来到了楚宁的跟前。 邢智义大喜过望,就要起身,却见一旁的赵皑皑听闻响动,收起了书,正抬头看来。 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折冲府校尉,一个激灵,脚下一软,又跪了下来。 赵皑皑的心思全然不在他的身上,而是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身着银甲,胯下一匹高头大马,腰悬宝刀,像极了故事里的豪侠。 身后的十余骑也个个人高马大,好不威风。 看得不谙世事的赵皑皑两眼放光,她伸手戳了戳楚宁,兴奋言道:“楚宁,你看,他们的甲胄好漂亮!” 楚宁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扯出来,他同样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将领,眉头微皱。 “他这副银苍甲做工不对。” “嗯?”赵皑皑神情疑惑。 “银苍甲是仿制银龙墨甲所铸的轻式骑甲,虽然舍去了繁琐复杂的墨甲工艺,但保留了其轻盈坚固的特点。” “需用特定的银铁矿加以古川石调配出铁水,辅以百炼以及冷锻之法,才能制成。” “铸成的铠甲通体银白,金属色调暗沉,不应如此鲜亮。” “想来应当是进行冷锻时降温效率未达标准,同时原材料中的银铁石纯度极差方才导致。”楚宁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那年轻将领身上的甲胄,神情专注。 “这么说,这家伙是个绣花枕头?”赵皑皑有些失望。 二人的谈话过程,可谓旁若无人,有心耍个威风的年轻将领顿时脸色铁青。 “尔等何人?竟敢伤我折冲府的人!”他怒声问道,眼中杀机奔涌。 楚宁闻声,第一次将目光投注在对方的脸上,但也只是一眼,他便对对方失了兴趣,收回目光坐回了座位。低下头,继续神情专注的琢磨起手中的图纸。 年轻将领见楚宁对他的责问视若罔闻,愈发怒不可遏。 只听“哐当”一声,他拔出了腰间长刀,就要发难。 身后跪着的邢智义见状有心提醒:“马别将,莫要轻……” “闭嘴!”只是话未说完,马姓的年轻人便暴喝一声,“邢智义,你身为折冲府校尉,毫无气节,竟然给此等乱臣逆贼下跪求饶,待到我拿下他们,再来收拾你!” 说罢,马姓将领手中的长刀一震,喝道:“来人,拿下这二人!” 他身后十余位甲士闻言顿时翻身下马,拔出各自腰间长刀,气势汹汹的就朝着楚宁二人围拢了上来。 邢智义讨了没趣,悻悻的将话咽回了自己肚子里。 然后他抬眼看去,只见那位白衣少女,正一脸想兴奋的抬起头,嘴角上扬,露出了标志性的虎牙。 邢智义赶忙低下头,将身子默默的朝着一旁挪了挪,留出了一个位置。 …… 约莫半刻钟后,伴随着阵阵惨叫与刀剑落地的声响。 鼻青脸肿马姓将领来到邢智义留出的空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大喊道:“姑奶奶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邢智义瞟了一眼对方,撇过了头,满脸鄙夷。 赵皑皑倒是并不关心邢智义的心头所想,她昂着头,宛如得胜的将军一般,在楚宁的身旁坐下:“怎么样?楚宁,我厉害吧!” 楚宁抬头,看向少女微笑道:“皑皑好身手。” 赵皑皑得了夸奖愈发得意,她瞟了一眼又低头看书的楚宁,心底愈发笃定这家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的猜测,她拍了拍胸膛,说道:“楚宁,你放心,有我在,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小家伙听闻了楚宁被其叔父陷害的遭遇后,满心不平,倒是忘了自己来这鱼龙城的初衷是为了夺回自己的地盘。 楚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合上了手中的书,站起了身子。 邢智义与那马姓别将心头一紧,面色紧张,只觉眼前这个一脸书生气的少年,比起那力大无穷的少女还要可怕。 “这份卖身契不是你们写的。”楚宁说道。 二人摸不清楚宁的心思,但心头畏惧到了极点,不敢有半点隐瞒,闻声之后连连摇头。 “署名之人,现在何处?”楚宁又问道,同时一只手伸出,指向卖身契上买方姓名的落款处——王参。 二人脸色微变,互望一眼,皆未有接话。 “不想说?那可能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楚宁轻声言道。 他的语气平静,可落入二人耳中,却如一道惊雷,动魄惊心。 “王……王公子在欢宵亭!”邢智义率先开了口。 “欢宵亭?在何处?”楚宁又问道。 马姓别将唯恐落入人后,赶忙接茬道:“城西正玄街,最大那家酒楼就是了。” 楚宁点了点头,微笑着看向二人:“恭喜你们,让自己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看样子这位王公子,请是请不来了,我们得自己登门拜访。”楚宁又看向赵皑皑,如此言道。 赵皑皑昨日已经听楚宁说过了岳红袖的遭遇,也知道那位王参就是害得岳红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她自是不会拒绝这为民除害的事情,当下起身,摩拳擦掌。 而就在二人,正要迈出步子时。 楚宁身后的衣衫却被人拽了拽。 他疑惑的回头看去,只见那位被强迫着卖身的少女正一脸泪痕的看着他:“公子……” “王参,是折冲府都尉的儿子。” “他手眼通天,公子你惹不得。” 身后,她的阿爷,也艰难走到了楚宁跟前,同样摇头道:“公子心善,可折冲府的人是不讲理的。” “这是我们爷孙的命,公子莫要为了我们,再搭上性命。” 这爷孙二人面色凄苦,显然都明白,没了楚宁的庇护,他们会遭受怎样的命运。 但长久以来,折冲府在鱼龙城中为非作歹常态让他们本能的认为,折冲府的人,是不可撼动的。 加之骨子良善,让他们说出了这番,极有可能让二人跌落更加可怕深渊的这番话。 楚宁显然有些错愕。 他先是扫视了一眼周遭的百姓,他们亦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期待,却也带着担忧。 然后,他将目光落在了那爷孙二人身上。 那时,他露出了笑容,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脑袋。 “没关系的。” “章爷爷、小鹿,别担心。” “我会解决的,这本就是……” “我欠你们的。” 第十八章 欢宵亭 时间已经过了辰时,正玄街的欢宵亭中依然热闹非凡。 通宵达旦的纵情声色。 对于欢宵亭而言,并不稀奇。 几个月前,甚至有客人,在一间包厢中,狂欢七日,这才乘兴而归。 三楼一处天字号包厢中,四方皆置有一座红色案台,上放云纹香炉,四根六紫极乐香焚烧过半,烟雾萦绕之下,房间中的一切都变得迷蒙缥缈,仿若仙境。 十余位身段婀娜的妙龄少女,跪拜在屏风前,一动不动。 屏风后,传来的是阵阵癫狂的笑声与一声声意味不明的呻吟。 好一会,极乐香燃尽,屏风后的声音也随即渐渐平息。 七八位赤裸着上身的年轻男子从中走出。 屏风前的少女赶忙上前,一部分服侍着男人们更换衣衫,一部分则走入屏风后,将一位浑身赤裸的女子抬了出来。 女子赤裸的身躯上有大片青紫色的伤痕,虽睁着双眼,却目光呆滞,宛如死物。 男人们脸上的潮红未退,一边兴致勃勃的欢声笑谈,一边享受着女人们的服侍,对于那被抬出去的女子,视若未见。 半刻钟,男人们穿戴好了衣衫,皆是价值不菲的锦衣绣袍,再理好长发,插上玉簪。 摇身一变,一个个竟看上去皆是文质彬彬,风度翩翩。 他们在席上落座。 “我提议,我们都敬王兄一杯!” “多亏了王兄,我等才有机会在这欢宵亭,畅饮美酒!”其中一人起身举杯。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朝着首座上的白衣公子举杯敬酒。 那位白衣公子,此刻眼中醉意未消,双手朝两侧一身,两位妙龄女子,便来到身旁,让其双手搭在自己肩头。 “好说好说,只要诸位喜欢,知会一声,这欢宵亭的大门随时都为诸位敞开!” 席上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喜。 欢宵亭虽修建不过三年,但俨然已是如今褚州最受追捧的酒楼。 供应着六紫极乐香的天字号包厢更是供不应求,是否来过此处已经成了褚州贵公子们饭桌上最重要的谈资。 而眼前的白衣公子,虽然只是鱼龙城折冲府都尉之子,但靠着能与欢宵亭掌柜说上话的关系,如今已经成为褚州达官显贵们拉拢的对象。 能与他结下善缘,无论是自己享乐还是对日后官场上的往来,都是大有益处的。 众人于那时纷纷再次恭维道:“还得是王兄啊!” “放眼整个褚州,除了王兄,还有谁能让欢宵亭,如此给面?” “就是啊,我听说范家那位三公子,这个月已经来了鱼龙城三次,一次门都没有进去!” 提及此事众人又不免一阵哄笑, 白衣公子,也就是王参看着眼前的众人,这些年轻人可都是褚州有名有姓的大族之后。 放在以往,自己这个区区折冲府都尉之子,见他们一面都难,可如今,他们却都得上杆子的巴结自己。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父亲与那位的合作。 想到这里,他心头不免志得意满,当下提起了酒杯:“不说这些,今日难得诸位齐聚,不如再续上一根极乐香……” 他说着目光贪婪的看向身旁正为他斟酒的女子,峨眉粉黛,与两年前那位女子倒是有三分神似。 只是可惜性子太烈,不然拉到这欢宵亭,点上根极乐香,不知又该多么快活。 这是这几年来,他唯一一次失手,每每想起都深以为憾,今日定要在这女子身上补偿几分。 念及此处,他眼中的光芒愈发炙热。 身旁的女子却是脸色煞白,端着酒壶的手颤抖个不停,酒水洒落一地。 “来人!取四支六紫极乐香来!”王参朗声朝着屋外言道。 屋外却一片静默,并无回应。 王参的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他张开嘴正要再次发话。 这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走入,却并非欢宵亭中的妓人,而是一位身材略显消瘦的少年。 屋中众人皆是一愣,席间一位同伴脸色惨白看向王参:“王兄……” “我的爱好……你都知道了……” 王参:“……” 王参回过了神来,也无心理会自爆的同伴,皱眉看向那少年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对于王参的询问却是充耳不闻,只是旁若无人的打量着屋中的陈设,很快他的目光便被房间四周的案台吸引,他走上前去,来到了案台前。 案台上放着一座云纹香炉,香已燃尽,只剩一团香灰落于炉中。 少年凑上前去,嗅了嗅。 “白木粉、龙脑草、硝石配以带着催情功效麝香、肉桂与淫羊藿,确实能制成让人迷幻亢奋之物,只是功效不应如此强力,这里面还有几味成分,味道很熟悉,却想不起是什么来了……”少年自顾自的说着,眉头微皱,似在思索。 他抓起一把香灰,在指尖轻轻摩挲。 “嗯?”少年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什么,这时,他侧头第一次将目光落在了席间的众人身上,说道。 “是尸味。” 啪! 这时,在场众人皆回过神来,其中一人拍案而起,怒目看向来者怒吼道:“混账!你是何人,怎敢来这欢宵亭口出狂言!” 少年不语,只是目光望向对方,准确的说,是望向他的身后:“三个。” 那人一愣,听得莫名其妙。 少年并不解释,目光越过他,又看向身旁之人。 “你也三个。” “你四个。” “哦,你有七个。” …… 而后他的目光皆在每人身上停留了一刹,然后报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数字。 直到他看向位于上席的王参,那一瞬间,少年明显一愣,眯起了眼睛。 “你最多。” “三十七个。” 他说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右手轻颤,他将之提起,放于眼前,左手覆于手背,轻轻摩挲,嘴里柔声言道。 “我知道了。” “他就是王参。” 王参的脸色骤变,隐隐从这诡异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尤其是当对方指名道姓点出他的身份时,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将他萦绕。 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看向房门口的方向:“刘三!陈虎!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还不进来将这狂徒给我赶出去!!!” 话音一落,两道身影便从门口飞入,重重的落在了王参脚下。 王参定睛看去,二人皆鼻青脸肿,身上甲胄破损严重,尤其是腹部处的甲胄直接碎裂,向下凹陷,仿佛被什么钝器重击过一般。 而这二人,也正是他的亲卫,由他父亲王宣亲自从折冲府中挑选出来的好手。 “刘三、陈虎?” “名字取得这么草率,怪不得这么不经打,一看就是配角。” 同时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惊骇望去,却见一位十二三岁的虎牙少女正摆弄着拳头,大摇大摆的走入房中,站到了那少年身侧。 房中侍奉的女子们,见到这般场面,纷纷一声尖叫,四散而逃。 其余众人虽都是大族之后,但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也一个个皆面露惧色。 “你们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王参同样害怕到了极点,但还是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强撑着怒斥问道。 少年闻言,在那时叹了口气。 “本来只是想诛杀恶首。” “但偏偏在场诸位,都背负不少人命。” “那就只能麻烦诸位,陪王公子一同上路了。” “哦,对了,还有个事。”少年一脸真诚。 “诸位帮我回忆一下,你们这些年害死的人里,有没有读书人?” 第十九章 当街行凶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在场的众人都不傻,两位折冲府的好手无声无息的倒在眼前这二人手下,可见二人的实力非同小可。 他们显然是有这样的能力的。 “楚宁,我们先从谁下手?” “这个胖胖的?还是这个圆圆的?” “或者从这个姓王的开始,他最该死!”赵皑皑打破了沉默,转头看向楚宁,手中摩拳擦掌,脸上跃跃欲试。 楚宁闻言正要说些什么。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现在离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既往不咎!”这时,那位王参深吸一口气,大声言道。。 “这里是鱼龙城,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好友今日在欢宵亭中,我若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杀了我,折冲府不会放过你!” 王参的话,点醒周围被楚宁唬住的同伴,他们亦回过神来,当下纷纷言道。 “这位公子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与王兄有何误会说开就好,我修成是二相城县令之子,族中有人在州府担任要职,在褚州也算有些人脉,你若愿意我可为你做主……” “对对对,在下的父亲是先帝亲自册封的二等侯,在京中也有交好的人脉,任何事只要公子开口我等接义不容辞……” “我是……” 众人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自报家门,对于这些纨绔子弟而言,家族背景,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依仗。 场面一时间变得极为嘈杂,宛如闹市。 正要说话的楚宁,听闻对方这番话,竟也是一顿,沉默了下来。 王参等人见状心头一喜,暗以为这招以势压人起了作用。 “怎么了楚宁?”赵皑皑也察觉到了异样,神情困惑的看向楚宁。 楚宁则在这时,低头言道:“这位王公子所言倒也无错。” “我们初到鱼龙城,若是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了他们,恐生变故。” 这话一出,王参等人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也纷纷泛起笑容。 …… 今日的鱼龙城格外热闹,两个年轻人在城门处,接连打伤折冲府的官员,然后又气势汹汹地杀往欢宵亭的消息已然在鱼龙城传开。 出于好奇也好,出于对折冲府的怨恨也罢。 总之,整个鱼龙城的人都在今日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赶往了欢宵亭,一时间,欢宵亭外的街道上,人潮涌动,堵得是水泄不通。 三位在折冲府中执勤的官员接到了消息,一时间亡魂大冒。 王参可是都尉王宣的独子。 他对他素来宠溺,今日恰巧前往节度使那边商讨要事,不在城中,这要是那歹人伤到了王公子,他们这些家伙恐怕都没有好果子吃。 故而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为首的参军林雄便第一时间带着府中精锐赶往了欢宵亭。 只是才到那正玄街的街口,眼前的人山人海就挡住了去路。 心头焦急的林雄,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拔出了刀剑,生生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路来。 当他们来到欢宵亭外时,远远的便见门口跪着的两位熟人。 校尉邢智义与别将马浑! “邢智义!马浑!你们在干什么!?”他怒声喝道。 二人闻声一个激灵,侧头看向林雄。 “林参军,你可算来了,快!快带人上楼,公子有危险!”邢智义高声说道,神情焦急,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丝毫记不得就是他在城门口,将王参的行踪卖得一干二净。 “是啊!再不上去,那小煞星可就得伤到公子了。”马浑也高声说道。 林雄闻言心头一紧,就要迈步踏入欢宵亭的大门,可转瞬又觉不对,回头看向跪在地上一脸忧心忡忡的二人。 “你们二人为何不去?”林雄问道。 邢智义与马浑互望一眼,神情略显尴尬。 “我们……” “那歹人凶恶得很,我们害怕他还有别的帮手,所以得在这里替公子和参军守着……”邢智义眨了眨眼睛,如此说道。 马浑也赶忙接话:“是的是的,贼人狡诈,不可不防。” 林雄眯起了眼睛:“那为何跪着?” “站久了,腿麻……”邢智义的目光闪躲。 “年纪大了,腰疼……”马浑的眼神游离。 林雄混迹官场多年,从二人的作态中顿时猜到了一二。 “无胆鼠辈!带我擒了那恶贼,再来收拾你们二人!”他厉声骂道,转身就要走入大门。 邢智义与马浑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下一刻,他们低下头,然后默契的朝着两侧移了移,在中间留出一个空位。 …… 林雄的脚步刚刚迈出。 楼上却忽然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伴随着阵阵打斗声,只见那三楼的窗户忽然打开,一位浑身是血的男子从中探出了头,他的神情惊恐,回头看向身后,仿佛那里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 只是一眼,他便不再犹豫,直接从三楼的窗口跃下,重重摔在了地上。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那人落地之时嘴里同样也发出一声惨叫。 但却不敢停留,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子,可刚刚起身,身子一歪,又栽倒在地——在刚刚落地时,他摔断了右脚。 “救……救我!”他一脸无助看向周遭的众人,伸出手哀嚎道。 可周围的百姓被他这幅浑身是血的惨烈模样吓得不轻,下意识的退了开来。 还是林雄反应机敏,他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是今日参加自家公子宴会的座上宾。 林雄排开人群快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襟,焦急问道:“张公子发生了什么?何人伤你?我家公子呢?” 也不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林雄这一连串的问题过于密集。 那张姓公子脸上的恐惧未消,只是死死抓着林雄的手,大声说着:“救我!救我!” 林雄的眉头紧皱,正要撇下对方,转身上楼。 忽然人群中却又再次爆出一声惊呼,虽未回头,凭着多年战场厮杀的经验,林雄明显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自己。 他一把将张姓公子扔在地上,同时抽到出鞘,回转身形。 却见头顶一道身影,浑身是血,手握长刀,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宛如恶鬼一般朝他身后的张姓公子扑杀而来。 林雄周身杀意漫开,体内气机流转,浑身力量灌注入刀身之中。 对方看似气势汹汹,但这从三楼跃下的身形,却是只攻不守,毫无章法可言,在林雄眼中可谓破绽百出,他很有信心,在交手的瞬间,避开对方杀招的同时斩下对方的头颅。 他如是想,亦如是做。 只见他反手握刀,身形微弓,刀刃向前,直面对方。 二者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刀刃也距离对方的颈项近在咫尺。 而就在那时,林雄的双眼忽然睁大,瞳孔巨震。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终于透过对方浑身的血痂,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不是旁人,正是自家公子! 他来不及细想自家公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也来不及去细想,他为何要对这些同伴出手。 他只是出于不能伤到自家公子的本能,在一时间,停住刀势,同时身子侧开。 也正因如此,被他护在身后的张家公子,完全暴露在王参的攻势下。 于是…… 王参的身子重重落在了张家公子的身上。 他手中的刀刃也直挺挺的插入了对方的胸膛。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鲜血迸溅…… 第二十章 阴神显圣 血溅如注,喷洒一地。 人群静默,都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呆傻在原地。 唯有那王参,双手死死握着刀柄,眼中凶光涌动,状若恶鬼。 好一会之后,他缓缓起身,眼中的凶厉之色,也在这时如潮水般退去。 待到他站直身躯,眼中凶光散尽。 那一刻,他身躯一颤,神情迷茫的看向四周。 众人眼中的惊恐、身前大片的血红以及脚下那已然没了生机的同伴…… 巨大的恐惧漫上他的脸庞,手中滴血的长刀脱落。 “鬼!” “有鬼!”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他的身躯开始剧烈的颤抖,双手捂头放声尖叫。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 “来人,保护公子!”林雄反应机敏,当下喝道。 数位折冲府的甲士闻声而动,就要上前将王参围在其中,准备将其带走。 “他当街行凶,这么走了怕是不妥当吧?”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欢宵亭中传来。 一位瘦弱少年带着一个生得伶俐的少女,从欢宵亭的二楼拾阶而下。 林雄眯起了眼睛,他收到的消息中,已有提及。 说是一男一女在城门褚打伤了两位折冲府的将领,又直奔王参所在的欢宵亭而去,如今想来,刚刚的一切,也当是这二人在从中作梗。 “你可知我家公子乃是折冲府都尉王宣之子!”林雄盯着拦在身前的二人寒声低语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我知道。” “既然知道,还不速速退开,冲撞了折冲府……”林雄冷笑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来杀他。”楚宁一脸认真的说道,他的语气轻松,就好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自从在折冲府任职以来,林雄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 他怒极反笑:“就凭你?” “嗯?”这个问题让楚宁明显一愣,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不能光凭我,还有这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契纸。 “什么东西?”林雄抽出腰间的刀,将那张契纸挑到身前,定睛看去。 却是一张在买方署名上写着王参大名的卖身契。 楚宁却并不理会林雄,而是抬头看向四周还有些惊魂未定的百姓:“大夏命令禁止人口买卖,可王参却知法犯法。” “不仅如此,当我上门质问时,王参不思悔改也就罢了,竟欲杀我灭口。” “幸好这几位同席的公子,深明大义,拼死相护,这才拦住了王参。” “只可惜几位兄台却惨遭毒手。” 楚宁说着也是面露惋惜之色。 站在他身旁的赵皑皑却是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双眼泛红的少年。 不是…… 楚宁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说谎? 若不是她可是亲眼看见楚宁唤出了那只女鬼,附身于王参,她差点信了这番鬼话。 书上说,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果然没错! …… 周遭的百姓听闻这番话,也是面色愤慨,只是碍于折冲府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林雄也感受到了周遭微妙的气氛,脸色愈发难看。 “现在,我可以杀他了吗?”这时,楚宁的声音响起,语气真诚。 “哼!妖言惑众!”林雄冷哼一声,刀身一震体内罡气涌出,当下就将那张卖身契绞成碎屑。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同伴,怒喝一声:“走!” 众人作势就要强行带王参离去。 “我说过,他不能走。”楚宁却是再次挪步,拦在了林雄跟前。 林雄对于楚宁几次为难,已是怒火中烧,他的手摁住了刀柄,目光阴沉,咬牙问道:“那如果我一定要带他走呢?” 楚宁眨了眨眼睛,脸上笑容和煦:“那你……” “试试。” …… “吼!”话音一落,林雄还未做出反应,楚宁身前的少女却猛然跃起,背后一道白虎之相浮现,发出一声虎啸。 她的身形娇小,速度却快得惊人,一瞬间就越过数位甲士,直奔王参而去。 林雄见状,心头亡魂大冒。 “尔敢!”他暴喝一声,长刀出鞘,裹挟着浑身力道挥向赵皑皑。 赵皑皑知晓了岳红袖的遭遇,对王参早已是恨之入骨,此刻恨不得将之生吞活剥,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袭来的杀招。 眼看着刀刃距离她越来越近。 而就在这时,林雄忽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拦在了他与赵皑皑之间。 是楚宁! 少年侧身而立,转头看向林雄。 那时,他的眼中再无之前的清澈与温润。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的杀机。 冰冷、决然。 一往无前。 久经沙场的林雄在触碰到那眼神的刹那,心头竟是一凛。 楚宁则在这时抬起了手,中指与无名指并拢。 铮! 林雄只觉虎口一麻,他的刀就这么被楚宁双指死死钳住,不得进寸。 然后,楚宁张开了嘴,将那两个字眼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林雄。 他说:“尔敢!” 下一刻,林雄的身躯一颤,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 林雄的虎口振裂,刀刃脱手,身形暴退数步,跌倒在地。 但他顾不得调整紊乱的内息,只是神情惊惧的看向楚宁身后—— 那里,赵皑皑已经杀到了王参的跟前。 少女的身子跃起,拳头上裹挟着巨大的威势,直奔王参的面门而去。 可以想象,如果这一拳落下,王参定会落得头颅碎裂当场暴毙的下场。 “公子!小心!”林雄高声喊道。 但王参已经被吓得跌坐在地,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应对,只能眼看着那拳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狂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参会死在那少女的拳下时,一道阴柔的声音骤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狂风忽起,地面尘埃涌动,汇集于王参的身前。 一只苍白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握住了赵皑皑的拳头。 赵皑皑脸色一变,抬头看去,却见王参的身前出现了一道诡异的身影。 那人身着朱红蟒袍,头戴官帽,面覆珠帘遮住容貌。 皮肤森白,不见半点血色,同时双脚离地,凭空而站,浑身还弥漫着一股浓郁香气。 “小女娃,打打杀杀可不是你这年纪该做的事。”那人轻声言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适的阴柔感。 赵皑皑怒火中烧,喝骂道:“姑奶奶轮不到你这娘娘腔来说教!” 那人珠帘背后的眉头一皱:“口无遮拦,当罚。” 话音一落,他一掌拍出,一股气机萦绕于掌心,落在赵皑皑的腹部,赵皑皑发出一声痛呼,身形暴退数步。 而后,他一手负于背,一手于胸前结出道印,满目慈悲。 “吾乃陛下亲封,鱼龙城城隍,玉鼎真人。” “有守土安民之责。” “尔等在我所辖之地,肆意妄为,本应严惩。” “但念尔等年幼,速速退去,既往不咎,否者……” “便让尔等知道,慈眉菩萨,亦有金刚怒目时!” 说罢,玉鼎真人衣袍鼓动,一股神圣的气息弥漫开来,身后数十道面容白净的童男童女浮现,端坐半空。 可谓宝相庄严,如日中天! 周遭的百姓见到眼前的阴神,纷纷面露恐惧之色,颤抖着匍匐在地。 赵皑皑于那时狼狈起身,却忽觉眼底泛起血色的光芒。 是那本《斩魔群侠传》! 五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本书发出这么强烈的光芒。 她看着周遭众人,心急如焚:“别跪!这家伙有古怪!” 只可惜,鱼龙城的百姓显然经历过些什么,对于这尊阴神的恐惧,刻在了骨子里,只是跪伏在地,不敢回应半点。 林雄见状,由衷的长舒了一口气,这位阴神据他所知,修为已到五境,又可调集鱼龙城气运加持,甚至能与六境大能相抗,有他在,自家公子定然无恙。 坐在地上的王参愣了一会,也回过了神来。 他的脸上荡开笑容,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神采。 他站起身来,神情怨毒的看向赵皑皑与楚宁。 “本公子是得阴神眷顾之人,你们以为带着一只恶鬼,就能害我?” “生前她是我掌中玩物,死后也还是蝼蚁!” “想要翻天,你们都没这个命!” 说着,他的眼珠一转,一脸淫笑的将目光落在了赵皑皑的身上:“真人,给我把这小婊子绑了!” “再给我找一百个乞丐,我要看着她在极乐香下,生不如死!” “哈哈哈!” 王参放肆狂笑着,声音在正玄街上回荡。 鱼龙城的百姓低着头,跪伏在原地,身躯颤抖,双拳紧握。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难道真的就没有人能对付这群骑在他们身上的恶鬼吗? 一股绝望之感,不可避免的爬上了众人的心头。 “嗯?”可就在这时,那位阴神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前方。 只见那里,那位名叫楚宁的少年忽然弯下了身子,捡起了地上那把林雄脱手落地的刀。 然后,他迈开了步伐。 一步一步的朝着王参走来。 不急不缓。 但每一步却都异常坚定,掷地有声。 那声音压过了王参的狂笑,在街道上回荡,宛如一声声闷雷,敲击着众人的心脏。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神情困惑的看向他。 “困兽之斗!你以为你杀得了我?”王参大声嘲笑道。 “小子,莫要自寻死路。”玉鼎真人皱起了眉头冷声警告。 但少年对于众人的话,皆充耳不闻。 他只是迈步,只是向前。 终于,他来到了王参的跟前,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出,合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面对那明晃晃的刀刃,这一次王参镇定自若:“你杀不了我!” “你是在找死!” 他冷笑着说道。 楚宁依旧不语,只是将刀刃挥下。 玉鼎真人面露不悦,他的一手伸出,握住了刀刃,同时寒声言道:“后生,我说过,这是本座要保护之人。” “你伤不了他。” 那时。 楚宁抬起头。 脸上没有玉鼎真人想象中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狰狞,也没有因为仇恨而汹涌的决然。 只是淡漠。 只是平静。 如一汪池水。 如一片汪洋。 而他,在那份平静面前,却忽觉自己渺小得宛如一叶扁舟,只要对方一个念头,就可掀起滔天巨浪将他吞没。 “城隍!” “我以鱼龙城公侯……” “楚宁之名。” “敕令尔……” “退下!!!” 少年的声音宛若惊雷,在玉鼎真人的脑中炸响。 一种好似被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他难以抵抗。 同时冥冥中,一只无形手豁然张开,将他握于掌心。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宛如烈火灼心般痛楚涌遍全身。 背后空间出现一道裂缝,在一股伟力的拉扯下,将他卷入其中,消失不见。 再下一刻。 没有了阴神的阻拦,楚宁手中的刀,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了王参的颈项。 咚。 伴随着一声闷响。 人头落地。 而直到这时,这位折冲府公子的脸上还依然挂着胸有成竹的…… 盎然笑容。 第二十一章 头悬于市 对于林雄而言,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实。 折冲府的少公子、有五境阴神相护的都尉独子。 在这鱼龙城中,在他林雄的眼前,就这么活生生的被砍下了头颅。 那一瞬间,林雄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一般。 他没心思去细想那尊五境阴神为何忽然退去,他只知道这件事被都尉大人知晓后,暴怒的折冲府都尉会对他做些什么。 而现在,他唯一能补救的办法,就是杀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我家公子就是有千般错万般错,也需由侯府审议,定夺生死。” “你区区一介布衣,竟敢杀我家公子!” “今日,我定要将你……”林雄咬牙切齿的说着。 可话说到一半,林雄的声音渐小——他察觉到了场面上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古怪。 安静。 太安静了。 整个正玄街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空洞的死寂。 这很不对劲。 一颗人头落地,鲜血迸溅。 这些鱼龙城贱民理应尖叫、理应逃窜、理应瑟瑟发抖。 但此刻,周围却安静得可怕。 他抬头四望。 却见刚刚那些被鱼龙城城隍吓得跪伏在地的百姓,不知何时皆站起了身子。 他们看向场中的少年,脸上的神情错愕,眼眶中有泪水翻涌。 林雄就是再迟钝,也从眼前这些百姓的异状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仔细的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这少年在与阴神交手之时,并未有击败对方,而是靠着某种手段,将对方喝退。 那可是朝廷册封的六品正神,除非陛下亲至,否则连楚相全这个代理侯爷都无权调动他…… 等等。 这个少年最后说了什么来者。 鱼龙城公侯……楚宁! 林雄的身躯一颤,忽然明白那位玉鼎真人为何会忽然遁走——作为鱼龙城的城隍,无论他有多么强大的修为,他都不能违背这座城池真正主人的意志! “你是……”林雄张开了嘴,错愕的说道。 “大胆!” “林雄!你区区一个七品参军,见我鱼龙城三品公侯!还不下跪!”而就在这时,一道饱含煞气的女声从街头方向传来。 只见一位牵着马车的老者,正带着一位青衣少女快步走向此处。 周遭的百姓似乎对那位少女颇为敬畏,纷纷自发的让开一条道来。 青衣少女很快就来到了楚宁的身侧。 楚宁侧头看着少女熟悉的侧脸,心头有些激动。 他自然认得她。 武青——八年前被爷爷捡回来的小女孩,据她说,父母在幽州之战中不幸身亡,一路逃到此处。 从那之后,武青就成了楚宁的玩伴,很多时候,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五年前老侯爷走后,楚相全接管侯府,处处为难打压楚宁,一直是眼前这个少女鼓励、保护着他。 “阿青姐姐……”楚宁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少见的有些颤抖。 但出人预料的是,武青却并不回应楚宁,她只是直直的看向身前。 “林雄!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还是说,你家都尉没有教过你什么叫尊卑有序!” “大夏公侯在此!” “还不下跪!”少女在此言道,小小的身躯里,却是迸发出一股可怕的威严。 林雄的身子明显一颤,他咬牙道:“众所周知,鱼龙城的小侯爷三年前就已经失踪,忽然蹦出一个家伙,武青姑娘就想让我下跪,是不是……” “鱼龙城数千百姓在此,你不认得侯爷,他们也不认得?” “他们不认得,那位人面兽心的城隍难道也不认得?” “还是说,你想让楚相全出来作证?可你也不看看,我家侯爷归来的消息已经传遍鱼龙城,楚相全那个缩头乌龟,他敢现身吗?”武青打断了林雄的话,高声质问道。 林雄一愣,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到这般地步,那位与都尉大人素来称兄道弟的代理侯爷,至今未有露面。 这无疑是默认了此事。 混账东西! 林雄在心底暗骂一声,但在铁证如山面前,却不敢造次。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悦,单膝跪下,咬牙道:“折冲府参将林雄,见过楚侯爷。” 楚宁眯眼看着他,只是看着,却并未接话,仿佛是有意羞辱,要让他一直这么跪下去。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萦绕在林雄心头,他却不敢发作。 许久。 “两件事。”楚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其一,城门口所有的犯人,立刻释放。” “其二,我听说你们折冲府在我鱼龙城收起军税,这些犯人都是因无法交税,而被你们扣押的。那就让人把你们这三年来所有的账目今日午时之前,都送到侯府来。” “我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精锐之师,能耗费如此多的银钱。” 低着头的林雄头冒虚汗,折冲府的账目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自是无法摆在明面上的,这事牵扯极大,远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折冲府的账目皆由都尉大人保管,都尉大人如今尚在节度使大人那里议事,恐一时半会无法回来。” 楚宁对于这样的回应并不意外,他瞟了一眼一旁那颗人头,淡淡说道:“都尉大人如此忧心国事,我自然体谅。” “想来他如此公私分明,应当没时间料理王公子的后事,那你就让人将王公子的头挂在着欢宵亭的门前,王大人什么时候把我要的账目递上来,这颗头颅你们就什么时候取回去!” 林雄闻言,双目近乎赤红。 楚宁此举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 他的双拳紧握,压低了声音,寒声道。 “人死万事休。” “我家公子无论哪里得罪了侯爷,如今都已以命相抵。” “褚州的节度使荀大人曾认我家公子为义子,对其甚是宠爱。” “荀大人为了应付北边的蚩辽人,四处奔走,已经身心俱疲。” “若是知晓此事,恐心力交瘁。” “一己私仇事小,北拒蚩辽事大。” “就算是为了我大夏社稷,也请侯爷三思而行!” 节度使下辖一州之地的折冲府,手握实权,同时因为近来蚩辽人屡屡来犯,为了北境安定,朝廷已经有了将政权下放给节度使的意思。 如此一来,节度使就算是掌握了一州之地的军政大权,说是对下生杀予夺的小皇帝也不为过,林雄抬出节度使的名头,明显是想要让楚宁知难而退。 只是听闻此言的楚宁,却不为所动。 他弯下了身子,目光平静的看向林雄,淡淡说道。 “既然那节度使大人如此关心王公子……” “那你就再修书一封告诉都尉大人。” “如果想要取回他儿子的头颅……” “那就让他请节度使大人,亲自来我府上……” “负荆请罪!” 第二十二章 你不是了 三年未见,小侯爷还是那么好看。 眉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 呜呜呜……好像摸一摸…… 今天晚上要不还像以前一样,让影界的手段造出些鬼影,吓吓小侯爷,这样他一害怕,就会让我陪着他睡觉。 可小侯爷刚刚回来,这么吓他会不会不太好。 马车的车厢中,武青看着坐在对面的楚宁,脑海里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楚宁缓缓抬起了头。 武青心头一慌,赶忙收回目光。 …… 在楚宁的身份被揭晓后,鱼龙城的百姓是激动万分。 他费了不少口舌才勉强安抚好众人,这才与武青一道坐上了马车。 但即使如此,热情的百姓依然没有离去的打算,一路跟着马车。 外面人潮涌动,可车厢中却异常安静。 想到这里,楚宁抬头有些疑惑的看向坐在自己对侧的少女。 但对方却仿佛畏惧楚宁一般,赶忙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神情局促的抓着衣角。 “阿青姐姐,你怎么了?”楚宁终是忍不住出口问道。 武青抬头,双眼睁大,却并无回应。 “这还用问。”一旁抱着之前还未吃完的桂花糕正埋头苦战的赵皑皑抬起了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角后,说道:“肯定是你刚刚砍那个王参脑袋时的场面,吓到人家了。” “唉,女孩子都这样,胆小。” 楚宁闻言一愣,他记得小时候。 有段时间,侯府的院子里一到晚上就总有些奇怪的动静。 那时他年纪尚小,不敢一个人睡,总是武青壮着胆子陪着他,可她好像比自己还害怕,每次把楚宁都报得紧紧的。 断人头颅这样的场面,对武青而言确实太过血腥了些。 想到这里,楚宁不免有些愧疚。 …… 武青听闻赵皑皑的话,下意识的想要解释。 可话未出口却见楚宁起身来到了她的身旁,坐了下来,一脸关切的看着她:“阿青姐姐是这样吗?” 武青一愣,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小侯爷,只觉脸颊发烫。 她眨眨眼睛,将到了嘴边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嗯。” “是有点害怕。” “我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呢。” 说着,她一脸虚弱,仿佛无力支撑,脑袋一歪,靠在楚宁肩头。 三年过去,如今的武青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模样俏美,身段亦是凹凸有致。 那一瞬间,楚宁只觉一阵香风扑鼻而来,脑袋发懵,口干舌燥。 但侧头一看,却见武青双眼紧闭,仿佛有些昏沉。 他赶忙收敛心猿意马,心中只觉愧疚。 阿青姐姐只是寻常女子,小时候连看个杀鸡都得吓得浑身直哆嗦,要我抱着安抚好久才能平息。 若是她知道我已入魔道,怕是会伤心难过。 阿青姐姐为了侯府已经付出这么多,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担心。 不管怎样,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我是魔道中人。 楚宁在心底暗下决心。 却不知肩头的少女,此刻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小侯爷,你好香啊…… …… “小侯爷!到了!” 可惜的是,美好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 平日里要足足一刻多钟的路程,武青觉得只是眨眼功夫就结束。 她有些恋恋不舍的抬起了头,却见楚宁已经起身。 她赶忙跟上与之一起走下了马车,可入目所见却不是记忆中的侯府老宅。 “楚宁,你家好气派,门前还摆着两个石狮子?” “可我觉得也一般,要不换成老虎?”赵皑皑跳下马车一脸新奇的围着门前的石狮评头论足。 楚宁笑了笑说道:“这不是我家,是鱼龙城的衙门。” “小侯爷,来这里做什么?”武青扫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全是追着马车来此的百姓。 “查案。” “查案?这三年鱼龙城的案件堆积如山,哪里是一时半会能够理清的。” “小侯爷,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要不再等上几日……”武青关切言道。 楚宁闻言侧头看了看衙门前如潮水般涌来的百姓,此刻正都眼巴巴的看着楚宁。 “我已经让他们等了我三年,岂敢再有辜负?”楚宁说罢这话,抬脚便走上了县衙前的台阶。 武青一愣,她看着少年的背影,两颊渐渐泛起红晕。 小侯爷好有担当,怎么办?更喜欢了呢! …… 一行三人来到县衙的大门前。 大门紧闭,门楣泛黄,像是久未打理。 楚宁微微皱眉,伸手拉动门环,叩响了府门。 咚。 咚。 咚。 数声下去,门中却并无回应。 他索性伸手推开了府门。 入目的景象,却是让楚宁都不由得一愣。 府衙的前院并非无人看管,相反,还甚是热闹。 左侧四五位衙役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面红耳赤的玩着骰子,桌上摆满了作为赌资的银钱。 右侧有三位衙役在饮酒吃菜,喝得双眼迷蒙。 内堂中,更是有人搬来了几个太师椅,合在一起,躺在其上呼呼大睡。 大抵是府衙的大门过于老旧,楚月章推开时发出的声音有些刺耳,正背对着他饮酒的一位衙役闻声回过了头。 见了楚宁,他也并不稀奇,只是瞟了一眼不咸不淡的道了句:“要投案子?状纸放那边的桌子上,回去等我们通知!” 然后,那衙役便回过了头,端起酒杯与同伴乐呵呵又喝了起来。 楚宁并不气恼,依言就走到了那衙役所指的木桌前。 木桌上密密麻麻放着上百份状纸,但有些已经发黄,甚至粘在了木桌上,显然是搁置已久,这些衙役们也从未看过。 楚宁随意取出一份,仔细看了起来。 是一份强占土地的状纸,内容到没有什么特别的,苦主能出示地契与当初买卖的合同,证据完整,只是唯一麻烦的是,那被告者是折冲府的官员。 楚宁眉头一挑,又接连看了好几份,从强买强卖,到逼良为娼,所述罪状种类繁多,但唯一相同的事,被告几乎都指向折冲府。 楚宁看得认真,这时那位在内堂呼呼大睡的官员似乎终于大梦初醒。 他迷迷糊糊的坐起身子,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卷宗前的生面孔。 “唉!” “你们几个是什么人,怎敢私看衙门状纸!”生得膀大腰圆,蓄着络腮胡的官员站起了身子,语气不满的呵斥道。 赵皑皑闷头吃着桂花糕,自是无瑕顾及旁物。 武青知道,这些事得有楚宁亲自处理,故而也并不做声。 而楚宁似乎看得出了神,也不理会对方的询问,继续翻看着那些状纸。 周遭赌钱也好,喝酒的也罢,众衙役闻声也都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之前那位招呼楚宁那位更是起身走到了楚宁的身后,语气不善的言道:“不是叫你放下状纸回去等通知吗?你还留在这里干嘛?” “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刘晋不管管你们?”楚宁背对着他,这样问道。 这话一出,那人明显一愣,旋即整个公堂之上都爆出一阵哄笑声。 “刘晋?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咱们鱼龙城如今的县尉是唐万,唐大人!”那人这般说罢,回头一脸谄媚看向堂内。 那位大腹便便的官员则双手插在玉腰带上,得意的扬起了头,显然,他就是衙役口中的那位新任县尉。 楚宁翻看状纸的受明显一顿,询问似的看向武青。 武青则点了点头。 楚宁稍觉心安,这才将注意力落在那位唐大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审视,但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差得太远。”好一会后,他方才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混账东西,你是什么什么,竟敢在这公堂之上口出狂言!”唐万闻言,怒不可遏:“你可认得我这一身青澜绣袍!此乃朝廷九品的命官……” “脱了吧。” 楚宁淡淡言道。 “从现在起,你不是了。” 唐万:“嗯?” 第二十三章 你去干掉折冲府 楚宁声音不大。 语气也很平静。 但就是这份平静。 让他的话,不似威胁、也不似苛责,更像是…… 一种命令。 以至于唐万愣了一会,方才想起自己应该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命令本官褪去官衣!” 站在楚宁身后的衙役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个讨好唐万的机会:“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他说罢一手伸出,就要摁在楚宁的肩膀。 身旁的武青双眼眯起,眼缝中杀机浓郁。 可还不待她出手,一块被咬过一口的桂花糕从她面前飞过,直直的砸在了那衙役伸出的手上。 啪! 软绵绵的桂花糕,却裹挟着惊人的力量,接触的瞬间,衙役的手指外翻出了一个诡异的幅度——三根指骨已然碎裂。 巨大的痛楚,让那衙役发出一声哀嚎,抱着手倒地打滚。 这速度…… 武青敏锐察觉到,桂花糕飞出的速度是何其惊人,不由得侧目看向赵皑皑。 那时,吃得满嘴糕点屑的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周遭的衙役却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着倒地的同僚,有人还出声嘲笑:“王老四,让你少去点欢宵亭,你不听,你看看你这身子骨,都脆得跟纸一样了。”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 “还敢袭击官员!快!给我把这群狂徒拿下!”一旁的唐万则怒声吼道。 众衙役倒也听话,纷纷摩拳擦掌的围了过来。 正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张开了嘴的赵皑皑,眉头一皱,虽然有些不舍,却还是将之放回了盒中,然后警告似的看向楚宁与武青:“不准偷吃!” 楚宁笑着点了点头。 得到满意答复的赵皑皑脚尖点地,身形猛然跃出,速度之快,所过之处竟是留下道道残影。 …… 百息过后,府衙的外院中哀嚎声此起彼伏,十余位衙役尽数倒地。 赵皑皑则回到了楚宁身边,美滋滋的再次吃起了桂花糕。 武青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心头的震惊无以复加:小侯爷是在哪里认识的这么一个小煞星?偏偏,她好像还对小侯爷言听计从……小侯爷的魅力,果然无人能够抵挡。 而内堂中的唐万看着一幕,更是脸色煞白,但他还算机敏,赶忙踢了一脚仅有的两位护在自己身前的衙役:“快去请折冲府的人……” “折冲府的人今天恐怕没空理你。”楚宁却在这时转头看了过来。 他说罢,抱起了桌上的状纸,迈开了脚,就朝着堂内走来。 唐万见状,赶忙后退一步,满脸惊恐。 “都尉王宣不在城中。” “王参嘛……他现在估摸着有点身不由己。” “至于林参军等人,更是没空……” 楚宁却根本不曾看他一眼,这样说着,越过他,来到了内堂的案台前,将状纸放下,然后伸手整理着上面的物件。 “你……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他越是如此,唐王的心头越是恐惧,颤声看着楚宁问道。 楚宁在案台前坐了下来:“不认识我?看样子不是本地人,不若你问问他们。” 说着,他瞟了一眼大门外。 唐万疑惑的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府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鱼龙城的百姓。 “你这是要民变?”唐万惊骇问道。 身旁一位衙役倒是机灵,赶忙快步跑向衙门外,打探消息。 …… “卑职唐万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侯爷归来,还请侯爷恕罪!”半刻钟之后,唐万声泪俱下的跪在堂下,大声说道。 一群鼻青脸肿的衙役也纷纷来到了堂前,跪伏在地。 楚宁这时,整理好了案台上的物件,又将状纸叠好,放在一旁,这才转头看向堂下的众人。 “我要这三年来,鱼龙城所有卷宗,无论结案与否。” “还有,城中赋税账目、各项支出账目。” “顺便,把府中在册官员,无论品级大小,都叫来。” 唐万身子一颤,当然明白楚宁此举是要清算旧账。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可偏偏最应该阻止这一切的楚相全为何还未出现。 “三年时间,府中堆积的各项账目与卷宗数量庞大,小的一时……”他只能硬着头皮推脱道,尽量争取时间。 “唐万。”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宁打断。 他抬头,正好对上楚宁了冷静的目光,那双眼睛仿佛能穿过他的肉身剖开他的灵魂一般,将他一览无遗。 “你没有杀过人。”楚宁却说出了这样一句有些奇怪的话。 唐万也是一愣,不解的看着楚宁。 “至少没有直接害死过任何人,这是你现在还能活着在这里和我说话的原因。” 唐万不知道楚宁这话是不是有意唬他,他不相信刚刚回来的楚宁能把一切都调查得这么清楚,但至少楚宁这番话提醒了他一件事。 眼前这位小侯爷是敢把王参当街砍杀,然后将脑袋悬于闹市的狠角色。 与王参相比,他唐万算个什么东西? 很有自知之明的县尉大人,顿时一阵后怕,不敢再有半点侥幸,赶忙起身吩咐起手下众人 …… 虽然唐万此人的身上有诸多不可取之处。 但看着眼前两座宛如小山一般的卷宗与账目,楚宁不得不承认,至少他还算诚实。 “小侯爷,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已经识清实务的唐万躬身站在身后,一脸谄媚的问道。 他的身后还有四十余位府衙中的各级官员,全都是一脸的惶恐。 楚宁没有回话,他同样有些发愁。 这个时候,他无比想念沉沙山中的师兄师妹们,嗯……当然,也抽空担心了一下那位褚兄是否安全抵达了息月城。 并无太多头绪的楚宁低头思索了一会,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府门外站着的百姓。 他们大都面黄肌瘦,身上衣衫破旧。 楚宁有了主意,说道:“那就先从赋税查起吧。” 听闻这话的唐万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赋税这东西,与案件卷宗不同。 卷宗是独立的,某个案件有没有问题,懂行的人看上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赋税可就不同,尤其是大夏的赋税——田税、人头税、商税以及各种名目奇怪的杂税,比如但凡户中有年过六十者,都得补交的白发税;新人成亲的婚约税;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足有二三十项之多。 加上年岁久远,有时一个税,上个月是一个名头的税,下个月又换了个名头,复杂繁琐,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根本理不清楚。 足以拖到楚相全亦或者折冲府缓过劲来。 只是,在说完这话时,楚宁却并没有伸手去取账目。 还以为楚宁不知从何下手,唐万正要贴心的提醒道:“侯爷若是要查着三年的赋税,可以先从田税……” “那些不急。”楚宁却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在眼前的账册中来回扫动,最后落在了最下方的那册账本上。 唐万的心头一跳,楚宁所拿的账目不是旁的,正是鱼龙城的军税账册! 心头隐隐不安的唐万凑了上去,却见楚宁已经打开了账册。 “每户每月七十文?一年就直逼一两白银了吗?”楚宁看着账目上的数目,皱起了眉头。 “这都是楚相全和折冲府定的,更何况军税是朝廷规定的税项,没有不交的道理不是……”唐万开脱道。 “我记得大夏律法规定的军税是每户十二文。”楚宁却说道。 唐万干笑一声,又解释道:“那是最低的军税开支,实际上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褚州境内只要设了折冲府的城镇,军税都远不是这个数……” “就按最低的来。” “这个……这个事,是不是要和折冲府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唐万小心言道。 楚宁闻言侧头看向他,唐万一个激灵,赶忙改口:“但鱼龙城说到底还是侯爷说了算,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按这个数收缴军税!” “不对。”楚宁却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从一开始就按这个数缴纳军税。” “一开始?”唐王眨了眨眼睛,神情困惑:“可之前税已经交了……” “所以,你现在就让人按户头,把多出的部分退给他们。”楚宁看向府门外的百姓,这样言道。 “小侯爷,你这可就难为我了。” 唐万顿时急了眼:“按你这算法,一年我们要退给一户八钱银子,三年就是二两四,整个鱼龙城近万户人,那就是整整两万四千两,我们衙门账上两百两都没有,这两万四千两你就是把卑职买了,卑职也拿不出来啊!” “没让你出。”楚宁这时已经合上了账目:“这钱既然是折冲府拿的,自然得问他们要。” “问折冲府要?”唐万瞪大了眼睛,“谁去要?” “你。”楚宁微笑着说道。 “我?!” 第二十四章 一个好帮手 “小侯爷!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开玩笑了!” “卑职哪有这本事!” “那可是足足两万四千两白银,我要是敢开口,折冲府的人当场就会宰了卑职!”唐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楚宁的腿放声哀嚎道。 身后的那些府中官员也是一个个赶忙低下了头,唯恐成为楚宁眼中的下一个替罪羊。 甚至就连武青也微微皱眉,她当然知道楚宁此举是为了鱼龙城的百姓,可是两万多两银子,折冲府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吐出来。 “不行吗?”楚宁看着脚下如丧考妣的唐万:“那我给你找个帮手?” “帮手?小侯爷你可别说笑了,鱼龙城哪个帮手能说动折冲府?就是……” “就是你把楚相全楚大人叫来,他也做不到啊!”大抵是觉得如果走的走上这一趟,自己估摸着就得死在折冲府的刀下,当下唐万也顾不得什么禁忌,口无遮拦起来。 楚宁却是不恼,反倒安慰道:“行与不行,怎么也得看过才能下定论吧。” 唐万嘴里虽然还在连连推辞,可脑袋却是很诚实的抬了起来,看向楚宁。 府门外的百姓也纷纷踮起了脚,就连那些唯恐步唐万后尘的众官员,也是瞧瞧看了过来。 显然所有人都很好奇,楚宁口中的帮手到底是何人,能有这般能耐。 “咳咳。”楚宁则在那时清了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经的抬头看向穹顶,张开嘴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下一刻,楚宁身前的空间一阵剧烈的扭曲,旋即一道身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从那扭曲的空间被拉出,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那人似乎自己也有些懵圈,狼狈起身,怒目看向四周,嘴里大吼道:“何人放肆!竟敢戏弄本神!?” 周遭众人也在这时看清了来者的模样,不是旁人,正是那位鱼龙城的城隍——玉鼎真人! 众人脸色古怪,玉鼎真人也看清了周围的情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前方,入目的正是一脸笑容的楚宁。 “是你搞的鬼!?”他怒声质问道。 “身为城隍,见了公侯,不是应该跪拜吗?”楚宁问道。 “就凭你……”玉鼎真人起身言道,可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力量却骤然涌来,仿若有万钧大山压在了他的肩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身子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阴神,其命注于国书之上,享天下气运,受万民香火,寿与国同。 是无数鬼物最羡慕的归宿。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任何馈赠背后,都早已明码标注了代价。 阴神地位崇高,甚至凌驾于地方官僚之上,但却不能违背皇权的意志。 而王侯封地。 便是皇权在地方的延伸。 若是鱼龙城是个寻常城池,楚宁是个地方县令,他自然奈何不了眼前的阴神。 可偏偏,楚宁是鱼龙城的侯爷。 这片地界上的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都是楚宁的私产,包括所谓的阴神。 除了不能剥夺他的神位,不能左右他的生死。 楚宁对于玉鼎真人而言,就是他的帝王! 他让他跪下,就代表大夏天下让他跪下。 未入十境之前,他都无法抗衡半点,这样的意志。 巨大的痛楚之下,也让玉鼎真人的脑袋变得清醒,认清楚了现在的处境。 他咬着牙,强忍着心头巨大的屈辱感,颤声说道:“鱼龙城城隍,见过侯爷。” 楚宁满意的点了点头,却并不让他起身,而是继续言道:“麻烦城隍与唐大人走一趟,去折冲府取回两万四千两税银。” “多少!?”玉鼎真人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楚宁。 “两万四千两。”楚宁重复道:“或许折冲府中没有这么多现银,真人可以好好搜查一番,有多少就带多少回来,剩下的,别忘了让折冲府签字画押,打个欠条。” “全当我们借给他们的,至于利息嘛……” 楚宁想了想,拿起一旁一张因为借贷超期未还,而被折冲府抢走了女儿的状纸,说道:“就按折冲府自己的规矩来,九出十三归。” “楚宁!你疯了!?”玉鼎真人怒目问道:“折冲府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银钱?” “你是公侯不假,但想要驱遣我,也要有大夏律法为据吧?” 玉鼎真人这话说得倒是不假,楚宁是可以驱遣城隍,但不也不能肆意妄为。 否则若是一位王侯想要叛乱,总不能让其麾下阴神跟着反噬其主吧? 所以王侯对麾下阴神的差遣,需得符合大夏律法,不能强迫其做有悖常理之事。 楚宁闻言并不恼怒,只是将那本军税的账册扔在了玉鼎真人的面前。 “真人既然如此懂大夏律法,那应该看得明白这本账册。” “收缴如此大额的税赋,没有我这个侯爷亲自审阅盖印,折冲府凭什么敢收这个钱?” 玉鼎真人闻言一愣,他显然很清楚着里面的猫腻,顿时哑口无言。 楚宁则在这时蹲下了身子,目光平静的看着玉鼎真人,问道:“现在,真人还觉得我让你去做的事,是违背大夏律法吗?” 玉鼎真人脸色微变,却寻不到辩驳的理由,只能不情不愿的低下了头。 而在他认同楚宁之言的瞬间,天地间一股伟力忽然涌来,灌入他的体内,在他的灵魄深处刻下了一道敕令。 他知道,这是来自大夏天下的意志。 他如果无法办妥此事,虽然不会向违背皇权意志一般当场身死道消,却也免不了一个被敕令反噬,修为跌境的下场。 “玉鼎领命。”想到这里,他目光怨毒的看了楚宁一眼,嘴里却还是只能恭敬应道。 听闻这话,楚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脸诚恳的言道:“有劳城隍了。” 玉鼎真人并不接话,而是一拂衣袖,身形化为一道红光,飞出府衙,直奔折冲府方向而去。 一旁同样跪在地上的唐万见状赶忙起身,拖着圆润身子,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大声的叫嚷着。 “上神!等等卑职!” 第二十五章 敕封鬼神 “哈哈哈!” “楚宁你好厉害,竟然能让那个坏蛋那么听话!” “刚刚他带着银子回来的时候,那脸色铁青得,我都以为他要哭了!” 夜色已深,归家的马车上,赵皑皑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别撞着头了。”楚宁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小声提醒道。 玉鼎真人很好的完成了楚宁交代的事,带回了足足八千两纹银,以及一张两万三千两的欠条。 据唐万说,因为楚宁交代时说的是要让玉鼎真人带回折冲府所有的银钱,在取完折冲府库房中的银两后,玉鼎真人还让营中的士卒将身上的钱也一并交了出来。 可有两个家伙舍不得自己兜里的银钱,将之藏在裤裆里,为了不被敕令反噬,玉鼎真人不得不亲自下场,挨个检查…… 哪怕是楚宁,想到那位初见面时高高在上的玉鼎真人,低头掏人裤裆的场面,也暗觉有些滑稽,也难怪赵皑皑能笑成这幅模样。 而后楚宁又指挥府衙中的官员将得来的银子纷发了下去,虽然未有要回全部税款,但算下每户人都能分到近一两银子,也算是可以让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鱼龙城百姓缓一口气了。 想到这里,楚宁心头的愧疚稍缓。 “小侯爷,今日你虽杀了王参,又从折冲府拿回了不少银钱,出了口恶气不假,但折冲府与玉鼎真人可都不是善茬,背后有节度使撑腰,恐怕日后……”武青却在这时有些担忧的说道。 “怕什么!我们这叫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要是真有麻烦,不是还有姑奶奶我在吗?”一旁的赵皑皑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的说道。 小家伙心思单纯,满脑子都是书中的江湖义气。 武青也不好与她解释什么。 “杀王参也好,拿税银也好,都是有理可循,那位节度使有天大的本事,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对我动手。”楚宁微笑着说道。 武青显然没有楚宁这么乐观,她太清楚那些家伙的秉性,背地里阴招一个比一个狠辣。 “阿青姐姐,今日我翻看卷宗时发现这三年来除了强买强卖土地外,最多的案件就是幼童失踪,卷宗我才翻了十分之一不到,幼童失踪就有三十多起,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楚宁却又出言问道。 武青愣了愣,一时间分不清是小侯爷在有意岔开话题,还是他当真想到了这茬。 “这事说起来……”她正欲将自己知道告诉楚宁。 “小侯爷回来了?” 就在这时,车厢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不知不觉马车已经载着他们回到了侯府。 “是胡爷爷。”武青看向楚宁说道。 楚宁点了点头,虽然面色平静,但握紧的袖口的手还是将少年此刻的心境展露。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下了马车,远远便见一位老人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来。 胡易卷,侯府曾经的管家,性格暴躁,但待楚宁极好。 小时候老侯爷忙于各种事务,很多时候都是胡易卷照料着楚宁,在楚宁心中,他就是第二个爷爷。 “胡爷爷,阿宁回来了!”楚宁赶忙迎了上去。 时间已近戌时,街道上几乎没了行人,但老人却能在马车停靠的第一时间赶来,显然是一直守在这处,盼着楚宁。 楚宁心头感动,双手张开想要给老人一个拥抱。 “混账东西,你还好意思回来!”但迎接楚宁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温馨场面,而是老人的满脸怒容,以及高举的拐杖。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未替楚家生下一儿半女!” “这么冷的天,老夫等在这里即使为了替老侯爷好好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 “阿青姐姐,楚宁这样不会被打坏吧?”马车旁,赵皑皑啃了一口新买的桂花糕,看着眼前“温馨”的场面,略显担忧的问道。 武青耸了耸肩膀:“没关系,小侯爷会习惯的。” …… 楚宁费了些力气安抚好了怒火中烧的胡易卷。 也从武青口中得知,老人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踪,而得了癔症,方才如此,楚宁自然更不可能去生他的气,只是心头难免有些难受。 时间已经很晚,他安排好赵皑皑的住处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中的一切倒还是原来的模样,家具摆设原封不动,屋中也很干净,想来他不在的日子武青也应当时常打理着。 楚宁想着这些,坐到了床榻旁,抚摸着上面被褥,不免有些思绪翻涌。 而就在这时,他的右手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却见那道魔纹竟自主浮现,同时也感受到寄宿在魔纹中的岳红袖似乎正处于某种极度不安与狂躁的状态。 今日楚宁让岳红袖附身在王参的身上,杀死了同席的那些身负人命的贵族公子。 可这些死后,他们的亡魂以及那些跟着他们的冤魂,不知因何缘故,皆融入了岳红袖的体内。 楚宁不知道此刻岳红袖的不安是不是来源于此,他不做多想,赶忙催动了魔纹。 伴随着一道血光亮起,他抬头看去,只见身前一道血色身影凭空而立。 她的双眸紧闭,肤色苍白,一道道青灰色的血管纹路,在脸颊上若隐若现,仿佛构成了一道道神秘的符文。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残破的猩红色长裙,裙摆轻轻飘动,背后有一道道黑气萦绕,隐约可见其中似乎藏着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而那些容貌楚宁都尚且记得,正是包括王参在内的那几位死于岳红袖之手的富家公子。 “红袖姐姐?”楚宁试探性的朝着对方唤道。 但岳红袖的双眸紧闭,不予回应。 楚宁皱起了眉头,之前他分明感觉到过岳红袖的暴躁不安,可现在对方却静默得可怕,那她透过魔纹向他传递那些讯息是为什么? 正疑惑间,楚宁眼角的余光却再次瞥见岳红袖脸颊上那些灰色的纹路似乎有扩大的迹象,而且随着这些纹路的扩大,岳红袖的气息也似乎正在减弱。 魏良月曾经提及过,沉沙山中的冤魂,在大仇得报后,纷纷散去。 如今岳红袖也算是报了杀父弑兄之仇,按理说也应该消散…… 再一联想此刻情形,楚宁骤然醒悟——她似乎不愿就此散去!她在对抗这天地规则! 楚宁当然愿意尊重岳红袖的决定,可这种事情,他似乎无能为力…… 等等! 楚宁忽然一顿,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魔纹——府司天的权柄是敕封鬼神。 大夏天下诸多地界,都有朝廷敕封的阴神。 这些阴神寄生于大夏气运之中,不仅寿与国同,还可以通过修行,成为一方霸主。 既然大夏天下敕封鬼神的能力来自于府司天,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念及此处,楚宁深吸一口气,尝试着伸出右手触摸岳红袖——他并不清楚敕封鬼神的能力该如何使用,只有凭直觉行事。 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岳红袖身躯的刹那。 他的脑袋忽然发出一声轰鸣,下一刻,他只觉自己的身躯变得轻飘飘起来。 他的双脚离地,身子缓缓上升——他飞了起来。 不仅是他,一旁的岳红袖也随着一道身躯缓缓升起。 二者一道穿过了屋顶,越飞越高,脚下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渺小,直到整个鱼龙城都被他收入眼底,方才停止。 楚宁并不清楚这般变故是因何而起,只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很快他便发现脚下的鱼龙城被三种色彩笼罩。 占地最广的是一股暗沉沉的灰色,由城东方向辐射而来,而他如果没有记错那里是城隍庙所在之地。 然后便是一股明媚的白色,极为稀薄,只占据了一个小点,似乎就是老侯府的所在。 最后是一股血色,有些稀薄,也由侯府中辐射开来,将周遭几个街道笼罩,但似乎并未凝实,与那灰色交织在一起。 楚宁还在思索这三种颜色代表着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上正泛出白色光晕,向四周扩散,同时一旁的岳红袖周身也正散发出阵阵红色的光晕。 他顿时心生明悟。 那位玉鼎真人是朝廷册封的城隍,所以灰色代表着他控制的地界。 而楚宁作为正统侯爷,玉鼎真人始终无法占据侯府这块地界; 正因如此这一小块地界呈现出楚宁散发的白色。 而岳红袖身为鬼物,拥有被敕封阴神的可能,呈现出红色的区域,便是以她目前的能力,所能控制的地界。 只是这块地界的大小似乎受限于楚宁的权力大小,故而散发到侯府外的红色稀薄缥缈,远没有到凝实的地步。 楚宁心头忽生明悟,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魔纹似乎感受到了楚宁的心意,光芒大作。 他的神情庄重,手指伸出,点在岳红袖的眉心。 那一瞬间,一股神圣的气息自楚宁体内涌出,将他包裹,他的周身萦绕在灿烂的光芒之下。 如日中天,煌煌泱泱。 他朗声说道。 “岳家红袖,吾以楚宁之名。” “敕封汝为……” “此方正神,掌山河气运,承日月辉光。” “自此始——” “岁月不蚀汝寿。” “三灾不近汝身。” “十劫铸汝神躯。” “万灵颂汝真名。” “天地、日月、星辰为契。” “此誓永固,不可逆也!” 第二十六章 脏心烂肺 “楚相全!” “你不是说你那个侄儿永远不会回来吗?”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当初你在阴酆山信誓旦旦,可如今呢?” “妄我不惜用人丹为你续命,你就是如此报答我的?” “我告诉你,若是我耽误了大事,你的命,老夫怎么给你的,我就怎么拿回来!” 城东玉鼎观中,玉鼎真人气急败坏的来回踱步。 此刻的他,没了人前显圣时的宝相庄严,那身鲜艳的朱红蟒袍,色彩暗沉,布满一块块黑色的霉点,头上的官帽珠帘也被取下,腐烂的脸颊上贴着一张金色的符箓。 “放肆!你敢威胁我家侯爷?”玉鼎真人的话音刚落,一道含着煞气的女声便骤然响起。 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纪,模样姣好,身着紧身黑衣,腰身笔挺,眉宇间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气,此刻正怒目看着那玉鼎真人。 “阿璇,不可对上神如此无礼。”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伸出,打断了女子的话。 女子似乎极为敬重对方,闻言之后,立马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看上去病殃殃的男人。 时值十月,鱼龙城的天气并不算太冷。 可男人却穿着一件厚重的绒袍,膝盖上还覆着一张绒毯,坐于木制的轮椅上,整个人死气沉沉。 他在这时抬头看向玉鼎真人,慢悠悠的说道。 “阿宁……” “能活着回来,确实是我的失误。”男人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一白,赶忙用手帕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一会,他方才平息,又接着说道:“可世事本就无常,有了麻烦,解决便是,上神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楚相全!你这话倒是说得好听!”玉鼎真人冷笑一声。 “他才是这鱼龙城的正统王侯,我处处受制于他,刚刚在正玄街,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我就得乖乖回到神位,动弹不得!” “还有,我堂堂阴神,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竟然敢指使我做事,让我替他去折冲府要债,你知道我……”说到这里玉鼎真人忽然一顿,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某些不堪的记忆涌现,他下意识的甩了甩手臂,像是要将什么东西从上面甩掉。 “他是正统王侯不假,但你也是陛下亲自敕封的城隍,论品阶不比他低多少,咳咳咳……他或许可以逞一时威风,但难道他还有本事把你这城隍之位剥离不成?”男人的语气却依旧平静,但声音却明显更加虚弱。 “更何况,他杀了王参,今日所做之事,更是明显要与折冲府撕破脸皮,我估摸着这个时候,节度使大人已经收到了消息,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理吗?” 玉鼎真人闻言,脸色稍缓,话锋一转:“老夫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上次给你的神丹你应该差不多也吃完了……” “可惜你那侄儿有意搅局,怕是这些日药材不那么好送进这玉鼎观了吧?” 男人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上神放心,在下会想办法,不会耽误上神大事。” “你最好如此!”玉鼎真人一拂衣袖,侧头不再多说。 女子则得到男人授意,推动轮椅,缓缓走出大殿。 殿门合上的刹那,玉鼎真人的眼中泛起幽光:“区区凡人,毫无修为,妄图逆天改命。” “哼,殊不知,你吃得越多,还得也越多,待我修得肉身,也能尝一尝这人间王侯的富贵……” “不过今日确实伤了元气,我得多吃些这鱼龙城的气运,好好补回来。” 他这般说罢,双眼微闭,便要运转功法,可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身躯颤抖,嘴里喷出一口黑色的血液。 然后,他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鱼龙城的方向,颤声言道:“何方神圣?竟能夺我气运,蚀我神格?!” …… 房间中,楚宁缓缓睁开了眼。 岳红袖的身影依然立在身前,不过她的双眸已然睁开,眉心间多了一道血色纹路,周身的气息也明显强大了不少。 但神情却极为冰冷,楚宁试图与她交流,对方却并无回应。 他正暗暗怀疑自己敕封之法使用得是否妥当时,房门被人敲响。 “小侯爷,你睡了吗?”武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楚宁一个激灵,看向身前的岳红袖,这副鬼魅之相,怕是会吓到武青。 岳红袖似乎感觉到了楚宁的为难,她的身躯在那时化作道道红光,四散开来,消失不见。 楚宁一愣,他能感觉到岳红袖并未如以往那般遁入魔纹之中,而是与整个老侯府融为一体。 “朝廷册封的城隍,可以护佑一城之地,我这侯爷如今名存实亡,只能有侯府中的人对我忠心耿耿,那红袖姐姐被我敕封后,就成了护宅阴神?” 楚宁暗暗猜测着,这时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侯爷,我进来了。”武青说罢,便推开了门。 “北境天冷,我刚刚想起小侯爷房间中的被褥还都是七月份的,所以就抱了床厚的来,我给小侯爷铺上。”她捧着一床被褥,语气温软,一如楚宁记忆那般温柔体贴。 楚宁赶忙上前,接过被褥,言道:“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不必麻烦阿青姐姐。” 青倒是没有固执己见,他与楚宁的相处素来如此,并无主仆之分,只是相互关心照料而已。 她在一旁的书桌前坐了下来,眼中带着笑意的看着在床榻前忙碌的背影。 楚宁很快就铺好的床榻,回头看武青依然坐在那处,并无离去的意思。 “阿青姐姐怎么了?”他问道。 武青回过神来,两颊似乎有些泛红:“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自己在做梦……” 楚宁看着眼前的少女,心头一软——今日相见之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与武青说上话,一天下来全在忙碌于各种公务,还让胆小的武青受了些惊吓。 “我也有些睡不着,阿青姐姐,不如你带我逛逛这鱼龙城,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以前那些地方有没有变样。”他微笑着说道。 武青一愣,两颊更加绯红——和小侯爷一起逛街!还只有我们两个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小侯爷不会是想…… “去哪里去哪里,我也要一起!”可就在这时,一个脑袋从房门口探了出来,露出两颗虎牙一脸兴奋的说道。 武青:“……” …… 一行人出了侯府,赵皑皑蹦蹦跳跳,对一切都表现得格外好奇。 武青与楚宁走在后方,说着以往的陈年趣事,气氛融洽。 在走出侯府所在的山水街时,楚宁有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道红色的虚影立在街道的街尾处,无法迈出步子。 是岳红袖,她一直以虚化之形,跟在楚宁身后,只是似乎受制于城隍庙的影响,她活动区域只停留在老侯府所在的半条山水街。 楚宁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勉强,岳红袖这才散去身形。 …… 夜里的鱼龙城,比楚宁记忆中要安静很多,街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且大都行色匆匆。 楚宁有些奇怪:“阿青姐姐,为什么鱼龙城现在晚上人这么少?” 武青神情古怪的看向楚宁:“小侯爷难道感觉不到吗?” “什么?”楚宁不解道。 “黑潮潮汐啊!这几年正好是黑潮潮汐的活跃期,而且比起往年,潮汐波动更加剧烈,寻常人没有重要的事情,一般是不会在夜里出门的。”武青解释道。 这方世界有四座大渊,大渊之中封印着数量不等的源初种,这些魔物在大渊之中相互厮杀,脓血化为黑潮,每隔数年或者十余年,黑潮的力量达到顶峰,就会向着四周辐射出黑潮潮汐。 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极易滋生魔物,同时没有修为的寻常人也极易感染一些与黑潮相关的病症,尤其是在夜里,往往是黑潮潮汐能量波动最强烈的时候。 哪怕没有修为的寻常人,在黑潮潮汐能量波动过大时,也能感觉到一丝不适。 只是如今的楚宁已化身为魔,黑潮潮汐的涌动不仅不会让他感觉不适,反倒会觉气血顺畅,神清气爽。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心头一紧,赶忙道:“往年也有黑潮潮汐泛滥的时候,鱼龙城不是应该有专门应对的灵明灯吗?“ 在长久的岁月里,人族为了对抗黑潮潮汐,想到了很多办法,最有效的自然是灵山与圣山,这二者散发出来的神圣气息,足以护佑方圆百里甚至千里之地的城池不受黑潮潮汐的影响。 但圣山与灵山毕竟是稀有物,不是每个地界都能有机会得到他们的庇护,于是一些人便想到了以高阶灵石储存灵气,在通过墨甲元件,将灵气以特殊的频率转换散发出来,如此可以有效的驱散黑潮潮汐带来的影响。 而这种装置,在散发灵力会发出淡淡的光芒,故而被称作灵明灯。 “蚩辽人吞并幽州之后,这些年一直在云州边境蠢蠢欲动,北境大量的灵石与墨甲师都被调往了前线,灵明灯价格疯涨,楚相全又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哪里舍得购买此物。”提及此事,武青也有些恼火。 楚宁点了点头,神情愧疚:“这些年,着实苦了鱼龙城的百姓了。” “这些都是折冲府和楚相全以及那个城隍做的恶,你不必为他们感到愧疚。”武青柔声宽慰道。 “爷爷曾说过,楚家身为鱼龙城王侯,世代受鱼龙城百姓供养,理应为百姓们谋得太平,楚相全终归是楚家的人,他一人作恶,楚家便难辞其咎。“楚宁提及此事,眉头紧皱,神情也异常严肃。 在这些问题上,楚宁的态度古板,倒是颇有几分老侯爷的影子。 武青看着楚宁这副模样,有些心疼,她柔声道:“老侯爷走时,你才十一岁,能做什么?” “你不必如此苛求自己,这些年你在外吃的苦头,怕是也不算少,如今你回来了,鱼龙城就还有希望,我相信小侯爷,一定可以让鱼龙城重新回到正轨。“ 说到这里,武青顿了顿,脸色羞红,抬眼看了一眼楚宁,声音小了不少。 “阿青……也会一直陪着……“ 她的话说到一半,前方的街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刘爷,你消消火,剩下的钱,等我家男人病好了一定给你筹够!“ “小齐才六岁,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的!“ “我求求你,别带他走!“ 妇人哀嚎歇斯底里,但对方似乎不为所动,妇人的哀求也渐渐变成了恶毒的咒骂。 “刘晋!枉你还曾是鱼龙城的县尉!“ “你不替我们这些老百姓申冤也就罢了,还做了楚相全的走狗!” “怪不得你儿子会变成傻子!他活该!” “这都是你脏心烂肺的报应!” 第二十七章 断尾蛇 刘晋。 对于楚宁而言,这是个并不陌生的名字。 作为主管鱼龙城刑事的县尉,他以铁面无私着称。 老侯爷曾经说过,鱼龙城得刘晋,则百姓得太平。 在楚宁的记忆中,他是一个古板严肃到近乎不近人情的家伙,他不太喜欢他。 嗯……准确的说是,他有点怕他。 曾经有位州府的贵公子在鱼龙城游玩时,出言调戏了城中的姑娘。 刘晋二话不说,便按大夏的律法将那贵公子关入大牢,扣押半月。 那贵公子哪里住得惯牢房那样的地方,在里面哭爹喊娘。 州府来了几波官员,软硬皆施,可刘晋不为所动,硬是将之管够了足足半月时间,才放其出来。 据说那位贵公子离开鱼龙城时,已经瘦成了皮包骨,为此州府还进行数次刁难。 要不是老侯爷死保,加上刘晋此人洁身自好,没有半点污点可循,早就被下狱流放了。 不过小时候楚宁虽然有些畏惧刘晋,但却很喜欢刘晋的儿子,一个比他大七岁的男孩。 与他爹不同,刘魏是个很阳光开朗的少年,在武道上颇有天赋,很早就拜入了赤鸢山门下,做了位长老的内门弟子。 每年年关时,他从宗门归来都会给楚宁他们带回很多鱼龙城没有的稀罕物件。 为此,楚宁还曾暗暗发誓,以后也要与刘魏一样,拜入赤鸢山门下。 虽然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赤鸢山到底在哪里。 那个时候,楚宁的脑子里就一直有个疑问,如此不苟言笑的刘县尉,是怎么生出一个这么开朗的儿子的。 …… 这三年时间并不算太长。 但当楚宁来到那户人家门前,看着抱着哭闹不止的孩童走出来的男人时,楚宁险些认不出他。 他穿着一身麻衣,领口泛着霉斑,袖口被老鼠啃出锯齿状的破洞。 头发凌乱,腿脚也不再在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佝偻的脊背上粘着酒渍与蛛网,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仿佛一具从坟茔里爬出的活尸。 最重要的是,他眼中没有了以往那种凌厉的神采。 浑浊且污秽。 “怎么回事?”楚宁拦在了男人的跟前,皱着眉头问道。 既是问他手中的孩子,也是问他。 刘晋明显一愣,他认出了楚宁。 身后屋中的妇人趁着这个机会哭天喊地的追了出来,她先是死死抓住了刘晋的手,然后也看见了拦在男人身前的楚宁。 妇人见了救星,顿时声音更大了几分:“小侯爷,你可算来了!救救我家齐儿,刘晋这混蛋,要抓我儿子去玉鼎观!” 楚宁扶起了妇人,转头看向刘晋再次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晋的手指死死扣住孩子的衣衫,指节发白如骨。 他躲闪着楚宁的视线,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一句:“齐家欠了楚家十两银子,逾期三月未还……” “楚家?”楚宁当然知道刘晋口中的楚家所指何人,他并不奇怪楚相全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他的目光依然直勾勾的盯着刘晋。 “刘县尉,你熟读大夏律法,应该比谁都清楚,大夏朝廷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禁止了人口买卖,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两年前我就已经不是县尉了。”刘晋低着头,声音沉闷。 “而且,这并非以人抵债。” “楚大人借贷之前就已经想到以齐家的状况,极有可能无法及时还债。” “所以在借贷的契约上,定下了条款,一旦齐家无法及时还债,就需让齐家孩子,去玉鼎观做侍神童子。”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以工抵债,也符合大夏律法。” “甚至,每个月还有三天假期,可以让他回家探亲。” 到底是做个县尉之人,对于大夏律法烂熟于心,这番话于情于理确实挑不出毛病。 但那孩子的母亲却陡然间激动起来,大声叫嚷道:“什么天经地义!” “那玉鼎观是人呆的地方吗?” “上个月老马家的幺儿回来时,整日对着墙角傻笑,嘴里念叨‘玉鼎真人赐福’。有天夜里,他忽然咬断自己三根手指,血淋淋地塞进灶膛,说是‘献祭’!” “还有你的儿子,他是怎么变成傻子,你忘了吗?” 妇人大声的质问着,说出话却如惊雷一般在楚宁的脑中炸响。 “刘魏怎么了?”他盯着刘晋问道。 刘晋依然低着头,不应此问:“小侯爷,我是按规矩办事,请你不要为难在下。” 楚宁皱起了眉头:“刘县尉,我清楚你的为人,阿爷在时对你也是赞不绝口,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提及了老侯爷,刘晋的身子明显一颤,但态度并未有什么变化。 “小侯爷,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楚家有楚家的麻烦,刘某也有刘某的营生。” “我按规矩办事,于情于理都无差池,小侯爷若无他事,还请让开。” 刘晋说着,周身的肌肉紧绷,明显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一旁的武青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眉头一挑,左手伸出握住了自己右手上的黑色玉镯。 “唉,你这家伙说得好像你还多占理似的,你们城隍庙里那只老鬼,分明就是个邪修,今天我遇见他的时候,我这书亮得我眼睛都快瞎了!”这时跟在楚宁二人身后赵皑皑也凑了上来,义愤填膺的骂道。 “你这叫……为虎作伥!你懂不懂!?”赵皑皑双手叉腰,气势十足。 但话音一落,又觉不对:“呸呸呸!小脑虎有什么错,你这叫助纣为虐!” 刘晋闻言沉默了一刹,然后才闷声低语道:“这位姑娘说得很好。” “但小侯爷,在下有个问题。” “若玉鼎真人真是邪修,又怎么会被朝廷封为正神?” 说罢,男人第一次抬起头,看向了楚宁。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男人浑浊的眼眸中一闪而逝。 极尽怨恨。 楚宁的身子一颤。 他呆立了好一会,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离开沉沙前,魏良月从灵骨子的住处搜到的,一并放入了楚宁的木箱中,数额不大,这一张十两的银票已经是其中的半壁江山了。 “这里是十两银子,现在可以放了这孩子了吧?”楚宁问道。 刘晋没有太多的犹豫,伸手接过银票,确认了一眼,便将孩子放了下来。 本就害怕极了的孩子,在第一时间奔向了自己的母亲,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楚宁并没有去太多的心思关注这温馨的场面,他只是依然直直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像是期待着些什么。 但遗憾的是,刘晋只是默默的将银票收入怀中,低头就迈步越开了楚宁。 只是在走出三四步后,他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小侯爷……” “你能活着回来,我很高兴。” “但可惜……” “太晚了些。” 说完这话,男人再无留念,转身迈步。 他的跛脚踩过地面的污水,影子被月光拉长扭曲,宛如一条断尾的蛇钻进黑暗深处。 第二十八章 药 “楚宁!这种混蛋不打一顿就算便宜他了!你怎么还给他钱啊!” 看着刘晋离开的背影,赵皑皑气得直跺脚。 “小侯爷是觉得刘晋堕落至此应当是有一些苦衷的,不愿让他难堪,也想给彼此间留下些回旋的余地。”楚宁还未说话,武青清冷的声音便已经响起。 她素来如此,对楚宁的心思洞若观火。 楚宁甚至没有丝毫讶异,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解释。 赵皑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嘟囔了一句:“你们俩还挺心有灵犀。” 武青对此只是淡淡一笑,楚宁则回头问道:“刘县尉,怎会沦落至此?” “两年前,岳家一家三口都死了,这事小侯爷知道吗?”武青却忽然说出了一个与楚宁的问题看似毫无关联的消息。 这三年时间,鱼龙城发生了很多事。 其中大半都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惨绝人寰。 但武青在此之前都可以回避,一来是不想冲淡了小侯爷归家的喜悦,二来也是怕小侯爷难以接受。 可话已说道了这里,她也不想一味遮掩。 只是心头还是不免有些担心,楚宁素来极重感情,岳家一家三口,老院长是楚宁的启蒙老师,女儿岳红袖又对小时候的楚宁多有照料,大儿子岳观虽接触不多,但为人良善,在鱼龙城也算是有口皆碑的读书人。 忽闻他们的死讯,对于楚宁来说应当是个不小的打击。 故而说完这番话后,武青一直小心打量着楚宁。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楚宁只是沉默了一会,旋即便点了点头,闷声应道:“知道。” 武青神情微变,暗暗想着,小侯爷今日归家后,就一直与我们待在一起,哪里有机会听人提及这些事情,无非是在强作镇定罢了。 可想小侯爷这三年一定过得很艰难,才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此喜怒不形于色。 她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心疼。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她的某些决心。 一定要维持自己在小侯爷心中的形象,至少要让他知道,无论这个世界怎么变,她对他永远不会变。 “今日小侯爷所杀的王参就是岳家灭门案的罪魁祸首。” “他觊觎红袖姐姐的美色,为逼她就范,害死了岳家父子,红袖姐姐万念俱灰,也在岳家父子的灵堂上咬舌自尽。” “刘县尉知晓此事,勃然大怒,欲彻查此案。” “只是折冲府、楚相全以及城隍庙相互勾连,狼狈为奸,哪里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才将王参押入衙门,折冲府的士兵便冲杀入内,带走了王参不说,还打断了刘晋的腿。” “楚相全又利用自己代理侯爷的职权,免去了他的官职,若不是忌惮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估摸着就直接杀了他了。” 楚宁的眉宇间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却又被他强压下去:“后来呢?刘魏又怎么了?” 武青叹了口气:“刘晋被打成了重伤,躺在家中,在侯府与折冲府的授意下,甚至无人敢去探望,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刘魏的耳中。” “他从赤鸢山赶了回来,冲入折冲府,抓走了王参,说是要请师门与州府出面,审议王参还他父亲与岳家清白。” “呵。”说到这里,武青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到底是刘晋的儿子,这迂腐古板简直一脉相承。” “很快他便等到州府与赤鸢山的人,但他们却不是来平冤昭雪,赤鸢山的人当场就将刘魏擒下,说是他修炼走火入魔,要送入玉鼎观驱除魔障。” “等到三天后,刘魏走出玉鼎观时,就已经成了个傻子。” “也就是这事发生后,没多久,刘晋就成了现在的模样,据说为此他还在玉鼎观门前跪了足足三天三夜……” “儿子被害,他不去报仇,怎么还人贼作主?”一旁的赵皑皑听完这个故事,满心不忿。 武青瞟了她一眼,幽幽言道:“也许是怕了,也许是认命了,谁知道呢?” “州府、赤鸢灵山,每一个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不可逾越的高山。说到底,刘晋只是不想再去做个搬山的愚公罢了……” 赵皑皑听得似懂非懂,对于满心向往着书中快意恩仇的少女而言,这些东西着实过于复杂了些,只觉得这个叫刘晋的家伙,好像不算坏,但似乎也不称不上好。 她忽然有些懊恼,暗暗想着,刚刚遇见刘晋时,应该看看怀里那本书的。 …… 老侯府中。 回到房间的楚宁从木箱拿出了一本书,放于身前。 刘晋的遭遇,让他的心绪翻涌。 他本以为杀了王参,岳家之事便算告一段落。 但似乎,这只是鱼龙城这三年来发生的各种惨剧的冰山一角。 一场边地小城的灭门案,卷入其中的不止是折冲府与楚相全,竟然还牵扯到了灵山与州府。 窥一斑而见全豹,各种势力层层勾连,宛如一座大山横在楚宁的面前。 能让一座灵山与州府为其撑腰,折冲府等人的背后一定有巨大的靠山。 他杀了王参,折冲府不会善罢甘休。 而折冲府与城隍庙在鱼龙城作的恶,楚宁也不可能不计前嫌。 双方已然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楚宁不会坐以待毙,这三年间,无论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鱼龙城中的悲剧,他都不允许,再次上演。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眼前的书。 那是一本武道功法,名曰《紫气正阳诀》。 …… 夜色已深,星月黯淡。 玉鼎观中,烛火幽明。 刘晋跪于殿中的神像前,头颅低垂,双手高举,奉上银票。 “刘晋取回了齐家欠款,请上神过目。” 大殿幽静,并无回应,只有刘晋的声音在轻轻回荡。 许久,神像中一只苍白的手伸出,几滴黑色的粘液从那只手上滴落,粘在刘晋的掌心,仿若滚烫的热油,灼烧着他的皮肤,发出阵阵滋滋声响。 刘晋的身躯微颤,却咬牙忍住。 那只手,在那时握住了银票。 下一刻却猛地扔出,砸在了刘晋的脸上。 “混账东西!老夫缺你这点银钱吗?” “我要的是人!” 暴怒声响起,狰狞尖锐。 刘晋赶忙附身在地:“属下无能,还请上神息怒!” “哼!”一只脚从神像中踏出,更多粘液滴落在地面。 “刘晋,我不计前嫌收你入我门下,是看重你足够聪慧,能为我免去许多麻烦,可你最近让我很失望。” “三个月的时间,你只给我带回了七个幼童!” 那只脚的主人这样说着,脑袋凑到了刘晋的跟前,一股腐烂的恶臭随着他的话语,从嘴里喷出。 “我对你很失望,我想你的儿子,也会对你这个无能的父亲失望吧!” 这番话让刘晋的身躯一颤,他猛然抬起头,看向了眼前之人。 “上神!魏儿已经一个月没有服用神丹了,他快要支撑不住了,请上神无论如何都要赐我神丹!” “刘晋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上神!”他激动的说道,脸上再也寻不到往日刚毅,只剩近乎崩溃的绝望与乞求。 玉鼎真人伸出了溃烂的手,指尖拈着一枚白色的丹药,但同时几只白色蛆虫从烂肉中爬出,在丹药上轻轻蠕动。 那是让人极为作呕的场面,但刘晋却仿佛看见了世间至宝一般,目光发直。 “刘晋,你若是真的在乎你的儿子,就应该把我要的孩童带来!” “既然你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孩子,那这份痛苦,就只有让你的魏儿难承受了!”玉鼎真人面露冷笑,拈着丹药的双指就要发力,将之捏碎。 刘晋脸色慌张,大声言道:“是楚宁!” “嗯?”玉鼎真人眉头一挑,手下的动作停了下来。 “属下今日已经抓到齐家的幼童,可那楚宁却出来搅局,帮齐家还清了债务!”刘晋神情怨毒的说道。 “属下也知道,上神想要的是孩子,但楚宁是鱼龙城的正统王侯,上神虽法力无边,却受制于城隍之身。” “属下害怕强行掳走孩童,会给楚宁对上神发难的借口,故而只能作罢!” “又是他!”玉鼎真人符咒后的双眼泛起寒光,语气阴冷。 “上神被封为九地正神的敕令已在路上,届时上神的管辖范围就可涵盖周边九座城镇,不再受制于楚宁!那时,再取孩童,也来得及!” “属下这么做,完全是站在上神的角度考虑,不愿因小失大,请上神明鉴!”似乎唯恐玉鼎真人发怒,刘晋的语速极快。 “嗯?”玉鼎真人的眉头一挑,“这么说来,你还是很忠心为主咯?” “属下儿子的命握在上神手中,自然不希望上神有任何闪失。”刘晋回答道,整个身子都在那时趴伏在地上,宛如一条老狗。 玉鼎真人看着眼前的场景,想起两年前男人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他的心头不由得涌出一股扭曲的快感。 “这就对了嘛,早知如此,刘县尉当初何必那般不近人情,害得令郎白白受苦。” “刘某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已经心悦臣服!”刘晋大声应道。 这回答让玉鼎真人愈发满意:“好好好,老夫感受到你的忠心了,这丹药我也可以给你……” 听闻这话,刘晋的身子一颤,面露狂喜之色。 “不过。”但玉鼎真人的嘴角却忽然浮现出一股耐人寻味的笑容:“你毕竟没带回我要的东西,这么给了你,其他人知道了怕是不会服气,所以你得受些惩罚,你可愿意?” 刘晋的脸上骤然苍白,似乎是知晓所谓的“责罚”是何等可怖。 但想到自己的孩子,他还是一咬牙道:“属下愿领责罚!” 得到满意回答的玉鼎真人,嘴角笑意更甚。 只见他一挥衣袖,朱红色的大袍下,无数毒虫落下,黑压压的一片,宛如潮水一般涌向刘晋,将男人的身形包裹。 于是,夜里的玉鼎观中骤然响起了一阵阵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 时值午夜,鱼龙城的街道上漆黑一片。 刘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瘸一拐的回到了他的住处——位于城西的一处破烂的木屋。 丢掉县尉的官职后,在侯府的示意下,没有任何商铺愿意收留刘晋做工,儿子又变得痴傻,为了治病,他散尽了本就不多的家财,如今只能蜗居于此。 他的脑袋昏沉,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地一般。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伸手摸一摸自己怀中的丹药,仿佛那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 当他推开了门时,屋中传来一阵铁索碰撞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他吵醒。 刘晋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床榻前。 一道黑影猛然扑了上来,借着透过漏风的屋顶照下的月光。 可以看清那是一个眉眼与他有三四分相似的年轻人。 年纪二十五六,蓬头垢面,目光呆傻。 他的皮肤惨白,仿佛许久未见天日,双手与双脚上都绑着铁链,手腕与脚踝上都被勒出深深的血痕。 “阿爹,你回来了?” 看着刘晋,年轻人的脸上浮出一抹憨厚的笑容,然后他宛如野兽嗅到了美味的血肉,眼中浮出贪婪之色:“阿爹,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味道。” “快给魏儿,魏儿好饿,好饿!” 年轻人这样说着,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暴躁,双手伸出就要抓向刘晋的怀中。 只是手上的铁索却拉住他的双臂,让他的手始终距离那枚梦寐以求的丹药差之毫厘。 他暴躁很快演变成了疯狂。 “给我!给我药!” “我饿!我饿!” 他大声的咆哮着,脸上的笑容不再,神情狰狞到近乎扭曲。 刘晋看着眼前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便被一抹决绝覆盖,他伸手拉下房间一侧的机关,刘魏身上的锁链顿时缩紧,将他拖拽到床榻上,动弹不得。 刘晋则在这时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丹药,放到了眼前。 “我的!那是我的!” “给我!” “阿爹,我求求你,给我药!” “不然孩儿会死的……” 看见了丹药,刘魏更加的疯狂,他一会高声咆哮,一会放声痛哭。 他的指甲抠进床板,木屑混着血肉塞满指缝,身躯不断扭动仿佛在承受着万蚁噬心之痛。 可刘晋却不为所动,只是盯着眼前那枚丹药,手指缓缓转头,嘴里轻声自语道:“好孩子,再忍忍,阿爹快成功了……” 第二十九章 天涯共此月,相思苦也甜 楚宁从沉沙中带出来的藏书,都是魏良月精挑细选出来的佳品。 内容包罗万象。 有与魔物有关的手札孤本。 也有楚宁格外偏爱的各种小道杂术与诸国国志。 但最重要的还是那十余本修行所用的功法。 用魏良月的话说,这里面的每一部功法都足以让一座灵山将之奉为镇山之宝。 譬如,楚宁手中这本《紫气正阳诀》。 来自于南疆一座早已覆灭的势力,名曰荡玄城。 荡玄城虽未有跨入灵山之列,但巅峰时期,门中十一境大能便有三位之多,要开辟灵山并非难事。 只是城主心气极大,一心想要成就圣山之位,但之后却遭遇灭门之灾,功法也随之遗失。 灵骨子也不知道在哪里寻到了机缘,找到了这本功法的上半部,最后倒是便宜了楚宁。 楚宁已经迈入三境结出丹府,对于日后该修行何道,他也早有考量。 府司天的权柄是敕封鬼神与肉身。 五条大道中,只有武道与极重杀伐的兵家之道,最契合自己。 然兵家之道,杀业太重,有业障缠身。 楚宁本就有受魔性侵扰之苦,若是再修了兵家之道,无异于雪上加霜。 而在仅有的三本武道功法中选择这本《紫气正阳诀》,则是因为在这门功法的炼体篇中,有一门专门讲解利用大荒石炼体的法门。 魏良月告诉过楚宁大荒石在炼体方面功效,有助于楚宁对抗体内的魔性。 但让楚宁有些疑惑的是,大荒石如此珍贵,可遇不可求,这荡玄城什么来头,竟然会有专门炼化此物的法门,难不成他们曾发现过圣山遗迹? 楚宁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开始研读手中的功法。 《紫气正阳诀》讲究以灵生炎,以火淬体。 修行者须配合功法与药浴在灵台上结出灵炎,用于淬体御敌。 是武道功法中少有的内外并重的上等法门。 只是看着看着,楚宁的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 书中所写的药浴之法虽然繁琐,但他在沉沙时,研究一些药理,倒是可以克服。 书中一些生僻的名词,他也能勉强理解。 唯独麻烦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将运转功法时,那些所需调用的窍穴经脉,与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对上号。 看样子明天还得去买上一本讲解经脉窍穴的书,从最基础的地方入手。 楚宁暗暗想道,同时再次翻动书页,准备先理解功法中其他细节。 可这时几张折好的宣纸却从书页的夹缝中脱落,楚宁有些奇怪,捡起那几张宣纸,将之一一展开,其中两张上面分别画着人体图案,又用娟秀的字迹一一标明出了对应的窍穴与经脉的名称。 对于某些极易混淆的概念,还在一旁做了详细区分批注。 另一张则是写了一些对于这门功法的见底与理解,以及笔者认为需要注意的地方。 楚宁看着宣纸上的文字,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这是魏良月的字迹。 他在那时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又去到木箱,一股脑的将那十几本功法都翻了出来,一页页的翻看,果然从每本功法中都找到了一张折好的宣纸,无一例外其上都写满了对相应功法的批注。 师姐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是在我昏迷时?还入定淬炼魔骨时? 想来她也应该时料想到,从未修行过的楚宁在面对这些功法时,可能会无从下手。 想到这里,楚宁望向窗外。 那夜空之中,正有一轮弦月高挂。 清辉漫过窗棂,照在他的身上,恰似那日山道离别时,清冷的山风。 楚宁低头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抚过书页:“这般急着两清……师姐,你当真是半分念想也不肯留。” …… 万奴国的灵陀山,以驭使鬼物闻名南疆。 而与那些阴气丛生,孤魂遍野的邪修之地不同,灵陀山中灵气氤氲、正气浩然,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派。 山中有大片的镇魂木组成的养魂林、有可让鬼物凝形的幽冥泉、更有可以培育出阴神的万灵殿。 得益于此,万奴国是除了四座天下,拥有百尊得至高天认可护国阴神之地。 南疆诸国多年征伐频繁,却从未有任何人敢染指此地。 如今,灵陀山的新任山主更是接受了十余位灵陀山先祖传承灌注的天之骄女,二十六岁的年纪,便已迈入十境,被认为是六百年来,最有可能带领阴神一道,踏入大道行列的天命之人。 而此刻,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山主正坐在万灵殿前的高台上,一边晃荡着自己的脚丫,一边吃着从万里之遥的大夏移植过来的青枣。 “沉沙山的鬼物中,你们四个执念最深。” “所以本尊给你们一个机会。” “作为鬼物,除非你们想要坠入魔道亦或者成为以生人为食的邪修,否则要神魂不散,唯一办法就是成为阴神。” “你们一无修为,二无背景,自然不可能得到四方天下的册封,唯一的机会就是眼前的万灵殿。”绝色女子慢悠悠的说着,目光落在了殿门前那四道虚无的身影上。 四道魂魄皆为女子,年纪不大,十六七八的样子。 “不过我要提醒你们的是,万灵殿的试炼凶险非常,稍有不慎就会落得神形俱灭的下场,若是怕了,也可以退回镇魂林,在那里靠着镇魂木的功效,倒是可以保你们神魂长存,唯一的问题是,这辈子无法踏出镇魂林。” “当然也就没有机会见到你们想见之人。” 说到这里那绝色女子,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略带挑衅意味的笑容。 几道魂魄互望一眼,眼中含煞。 “哼!魏良月,你不用激我们。” “更不用妄想把我们永远困在灵陀山!” “我们都是在沉沙山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这万灵殿我们不怕!”为首的少女面带英气,在那时大声说道。 其余几人同仇敌忾,也纷纷点头。 “嗯,口气很大,本尊很喜欢。” “霜见,给这几位女侠……哦不,女鬼开殿!”绝色女子脸上笑意更甚。 高台下侍奉的弟子闻言点头称是,旋即转身,来到那座巍峨的殿门前,手捏法咒,殿门之上一道道奇异的符文骤亮,青紫色雷光如蛛网般爬满石壁。 四位女子亡魂尚未惊呼,便被雷光绞成丝缕残烟,顺着符文脉络流入殿内,消失不见。 同时万灵殿深处传来千万冤魂的尖啸,震得养魂林的镇魂木簌簌落叶。 魏良月足尖一点,自高台翩然落地。 青草微颤,月光映得她赤足如雪,裙裾随风轻扬,宛如谪仙临尘。。 名为霜见弟子迎了上来,心头不解:“山主,咱们灵陀山中,有潜力的鬼物比比皆是,为何山主要为这四只资质平平的鬼物特意开一次万灵殿呢?” 魏良月瞟了她一眼,说道:“这四只鬼物身前都沾染过一只源初种大魔的气息,虽然只是星末一点,但也极为难得。” “我想看看,魔性究竟能不能被人性所驯服,如果她们可以,那他应该也可以……” “他?”霜见神情困惑。 魏良月自知失言,脸色微红,赶忙板起脸言道:“这青枣是怎么种的?怎么这般苦?” “去!叫人重新培植!” 霜见一愣,不敢惹女子不悦,赶忙低头应是,快步离去。 好一会,魏良月歪头看了一眼霜见离去的方向,见对方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 阿嚏!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以她十境的修为,早已告别风寒之症,这没来由的喷嚏让女子不由得有些想入非非。 她抬头看向天际,只见夜空之中,有弦月高悬。 这个时候,那个家伙是不是也在抬头看着这轮明月呢? 也不知道他回到他的家乡没有?收拾掉他那个可恶的叔父了吗? 有没有打开那些功法,若是发现了我留给他的批注,以他的性子怕是得感动得一塌糊涂。 会不会一冲动现在就踏上来灵陀山的路呢? 可这十万里的路,以他的修为怕是要走很久很久…… 女子痴痴的想着,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笑了起来。 那弯弯的眉眼,恰如天上明月。 惊艳绝伦。 第三十章 潮汐并发症 楚宁睁从书桌上睁开眼时,已是二日清晨,初冬少见的明媚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桌上。 楚宁用了一会时间,才适应着骤然强烈的光线。 他坐起身子,背上的毛毯滑落。 他微微一顿,看向空荡荡的房间,微微一笑:“谢谢。” 一道红色的虚影似朝着他点了点头,又消失不见。 楚宁从木椅上站起活动了一下身子—— 有了魏良月留下经脉窍穴图,昨日楚宁便一边研读功法,一边尝试着运转气机、吞纳灵力。 过程极为顺利,书中提及所谓气感、灵力运转以及灵台结成之法,他都熟练掌握。 此刻丹府之中,除了那枚包裹着黑潮之力的魔血外,下方又多了一层淡紫色的液体,那便是灵气汇集而成的灵湖,待到灵湖足够充盈,配合功法提及的药浴,楚宁便能炼制灵台,踏入四境。 他并不清楚这样的修行速度,算不算快,不过他也无心与任何人攀比。 他的性子素来如此,只求过程中全力以赴,并不愿去多想,结果是否合乎心意。 否则,在沉沙山中,他也不可能撑到最后。 …… 吃过早饭后,楚宁与武青等人来到侯府门口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大门打开时,楚宁依然被府门外密密麻麻的人潮吓了一跳。 “小侯爷,请为我做主!” “楚相全侵吞我家田地十二亩!致使我老母亲饿死在床!” “折冲府打伤我夫君,至其瘫痪,我家孩儿上门讨要说法,却被他们关押入狱,至今仍未释放!” “玉鼎观诱骗我孩子学道,至今生死不明,可怜我那孩子才八岁啊……” 府门一开,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百姓们便一窝蜂的围了上来,最前方的几人有的跪拜在地,一边哭喊一边大声诉说着冤屈,有的直接掏出一张血书高高举起,想要递上前来。 场面一时间颇为混乱,幸好这时识时务的唐万带着府衙官员赶到,围在楚宁身前,制止激动的人群。 楚宁也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他扫视眼前众人,其中不乏有一些是以往鱼龙城的体面人,做些小买卖,亦或者家中田产丰厚,可此刻这些人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这些人尚且如此,可想那些寻常百姓会过得如何艰难。 “诸位。”念及此处,楚宁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听闻他发话,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都齐刷刷看了过来,满心期待。 这样的目光,让楚宁有些无奈,他抬眼扫过人群,目光落在一处。 他抬起手,朝着那处挥了挥。 “在呢!在呢!” 人群后方,一个老者挥着手,满脸兴奋的应道,正是昨日为楚宁赶马的那位老郎中——周屈。 显然,对于庸庸碌碌过了半辈子的周屈而言,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小侯爷点名,是件在他看来颇为光宗耀祖的事情。 他笑眯眯的一边挤入人群,一边说着:“借过,借过。” “小侯爷找我呢。” 那模样,看上去像是唯恐旁人不知,他能与小侯爷说上话。 终于,他来到了人群前方。 “周先生,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楚宁问道。 周屈忙不迭的点头:“昨天夜里收到小侯爷的消息,老朽一夜没睡,东西都备好了。”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人群后方,高声言道:“诸位请看。” 只见在街角处,不知何时已经搭好了一座药摊。 “有劳了。”楚宁恭敬的谢道。 周屈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都是老朽应该做的。” 楚宁则招呼起唐万等人来到了那座药摊前,周遭百姓正不明所以,却见楚宁直接在药摊前坐了下来,像模像样的摆好了杆称、药碾等工具。 众人脸上的神情古怪,心道这小侯爷不为民请命,怎么开起药铺来了? “我昨夜闲逛,路过了齐家巷,偶遇齐邱夫妇。” “他们为治疗黑潮潮汐引发的脓血症,借贷了十两白银,却依然未有根治。” “还因还不上债务,险些被人掳走孩子。” “我一番询问才知,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侯府不仅未提供灵明灯对抗黑潮潮汐,而且还默许玉鼎观售卖高价丹药,收剐民脂民膏。” “我知诸位多有冤屈要诉,但再大的仇,有个好身体,才能熬到报仇雪恨那天。” “所以,诸位想要申冤,先来我这里把病看了,然后就可以去唐县尉那边,将自己的冤屈记录在案,我晚些时候,会一一审阅。”楚宁看出了众人疑惑,在那时微笑着解释道。 鱼龙城的百姓因为长期没有受到灵明灯的庇护,而大都感染了或重或轻的潮汐并发症。 这种病症,由魔气引发,寻常郎中对此束手无策,百姓们只有硬抗着。 一旦病发,往往会情况急剧恶化,这个时候他们就只能求助玉鼎观,但玉鼎观的丹药不仅价格昂贵,并且只能短时间遏制病症,药效一过,病症反而会更加严重,为求活命就只能再次花高价购买丹药。 一来二去,恶性循环,这三年间不乏有人因此家破人亡。 而楚宁在沉沙山中常年与魔气打交道,寻常病症他或许不太拿手,但对付魔气,他自认为整个褚州怕是都没有比他更了解的。 故而方才有了此举。 这时他拉起衣袖,看向众人,笑问道:“好了,可以开始了,谁先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神情踟蹰,竟无一人愿意上前。 楚宁一愣,下一刻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又补充一句:“不要钱。” 听闻这话,早已被玉鼎观昂贵丹药吓破胆的众人顿时长舒一口气,这才纷纷围了上来。 第三十一章 试探 随着第一天拿到药的百姓回家服过药后,病症明显好转。 楚宁免费问诊的消息也在鱼龙城中传开。 本着管他有病没病,先看了再说的原则。 后面几天鱼龙城中的百姓是携老带幼、蜂拥而至,更有甚者,将自己家牛、马之类的家畜都一并拉到侯府门前。 坊间更是传出了,楚宁消失的这三年,是跟着一位隐世神医潜心修行去了的离谱谣言。 总之这几天,楚宁是忙得不可开交,白天要给百姓与家畜们寻医问诊,晚上要翻阅府衙整理的案件卷宗,末了还要抽出时间修炼《紫气正阳功》 好在,他的魔躯已迈入真魔境,肉身强悍同时,精力也比寻常人旺盛数倍不止。 说不定自己就得先垮掉了。 吃过午饭,在简单的修整后,楚宁又坐到了药摊前,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 “刘三,你这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黑潮潮汐会影响鱼龙镇灵力波动,所以还是要静养一段时间。然后记得每日用烈蛇草与藤树皮熬制药汁,剂量与往日一般,如此不出半个月,你的病就能痊愈。” …… “周公子,你心悸的毛病一来与你积劳有关,二来也有黑潮潮汐加重你病情的缘由在。百足花虽能缓和心悸,但却也有些许毒性,过量服用于你有害无益,且不可再如此病急乱投医了。” …… “孙大娘,我都跟你讲清楚了,紫府草只能安胎,不能让人怀孕。” “这种事当然不能一个人完成,你得找个男人,你们二人坦诚相待,通力合作……” “没有男人?那我也没办……” “我是男人?不……我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小,孙大娘你别这样!” …… “许大爷,我上次我就和你说过了,阳起藤是给你家牛配种所用,人是不能服用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一次这么多的用量!是会出人命的!?” “什么?你已经这样挺了三天没合眼了?” “嗯……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是认识一个姓孙的朋友……” …… 随着许大爷与孙大妈的喜结连理,药摊前的百姓也散得差不多了。 武青那边也这时将唐万等人整理出来一叠卷宗带来到了楚宁跟前。 “阿青姐姐,辛苦了。”楚宁看向对方,带着歉意言道。 武青笑了笑,将手中的卷宗放下,看似不经意的越过楚宁,俯身去提桌上茶壶。 那角度,正好将她完美的腰身展现在楚宁的眼前。 楚宁脸色微红,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却并未注意到武青嘴角扬起的笑意。 她给楚宁宁倒上了一杯茶水,柔声道:“小侯爷金枝玉叶,熬了这么多天都不觉得辛苦,我做这点事情,算得了什么。” 大抵是方才那一瞬的心猿意马,让楚宁有些心虚,他双手握着茶杯,低着头,不敢直视武青那双明澈的眼眸。 武青嘴角的笑意更甚,盈盈坐下:“小侯爷这三年是遭遇过魔物吗?为何对魔气如此了解。” 市面上,能够消解人体内魔气的药材,大都极为昂贵,且药效乏善可陈。 所以,一般的老百姓根本难以负担。 但楚宁开出的药方,却是另辟蹊径,通过针对性的激发人体的气血,以人体自身潜力,对抗魔气,不仅一劳永逸,而且性价比极高。 只是不同人受魔气影响程度不同、造成病症的区域也不同,除非极了解魔气在人体运行机制,否则很难开出如此有效的药方。 平心而论,她这个九魔山的圣女,都不见得能有这般见地。 武青只是好奇,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宁心头一凛,暗道不好。 莫不是被阿青姐姐看出了端倪? “确实遭遇过一些沾染魔气的生物,被一位老前辈所救,这些针对魔气的治疗方法也是他教给我的。”楚宁将这几日在鱼龙城疯传的谣言稍加改编,将错就错的讲给了武青。 “拥有这般针对魔物的手段,那老人的身份不简单啊,莫不是镇魔司的人?”武青心头也是一紧。 魔物滋生,永远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大夏在立国之处,就成了镇魔司,专门负责清剿各地魔物与魔门修士。其权力巨大,不受六部管辖,是大夏不可忽视的一股强大势力。 “这我就不清楚了。”楚宁打着哈哈,想要揭过这茬。 却不知武青此刻的心中的翻江倒海。 小侯爷若是拜了镇魔司的人为师,日后十有八九会加入镇魔司,那岂不是就成了我的死对头? “阿青姐姐?你怎么了?”见武青忽然沉默,楚宁还以为自己的说辞有什么破绽,当下一颗心悬起,小心翼翼的问道。 回过神来的武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小侯爷还遇见过那般凶厉残忍之物,有些后怕罢了……” “凶厉残忍……”楚宁脸上的神情一滞,心情忽然有些沉重:“阿青觉得,沾染魔气,就一定是凶厉之物吗?” 武青心头警惕,暗觉楚宁语气古怪。 小侯爷对魔气如此了解,莫不是在我的身上发现的端倪? 念及此处,她赶忙斩钉截铁的应道:“自然!无论是人,还是生灵,只要沾染魔气,就是万劫不复!” 楚宁暗暗叹了口气:果然武青对魔的成见很深,看样子自己没办法对她坦白…… 武青亦想到楚宁很有可能日后迈入镇魔司,同样心绪沉重。 二人皆在那时沉默了下来。 “楚宁!阿青姐姐!” “有大魔……” 而就在这时,赵皑皑一路跑了过来,同时嘴里大声的叫喊着。 药棚中本就敏感的二人顿时警觉,猛地站起身来。 赵皑皑被二人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将后面的几个字吐出:“头来了……” 楚宁与武青这时也回过了神来,知道自己反应过激。 好在二人都在担心对方有没有看出端倪,反倒并未注意彼此的异状。 而同时,药棚外,也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他怎么来了?” “呸!当了这么多年楚相全的走狗,现在又想要投靠小侯爷?” “他怎么有脸的?” 楚宁闻声看去,只见一位男子低着头跛着脚,正一瘸一拐的走向药铺。 是刘晋! 楚宁也顿时醒悟,赵皑皑口中的大魔头,指的也正是对方。 他神情困惑,却见对方来到了药摊前,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同时拉起衣袖,抬起手臂放在楚宁面前。 见楚宁还一脸疑惑,却听刘晋闷声问道。 “怎么?” “在小侯爷眼里,刘晋不算是鱼龙城的百姓?” 楚宁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坐了下来,伸手便要为他把脉。 “小侯爷可要瞧仔细了……” 刘晋却在这时抬起了头,双眼眯成狭缝,嘴角笑意玩味。 “别出了岔子,若是传到那位应邀赶来鱼龙城的节度使大人的耳中。” “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第三十二章 天赋太差 “你体内的病症复杂。” “魔气侵扰还是其次,体内顽疾所致的瘀血、病灶十处不止,同时还有中毒之相,似乎是丹药服用过量亦或者接触毒物所致。” “这每一项都是足以要你命的隐患。” “你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满是裂纹的琉璃瓶,随时都有可能怦然炸裂。” “也不能用重药,恐会加剧你身体机能的恶化。” “我只能先从瘀血病灶入手,根除体内隐疾,然后再通过强健气血的药物,增强你自身的抵抗力,看看有没有机会排出毒物。” 楚宁神情复杂的看着刘晋,同时将包好的药物递了上去。 “这些都是我按照最理想的情况进行的推测,但个体的差异往往会带来难以预估的变化,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侯府住下……” “不必了。”刘晋一把拿起了药包,站起了身子,转身迈步。 在走出数步后,他又忽然回头,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 “虽然我已经说过一次。” “但还想再说一次。”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小侯爷。” …… “这家伙……”待到刘晋走远,武青终于开口言道:“阿宁,这家伙莫不是前来下战书的?” “我听说褚州那位节度使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杀了他手下的人,王参的头现在还挂在欢宵亭前,这次来,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楚宁却丝毫不在意武青的担忧,只是看着刘晋离开的方向,问道:“阿青姐姐,你对于那位玉鼎真人了解多少?” 武青愣了愣,这个转折未免过于生硬,侧头看了一眼,但见楚宁一脸认真,她稍稍整理了一番思绪后,说道:“不太多,只知道他应当是前朝之人,死后魂魄一直被后人供养在养魂炉中,直到几年前他的后人方才在鱼龙城郊为他铸起神像,凭借着几次显圣与背后势力的推波助澜,得了朝廷敕封,成为阴神。” “后人?可有名讳?”楚宁又问道。 武青摇了摇头:“倒是不曾听说,而且神像铸成之后,似乎就没再见过那出资修建之人。” “大夏立国已有三百余年,一个前朝之人的阴魂能被养到现在,花费何其巨大?那想来他的家族应当是个大族,而且是传承超过三百年的大族。”楚宁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木桌上岁月斑驳下的痕迹,嘴里喃喃说道。 “这样的大族,绝不会是寂寂无名之辈,为何不愿袒露姓名?” “再则言,既然他们族中如此大费周章,温养着先祖亡魂,立祠设庙之后,不更应该勤来祭奠?以求先祖保佑家族兴旺吗?” 这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武青双眼猛地圆睁:“小侯爷的意思是……” 楚宁则点了点头,目光阴沉看向老侯府旁那座新建的高大院墙:“咱们这位鱼龙城城隍,恐怕根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肮脏。” “小侯爷!”而就在这时,一道兴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街尾方向,一辆马车驶来,周屈从车厢中探出了头,一个劲的朝着楚宁挥手。 楚宁见状,收起了思绪,与武青一道迎了上去。 马车在楚宁身前停住,风尘仆仆的周屈赶忙下车,朝着楚宁行了一礼:“幸不辱命。” “小侯爷要的东西都买齐了。” “全在车里!” 说着老人还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马车,感叹道:“说起来还是仰仗老侯爷留下的名声,有几味药产于南疆,在北地真不好买到,得亏老侯爷当年在褚州救助过不少难民,其中有个姓云的,如今成了北地一个大商行的掌柜,听说是小侯爷要的东西,二话不说就派人去寻到了。” “不然以老朽的本事,怕是跑断了腿,也找不齐啊。” “辛苦了。”楚宁由衷道了声谢。 周屈连连摆手,楚宁又道:“这几日消耗的药材,以及采买这些东西花去的银钱,周先生得空列出个单子,我过几日也好将银钱补上。” “不急不急。侯府这些年全靠阿青姑娘支撑着,账面上估摸着也是入不敷出。老朽有些积蓄,膝下又无儿无女,留着带进棺材也花不掉。” “小侯爷耗费心力为鱼龙城的百姓免费看诊,是大功德一件,老夫跟着沾了光,什么都不用做就积了阴德,这般好事旁人求都求不到,哪里还敢要钱。”周屈赶忙说道。 “一码归一码,周先生放心,侯府很快就会有进项。”楚宁说罢,暗暗算了算那位节度使从州府快马加鞭赶到鱼龙城的时间,又补充一句:“也就三四日的时间吧。” …… “小侯爷要凝聚灵台了?”吃过晚饭后,楚宁的房间中,武青将最后一盆熬制好的药水倒入了巨大的浴桶中,转头好奇的问道。 楚宁这几日每天夜里都通过《紫气正阳功》中的法门吞纳灵气,随着对功法的掌握日渐熟络,吸收灵气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如今丹府之中已经汇集出了一股磅礴的灵力,按照功法中的介绍确实已经到了凝聚灵台的时候。 委托周屈购买的那些药材,就是凝聚灵台时所需辅以的药浴原料。 “嗯。费了些心力,不过还算顺利。”楚宁想着这几日,白天看诊、晚上整理卷宗,只有深夜才有机会练习功法的经历,如此感叹道。 武青有些责怪的说道:“修行哪有容易一说,小侯爷怎么还是以往那脾气?” 老侯爷在时,楚宁确实顽劣,对修行之事不太上心。 花了几年时间,才勉强迈入一境。 后面老侯爷死后,楚相全又是各种为难,修行的境界更是停滞不前。 “对了,小侯爷修到凝聚灵台,前后花了多少时间?”武青又问道。 一个人修行速度的快慢,很大程度上反应了他的天赋如何,日后成就高低。 武青自是关心。 楚宁认真的想了想,十岁时开始修行,到如今已经六年,才走到这一步,似乎有些丢人。 不过在侯府时的修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应当算不得数…… 他暗暗给自己找了借口,然后说道:“三年时间吧。认真算起来的话。” “三年?”武青皱了皱眉头,心底暗暗想道,老侯爷已经走了五年了,那之后楚相全几乎是变相囚禁的楚宁,她许久才能见到一次,大多时候都是关心楚宁过得如何,倒是没有时间去询问他修行的进度。 两年时间迈入丹府境倒是还算合格,可从丹府到结成灵台花了足足三年…… 她自己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不到就结出灵台,就是寻常人大抵也只用花去一年左右。 小侯爷这天赋…… 未免太差了些。 “怎么了?时间很长吗?”楚宁看出了武青的异样,疑惑的问道。 武青回过神来,沉吟了一会,暗暗想着,让小侯爷知道我的修行速度强出他这么多,他怕是会自惭形秽…… 小侯爷好不容易有了修行的热情,可不能遭受打击…… 大不了以后我多为小侯爷寻些天材地宝。 想到这里,武青柔声说道:“怎么可能?我是觉得小侯爷天赋未免太好了些。” “我结出丹府到如今已经四年有余,都还没有凝聚灵台呢,想不到小侯爷不过三年时间就已经踏出这一步了。” “嗯?”楚宁闻言一愣,有些错愕的看向武青。 显然武青是误会他的话了,他所说的三年,是从开始锻体开始到如今花去的时间。 而实际上走到凝聚灵台这一步,他前后花去的时间不过五日光景,而且还都是半夜忙里偷闲。 可武青四年时间还没有结出灵台。 阿青姐姐这天赋…… 未免太差了些。 楚宁暗暗想道。 他不愿打击武青,宽慰道:“阿青姐姐,爷爷曾跟我说过,修行之事,本就讲究缘法,有些人就是厚积薄发,你也不用心急,日后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武青看着一脸真诚的楚宁,嘴角抽搐,硬着头皮道了声:“自然,以后阿青还要多请教小侯爷。” 她说完这话,有些心虚心,自是不敢多待,又寻了个借口,赶忙出了房门。 …… 武青走后,楚宁关好门窗来到了浴桶前,盯着里面的药汤,有些出神。 很早之前,他就听爷爷说过。 四境与五境,是对于修行者而言最重要的两境。 四境结出灵台。 五境感应至高天,由它赐下道种。 道种的品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修行者日后成就的高低。 得最下品的灵级道种者,大都终其一生被困七境。 得最上品的圣纹道种者,日后则是一路坦途,在十三境之前几乎不会遇见任何阻碍。 而至高天赐下的道种的优劣,又在很在程度上受灵台的品阶决定。 楚宁身负大魔血脉,日后免不了被魔性所困。 修为越高,自是越有利于他对抗魔性。 所以,今日最终的成果,于他而言不仅代表着日后成就的高低,更与他的性命休戚相关。 他不免有些紧张。 但很快他还是抛开了杂念,褪去衣衫,扑通一声走入了浴桶之中…… 门外还未走远的武青,听闻响动忽然停步,满脸懊恼。 我明明该留下了伺候小侯爷沐浴更衣的! 唉,刚刚乱了心神,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错过了! 第三十三章 你好 楚宁刚刚将身子浸入浴桶,周身便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仿佛有一瓢滚烫的热油泼在了他的身上。 制造药水的原料中,除了常见的锻体药材外,还多出了真火果、火山藤以及罡玄矿粉等至阳之物。 这三者性热、且药性猛烈,几乎不会直接给人体使用。 三者混合,产生的热量更是恐怖,若是寻常人触碰,免不了会被烫伤。 哪怕是已入真魔境的楚宁,在接触药水时,也不免眉头一皱。 但这三味药材,恰恰也正是修炼《紫气正阳功》的关键。 楚宁紧闭双眼,双手在小腹处结出手印,然后依照着功法中记载的方式吸收药力。 这个过程本应缓慢且枯燥。 但在催动功法的瞬间,楚宁丹府内那滴魔血像是有所感应,忽然一颤。 楚宁只觉周身毛孔猛然张开,宛如化身一尊饕餮猛兽,疯狂的鲸吞着药水中的力量。 不消一刻钟的光景,浴桶中暗红色的药水,光泽褪去,变得浑浊——本应耗去数个时辰才能被吸收的药力,竟然就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被楚宁攫取。 巨大的能量涌入体内,楚宁的皮肤开始泛红,身子也隐隐颤抖起来。 入定状态下的楚宁并不太清楚外面的异状,他只觉此刻自己的经脉中仿佛有一条火蛇在乱窜。 他尝试着引导,将其灌入丹府。 火蛇虽然蛮横,却敌不过楚宁的意志,二者一番拉扯,终于还是被楚宁灌入了丹府。 一瞬间,灼热的能力与丹府中的灵力交汇。 灵力汇集成一团蠕动的液体,火蛇则将之包裹,就像是锻炉中的炉火,在烧制即将出世的剑胚。 火焰的旺盛与否,将决定剑胚的质量。 …… 灵台的品质,固然与修行者的天赋有关。 但天材地宝的助益,也是可以在很大程度提高修行者的上限的。 在《紫气正阳功》的药浴篇中,就提到许多灵草仙果,可以配以功法使用提高铸成灵台的品质。 只是一来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二来楚宁也手头拮据。 所以他并没有去枯等那些缥缈的机缘,选择使用了最基础的药浴配方。 但考虑到自己魔躯的特殊性,他还将配方中几味关键药材的份量提高了三成。 按理来说,完全足够结出一座合格的灵台。 可如今,时间才过去半个时辰,火蛇中的热量已经消耗大半,但灵力汇集而成的“剑胚”除了表面浮现出了些许暗红色纹路雏形外,几乎毫无变化,距离凝形更是遥遥无期。 可是药汤中的药力已经耗尽。 入定状态下的楚宁并不知晓此事,只是不断尝试催动法门,试图吸收药力,补充火蛇的能量,可几番尝试下来,却并无成效。 他亦不敢中断法门,火蛇一散,未成形的“剑胚”必定爆裂,爆发的冲击力会在一瞬间炸穿他的丹府。 渐渐地,火蛇中的力量已经无法维持“剑胚”的稳定,剑胚开始了颤抖,隐隐有溃散的趋势。 楚宁深知后果严重,不得不调用神识,强行稳住“剑胚”。 但这对他的精力消耗极大,并非长久之计。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身子开始颤抖,嘴里不住喃喃自语着:“火……” “火……” 只是这时,侯府中的众人早已歇息,无人能听到他虚弱的求救。 眼看着楚宁的状况越来越差,房间中忽然亮起一道红光,一位身着红裙女子凭空出现。 是岳红袖。 她看着不住颤抖的楚宁,清冷的眼中泛起疑惑之色。 她曾坠入魔道,即使被封为阴神,也只是稳定了魔性,神智远未恢复。 但她知道,楚宁是她必须保护的人。 “火?”她歪着头,听清了楚宁嘴里微不可闻的呢喃。 即使神智混乱,岳红袖也明白,楚宁现在的状态,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火焰,而是某种拥有巨大热量的事物。 可鱼龙城有这样的东西吗? 她皱起了眉头,双眸闭合,一只手伸出,点在眉心。 一层红色的涟漪以她为中心猛然荡开,辐射向整个鱼龙城。 足足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她的双眼睁开,似有所感的看向城东方向。 在那里,她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炙热的温度。 “等……等我。”她说道,吐字艰难,像是个刚刚牙牙学语的孩童。 然后,房间窗户骤然打开。 鱼龙城的街道上,一道血色的身影飞驰而过,直扑城外那座玉鼎观而去。 …… 玉鼎观地下,有一间巨大的密室。 密室中藏有一座暗门,直通正玄街的欢宵亭。 此刻正有七八道身影围坐于此。 他们年纪皆在四十往上,最大已年过花甲,身形佝偻,嘴里还不断发出阵阵咳嗽。 众人皆衣着华贵,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人。 而在房间中央,则有一座巨大的青铜炉鼎矗立。 炉鼎四周刻着饕餮、穷奇等凶兽之相,透过镂空的缝隙,可见其中有熊熊火焰在燃烧,隐约伴随着渗人的哀嚎。 同时炉鼎一侧,还有两位道童站着,不断往炉中放入一只只硕大的毒虫。 “楚相全!你怎么办的事!” “让你那乳臭未干的侄儿回到了鱼龙城?害得欢宵亭歇业,这次的迎霄台足足推迟了五日有余!”年纪最长者神情恼怒,一边用拐杖敲击着地面,一边怒斥着对侧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迎宵台是节度使大人在这褚州最重要的产业,我们拉拢的各级官员也全都等着真人的灵丹,本就供不应求,你倒好,任由你那侄儿胡闹,致使炼丹的进度停滞!” “若不是我们今日带来药材,怕是再等上一个月,我们也拿不到丹药吧?”一位身材臃肿的男人也在这时起身发难。 楚相全身后扶着轮椅的女子闻言眉头微皱,却被楚相全一个眼神安抚下来。 然后,他笑容和煦的看向众人,言道:“我那侄儿能死里逃生,确实是在下办事不力。” “诸位大人息怒,给我些时间,我自会处理干净。” “哼!”只是楚相全话音刚落,一声冷哼就从密室上方传来。 只见身着朱色蟒袍的玉鼎真人在两位道童的陪同下,缓缓走了下来。 此刻的他衣衫鲜艳,皮肤白皙,一派仙风道骨之相。 “这话楚侯爷几天前就已经说过了,可结果呢?” “你那个侄儿开着药铺,把我玉鼎观的香客全都抢走了!” “我看接下来,就得把我这城隍观,也一并拆了!”玉鼎真人语气不屑的讥讽道。 周围的众人似乎极为敬重这位阴神,纷纷起身行礼。 玉鼎真人慈眉善目的朝着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转头看向楚相全,继续说道:“我觉得楚侯爷要是如此胆怯怕事,那这鱼龙城侯爷的位置也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回去给你那侄儿认个错,当个闲散公子,安度余生可好?” 面对这般羞辱,楚相全面色如常,耐性的解释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以当年我的安排,阿宁是绝不可能回到鱼龙城的。” “他并非愚笨之辈,既然有胆子回来必有所依仗,我是想先弄清这三年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再做下一步打算。” “我已经派人抓到了当年为我办事的家奴,最多两日就会被押到鱼龙城,到时候……” “呵!楚相全你还真是不堪大用,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你竟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对付。”玉鼎真人一拂衣袖,打断了楚相全的话。 “无妨,再过两日节度使大人就会亲至,替你解决掉这麻烦。只是这期间你作壁上观,致使王公子被杀、以及让那小子耽误炼丹进度之事,节度使大人责问起来,你可得想好如何交差。” 楚相全闻言脸色泛白,顿时沉默下来。 玉鼎真人见状,也无心再与他多言半句,而是转身笑眯眯的看向其余众人:“幸好诸位还是体谅老夫的,不仅送来了紧缺的药材,解了燃眉之急,范侯爷更是为我寻来了一枚凰血玉,此等暗含一丝凤凰真火神物,让我的药鼎炉火更纯,炼丹的速度也大大加快。” 被提及的老人似觉与有荣焉,起身笑道:“真人为节度使大人尽心竭虑,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还有一个时辰,丹药即可出炉,届时我会让童儿打包好你们的份额,当然……” “与往常一样,也会多出一份,全当我对诸位的一份心意。”玉鼎真人眯眼笑道。 听闻此言众人面色一喜,那位最年长的范侯爷更是神情激动,脸色潮红。 而就在众人喜笑颜开之时,头顶之上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是有些什么东西撞开玉鼎观的大门。 众人脸色一变,玉鼎真人更是眉头紧锁,回头看向身后大声言道:“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黑暗中数位面覆符箓的高大身影站起,起身走向通往楼顶的甬道。 轰! 只是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一声闷响却从涌动中传来,几位符兵的身子从那处倒飞出来,重重砸在了密室的墙壁上。 众人愈发惊骇,玉鼎真人更是眉目阴沉,他的红袍鼓动,其下发出阵阵窸窣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事物正从他的皮层下爬出…… 而就在这时,一道血光闪过,玉鼎真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女子身影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女子身着血裙,目光清冷,浑身阵阵黑气涌动,隐约可见恶鬼之相裹挟其中。 “你……你是何人。”玉鼎真人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他颤声问道。 女子却并不理会他的询问,只是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座燃着火焰的炉鼎,用古怪的语调说道。 “你……你好。” “那里面的东西……” “我要了。” 第三十四章 那我是谁? 玉鼎真人这一辈子是遇见过许多不速之客的。 可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子,是所有不速之客中最有礼貌的,但…… 不太多。 因为在说完自己的意图后,她便迈开了步子,旁若无人的走了上去。 “放肆!”玉鼎真人暴喝一声,一只手伸出,摁在了女子的肩膀。 同时衣袖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无数毒虫顺着袖口涌出。 而就在那些毒虫飞身跃起,直扑女子而去时。 女子的体内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数十道恶鬼之相从她背后浮现,张开血盆大口,一瞬间,就将那些毒虫吞入了腹中。 然后恶鬼继续朝着玉鼎真人扑杀而去。 玉鼎真人脸色微变,一拂衣袖击退恶鬼,身子退后一步,神情骇然的看着女子。 “你是鬼神!?” “你怎会有如此凝实的肉身?” “你是哪座地界的阴神,为何来老夫的疆域?”玉鼎真人的问题如连珠炮般吐出。 在刚刚交手的瞬间,他感觉到女子身上的神性气息极为纯粹,绝非魔道鬼修、也不是未得敕封的民间阴神。 甚至在品阶上还隐隐压过他一头。 既同为大夏阴神,自是应该互报跟脚,免得伤了和气。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但偏偏,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很有礼貌,但似乎不太懂规矩。 她听闻玉鼎真这一连串的问题,只是回头皱眉看了他一眼,神情不悦:“你……好吵。” 玉鼎真人:“……” 说完这话,她转身继续迈步,走向那房间正中央的药炉。 “阁下未免欺人太甚!”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但在鱼龙城还轮不到你放肆!”玉鼎真人怒火中烧,既然对方不识好歹,那他自然也不会再客气。 此言一落,他的衣袍鼓动,无数毒虫如潮水一般从他的衣袍下涌出,铺天盖地直扑女子而去。 同时,他的头颅扬起,张开了嘴,脸上浮出一道道青色的纹路。 鱼龙城方圆十里之地,某些气机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灌入他的嘴里,他脸上那一道道青色符文光芒大作,涌出的毒虫们身形明显大了一圈,气势更盛。 而随着那些气机被牵引,城中夜色明显浓郁了几分,同时城外郊野那些本就长势不佳的庄稼与草木,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衰败了些许。 这是得了朝廷敕封的地方阴神最强的手段。 可以吞纳自己封地内的气运之力御敌。 所以地方阴神之间往往井水不犯河水,除非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自信,不然断不会去别人的地盘上惹是生非。 在气运之力的加持下,这些毒虫即便是六境强者也会难以招架,更何况在这鱼龙城中,他的气运之力源源不断,玉鼎真人很有信心让这狂妄的女子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 “咦?”女子明显也感觉到了这一次涌来的毒虫与之前有所不同,她轻咦一声,转身回头看来,清冷的眼中闪烁一丝异色。 “呵,阁下似乎不太懂规矩。” “那在下只能勉为其难教教阁下,鱼龙城的规矩可。”这幅模样落在玉鼎真人的眼中,无疑是露了怯,他愈发得意,寒声言道,就要催动毒虫狠狠教训对方。 “原来……” “还可以……这样。”女子却用古怪的发音吐出这样一段话。 下一刻,她的手忽然张开,在玉鼎真人错愕的眼神下,那些加持在毒虫周身的气运之力竟尽数被其剥离,涌入女子的掌心,化为一团青色的能量。 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是在回忆玉鼎真人方才的做法。 “应该是……这样?”她喃喃说道,掌心一道与玉鼎真人脸颊上如出一辙的青色符文浮现。 那团气运之力顿时化作数道流光,涌入她背后的那些恶鬼体内。 于是,恶鬼的身形暴涨,扑杀向汹涌而来的虫潮。 “怎么可能!?”玉鼎真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说道。 他是朝廷册封的鱼龙城城隍,对鱼龙城气运的掌控只在楚宁之下。 可女子出手的瞬间,浑身爆发出来的神性以及那对鱼龙城气运如指臂使的掌控力,就好像…… 她才是这鱼龙城的城隍。 那我是什么? 大大的疑惑,涌上玉鼎真人小小的脑袋。 但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得到气运加持的恶鬼们宛如洪荒猛兽,一个照面便将汹涌的虫潮击溃,然后直直朝他扑杀而来。 玉鼎真人抬手欲挡,但被加持过的恶鬼战力可怕,很快便将他掀翻在地,不住撕咬。 女子歪头看了一会,才想起了正事,转身看向身前的药炉。 只见她伸手放在药炉之上,五指张开,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出,药炉之上浮现数道裂纹。 伴随着一声闷响,药炉炸开。 在那熊熊火焰之中,竟有无数毒虫汇聚在底部。 它们显然处于某种疯狂的状态,眼中泛着血光,不顾烈火的灼烧,啃食着身下的事物,身形也随着进食不断膨胀,直到将自己撑爆。 这时四周的火焰,会将它们碎裂的身躯烧成灰烬,些许诡异的光点在灰烬中升起,涌向半空中的一座悬空的血色莲台状法器。 似乎这就是玉鼎真人炼制丹药的法门。 但女子却并无兴致,她目光在火焰中扫过,很快就发现了她的目标——一枚镶嵌在药炉底部的玉石。 拇指大小,通体血红,内里似乎有一滴血液状的事物在跳动,美轮美奂。 女子走了上去,伸手将那玉石取出。 说来神奇,玉石离开药炉的瞬间,周遭的火焰顿时熄灭,上方那座莲台状的法器也像是失去了力量轰然坠地。 就连那些毒虫们眼中的血光也散去,仿佛畏惧女子一般,朝着四面爬走,露出了其下被它们啃食的食物——竟是一具具七八岁的幼童尸体! 女子对这骇人的场面视而不见。 在将血色玉石放入怀中后,走到了玉鼎真人的跟前,此刻这位鱼龙城的城隍还在被恶鬼撕咬。 女子一个眼神,那些恶鬼如得敕令,纷纷退回了她的体内,她看向衣衫碎裂、满身血痕的玉鼎真人。 “你……你想做什么……” “我可是朝廷敕封的正神……” “在场的诸位,也都是褚州有头有脸的人物!”玉鼎真人显然被吓破了胆,颤声说着,言罢还求救似的看向躲在房间另一侧的众人。 只是那些刚刚还对着他一口一个上神、仙人,极尽谄媚的达官贵人们,听闻这话,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哪里有一人敢出言相帮。 就在玉鼎真人心生绝望之时,女子却是一脸真诚看向他,嘴里吐出两个字眼。 “谢谢。” 第三十五章 百龙铸道 “给你。” 侯府的房间中,一道红光闪过,岳红袖的身影出现在了浴桶前。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枚血色的玉石,递了上去。 可是浴桶中的楚宁双目紧闭,身子不住颤抖,嘴里还在反复低声呢喃着:“火……火……” 对于岳红袖递来的事物,毫无反应。 岳红袖皱了皱眉头,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楚宁,似乎不明白楚宁既然想要这东西,为什么近在咫尺,却又不取。 但很快岳红袖就想明白了。 “真笨。”她由衷的评价道,然后弯下身子,将那枚玉石塞入了楚宁的嘴里。 果然,玉石入口的刹那,楚宁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嘴里也不再念叨。 岳红袖见状,松了口气,她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身形一闪化作红光散去,却并未注意到,在短暂平静后,楚宁的身躯的颤抖开始不断加剧,周身的皮肤泛起红光,那光芒越来越亮,很快他的整个身躯都变得赤红,皮层下隐隐冒起黑烟,整个人仿佛要燃起来一般。 …… 对于自己在修行上不太有天赋这件事,楚宁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自幼体弱多病,所以阿爷才让他多在读书上下功夫,以期他能通过儒道有所成就。 可如今的他已有大魔之躯,想着灵骨子对此梦寐以求,魏良月言语间也多有艳羡。 他暗觉自己天赋就算再差,经过府司天力量的改造,怎么也应该追平了寻常人。 可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让他对自己那点小小的期望,灰飞烟灭。 他意识到自己在修行上的天赋不能说是低人一等,只能说是一塌糊涂! 一开始运转功夫时,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一口气吸入了太多药力,以至于其化为火蛇,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好不容易将其灌入了丹府,与灵力交融,开始锻造灵台。 接着楚宁总结上次的经验,压低了功法运转的速率,想要稳步吸收药力。 可这下倒好,又走入另一个极端——一丁点药力都无法摄取到了。 而后他尝试提高运转功法的频率,却还是于事无补。 眼看着火蛇之力即将耗尽,远未成型的灵台即将崩溃时。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楚宁最后一次全力运转起吸收药力的法门。 这一次,似乎太过用力。 一瞬间,恐怖到楚宁无法想象的汹涌药力灌入了他的的四肢百骸。 伴随而来的还有剧烈到近乎让楚宁晕厥的痛楚。 如果之前的药力,是一条在他经脉中乱窜的火蛇。 如今这涌入体内的药力,那就是上百条在相互厮杀的火龙! 又是哪里出了纰漏? 运转功法时太过心急?还是打开窍穴时顺序出了错? 楚宁满头大汗,感觉自己浑身犹如置身火海之中,浑身刺痛,头皮发麻以至于让他一时间甚至无法思考。 好在这时,右手的手背上,那道本命魔纹亮起。 丹府中静悬的那枚魔血一颤,一股气息奔涌而出,游遍他的周身,开始修复他被火焰灼伤的四肢百骸。 痛楚稍缓。 楚宁也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魔血可以激发魔躯强大的自愈力,但任何力量都不会是无止境的。 肉身烧毁与修复间循环往复,带来的痛苦还是其次,可一旦魔血中的力量耗尽,他便会万劫不复。 他得赶在那之前,解决掉体内的火龙。 念及此处,楚宁忍着剧痛催动起了功法,试图将那一只只火龙,灌入丹府。 这过程艰难且痛苦。 每次火龙经过窍穴与经脉,都让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剥皮抽骨的残酷刑罚。 终于,第一条火龙,被灌入了丹府。 它涌向未成型的“剑胚”。 靠着强出火蛇数十倍不止的能量,“剑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形。 楚宁知道,这还只是开始,他没有丝毫懈怠,又开始控制着第二条火龙灌入丹府。 接着第三条、第四条…… 当第七条火龙融入丹府之时,伴随着丹府一颤。 一道一人高的青铜立柱出现在了丹府之中,立柱之上覆盖着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密布其上诡异狰狞。 寻常人自是认不得这些纹路的意义,但却难不倒楚宁。 那是魔纹,一道没有任何神意与权柄附着的魔纹。 如果把它翻译成大夏的文字,它只有一个意义——魔! 楚宁并不明白为何自己结成的灵台之上会出现魔纹,但也没去多想,而是抬头看向青铜柱的上方,一道青色的火焰正在跳动。 青炎真火! 楚宁心头一震。 《紫气正阳功》凝聚的灵台,是由其上生成灵炎品阶决定的。 赤、澄、青、蓝、紫,分别对应灵纹、星纹、月纹、阳纹以及圣纹级别的灵炎。 按照书中记载,以楚宁所使用的最基础的药浴配方而言,他最多也只能凝聚出来的星纹级别的橙炎真火。 难不成,其实我的天赋没那么差? 记吃不记打的楚宁暗暗想到。 可周身传来的剧痛却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体内乱窜的火龙有百余条之巨,可如今才耗去七条火龙,他便已经完成灵台的铸就,剩下的火龙应该如何处理呢? 要不……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楚宁的脑海。 他从不惧怕死亡,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只能等死。 既然打定了主意,他便不会有半点踌躇。 只见他再次沉下心神,运转功法,将体内剩余的火龙,一条接着的一条的灌入丹府,然后催动灵台之上的灵炎将之吞噬。 《紫气正阳功》中并未有记载过这样的法门,这完全是楚宁在凭直觉行事。 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灵炎吞噬了火龙,青色的火焰也凝实了几分。 楚宁心头一喜,愈发卖力。 随着一条条火龙被灌入灵炎之中,灵炎也愈发凝实,同时青色火焰也隐隐泛蓝,明显有向着阳纹级的蓝炎真火转换的趋势。 难不成…… 楚宁的心底有了一个同样很大胆的猜测。 他少有的有些激动。 而待到第九条火龙被吞噬的刹那,青色的灵炎完全泛蓝,转换成了蓝炎真火。 体内乱窜的火龙还有过百之数。 楚宁趁热打铁,继续催动法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是足足三十六条火龙,被灵炎吸收,蓝炎真火已然化紫,成为了《紫气正阳功》中记载的灵炎的最高形态——紫炎真火! 据说,整个荡玄城,也只有那位一心攀登十三境的城主大人修出过这种级别的灵炎,并且依仗此物,在五境时获得了至高天赐下的圣纹级道种…… 楚宁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有机会拥有圣纹级别的道种。 这简直难以想象。 而比这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他的体内如今还有数量浩荡火龙尚未吞噬…… 如果将这些火龙全部炼化的话,我体内的灵炎会进化到何种地步? 他浑身颤栗得暗暗想道。 第三十六章 小小的也很可爱 “怎么了,小侯爷?” “昨日修行不顺利?”侯府的大院前,武青看着愁眉苦脸的楚宁,关切问道。 楚宁接过武青递来的粥,看了一眼在院中追着一只黑猫上蹿下跳的赵皑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难道凝台失败了?”武青见状,心头一惊,声音大了几分。 凝台失败可是一件大事,轻则丹府受损,修为倒退。 重则内腑受损,甚至有人因此暴毙身亡。 “倒也没有……”楚宁苦笑着解释道:“就是结出的丹府有些……” 说道这里,楚宁抬头看向武青:“阿青姐姐,你可知凝台时,会不会有品阶倒退之事。” “品阶倒退?”武青眨了眨眼睛,坐了下来:“这种事倒也不算少见,我们一般称之为灵压回溯?” “灵压回溯?”楚宁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辞藻。 “大概就是境界突破亦或者炼制灵台、本命法器时,灵力足够,让其品质登上某个台阶,却因为修行者本身天赋、体质亦或者其他某些因素的影响无法支撑这样品阶,在最后关头出现品阶倒退的现象。”武青解释道,说完这话,她看向楚宁,似乎猜到了些许。 “小侯爷昨日凝台时出现了灵压回溯吗?” 楚宁点了点头——昨日他本已结出了圣纹级别的紫炎真火,但因为体内的火龙尚存,便又尝试着将剩余的火龙灌入灵台。 随着火龙的灌入,那道紫炎真火体型不断变大,一度甚至超越下方青铜柱的大小,其散发出来的气息,亦是不断壮大。 可就在楚宁以为自己要创造荡玄城的历史时。 在第八十一条,也是最后一条火龙灌入之后,那道巨大紫炎真火却忽然向内坍缩,化作一道米粒大小的灵炎,就连其色泽,也由紫向红,成为了最低级的赤炎真火…… 这种手握金山,一觉醒来,却变成了一枚铜板的感受,哪怕是以楚宁的心性,也不免觉得恍惚。 而武青的解释,更是让楚宁心中最后一丝妄想,也灰飞烟灭。 “嗯。”他面对武青的询问,无奈的点了点头,同时伸出手,那枚米粒大小的灵炎也被他召唤了出来,悬于掌心:“本来一开始还挺大的,品阶也……嗯,反正不低,可最后却变成了这模样。” 修行者根据所修法门不同,凝出的灵台也不近相同,但其品阶高低却是可以通过外放虚像看出一二来的。 武青虽然对于楚宁的天赋早有准备,但看着眼前这枚米粒大小的火焰,以及几乎感受不到的能量气息,武青还是不免一愣。 过了好一会时间,少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句安慰楚宁的话:“小侯爷,没关系的……” “小小的,其实也很可爱。” 楚宁:“……” …… 吃过早饭没多久,唐万就带着一众府衙官员到来,一同被带来的还有一部分府衙堆积的卷宗。 楚宁早已将之分文别类,同时也贴出告示,让卷入各类名目案件的百姓分批来到侯府。 譬如现在他拿着的,便是关于折冲府多年来强买强卖,兼并土地的卷宗。 而折冲府的手段很简单——以高额的军税压榨百姓,交不上税的百姓自然只能变卖田产,到了第二年,土地减少的百姓,能拿出的银钱自然更少,只能继续变卖田产,折冲府便接机打压价格,逼其贱卖。 如此往复,便成了恶性循环。 为了逼迫百姓买地,对于缴纳不足军税的百姓,折冲府便会将其屋中的青壮以各种理由抓入牢中,一边让其作为免费劳力为折冲府工作,一边以此威逼其家人卖田卖人。 那日楚宁在鱼龙城城门所见的大批囚犯就是这番恶行结出的恶果。 “我家本有四亩良田,家中日子还算富裕。” “可楚相全代理鱼龙城的第一年,就撤了灵明灯,我那儿媳染病,为了治病在玉鼎观花光积蓄,二年交不上军税,儿子就被抓入了大牢。” “没半个月就被折磨致死,儿媳伤心过度,也随之而去。” “我卖了两亩田才赎回儿子的尸首,将他们夫妻安葬。” “本想着靠着剩下的两亩田,再打些杂工,怎么也要将小鹿拉扯大,这样老头子也有脸去地下见我那儿子儿媳。” “可哪知我明明只有两亩田,却还是要交四亩的田税,加上今年收成又不好,拿不出钱来,折冲府的人就把老朽抓入了牢中……” “若不是那日遇见了小侯爷,我家小鹿……”侯府门前,在众多百姓的包围中,章姓老人抱着怀中的女孩,老泪纵横的说着,想到那日情形,更是一阵后怕,语气哽咽,失声痛哭起来。 怀中的女孩倒是乖巧,伸手为爷爷抹着眼泪,嘴里还安慰着:“没事了阿爷,有小侯爷在,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着名为小鹿的女孩,还偷偷瞟了身前的楚宁一眼,脸色微红。 身后站着的武青洞若观火,不露痕迹的走上前,给老人递来一杯水,同时挡住了少女的目光。 楚宁倒是并未察觉此事,只是从一堆卷宗找到了几个月前,老人入狱时县衙批红的卷宗。 “大夏正武三十一年,七月十一,章家全福,因盗窃折冲府财物被捕,人赃并获,特押入狱。”卷宗纸业很大,但上面却只有草草几句话,便对此事盖棺定论。 “唐大人,说说吧,当初你是怎么审的这个案子。”楚宁看着卷宗上县尉的盖印,轻声问道。 身后唐万双脚发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侯……侯爷,小的也是被逼无奈……” “你是不知道折冲府的人有多蛮横,他们带来的卷宗,我们这些县衙的人,哪怕过问一句就得遭到一顿拳打脚踢,刘晋被撤职后,前后四个县尉,三个被打残,一个被打死,小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是真的不敢多嘴半句啊……” “我们那县衙说是县衙,可实际上就是个摆设,城中大小事务都是折冲府说了算,我们也就负责盖个印……” 楚宁闻言眨了眨眼睛,看向哭丧着脸的唐万:“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事和你没关系?” 唐万连连摇头:“天地日月可鉴,此事和我绝无关系。” “都是折冲府干的?”楚宁又问道。 唐万重重点头:“全是折冲府干的!” “好!”楚宁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唐万一愣,暗觉有些不对。 这时,楚宁身旁的武青放下了手中的笔,将一张写满了字迹的宣纸递了上来。 “那就请唐大人签字画押吧。”楚宁微笑言道。 唐万回过了神来,这是要让他状告折冲府,他顿时瞪大眼睛:“不是……侯爷我的意思是……” “怎么?唐大人想要翻供?没关系,毕竟刚刚问得突然,唐大人或许有遗漏的地方……”楚宁善解人意的收回了状纸。 唐万见还有回旋的余地,脸色一喜。 却见楚宁提起了笔,问道:“这些卷宗上可都有县衙的盖印,唐大人说不是折冲府做的,那又是何人所为?” “额……”唐万一时语塞。 楚宁却继续说道:“难道是你与府衙的官员合谋所为?” “嗯?”唐万瞪大了眼睛:“不是,我的意思是……” “不是吗?那就是唐大人自己一个人做的?”楚宁又问道。 唐万:“……” “也不对吗?那难道是唐大人……” 唐王忽然站起身子,目光清澈的看向楚宁:“不,就是折冲府做的,我想明白小侯爷,这些事就是折冲府做的。” 第三十七章 我是个好人 唐万此人,胆小怕事,懦弱无为。 但他却有一个很多寻常人没有的优点。 识时务。 此刻摆在他眼前的无非两条路。 签字画押,日后可能会被折冲府清算,死无葬身之地\/ 不签字画押,那就死在楚宁手里,以楚宁的仁厚,他应该能留个全尸。 当然全不全尸,其实唐万无所谓,主要是敬佩小侯爷这个人。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在状纸上按上了手印。 只是还不待唐万松上一口气,楚宁却朝他递来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侯爷,这是?“他神情疑惑的问道。 “这是我前两日整理出来的,三年来折冲府吞并田产的细则。” “哪户人家,被侵占了多少田地,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就带着他们去一趟折冲府,让他们把地契按照这上面的记录,归还给百姓。” “哦,对了,记得还得按照这三年来土地的产值,赔偿相应的损失。”楚宁淡淡的言道。 “我?”唐万瞪大了眼睛:“这么又是我?” “小侯爷,你不能每次都让我上啊!” “不愿意去?那也行,那你就好好跟这些百姓们解释解释你这些年为什么不作为吧。” “或许他们会理解你的苦衷。”楚宁说着,就要收回那本账目。 唐万一愣,侧头看了看此刻围在候府前的众人,其中大半家中都有人因为交不起军税,经他手被关入狱。 以往他背靠折冲府,众人敢怒不敢言。 而现在他们有楚宁撑腰,若是惹得他们不悦,翻出了旧账…… 想到这里,唐万打了个哆嗦,脸上横肉拧成一团,慷慨的言道:“实不相瞒,卑职早就对折冲府的暴行恨之入骨。” “表面我曲意逢迎,实则是为了收集证据,静候明主啊!” “可叹苍天悠悠,不薄于我,终于让我等到小侯爷!” “诸位且随我去,看我今日怎么让折冲府那群的恶棍,血债血偿的!” …… 唐万带着一干衙役,领着近千人的鱼龙城百姓,浩浩荡荡的就朝着折冲府的方向出发了。 “唐大人,我们真的要让折冲府的人交出地契啊?他们能答应吗?”身旁一位衙役小声问道,脸上的神情不安。 唐万同样怕得要死,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跟来的百姓,心底明白,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里,今日要是不让折冲府吐出点东西来,怕是不用等到楚宁动手,他就会被身后这些群情激愤的鱼龙城百姓生吞活剥了去。 “怕什么怕,折冲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前几日本县尉不也把银子要回来了?”他强作镇定道。 “那能一样吗?前几日那是有城隍陪着,折冲府不敢打城隍,还能不敢打我们?”手下的衙役却毫不留情的拆了台。 唐万脸色难看,有些下不来台。 “要不我们还是别去了,一个月才挣几个子,拼什么命啊?”又有人小声提议。 这话一出,众衙役纷纷面露意动之色。 “走个屁走,那份状纸我可签字画押了,你以为折冲府能放过我们。”唐万低声骂道。 一衙役转头看向唐万,幽幽言道:“可大人,我们没签字啊……” 众人闻言,亦纷纷看向唐万。 唐万一愣,面朝前方,神情平静:“我知道,所以我签的是,我们府衙全体官员的名字……” 众衙役:“唐老六!我&*¥@¥……” …… 才靠近折冲府,一群黑压压的甲士就迎了上来, 为首是参军林雄,他面露凶光,杀气腾腾的盯着唐万,喝问道:“唐万,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折冲府想要干什么?造反不成?” 唐万一干衙役,平日本就被折冲府呼来喝去,心头恐惧由来已久,面对凶名赫赫的林雄,更是肝胆欲裂,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回话。 “怎么?都哑巴了?”林雄眉头紧皱,眼中戾气更甚:“若是没事,将带着你的人,还有你身后这些贱民,给老子滚!” 见林雄转身就要离去,唐万心头一紧,不得不鼓起勇气,掏出那本账单,递了上去,同时嘴里小声道:“我奉……奉侯爷之命,前来收回你们折冲府强占的百姓田产……” “嗯?”林雄一愣低头看了看递到身前的账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材臃肿的胖子。 唐万面对林雄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的在脸上堆砌出谄媚的笑容:“都是小侯爷的意思,卑职也不好做,林大人行个方便……” 啪! 话音未落,林雄便伸手一把将那账本拍飞,冷笑着道:“你个酒囊饭袋,以为找到了楚宁这个靠山,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吗?” “我告诉你,你那个小侯爷蹦跶不了几天了!” “还归还田产?就凭你?!” “我呸!” 林雄说罢一口唾沫就喷在唐万的脸上。 这场面吓得唐万身后的众衙役噤若寒蝉,众多百姓也是脸色泛白。 但唐万却是表现得出奇的从容,甚至他脸上堆砌的笑容都没有因此而有半分消减。 他只是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污秽,然后继续舔着脸说道:“林大人说得对,卑职就是个酒囊饭袋,这些年全仰仗着您的照顾,才能勉强有口饭吃。” “天地可鉴,卑职对你,对折冲府那是忠心耿耿。” “只是如今形势所迫,卑职也没有办法,你就看在卑职为折冲府瞻前马后这么多年的份上,多少给点,卑职也好回去交差!” 唐万出生农户之家,自幼家贫。 废寝忘食,好不容易在大夏十六年,中了举人。 只是他一无家世,二无人脉,在官场中过得并不如意。 全靠着一股机灵劲,小心翼翼的左右逢源,这才混了个九品的县尉。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摸透了这为官之道。 无非就是替上面的背两口黑锅,再让下面的指着脊梁骨骂上几句。 得过且过罢了。 今日他敢来,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田产,他肯定是没本事要回来的。 但就这么回去,侯爷那边交不了差。 那就只能死缠烂打几句,被折冲府打上一顿,想来只要伤得足够重,小侯爷那边也不好说什么,这一关也就算过去了。 所以,当林雄的手朝着他的脸扇来时,他没有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然后顺势倒地,任由对方将脚踩在了他的脸上。 “给你面子?唐万!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你就是折冲府养的一条狗,给你吃的,是为了让你更好的看家护院!” “呵,你现在倒好,吃了两口热乎的,就以为自己能上桌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愿意,随时我都能让你死!有的是人争着来给我们做这看家护院的狗!” 林雄满脸戏谑的说道,踩在唐万脸上的脚来回碾动,生生刮下了一层皮,让他的整个脸颊鲜血淋漓。 唐万疼得几乎睁不开眼,正要说些服软之言。 铛! 可就在这时,一枚石子忽然飞了过来。 速度不快,力度也不大。 砸在了林雄的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雄抬起头,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却是一个正怒目盯着他的干瘦男孩。 “你胡说!唐大人才不是你养的狗!” “他是英雄!” “我刚刚都听见了,他告诉小侯爷,他跟在你们身边是为了收集你们作恶的证据!” 男孩面对林雄的目光,似乎有些畏惧,但却并没有退缩的意思,反倒大声吼道。 “你们这些坏蛋,害死了我爹!我哥!” “你们等着!唐大人和小侯爷,会替他们报仇的!” 唐万些艰难的在林雄的脚下转过头,看向男孩。 一身粗布麻衣,瘦骨嶙峋,额头上带有一块疤痕。 他好似有些印象,一年多前,一对父子不知何故得罪了折冲府,被殴打致死。 给他们收尸的是个八岁的孩子,年纪不大却犟得要命,朝着闹着要让折冲府给个公道,折冲府的人哪会惯着他,一脚就踹在了男孩的脑门上。 唐万被叫来收拾后事时,男孩昏迷倒在上,额头上的伤口血流如注,眼看是活不成。 他终究不忍,抱着男孩去了医馆,让他捡回了一条命来。 可男孩却还是吵着要给父兄讨个公道,唐万怕他出事,就塞给他了几十文钱,编了个自己要慢慢收集证据的谎话,这才稳住了男孩。 却不想,当年自己的随口一言,似乎被这小家伙当了真…… “哈哈哈!”林雄狂妄的笑声在这时响起,他踩在唐万脸上的脚又用力了几分:“就他?英雄?还收集证据?” 说着,他弯下身子,一把将唐万拎了起来,将他的脑袋扳到前方,直面着男孩。 “来,唐万,当着这小孩的面,你来说说,你是怎么卧薪尝胆收集证据的?”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让唐万的视线有些模糊。 同时他感觉到,林雄的另一只手摁在了他的后颈,以林雄四境武夫的修为,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拧断唐万的脖子。 那是很赤裸裸的威胁。 “我……”唐万张开嘴,虚弱的说道。 他当然明白林雄想让他说什么,对于他而言,那些话也并非难以启齿。 无非就是再添一个笑柄,再多几个骂名。 他早已习以为常。 但当他真的张开嘴,对上男孩那明亮的双眼时。 他忽然那些滚瓜烂熟的话,此刻仿佛吊上了千斤坠,他怎么也吐不出来。 “怎么?你唐县尉还真想当这个英雄?”见唐万迟迟不语,林雄耐性也似乎即将耗尽。 他满眼讥讽的问道,捏着唐万后颈的手也用力几分,唐万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胫骨在发出轻响。 唐万是个很识时务的人,所以他压下了心底那抹他从未有过的情绪,再次张开了嘴:“我哪里是什么……” “唐大人,我来救你!”可就在这时,小男孩却冲了出来,越过身前的衙役,直扑林雄而去。 “找死!”林雄眯起了眼睛,一脚抬起,就要朝着男孩踹去。 一个四境武夫,含怒一击,足以让一个如此瘦弱的男孩当场暴毙。 “城隍大人!你忘了侯爷给你交代了什么吗!?” 可就这时一声怒吼响起,林雄抬起的脚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头错愕的看向那声音的源头——唐万。 他松开了提着唐万的手,寒声问道:“你说什么?” 唐万没有回应,只是第一时间抱起了身前的孩子,将他交到了那群还在发懵的衙役手中。 然后,他方才回头看向林雄,嘴里喘着粗气道:“林参军……” “你不会真的以为侯爷会让我一个人来问你要地契吧?” “你是说?”林雄神情警觉,狐疑的看向四周。 几日前被那位城隍臭骂的记忆又浮上了心头。 “城隍大人与都尉素来交好,不愿与折冲府弄得太过难堪,所以不愿现身。” “但侯爷交代的事,他不敢不办。” “侯爷不喜欢我们县衙这些酒囊饭袋,所以你怎么对付我们都没关系!可你若是真的伤了在场的百姓,你猜猜侯爷是怎么给城隍大人交代的!”此刻的唐万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眯着眼睛,语气阴沉。 林雄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楚宁是能敕令城隍的,也见识过在那敕令之下,城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志行事的场面。 “林大人,这事卑职也是被逼无奈,你打我骂我,卑职全当赔罪。” “但你如果还不交出地契,卑职也就只能按照侯爷的意思,召出城隍大人,届时事情可就难看了!”唐万继续说道,同时迈步朝着林雄走去。 林雄面色阴沉到了极致:“唐万,你少诓我,真以为……” “既然林大人不愿意配合,那卑职只有按小侯爷吩咐做了。”唐万却打断了林雄的话,他转头看向半空,大声道:“请城隍现身,拿下……” “等等!”林雄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他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却终于还是出口言道:“来人,去给唐大人,把地契取来!” …… “大人!我们真的把地契要回来了!” 一刻钟后,众衙役看着眼前两大木箱的地契,皆是满脸兴奋。 唐万亦是神情恍惚。 楚宁当然没有让城隍跟着他,这一切不过是唐万急中生智下想到的应变。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他看见那男孩要遭遇毒手时。 什么明哲保身,什么左右逢源,这些被他践行了十余年的官场准则,在那一瞬间被他尽数抛诸脑后。 或许是因为男孩的身世已经足够悲惨,又或许是因为男孩是这世上唯一认为他是个英雄的人。 总之,他做了个他以往绝不会做的事情。 并且这件事,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折冲府迟早会和城隍通气,这件事很快就会纸包不住火。 单是想到这些,唐万就有些后怕。 可看着此刻正死死抱着他的男孩,他却出奇不那么后悔。 “唐大人英名!” “唐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 “有了三亩田,我娘子就有救了!” 百姓们也回过了神来,纷纷围了上来。 唐万看着众人脸上溢于言表的喜悦,听着不绝于耳的感激之言。 他忽然觉得。 原来做个英雄。 是件这么爽的事情! 第三十八章 见了鬼了 鱼龙城西,背靠着一座高山,山势险要,高耸入云。 但山上却草木稀疏,露出大片黑色的山石。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铁锥,矗立在那里。 故而城中百姓都称其为锥子山。 它横于鱼龙城与云州之间,隔断了两地往来的通道,故而鱼龙城虽与云州比邻,可却只能通过白马林绕道数百里,才能前往。 楚宁的某位先辈,曾试图在这锥子山上开辟一条山路,打通去往云州的通道,以此繁盛鱼龙城的商贸。 只可惜这利国利民的壮举在进行三天之后,就戛然而止。 据说,锥子山上的山石都坚硬无比,三天时间敲坏了百把铁锤,却只砸开了一丈不到的山路,对于当时贫苦的鱼龙城来说,简直是伤筋动骨的损失,也自那之后,再也无人提及要开山铺路之事。 此刻锥子山下的一条小道上,一对男女正并肩而行。 “这条路怎么变成这样了?”楚宁看着身前大片枯死的草木,皱眉问道。 这条路他很是熟悉,可以从城西一直绕道城东。 小时候这里有一片密林,林中常有野兔山鸡,他便喜欢带着武青来此捕捉,只是学艺不精,常常一整天时间下去,却一无所获。 “三年前这里就开始衰败,或许是黑潮潮汐的波动过于强烈引起的。”身旁的武青猜测道。 “黑潮潮汐虽然确实会影响植被的生长,但若是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恐怕鱼龙城中,早已没了活人。”楚宁却摇了摇头。 在沉沙山中他看过许多与魔物有关的书籍与手札,很清楚黑潮潮汐能带来的影响。 武青眨了眨眼睛,很机警的跳开这个话题:“小侯爷,你就这么相信唐万?” 她想了方才在折冲府军营外所见的场景。 “若是真的相信,我就不会暗中跟着了。” “可是……”武青皱了皱眉头:“我说的不是能力,而是品行,我觉得侯爷你似乎很想重用他。” 楚宁抬起的脚步顿了顿,言道:“我觉得他坐在县尉那个位置,两年时间,手上没沾一条人命,其实已经算不错了。” “那小侯爷为何不让城隍跟着。”武青又问道。 玉鼎真人固然可恶,但却也好用。 靠着公侯的身份,驱遣着他,在这鱼龙城中,许多事做起来都方便得多,至少刚刚有玉鼎真人在,林雄决计不敢做出那般出格的事情。 走在前方的少年并未回头,他伸手拨开了前方的杂草:“其实我是想让他跟着的,但……” “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我就发现我的敕令对他失效了。” 武青一愣:“他是鱼龙城的城隍,怎么可能有能力违背你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错愕:“难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看样子九方正神的敕令已经下来了。” 武青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那小侯爷准备怎么做?” 玉鼎真人与折冲府沆瀣一气,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楚宁一回来,先是杀了王参,之后又屡屡让折冲府难堪。 之前还能靠着公侯的身份,拉着身不由己的玉鼎真人做挡箭牌。 而如今玉鼎真人可管辖九方之地,不再受楚宁制约,势必会对楚宁发动猛烈的反扑,更不提他们背后还有一位手握重权的节度使。 武青想到这里,已经暗暗考量该如何和楚宁坦白自己的身份,带着他远走高飞,去九魔山的遗迹另起炉灶了。 走在前方的少年却在这时回过了头,微笑言道。 “同僚升迁,当然得上门拜贺了。” 武青一愣,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已经绕过那条小道来到了城东的玉鼎观前! …… 玉鼎观甚是气派,通体以雪白的大理石铸成,观前有一排长长台阶,上方的铜鼎上插着三根半人高的檀香,烟气升腾,笼罩观门,远远看去,仿若仙境。 楚宁与武青迈步向上,却见前方的观门后有一位白衣玉面的年轻人从中走出。 他一手捧书,一手握着笔杆,眉头微皱,嘴里还念念有词。 “前朝有臣,姓泰名臼,封以鱼龙,世袭王侯。” “初勤于政,仁德且厚,携妻带子,游于山丘。” “得一莲鼎,中有虫休,虫食禽肉,可诞珍馐。” 隔得太远,楚宁与武青并听不真切那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嘴里究竟在说些什么。 年轻人的心思似乎也全放在手中的书页之上,一边走着,手中的笔在书页上上下翻飞,留下一排排潦草的字迹。 双方就这么擦肩而过,可刚刚走出几步,年轻人忽然眉头一皱,站定身子,手中笔停了下来。 “后食牛畜,腹生金豆,侯自喜之,饲以人肉。” “虫馈人丹,服之延寿,终坠魔道,祭城而……” “而……” 他咬着笔杆愁眉紧锁,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后,终于眼前一亮。 “修!对是修!”他眉开眼笑的这样说罢,低下头再次落笔。 “祭城而修。” “北有龙铮,圣山巍雄,闻此惨殇,刀落泰臼。” “断其罪首,魂飞魄留,遁于阴酆,百年悠悠。” “卷土……” 这一次年轻人思如泉涌,手下笔走龙蛇,在书页上又留下一大串密密的字迹,可他写着写着,却又忽然再次停笔。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地转身,看向身后。 只见一对少年少女在那时已走到了道观门前,叩响了门环。 两位道童从内走出,神情冷漠的将二人迎着,走入其中。 年轻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俊俏的脸庞上,两根眉毛越聚越拢,堆成了山丘。 他赶忙将手中的书提至眼前,开始一页一页的注视上面的内容。 一遍之后并无所获,年轻人却并不信邪,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玉鼎观的台阶上,从第一页开始,手摁在书页上,一行行的重新审阅书上的内容。 许久。 当年轻人在第七次通读书上的内容后,他似乎终于确定了某些事实。 他的双眼瞪得浑圆,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惊呼道。 “见了鬼了……” “为什么会蹦出两个不该出现在故事里人!” 第三十九章 实在忍不住 经过数次扩建,如今的玉鼎观占地广袤,气势恢宏,已是整个褚州数一数二的阴神道场。 才踏入门中,脚下便出现了一条由汉白玉铺就的绵延,绵延向前,直通远处的大殿。 观中烟雾缭绕,更甚门外,整个观中似乎也因此弥漫开来了一股香气\/ 浓郁、甜腻。 初闻尚可,置身久了便觉烦闷不适,甚至有些让人作呕。 武青捂住了鼻子,看了看四周:“怎么今日这玉鼎观,一个香客都没有。” 玉鼎观香火鼎盛,不止鱼龙城中求药的百姓,周遭城镇也不乏有香客慕名而来,其中更有不少达官显贵,平日里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今日这般冷清,还是头一次见到。 “刚刚在观门口,我就已经告诉过二位,师尊昨日忽生感悟,今日要闭门谢客,潜心修炼。也就是侯爷亲至,师尊方才网开一面。”走在前方的道童开口言道,他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可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很会说漂亮话,刚刚我们进门时还看见了个书生从你们观中走出来。这就是你所谓的闭门谢客?”武青打趣问道。 “客人莫要胡说,今日我从一早就守在观门,除了客人与小侯爷,从未见过其他人,更没有见到什么书生。”那道童语气不悦。 楚宁闻言抬头打量着他,小道童头戴白玉冠,身着青色道袍,背后还绣着一个造型古怪的符文。 他的眉头皱了皱眉头,那道纹路似乎有些像魔纹…… “小仙长,我看你有些眼熟,你是城西面摊杨促的儿子?“楚宁忽然问道。 这段时间以来,楚宁接见了许多鱼龙城的百姓,听他们诉说冤屈,其中有些人遭遇让楚宁印象深刻,杨促就是其中之一。 杨促是个年过五十男人,为人憨厚,靠着在城西开的一家面馆为生。 他与妻子孕有两子,大儿子因病早逝,夫妻二人就把对大儿子的亏欠全都弥补在了小儿子杨淮的身上。 两年多前,玉鼎观初立,在鱼龙城招收门徒,开出的报酬丰厚,同时还承诺玉鼎真人会亲自教授孩童修行。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为了给儿子谋一个好前程,杨促夫妻二人一狠心,掏出了半生的积蓄,贿赂负责挑选弟子的折冲府官员,终于是将儿子送入了玉鼎观。 本以为从此之后,自己的儿子就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 但没过多久,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 他们那个素来活泼的儿子,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每月归家休息的三天时间里,常常与夫妻二人一句话都说不上。 起先他们还以为是孩子不适应玉鼎观中的生活,可到后来,杨淮的状况却越来越差,时常漫无目的在院子一边游荡,一边念念有词,一旦夫妻二人招呼他,他就会异常暴躁,甚至指着二人恶毒咒骂,说什么二人是在坏他修行,是孽障。 同时,他渐渐不再喜欢熟物,据杨促说,有天夜里他起床,看见杨淮咬死了自家养了六年的狗,正抱着他像野兽一样啃食。 这些种种,都把夫妻二人吓坏了,他们想要阻止儿子再去玉鼎观。 杨淮却像是着了魔一般,打伤了夫妻二人,逃了出去,也就是从那天起,杨淮再也没有回过家,夫妻二人壮着胆子上门要人,却被玉鼎观的护院打得浑身是伤,而杨淮从始至终都只在一旁冷眼看着,未有出言制止半句。 杨促的妻子无法接受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如此对她,从那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 而这些并非个例,鱼龙城中如此遭遇的孩童,前后加在一起有近百之数。 …… 面对楚宁的询问,前方的道童脚步并无停滞,只是声音淡漠的应了一声:“是。” “你娘为了你的事得了癔症,你爹也整日以泪洗面,他们都希望你能回去,你知道吗?”楚宁又问道。 这番话似乎对杨淮有所触动,道童的脚步在那时停住。 好一会后,方才道:“当初那般打杀,他们二人竟然还活着?还真是命大。” “嗯?”楚宁与武青闻言皆是一愣,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不过十岁的孩童,听闻父母的惨境,竟是这般反应。 而不待二人回过神来,前方的道童忽然转身回头看向二人。 此刻,他那本应天真无邪的脸上,却满是怨毒之色,阴森苍白,宛如恶鬼。 “师尊说过,修道之路,本就是一路除魔。” “他们二人既然铁了心要阻我得道,早晚有一天,我会亲自除了这魔障!” …… 玉鼎观的大殿中,烛火幽冷。 玉鼎真人身着朱红蟒袍,坐于神像之下,两侧身旁近百位身着道袍的童子分立两侧。 他们的脸色苍白,神情木楞,立在那处一动不动,远远看去不似生人,反倒更像是两排灵堂上摆放的纸人…… 而坐在中央的玉鼎真人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场面,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孩童,面露笑容,仿佛是在欣赏两排即将出世的伟大杰作。 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错。 而这样的好心情,其实是很难得。 自从那个小侯爷回来以后,他可谓诸事不顺。 先是受制于他,被其像家犬一般命令着做了诸多他不愿之事,在鱼龙城的百姓面前颜面扫地。 而后,又不知道哪里冒出了个阴神,品阶极高,不仅抢夺他在鱼龙城的地盘,昨天还打上门来,抢走了价值连城的凰血玉! 那可是真凰圣山六十年才能产出三枚的顶级至宝,只有圣山圣子才有机会获得,佩戴在身,助益修行。 他那一枚,还是因为某位圣子夭折后遗失,几经转手最后落在了节度使大人的手里,借于他使用,据说如今真凰山还在四处追查此物的下落,甚至放出话来,谁能找回此物,追溯到杀死圣子的真凶,真凰山不仅赠与他那枚凰血玉,还愿意让门中的一位圣女与之成婚! 好在有当时在场的众人为他作证,倒是让他没有受到过多的责罚。 而近日一早,他日思夜盼的九方正神的敕令终于送到,他终于不用再受楚宁制约。 那位小侯爷似乎也明白这背后的意义,一早便上门求见。 玉鼎真人大抵已经可以想象待会他走入大门时,跪地求饶的场面。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期待,抬眼盯着殿门方向,算算时间,那位小侯爷应该快到了。 吱呀——! 这时殿门发出一声闷响,缓缓打开,一个圆润的球状事物从外缓缓滚入殿中。 玉鼎真人一愣,定睛看去,却是他座下的一位童子,被脱下衣衫,用袜子塞住了嘴,手脚并绑的扔到了他的跟前。 看起身上大片紫青,显然是遭了不少罪。 而楚宁与武青则在这时,迈步而入。 “楚宁!你这是干什么?”玉鼎真人勃然大怒,从座位上猛地坐起,怒目喝道。 楚宁眨了眨眼睛,看向地上那个道童,面露歉意,诚恳说道。 “对不起,实在没忍住。” “这家伙和你一样……” “太欠揍了。” 第四十章 那现在呢 大殿幽暗,只有打开的殿门处射入了一缕光线,照亮了玉鼎真人的半张侧脸。 珠帘下,他的脸色苍白且阴沉,瞳孔中似有古怪的符文亮起,又隐去。 “楚宁,看样子,老夫高看你了。”他强压着怒火,沉声说道。 楚宁并不理会,只是迈步走入大殿,举目四望,神情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殿宇。 “青官木,是镇魂养魄的佳品,富贵人家常用其打造棺椁,据说价值不菲,一口上好的青官棺椁,售价起码十两白银,真人这个怕是得奔着千两去了吧?”楚宁伸手抚摸着身前大殿的立柱,嘴里啧啧称奇。 然后又目光一转,看向神像下方摆着的三口香炉。 他面露异色,走了上去:“阿青姐姐,你再看这个炉子。” “青纹透红,通体明泽,是上好的青纹铜,这种金属极难获取,百斤的灵纹铜才能烧制出七两不到,韧性极强,而且拥有相当不错的灵力传导能力,许多墨甲内部的关键元件都是用此物制造,用来做香炉却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武青不通此道,听得迷糊,但能听楚宁说话,便觉开心,故而一脸认真。 “楚宁!”只是一旁的被无视的玉鼎真人显然就没有这般心境,他身上的衣袍鼓动,咬牙切齿的就要发难。 “这神像?”可话才出口,楚宁却又抬起了头,看向大殿中那座一丈高的神像,双眼放光:“这难道是灵穹玉?” 说着,似是见猎心喜,他有些按捺不住的伸出手,抚摸着神像上的纹路:“相传此物蕴含天然灵脉纹,表面光泽,内部纹路却如星轨交织,能与神灵残存的神念共鸣,使塑像更易承载香火愿力。” “就是太大了……” 说到这里,楚宁皱起了眉头,双手抱负胸前,神色苦恼。 “楚宁!你太放肆了!你可知本尊如今已是……”玉鼎真人怒不可遏,在那时拍案而起。 “那就只有从这里动手了。”楚宁自语说道,伸手朝着那座神像比画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屋顶:“皑皑。” “好咧!” 只听大殿的屋顶上传来一声甜美的回应。 砰! 屋顶被重力砸开,露出一个窟窿,无数碎木落下,殿中童子被其惊吓,纷纷发出尖叫,四散躲避,玉鼎真人怎么也没有想到,楚宁今日上门不仅不是负荆请罪,竟然还敢对他这个朝廷册封的九方正神动手。 他摸不清虚实,出于本能,也是身形一闪,避开了从房顶砸下的碎木,同时抬头神情戒备的看向那处。 只见那处一道娇小的身影一跃而下,伴随着一声闷响,踏碎了地面两块名贵的大理石板,重重落地。 “楚宁,你好慢啊!” “这么久才到,我待会还要回去抓墨球呢!”赵皑皑皱着眉头满脸不悦的说道。 她口中的墨球是一只经常在侯府出现的黑猫,她喜欢得紧,只可惜黑猫似乎有些怕生,每次见了赵皑皑都东躲西逃,两个小家伙经常在屋顶你追我赶,闹得鸡犬不宁。 “在折冲府耽搁了一会。”楚宁歉意言道。 “那就动手吧。”赵皑皑则双手握拳于胸,看向玉鼎真人,一边迈步向前,一边上扬嘴角,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我还当你请到了什么了不得帮手,原来是那日的手下败将,本尊如今已是朝廷敕封的九方正神,不受你的制约,就凭她,你觉得能是我的对手?”看清了赵皑皑的模样后,玉鼎真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放声大笑道。 “真人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楚宁却是赶忙解释道,眼神清澈,语气诚恳。 “不是?”玉鼎真人看了一眼头顶的窟窿。 “皑皑性子急,真人莫怪。”楚宁又解释道,说着赶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木盒递了上来:“今日一早我就知道了真人被封为九方正神的消息,所以准备这个礼物,赠与真人,想来真人用得上。” 楚宁的态度倒是让玉鼎真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下意识的接过了木盒,掂量了一下,份量不轻。 他不免面露异色瞧了楚宁一眼,暗道这家伙莫不是真的来登门谢罪的? 虽说他早已对楚宁动了杀心,但毕竟时机尚不成熟,若是这谢礼份量足够,他倒是可以与之在虚与委蛇一番, 念及此处,他将木盒打开,定睛一看,却是个手掌大小的原木。 材质普通,看不出来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是何物?” “木头啊。”楚宁理所当然的应道。 “有何用处?”玉鼎真人又问道。 “大用。”楚宁斩钉截铁的言道,同时迈出一步,走到了玉鼎真人的跟前,伸手指向那块原木说道:“你看,这上面一块,纹理清晰,可做头颅。” “两侧凸起部分,神韵十足,正好作真人的两只广袖。” “下面嘛……是被老鼠啃了一块,但多打磨一下,做个炼化宝座,问题不大。” 楚宁说得一脸认真,玉鼎真人的脸色却渐渐阴沉,显然眼前这个家伙是在耍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用自己最后一丝耐性沉声问道。 “神像啊。”楚宁说道:“真人获了九方正神的封号,难道不配有一个神像吗?” “这块原木可是我在侯府的柴房找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为真人寻到的。” 楚宁这话说得一脸认真,一旁的武青却皱起了眉头,神情忧虑——她记得这块木头是刚刚在路上楚宁随手捡到的。 小侯爷以后会不会在外面养了小娘,也回家这么骗我。 他这么会撒谎,我肯定没办法识破。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可以被小侯爷骗得团团转,又觉好期待呢? 啪! 可惜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玉鼎真人丝毫没有幸福之感,一手便将那木盒扔在了地上,此刻他无比确定眼前这个小子从头到尾一直在戏耍自己,他浑身的衣袍鼓动,强大的气息奔涌而出,在大殿中涤荡。 “我堂堂九方正神,自有金身宝像,何须你这枯藤朽木!”他指着楚宁的闭嘴高声骂道,眼中杀机于那时几乎凝成了实质。 面对如此杀气腾腾的玉鼎真人,楚宁却只是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嘿! 玉鼎真人还未理解楚宁何意,身后却传来了赵皑皑的一声娇喝。 只见她猛地跃起,右手之上锋利的爪子寒光闪烁,猛地一挥。 下一刻,在玉鼎真人错愕的目光下,那座他化大价钱铸就的神像腰身便出现了一道平整的切口,上身脱落,重重砸在了地面,扬起尘埃密布。 同时楚宁的声音也幽幽响起。 “那现在呢?” 第四十一章 一锅软饭 “怎么样?楚宁?” 神像倒塌后扬起的尘埃散去,赵皑皑一跃落在了只剩半截的神像上,扬起脖子,得意的问道。 楚宁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半截神像,微微皱眉。 原本的神像是玉鼎真人盘膝坐于莲花之上,上窄下宽,楚宁本欲将之斜切下来,上半身给岳红袖立像,下半截给赵皑皑立像,斜切凸起的部分正好可以做成仰起的虎头。 “不太好。” 他走上前去看着下方的半截神像平整的切口:“虽然也能打磨出来,但会浪费很多玉料……” “这样吗?”赵皑皑低下了头,有些失落,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楚宁见状,于心不忍,正要出言安慰。 “楚宁……”而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你是公侯不假,但这玉鼎观,是我的道场,岂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你毁我庙宇,拆我神像!单凭这件事,我就可以向朝廷参你一本,剥去你的公侯之位!“ 面对玉鼎真人如此气势汹汹的责问,楚宁眨了眨眼睛:“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这块地是你的吗?“ “哈?“玉鼎真人一愣,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楚宁并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又看了一眼周遭那些道童:“在鱼龙城开宗立派,招收弟子,有向县衙报备吗?“ “嗯?“玉鼎真人的脸色渐渐难看。 “没有县衙批文,私兴土木,属于非法搭建。我有权拆除,且没收建筑内所有财物。“ “没有县衙报备,私自招收弟子,属于聚众寻衅。我亦有权遣散。“ “所以……“楚宁说着,伸出了手。 玉鼎真人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只见楚宁的手中正拿着那块被他扔掉的木头。 “拿上这个,你可以走了。“楚宁催促道。 玉鼎真人:“……“ 莫说是玉鼎真人,就是武青也没有想到自己小侯爷,竟然会以这般简单的理由,就要将一位九方正神扫地出门。 荒诞滑稽,可在楚宁一本正经的说来后,又莫名的合情合理。 “呵呵……“ 就在这时,玉鼎真人忽然肩膀耸动,发出一阵轻笑声。 楚宁的心思却已然不在他的身上,他先是看了看那香炉:熔炼之后,起码能有百斤青纹铜,可以用来实验宋先生书所着墨甲了。 然后他又看向大殿四方的四根巨大青官木:依照《养鬼录》中记载,可以制成铸魂牌、养魂幡,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合适的鬼物…… 嗯,又有些想褚兄了。 哐当! 这时一声闷响传来。 殿门骤然闭合,殿中光线骤暗,道童们纷纷转头,目光死寂,看向楚宁。 “你找死!”玉鼎真人猛然抬头,嘴里爆喝一声,同时一手伸出,指生利爪,裹挟着幽绿色的灵力波动,直直去向楚宁的面门。 楚宁的双眼眯起,他自然不会认为玉鼎真人会这么简单的妥协,激怒他只是为了让他露出更多破绽。 他的袖口下一手伸出,灵台上的灵炎跳动,魔血运转,便准备硬撼玉鼎真人的攻势。 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自己全力施展下,到底有多少战力。 “楚宁!小心!”可这念头刚起,一道娇小的身影就拦在了他的跟前。 只见赵皑皑双手交叉于胸前,背后一道猛虎之相浮现,加持在她的身躯上。 二者相撞的瞬间,赵皑皑的脸色泛白,周身激发的白色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玉鼎真人掌心的绿色气息消融、腐蚀。 “哼!手下败将,也敢螳臂当车!”玉鼎真人面露冷笑,轻声嘲弄道。 同时目光越过赵皑皑,看向她身后的楚宁,眼中杀机奔涌:“楚宁,我本想留你一命,待到我日后大事完成,再慢慢收拾你。” “只可惜,你一心求死,非要老夫今日杀你!” “老夫就成全你吧!” 玉鼎真人这般说罢,殿中那些道童眼中的光芒变得呆滞,泛起阵阵幽光,嘴里开始发出一声声古怪的呢喃:“厄弥!” “厄弥!” 声音从低沉到高亢,语调从平静到狂热,仿佛是在颂唱着某尊神灵的真名。 他们的身上也随着这样的颂唱,飘出缕缕灰色的事物,玉鼎真人掌中的绿色能量随即猛然暴涨了几分。 赵皑皑的压力陡增,脸色愈发难看。 …… 武青眯起了眼睛,看着玉鼎真人。 杀小侯爷? 老东西,你该死! 少女的脸上浮出一模怒气,她的一只手深处,轻转手腕处的玉镯,双眼顿时泛白,身下那道影子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在地面蠕动,涌入了赵皑皑的影子之中\/ 同时另一边,侯府的院子中。 身形飘渺的红衣女子,正跟在一个老人的身后,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提着一袋子草药,来到了柴房中,打开锅盖,一边往里面加着药草,一边嘀咕着:“得大补,小侯爷还得大补。” 红衣女子歪着头,神情疑惑。 而就在这时,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眼中泛起一抹凶光,看向城东方向。 然后,她的身形一闪,化作流光直奔那处而去。 …… 赵皑皑只觉浑身剧痛,眼前这个鬼物修为明显在她之上,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依然无法抵挡对方激发的诡异能量。 但她却没有丝毫退避的想法——她的身后是楚宁!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她都对付不了的人物,楚宁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那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只会躲在女人后面的废物!你以为看她一人就能保住你吗?今日本尊就要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代价!“玉鼎真人看出了赵皑皑已是强弩之末,他脸上的笑容更甚,冷笑着这般说道,同时更加卖力催动这体内的灵力,想要一击致命,击溃眼前的少女。 赵皑皑闻言,顿觉怒火中烧。 楚宁是笨了些,也有些呆,但他会看书,会看很多书,懂很多她不懂的东西,她绝不允许旁人这么说他! 她心生怒火,那一瞬间,她忽觉,自己周身涌出数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 她抬头怒目看向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的身躯一颤,不是被赵皑皑唬住,而是在那一瞬间,他从赵皑皑的脸上看到了三张截然不同,但却带着同样滔天怒火的脸。 那三张脸在那时同时怒吼道! “你!” “放!” “屁!” 三股强大的力量一股脑的朝着玉鼎真人倾泻而来。 巨大的能量让玉鼎真人猝不及防,他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猛地倒飞了出去。 那一瞬间,这位九方正神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小子吃的不是一碗软饭,而是他娘的一锅软饭! 第四十二章 相见 巨大的力量轰击下,玉鼎真人的身躯倒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大殿的墙体上。 墙面轰然倒塌,玉鼎真人的嘴里亦喷出一口黑血。 当他再次站起身子,灵体明显虚化了很多,楚宁甚至可以透过他的身躯,看见身后的残垣。 “别放过他。”楚宁眯起了眼睛,这样说道。 赵皑皑不疑有他,飞身一跃直扑玉鼎真人而去。 玉鼎真人面色煞白,寻常人眼中,是赵皑皑孤身迎战,可在他的眼里,却能清晰的看到侧面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在逼近,脚下一团黑影也在蠢蠢欲动。 偏偏他虽为九方正神,可此地有楚宁坐镇,他调集不了半点气运加持。 “救我!否则,你们也得跟我陪葬!”他忽然朝着空中大吼道。 …… 鱼龙城,城西一处偏僻的小木屋中。 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躺在床榻上,他的四肢与脖子都绑着厚重的铁链,将他的身躯牢牢的固定。 他的脸上青筋暴起,神情狰狞而痛苦,皮层之下,似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蠕动,让他如遭万蚁噬心之痛。 可每次他想要挣扎,锁着他的铁链就会缩紧,让他动弹不得。 如此周而复始,他的手腕与脚踝处,已经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一些地方甚至隐约可见白骨。 床榻旁,一位形容邋遢的男人蹲坐在地,手握瓷瓶,小心翼翼的接着从年轻人伤口处流出的鲜血。 他的神情专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滴滴娇艳的血液,对于年轻人的痛苦漠不关心。 而在他的身后,一间房门打开,里面三个简易的药炉正冒着烟气,左侧的墙壁上摆满了各种药草,上方的木架上,一个个琉璃瓶中,装着一只只模样古怪的虫子。 另一侧则是一个书桌,堆满了各种手稿,其中一部分还散落在地。 忽然,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握着瓷瓶的手忽的一颤,瓷瓶落地,摔得粉碎,里面的鲜血四溅。 他赶忙起身,拉动了脚下的机关,药炉下的火焰骤然熄灭,同时房门合上,与墙壁几无缝隙,根本看不出那里存在一个木门。 然后他这才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颗血色的琥珀,微作犹豫,便将之捏碎。 …… 赵皑皑气势汹汹的扑杀向前。 可就在那一瞬间,玉鼎真人的体内却骤然爆出一团黑气,下一刻,他的身形就消失在了大殿中。 扑了个空的赵皑皑有些迷茫的看向四周,神情疑惑:“死了?” “是某种移魂转魄的法门。”武青走了上来,说道:“许多魔道鬼修都会拥有这般保命的法门,将自己的魂魄本源寄宿在某些法器上,交予信任之人。” “一旦遇见危险,对方捏碎法器,他就可以一瞬间遁出十里,甚至百里之地。” “不过这种法器,需要以生人魂魄炼制而成,极为阴毒,想不到他堂堂阴神,竟然也会有这等邪性之物。” 赵皑皑闻言,面露恍然之色,一脸崇拜的看着武青:“阿青姐姐,你懂的真多。” 武青心头一跳,暗觉失言,赶忙看向一旁的楚宁,却见对方也正眉头微皱的盯着她。 她愈发不安,又忙解释道:“只是恰巧在书中看过这些记载,随口一说,不见得真是这样。” 说完这话,她又小心翼翼的看了楚宁一眼,见对方收回了目光,她这才长舒一口气。 …… 楚宁的心中确有疑惑。 他看出了赵皑皑方才逼退玉鼎真人,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透过本命魔纹,他可以很清晰的感知到岳红袖的出手。 但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了一股很陌生的气息。 会是谁在这时出手相助呢? 楚宁看了看身前正一脸耐心的与赵皑皑解释移魂转魄法门的武青。 嗯……那股力量气息阴冷,阿青姐姐温柔体贴,断不会是她! 他暗暗想到。 可这鱼龙城中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又愿意帮助自己呢? “师尊!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师尊!请带徒儿共赴大道啊!” “师尊!没有你,徒儿可怎么活啊!” 正疑惑间,一阵哭天抢地的哀嚎声骤然响起,那群道童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趴在地上嚎嚎大哭。 场面一度甚是嘈杂,直吵得三人耳膜发颤。 “这群家伙……怎么处理?”武青看向那群道童,眉头微皱。 “让唐万带人过来,把这玉鼎观的东西运回侯府,嗯……这群孩子,说到底也是受害者,先安置在侯府。”楚宁说道。 “鱼龙城?那污浊之地,岂不毁我道心!” “你们这些混蛋,要阻拦我们奔赴大道!” “那我岂不是要被我爹娘抓回去?我心向道,与那庸碌之辈同处一室,不若杀了我!” 听闻这话,那群道童愈发放肆的嚎嚎大哭起来。 楚宁听着耳畔的哭喊声,嘴角抽搐,又补充一句:“但在那之前,皑皑,先让他们安静一会。” 赵皑皑闻言迈步而出,她扭了扭脖子,看向眼前这群道童,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好啊,本女侠最喜欢教训熊孩子了。” …… 今日的鱼龙城夜里格外热闹。 各家各户张灯结彩,盛况比起以往年关都不遑多让。 小侯爷不仅帮他们要回了三年来繁重的军税,还夺回了被巧取豪夺的田产,今日更是拆了那座鱼肉百姓多年的玉鼎观。 横在鱼龙城百姓身上三座大山,已去其二。 更重要的是,靠着老侯爷留下的人脉,小侯爷还联系到了一位商行的掌柜,用玉鼎观中拆除下来的昂贵建材,换取了一盏可覆盖全城范围的灵明灯。 时隔三年,鱼龙城的百姓终于可以再次于夜间走上街道。 这不仅意味着他们不用再惧怕黑潮潮汐,更是重燃了众人对未来的信心。 “周先生,此番辛苦你两地奔走了。”看着县衙门前亮起的巨大晶石,楚宁向身旁的老人由衷说道。 周屈闻言连连摆手:“小侯爷这话可就折煞老朽了,这都是老侯爷宅心仁厚留下的善果,老朽不过是跑跑腿,哪里担得起这样的功劳。” 他这话说得倒也无错,玉鼎观的建材虽然昂贵,但毕竟都是使用过的,想要二次使用,又需重新打磨损耗巨大,加上建材运输本身的费用不低,一来一去,商行那边能有的盈利其实不多。 但对方却愿意以一盏覆盖面积如此大的灵明灯作为回报,可想确实是感念了老侯爷的恩情。 “无论怎样,先生也出了不少力,若是有机会,还要劳烦你向那位掌柜转达我的谢意,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来我们鱼龙城做客,我一定好好款待!”楚宁微笑着说道。 老人自是连连点头。 “准备好啦!” 而就在这时,半边脸打着纱布的唐万挤过县衙前密密的人群,一脸兴奋的跑到了楚宁的跟前。 楚宁笑着点了点头。 唐万便朝着街尾方向扯着嗓子大吼道:“点火!” 伴随着他话音一落,街尾初传来一声闷响,几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色中炸开,化为绚丽的烟火。 百姓们发出阵阵惊呼,孩童们更是兴奋异常。 这也是那位商行掌柜附赠的礼品,说是为了庆贺小侯爷平安归来的贺礼。 …… 夜色如墨,璀璨的烟花却将天穹撕开道道金痕。 人们抬头,瞳孔中倒映的光影,与夜空中次第盛开千万朵火树银花,相映成辉。 三年来积郁的苦难,仿佛都在那一刻化作迸溅的火星,随着此起彼伏的爆鸣声簌簌坠落。 那样的美景下,楚宁却默默退出了人群,他一路逆袭,来到鱼龙城最巍峨的府门前,敲开了房门。 在一位白衣女子的引路下穿过长廊,来到了一座阁楼。 他推门而入,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斟茶一杯,放于桌前。 听闻响动,他抬头看向楚宁,面露笑容,说道。 “阿宁,你来了啦。” 第四十三 你怎么敢 鱼龙城的老侯爷楚桓,素以仁厚之名,享誉褚州。 但倒退了几十年,老爷子年轻时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曾拜于大将萧远帐下,随着他东征西讨,打得莽州境外的蚩辽人闻风丧胆。 手下皆出自鱼龙城的八百黑甲铁骑更是凶名赫赫,曾立下过八百铁骑夜闯蚩辽营帐,斩敌三千的战功。 只是后来大夏朝廷不堪财政重负,与蚩辽人议和,割让了莽州之地。 大将军萧远心灰意冷,遣散旧部解甲归田。 征战半生的老侯爷楚桓也从此收了刀剑,待在了褚州这一隅之地,过上了游手好闲的逍遥生活。 不过他却从莽州战场上带回了一个女子,与他生下二子。 长子取名北望。 次子取名相全。 长子楚北望天赋平平,甚至有时略显木楞,但胜在宅心仁厚,在鱼龙城也算深得民心,只是奈何天不假年,三十二岁时就骤然离世。 次子楚相全却是自幼展现出了绝佳的天赋,十岁时就拜入了大夏朝的祖庭圣山天乾山。 在楚宁的记忆里,自己这位二叔虽然每隔两三年,才会回来一次,但对自己却还算不错。 他自小体弱多病,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楚相全就会托人带回来几大箱子的药材,只是那些东西熬出来的药汤,又苦又涩,楚宁并不那么喜欢。 后来楚宁蒙学,心性顽劣,他又隔三岔五写信回来,字里行间,满是殷殷期盼与循循善诱。 可五六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只觉这位二叔啰里啰嗦。 再后来就是楚宁父亲病逝,这般大的事,楚相全却并未归来,甚至连书信都未有一封。 不仅如此,之后的两年时间,这位二叔就像是忘记了鱼龙城一般,没有再往家寄一封信,也没有再托人送半箱药材回来。 再次听到楚相全的消息,是从管家胡易卷的口中。 他似乎做了什么很大的错事,触怒天乾山的掌教。 楚宁只记得那段时间,阿爷四处奔走,足足两个月见不到人。 回来那天,楚宁兴高采烈地去城门口迎接,远远的就看见了自己的阿爷推着一个轮椅,上面坐着的就是自己那位曾经意气风发二叔——据说他被天乾山废去了修为,是阿爷用光了多年来积攒的人情,才让他留得一条性命。 同样也就是从那天起。 楚宁那个印象里温厚纯良的二叔消失不见了,他的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喜怒无常,侯府中时常会响起他与老侯爷的争吵声。 年幼的楚宁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畏惧他,躲着他。 但五年前,为了支援战事焦灼的云州,年过七旬的老侯爷再次披甲上阵,却在途中遭遇蚩辽人伏击,从此撒手人寰。 楚宁便不得不独自面对自己这位二叔…… …… 多年来关于楚相全的一切,宛如走马灯一般在楚宁的脑海中闪过。 他不由得再次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此刻对方正微笑着朝他招手,就像小时候某次年关,他匆匆归来,蹲在雪地中朝他招手时那样。 楚宁有一瞬恍惚,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了桌前,坐了下来。 楚相全则侧头看了一眼,那位引着楚宁进门的女子赶忙上前搀扶着楚相全,也缓缓在桌前落座。 “熘鸡脯、荷叶烧、万福肉,我记得这些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楚相全在那时指了指满满一桌子菜肴,微笑着说道,眼中满是宠溺。 “对了,还有这个羊方藏鱼,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有一次和你阿爷去州府做客,席间就有这道菜,你说好吃得很,回来后闹着还要再吃。” “却不知,这道菜要将整条鱼放进羊肚,烹饪数个时辰,最后却只取鱼肉与汤汁,大把羊肉却只能浪费。” “以你阿爷那个抠抠搜搜的性子,怎么可能做给你,你写信与我抱怨了不下三次,来尝尝。” 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那时的场景,楚相全脸上的笑容更甚。 那场面看上去亦格外温馨,像极了一个慈爱的长辈,在用尽自己的心思,迎接自己多年未归的后辈。 但楚宁却面无表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楚相全,既不动筷,也不发声。 “怎么?不喜欢?那我让阿璇……”见楚宁迟迟不肯动筷,楚相全又热心的说道。 “阿叔。”楚宁却叫住了他。 “一定要侄儿陪你演一出,叔慈侄孝的戏,我们才能进入正题吗?” 楚相全脸上的笑容在那时凝固,他顿了顿,伸出的想要给楚宁夹菜的筷子,也收了回去。 身后名为阿璇的女子,眉头一皱:“楚宁,侯爷他……” 她的话刚刚起头,楚相全便回头瞪了她一眼,女子自知失言,沉默着退了下来。 然后,他转头再次看向楚宁,将倒好的茶水递了上来:“既然阿宁不想吃饭,那就饮茶。” 楚宁看了一眼茶杯,依然未有伸手。 楚相全倒是并不在意,自顾自的饮下一口,这才又问道:“去过玉鼎观了?” “嗯。”楚宁点了点头。 “密室呢?” “嗯。”楚宁再次点头,今日在拆除玉鼎殿的四根巨大的青棺木时,他便发现了位于其下方的密室。 “有什么感想?”楚相全又问道,目光落在楚宁身上,饶有兴致,似乎很感兴趣楚宁接下来的话。 楚宁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楚相全这种仿佛长辈考教晚辈的语气。 但还是忍着那抹不适说道:“密室被清理过,但做得并不干净,有炼制过尸丹的痕迹。” “还有条被封死的甬道,但估算得出应该是通往鱼龙城的欢宵亭。” “哦?还能看出尸丹?看样子这三年你终于是听了你阿爷的话,开始认真看书了。”楚相全面露欣慰之色。 楚宁眉头紧皱:“我今日来可不是来听你说教的!你若无事……” “如果我告诉你欢宵亭是节度使庞绝的产业,你又有何感想呢?”楚相全打断了楚宁的话。 虽然于此之前,楚宁对此事也有所猜测,可当他真的知道一位节度一州之地兵权的重臣,靠着如此惨无人道的邪法敛财是,还是不免让楚宁暗觉震惊。 “那如果我再告诉你,庞绝靠着欢宵亭之流的产业赚取的银钱,有七成流往北境包括赤鸢山在内的七座灵山与三座圣山的话,你又作何想呢?”楚相全伸出手,手指轻轻敲打着身前的桌面,看向楚宁的目光渐渐阴沉。 楚宁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楚相全伸出手轻点茶杯,蘸了些许茶水,在桌上轻轻画出了两个圆,相互链接,同时说道。 “圣山也好灵山也罢,想要长久屹立不倒,便需要不断培育出杰出的弟子,而培养弟子则需要源源不断的银钱。” “你看,圣山与灵山培育出弟子,送于节度使的军队,而节度使反哺圣山与灵山海量的银钱。” “这是一个已经成型,且牢固的链条,任何试图从外部摧毁这个链条的人,都会受到他们最汹涌的反扑。” 楚宁闻出了味道:“阿叔是想告诉我……” “别急,这还不是最有趣的地方。”楚相全却再次打断了楚宁的话,他再次蘸起茶水,又在那两个圆之外,画出了一个更大的圆。 “大夏天下。”他伸手轻点那个大圆。 “如此广袤的疆土,四面环敌,皆虎视眈眈的觊觎着中原的肥沃土地。他数不清的军队维持他的运转,同时也需要足够多的圣山与灵山抵御黑潮与魔物,你猜他对这个稳固的链条是什么态度?” “你又猜猜,你这个搅黄了节度使在褚州最敛财的聚宝盆的小侯爷,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楚宁默然,他想到过折冲府也好,玉鼎观也罢,背后有节度使的影子,但却从未想过这还牵扯到灵山与圣山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就难怪当初岳家灭门案,会那般草草收场。 而那时,楚相全再次抬头,他看着楚宁,以一种仿佛带着乞求似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和你阿爷一样,觉得人命关天,觉得朝廷不会昏庸到如此地步。” “但我告诉你,没人会在乎鱼龙城,就像你不会在乎今天来我府上时,在路上踩死了多少只蚂蚁。” “这三年你过得很不容易吧?既然好不容易活了下来,那就好好活下去。” “阿宁,离开鱼龙城吧。” …… “侯爷,你觉得他会听你的话吗?”楚宁走后,阿璇走到了楚相全的身旁。 楚相全看着楚宁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他和老爷子一个脾气,不会听我的。” “那我们……”阿璇眉头皱起,神情担忧。 “无碍,有我在。”楚相全淡淡言道,收回了目光,然后他的脸色一白,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璇见状心头一紧,赶忙上前,楚相全却摆了摆手,拦下了她,低声道:“那个人带回了吧?带我去看看。” 二人走出了阁楼,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来到了一处假山前,阿璇弯下身子,打开了一个机关,伴随着轰隆的闷响,眼前的假山缓缓移动,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通道。 阿璇推着他,走了下去。 那似乎是一座牢房,灯火幽暗,还未走近,房中便传来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黑暗中,一个男人被捆在木桩上,周遭似有无数双血红的眼睛亮起,围在他的周身,不断的撕咬着他。 当阿璇推着楚相全走入牢房时,那些黑暗中的生物仿佛在畏惧楚相全,纷纷退去。 男人终得喘息,他激动的看向楚相全,大声说道:“侯爷!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求你放过小的!” 楚相全目光阴沉的看着他,缓缓问道:“刘管家,我平日待你如何?” 那男人显然恐惧到了极点,赶忙说道:“侯爷待小的恩重如山!若非侯爷,小的六年前就死在了那群匪盗手中。” “好!”楚相全点了点头,下一刻他的双眼猛然睁大,脸上浮出一道道青色的经脉。 “既然我待你不薄,那你就好好告诉我!” “当初我让你把阿宁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你是怎么敢把我楚相全的侄儿,卖给人贩的!” 第四十四章 铸魂牌 “修行之道,各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 “小的才疏学浅,就以武道为例,为小侯爷讲解灵力外放之法的使用。” 二日午晌,侯府的院子中,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整理仪容的王大义腰身笔挺的站在了楚宁的跟前。 作为整个鱼龙城,唯一一位四境武夫,此刻他的内心万分激动。 这可是小侯爷啊! 鱼龙城的主人,也是鱼龙城的大恩人! 今日一早,收到武青的消息后,王大义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翻箱倒柜好些时候,终于找出了当年他被评为赤鸢山第二杰出外门弟子时山门授予那件黑色武服。 这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他到现在还记,那次外门弟子大比,他与吕师兄的那场终极对决,双方你来我往打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勉强取胜。 但那年评选的规则与往年不同,在武斗之后加赛了文斗。 王大义在这方面的造诣确实差强人意,写了一篇《赤鸢山与我》,遗憾败给了吕师兄的那篇《我的执事父亲》。 也正因如此,他失去了进入内门的资格,不得不回到鱼龙城,靠着开设武馆为生。 一晃二十年过去,那件本可以完美展现他肌肉线条的武服,如今已经有些无法包裹他的身躯。 但他还是决定穿着它去见小侯爷——除了这件见证了他人生最高荣耀的武服,王大义实在想不到还有哪件衣服能表达自己对小侯爷的敬重。 除此之外,他还特地洗了个澡,又用剩余的时间打了七八遍腹稿,以期能用最好的状态完成对小侯爷的武道授课。 “没关系,我所习的也是武道,不然也不会冒昧请王馆主上门。”楚宁看着眼前比自己足足高出半个头的中年男人,笑着言道。 “不冒昧,不冒昧!能给小侯爷授课,是在下的福分。”他连连摆手道:“那我们开始进入正题。” 楚宁闻言点头。 王大义深吸了一口气,斜眼瞟了一眼一旁站着的武青,对方则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来时武青特意交代过,小侯爷的天赋欠佳,结出的灵台据说不尽如人意,他得循循善诱,免得打击了小侯爷在修行上的信心。 “灵力外放,是每个修行者都需要练习的重要对敌手段。” “此法成就的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实战时能爆发出战力的强弱。” “在下修行的是赤鸢山的外门功法《冲山功》,重锻体而轻内力。灵力融于肉身,于丹府中化为血气。” “与人对敌时,只需催动灵台便可将之外放,附着周身……就如这样。”王大义说到这里,眉目一沉,身躯之上顿时弥漫一阵淡红色的血气。 “小侯爷请看!” 同时他低喝一声,他带来的两位弟子立马提起刀刃扑杀向前,直直砍在他的双臂上。 但出奇的是二人的刀刃却无法穿过那层血气,反倒被振飞出去,刀刃上也多出了两道豁口。旋即王大义又迈步向前,来到了一根他自己带来的木柱前,一拳轰出,那腰粗的木头顿时轰然断裂。 “小侯爷,这便是灵力外放。不仅可以抵御攻势,同时也能加成自己的力量。”然后王大义回头看向楚宁,憨厚笑道。 楚宁走上前来,看着王大义周身那层淡淡的血气,心头也是啧啧称奇。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在覆盖上这身血气后,王大义的力量有起码六成以上的提升。 “我也试试。”他心头意动,说着便要按照王大义教授的办法,催动体内的灵台——昨日在楚相全的府上,楚宁虽然表面上对于楚相全的话满不在乎,可他心底却明白对方并非危言耸听。 他急迫的想要变得强大,来保护这座他阿爷与父亲守护了一辈子的城池。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可!”只是这念头刚起,一旁的王大义便赶忙叫住了楚宁。 “灵力外放之法,非同小可,初学者应是循序渐进为好,否则若是一口气调集太多灵力,掌控不及,极易伤及经脉,得不偿失。” 楚宁闻言,倒也觉王大义所言无错,便问道:“那王馆主觉得我应该先从何练起。” 王大义在来之前早已做足了功课,针对楚宁的状况也想好了办法。 他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递了过去:“灵力外放,分为数个境界,方才在下那手灵甲护体,是苦修多年的结果,小侯爷天赋卓绝,但也不可好高骛远,应先从这灵覆兵刃开始练起。” 提及此事,王大义不免有些自得,据他所知,四境武夫中能习得一手灵甲护体之人,少之又少。 楚宁接过木棒,却神情疑惑:“灵覆兵刃?” “既是将灵力附着于自己武器之上,用于实战时对阵杀敌。” “小侯爷所习功法与火焰相关,如果能将灵力附着其上,却不灼伤木棍,那这灵覆兵刃的法门就算是入门了。” “好!”楚宁闻言点了点头,当下闭目沉神握紧了木棍,开始尝试催动灵台。 “小侯爷莫急,慢慢尝试,先尽可能少的从丹府中抽取灵力……”一旁的王大义轻声细语的指挥道。 此刻侯府的院子四周也站满了人。 武青与赵皑皑、府衙的官员还有武馆的学徒,他们都满心期待的看着楚宁,那模样倒是比楚宁还要紧张几分。 终于,一丝灵炎被他从灵台上抽取…… 啊!!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声惊呼。 楚宁睁眼看去,入目的景象却让他不免一愣——他手中的木棍被灵炎灼烧,只是一瞬间便通体焦黑,从中断裂…… 他不免皱起了眉头,他明明记得自己在调用灵炎时,已经极为小心,只调用了一丝灵炎,却将木棍烧成这般模样。 “无碍无碍。一回生二回熟,小侯爷第一次尝试,控制不足也是正常的,我第一次时候,比起小侯爷还不如呢。” “小侯爷莫要气馁,我们再来。”就在这时,回过神来的王大义打了个圆场,一边安慰,一边笑呵呵再次递来一根木棍。 楚宁接过木棍,也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在众人鼓励目光下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 “事不过三,小侯爷还是有进步的,至少这次棍子还没烧断……” “万事开头难,我能感觉到这次小侯爷状态明显比刚才好……” “好事多磨嘛,小侯爷明显是找到感觉了,你看这次烧出来的棍子,色泽明显没那么黑……” 在烧毁了第六十七根木棍后,楚宁不清楚自己对灵力的掌控到底有没有进步,但却能明显的感觉到王大义的状态,在渐渐崩溃。 从一开始的和颜悦色,到刚刚的笑容僵硬,此刻的王大义已是面色潮红、汗流浃背。 他知道小侯爷的天赋差,但没想到能差到这般地步。 这灵覆兵刃考验的就是修行者对灵力掌控的细微程度,一般来说一个刚刚踏入四境的武者能够准确的从体内操控出十分之一左右的灵力,就可以确保不伤及兵刃,附着其上。 再勤加练习,对其掌控精确到百分之三左右,就可以完全覆盖兵刃,用于上阵杀敌。 再进一步,精确到百分之一,就可以如他一般灵甲附体。 可以他对楚宁的观察,楚宁每次催动的灵力强度,恐怕已达他体内灵力总和的十之七八…… 毫不夸张的说,以小侯爷的资质,怕是根本不适合修行…… “要不……今天先到这里。”楚宁看着因为过于激动,身上那件黑色武服已经数处崩线的王大义,小声的提议道。 听闻这话的王大义如蒙大赦,赶忙道:“好!修行之道本就讲究一张一弛,不可贪功冒进。” “小侯爷今日进步已经很大了,我晚上回去,再给小侯爷多砍些木棍……” 说罢这话,来时意气风发的王馆主便带着一干学徒逃一般的离开了侯府。 …… 夜色渐深,侯府的院中时不时亮起一阵火光,却又转瞬熄灭,然后冒起一阵黑烟。 是楚宁还在练习灵力外放的法门。 随着有一个木棒被烧成焦炭,此刻楚宁的脚下已经堆满了被木料燃尽后的灰烬。 整整一日的练习,让他也渐感疲惫,可成效缓慢。 他暗暗计算过,第一次催动灵炎时,他调用出的力量是灵炎全部力量的百分之一,一日的练习下来,勉强能精确控制在千分之三左右,却依然还是会烧毁木棍。 恐怕再得将控制灵力的精度提高十倍左右,才能勉强达到王馆主的要求。 唉…… 修行果然好难。 想到这里,鱼龙城的小侯爷不免叹了口气。 接着他又咬着牙练习了半个时辰,直到精疲力尽,这才洗漱一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中的书桌上摆着一块巨大的木料,那是从玉鼎观的青官木上切下的木心,是整个青官木最核心,能量最纯粹的地方。 楚宁这些日子看过很多杂书,里面提及了很多新奇的玩意,让他有些手痒难耐,总想将里面所见的事物付诸实践。 玉鼎观中的香炉虽然是制造墨甲的青纹铜所铸,但熔炼需要特定的炉灶,百废待兴的鱼龙城目前显然是掏不出钱来购买此物的。 用灵穹玉给岳红袖与赵皑皑雕刻神像的事,倒是已经安排人在做,也无需楚宁挂怀, 眼下能让楚宁过过手瘾的就只剩下这青官木了。 《养鬼录》中有记,青官木属阴,生长时会吸收太阴精气,故而与亡魂契合。 是制造铸魂牌、养魂幡的绝佳材料,后者工艺复杂,同时还需要其他材料配合,楚宁暂时无法制造。 但这铸魂牌相对简单,可用于温养亡魂,培育鬼卒鬼将。 虽说楚宁眼下没有合适的亡魂作为培育对象,但他毕竟身负府司天的魔纹,日后必然免不了会与鬼物打交道,早些备上总是没错的。 再说了,褚兄他万一…… 第四十五章 幽罗天 铸魂牌雏形的制作工艺相对简单。 无非便是将之雕刻成玉牌的形状,然后根据功效的不同,在纹饰上的处理做出些相应的变化。 雕刻这件事,楚宁并不太擅长。 在沉沙山时,灵骨子有用弟子遗骨雕刻玩偶的变态癖好,为了迎合灵骨子,楚宁也不得不尝试此道,当然他用的是木头。 但他做得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在细节处,对力道以及刻刀的把控。 说到底,这是一个精细活。 可经过一天对灵力掌控的练习,楚宁惊奇的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似乎有了显着提升。 他能比以前更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手中的刻刀也有一种如指臂使的轻盈感。 阿爷曾说过,一法通万法通。 楚宁此刻越发感觉到这句话的份量。 他暗暗想着如果自己能将对灵力控制的精度再提过数倍,那不仅可以做到灵覆兵刃,日后对武器以及其他器具掌控也会相应提升。 嗯,修行果然是益处无穷。 自己才刚刚入门比起寻常修行者还差那么远,便有这等功效,可想那些修行天才该是何等惊艳绝伦。 日后也要加倍努力才是! 楚宁暗下决心,同时手上的活计也并未停止。 很快就雕刻出了一枚铸魂牌的雏形。 …… 当然这只是开始。 铸魂牌的雏形雕刻好后,还需要在其背后雕刻灵纹。 才能引动铸魂牌中的阴气,滋养亡魂。 不同的灵纹功效不同,对铸魂牌中亡魂的带来的成长方向也大有不同。 而一个铸魂牌,最多可以铭刻九个不同的灵纹,也就是说可以给亡魂带来九种增益。 只是灵纹虽然不比魔纹,但也极为复杂繁琐,同时还要考虑不同灵纹彼此的兼容性,所以楚宁衡量自己的能力后,决定只刻下三道最基础的灵纹,全当练手。 分别是养神、锐意、聚煞对应着强健神魂、提升意志以及聚煞养魄三种功效。 但即使如此,楚宁依然耗费了足足两个时辰,方才将三道灵纹雕刻完毕。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 此刻距离铸魂牌完成,还差最后一步——在其正面的两侧刻下祷文,求得幽罗天的赐福与认可。 幽罗天乃是天道化身至高天的分身之一,主管冥河九幽,万物灵魄。 此等铸魂的法器若无他赐福,功效起码下降三成以上。 楚宁本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深吸一口气后,再次回忆起了《养鬼录》中的记载——幽罗祷文,需以蕴含阴气的灵力铭刻,阴气越是纯粹,铸魂牌的品质也就越高。 楚宁修炼的《紫气正阳功》至阳至刚,与此背道而驰,自是不妥。 体内魔血虽然契合阴气之说,但蕴含魔性,恐让鬼物沾染,化为凶物。 念及此处,楚宁不免有些犯难。 正苦恼间,他忽的眼前一亮,暗骂自己糊涂。 “红袖姐姐,你在吗?”他看向屋中,低声问道。 “嗯。” 轻柔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下一刻一道红色的身影飘然而至,来到了楚宁的跟前。 七八日的时间过去,岳红袖所散发的红色气息已经能覆盖大半个鱼龙城,似乎也是得益于此,她的身躯愈发凝实,气息也比起一开始浑厚了许多。 只是她似乎已经忘记了生前的经历,整个人宛如一张白纸。 此刻她歪着头看着楚宁,目光询问。 “帮我写几个字,红袖姐姐,你记得怎么写字吧?”楚宁问道。 岳红袖是阴神之躯,阴气浓郁,显然是最合适的铭刻祷文的人选。 “嗯。”岳红袖点了点头,从楚宁的手中接过了那枚木牌。 “这边和这边。”楚宁指了指木牌两侧的位置,又在纸上写好了祷文的内容,递了上去:“就写这个。” 岳红袖只是瞟了一眼,便点了点头,旋即将目光投注在木牌上。 只见她的长发忽然扬起,一股阴冷的气机自她体内溢出,双眼泛起森白的光芒,同时那木牌的两侧便开始浮现一个个黑色的字迹:幽罗为证,魂宿此牌;契通阴阳,不悖伦常。 “成了?”楚宁见状心头有些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按照书中记载,完成一个物件的制造。 虽然可能功效不佳,但对楚宁的意义却极为重大。 他有些急不可耐的伸出手,想要看一看最终的成品。 可手还未触摸到铸魂牌,那铸魂牌上却忽然传来一股可怕的威压。 …… 大夏以南,有无数藩国林立的桓界山外,有一条巨大的沟壑,贯穿整个地面,宛如一道巨大的天堑,将大夏天下与对面那方世界生生斩断。 南疆居民将这条巨大的沟壑,称之为天尽隙,意指大夏天下行至于此,便已至尽头。 关于天尽隙那一头到底有什么,藩国中的百姓会告诉你很多不同的答案。 有人会说那里有与大夏天下一般繁华广袤的另一座天下,也有人会说那里是天道化身至高天的居所,更有人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但无论他们多么言之凿凿,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没有定论。 可如果你问他们那道看不到底的天尽隙中有什么的话,所有的藩国百姓都会异口同声的给出一个答案——不夏! 那是藩国语,意为灵魂归息之地。 此刻,天尽隙深处,无尽的黑暗中,一双眼睛忽然睁开。 她仿佛沉睡不止多少个日月,睁开的双眸中泛起些许疑惑。 “府司天已死,与幽冥有关的一切权柄都已被天道收回,为何这天地间还能诞生出一尊不受四方天下管辖的阴神?” 那双眼睛的主人喃喃说道,声音轻柔且魅惑。 “有趣,你这样的存在竟然还敢向我祈求赐福,当真胆大包天。” “不过这方天地安静得太久,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敢忤逆至高天的家伙,这么抹去是不是太可惜了点?” “既然你有这般勇气,那我便予你些奖赏。” “让我想想……” 她这样说着,眼前便浮现出了一枚铸魂牌的虚影。 “养神、锐意、聚煞……” “如此低阶的灵纹,还需我来亲自赐福?嗯……现在的生灵啊,还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养神?什么品阶的亡魂还需担心灵体消散?这么滋养什么时候才能神魂常驻,换一个吧。” 她此言一落,铸魂牌上名为养神的灵纹开始扭曲,很快便化为了一个全新的神纹——永劫。 然后她又看向下一道灵纹。 “锐意?意志不艰确实难成大事,那就……” 锐意的灵纹化为了神纹——神孽。 “聚煞?煞气这种低级灵力能对亡魂有何益处,再换一个。” 聚煞的灵纹化为了神纹——业海。 做完这些,那双如含星辰的眼睛泛起了笑意。 “小家伙,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我已经开始期待至高天气急败坏的模样了……” 她这样说道,发出一阵轻笑,双眸亦在这时缓缓合上…… 天尽隙也在这时,再次归于死寂。 第四十六章 厄弥降世 那股自铸魂牌上涌出的威压极为恐怖,就仿佛一座大山忽然落下,悬于头顶。 那一瞬间,楚宁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停止流动一般,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的脑海除了那股发自灵魂的恐惧外,再无任何念头。 幸运的是那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光景,便又如潮水般退去,若不是此刻那已湿透的后背,楚宁甚至会怀疑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你刚刚感觉到了吗?”楚宁喘着气看向身旁的岳红袖。 “嗯?”岳红袖眨了眨眼睛神情疑惑。 从她那轻松的模样看来,她显然并未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威压。 但楚宁仍然心有余悸,脸色苍白。 “给。”岳红袖见状,皱起了眉头,将手中的木牌递还了过来,又不忘嘟囔一句:“你……你小气。” 显然是误以为楚宁是在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归还铸魂牌而气恼。 楚宁闻言回过神来,正要解释,可这时却感觉到手中的事物异常的冰凉。 他注意力被其吸引,定睛看了过去。 只见手中的铸魂牌外观并无什么变化,只是隐隐有灰色的气息流转,这应当是得到幽罗天赐福后的加持。 他又将之反转,打量起背面,上面的灵纹轨迹明显发生了变化,楚宁仔细的看了半晌,却是无法将之与自己在《养鬼录》上所见的任何一道灵纹联系在一起。 应当是铸魂牌在完成的刹那,阴气贯通时产生的力量,让灵纹轨迹发生了偏移。 这种事并不少见,尤其是在新手身上,灵纹雕刻得不够规整、亦或者灵纹轨迹不够清晰都会造成灵纹失效的现象。 楚宁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岳红袖似乎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铸魂牌,眼里满是欢喜,却又碍于方才的误会,不好开口。 “红袖姐姐,你想要这个?”楚宁问道。 “嗯。”岳红袖点了点头。 楚宁笑道:“你如今已是阴神,这东西对你用处不大,不过你驱使的那些亡魂倒是用得上。” “但此物灵纹失效,只有些许温养亡魂的作用,你若是需要,可以等我明日做个更好的给你。” 岳红袖眉头微皱,盯着楚宁:“你……很小气!” “……”楚宁有些无奈,现在的岳红袖脾性与小孩无异,许多时候反倒需要楚宁哄着她,就像小时候她哄着楚宁一般。 “既然红袖姐姐喜欢拿去便是。” 岳红袖接过铸魂牌,顿时眉开眼笑,她将之挂在腰间,旋即伸手一指:“进去。” 顿时,她的体内十余只阴魂猛地涌出,遁入那铸魂牌中。 “你……一点点……小气。”然后她看向楚宁,一脸认真的给出了新的评价。 然后身形一闪,化作红光散去。 楚宁闻言不由得面露苦笑,而连续高强度的修行与雕刻带来的疲惫感也在这时如潮水般袭来,他打了个哈欠,倒在了床上,死死的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几天。 折冲府未有再起事端,被拆了道场的玉鼎真人也宛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再出现过。 鱼龙城仿佛真的恢复了往日的祥和。 楚宁让唐万带着一群青壮在城西尝试开垦荒田——虽然折冲府已经归还田产,但这几年因为玉鼎真人肆意吸收鱼龙城气运的缘故,土地收成极差,百姓们想要明年能够日子宽裕,就只能辛苦些多耕种一些田地,然后静待气运慢慢恢复。 楚宁则又尝试做了几个铸魂牌,很成功,灵纹运转也正常,他本想赠予岳红袖,可对方却对此毫无兴趣,只是美滋滋的把玩最初的失败品。 大抵是因为,那个铸魂牌是自己的第一个作品,红袖姐姐觉得意义重大,看样子我在她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楚宁这样猜测道。 剩下的时间,楚宁怎会在王大义的指导下继续练习灵力掌控的法门。 几天下来,他对灵力精度的控制已经从千分之三提升到了千分之一,虽然还是不能达到灵覆兵刃的“指标”,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楚宁就很满足了。 鱼龙城中一切似乎都走向了正轨,除了…… “放我出去!” “我要见师尊!” “阻我大道!你们都得死!” 楚宁才走到县衙门口,里面便传来阵阵叫骂声。 “小侯爷!你可算来了!”一脸肥肉的唐万忙不迭的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楚宁问道,今日一大早,他就收到了唐万的消息,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唐万苦着脸道:“这群小祖宗太难伺候了,每天一睁眼不是哭就是闹,张口大道,闭口师尊,你说吵吵闹闹也就罢了,偏偏昨天夜里,有几个家伙还忽然像是得了恶疾一般,浑身抽搐,嘴里叫唤个不停……” 楚宁点了点头,随着唐万走入了府衙的牢房。 一群道童见到楚宁,愈发激动,纷纷冲了上来,隔着铁栏,在两侧不断咒骂:“楚宁,你毁我大道!你不得好死!” “师尊会来救我们的!” “等他老人家回来,一定会把你炼成人丹,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骂得兴起,诸多不堪入耳的话,响彻不觉。 唐万赶忙掏出腰间的长鞭,朝着两侧挥去,嘴里大吼道:“再叫!再叫老子把你们皮剥了!” 长鞭挥动,将道童抓着铁栏的手刮出血痕,吃痛之下,众道童倒也安静了许多,纷纷退回牢房深处,可看着楚宁的眼中依然写满了怨毒之色。 “小侯爷,我觉得这些小兔崽子,应该是中了邪,你可莫往心里去。” “谁不知道你是咱们鱼龙城的大恩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然后他又一脸谄媚的看向楚宁,讨好言道。 楚宁瞟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道:“带我去看看那几个发病的。” 唐万赶忙应是,领着楚宁来到了最里侧的牢房,随着火把点燃,楚宁看清阴暗狭小的牢房中有七八个孩童被五花大绑的扔在角落。 “这些小兔崽子发起病来六亲不认,逮到谁咬谁,连自己都啃,卑职也没有办法,只能把他们这么捆起来。”唐万苦着脸解释道。 “连自己都啃?”楚宁一愣,想到了某些事情,快步走了上去。 “可不是嘛!嘴里还神神叨叨的念个不停。卑职只能让周老头开了些助眠的药,给他们灌下去,这才消停了一会。”唐万越说越是委屈。 “念个不停?他们念什么了?”楚宁蹲下身子,打量着一位昏死的道童,眉头渐渐皱起。 “什么弥降世……”唐万仔细的思索了一会,却记不真切。 “厄弥降世。”楚宁却忽然说道,同时伸手拉开了那道童的眼皮,仔细观察着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球。 “对对对。”唐万闻言,顿时想了起来:“厄弥降世,祭身成丹,共赴大道!” “小侯爷你怎么知道?”他又不免有些疑惑。 在那日对付玉鼎真人时,这些道童就曾高呼过这个名讳,不过楚宁却没有与唐万解释。 只是又转头观察起其余几位道童的状况。 …… “小侯爷,你这就走了?不再多坐会?”府衙的大门前,唐万一脸紧张的跟在楚宁身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楚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肥肉的县尉大人神情略显尴尬,不知为何每次面对楚宁时,他总有一种仿佛自己心思被对方洞穿的局促感。 “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楚宁眯眼笑道。 唐万挠了挠头,这才言道:“小侯爷,不是卑职跟你倒苦水,你是不知道,这些小兔崽子闹腾也就罢了,他们的父母隔三岔五也来我这里堵门,又哭又闹的想要让我把他们孩子放了,我这一边要带人开垦田地,一边又要应付他们的父母,可真是焦头烂额。” “而且这么百来号人,吃喝拉撒全在县衙,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些小兔崽子一个比一个能吃,再这么吃下去,我这县衙……” 说到这里唐万声音渐小,只是可怜巴巴的盯着楚宁,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楚宁倒也理解对方的苦衷,思索了一会后,说道:“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这些道童的父母那边,我也会亲自去一趟,让他们近期不要来县衙。” “这些道童身上古怪,在没弄清楚之前,不能放,唐大人你得派人盯紧了。” “有小侯爷这句话,卑职就放心了!小侯爷你也放心,卑职以性命担保,只要我唐万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让这些小兔崽子们走出我这县衙大牢!”唐万说着,还豪气干云的拍了拍胸脯。 楚宁笑了笑,没再接话,正要转身离去。 可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铁器相击的锐响。 楚宁与唐万侧头看去。 只见街尾处,一只铁蹄踏碎青砖,旋即百余骑甲士手持战旗,破开晨雾,疾驰而至。 大批士卒紧随其后,步伐沉重,犹如闷雷。 他们来到了楚宁跟前,旌旗猎猎,宛如黑云压城。 那时最前方的两骑退开,两位身着甲胄的男子驱马缓缓走上前来,为首之人上下打量着楚宁。 忽的双目圆睁,暴怒喝道。 “楚宁!” “你好大的胆子!” “杀折冲府命官,毁城隍庙宇,聚众谋反,本节度使今日便要拿你人头,以儆效尤!” 第四十七章 赵神机 这段时间,庞绝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一个月前,随着龙峥山那位山主迈入十境,一人一刀,闯入敌阵,连破十二座蚩辽战阵,斩下了两位蚩辽上蛮的头颅。 自此,云州焦灼的战事迎来转机。 大将军邓异领大军配合着失地境内的义军趁机连下数城,不仅将蚩辽人赶出了云州,还夺回了些许幽州失地。 这是三十年来割让莽州,又丢失幽州后,大夏第一次从蚩辽人的手中收复失地。 一时间朝野震动,陛下先是连下两道谕旨,为邓异加官进爵。 紧接着又将其妻母封为诰命夫人,其女更是破例被提为郡主,独享三城封地。 自此,邓异于这大夏朝堂之上,可谓是独享圣眷,风头无两。 而于此之前,云州战事焦灼时,邓异曾多次来信,希望庞绝能组织军队与物资支援云州。 偏偏褚州各方以及庞绝背后那位大人,皆认为云州之战已无胜算,故而对于邓异的求援视而不见。 如今他一纸奏疏将此事呈于陛下御前,朝廷多方责问,让庞绝应接不暇。 他付出了诸多代价,终于算是勉强平息了此事。 也终于有时间,来收拾这个在自己焦头烂额之际,于他的后院放火的家伙。 …… 庞绝带着满腔怒火而来,打定主意要拿下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侯爷,以震慑因为邓异奏疏而骑墙观望的褚州众人。 为此他带来了八百精锐,决心荡平一切阻碍。 只是如此浩浩荡荡的场面,配上自己杀气腾腾的怒斥,足以让着褚州境内,他所认识的每一个达官显贵,当场跪地求饶。 但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好一会后,方才幽幽问道:“你说完了吗?” 那般平静的态度,让庞绝反倒一愣。 “放肆!” “楚宁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你所作之恶,罄竹难书,如今大祸临头,不思跪地悔过,安敢与节度使大人如此说话!”庞绝身旁那位年纪四十出头男子猛然发难,他咬牙切齿的说着,双目赤红,握着缰绳的手咯咯作响,显然是在极力压制自己心头的愤怒。 楚宁侧头看向他,目光审视。 “你是王宣。”虽然从未与之见过,但对方那与王参有五分神似的容貌以及这异常愤怒的态度,让楚宁很轻易的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王宣对此也并不惊讶,他面露冷笑,神情怨毒的盯着楚宁:“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你就应该知道,今天你必死……“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后却有一道红光骤然亮起。 …… 庞绝也知王宣对楚宁恨之入骨,倒是并未阻拦对方越俎代庖呵斥楚宁的行为。 这点容人之心,庞绝还是有的。 只是王宣的话说道一半忽然停住,点点炙热的事物也在这时洒在了庞绝的脸颊上,他疑惑的转头看去。 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悬空而立,以手做刀,斜划过王宣颈项,一道血线被拉出,在半空中崩散。 然后,王宣的头颅便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地面。 战马受惊,扬起马蹄,周遭甲士也回过神来,赶忙抽出刀刃,高呼着:“保护节度使大人!“ 众甲士冲杀向前,只是鱼龙城狭窄的街道显然并不适合骑兵作战,那红衣女子身形一闪,一道血气涌出,众人胯下战马发出嘶鸣,冲撞做一团,不少士兵摔下马背,而身后的重甲士兵,因为前方骑兵方正的混乱,也难以上前,反倒让场面愈发的混乱。 作为将领,也作为节度使。 这个时候的庞绝理应喝止众人,调整军阵,但他却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脑袋一片空白。 折冲府都尉,朝廷的五品命官。 就这么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简直难以想象,有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当着他的面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几乎颠覆了他的认知。 以至于许久,当身后的甲士在混乱中踩死了两位同伴后,他方才回过神来。 “我还在担心王大人不会回来了。” “幸好有节度使大人,不然以如今鱼龙城事务繁忙的程度,我恐怕近期很难抽出时间前往州府寻他。”同时楚宁的声音传来。 庞绝抬头看去,却见那少年正一脸真诚的看着他。 顿觉荒谬的庞绝眼中终于燃起了怒火,他看了看立在楚宁身后的那位红衣女子,以他的眼界自然是看出了对方的根底——是一只鬼物。 “楚宁!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老夫的面前驱使鬼行凶杀人!” “老夫今日若不杀你,枉负陛下圣恩!” 庞绝头上的白发猛然扬起,他怒目大喝,宛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同时周身浓郁的杀机奔涌而出,背后一头凶兽之相也猛然浮现。 与赵皑皑那唤出的白虎虚影不同,庞绝唤出的凶兽,身形凝实毛发可见,仿佛拥有实体一般。 灵力化形! 那是七境武夫方才有的恐怖手段。 毕竟是手握一州兵权的重臣,若是没有足够的修为傍身,又怎配得上如此高位。 “你杀不了我。”楚宁却在这时摇了摇头,轻声言道。 庞绝面露冷笑,他堂堂七境武夫,背后还有八百精锐雄兵,怎可能奈何不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小子,和老夫虚张声势,你还嫩了些……”他狞笑说道,周身气息一凝,就要出手。 可这时,楚宁却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朝着庞绝轻轻一抛。 庞绝下意识的伸手接过,定睛一看,是一枚古铜色的令牌。 左侧写着:从龙有功。 右侧写着:封妻荫子。 中央一排大字:一等公侯。 “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袭杀朝廷命官,你以为靠着区区侯位,就能逃过此劫?”庞绝不屑说道,看向楚宁的目光中满是嘲弄。 楚宁不语,只是朝着庞绝比划了一个翻面的动作。 庞绝一愣,翻过令牌,看向北面,只见北面上印着四个大字——丹书铁券! 他的双眼顿时瞪得浑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之色。 丹书铁券,是大夏朝廷颁给有大功之臣的免死金牌,持此物,哪怕是谋逆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理论上也可免除一死。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 持有此物,被满门抄斩的,在大夏历史上也绝非个例。 但至少,杀与不杀,只有大夏皇帝可以决定,其余人都无权定夺。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很早之前,他就查过楚家的底细,只是个闲散公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朝中出任过一官半职,属于那种早就被朝廷遗忘的边缘人物。 他们到底立下过怎样的功劳,能被赐下这许多王公都不敢奢望的丹书铁券? 要知道,即使是那位如今炙手可热的邓异,也远没有这样的荣幸。 “而且……我觉得你其实现在应该跪下来,比较好。”庞绝还处于震惊之中,楚宁的声音又忽然传来。 有些发懵的庞绝抬头看向楚宁,却见对方指了指令牌的下方。 庞绝几乎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只见那丹书铁券四个大字之下,竟然还有一排小字。 不似刻印上去的,更像是某位修为高深之辈,以灵力在其之上刻下的。 那排小字是这样的。 身无王爵者,见此牌,如朕亲至——赵神机。 在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庞绝一个哆嗦,手中令牌险些脱落。 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大夏那位开国太祖的名字正好也叫…… 赵神机! 第四十八章 长跪不起 “阿宁,离开鱼龙城吧。” 房间中的烛火明亮,映照在男人苍白的侧脸。 那一刻,他看上去竟有几分卑微。 仿佛一个老人在乞求自己那顽劣的孩子浪子回头。 楚宁费了些力气,才压下这忽然涌上心头的荒诞念头。 “去哪里都好。” “只要你愿意隐姓埋名,从此不再以鱼龙城侯爷的身份自居,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金钱、美人亦或者力量。”男人加重了砝码。 但楚宁却很坚定了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鱼龙城,也是阿爷与阿爹的鱼龙城。” “当然曾经他也是阿叔的鱼龙城。” “我哪里也不会去。” “我会守着他,就像阿爷与阿爹那样!” 他说完这话,站起了身子,转身就要走出房间。 在推开门的刹那,身后却传来一阵破空之音。 他警觉的回身,接住了飞来的事物,定睛一看却是一枚古朴的令牌。 “这是……”楚宁的身子一颤,瞳孔骤然放大。 “老头子在时,我曾无数次告诉过他,我才是继承侯位的最好人选。” “可惜老头子有眼无珠,看不明白。” “既然你活着回来,那我们就好好比试一场,让老头子好好看,当初他的决定是如何荒谬。” “拿着它,这一次我会光明正大的从你手上将它夺走!” …… 几日前的场景在楚宁的脑海中闪过。 以往,他虽然听爷爷提及过楚家的先祖曾追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过赫赫战功。 但想着楚家偏安一隅的境况,楚宁一度认为那是爷爷在夸大其词。 直到昨日见到令牌背后的丹书铁券,楚宁方才确定自家祖上是真的阔绰过。 只是不知道中间哪个游手好闲的混蛋,把家业败到如此境地。 而最让楚宁想不明白的是,楚相全手握着令牌这么久,显然是知道丹书铁券的存在的,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看不懂自己这个二叔了…… “罪臣庞绝有眼不识泰山!请太祖皇帝恕罪!”而就在这时,身旁一声惊惧万分声音传来。 却是那庞绝跪伏在了楚宁跟前,双手伸出,将令牌递还了上来。 一旁的唐万看得是目瞪口呆,只觉这短短一刻钟不到发生的一切,比他昨天夜里在被窝里看的彩绘话书还要刺激百倍。 庞绝出现时,他想着怎么和楚宁撇清关系。 楚宁杀了王宣时,他在思考上下级的关系到底在不在九族之列。 而现在,当庞绝恭恭敬敬的跪在楚宁面前时,他的脑海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跪在楚宁面前,说出那句:“万漂泊半生未遇明主,公若不弃愿……” …… 楚宁回过了神来,他伸手接过了令牌,放入怀中,却并未出言让庞绝起身。 他踏步上前,看向周遭那些同样满脸疑惑的甲士,伸手指去,同时回身问道:“他们不跪吗?” 庞绝低着头,脸上愤懑之色几乎要溢出脸颊,却只能咬牙喝道:“给我跪下!拜见侯爷!” 众甲士不明所以,却只能纷纷下马,单膝跪地。 “聊聊正事吧。”楚宁依然没有出言要众人起身的意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一旁发懵的唐万。 唐万倒是有几分机灵劲,一溜烟的跑回县衙,招呼起同样一群在县衙门口目瞪口呆的衙役,端来了一张太师椅与案台,以及诸多准备好的卷宗,放到了楚宁身前。 楚宁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在那庞绝的身前坐了下来,配上案台与庞绝板正的跪姿,颇有几分官老爷审讯犯人的架势。 “这是折冲府三年来欠下鱼龙城的欠款,节度使请过目。”楚宁翻出了一份附有欠款名目的卷宗递了上去。 庞绝接过卷宗定睛看去,只见欠条之上写着两万三千两的名目。 “折冲府怎么可能欠下这么多银钱!”庞绝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楚宁。 “上面有折冲府的官印。”楚宁伸手指了指卷宗的末尾,提醒道,同时默默从怀里掏出了那块令牌,放在了案台上。 庞绝:“……” “哦,这里还有折冲府三年租用鱼龙城田地的欠款,共计三万一千两,上面也有折冲府的官印。”楚宁又递出一份卷宗。 庞绝脑袋发懵,忽然觉的王宣这个混蛋这确实有些该死。 他这样想着,咬着牙,压着火气,说道:“既有官印,便做不得假,卑职这就派人去银库为侯爷取来银票,只是数额巨大,恐怕一时半会……” “无碍。”楚宁甚是善解人意的说道。 庞绝暗暗长舒一口气,他自然不会真的把这么多钱交给楚宁,无非是熬过眼前这一关,再寻他法对付楚宁罢了。 “这是玉鼎真人三年来炼制尸丹的物证,有在玉鼎观密室发现的尸丹痕迹,也有在欢宵亭份香炉中发现的香灰,其中成分我已找人寻了二羊城几个最大的炼丹铺做了公证与检验。” 只是庞绝还未从刚刚的波澜中恢复过来,楚宁又递来了一份卷宗。 庞绝心头一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此事要是做实,且不说会毁了他在褚州最赚钱的生意,单是玉鼎真人是他举荐给朝廷这件事,就足够他好好喝上一壶。 “此事……”他仰头看向楚宁,就要说些什么。 楚宁却又递来一份卷宗:“只是玉鼎真人蛊惑孩童的卷宗,上面有百对孩童父母的口供。” 庞绝阴沉着脸色大致扫了一眼卷宗上的内容,口供详实,如果真的落到有心人的手里,几乎没有翻案的可能。 虽然心头百般不愿,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做出低头服软姿态,准备向楚宁求情。 “哦,我忘了,这事不归节度使大人管。”楚宁却在这时收回了两份卷宗:“日后我得空,再直接呈于陛下吧。” 庞绝这样的老狐狸,自然明白这是楚宁在告诉自己,他手里握有了他的把柄。 只是他纵横官场数十载,没想到今日却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手下翻了船,那种极致的屈辱感,让庞绝愤懑到了极点。 “不过这里倒是有份卷宗,得让庞大人签字画押。”楚宁的声音再次传来。 此刻的庞绝已没有了半分反抗的心思,默默的接过卷宗定睛看去。 内容很长,罗列了大量折冲府三年来在鱼龙城为非作歹的证据,其中大多数都足以让王宣父子二人被凌迟处死。 庞绝对此并不意外,唯独在看到卷宗末尾的那段话时,他却身子一颤,瞳孔剧烈的收缩,脸上浮出畏惧之色。 那段话是这么写的:折冲府为祸鱼龙城种种恶行证据确凿,祸首王宣父子现已伏诛,予以结案。 纸上笔墨早已干透,显然是在十余日前就已写好。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楚宁回到鱼龙城也就十余日的时间,这个家伙在那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死王宣父子,并且笃定自己会在这结案卷宗上签字画押…… 他简直难以想象,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算计。 那一刻,忽觉浑身气力尽失,再无任何侥幸的取出自己的官印,盖章画押。 收回卷宗,细细看了一眼的楚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子:“有劳节度使大人跑这一趟了。” 身旁的唐万机灵得紧,第一时间招呼衙役上前收走案台与卷宗。 然后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庞绝与诸多甲士,好心提醒道:“侯爷,庞大人还跪着呢。” 庞绝闻言,也觉事情到了这一步怎么也该告一段落了,施施然的便要起身。 可楚宁却在那时晃了晃手中的令牌淡淡说道:“不急。” “庞大人不是说调配银两需要时间吗?” “那就让庞大人跪在这里,等什时候还清欠款,什么时候再起来不迟。” 第四十九章 开诚布公 “楚相全!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楚家哪来的丹书铁券!?这种事你能不提前知会我?”楚家府邸,庞绝气急败坏的坐在主座上,伸手猛捶着茶台。 身下两位模样乖巧的侍女正小心翼翼的撩起节度使大人的裤腿,将之放入了打好的热水中,仔细的清洗着。 “奇耻大辱!” “老夫当年进宫面圣,陛下还知道体恤老夫,赐了座椅!” “他楚宁,竟然敢让老夫在大街上跪了足足八个时辰!” 说到这里,年过六旬的节度使下巴处的胡须抖动,脸色铁青。 “你们鱼龙城也尽是刁民,竟然有路过的孩童问我是不是尿了床,才被罚跪的!” 楚相全:“……” “老家伙在世时,对属下处处提防,属下不曾见过那令牌,更无从知晓令牌上竟然还有一份丹书铁券。”在稍稍整理好思绪后,楚相全低声解释道。 庞绝眯起了眼睛,目光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个病殃殃的男人,似乎在衡量对方所言的真假。 但遗憾的是,与往常一样,他还是不太看得透这个男人。 “楚相全,老夫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你在天乾山做出了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是怎么让天乾山留你一条性命的,今日老夫终于明白了当年你爹是靠什么保下你的命的了!” “你如此聪慧,难道当初就没有有所怀疑过?”庞绝继续试探道。 楚相全低下头:“当局者迷,楚家世居鱼龙,远离朝堂,这等浩荡天恩,岂敢妄想。” 他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就像是一个世代务农的庄稼汉,不会去想自己家的地下是不是藏有百万黄金一般。 太祖亲赐的丹书铁券,确实不是寻常公侯可以奢望的东西。 “老夫暂且再信你一次。”庞绝于说着,双脚从盆中抬起。 脚下跪着的两位少女见状,脸色微变,但还是解开胸前的衣衫,恭敬的将这位节度使大人的脚抬起,放入胸中。 庞绝面露迷醉之色,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此子年纪虽小,城府却极深,留之必成大患。” “不过他身上有太祖皇帝留下的丹书铁券,我需要一个足够好的理由,让他死得旁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楚相全闻言眉头一皱,这一幕被庞绝尽收眼底:“怎么,舍不得?” “若非我那家奴贪图钱财,三年前他就应该死了,只是属下也从未想过会有丹书铁券存在,一时间确实还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能让楚宁束手就擒……” “那就去好好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老夫。“ 楚相全点了点头,态度恭敬:“那真人……” “废物一个,弄丢了凰血玉也就罢了,还留下了把柄,让老夫为人所制,如今他做的事已经藏不住了,找出来杀了,免得惹祸上身。”庞绝寒声说道,脸上浮出怒色,显然对于玉鼎真人的种种行径,早有不满。 楚相全低着头:“可是,真人的丹药是大人最重要的买卖……” 而就在这时,庞绝身下的女子忽然身子一颤,栽倒在地。 楚相全侧头看去,只见那少女脸色惨白,仿佛正处于极度寒冷中,双手环抱着身躯,不断打着颤。 庞绝面露嫌恶之色,一脚踢出:“没用的东西,枉我每日以火蛇喂养你,给我带走,放入火狱!” 当下便有两位甲士走出,架着昏死过去的少女,退出了房间。 而一旁的另一位少女,虽然同样浑身打颤,但似乎更畏惧庞绝口中的火狱,她颤抖着赶忙将对方的另一只脚抬起,一同放入自己的胸前。 庞绝则在这时再次露出满意之色,伸手抚摸着那满脸恐惧的少女,柔声道:“还是你最乖巧。” 然后,他转头看向楚相全:“他那点微末的炼丹术,我早就让我门下豢养的炼丹师破解了,留着他不过是摆在明面以防万一的替死鬼,如今也该他发挥最后作用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庞绝顿了顿,嘴角浮出笑意:“我这个人素来惜才,相全啊,我很看好你,所以不要让老夫等得太久,否则若是向抛弃玉鼎真人那么抛弃你,老夫会很心疼的。“ …… 随着府门合上,庞绝带着他的精锐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楚府。 “侯爷,这老匹夫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身后的白衣女子眉头紧皱,眼中杀机毕露。 楚相全面色平静:“无碍,毕竟是节度使,若是这点威风都不让他耍耍,这节度使不白做了吗?“ 说罢这话,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空地,又开口言道:“你说对吗?玉鼎上神?“ 那处的空间一阵扭曲,一位身着红袍的虚影缓缓浮现。 正是那位玉鼎真人! 只是此刻他没了往日那般威风凛凛的法相,一身红袍色彩暗淡,上面布满霉点,周身的皮肤上泛起黑斑,时不时有蛆虫从腐烂的皮肉下钻出,唯有脸上正中贴着的那张符箓倒是依旧金光夺目。 “这三年来,我为他赚的白银百万两计,想不到他过河拆桥起来,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那时,玉鼎真人阴沉着脸色,声音沙哑的言道。 “世态炎凉,古来同理,上神历经数百载春秋,这道理不应该不懂。“楚相全慢悠悠的言道。 玉鼎真人听出了楚相全话中的讥讽,他并不喜欢这个往日对自己恭顺有佳的男人此刻戏谑的态度,但念及自己如今的处境,他还是压下了怒火,看向对方:“庞绝已经掌握了我的丹方,你无需依靠我给你续命,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庞绝。“ “当年是我在阴酆山请真人出山,又岂能这么弃真人而去?“楚相全一脸诚恳的言道。 这模样,却是有几分像那个喜欢装傻充愣的楚宁。 玉鼎真人一愣,旋即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楚相全,都这个时候,你还把老夫当傻子吗?老夫现在是虎落平阳不假,但不代表老夫会如无头苍蝇一般由你摆布,如果你想要与我合作,那最好拿出些诚意来。“ 楚相全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确实有必要开诚布公一下。“ 旋即,他看向对方,那双暗沉的眼眸中忽然爆出一道神光:“那不如我们先聊一聊,当年你献祭掉整个鱼龙城,是打算和那只大魔,交换什么?” 第五十章 盘龙关 “圣女大人,属下觉得你最近有些沉迷男色了。” “当然属下不是说你不可以有一点自己的小爱好。” “但俗话说得好,暖男乡是英雌冢,你如今已入五境,结出了圣纹级的道种,九魔山飞升圣山的千年夙愿,眼看着就要在你身上实现了,岂能因小失大!” 二羊城玉桂商行外的茶摊前,一只黑猫蹲坐在桌上,一脸严肃的看着对侧的少女。 少女低着头,手握着红绳,神情专注地编着手环,对于黑猫的呵斥充耳不闻。 “圣女大人!你的《万相天魔功》已到最关键的节点,当务之急是寻一只合适的大魔作为契生种,而不在这里编红绳!”少女的无视让黑猫愈发气恼,它大声说道,神情异常的严肃。 少女则在这时抬起了头,看向黑猫,很是坚决的回应道:“不要!” “为什么?!”黑猫瞪大了眼睛:“属下又不反对你和那个小混蛋的来往,不过是浪费些时日去九魔山遗迹走上一遭……” “那些魔物长得奇奇怪怪,吸收入体后,脸上会长出奇怪的纹路,万一小侯爷不喜欢呢?”少女一本正经的反驳道。 “不是……那我们可以找一些不会将魔纹显露在脸上的大魔,比如黑行者……”黑猫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那也会在身上啊,而且对楚小青也不好。”少女说道。 “楚小青又是谁?” “我和小侯爷的第一个孩子啊,男孩就叫楚小白,女孩就叫楚小青……”少女说着,脸上露出憧憬之色。 黑猫:“……” 该死的恋爱脑…… …… 这时,对面的商行中,楚宁与一位中年男子并肩走了出来。 少女赶忙起身,同时一把抱起桌上的黑猫,黑猫显然还有些不满,叫唤着要说些什么,可面朝楚宁笑得温软甜美的少女,却恶狠狠的在它的屁股上重重捏了一下。 黑猫一个激灵,顿时乖巧了下来,耷拉着脑袋,躺在了少女怀中。 “小侯爷能来,我玉桂商铺是蓬荜生辉,只可惜掌柜的近日有事出了远门,未能亲自接待,特让我将此物送给小侯爷,以表歉意。”中年人说着,将一个包装精致的书盒递了上来。 “这是?”楚宁有些疑惑,打开一看,却见书盒中放着几本封页都有些朽烂的古籍。 “上次周先生来的时候,说起过小侯爷最近对前朝鱼龙城周遭的地方县志颇感兴趣,我家掌柜特意托人找了找,但毕竟是几百年前的物件,确实难寻,最后只在一位老学究的家里找到了这几本,损坏严重,还望小侯爷莫要嫌弃。”中年男人略带歉意的解释道。 楚宁闻言都不免一愣。 前朝时,褚州曾经历过一场大乱,连灵山都崩塌过两座,死伤百姓更是难以计数,许多地方县志早已失传,想要寻到难度之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也只是让周屈随口一问,却没想对方还真的如此有心。 “怎敢,贵行已经帮了鱼龙城很多了,这次采购也多亏贵行的帮助,才能如此轻松。” “大恩不言谢,请你一定转告掌柜,请他得空来鱼龙城做客。”楚宁由衷言道。 那中年男人自然连连称是,双方又寒暄了一小会,商行的大院中,由唐万押着的一队载满了货物的马车驶出。 “小侯爷,东西都齐了。”唐万大声朝着楚宁笑道。 自从那日为鱼龙城百姓要回田产后,唐万虽然还是喜欢没事拍楚宁几句马屁,但性子明显有了变化,做事也勤快得多,这趟二羊城采购之行还是他主动请缨。 “唐县尉,天色不早,你先行起程,我与阿青还想去城西的集市逛一逛,稍后就来寻你们。”楚宁微笑着朝着唐万言道。 唐万神色揶揄的在楚宁与武青身上扫过:“卑职明白,小侯爷放心逛,若是时间晚了,住上一晚也是可以的,有卑职在,一定准时将这些货物送回鱼龙城!” 说罢一扬马鞭,招呼着身后的车队,便急冲冲的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楚宁有些无奈,侧头看向武青:“唐县尉这人,就喜胡言,阿青姐姐,你莫要介怀。” 武青两颊微微泛红,摇了摇头:“没事。” 怀中的黑猫则在这时跃上了武青的肩头,一脸警惕的看着楚宁,小声说道:“圣女大人,我得提醒你,你的《万相天魔功》未有大成前,守宫砂可不能……” 话未说完,黑猫便觉自己身子一轻,被提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重重的落在车队的货袋上。 而做完这些的少女,则是转身对着楚宁甜甜一笑,说道:“我们走吧。” …… 二羊城位于褚州通往云州的交通要道。 随着云州战事不断升级,各种军需、粮草都源源不断的经过此地,运往云州。 商人们嗅到了商机,汇集此地,渐渐形成了整个褚州最大的集市。 街道上热闹非凡,上至丹药、功法下至玩偶、美食一应俱全。 甚至,在这里,你还能买到军队特供的墨甲与武器。 “小侯爷,我们来这里买什么?”走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武青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 楚宁目光扫过两侧的商铺,应道:“我修行的功法需配合药浴,之前的方子效果不佳,就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寻一些药性更好的药材。” 这是楚宁近来最烦恼的事情。 他结成灵台后,生成的灵炎品阶本就极低,本想着靠着后天打磨,将品阶提升一两个层次再行破境之事。 可楚宁这些日子进行了多次药浴修行,但灵炎却几乎毫无增长,思来想去,他只能归咎于自己吸收药力的能力过低,需要更高品阶的药物辅助。 “那这种药好买吗?” 《紫气正阳功》中所涉及的诸多药材皆为南疆特产,楚宁已在商行那边打听过,并没有什么收获,所以才想着自己来碰碰运气。 “可能不太好买到。”楚宁皱起眉头,如实应道。 “这样吗?”武青的脸色有些泛红,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可太好了……” “什么?”楚宁未有听清,回头问道。 “我说,那可就难办了。”武青赶忙解释道。 楚宁笑了笑:“无碍,只是碰碰运气,大致看一眼,若是实在没有,也只能作罢。” 武青闻言心头一紧,她抬头看了看才刚到头顶的艳阳,神情严肃了几分:“小侯爷,修行之事岂能儿戏?你天赋本就不佳,既然药浴对你有益,那就应该放在心上,我们今日一定要找到你需要的药材!起码要找到晚上……” 楚宁看着武青少有肃然之色,不由得一愣。 自己在修行上天赋不佳,并非什么辛密,但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武青素来很少提及,今日说得如此直白,恐怕也是真的在担心自己。 他不疑有他,只觉心头温暖,朝着武青点了点头:“嗯,阿青姐姐教训的是,那我们就好好找找。” 事实证明,玉桂商行确实有些能量,他们找不到的东西,楚宁与武青在这集市上逛了足足一个时辰,同样寻不到半点。 “阿青姐姐,我觉得恐怕这二羊城没有我们要的东西。”又在一家药铺中一无所获后,楚宁侧头看向武青说道。 “不行!太阳还没落山!”武青神情执着。 “嗯?”楚宁不解。 武青神色尴尬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用担心时间太晚,就算二羊城过了申时就没有回鱼龙城的马车,我们也可以找个客栈住一晚……” “就算现在是二羊城商旅往返的旺季,客栈房屋短缺,但根据话本故事的经验来看,一定会有那么一间客栈,恰好剩下一间房的!” 楚宁听得有些发愣,正要说些什么,这是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嘿!我说你这家伙,好端端的开门做生意,本姑娘又不少你银钱,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看看!?” 却是一间墨甲店中,一位身着黑色武服的高挑女子正怒目看着商铺中的掌柜,怒气冲冲的问道。 她的身后还有两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一人手捧着一副甲胄,宛如铁塔一般,立于原地。 “姑娘小店就是个寻常摊铺,进货卖货我们在行,你这鉴定墨甲,小店是真没有这个本事。”那掌柜脸色发苦,赶忙解释道。 “放屁!哪个墨甲店不配一两个墨甲师检查墨甲材质?本姑娘已经前后问了十余家墨甲店,全是各种推脱,我看你们二羊城所有的墨甲店都是沆瀣一气,故意欺瞒客人!”那女子越说越气,伸手抓住了掌柜的衣襟,将其拎起,作势便要殴打。 那店主被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求饶,可女子明显在气头上,对其言充耳不闻,拳头就朝着对方脸门砸去。 “姑娘莫要难为他了。” “你这两幅墨甲放在任何店铺,都没人敢看。”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女子一愣回头看去,只见一对少年少女正并肩走入店面。 正是那楚宁与武青二人。 “你是何人?这墨甲没偷没抢,为何没人敢为我鉴定?”女子眯起了眼睛,出言问道。 楚宁瞟了一眼那两位男子手中黑色的甲胄,说道:“墨甲这行当,水深得很。” “以假乱真、以次充好的手段层出不穷。” “能在这墨甲店当掌柜的,哪一个不是眼毒心亮之人。若是给墨甲染点色、抹去些印痕,就能瞒过他们眼睛,那他们这店恐怕早就赔得血本无归了。” 这话似乎道破了天机,女子脸色微变,问道:“那你能看吗?” 楚宁笑了笑,并未第一时间回话,而是转头看向店外,不远处的街道上正停着一辆马车。 “当然,不过姑娘从北边赶到这里,足足两千里路,想必定是舟车劳顿。” “不如叫上车上那位大人,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楚宁笑道。 一旁的武青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愣,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从二羊城往北两千里,是盘龙关…… 而那里正好是那位邓大将军的驻军之地! 第五十一章 娃娃亲 二羊城一座酒楼的包厢中,楚宁神情认真的打量着对侧的男人。 年过五荀,两鬓斑白,眉眼刚毅,左侧脸颊还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狰狞刀疤。 但奇怪的是,楚宁并未在他身上感觉到太多与他这幅容貌匹配的杀气,反倒只觉祥和。 而他此刻也正打量着楚宁,专注且认真,以至于双方落座以有好一会时间,却默契的保持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喂,现在你能说说你看出什么了吗?”男人身旁那位穿着黑色武服的女子却是按捺不住,语气不善的问道。 “求人办事理应拿出求人办事的态度来。” “这位姑娘如此傲慢,也难怪寻遍二羊城,都无人愿意为你解惑。”不待楚宁说话,他身旁的武青便是眉头一皱,语气不善的言道。 那女子顿时面露煞气,就要起身。 “染儿,不得无礼!”男子却将之叫住,旋即又歉意的看向楚宁道:“二位莫怪,我这女儿从小随我在军中长大,沾染了些军中莽气,直来直往,不知变通,但并无恶意。” 楚宁点了点头,对此并不在意。 他也不是那种喜欢爱管闲事之人,之所以主动出声,与他们接触,原因有二。 其一是因为这个名叫染儿的少女闹事的那家店铺,恰好是玉桂商行名下的墨甲店,玉桂商行那位大掌柜对鱼龙城帮助颇多,楚宁遇见了自然不好袖手旁观。 至于其二嘛…… “诸位是银龙军的人。”楚宁开口问道。 “你既然认得这幅银龙墨甲,猜到我们是银龙军的人自然不是难事,何必故弄玄虚。”染儿双手抱负胸前,没好气的言道。 北方的蚩辽人一直是大夏朝堂的心腹大患。 自从三十年前割让莽州后,大将军萧桓旧部遣散,整个北境几经易将,却始终拉不出一只能与蚩辽人抗衡的军队。 直到十多年前,邓异在龙铮山的帮助下组建出了大名鼎鼎的银龙军,这才勉强止住了蚩辽人一路南下的步伐。 而银龙军最具代表的就是那一身雪亮的银龙甲,以及人手皆配备的杀力巨大的龙弦弓。 楚宁倒是并不在意少女口中的挑衅,又接着道:“这两副银龙墨甲,我如果猜得没错应该是从褚州军需处的送来的吧?” 这话一出,方才还神情不屑的少女,脸色明显一变。 盘龙关战场,战况激烈,军需损耗巨大。 为了能够满足银龙军的需求,北境包括褚州在内的五州之地皆设有军需处,负责锻造银龙军所需的器械,能看出这墨甲的制式不算本事,但能从细枝末节中,准确判断出其来自哪个军需处,这可就不一般了。 “小友何意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位男子在这时发问,看着楚宁的眼中带着笑意。 楚宁略有奇怪对方的目光,但也没做多想:“墨甲制造工艺的调整是很浪费人力与物力的,为了配合银龙甲的铸造,所以北境其余五州之地的折冲府士卒所穿戴的甲胄,都是仿制银龙甲的银苍甲。” “这种银苍甲的制造工艺与银龙甲相差无几,只是省去了昂贵的白玥石矿、与复杂的墨纹雕刻。” “所以一旦银苍甲出了问题,大概率银龙甲的身上也会出现相同的问题。” “我见过褚州境内折冲府配备的甲胄,与将军这两副甲胄一般,皆有冷锻时降温效率不足,同时所用银铁石纯度极差造成的甲胄防御力下降问题。” “故而推测出了产地。” “这群混蛋!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后方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听闻这话,那位少女拍案而起,神情愤懑。 楚宁平静的看着少女,又补充道:“不仅如此,这两副甲胄的墨纹做工也很是粗糙,会极大影响灵力运转……” “你是说,他们聘请的墨甲师也都是滥竽充数之辈?”少女问道,脸上的神情愈发愤怒。 楚宁却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们寻找到的墨甲师,手段相当高明。你们看这护腕处的墨纹……” 楚宁说着伸手指了指身前的两副墨甲:“墨纹在关键部位发生可细小的偏移,足以让他通过相应的检验,可实际使用功效却大打折扣。” “若是一两处,倒是可以用失误来解释,可你看这两副墨甲上的墨纹,出问题的地方几乎无论是偏移角度还是大小,都如出一辙,显然是专门的图纸作为依据。“ “小友的意思是……”这一次就连那位中年男子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楚宁沉下了目光,幽幽言道:“我认为,负责褚州军需处的那位节度使,相比于贪墨银钱,他似乎更希望银龙军能够输掉与蚩辽人的战争!” 此言一出,包厢中骤然死寂。 许久,还是那中年男人再次打破沉默:“小友能否为你刚刚所言立状。” 面对这样的问题,楚宁很是笃定的应道:“不能!” “什么意思?你刚刚信誓旦旦,现在又告诉我们你不确定?你耍我们?”一旁本来为楚宁这番言论震惊不已的少女听闻这话,顿时来了火气。 “我刚刚所言的一切不算太过深奥的墨甲常识,只要研习此道有个五六年时间的墨甲师,几乎都能看出端倪,可姑娘觉得为什么你一路问来,却无一人敢告知你实情?”楚宁反问道。 那少女显然是个直性子,眉头微皱,却是想不清其中就里。 不过她的父亲显然心思沉稳得多,很快就明白了楚宁得意思。 “我明白了,我们会寻足够分量得墨甲师来论证小友所言。”男人在那时起身,极为真诚的朝着楚宁行了一礼。 楚宁倒是不觉有何不妥,坦然受之,旋即站起身子,言道:“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们也该去办自己的事情了,诸位轻便。” 一旁的武青见状也赶忙起身。 少女倒是未有想到楚宁竟是走得如此洒脱,不免有些发愣。 而那男子却忽然叫住了楚宁:“小友,我有一事不解。” 楚宁停步,并未回头。 “既然你明白其中凶险,也可以置身事外,那为何要冒着风险告诉我们这些。”男人问道。 楚宁想了想,在那时说道。 “我阿爷在世时常与我,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我虽然没见那位邓将军,但他能在云州一待就是十余年,我想……” “他点燃的薪火不该被熄灭。” …… “这家伙,倒是还算有些骨气,知道阿爹是个英雄。” 楚宁离开后,少女嘴里如此说道,对其的不满消减不少,只是当她侧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时,却见这位面对十万梼杌妖卒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有些发愣。 “阿爹,你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也该启程了,这次南下面圣,我们一定得说服陛下,同意北伐。” 少女心思单纯,闻言后也面露决然之色。 却不知此刻她的父亲正满心疑惑的在想着:奇了个怪了,那老头子长得歪瓜裂枣,脑袋也跟呆瓜一样,怎么能有个这么俊俏聪慧的孙子? 他娘的,早知道该同意那门娃娃亲的! 第五十二章 我亦有口浩然气 酉时一刻。 唐万带着车队终于回到了鱼龙城。 他招呼着车队将货物于侯府卸下,又派人安顿好护送货物的商行镖师,这才哼着小曲,慢悠悠的走向县衙。 这段时间,他吃住几乎都在县衙中。 大牢中,那群小子愈发不安生,时不时就会发病,见人就咬,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小侯爷交代过,得看好这群兔崽子,断不能放了出去,恐生祸端。 为此,他不得不每日都待在府衙中,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这日子过得辛苦,不比以往,他一有机会,就会在楚宁面前倒苦水,可倒完后,又会屁颠颠的自己跑回来。 小侯爷并没有拆穿当初他撒下的谎,自从为鱼龙城百姓要回田产后,所有人都相信了他唐万是在卧薪尝胆。 于是,他从折冲府走狗,摇身一变成了唐青天。 城中百姓不再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见了他反倒会热情的称呼他一声唐大人。 唐万极力维持着自己青天老爷的人设,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被人尊重,被人爱戴,同时也觉得自己终于有些用处,没有辜负那十多年的寒窗苦读。 唐万慢悠悠的来到了县衙所在的驰马街,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县衙门口,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脚下的石子。 咻! 唐万吹了声口哨,小家伙警觉的抬起头,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起身就要跑过来,行至半道才觉忘了东西,回身又去提起自己带来的食盒,一路小跑着递到唐万的跟前。 “唐大人,吃饭!” 小男孩名叫罗仓,是那日在折冲府前为他出头的孩子。 唐万知道他无依无靠,那日之后,就将之收养了,小家伙倒是乖巧懂事,在家中帮着唐万做了许多杂活,这段时间唐万忙得不可开交,他还负责每天做饭送来。 “昨天不是和你说过吗,今日我很晚才能回来……”唐万看着一脸憨笑的男孩,有些无奈。 罗仓挠了挠头:“回来再晚,也要吃饭啊。” “大人你尝尝这个,我用小侯爷前几天发的肉干做的面饼,可想啦。” 唐万其实已经在路上吃过些干粮,可看着男孩一脸希冀的模样,终究没有拒绝,接过食盒领着他朝县衙走去。 “今天我不在家,交代你的功课都做了吗?”他边走边问道。 “做啦!我今天又认了十二个字,都按大人的要求每个字写了一篇。”罗仓赶忙说道。 “嗯。”唐万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还帮大人整理了书房……” “嗯?” “大人看的书都好厉害,有本叫《俏娘赴云雨》,是哪位神仙的事迹吗?竟然能飞到云上去。” “……” “还有什么《银枪伏妖女》,是哪位大侠行侠仗义的故事?” “还有……” “罗仓。”小家伙兴致勃勃的说着,眼中满是崇拜,却忽然被身旁的男人叫住。 “怎么了?大人。”他疑惑的问道。 唐万一脸严肃的看向他,沉声言道:“下次整理书房时,不准打开下面的柜子!” 罗仓愣了愣,暗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旋即有些神情黯淡的低下头,闷闷的应了声:“哦。” 唐万见状,有些无奈,正要解释。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定睛一看,只见街尾一群甲士鱼贯而出,直奔县衙而来,为首之人赫然是那折冲府的参军林雄! 他们显然有备而来,直接包围了府衙,将唐万与罗仓二人团团围住。 “林雄!小侯爷早就下了命令,你们折冲府的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城!你敢……”唐万暗觉不妙,他将罗仓挡在身后,故作镇定的朝着林雄言道。 “呸!唐万,你少拿鸡毛当令箭,这褚州还轮不到那个小兔崽子说了算!”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林雄打断。 “我收到州府的命令,有人状告,你们县衙公报私仇,囚禁鱼龙城孩童,以此威吓其家人,做出伪证,构陷朝廷官员。本将军今日到此,就是要救那些孩童出狱!” “不想死,就给我让开!” 林雄说罢这话,大手一挥,身后甲士应声而动,作势就要扑向县衙。 唐万自然不会相信林雄的鬼话,小侯爷三令五申,这些孩子目前还很危险,一定不能放出,而林雄等人趁着小侯爷不在城中,如此大张旗鼓上门要人,明显是想利用这些孩子做出些什么。 “不……不行!根据大夏律法,鱼龙城县衙只听令侯爷,若无侯爷手谕,你们擅闯此地是……”他的心底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挡在府衙的大门前,颤声言道。 “找死!”林雄冷哼一声,根本不给唐万据理力争的机会,飞身一跃,长刀出鞘,直奔唐万面门而去。 唐万虽生得膀大腰圆,却只是一介儒生,未入五境之前,一身修为几乎无法用于临阵对敌,面对林雄雪白的大刀,除了瑟瑟发抖,几乎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就在他肝胆俱裂,暗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眼前忽然红光一闪,一道身着红裙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他的跟前,一手伸出,挡住了袭来的刀刃。 唐万一愣,认出了对方,赫然便是那日当着庞绝的面杀死王宣的女鬼! “走。”唐万还在发懵,那女子却回眸看了他一眼,嘴里吐出一个字眼。 唐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也不敢多想,抱起罗仓推开府衙的大门,踉踉跄跄的躲了进去。 身后是阵阵甲士冲锋时爆出的喊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红衣女子已被众多甲士团团围住。 他愈发害怕,一时间可谓六神无主,目光四望一番,看到了一旁的院墙。 此刻林雄的大军都被那女子牵制,应当无心在周边布防。 他赶忙抱着罗仓,来到了那处,先用手托着,让罗仓翻到墙上,孩子倒也懂事,并未只顾着自己逃命,趴在墙头,伸手就要去拉唐万。 只是一来唐万的身材过于臃肿,二来罗仓年纪太小,气力明显不够,二人几次配合,唐万没有翻上墙不说,还险些将罗仓从拉下墙来。 唐万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看向内堂处的案台,便想着将之端来。 却见那时,府衙外,红衣女子本独面近百甲士,本还游刃有余,可这时,甲士后方,忽有一道白光亮起,一柄飞剑爆射而来。 红衣女子察觉到了异样,面色狰狞,看向那处,十余只身形凝视的厉鬼猛然涌现,试图抵挡那柄飞剑,可只是微微触碰,便被飞剑撕裂身躯,哀嚎着散去。 飞剑攻势不停,继续直奔女子而去,插入了她肩头,拽着她的身躯,将之重重钉在县衙的大门之上。 女子明显不愿就此落败,伸手想要拔出剑刃,可剑身之上却在荡开一股可怕的灵压,女子身形一颤,顿时动弹不得。 本来还在被女子攻势逼得节节败退的众甲士,似乎同样没有料到眼前的情形,一个个愣在原地,神情惊骇。 这时,一位黑衣男子从后方中迈步而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色刚毅,背负剑鞘,行走之间,气机流转不息。 只见他手中捏出法诀,那柄飞剑一颤,从女子肩头飞出,遁入他背后的剑鞘之中。 女子身形坠地,脸色苍白。 黑衣男子走到了她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一只四境鬼物,却能有如此战力,着实少见。可惜,你遇见了我……” “吕先生可是赤鸢山的高徒,这些寻常鬼魅,哪里比得了你这一口白鸟飞剑。”林雄显然认得对方,赶忙上前恭维言道。 被称作吕先生的男子闻言面露些许得色:“林将军这些马屁还是日后再拍吧,只希望你家大人这次的计划能够成功。” “毕竟节度使的位置,有的是人再后面等着。”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威胁,林雄却是不敢露出半点不悦,反倒陪笑说道:“先生放心,那些孩子体内有玉鼎真人留下的蛊虫,一旦激活,便可化身魔物,肆虐开来后,城中必然大乱,届时节度使大人就能以保护百姓安全的借口带大军入城,若是能趁乱杀了楚宁,鱼龙城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而就算杀不了他,魔物于城中作乱,只要死的人足够多,也足以让大人参上楚宁一本,剥去他的侯位,交到楚相全的手里,亦是手到擒来之事!” 二人的谈话并未有意遮掩,县衙中的唐万将之听得真真切切。 他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魔物何其可怕他自然是知晓的,上百只魔物忽然出现,会对鱼龙城中造成多么巨大的死伤是难以想象的,更何况这群人的最终目的还是楚宁。 一旦他们得逞,鱼龙城重新被折冲府掌握,才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的鱼龙城百姓,又得回到那任人宰割的日子。 想到这里,唐万心头一颤。 “大人,手给我!”这时头上传来了罗仓略显焦急的声音,小家伙半个身子吊在墙外,正奋力的朝他伸着手。 唐万愣了愣,他看了看已经被搬到身前的案台,只要踏上去,他就可以逃出生天…… 可那时,窝囊了半辈子的书生却忽觉心头涌出一股气来。 结郁于胸,似不吐不快。 “你先走!” “本大人还有他事!”他抬头看向罗仓,如此言道。 …… “那便先杀了这女鬼!” “也算为督尉大人报仇雪恨!”林雄在这时看向那位吕先生说道。 对方对此并无异议,点了点头,双眼一眯,眼缝中泛起寒光,只见他再次手捏法诀,背后飞剑出鞘,悬于那女子头顶就要落下。 啪! 可就在这时,一声惊响,从那内堂之中传来。 众人一愣,抬头看去,却见内堂之中,一位身材肥硕的中年男子,头戴官帽,手持惊堂木,怒目看向他们。 “吾乃丰元十六年举人,陛下亲封鱼龙城九品县尉唐万!” “有守土安民、缉凶拿贼之责!” “尔等狂徒,今日竟敢闯我府衙,杀人劫狱!” “安知律如剑悬,法如泰山,天下万灵共视于此,汝等安敢再越雷池一步!?” 此言一出,唐万只觉心头畅快, 一股神异的气息自他体内荡开,将整个县衙笼罩其中,府衙之上烛火骤亮,映照着他的身形,竟让门外的林雄等人莫名生出一股惧意! 那一瞬间,他福至心灵。 才知方才胸中那口气,是许多儒生抱着四书五经读了一辈子,都读不出来的浩然气! 第五十三章 鱼龙县志 “廉嘉十六年,春三月,城中命案频发,旬日连殁一十八人,民心惶惶。” “鱼龙侯泰臼闭门谢客,上遣巡案御史郭项赴城查勘。越三日,郭项不知所踪。” “夏四月,上诘问敕至。泰臼奏曰:此乃妖邪作祟也。遂献妖魔尸首于御前。上许之,追封郭项为忠义大夫,赐金椁玉衣。” “然城中命案未止,旬月之间,复殒三十七人。上震怒,诏泰臼入京对质。泰臼称疾不朝,上乃调州府兵甲往擒。” “秋九月乙亥,大军夜抵城下。见星月晦暗,血光冲霄,百姓夜嚎,旦日视之,皆化枯骨。泰臼着赤蟒袍立于雉堞,状若癫狂,口呼厄弥之音。适有龙铮仙人御剑而至,挥刃斩其首级。” “然满城怨气凝如黑云,魔障滔天。仙人遂以法阵封禁邪祟,又调八百戍卒掩埋城墟,历四九昼夜方毕。” 夜色已深,一辆马车慢悠悠的驶出了白马林。 车厢中楚宁放下了手中的《鱼龙县志》,脸色略显阴沉。 蟒袍、厄弥这些字眼让楚宁愈发觉得古怪。 廉嘉,是前朝倒数第三任皇帝的年号,而那位玉鼎真人也是前朝亡魂,并且那身蟒袍,与县志中记载的泰臼其人,相似至极。 楚宁几乎可以肯定玉鼎真人就是泰臼! 记载中还提到,鱼龙城的百姓死后,城中怨气滔天,不得已之下,前朝命人掩埋了旧址。 那现在的鱼龙城是哪里来的? 自己的祖辈重建的?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鱼龙城? 楚宁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总觉其中藏着古怪。 正思虑间,手中的古籍里,一页发黄的纸掉落了出来。 他伸手捡起,定睛看去,只见上面画着一副图阵,上书:鱼龙法阵旧址图示。 这是当年泰臼献祭鱼龙城时,所刻画的法阵的草图,样式潦草,只有阵型的大概轮廓,其中核心的咒纹皆是囫囵吞枣般以墨线代替,显然是个门外汉因为兴趣使然在旧址掩埋前临摹的。 这个阵法倒是极为复杂,有上百处阵点,相互链接…… 等等! 楚宁的双眼忽然瞪大,他暗觉这个阵图上的阵点方位有些眼熟。 “阿青姐姐,你有带鱼龙城的地图吗?”他抬头看向坐在车厢对侧的武青。 此刻的武青正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在二羊城找到返程的马车后,她一直这般闷闷不乐,楚宁暗暗猜测她大抵是在为没有帮自己找到何时的丹药而自责。 听闻楚宁之言,她回过神来,一边从怀里掏出地图,一边问道:“怎么了?” 他们此行前往二羊城,为的是采买建设墨甲工坊所需的材料。 工坊占地巨大,还要考虑引水排水的问题,因此需要专业的工匠看过地形,寻找到合适的位置,才能确定所需材料的多寡,故而武青的身上带有这样一张详细的地形图。 楚宁的神情肃然,结果地图,并未言语,而是又取来一旁木箱中放着的笔墨。 “杨淮,家住城西小龙沟,甲丁号。”他喃喃自语道,旋即在地图的对应位置表上一个墨点。 “周堂,家住城北齐月巷,丁戍号……” “刘寒窗,家住……” 很快,他就在地图上标出三十多个墨点。 一旁的武青一开始还觉不解,但随着楚宁不断的念出名字,她渐渐回过味来——那些名字都是如今被关押在县衙中的玉鼎观道童的名字。 只是她还是不解自家小侯爷忽然如此,到底是为什么。 一百余位道童,楚宁并未刻意去记下他们的住处,只是将一些有印象的尽数标了出来。 然后,他将地图举起,同时又将那份临摹阵图拿出,下一刻他的瞳孔陡然放大。 已经标出的三十多个点位,在那阵图上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的阵点! 那些道童,是玉鼎真人精心培养的阵眼,他要用这些道童重启当年血祭鱼龙城的法阵! …… “呸!”鱼龙城县衙的地牢中。 林雄一把将手中拖着男人扔到地牢前,面色愤恨的言道。 “老子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读了几十年书,就修出一口浩然气!” “知不知道吕先生乃是六境兵家修士,一口飞剑杀业无尽,专打就是你们这些腐儒!” 那男人正是鱼龙城的县尉唐万,此刻他浑身是血,躺在大牢冰冷的地上,气若游丝。 但面对林雄的嘲弄,往日唯唯诺诺的胖子,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是挤出一句:“还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话道不全是嘴硬。 儒生五境之前,战力孱弱,只有天赋极佳亦或者熬得足够久老儒生,胸中修得出一两口浩然气,再有官位在身,便可引动国运相护,不说同境无敌,但至少同境的鬼魅、邪祟难近其身,同时也可极大震慑诸如武夫之类的修士。 唯独这兵家修士,只求杀伐,不惧这口煌煌泱泱的浩然气。 更何况那吕姓男子修为高深,唐万也只是坚持了十余息的时间不到,就被对方打散了那口浩然气,落到了如今下场。 “死鸭子嘴硬。”林雄闻言低声骂道,抬起脚就要朝着唐万的脸庞落下。 他对唐万可谓是恨之入骨,之前他不过一个由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腿,可自从楚宁归来后,他仗着有楚宁撑腰,让他在折冲府甲士的面前丢尽了脸面。 今日更是敢直面众多甲士,生生的唬住了众人十来息的时间,也就是这十来息的时间,让那本已死到临头的女鬼有了脱身之机,用秘法遁走。 他深知那女鬼走后,一定会去寻楚宁通风报信,若是因此给节度使的计划带来的隐患,那这罪责,他可担待不起。 “好了,林参军,不必如此。”可就在这时,那位赤鸢山来的吕先生却伸手拦住了他。 “此人倒是有几分胆魄,不失英雄之名,若非各为其主,我倒是愿意与他结交。” “说起来我在这鱼龙城以前还有个弟子,我本喜欢得紧,只可惜他也似你这般冥顽不灵,最后只能……” 那位吕先生不无欣赏之意的看着唐万言道,神情感慨,颇有几分正人君子的做派。 本以为必死的唐万闻言不免心头一喜,暗觉这赤鸢山不愧是名门正派,就算与贼人为伍,却也还有几分骨气在。 若不是他现在浑身剧痛难忍,他定然要起身好好拍拍他的马屁…… 只是一旁林雄显然不认可这位吕先生对唐万的评价,他也顾不得双方身份上的差异,言道:“吕先生,此贼着实可恶,不杀他难以解恨,难道还放过他不成。” “当然不!”吕先生眯起了眼睛,侧头看向地牢四周,此刻那些地牢中的道童似乎是闻到唐万身上的血腥味,一个个扑在木栏前,双目赤红,神情狰狞,更有甚者甚至嘴角流出了口水。 “楚相全交代过,这些孩子已经许久未有吞服丹药,一旦放出来就会六亲不认,攻击生人,啃食血肉,我们本来还需先将他们制服,再施展秘法,以让他们按我们的计划行事。” “可现在有唐大人在,我们正好省去这麻烦。” “先生何意?”林雄问道。 那时吕先生眼中的光芒凶厉,嘴角露出冷笑:“无论再凶悍的野兽,在进食时,总是乖巧的。” 林雄顿时意会,脸上同样露出笑容。 而一旁将二人谈话听得真真切切的唐万,不得不收回刚刚对这赤鸢山弟子的评价,哪怕此刻他浑身剧痛难耐,他还是忍不住朝着那吕姓男子说道:“你他娘的可真装啊!” 吕先生对于他的咒骂并不介怀,而是朝着四面的甲士看了一眼,那些甲士顿时意会,纷纷上前打开了那些牢房的锁链,然后立马退了回来。 而就如吕先生说的那样,房门一开,那些被关了许久的道童们一个个面露凶光,手脚并用的就朝着唐万扑了过来。 躺在地上的唐万伤势严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宛如恶鬼般的道童朝自己扑来。 他吓得浑身哆嗦,暗以为自己就要被生吞活剥了之际,他身下的地板忽然下沉,露出了一个暗格。 “啊!!” 他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便落了下去,陷落的地板也在这时弹出,将暗格合上。 而地牢上,吕先生等人对此猝不及防,只是还不待他们回过神来,那些饥肠辘辘的道童扑了个空,纷纷抬起了头看向了他们。 下一刻,便一个个面露凶光的朝他们扑了上来。 第五十四章 青树 幽巡跳上一座小院的屋檐,回头看了一眼,并未见到赵皑皑的身影。 它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那个楚宁带回来的小女孩,鼻子灵敏得很,它才坐在货车上跟着唐万回到鱼龙城,她便尾随而至。 如往常一般追了自己足足三条街。 唉…… 幽巡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它觉得自己的猫生不应该如此度过。 他曾跟着那位大人一同驰骋天下,打败了无数所谓的名门正派。 与其余八位同伴一道,他们同那位大人建立了凶名赫赫的九魔山。 作为第一座由魔道建立起来的灵山,他们理应名垂青史…… 他们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拥有这个纪元的生灵难以想象的高贵血统。 也拥有那些堕落的遗族们早已失去的理智。 但偏偏,他们遇见了麻烦,一座欣欣向荣的灵山被毁,那位大人在无尽的愤怒后,终究还是陷入了疯狂。 他没有逃脱藏在他血脉中的宿命,就像幽巡没有逃脱他的宿命一般。 在大人的请求中,它杀了他。 幽巡对此并不后悔,像大人那般惊艳绝伦之辈,理应永远光彩夺目,理应永远意气风发。 在他变成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前,杀了他,是对他最大的敬意。 它只是觉得不甘,明明只差一点…… 幸好那位大人留下了一个孩子,一个比他拥有更加高贵血脉的孩子。 幽巡在她的身上看到希望。 但圣女大人却沉迷男色,不思进取。 今日更是撇开它,与那小侯爷独处,以圣女大人馋极了那小侯爷身子的秉性,这会估计已经得逞…… 正想着这些,身下的小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位中年男人从内屋走出,嘴里嘟囔着:“来啦来啦,这么晚了,谁呀?” “淮儿!你怎么回来了?”院门大开的刹那,那中年男人明显身子一颤,不可思议的看着院外之人。 “小侯爷不是说要帮你们治好病再送回来吗?难道你的病好了?” 男人自顾自的说着,同时朝着内屋喊道:“娘子!娘子!你快来看,是谁回来了!” 内屋中一位妇人也走了出来,一见那院外之人,顿时哭天喊地:“我的淮儿,你终于回来了,让娘亲看看!” 院外之人也在这时缓缓走入了内院,是个看模样只有十岁出头的孩童,他的衣衫上满是泥土,污秽不堪,只是隐约可以辨认出像是道袍的制式。 他并不回应父母的激动与欣喜,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处,神情呆滞。 沉浸在激动中的夫妻二人对于孩子的异样并无察觉,反倒一个劲的嘘寒问暖。 “这些日子在那牢里受苦了吧?” “唉,这小侯爷也是,你们都还是孩子,哪里能受得了地牢里的日子。” “淮儿,你饿不饿,阿爹给你做好吃的馄饨?” 屋檐上的幽巡看着这一幕,它眉头皱起,身子也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孩童它认得,是玉鼎观中的道童,此刻应当是被关在鱼龙城的县衙大狱。 那个小侯爷现在应该还在二羊城里,幽巡算了算时间,如果他达到了普通成年男性的平均水平,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大脑放空、无欲无求…… 总之,他不会在鱼龙城里,更不会下令放这些道童离开县衙。 想到这里,幽巡的双瞳竖起,死死的盯着那个道童,隐隐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它腰身弓起,神色凝重。 “抓到你了,小猫咪!”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来,将幽巡提了起来。 幽巡心头一惊,回头看去,却是那赵皑皑不知何时追了上来。 此刻的少女两颊泛红,浑身酒气冲天——自从与楚宁相遇那日,在那个玉面公子的哄骗下喝过酒后,赵皑皑就爱上了这东西。 只是楚宁不喜,教训过赵皑皑几次,所以赵皑皑每次都是背着楚宁偷偷喝上一点,不过这次楚宁去了二羊城,每个管束的赵皑皑显然喝了痛快。 幽巡回过了神来,正要做些什么。 “淮儿!你干什么!?”身下的小院中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幽巡与赵皑皑皆在这时侧头看去,只见那小院内,道童的双手忽然伸出,抓住了那对夫妻的脖子,看似瘦小的身躯却拥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夫妻二人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 同时道童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无数毒虫从他身上簌簌坠地,然后以院子为中心朝着四周涌去。 很快他的衣衫碎裂,露出其下青色的皮肤,抓着父母的双手上,也开始分泌出一股白色的粘液,慢慢的覆盖上夫妻二人脸颊,随着这样的状况,夫妻二人的挣扎也渐渐变得微弱。 “魔物!”看见这番情形的赵皑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而同时那身形已经膨胀到一丈开外的道童也注意到了屋檐上的赵皑,他转头看来,身下大片的毒虫便如得了敕令一般,化作潮水飞扑而来。 意识到危险的赵皑皑酒醒了大半,她先是将怀里的黑猫扔向一旁,同时看向已经飞至身前的虫群。 吼!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怒吼,同时身形一变,化作了一头白虎。 一股声浪从她嘴里涌出,难以计数的毒虫纷纷身形炸开。 “臭小鬼,你扔我作甚!”这时一旁传来一声不满的抱怨,赵皑皑抬头看去,却是那黑猫在屋檐上站稳了身子,同时侧头怒目看向她。 二者目光相遇的瞬间,彼此皆是一愣。 “你也是妖?” “你也是猫?” 只是话音刚落,两波毒虫再次分别朝他们袭来。 赵皑皑猛地一跃,避开袭杀,同时虎尾一甩,将数以千计的毒虫拍死在屋檐上。 另一边幽巡则双瞳之中泛起幽光,那一刻,它脚下的影子骤然活了过来一般,宛如触手一般涌动在它的周身,将袭来的毒虫纷纷拍飞。 而后,双方看向对方,神色不善。 “你才是猫!” “你才是妖!” 但毒虫的数量远超常数,一波攻势未有得逞,更多的毒虫再次袭来。 双方不得不再次使出手段,躲避攻势。 同时也不忘再次看向对方,大声说道。 “我本来就是妖!” “我本来就是猫!” “……” “……” 双方沉默一刹,却来不及多说什么,又得开始应付那些毒虫。 “不行,这些毒虫怎么杀不完似的!”很快赵皑皑就意识到了不对,大声说道。 幽巡也脸色阴沉,它飞身一跃落在了赵皑皑的背上。 “放空心神,不要抵触我,我们联手!” 赵皑皑皱起了眉头,却也知情况紧急,飞身一跃,又扑飞一团毒虫,同时她感觉到一股意志进入她的脑海,与她的神识相连。 下一刻,她惊奇的发现,她脚下的影子在那时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从地面上浮现,化作数头影子白虎,与她一道冲杀开来。 有了那数只影子白虎的加入,她的压力陡然减少了许多,甚至有了兴致询问起背上的幽巡。 “这是什么功法,这么神奇!?能教给我吗?” 幽巡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些什么,可刚刚开口,眼角却瞥见了院落中的情形,它的身子一震,顿时愣在了原地。 “我觉得……” 咕噜。 它咽下了一口唾沫,又才说道:“你应该先想想我们应该怎么活下去,才是正事……” 赵皑皑闻言,不解的抬头看去,那一瞬间,她亦愣在原地。 院中,那道童的身影早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一棵数丈高的青色大树…… 树梢之上,无数黑虫从其上不断爬出,涌向四周,伴随着街道四周传来的阵阵尖叫,一位位鱼龙城的百姓被那些毒虫捕捉,浑身裹着宛如蛛丝一般的白色物质,毒虫们送上怪树的树梢悬挂,就像是那怪树结出的一颗颗果实一般。 不仅如此,当赵皑皑将目光看向更远处时,她发现黑夜中的鱼龙城中,正有无数株这样的怪树,从城中各处拔地而起…… 第五十五章 他叫刘魏 “小侯爷,就算玉鼎真人,真的是县志中记载的前朝王侯泰臼,且他亦有心重现当年的法阵,那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一定要拖到小侯爷回来之后,自己声名狼藉方才出手?”马背上,武青抱着楚宁的腰身,整个身子贴在他的背后,嘴里大声问道。 在洞悉了那些道童的真实身份后,楚宁便心神不宁,他斩下了马车的牵绳,丢下车厢,策马与武青一道疾驰赶往鱼龙城。 “我也不知道,但玉鼎真人一定是泰臼,这件事有太多诡异的地方。” “鱼龙城早就因为泰臼的恶行被毁,如今的鱼龙城应当是大夏立国后重建的。” “可褚州那么大,鱼龙城的背靠锥子山,交通闭塞,绝对算不上一块好的封地,但楚家的先祖却偏偏选择了此地。”楚宁大声回应道。 其实相比于玉鼎真人的身份,这件事反倒更让他在意。 尤其是在联想到自家竟然还有一枚太祖皇帝亲自题字的丹书铁券后,楚宁愈发觉得不安。 “总之先赶回鱼龙城,我得亲自再看一看那些道童,方才心安。” 武青素来以楚宁为重,见他如此忧心,也收起了其他的心思,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好让楚宁能够安心驾马。 …… 一路疾驰,很快鱼龙城的城郭就浮现在了楚宁的眼前。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城池,脸上丝毫没有抵达目的地时的轻松,反倒神情愈发凝重。 整个鱼龙城都被一股黑色的气息笼罩,城中静谧得可怕。 “是魔气!”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宁与武青都开口言道。 二人皆有些意外。 此刻相距鱼龙城还有些距离,寻常人很难给出如此准确的判断。 但那涌动的魔气,已经昭示着城中正有大事发生,他们显然也没有心思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只是沉默着加快了赶马的速度。 很快,他们来到了鱼龙城的城门下。 城中静谧一片,没有半点响动,城门也紧闭着。 二人翻身下马,来到城门前。 楚宁叩响了城门,却并无回应。 以往哪怕是夜里,城门处也会派衙役值守。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许,武青同样有些不安,她上前正要说些什么。 “阿青姐姐,你退后几步。”楚宁却在这时回头朝她说道。 武青不解,但还是依言退后几步。 只见那时楚宁的忽然抬起了右臂,一股灵炎猛然涌出缠绕上了他的臂膀。 灵甲护体? 武青不免心头一惊,暗暗觉得奇怪,十多天前,小侯爷连最基本的灵覆兵刃都做不到,这才多久时间,便已经可以灵甲护体了? 而且整个过程,一瞬间便已完成,明显是已经极为数量的掌握此道。 楚宁倒是不知武青心头所想,灵炎涌动于手臂的刹那,他便一拳朝着城门轰出。 轰! 只听一声闷响,铁铸的城门顿时被轰出了一个大洞,洞口的边缘,甚至被灵炎灼烧,化作道道铁水,滴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武青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鱼龙城的城门都是几十年前,老侯爷特意重新修筑的,清一色的全是上好的灵纹铁,强度惊人,别说四境武夫,就是结出道种的五境武夫也不见得能够轻易破坏,却抵不过楚宁的一拳。 小侯爷修出的灵炎,似乎与众不同…… 武青正心头惊骇,而另一边楚宁则又遇见了新的麻烦。 城门被打破,可楚宁却依然无法推动城门,就好像城门后有什么东西将其堵住。 武青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的双眸之中神光一闪,脚下的影子顺着地面的缝隙潜入城门后,通过神识她感知城门后正有一道道粗壮的事物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故而将整个城门堵死。 她大致算了算,那么多东西堆积在一起,从正面进入大抵是不现实,便想着与楚宁从侧面登上城墙。 可这时,尝试了数次依然无法打开城门的楚宁似乎有些恼怒,他再次抬起了自己的手,手臂之上灵炎更甚。 武青正要出声阻止。 但楚宁的拳头却再次轰在了铁门上。 轰! 这一次,灵炎在拳身触及铁门的瞬间,铺散开来,整个铁门刹那间化为铁水,同时于其后的事物也被灵炎吞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化为灰烬。 楚宁这才也才看清,那铁门后的东西,竟是一根根成年人腰身粗细的巨大树枝…… 如果说刚刚楚宁的出手是让武青大跌眼镜的话,那此刻楚宁展现出来的实力,就已经完全颠覆了武青的常识。 数千斤的灵纹铁还有那密密麻麻宛如小山一般的树根,就这样被楚宁一拳轰开,这样的战力别说五境武夫,怕是比起寻常六境武夫都不遑多让了。 偏偏楚宁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恐怖,在那时回头看向武青,一脸平静的说道:“阿青姐姐,我们走吧。” …… 黑暗中,唐万睁开了眼。 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眼前有什么东西,与他并排躺着。 唐万睁大了努力的想要看清那是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瞳孔渐渐适应了黑暗,也看清了那事物的模样。 是一张人脸。 一张双目瞪得浑圆,七窍流血的人脸。 他死了! 这个念头一起,唐万打了个哆嗦,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嗯?还不错,不过一个时辰,你就恢复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万警觉地回头看去,却见一位男子坐在木桌前,正细心的擦拭着一柄短刀。 而在那木桌上,摆着一张皮革,上面插满了各式刀剑,以及一些药瓶。 唐万愣了愣,但很快就认出了那个男人——鱼龙城的前任县尉,刘晋! 他顿时心头警觉:“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晋并不抬头,依旧擦拭着短刀:“唐县尉在我家,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唐万眨了眨眼睛,看向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如今身处之地并非县衙,而是一处破烂的木屋。 同时昏迷前的记忆,也在这时涌现脑海,他记得自己眼看着就要被那群得了失心疯的小兔崽子啃食,那时,身下的地板忽然下沉,自己落下了下去,再次醒来就到了这里。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他问道。 刘晋这一次,倒是点了点头,而手中的短刀在他擦拭下愈发明亮,透着雪白的寒光。 咕噜。 唐万看着那柄短刀,咽下一口唾沫,又想起了身后那具已经没有气息的尸体。 他的身子打颤,额头上冷汗密布。 “刘……刘晋……” “你要干什么?” “我给你说,你杀了他已经铸成大错,再杀我可就是错上加错!” “你可是县尉啊!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刘晋闻言,第一次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唐万看向他身后的那具尸体,轻声说道。 “他叫刘魏。” “是我的儿子。” 第五十六章 天生一对 虽然对于城中的一切早有准备。 可当楚宁与武青踏入城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还是让二人心头震颤。 无数绿色的藤蔓从城中蔓延而出,铺满了眼前的街道,以及远处的房屋,抬眼所见上百株幽绿色的参天大树,矗立于城镇各处,上面挂满了一颗颗白色的果实。 一道道黑色线条,在树干上爬行、蠕动,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条细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浓郁得令人作呕。 在玉鼎观中,楚宁曾闻到这样的气味。 “人都不见了……”武青的眉头紧皱,目光四处望去,却是不见一个活人的踪影。 “在那里。”楚宁则在这时伸出了手,指向距离他们最近处的一株怪树。 武青抬头看去,只见那颗怪树的枝丫上,结着一颗颗白色果实…… 不对!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不是果实,而是被密密的蛛网包裹着的生人! “这难道就是玉鼎真人献祭的手段?”武青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他在脑海中努力回忆着在灵骨子的手札中见过的记载。 厄弥、虫子、绿树、果实…… 这些字眼不断闪过,却始终寻不到一个与之契合的魔物。 用魏良月的话说,那个老疯子对魔物的研究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当世魁首,如果是他都没有见过的魔物,那极有可能是某只…… 源初种! 只有这种可怕的存在,才会在数以万年的岁月中,不曾留下半点记载,毕竟见过他们的人大抵都没有机会活下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头皮发麻。 “走!”他低声言道,神情凝重。 武青也明显感觉到此刻鱼龙城中的状况是何其糟糕,她点了点,随着楚宁一同奔向距离他们最近的那株怪树。 二人还未走近,怪树上那一道道黑色线条却率先感应到了楚宁与武青的存在,它们纷纷脱离了树干,朝着楚宁二人扑杀而来。 楚宁这才看清,那一道道黑色的线条,竟是一只只黑色的毒虫所化。 “阿青姐,小心!”楚宁不敢大意,灵炎顿时缠绕周身,同时一拳轰出,袭来的一股毒虫顿时化为灰烬。 同时他转头看向武青所在的方向,本能的想要出手救援,却见武青的周身忽然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溢出,她的一手伸出,一把森白的武器浮现。 像是一把剑刃,却由一节节宛如生物脊椎的骨节组成,甚至剑柄处还镶嵌着一只眼睛,在那时睁开,闪动着疯狂之色。 “圣女大人,你终于想起属下了!” 骨剑颤抖,竟是在那时口吐人言。 “这次我们要杀谁?那个病殃殃的轮椅男?还是那只假装高冷实则闷骚的黑猫?” “闭嘴!”武青神情不悦。 同时剑刃一挥,一股汹涌的黑气从其上涌出,奔向前方,汹涌而来的虫潮只是一瞬间就化为了齑粉。 这样的杀招固然强大,但目睹这一切的楚宁却眉头紧皱,他从这把诡异的骨剑上感受到了汹涌的魔气。 “以后再跟你解释,先救人!”武青自然也明白显露手段的代价是什么,但她更明白是鱼龙城在楚宁心中的地位。 她在意楚宁,所以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哪怕会被他嫌恶。 大不了之后霸王硬上弓,以小侯爷的性子,大抵不会翻脸不认账。 武青暗暗想好了退路。 楚宁闻言,倒也没有纠结此事,他相信无论如何,他的阿青姐姐,会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就像他会永远站在她那一边一样。 “嗯。”他重重的点了点头,看向前方再次涌来的虫潮,浑身灵炎激荡。 “给我破开!”身旁的少女娇喝一声,手中骨剑气焰暴涨。 “愿意为你效劳!我的大人!” 骨剑高声应道,声音癫狂。 下一刻,它的骨结松动,化作一条以血肉相连的骨鞭,猛地挥出,无数黑虫被一击斩灭。 楚宁瞅准机会,身躯猛然飞出,直奔那株怪树而去。 骨剑的战力极强,同时化为骨鞭后杀伤的范围也变得极为可怕,有它在一旁策应,楚宁如入无虫之境。 眨眼间便与武青一道杀到了那株怪树前。 武青在那时一挥骨剑,骨剑顿时化作一道屏障缠绕在二人周身,将涌来的毒虫抵挡在外。 “小侯爷,怎么做?毁了这棵树?”武青问道,同时手中一股魔气凝成的能量球涌现,显然只要楚宁一声令下,她就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楚宁看着眼前的怪树,却眉头紧皱。 那怪树上挂着数百颗白色的果实,里面皆是鱼龙城的百姓。 他们似乎陷入了昏迷,双眸紧闭,但性命无碍,可偏偏他们的胸前都被一道细小的藤蔓刺破,楚宁能清晰的感觉到,有阵阵魔气在这些百姓的体内涌动,但似乎这些魔气并非来自怪树,而是来自百姓们的体内。 刺入他们体内的藤蔓只是将魔气激发,同时将之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一旦怪树被毁,他们体内的魔气失衡,极有可能就会发生魔化。 “不能毁掉这些树!”而就在这时,一道沉闷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传来。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只白虎正站在一旁的屋檐上,朝着二人吼道。 见着白虎,武青面露异色,本能的将骨剑收拢,握于胸前。 “皑皑!”楚宁却是脸色一喜。 那白虎落在了二人跟前,其上一只黑猫跃出。 “这些怪树链接这些人类,一旦怪树被毁,他们都会发生异变,成为魔物!”黑猫看向楚宁二人,这样说道。 今日发生的怪事已经足够多了,相比于在自己眼中温柔体贴的武青忽然能熟练的催动魔气,眼前这只会说话的黑猫倒显得不那么奇怪。 “到底怎么回事?”楚宁问道。 赵皑皑在那时收起了妖身,将她与幽巡之前所见的经过一五一十的道出。 “他们从府衙中放出了那些道童,但目的似乎只是引他们在城中作乱,然后以除魔为由,带大军入城,若是能趁乱杀了你自然是最好,若是无法杀你,也能借此接管鱼龙城。”在赵皑皑讲述完事情经过后,那只黑猫又接着说道。 “不过事态的发展似乎出乎了他们的预料,这些怪树上涌出的虫潮数量庞大,那位节度使带来的军队损失不小,不得不又退回折冲府的驻地。” “然后又派出了几股精锐入城,试图毁掉怪树,但怪树一旦倒塌,这些人类就会被魔气侵蚀,彻底化为魔物!” “对!这些都是红袖姐姐告诉我们的,她现在正在牵制那几股进城的精锐,阻止他们毁坏怪树,刚刚也是她告诉我们她感应到了你的气息,让我们前来寻你!”赵皑皑也接过话茬,略显焦急的说道。 显然,岳红袖那边的状况并不太乐观。 楚宁暗暗整理着这些消息。 他觉得那位节度使大人恐怕也并不知晓玉鼎真人的真实身份,被其利用,才会出现眼前这种情况。 如果那本前朝的《鱼龙县志》记载的内容是真实的话,那如今鱼龙城的脚下,极有可能存在一座前朝鱼龙城的旧址,而且当时泰臼的法阵已成,百姓已经被献祭,他想要召唤的东西极有可能已经降临了一部分。 它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一直影响着鱼龙城的百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鱼龙城的百姓会在黑潮潮汐的影响下,如此容易的患上黑潮并发症…… 如今,泰臼准备重现当年的法阵,用这些怪树将百姓们体内的魔气激发,就是为了在献祭时最大程度的取悦那尊大魔…… 如此情况下,庞绝的阴谋反倒只是其次,得先找到玉鼎真人,阻止他激活法阵,再想办法救助这些被怪树困住的百姓。 想到这里,楚宁有了决断,他看向赵皑皑言道:“皑皑,辛苦你们再跑一趟,与红袖姐姐会和,协助她尽可能的拖延折冲府的人摧毁古树!” “那你呢?”赵皑皑问道。 “我得去找到玉鼎真人。”楚宁沉声应道,同时他抬起了头,看向城西方向。 那里是折冲府的所在。 玉鼎真人就算欺骗了庞绝,但能实施这个计划,一定与庞绝有过接触,相比于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楚宁觉得从那位节度使大人身上入手,才是切实可行的办法。 “我和你一起!”武青在那时看向楚宁言道。 见识过武青手段的楚宁倒是没有逞能,正要点头。 “圣女大人!城西的城门口聚集了大量的毒虫,而且还有一些那阴神炼制的符兵,折冲府的人就是在那里吃了大亏……”一旁的黑猫却脸色一紧,担忧言道。 “你如今身份暴露,今日鱼龙城闹出的动静也一定会引来镇魔司的人,我觉得我们还是趁着这个档口早些逃离,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黑猫说着,目光还有意瞟了楚宁一眼,含沙射影得格外明显。 这倒也不能怪他多疑,毕竟魔物对于世人而言确实是极为禁忌的存在,单是大夏立国这三百年来,被魔物所毁掉的城镇,便已不下百数,哪怕楚宁与武青是青梅竹马,但沾染了魔气二字,也难免心存芥蒂。 武青闻言,眉头一皱,神情不悦。 但不待她呵斥幽巡,楚宁便已经看向了她。 “阿青姐姐,你要走吗?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他认真且诚恳的说道。 武青却是果决的摇了摇头,目光坚定的看着楚宁:“小侯爷在哪,武青就在哪!” “可是!”幽巡闻言,心头一紧,唯恐自家圣女被楚宁诓骗。 但这一次,没有等到武青回应,楚宁便转头看向了它。 “放心,我会保护好她。” 少年这样说罢,下一刻他丹府中的魔血一震,同时右臂中被炼化的数枚魔骨被激活,一股浩荡的魔气便于那时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这股魔气…… 如此纯粹。 武青神情呆滞的看着这一幕,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小侯爷竟也入了魔道…… 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第五十七章 包的 “你……你儿子?”唐万一个激灵,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尸体。 “虎毒尚且不食子,刘晋你疯了吗?连自己的儿子也杀?” 他这样说着,目光下意识瞟向房门方向。 并不算太活泛的脑子,在那时飞速运转,想着如何在眼前之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移动到三尺开外的木门前,再在对方充耳不闻的情况下打开那扇破旧的大门,逃之夭夭。 “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不会拦你,但在那之前,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现在的鱼龙城是什么光景。”刘晋却仿佛看透了唐万的心思,慢悠悠的说道,同时伸手指了指另一侧的窗户。 唐万眨了眨眼睛,不太理解对方此言何意。 但本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原则,他还是站起了身子,走到了另一侧的窗户前,抬眼看去,眼前的景象却让唐万身子一颤。 屋外的鱼龙城一片死寂,却散发着阵阵幽光。 百余株绿色的怪树耸立,上面结满了白色的果实……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错愕的问道。 “这应该叫噬源木,一种魔物,应该算得上是亚魔种,本身并不强大,只能靠产生毒虫保护自己,但却可以激发人体中堆积的魔气,让其成为魔物最喜爱的食物。” “嗯……我记得楚相全是这么告诉我的。”刘晋背对着他,如此说道。 “楚相全?所以是他联合折冲府搞的鬼?”唐万反应了过来,然后不可思议的看向刘晋:“刘晋,你曾经也是鱼龙城县尉!” “你怎么能与他们媾和在一起?” 在接任鱼龙城县尉后,因为惧怕折冲府,唐万做了很多昧心之举。 城中百姓对他怨气极大,那时他不止一次听百姓们提及刘晋的名字。 他们常说,若是刘县尉尚在,断不会让折冲府如此胡来。 哪怕后来刘晋替楚相全办事,也有不少百姓认为,是因为他儿子的遭遇让他不得不与楚相全虚与委蛇。 在有些时候,唐万其实是有些羡慕刘晋能如此深得人心的。 故而面对刘晋的背叛,他显得格外难以接受:“你一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为什么不告诉小侯爷?” “冲闯县衙的人里,是不是有位赤鸢山的兵家修士?”可刘晋对于唐万的质问却是充耳不闻,反而问道。 唐万一愣,但还是如实应道:“是。” “姓吕?” “嗯。” “那是魏儿的师父。”刘晋说道。 “什么意思?”唐万有些跟不上刘晋这跳脱的思维。 刘晋在那时抬起头,看向床榻上的尸体:“魏儿曾经很敬重他。” “他说吕贞坚是个很好的人,修为高深、做事公允还嫉恶如仇。” “他还说,赤鸢山是名门正派,行侠仗义又乐善好施。” “所以在岳家灭门案后,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他的师门。” “他以为他们会为他主持公道……” “然而他盼来的师尊却亲手打断了他的腿,废去了他的修为,将他送入了玉鼎观。” “从那之后,他就变得有些痴傻,疯疯癫癫……” 刘晋的声音平静,吐词清晰。唐万却听得脑袋有些发懵,他或多或少听闻过当年岳家的灭门案,只以为是刘晋因此得罪了折冲府,却没想还有这样一段隐情。 “既如此,你不是更应该与他们划清界限……”他不解的问道。 “魏儿没有傻,也没有疯,只是脑子被玉鼎观的人做了手脚,他偶尔会有短暂的清醒。”刘晋并不理会唐万的询问,而是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他没有想要诉说他的愤怒,也没有去委屈吕贞坚的背叛,他只是告诉我他在玉鼎观中的所见所闻。” “比如楚相全与玉鼎真人的对话,比如那些孩子是如何被灌注丹药,又比如玉鼎观是如何炼制那些丹药的。” “他说,爹,我们得救那些孩子……” 说到这里,刘晋少见的顿了顿,又才言道:“可我不会炼丹,也不会治病救人。” “好在魏儿在赤鸢山时,时常在炼丹房帮忙,也跟着学了不少药理,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感兴趣,也什么都愿意学。” “接下来,他开始教我怎么炼丹,怎么通过他的血液去辨别药理,我也买了很多书,做了很多笔记,但年纪大的人就是这点麻烦,脑子不那么灵光……” “所以我会把自己不懂的问题总结起来,写在纸上,在他清醒的时候,让他讲给我听。” 唐万闻言,侧头看了看刘晋身后的房间,那里确实摆放着很多书籍与近乎铺满了地面的草稿。 看着那些,他仿佛可以想象,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是怎么佝偻着腰身,对着昏黄的烛火,日复一日的反复斟酌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的。 “那些丹药具有可怕的成瘾性,会让道童们变得对玉鼎真人极度依赖,为了控制我,魏儿自然也服用过那种丹药。” “但为了能找到应对之法,魏儿从来不吃那些丹药,而是教我怎么溶解、分析他的成分。” “每次药性发作时,他都痛不欲生,也会失去理智,所以他让我给他打造了这样一副铁索……” “那他为什么……你们失败了?”唐万问道,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晋在这时终于擦拭完了那柄短刀,他将之放入了桌上的皮革中,然后将之绑在了背上。 他站起了身子,回头又朝唐万扔来了一个包裹。 唐万下意识的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放着数十个药瓶,五瓶红口,剩余的皆为蓝口。 “这是?”他疑惑的问道。 刘晋则看了看窗外,言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边走边说。” …… 刚刚走出木屋,来到了街道上,那些毒虫仿佛嗅到了味道,从各个方向爬出,直奔着唐万而来。 “包袱里红色药瓶中的药粉可以抵御毒虫。”身旁的刘晋这样说道。 唐万不敢多想,赶忙掏出一个红色的药瓶倒出些粉末洒在了自己身上,那些毒虫如遇见了天敌一般,在那时竟真的纷纷在距离他数尺之地停住,不敢上前。 他顿时脸色一喜,又觉这样并不稳妥,又倒出一抹药粉,想要抛向那些毒虫。 “记得将这些药粉撒在那些噬源木上,可以让它们丧失生机,那些被它困于其中的道童,也能脱身……”刘晋的声音再次响起。 唐万一愣,赶忙将高举的手收了回来,又小心翼翼的将之倒回瓶中。 “那蓝色的呢?”他又问道。 “噬源木死去后,被他们困住的百姓有被体内魔气吞噬的风险,这些蓝色的药丸可以帮助他们压制魔气。” “所以你成功了,那为什么刘魏他……”唐万不解的问道。 “第一批解药,一年前我就已经做出来了,但魏儿说,丹药的成分复杂,哪怕配方是对的,也会因为火候、剂量上的偏差,造成不同的效果,所以他会为我试药……” “玉鼎观的丹药,毒性极强,为了中和这些毒性,我炼制的丹药中,也需要放入一些带有毒性的成分,上百次的试药过程中,毒性不断在他的体内累积……”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的身体就扛不住了,只是为了能再帮我进行最后一次试药,一直强撑着,直到……”刘晋说道这里,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了前方。 唐万也是一愣,亦抬头看向那处,只见一株怪树前,数位折冲府的甲士正在与几道身影缠斗——那个红裙的阴神,一只白色的老虎还有一只黑猫…… 而折冲府的甲士中,那位吕姓的男子也赫然正在其中。 “他们这是……”唐万有些发愣。 “折冲府的人没有预料到他们放出的道童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他们想要毁掉这些噬源木,如此一来那些被噬源木控制的百姓也会当场化为魔物,他们就可以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刘晋解释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用这些丹药救人?”唐万拿起了怀中的包裹。 “唐县尉,大夏律法中,县尉有何职责?”刘晋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位吕姓男子,忽然问道。 唐万眨了眨眼睛,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应道:“守土安民,缉凶拿贼……” “好,那就麻烦你去安民。”刘晋说着,伸手取出了一把长刀握于手中。 “那你呢?” 刘晋言道,他眼中在那时泛起火焰:“自然是拿贼。” 唐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向的正是那位赤鸢山的六境兵家修士。 他显然明白刘晋的心思,但见识过对方恐怖战力的唐万却不免有些担忧:“你能是他的对手吗?” 刘晋正从怀里又拿出了一瓶丹药,倒出一把放于掌心,听闻此问,他愣了愣。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总是一脸爽朗笑容的孩子,他忽然会心一笑,将手中的丹药一把灌入口中。 然后他回头看向一脸担忧的唐万,学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咧嘴笑道。 “包的。” 第五十八章 混蛋,你慢点! “你是什么品种的魔物?” “这魔气……” “圣女大人,让我吃了他!” “说不定我可以一举成为顶尖的衍生种!” 楚宁与武青联手斩杀了数不清的毒虫,直奔城西而去,一路上她手上那把骨剑就一直絮絮叨叨个没完。 在又击退了一群虫潮后,楚宁看向武青问道:“他一直这么多话吗?” 武青看了看手中的骨剑,认真言道:“不太熟,阿宁若是不喜欢,回头就把它煮了,喂给幽巡。” 骨剑:“……” “圣女大人,龙骸对你素来忠心耿耿,你不能听信这个男魔的谗言!” 在短暂的沉默后,骨剑的眼睛剧烈的闪烁,大声的吼道。 “他挺有趣的,留着吧。”楚宁笑道。 “好。”武青点了点头,对于楚宁的要求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应允。 骨剑:“……” 而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却是有上百位身形高大的身影带着密密麻麻的虫潮朝着此处袭来。 那些高大的身影,面色惨白,头上皆被贴着一张符箓,浑身却涤荡着恐怖的气息,恐怕就是赵皑皑口中所言的符兵。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杀到了西城门处。 “阿宁小心些。”武青的眉目一沉,如此提醒道,同时催动手中名为龙骸的骨剑,骨剑顿时化为骨鞭。 她伸手一挥,骨鞭打飞大片毒虫的同时,将两只符兵的脑袋削下。 符兵是魔门道法的一种。 武青看过类似的记载,以炼尸术炼制尸体,配以特定的符箓,便可诞生这种没有思想、不惧疼痛的恐怖战斗傀儡。 但符兵的弱点也很明显,比如吸收了符箓力量的头颅,是其动力的源泉,一旦被削首,就会丧失战力。 她这样想着正要继续对其余的符兵出手,可就在那时,地上的毒虫忽然涌向那颗掉落的头颅,汇集在一起,将头颅托起,转瞬又化作了一位符兵。 同时那失去头颅的躯体,颈项处也冒出大量的毒虫,化作一颗头颅。 瞬间便有四只重生的符兵,朝着她杀来。 武青对此毫无预警,虽然靠着龙骸化作的骨墙挡住了攻势,却也不免有些狼狈。 她的心头诧异,暗道这些符兵应当是经过了玉鼎真人的改造,也难怪折冲府的大军会在他们的手下吃瘪,不得不退出鱼龙城。 接下来,她又尝试着攻击符兵的身躯各处,无论是拦腰而斩,还是毁坏他们头上的符箓,都无济于事。 只要有一点身躯尚存,他们就会很快死而复生。 一番搏杀下来,身前的符兵反而越打越多。 很快,武青便一个不慎,露出了破绽,一只符兵从背后扑杀而来。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来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对方咬住肩头。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身侧,只见楚宁眉目冷冽,一手伸出捏住了那符兵的脖子,汹涌的灵炎从他体内涌出,符兵发出一声哀嚎,身躯连同着体内的毒虫都在这时化为灰烬,已无再生的可能。 武青错愕的看着这一幕,意识到楚宁所修的灵炎似乎可以天然的克制这些符兵。 只是符兵们还拥有喷吐毒虫的远程手段,楚宁赤手空拳,难以近身,所以猎杀的效率极慢。 “阿青姐姐,别发呆!”这时又有数只符兵带着汹涌的虫潮袭来,楚宁难以突破虫潮的包围,只能激发出周身的灵炎,抵挡在武青的身前。 武青回过神来,手中龙骸一挥,顿时化作一道固墙挡在了她与楚宁的跟前。 “小侯爷,这么下去,我们会被这些符兵生生耗死!”她看向楚宁,神情严肃的说道。 “是啊是啊!这些低阶的魔物,就像是苍蝇一样,围着我咬个不停!”化作骨墙的龙骸也大声言道:“圣女大人,我快顶不住了!” 楚宁同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你有办法吗?” 武青点了点头,只见她的双眸合上,眉心亮起一道红光,她的另一只手放于那处,伴随着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她眉心荡开,一道红色的事物浮现在手中,她将之递向楚宁。 楚宁接过此物,定睛看去,却是一柄长刀。 刀身长三尺六寸,外刃森白,刀身之上有数道从刀柄处延伸而出的凹槽,内里流淌着熔岩一般的事物。骨质的刀柄上缠绕着宛如活体的血管纹路,与刀身链接处镂空,有一团燃烧着烈焰,宛如心脏一般在跳动! “娘子!娘子!” “圣女大人你竟然可以召唤出三只使魔!不愧是大人的女儿!” “娘子!我们夫妻终于可以团聚,你知道在沉睡的日子里,我多想你吗?” “每天我都梦到你火辣的刀刃,挺翘的刀柄,还有你炙热的体温……”那把刀浮现的刹那,身前化作骨墙的龙骸顿时变得异常激动,大声的吼道。 哪怕是见过不少光怪陆离之事的楚宁,那一瞬间也有些发愣…… 这还是一对? “圣女大人,你为什么还没有把这坨聒噪的烂骨头煮了。”他手中的刀刃也在这时发出了声音,它镂空处火焰跳动,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与魅惑。 “阿宁不许。”武青少见的对其解释道,看得出相比于幽巡与龙骸,她对这把刀的态度明显要好得多。 然后她看向楚宁:“她应该很适合你。” 之前楚宁也有尝试过使用一些兵器,但哪怕是上好的灵铁铸成的武器,只要楚宁一激发灵炎,就会被烧成铁水。 一开始,武青也觉得是小侯爷对灵力的把控不够到位,可在见识了楚宁几次对战时的表现后,武青意识到,恐怕是因为楚宁修成的灵炎过于强大,以至于寻常兵刃难以承受所致。 她说着这些时,脸色苍白了许多,身形也略有摇晃,看得出召唤出这把刀,对她的消耗极大。 但楚宁也知道此刻情况紧急,故而没有多问,只是看向手中的刀刃,感受着其上汹涌的魔气与灼热的温度,他不由得伸手抚摸着刀身。 “哦?你就是楚宁?”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红莲,是圣女大人最要好的……” “嗯?你这男魔怎么一见面就开始动手到脚……圣女大人还看着呢……” “啊!那里不可以……” 红莲的声音变得娇媚,呼吸似乎也急促了几分。 前方抵挡着虫潮与符兵的龙骸见状,语气暴躁:“把你的脏手从我娘子的身上拿开!” “嗯,你的手好热……别管他,奴家才不是他的娘子……”红莲却娇声言道。 “娘子!你怎么能这样……”龙骸愈发暴躁,声音中带着哭腔,而这时前方的攻势也愈发猛烈。 他心神动荡之下,惨叫一声,化为原形:“我顶不住了。” 没了这层屏障,虫潮与符兵朝着楚宁二人汹涌而至。 而这时适应了红莲魔刀的楚宁猛然抬头看向那群魔物,体内的灵炎第一次被他全力催动。 “嗯?这么炙热……要进来了吗?”感受到这股强大的灵炎,红莲发出了娇呼。 下一刻,刀身之上,汹涌的灵炎燃起,刀柄处那团火焰剧烈的跳动。 “啊!好大……好烫……” 楚宁挥动刀刃,将眼前的数只符兵烧成灰烬,同时看向手中的魔刀之前数次将兵器烧成铁水的经验,让他有些担心:“那我收敛一……” “不用!奴家就喜欢这样,啊……”红莲颤声言道。 龙骸:“……” 楚宁闻言未作多想,便再次全体催动着体内的灵炎,在魔刀的娇呼声中杀向前方的魔潮! …… 作为一把与楚宁契合至极的魔刀,在其增幅下,楚宁宛如战神一般,在虫潮与符兵的攻势中如入无人之境。 伴随着手中魔刀阵阵时高时低的娇呼,他所过之处,所有事物皆化为灰烬。 武青看着那个浑身浴火的少年,双眼放光:“不愧是小侯爷,好帅……” 手中的骨剑却哀嚎不断:“混蛋!你慢点!” “呜呜呜,我娘子会受不了的!” 终于在龙骸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不堪时,楚宁将最后一只符兵烧为灰烬,周遭那些毒虫似乎也意识到不是二人的对手,在这时如潮水般退去。 楚宁站定身子,手中刀刃上的灵炎散去。 “嗯……结束了吗?”红莲发出一声慵懒且意犹未尽的呻吟。 楚宁并不理会,转身正要走向武青,却在这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看向城门方向。 却见那城门下,站着两道身影。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以及一位白衣女子。 “楚相全!?”楚宁的眉头一皱,再次握紧了刀柄,神情凝重。 楚相全则在女子的帮助下,来到了楚宁的跟前,他抬头看向楚宁,神情温和。 “阿宁,我们聊聊。”他说道。 楚宁脸色阴沉,并未在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武青也在这时快步走了上来:“小侯爷,此人奸险狡诈,不可不防!” 看得出,她对楚相全的成见很深。 楚相全也侧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就像是长辈在看自家的新媳妇一般:“阿青姑娘也一起吧。” “毕竟是一家人,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武青闻言一愣,她眨了眨眼睛,又看向楚宁,认真言道。 “但话又说回来……” 第五十九章 掌中蚁 “你还记得你爹吗?”阿璇推着楚相全,与楚宁武青并肩而行。 他的语气平和,脸上带着几分缅怀之色。 若不是脚下被巨大藤蔓铺满的街道,以及周遭密布的毒虫,这一幕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温馨。 楚宁并不喜欢与楚相全谈及自己的父亲与爷爷。 他们都很在乎鱼龙城,愿意用尽一切去守护这座城池,而楚相全却恰恰相反。 但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怒气,点了点头:“自然。” “他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从小事事都让着我。” “小的时候,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读书,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可老头子总是让我们抄写那些诗词古文,我就想着出去抓个野兔、逮个青蛙。”楚相全这样说道,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每当这时,你爹就会拍着胸脯说,阿弟,你去,剩下的书我帮你抄!” “只是你那个爹啊,字写得实在太难看,老头子精明得很,哪里骗得过他,发现后大发雷霆,让我俩一起跪到了天亮,你爹到了这个时候,还护着我,跟老头子打着商量,说是自己一个人可以跪上两天……” 楚宁却是没有心思再听楚相全说下去,他打断了他:“二叔,如果你想回忆往昔的话,恐怕选错了时候。” “不如你告诉我玉鼎真人现在何处,杀了他后,二叔如果想,我可以花一天时间听你慢慢讲。” 被打断了话的楚相全并不恼怒,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说道:“阿宁,你就没有想过你爹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在八年前忽然暴毙?” 楚宁的脸色微变,在那时侧头看向楚相全:“你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想来已经猜到了在鱼龙城的地下存在些什么了吧?“楚相全眯起了眼睛,如此问道。 楚宁一愣:“你是说我父亲的死,是因为那只大魔?“ “所有人都说你爹有些痴傻,但小时候,他其实很聪明,比我比你都要聪明。“ “可有一次我和他在城西玩耍时,却忽然遇见了一群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的毒虫,他为了保护我,将我抱在身下,自己却被咬伤了。“ “从那天之后,他的脑袋就不那么灵光了,而且他的体内开始出现一股浓郁且纯粹的魔气,不知根源何来。虽然看上去对他没有危害,但魔气始终在不停的壮大,这是个隐患。” “我很愧疚,我开始努力的修行,看那些我不喜欢看的书,试图找到治好他的办法。”楚相全慢悠悠的说着,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登上西城门的台阶前。 那时,楚相全从轮椅上站起了身子,阿璇来到了他的身旁,搀扶着他,缓缓登上城楼。 楚宁与武青互望一眼,虽然不明白他此举何意,但还是跟着他走了上去。 “天乾山是大夏的祖山,是太祖赵神机开辟的圣山。那里有着天下最丰富的藏书,去到那里后,我翻阅了很多古籍,终于找到了一种与你父亲情况相似的病例……” “嗯,不应该说是病例,准确的说,是一种功法。” “功法?”楚宁神情疑惑。 “那是一种名为《神种玄成》的特殊法门,将某种法印种入一种特殊的灵果体内,灵果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吸收天地灵气,待到果实成熟,因为种入了特定法门的缘故,灵果之中蕴含的灵气与施法者天然契合,将之采摘,可直接吞服,可增强修为。” “你的意思是我爹就是被人种入了这样的法门?”楚宁的脸色骤变。 “老头子说,你爹死时,体内灵脉一瞬间枯竭,那数十年累积的磅礴魔气骤然消失不见,像不像一棵用尽浑身精华结出果子的枯藤?”楚相全笑着反问道。 楚宁从未听自己的阿爷讲过这样的事情,他的眉头紧皱,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对方。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和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有什么关系?”他沉着眉头问道。 “你爹的事情发生后,我翻阅了鱼龙城这几百年来的县志,发现几乎每隔十来年,城中都会发现类似的病例。” “你不觉得这鱼龙城就像是一块田地,我们是长在地里的果子,有一位园丁在盯着我们,每隔上一段时间,当他饿了,就催熟一颗果子。”楚相全幽幽言道。 “但这个园丁藏得很深,手段也很厉害,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 “为此,我不得不用上一些手段……” “手段?什么手段?”楚宁的心头隐隐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西城门的城楼前,楚相全回头看向身后的鱼龙城。 百余株幽绿色的怪树矗立在城中,无数白色的果实摇曳在它们的枝头…… 幽光折射在此刻男人的脸上,他的眼中泛起了凶光,于那时沉声说道:“替他催熟他的果子!” “再让他温养了三百年的肥料从沉睡中苏醒……” “最后毁掉他的果林。” “他那么在意这片果林,想来到时候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不就露出马脚了吗?” 楚相全这样说着,他的双拳于那时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你疯了!?你为了报仇,要把鱼龙城的所有人都送上死路?”楚宁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是我哥!”楚相全猛然转头看向楚宁,他的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仿佛每个字节都在割裂喉管,再无半点往日那云淡风轻之相。 楚宁沉默了一刹。 他不得不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把楚相全当做一个觊觎侯位的卑劣之徒,他也从未想过,楚相全这样的人,会如此在意自己的父亲。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楚相全所使用的手段。 “如果阿爷和父亲在,一定不会让你这么做……” “二叔,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和你一起找到凶手的,但不是用这种办法。”楚宁试图说服楚相全。 “你以为老头子不知道这些?” “你以为他没有想过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楚相全却面露冷笑。 “可当那些幕后之人拿出了鱼龙城万条人命作为威胁,那个老家伙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竟然真的放弃了!” 楚宁闻言脸色一变,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阿爷对这些竟然也是知情的。 “阿宁。” “你还不明白吗?鱼龙城中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对方掌中的玩物!” “我不这么对他们,他们同样会是别人手中筹码,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能把他们当做我的筹码?” “那些背后的家伙,他们残忍、阴狠……” “想要斗得过他们,就得比他们更残忍,更阴狠!” “如果你始终被这些蝼蚁牵绊住脚步,你就会和老头子一样,到死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楚相全寒声说道,言至于此,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的盯着楚宁,用冰冷的声音问道。 “告诉我,楚宁……”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救他们吗?” 第六十章 结案 吕贞坚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堂堂赤鸢山长老,六境兵家修士。 寻常人眼中的山上神仙,屈尊降贵来到了这鱼龙城,已经算是给足了庞绝的面子。 哪知这位节度使御下不严,一招驱虎吞狼的计策,反倒引火烧身。 如今这鱼龙城中魔气冲天,镇魔司的监天仪怕是已经察觉,在赶来的路上。 偏偏庞绝的大军还被一群符兵毒虫阻拦,只能由他这个六境修士带队杀入城中,斩灭那些怪树,以防留下活口。 否则一旦与魔物扯上关系,别说他庞绝这个节度使,就是身为灵山的赤鸢山也难逃严惩。 怪树生出的毒虫本就难以应付,但偏偏还有一群不长眼的家伙,一路上多番阻挠。 入城已经一个时辰,吕贞坚也才斩断三棵怪树,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必然无法在镇魔司的人到来前,解决城中的麻烦。 想到这里,吕贞坚眉宇间煞气涌动。 他看向四周,又有数位甲士死于那尊红衣阴神的袭杀。 白虎与黑猫又在一旁策应,拖延行径速度,来时百余位精锐,如今所剩无几。 而这些家伙,根本不与他们正面为敌,只是在毒虫发动攻势时,侧面偷袭,一击即退,不给他们丝毫反击的机会。 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的吕贞坚心头一横,咬破了左手食指,于右手掌心勾画出一道咒印,同时嘴里喝道。 “兵行于诡,杀止于疆。” “祖庭在上,赐甲授戈。” “灵起战阵,魂列玄黄!” 此言一落,他手中的血色咒印猛然爆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穹顶之上,云层翻涌,下一刻三道血色光柱坠下,三尊身着甲胄,手握长槊的高大身影于光柱浮现。 与其他的名门正派不同,兵家是少有的极重杀伐的修行之道。 除了寻常武夫的对敌手段,兵家还有以杀业为基石的修罗界,以及豢养阴兵阴将的法门。 只是真正拥有强大战力的阴兵阴将培育极为困难,他们以杀业为食,修为亦或者境界不够者,极易被其反噬。 尤其是强大阴将,更是寻常人难以驾驭。 故而拥有道统的兵家道场,通常会在祖庭供养数量不等的阴兵阴将,只要门下弟子愿意付出些许代价,便可将之召来。 眼前这三尊阴将,便是吕贞坚耗去了三年累积的杀业,召唤而出,皆有六境战力。 “拦住他们!”三年苦修付之一炬的吕贞坚心头滴血,他咬牙切齿的看着岳红袖三人,朝着三尊阴将下达了命令。 阴将应声而动,势若奔雷。 岳红袖等人此刻正好现身,准备蚕食仅剩的十余位甲士,却在这时感受到了三尊阴将浑身汹涌的杀气。 他们不敢硬抗,纷纷退开数步。 但三尊阴将却不似寻常士卒,他们根本不惧汹涌的虫潮,继续朝着三人追杀而来。 三人顿时焦头烂额,一时间再无余力阻拦吕贞坚等人。 吕贞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他在心底已经打定主意,在解决掉这些怪树后,一定要抓住这三人,将他们抽筋剥骨! 念及此处,他压下心头怒火,看向不远处的那株怪树。 只见他眉目一沉,背后名为白鸟的飞剑发出一声剑鸣,离鞘而出,化作流光直奔那株怪树而去。 铛!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一刀挥出,飞剑巨颤,倒飞回了他的手中。 吕贞坚未有料想竟然还有人会阻他行事,他打量着来者。 男人,五十上下,衣衫老旧、头发脏乱,浑身透着恶臭,像是久未清洗。 与他这般名门正派比起来,简直就是乞丐! 可偏偏这样的乞丐,如今也敢拦他。 吕贞坚心头方才压下的怒火,汹涌而出,他怒目问道:“你是何人,敢阻我行事!” 男人在那时抬起头看向他,笑如春风。 “丰元七年武举人,前鱼龙城九品县尉刘晋!” “依大夏律,来此缉凶拿贼!” …… “值得!”楚宁回应道。 楚相全发出一声嗤笑,神情不屑。 “值得?何处值得?” “这三年时间,你不在鱼龙城,折冲府、玉鼎观肆意欺辱他们。” “他们做过什么吗?” “无非伏首求饶,乞命苟活。” “只要给他们一丁点可怜的希望,他们就不会反抗。” “阿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亦或者某一天你因为他们而死。” “那时候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他们只是砧板上的鱼肉,谁握着刀,谁就可以宰割他们。”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握着刀的那一个?” “至少我们能让这些蝼蚁死得足够有价值,不是吗?” …… “刘晋?”吕贞坚叨念着这个名字,暗觉有些耳熟。 但他并未多想,只是冷笑一声:“拿贼?我乃堂堂灵山长老,你区区县尉,也配与我说这二字?” 刘晋并不应他此言,只是握紧刀刃,一步步朝着吕贞坚走去,同时嘴里幽幽言道:“丰元二十四年秋,鱼龙城民女岳氏红袖遭折冲都尉王宣之子王参觊觎。” “贼以势迫婚,构陷其父兄致死,复于灵堂欲行奸淫,岳红袖自戕殉节。” 吕贞坚的眉头皱起,他不认得什么岳红袖,也不清楚什么灭门案。 他只是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对他那种蔑视的态度。 他看得出刘晋的根底,不过区区四境武夫,这种存在,理应认清自己身为蝼蚁的位置,对他这位山上神仙顶礼膜拜。 “找死!”他怒吼一声,手握飞剑,身形一闪,拖着残影直奔刘晋而去。 那是身为六境修士的含怒一击,在吕贞坚看来,刘晋不会有半点反抗的机会。 铮! 但当剑刃袭杀至刘晋身前时,男人手中的刀忽然举起,横在了他的身前。 二者刀剑相撞,吕贞坚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击破这个四境武者的防御。 他错愕的抬头,正好对上了刘晋那冰冷的目光。 “其罪呈于公堂,理应处斩,然都尉王宣携兵逞凶,劫狱而走。” 刘晋语气依旧平静,颂念着罪宗。 这样的语调,让吕贞坚的心头莫名烦躁。 “闭嘴!”他大吼道,浑身力量再次奔涌。 毕竟是六境的兵家修士,力量倾泄的瞬间,锋利的灵力宛如刀刃将刘晋身上的衣衫被撕裂,脸上也被刮出道道血痕。 虎口更是在巨大的力量下裂开,鲜血渗出。 他手中的刀刃脱落,刘晋眉头一皱不得不退出数步,避开锋芒。 他身躯略有摇晃,明显气息不畅。 站定身子后,他伸手摸入怀中,掏出一瓶丹药,猛灌入嘴里。 霎时间,他的身躯上道道青筋暴起,心脏猛烈的跳动,其下的血管流速加剧,仿佛随时都会爆开一般。 但也得益于此,他身上的伤口也在这时迅速的愈合。 吕贞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强血丹?” “怪不得你区区四境,能有如此战力。” “只是这种丹药是两军对垒时,士卒们于生死之际,强提气血所用,会对经脉产生不可逆的损害……” “而且哪怕是那种情况,他们也只敢服下一两粒,你这剂量吃下去,怕是此刻内腑已经开始渗血了吧?” 吕贞坚面露得色,宛如注视蝼蚁一般,冷眼看着刘晋。 刘晋依旧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是伸手从背后又摸出一把长刀,又撕下一片衣衫,将之与自己的手紧紧绑住。 下一刻,他的身形一动,主动朝着吕贞坚发动了攻势。 吕贞坚眉头一皱,剑身高举,横于胸前。 铮! 伴随着一声闷响,刀剑再次相遇。 而这一次,吕贞坚明显感觉到刘晋的力量比起之前强出了数分,他握剑的手,竟隐隐有些发麻。 “丰元二十四年冬,赤鸢山白鸟堂座下弟子刘魏,闻此恶事,擒拿恶贼,静侯师门。” “然!其师吕贞坚与折冲府勾连,构陷刘魏。” “送于玉鼎观中,毁其修为,乱其神志!” “于丰元二十六年,冬,暴毙家中!” 同时,刘晋平静的声音再次传来。 吕贞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终于有了变化,他看向眼前眉目冰冷的男人,某些记忆涌上了心头。 “你是刘魏的父亲!”他大声说道,声音有些打颤。 “我还是鱼龙城的县尉!”刘晋第一次,回应了吕贞坚的话。 他怒声暴喝,手上的力道也骤然大了几分。 吕贞坚的身躯在那股强大的力量下,隐隐有些弯曲。 但同时,血气超负荷的运转,也让刘晋手臂上凸起的血管一道接着一道的爆裂,转瞬间,他的双臂上已然是鲜血淋漓。 但刘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体内的血气之力还在被他不断地催动,一次次突破他肉身承载的极限。 他内腑开始渗血,不止是双臂,嘴角、眼角甚至耳洞中都开始流出鲜血。 “吕贞坚,本县尉现依大夏律法,拿你问罪!” 他再次喝道,声若虎啸。 震得吕贞坚心神动荡,只觉如天雷炸响,浩浩荡荡。 面对一个四境武夫,他竟生出了恐惧之意。 “阴尊,救我!”他再也无法维持一个山上神仙的体面,在那时沙哑着声音大声喊道。 三尊正在追杀赵皑皑等人的阴将闻声而动,收回了各自的攻势,直奔刘晋而来。 刘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一变,不得不放弃对吕贞坚的追击,脚尖猛然点地,想要避开。 但阴将们的速度极快,即使刘晋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决断,腹部已然被其中一人手中的长槊撕开了一道血口。 吕贞坚终得喘息,他有些狼狈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好一会后,方才平复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怨毒看着站在远处的刘晋。 刘晋的脸色惨白,浑身是血,腹部那处的伤口更是深可见其内腑。 “呸!区区贱民,也敢妄言拿我问罪!”吕贞坚吐出一口嘴中的瘀血,寒声言道。 “刘魏……本是我最看好的弟子,他很有机会在几十年后,接替我成为白鸟堂的堂主。” “你知道一只蝼蚁,能被赤鸢山看重,获得鱼跃龙门的机会,是多么难得吗?” “可他偏偏信了你那一套迂腐之论,为了不相干的一群蝼蚁,踏入死境!这是他自找的!” “你毁了你自己,也毁了他的前程!” “既然你们父子都决心一条道走到黑的话……” “那就陪着这些蝼蚁,一起上路吧!” 吕贞坚这样说罢,手捏法印,三尊阴将在那一瞬间猛然杀出,直奔刘晋而去。 …… “他们不是蝼蚁!”楚宁抬头看向了楚相全,语气坚定。 “不是?”楚相全神情戏谑。 楚宁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鱼龙城,目光扫过那些在怪树上高高挂起,宛如待人采摘的果实的众人。 他说道:“他们或许没有阿叔聪明,脑子里只想着明天该吃什么,能吃什么。” “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只会想这些。” “而是这个世道让他们单单是去想这些,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会再为了生计发愁,可以读书、可以修行,可以去看阿叔看过的风景,可以去见识阿叔见识过的波澜壮阔。” “我想他们也会去思考阿叔思考的问题。” “而那时候,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把我们当做地里庄稼的园丁的话。” “我和他们会一起……” “把他找出来!” …… 三尊阴将手中的长槊越来越近,转瞬杀到了刘晋的跟前。 刘晋以刀杵地,面对杀气腾腾的攻势,已然没了躲避的气力。 可就在这时,他忽觉眼前一花,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左侧,是一只身形高大的白虎,那白虎发出一声长啸,扑杀在一尊阴将的身上。 而右侧,一道黑色的身影也豁然出现,是一只黑猫,它脚下的影子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化作一道巨大的阴影,将右侧的阴将笼罩其中。 最后。 他的身前,一道红色的身影浮现。 她手握长鞭,猛然一挥,将正前方阴将手中的长槊缠绕,同时身后十余道身形凝实的恶鬼扑出,直奔那阴将而去。 这番变故大大出乎了刘晋的预料,他不免有些发愣。 而正前方那位红衣女子,则在这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待到看清对方的容貌,那一瞬间,刘晋身躯一颤。 “我……” “很感激,你做的……一切。”那女子如此说道,转身再次与那阴将缠斗在一起。 “混蛋!你们这些螳臂当车的蝼蚁,既然想死,本尊就要你们都死在这里!”计划再次被阻拦的吕贞坚气急败坏,他大声的怒吼道,同时再结出一道法印,又是三年积累杀业被他分别灌入三尊阴将体内。 阴将得此供奉,身形纷纷暴涨数分,攻势愈发凶猛,直打得赵皑皑三人节节败退。 …… 刘晋艰难的站起了身子,他看着为他拦下阴将的三道身影,又看向那站在远处神情阴狠的吕贞坚。 他又撕下了一片衣衫,将自己腹部伤口死死绑住。 不是为了止血,只是为了让那内里脏腑不要掉落出来。 然后,他伸手又朝怀里摸了摸,最后一瓶强血丹被他掏出。 他没有多想,仰头便将之灌入了口中。 咚!咚!咚! 丹药入口的刹那,他心脏剧烈的跳动,仿若鼎沸的丹炉,在死寂的鱼龙城中激荡。 他全身的气血被抽动,灌入身躯的四肢百骸。 更多的鲜血不可避免的从周身的伤口中流出,但同时强大的力量也再次涌遍全身。 他知道,这是昙花一现般的梦幻泡影。 但对他而言。 已然足够! 他握着刀,迈开了步伐。 他朝着吕贞坚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目光决绝,如孤狼、如豺豹、也如黎明破晓时那道劈开永夜的光。 终于他来到了吕贞坚的跟前,那一刻他双手握刀,猛然跃起,以力劈华山之势,斩向那位山上仙人。 吕贞坚大抵也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的刘晋竟然还能对自己发起攻势。 他的双目圆睁,手中宝剑举起,不得不在仓惶间应对这尊宛如从地狱杀来的恶鬼。 二人的刀剑第三次相遇。 吕贞坚脚下的地面骤然碎裂,他的双脚弯曲,虎口崩裂,鲜血喷溅。 “你杀不死我!蝼蚁永远只是蝼蚁!”一股巨大的恐惧萦绕在了他的心头,他放声大喊道,状若疯癫。 刘晋不语,只是死死的盯着对方,同时催动着自己体内每一丝气血,灌注于双臂之上。 吕贞坚的膝盖弯曲得更加厉害,他的嘴角也开始流出鲜血,头上的发簪掉落,一头长发披散,狼狈不堪。 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维持自己身为山上仙人的形象,他同样调集起自己周身每一分力量,他知道现在的刘晋不过是强弩之末,只要再撑上一会,这个男人就会因为心脉爆裂而死。 而事实似乎也如他所料。 片刻之后,刘晋嘴里开始有大片大片的鲜血溢出,哪怕他依然死死握着刀刃,但吕贞坚却能明显感觉到,刀刃上的力量在衰退。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哈哈哈!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你快要死了!” “蝼蚁就是蝼蚁,哪怕拼得性命不要,你依然奈何不了我!” 他大声的说道,脸上的笑容张狂。 刘晋的目光依然坚定,但同时他那千疮百孔的身躯已经无法继续承载他的意志, 一切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刘晋!”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丰元十六年举人,鱼龙城九品县尉唐万。” “现以县尉之名,命你缉凶拿贼!” 此言响起的瞬间,一股力量骤然灌入了刘晋的体内——是一口浩然气! 虽然并不磅礴,但足以短暂稳住刘晋那即将崩溃的身躯。 感觉到了这股力量,刘晋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他看向笑容骤然凝固的吕贞坚,大声言道:“刘晋,领命!” 那一瞬间,庞大的力量再次被他催动灌注于全身。 砰! 只听一声脆响,吕贞坚手中的飞剑崩碎,同时他的双膝再也无法支撑,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 轰隆! 一道电蟒划过天际,暴雨骤然倾盆而下。 正与赵皑皑等人搏杀的三尊阴神身躯忽然变得透明,转瞬消散在原地。 赵皑皑等人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纷纷转头看向前方。 雨幕之下,那位赤鸢山的长老跪倒在了地上,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他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嘴里不住说着些什么。 或是咒骂,或是求饶。 他身前握着刀的男人对此充耳不闻,他只是缓缓起身,喘着粗气艰难的绕到了吕贞坚的背后,将刀放架在了他的颈项之上。 然后,男人抬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看向在场众人,最终停驻在了那道红色的衣裙上。 他一手抓住吕贞坚的头发,一手握紧了长刀。 伴随着一道寒光刺破雨帘,鲜血迸溅。 那时,他高举起手中的头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大声说道。 “现!匪首王宣、王参、吕贞坚皆已伏法……” “鱼龙城岳氏灭门惨案……” “结案!” 第六十一章 但我在乎你 轰隆! 伴随着一声闷响,电蟒穿梭,暴雨骤落。 城头上,楚相全伸手轻轻一抚,众人的头顶仿佛撑开了一把看不见的雨伞。 雨水在他们头顶分开,从两侧落下,不曾沾湿众人衣衫半点。 然后,他侧头看向眼前的少年,带着几分感叹。 “你和你爹真像。” “天真、善良……” “又愚蠢。” “那又如何,那是我自己选的路!”楚宁皱起了眉头,他并不喜欢楚相全对自己父亲的评价。 “说得很好。”楚相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楚宁,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三年虽然是个意外,但结果似乎不错,至少……” “你长大了。” “不过……” 这时,他顿了顿,脸上本就不多的笑容骤然收敛,语调低沉了下来\/ “很遗憾的是,我不同意你选的路。” 楚相全这话出口的瞬间,一抹刺眼的红光在众人的头顶亮起。 楚宁与武青皆是心头一惊,抬眼望去。 只见那雨幕之下,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凭空而立,他身上蟒袍翻涌,白发扬动。 是玉鼎真人! 此刻他的双手高举,额头上的符箓燃起火焰,转瞬化为灰烬。 那一刹那,一股汹涌无匹的魔气从他的身上溢出,几乎遮盖了楚宁目光所及的每一处空间。 那道符箓是他用来封印自己魔气的手段! 楚宁醒悟了过来,也难怪与这玉鼎真人接触过那么多次,他虽觉对方手段邪门,却从未往魔物方面联想。 而也就是在这时,地面开始震颤,天地间一股强大得让人窒息的威压忽然涌现,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在经历了数百年的沉睡后,即将苏醒。 “楚相全!你还是要一意孤行?”楚宁显然意识到,这是那献祭法阵开始的前兆,他怒目看向楚相全喝问道。 “一意孤行?” “不。” “作为你的二叔,我义务引导你走向正确的路,同时扫除那些会成为你绊脚石的麻烦。”楚相全平静的说着,目光还有意瞟了一眼身后的鱼龙城。 “我主厄弥!” “神仆泰臼,失约百载,再赴神祀……” 而这时,头顶却传来了玉鼎真人癫狂的声音,他的双手高举,周身涌动的魔气愈发汹涌。 楚宁的眉头一皱,此刻也无心再与楚相全争执对错。 “血阵一起,城中百姓会在一瞬间化为枯骨!我们得阻止他!”他沉声说道。 此言遗落,他猛然握紧了手中的红莲魔刀,灵炎顿时高涨。 “啊……太突然……”红莲发出一声惊呼。 一旁的武青以楚宁马首是瞻,闻声有点了点头,手中的龙骸也猛然爆出一股汹涌的魔气。 “圣女大人,这家伙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龙骸的声音却有些打颤。 但武青并不在乎它的心思,在那时与楚宁一道飞身而起,杀向半空的玉鼎真人。 二人显然也明白眼前的玉鼎真人的危险,在出手的瞬间都并无半点留手的心思,皆全力催动起了浑身的力量,轰向对方。 此刻的玉鼎真人已经完全陷入了癫狂,他高声颂唱着祷文,对于身后杀来的楚宁与武青似乎毫无防备。 可就在二人攻势及身的刹那,那股在天地间涌动的威压却骤然将二人包裹,那种超越生命层次,直抵灵魂的恐怖气息,一瞬间便让武青心神动荡,攻势僵直在了原地。 而楚宁,在那日铸造魂牌时,经历过那股恐怖威压的洗礼,虽然也觉气息不畅,但远不至于停下攻势。 他倒是成功的将手中的魔刀斩到了玉鼎真人的后背。 对方背后的衣衫被割开,其下那介于虚实之间的躯体也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但并无鲜血涌出,甚至玉鼎真人唱诵祷文的过程,也并无半点停滞。 楚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由得一愣,抬头看去。 那道伤口的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楚宁皱着眉头,想要看清,却见那处一道血红的眼睛陡然睁开。 伴随着一股磅礴的力量涌来,楚宁与武青皆是身躯一颤,身形倒飞了出去,重重的落在了城头之上。 巨大的冲击,撞碎了半截城墙,剧烈的痛楚也在一瞬间涌遍了楚宁的周身。 “血浸北斗,骨蚀太阴……” 楚宁几近昏厥,可耳畔却传来了玉鼎真人愈发高亢的吟唱声。 那祷文似乎已至尾声。 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中,某种恐怖的气息正在弥漫开来,那只沉睡在鱼龙城脚下的大魔要苏醒了! 他的心头亡魂大冒,咬着牙奋力的想要站起身子。 “万魂相祭,厄弥降世!!!”可也就在那时,玉鼎真人完成了最后的吟诵。 那股萦绕在他周身的魔气猛然涌动而出,扑向四面,同时周遭血光亮起,伴随着的还有阵阵哀嚎声。 献祭阵法已经启动了! 楚宁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双目尽赤,回头看向身后那座城池。 没有想象中的血光冲天,也没有万民哀嚎的惨烈画面。 一株株的怪树耸立原地,一枚枚白色的果实静悄悄的挂在树梢,在风雨下轻轻摇曳。 楚宁愣在了原地,那股恐怖的气息如此浓烈,那哀嚎声还在响起,血祭的法阵明明已经升起,为何鱼龙城会安然无恙。 当然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短暂的慌乱后,冷静下来的楚宁很快就分辨出了哀嚎声传来的方向。 是城西郊外的某处地界。 距离鱼龙城不过三里地,站在城头能够很轻易的望见那处忽然升起的冲天血光,以及在血光下隐约可见的挣扎身影。 如果楚宁没有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是……折冲府的驻地。 “我们的老祖宗在鱼龙城建城时,那处地界时有怪事发生,吓得工匠夜不能寐,非得缠着咱们老祖宗加三成工钱。那位老祖宗大抵跟你阿爷一样,是个抠门的主,一拍脑门就把城址东迁了几里地。”而就在楚宁困惑的档口,楚相全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他侧头看去,却见男人来到了他的身旁,凭空而立。 那是七境修士才能拥有的手段! 可不是说当年楚相全在天乾山犯了大错,被毁去了一身修为,方才保住性命吗? 楚宁的心头惊骇,却强压了下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 “这并不难,只要你愿意多看些书,就会发现这世上大多数被人称为神迹亦或者所谓的算计,其实都是认知上的差异。”楚相全淡淡说道。 楚宁皱了皱眉头,这话有些熟悉,好像是小时候某次楚相全寄回来劝他用功读书的信中说过的话。 “鱼龙城的百姓世代生活在距离那尊大魔极近之处,体内自然而然沾染了数量庞大魔气。而那个将之视为果园的家伙,有某些手段,可以将这魔气激活,让整城百姓瞬间魔化,当年老头子就是害怕此事发生,故而投鼠忌器,停止了对真相的追查。”楚相全则继续说道。 “而噬源木可以激发出他们体内的魔气,配以特定的药物,这些魔气就可以被消除大半,剩余的些许沉积,慢慢调养,想要根治,想来不难。” 听到这里的楚宁也回过了味来,他有些错愕的看向对方:“所以,二叔你做这些是为了让他们不成为我的破绽?” “不,我只是不想自己拥有破绽。“ 楚宁闻言,有些困惑:“二叔难道还在乎他们?” “当然不。”楚相全笃定的回答道,然后他侧头看向楚宁,再次说道。 “但我在乎你。” 第六十二章 最后一课 “但我在乎你。” 楚相全的话让楚宁不由得一怔。 但还不待他消化完楚相全的话,远处的光柱却渐渐暗淡了下来。 “嗯,三千血气旺盛的甲士,加上一位七境的武夫,看上去倒是足够完成这场仪式了。”楚相全的目光投向那处,嘴里喃喃说道。 在试图入城却遭遇符兵与虫潮的狙击后,庞绝带着大军退回了折冲府,派出了以吕贞坚为首的一小撮精锐入城斩灭怪树,以期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 而这样的决定现在看来,似乎完全落入了楚相全的算计之中,甚至,如果愿意再多想一点,当初折冲府设立的大营为何恰好选在鱼龙城旧址之上,是不是楚相全也早已料想到了这一步,故而在背后推波助澜。 想到这些,楚宁的心头一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这位二叔。 “泰臼从一开始被敕封为鱼龙城城隍到后来的九方正神,这一切都是由庞绝出面举荐的。” “泰臼为帮助其敛财,也动用许多邪门手段,想来这些你早已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 “有了这些,写下一篇节度使大人为魔道所惑,试图献祭鱼龙城,最后却在鱼龙城侯爷楚宁的英勇抗争下,害人终害己,自己被大魔吞噬的奏折想来不难。” 楚相全的声音再次响起,楚宁却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找到这座果园的主人。” “和他?”楚宁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站着的那道身影。 折冲府处的光柱渐渐淡了下来,但血祭大阵的仪式却并未结束。 无数血红色的事物化作流光,开始在那时不断灌入泰臼的体内,泰臼周身的气息也随即开始不断的攀升。 他显然也感受到了自身这样的变化,他的身形缓缓降落在地面,同时看着自己的双手,嘴里癫狂的大声说着。 “成了!” “成了!” “前朝时,他的血祭仪式应当已经完成了一部分,故而即使肉身被斩,神魂却依然能活到现在。”而这时,武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来到了楚宁身边,目光警惕的看了楚相全一眼。 “如今他完成了血祭仪式,他应当会获得那只大魔全部的力量。” 楚宁闻言,朝着武青递去一道询问的目光。 武青知道对方是在关心她的伤势,微笑着朝楚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大魔的全部力量?就凭他?”楚相全却冷笑一声,神情不屑。 楚宁与武青还有些不解楚相全这样的态度由何而起。 “成了!” “道爷我成……” 头顶的泰臼近乎疯癫的自语却在这时戛然而止。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 咔嚓。 他的下身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去,只见左脚的小腿处忽然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处顶起了他的皮肤。 咔嚓。 正疑惑间,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小腿处的皮肤猛然破裂,一只黑色的虫足从那处伸出。 “我主厄弥!你在做什么?”他的瞳孔陡然放大,嘴里发出惊恐声音。 但无人回应他的话,他左脚开始崩裂,更多的虫足从中伸出,紧接着是右脚,然后他的身躯开始不规则的扭曲与膨胀,皮层下的血肉处处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茧而出。 “我主厄弥!我是你最忠诚的仆人,你为什么连我也不放过……”他愈发的恐惧,嘴里不停大声追问道。 这样诡异的场面,看得楚宁眉头紧皱。 “自古以来,无论哪个朝代,掌权者都会花费大气力,告诉治下百姓,魔物的可怕。” “但偏偏,这世上却又从来不乏被魔物蛊惑,最终害人害己的可怜虫。” “人们总以为自己会是那个特例,会是被命运垂青的幸运儿。殊不知,从接受魔物的蛊惑那一刻起,他自己就已经是祭品的一部分了。”楚相全冰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似乎是为了印证楚相全的话,泰臼那膨胀到三丈开外身躯腹部忽然炸裂,一颗生有八目的头颅豁然从中伸出。 泰臼的嘴里开始不断喷出绿色粘液,上身的膨胀愈发剧烈,渐渐已经看不出人形。 “我主……” “我为你献上我的妻儿、我的族人、我的城池……”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对……” 他喃喃说着,话音却在这时戛然而止,那一刻,他的头颅扬起,嘴巴张大直至裂开,然后一道道幽绿色的藤蔓从他嘴里伸出,相互缠绕,渐渐化作了一棵巨树的树干。 他的身躯于此时彻底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八足燃着幽火、背负一棵参天大树的巨型蜘蛛…… “厄弥坦。” “地魁五十七。” “万噬鬼蛛。” “拥有湮灵鬼火与万虫母树两大权柄。”楚相全看着眼前的魔物,如数家珍的介绍起了它的跟脚。 “当然,它并不是完全体。” “它被人分成了七份,三百多年前,通过泰臼那个蠢货,被植入了鱼龙城的地脉中……” 楚宁虽然很早之前便猜测到了这尊大魔会是一只的源初种,但当其显露真身,释放出气息时,他的心头还是震撼于对方恐怖的气势。 而如果楚相全所言无错的话,这还只是一只残缺的源初种…… “你要怎么对付他?”楚宁深知以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眼前的东西抗衡的,他看向楚相全问道。 “对付他?我为什么要对付他?”楚相全却反问道。 楚宁闻言眉头一皱。 “我让泰臼将他召唤出来,只是为了毁掉这处果园,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这块肥料会做什么,会怎么样,与我何干?”楚相全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是……”楚宁正要说些什么。 “阿宁!我觉得你似乎误会了些什么。”楚相全却在这时打断了楚宁的话,男人盯着楚宁眼神阴沉。 “我帮你解决掉鱼龙城百姓身上的隐患、帮你除掉庞绝,是因为我是你的二叔。” “我在乎你的生死。” “但并不代表我是个好人,更不代表我在乎鱼龙城中这些蝼蚁的死活。”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我只需要作壁上观,等着果园的主人露出马脚……” “至于你背后的鱼龙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有意瞟了一眼楚宁身旁的武青,旋即又才言道。 “就像我说的那样,想要保护这些蝼蚁,你就得付出一些……” “你不想付出的代价。” “好好感受吧,我的小阿宁。” “这是二叔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随着此言一落,楚相全与那位阿璇姑娘的身躯开始虚化,下一刻便如鬼魅一般骤然消失在了城头。 而同时,城外那头名为厄弥坦的源初种大魔,也适应自己的身躯。 它转头朝向鱼龙城,八只眼睛同时泛起猩红的光芒,于那时发出声嘶吼,背上的大树沙沙作响,无数体型硕大的毒虫从中落下,化作潮水直奔鱼龙城而来。 第六十三章 墓志铭 “怎么回事?这家伙又是什么玩意?” 厄弥坦散发出来的气息恐怖无匹,城内的几人闻讯而来,赵皑皑一马当先飞身到了楚宁的身旁,看着城下那头诡异的生物发出了惊呼。 “这是一只……源初种?!”她肩头站着的黑猫显然比她更有见识,一眼看出了些许门道,双眼中瞳孔陡然放大,声音打颤。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楚宁无心理会幽巡的惊讶,侧头看向赵皑皑问道。 “折冲府的人都被收拾掉了,唐万手上有刘晋给的丹药,好像可以救治城中百姓,红袖姐姐正护着他施救。” 楚宁倒是不理解刘晋、唐万在这场变故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也没有心思在此刻去寻根问底,而是问道:“需要多久?” “恐怕得要几个时辰,要对付虫潮,还得给每个人挨着服喂丹药……” “而且苏醒过来的人都很虚弱,几乎帮不上什么忙。” 楚宁听到这里,不由得心头一沉,如此一来,他便没了带众人逃离此地的可能。 “这只源初种似乎并不完整,而且他刚刚苏醒,实力远未恢复……”幽巡的声音则在这时响起。 “那我们趁现在,做掉它?”赵皑皑闻言脸色一喜,蠢蠢欲动起来。 “傻猫,你能不能有点常识,源初种是无法被杀死的。”幽巡却语气不善的打断了赵皑皑的话:“万年以来,唯一死去的几只源初种都是由至高天亲自出手,方才镇压。” “我的意思是,趁着它的实力还未回复,我们现在逃还来得及。” “逃?那鱼龙城的人怎么办?”赵皑皑皱起了眉头。 “我们已经做得足够多了,留下来同样无济于事,为什么要白白送了性命?”幽巡的语气冷峻。 说罢,又转头看向武青:“圣女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身上带有的魔气本就对魔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只源初种正急需补充力量,如果不趁现在离去,恐怕你会成为它第一目标。” “是啊是啊!圣女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名为龙骸的骨剑也大声言道。 武青不语,只是转头看向楚宁。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楚宁在哪,她就在哪。 众人也都在这时看向楚宁,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 楚宁在乎鱼龙城。 不仅因为这是他的故乡,更因为这是他父亲与爷爷拼死守护的地界。 但他不会自私到因为自己的执念,而拉着众人共赴险境。 所以他低头沉默了一会。 “我们不是它的对手。”他如此说道。 此言一出,幽巡暗暗松了口气,它可太明白这个小侯爷在自家圣女大人心中的份量。 若是他一意孤行,九魔山的传承怕是就会在今日彻底断绝。 一旁的武青则面露疑惑之色。 她当然希望楚宁能做出妥协,毕竟在她的心底,楚宁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可当楚宁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时,她又觉心头空落落的。 这不像是小侯爷能做出的决定…… 而就在这时,楚宁却忽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一道血色符文亮起,同时一股汹涌的魔气自那处荡开。 众人皆是一愣。 “本命魔纹!?” “你他娘的也是一只源初种?”惊骇之下,幽巡爆出了粗口。 与此同时,城外的魔物明显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抬起了头颅,八只血红色的眼睛里涌动出贪婪之色。 身下大批的毒虫也感应到了母虫的意志,纷纷调转马头,直奔楚宁所在之地而来。 “我去引开它,阿青姐姐你带着皑皑他们去城里协助唐万救治百姓。” 楚宁并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飞身一跃跳下了城头,手中红莲魔刀燃起灵炎,刀身一挥,数以百计巨型毒虫被灵炎灼烧。 同时他脚尖点地,身形来回穿梭,越过虫潮,直奔西边那座锥子山而去。 那是他早就想好的路线,锥子山草木稀疏,不仅寥无人烟,连动物也少之又少。 在那里与这魔物周旋,一来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二来没有活物给给予其能量补充,也可以让它力量的恢复尽量减缓,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只要能拖到镇魔司到来,楚宁暗觉自己是有一线生机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全速奔袭,身后那只名为厄弥坦的魔物果然被楚宁身上源初种的气息所吸引,根本不再理会城墙上的众人,指挥着大批毒虫朝着楚宁追来。 …… 楚宁的决定过于突然,行动也过于迅速,众人回过神来之时,他已经冲出了百丈开外。 “圣女大人,他是不想牵连到你。” “你要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幽巡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嘴里感叹道:“嗯,这小侯爷倒是也算有情有义,也有男人的担当。” “圣女大人的眼光倒是无错,就是……” 幽巡说到这里,侧头看向身旁,却见那处早已没了武青的踪影,只有化作白虎之相的赵皑皑正瞪着铜铃大小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它。 一虎一猫大眼瞪着小眼,互看了一会。 “圣女大人呢?”幽巡错愕问道。 赵皑皑瓮声瓮气地应道:“早就追出去了。” 幽巡抬眼一看,却见一道青色的背影正直奔虫潮而去。 它顿时炸了毛,破口大骂道:“蓝颜祸水!” …… 虽然楚宁在心底对于这只源初种级别的大魔的强大已经有所预期,但真正与之交手后,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沉沙山中的府司天,虽然位列天斗,论品级高出眼前这只厄弥坦不止一筹。 但毕竟只是一具力量近乎散尽的骸骨。 遗留的残羹剩渣却依然足以让楚宁脱胎换骨。 而这只厄弥坦,哪怕只是其原身的一部分,但毕竟是活生生的源初种,其战力之强远远超出了楚宁的想象。 身后的毒虫穷追不舍,楚宁不得不再次挥刀,激发灵炎将已至身前的数十只体型硕大的毒虫们逼退。 厄弥坦显然还未完全恢复力量,它的速度缓慢,无法在短时间内追上楚宁,但这并不代表它拿楚宁毫无办法,见楚宁接连逼退了自己唤出的子虫,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背上的万虫母树猛然剧烈的颤抖。 数百只浑身燃着幽火的巨型蜘蛛猛然坠地,直扑楚宁而来。 这些燃火的蜘蛛明显速度更快,体型也更加巨大,不过百息不到的光景就追杀到了楚宁的身后,其中数只飞身一跃,扑向楚宁。 感应到这一点的楚宁不敢大意,回身提刀,准备如法炮制,用红莲魔刀将之击溃。 但刀身上的灵炎方才触及到那些火蛛,无往不利的灵炎竟然被它们吸收,不仅未有对它们造成任何伤害,反倒让其周身的火焰更盛。 楚宁对此毫无预料,心头惊骇之下,也来不及细想,只能侧身躲避扑来的火蛛。 可饶是他反应足够迅速,左手的衣衫依然沾染到了些许火蛛身上的幽火。 只是一瞬间,火势就覆盖了楚宁的整个手臂,感受到那股恐怖的灼热,楚宁立马伸手将手臂上的衣衫撕下,扔向一旁,一棵路边的大树只是稍稍触及到火星,眨眼间就被燃成了灰烬。 “湮灵鬼火是这只大魔的权柄之力,你的小火苗跟它比起来就是银枪蜡头,别想着硬抗!”手中的魔刀声音响起,语气中没了之前的娇媚,反倒是焦急万分。 楚宁点了点头,沉下了目光,不再去想回击的可能,只专心逃命。 但厄弥坦却并不会让楚宁如此称心如意。 它紧接着又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叫,背上的古树中,无数古怪的虫子抖落。 有状如马蜂的飞虫,会发射出密密麻麻的飞针。 有形若螳螂的魔虫,速度极快,两柄刃刀锋利无比,攻势凌冽。 更有一种如巨蟒一般大小的蜈蚣,会忽然从脚下破土而出,让人猝不及防。 随着时间的推移,厄弥坦召唤出来的怪虫数量越来越多,能力也是更加五花八门且强大,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它的力量正在不断攀升。 双方你追我赶,终于来到了锥子山。 这座光秃秃的大山,地质坚硬,寸草不生。 失去了掩体的楚宁,在毒虫们的攻势下愈发狼狈。 …… 终于厄弥坦似乎已经在这样的追逐中彻底丧失了耐心,它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前足抬起,上面幽绿色的火焰大盛。 轰! 伴随着它的双足落地,脚下的岩层顿时裂开,数道巨大的裂纹自那处如毒蛇般朝着楚宁蔓延开去。 山体也剧烈的震动,楚宁的身躯也不由自主的摇晃起来。 数息之后,待到他稳住身形,却见自己所处之地,已经被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缝割开,形成了一块“孤石”。 并且下一刻,那些裂缝中,幽绿色的火焰骤然升起,将他的进退之路彻底封死。 紧接着还有那些可怖的毒虫,也来到了四周,密密麻麻的将楚宁团团围住。 …… “小郎君,虽然奴家很喜欢你,但好像你已经走到绝路了。”手中的红莲魔刀适时的提醒道。 楚宁皱着眉头看着周遭的情形,也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会死吗?”他忽然问道。 “应该会吧,奴家虽然没有你这么可口诱人,但好歹也曾经是衍生种的大魔,这个家伙刚刚苏醒,饥肠辘辘之下,估计会把奴家当做你的配菜一起吃掉。”红莲轻声说道。 楚宁闻言,有些愧疚:“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家伙这么难缠。” “虽然奴家很想说没关系,但事实上……” “老娘一点都不想死!” “你为什么非得带着老娘来这里?那把烂骨头难道不行吗?” “你以为让老娘舒服过一阵,老娘就会对你肝脑涂地……”手中魔刀的声音陡然拉高,毫不留情的咒骂着楚宁。 楚宁有些无奈,但毕竟是自己将对方带入险地,他确实没有还口的理由。 “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嘶叫声,却是那只源初种排开了身前的虫潮,正缓缓朝着楚宁逼近。 楚宁回头看向对方,握紧了手中的魔刀。 “看样子只有拼一把了。”他说道。 “拼吧!拼吧!反正是活不成了,死前能舒服一会是一会。”魔刀也破罐子破摔了起来。 得到回应的楚宁,也收敛起了其他心思,他沉眸看向那只巨大的魔物,手中的红莲魔刀之上灵炎吞吐,丹府之中的魔血也全力运转,将每一丝力量都抽调了出来。 他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厄弥坦似乎也感受到了楚宁的决意,它那八只猩红的眼中爆出血光,几乎就要朝着楚宁扑来。 “你敢动他!”可就在这时,一道含着煞气的娇斥声响起,一条骨鞭猛然从厄弥坦的后方袭来,将它的两只后足死死绑住。 楚宁定睛一看,来者正是武青。 眼看着马上就能享受到美味的魔物被人横插一脚,自然是暴怒异常,它发出一声尖叫,围着楚宁的毒虫们纷纷调转枪头扑向后方的少女。 而这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也出现在了武青的身侧,赵皑皑化身白虎,撕咬着毒虫,而幽巡则唤出无数道虚影,与那些毒虫搏杀在一起。 武青则在这时一拍骨鞭的柄端,那处顿时变作一道利锥。 她将之用力的插入地面,同时言道:“顶主!” “圣女大人你放心,龙骸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化作骨鞭的龙骸大声应道。 得到这般回应的武青放下心来,身形一跃来到了楚宁跟前。 “阿青姐姐!你怎么来……”楚宁见着对方,心头一紧,焦急问道。 他的本意就是不愿拖累众人,故而才孤身引开这只魔物,却不想众人还是追了过来。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来到身前的少女却忽然伸出了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这是毫无预兆的一吻,极轻,却又极重。 楚宁愣在原地。 却见少女在那时退开一步,笑颜如花望着他。 “阿宁……” “如果我死了。” “我希望我的碑文上会写着……” “楚宁爱妻之墓,可以吗?” 楚宁的脑袋发懵,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武青却这般说道。 然后,她转头看向眼前那头大魔,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 她的眉目冷冽了下来,浑身汹涌的魔气漫开,嘴里低声喝道:“天魔万相,敕汝为鼎,铸我魔躯!” 此言一出的刹那,汹涌魔气猛然张开,将眼前的魔物包裹。 “圣女大人!不可!” 正在与毒虫缠斗的幽巡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侧头看了过来,惊声吼道。 《万相天魔功》是可以将一只魔物炼化为自己的天魔本相,但源初种、哪怕是残缺的源初种,所拥有的权柄之力都太过强大,足以将武青撑爆。 她这是抱着与之同归于尽的念头施展的此法! 武青当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但对她而言,只要能救下楚宁,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她并无任何犹豫。 更何况,她还亲到他了。 在那股汹涌的大魔之力灌入身体前,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侯爷的初吻…… 真美味啊。 第六十四章 长生天 雨下得更大了。 楚宁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青衣少女凭空而立,无数魔气自她体内涌出,将眼前的魔物包裹。 那只大魔奋力的挣扎,试图摆脱那些魔气的束缚,但双足被龙骸死死缠住,一时间难以躲避。 随着越来越多的魔气涌入它的周身,它的反抗渐渐变得无力。 周遭的毒虫此刻仿佛失去了意识,都纷纷呆立在原地,不再对众人发起进攻。 危机的情形似乎有所逆转,但楚宁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他敏锐的察觉到,厄弥坦体内的力量正在不断朝着武青体内灌入。 武青的身子开始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同时一道道青色的纹路漫上了她的脸颊,其下似有熔岩流淌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楚宁看向跃身来到他跟前的幽巡。 “圣女大人为了救你,对这只魔物施展了《万相天魔功》。”幽巡脸色冰冷的应道。 “《万相天魔功》?”楚宁显然并不理解这套功法的意味着什么。 “她在尝试炼化这只源初种。”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很快她就会被源初种的力量撑爆,不过她为你争取到了不少的时间,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逃命去了。”幽巡的声音冰冷异常,眼神中写满了对楚宁的恨意。 它当然也明白,楚宁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为了不牵连众人,只身一人引开了魔物。 但坏就坏在,自家这位圣女大人早就认定了他,怎么可能看着楚宁以身涉险。 可作为武青的使魔,它总不能去苛责武青,所以心头的怨气只能宣泄在楚宁的身上。 楚宁对此倒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一脸担忧的看着武青,面露沉吟之色。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你带着你那条蠢猫,快些离去,免得辜负了圣女大人的一片苦心。”幽巡沉声说道,神情感慨。 “至于我们这些使魔,早已将神魂与圣女大人相连,她死我们自然也只能陪葬。” “不过你也不必为我们的死赶到愧疚,毕竟这是圣女大人自己选择的路,我们作为使魔,只能……” 幽巡说着,侧头看向身旁,却见那处早已没了楚宁的踪影,只有刚刚来到此地的赵皑皑又一次瞪着铜铃大小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它。 “人呢?”幽巡错愕问道。 赵皑皑朝着前方抬了抬虎头。 幽巡抬眼一看,却见楚宁正走到了武青的身旁,在那时伸手放在了武青的肩头。 幽巡黑着脸,愤怒的吼道:“真不愧是天生一对!” “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人把话讲完吗?” “这可是本尊的遗言啊!混蛋!” 但这样的怒意在下一刻,却又骤然消失,因为它惊骇的发现,当楚宁与武青接触的瞬间,武青体内那磅礴的魔气仿佛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开始不断灌入楚宁的体内。 “等等!寻常人无法吸收源初种的力量,但这个小子身上拥有源初种的本命魔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本身就是一只源初种。” “他似乎是有能力将源初种的力量转换吸收的!” 幽巡在那时惊声说道。 绝望的众人闻言,也都纷纷抬眼看向楚宁。 …… 楚宁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看出了武青难以承受这么强大的魔气,而在沉沙山时,魏良月曾经教给过自己一道名为《大荒吞魔功》的法门,可以吸收魔核中的魔气淬炼魔体。 他只是想要尝试能不能用此法帮助武青缓解她的压力。 而当他触摸对方,并且催动《大荒吞魔功》的刹那,磅礴的魔气便在一瞬间涌入了他的体内。 楚宁不敢大意,在那时屏气凝神,全速运转起了《大荒吞魔功》,浩瀚的魔气被他灌入魔血之中,再转化为魔髓注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体内的骨头开始一根接着一根的萦绕起黑色的光晕,那是魔骨淬成的象征。 同时还有一股幽绿色的力量汇集于丹府,却无法被魔血转换,楚宁暗暗猜测那应当是厄弥坦的权柄之力,不同于魔气,故而无法被转换。 而随着楚宁不断的吸收魔气,武青脸上浮起的青色纹路虽然未有消退,但其下涌动的那些如熔浆般的事物却开始散去,武青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了些许,就连身躯的颤抖也渐渐停止。 就这样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足足一个时辰过去。 随着最后一根肋骨泛起黑色的光晕,楚宁体内的所有骨骼都完成向魔骨的淬炼。 他的真魔之躯,也从入门迈入了小成。 此刻的他单凭肉身,便已拥有了与五境修士抗衡的能力。 同时丹府中那抹幽绿色的能量也汇集完成,化作了一枚跳动的火焰,是……厄弥坦的权柄之一,湮灵鬼火! 楚宁此刻却是没有心思去细细研究此物,而是看向身前的武青。 这时,那只源初种大魔背上的古树枯萎,身躯也化作了枯骨,周遭那些被它召唤出来的毒虫也身躯干瘪了下来。 显然它已经被楚宁与武青吸收尽了力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只源初种的大魔已经死去,他的意志已然留存在他的权柄之力中,楚宁与武青也依然有被其意志吞噬的风险。 楚宁睁开眼的刹那,武青发出一声闷哼,倒入了楚宁的怀中。 少女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刻爬满了青色的纹路,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怖。 她气息也极为虚弱,没有本命魔纹的存在,即使靠着楚宁吸收掉了一部分大魔的权柄之力,对她身体造成的负担依然不小。 可即使如此,在落入楚宁怀中的第一时间,她还是捂住了自己的脸。 “阿宁,别看,太丑了……”她小声的说道。 楚宁从未想过,平日里冷静温婉的武青会有这样一副面孔,他不由得想到了方才对方的那个吻,心底泛起异样。 “不丑,阿青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漂……”楚宁说到这里,脑海中不由得蹦出了魏良月的脸庞,他咳嗽一声,又道:“一直都是很漂亮的。” 听闻这话的少女满心被柔情填满,倒是没有注意到楚宁的异样。 她小心翼翼的将手松开了些许缝隙,露出了一双略显惊慌的眼睛,小声问道:“真的吗?” “自然。”楚宁笃定的回应道。 武青满心欢喜,正要在说些什么,可这时却觉脸上的纹路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她的脸色一白,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阿青,你这是?”楚宁见状也是心头一紧。 “厄弥坦的两大权柄湮灵鬼火与万虫母树被你们分别吸收入体。” “但圣女大人没有你这样的本命魔纹,这股权柄之力对她而言依然极为危险,我们需要带着她回到九魔山的圣地,利用灵山遗留的力量,帮助她稳定源初种的权柄。”这时幽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只见这时,它的身躯猛然膨胀化身成了一头一人高的巨大黑豹。 “我不要!”只是听闻这话,还不待楚宁回应,武青便在第一时间大声反驳道,同时双手死死的环抱住了楚宁的脖子。 幽巡面露苦笑:“圣女大人,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更何况,你难道想你的脸永远这幅模样?” 不得不说幽巡倒是已经摸清了武青的性子,这话一出,武青顿时面露犹豫之色。 事关武青安危,楚宁也言道:“九魔山在何处?我和你们一起去?” 幽巡却摇了摇头:“不行。” “源初种的大魔苏醒,闹出的动静太大,镇魔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得留下来清理掉与圣女大人有关的气息,不能让镇魔司的人看出端倪,否则他们若是顺藤摸瓜追查过来,圣女大人会有灭顶之灾。” 楚宁闻言,倒也觉得幽巡所言确有道理。 他犹豫了一会,看向武青,说道:“阿青,你安心去九魔山养病,你放心,我就在鱼龙城等着你,哪里也不去。” 武青似乎听出了楚宁话中的言外之意,她的两颊泛起红晕,将头埋入了楚宁怀中有些贪婪的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然后闷闷的应了声:“嗯。” 楚宁则在这时走到了幽巡的跟前,将武青放在了它的背上。 “照顾好她。”楚宁言道。 幽巡正要点头。 楚宁又补充道:“还有我们的孩子。” 幽巡:“???” …… 远处的山头上,楚相全与阿璇并肩而立。 他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源初种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毕竟是不完整的,她拥有圣魔之躯,只要挨过这最危险的时间,日后的成就怕是不可限量。”阿璇如此感叹道。 然后她又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决定离开鱼龙城,她对楚相全的称呼也有了不同:“殿主,你从一开始就算到这一步了吧?” 男人不语,只是沉默的看着山下那位少年。 “湮灵鬼火可以强化楚宁体内的灵炎,武青所修的《万相天魔功》本就是御使魔物的法门,万虫母树同样与之修行之道极为契合。” “而且殿主还将这股力量控制在他们刚好能吸收,却不至于被其反噬的地步,还真是用心良苦。”身旁的女子掩嘴轻笑道,语气中少见的有了几分调侃的味道。 “只是我不明白的是,这两份机缘固然是好的,可殿主为何这么笃定那个叫武青的姑娘会为了楚宁铤而走险?如果她……” “如果她不敢为了阿宁冒这个险,那她就没有资格进我楚家的门。”楚相全打断了阿璇的话。 阿璇眨了眨眼睛:“所以,殿主今日之举不仅是在为楚宁铺路,也是在考验武青?” 楚相全对此不置可否。 “可是我不明白,殿主你既然那么在乎你这个侄儿,为什么不把真相都告诉他?一定要把自己装成一个恶人呢?”阿璇倒并不在意楚相全的态度,反而继续追问道。 楚相全沉吟了一会,这才幽幽说道:“这世上哪有叔叔活着,却让侄儿去拼命的道理?” “更何况,楚家如今只剩我和他了。” “在他的心中做一个恶人,哪一天我如果死了,至少他不会太难过,不是吗?” 他的话,让阿璇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而他则收回落在山下的目光,抬头看向穹顶,幽幽说道:“老家伙,孙媳妇我也替你看过了,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你和大哥,也该安息了。” “接下来,我应当可以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吧。” 那时,暴雨渐歇,乌云散去,忽有星月亮起,璀璨夺目,仿若回应。 楚相全的眼中映射着星光,他笑了起来,然后转身迈步,身后的空间忽然涌动,裂开了一条缝隙。 少女见状赶忙跟上,她两颊泛红,像是想到了什么:“殿主大人,其实阿璇也愿意为殿主大人冒任何险的,你什么时候能考验一下我……” “阿璇。” “嗯?” “你今天的话,有点多了。” 阿璇:“……” …… 与此同时,鱼龙城的一间客栈中。 一位白衣书生,对于城外发生的一切仿若浑然不觉,他低头伏在案前,在书页上奋笔疾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三百春秋,过眼而走。” “前朝王侯,卷土而至。再起血阵,祭于虫母。” “人心不足,作茧自缚。身为魔卵,魂作魔食。” “大魔降世,屠城三百,一州之地,生灵涂……” 他写着写着,忽然手中的笔杆一颤,悬于纸上,紧接着,他的身躯开始颤抖,一息剧烈过一息…… 噗! 下一刻,他嘴里骤然喷出一口鲜血,同时身下那页书纸之上,燃起火焰,将其上的内容尽数烧为了灰烬。 书生虚弱的扶着案台,看向窗外。 那里一株株怪树接连倒塌,一位位百姓接连苏醒。 他的瞳孔在这时剧烈的收缩,面色骇然的喃喃说道。 “不可能……” “八百年了,长生天的命运之书从未出错……” “到底是谁,在篡改命运!” 第六十五章 镇魔司 天色蒙蒙亮。 鱼龙城中狼藉一片。 唐万带着人清理起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毒虫尸体。 王大义与学徒,搭建起了布棚,让房屋毁坏的百姓有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老郎中周屈则借来了七八个炉灶,在药铺前生火熬药,给百姓们免费发放一些宁神与取暖的药汤。 百姓们虽然惊魂未定,但在楚宁的安排下,一切倒也还算井井有条。 而此刻,县衙的内堂中。 案台前站着一位身着暗红甲胄的妙龄女子。 丹凤眼、飞羽眉,脸若鹅蛋,唇若雪梅。 精明干练之余,亦有几分寻常女子不曾有的英气。 此刻她放下了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卷宗,沉眸看向堂下坐着的少年:“你的意思是,节度使庞绝与阴神玉鼎真人勾结,试图献祭鱼龙城百姓,召唤魔物?” “嗯。”少年点了点头,神情平静。 “却不知献祭的法阵实际是在折冲府的营地,所以最后反倒是庞绝从各处调来的三千甲士被血阵献祭?”女子再次问道,双眼眯起,目光阴冷。 “嗯。”少年依旧点头。 “再然后,魔物从玉鼎真人体内复苏,玉鼎真人也死了。那只用三千条人命召唤出来的魔物也没有选择对鱼龙城的百姓动手,自己灰溜溜的离开了。”女子的眼中已然泛起了杀机。 少年依然未有所觉,如前两次一般点头应是:“嗯。” 啪! 女子猛然将手中的惊堂木拍在了案台上。 她的修为显然不低,含怒之下,惊堂木裂成两半,案台之上也出现数道裂纹。 “楚宁!你真当我们镇魔司的人是傻子吗?”女子怒目问道:“你以为我们镇魔司的人没有调查过,你从回到鱼龙城开始,与折冲府以及玉鼎观就冲突不断。” “现在,他们都死了,而且还成了你口中召唤魔物的罪魁祸首。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可以结案了?” 楚宁闻言,在那时抬头看向眼前的怒气冲冲的女子,目光从她愤怒的脸上下移到碎裂的惊堂木上,然后平静言道:“惊堂木二两,案台八两。” “只要现银,不要银票。” 女子一愣,下一刻那双美目之中火焰喷张,她的双拳紧握,显然已经快要发作。 而就在这时,两位同样身着暗红色甲胄的甲士从门外快步走入,来到了女子身侧,附耳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女子神色微变,看向楚宁的眼神中露出了冷笑:“楚宁,你在这卷宗上说,那魔物现身之后,就奔着锥子山而去?那我问你,从西城门到锥子山这一路上为何会有打斗的痕迹,而且明显有几股不同的魔气残余萦绕在沿途路径之上!?” 楚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女子却像是寻到了楚宁的破绽一般,语气不善的追问道。 楚宁似乎也被女子的纠缠弄得有些烦躁,他的眉头紧皱,看向女子道“我是鱼龙城的公侯,我的职责是保护鱼龙城的子民。” “那只魔物为何要离去,又在途中与何人发生过打斗,那是镇魔司需要调查的事情。” “你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事事都要问我,难怪玉鼎真人能通过镇魔司的审查,成为鱼龙城的城隍。” “你!”女子方才压下的火气,顿时又蹭蹭的涌了上来。 她伸手就摁住了腰间的剑柄,作势就要抽出。她身旁的两位甲士显然那很清楚她的性子,在第一时间伸手将之拉住。 “大人息怒!” “此案牵扯节度使与一只九方阴神,是难得的大案,若是能查清就里,大人你很可能从五品巡夜使升格为三品的猎魔将!” “是啊!到时候我们府每年的拨款预算起码会提高三倍不止!” “还有赏银!我和阿莺婚事可就指着这个钱了!”两位甲士在女子的耳畔苦口婆心的说着。 女子这才恢复了些许理智,她挣脱了二人的手,死死的盯着楚宁,好一会后,终于平复了下来。 “你别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本官就查不出东西来!” “我告诉你,此案不破,本官就不走了!你现在就给我安排住处!” 镇魔司不同于其他朝廷司府,拥有极高的权力,无论在何处办案,各地府衙都需全力配合。 楚宁闻言点了点头:“你们有几个人。” “十三个!”女子没好气的应道。 “一个床位一个月二两银子。”楚宁道。 女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你敢问镇魔司要钱?” “鱼龙城初经大难,百废待兴,许多房屋损毁,百姓们尚未安顿妥当,你们想要驻地就得给钱,我也好给腾出地界的百姓交代。”楚宁说道。 女子气极,但想到破案后的业绩,还是咬牙忍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刻有金色纹路的钱币狠狠放在了楚宁的掌心。 那是一枚赤金钱,市价白银五十两,是各大宗门交易时常用的货币,在大夏天下也算得上硬通货。 但接过赤金钱的楚宁却依然伸着手,直直的看着女子。 “乡巴佬?没见过赤金钱吗?这可是……”她暗以为楚宁是不识货,正要讥讽对方一番。 却听楚宁在那时言道。 “押一付三,一次结清,概不赊账。” …… 将仅有的另一枚赤金钱交出后,陆衔玉又召集来了所有的部下,众人翻遍了自己的衣兜,又堪堪凑出了十来两碎银,这才算是凑齐了楚宁索要的银钱。 她心头憋屈的紧,堂堂镇魔司,口含天宪,早些年无论走到哪处地界,地方官员不都得扫榻相迎,处处赔笑。 他父亲就是因此,方才花了大价钱,又耗费了家中数年来积攒的人脉,方才将她送入镇魔司。 可哪知道这几年来,随着北方战事吃紧,朝廷加收苛捐杂税的同时,也开始削减各部财政。 而每年耗资巨大的镇魔司便被第一个盯上。 如今她的镇魔府人手紧缺也就罢了,下批下来各项款项,还要被层层盘剥,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艰辛。 她之前已经收到了消息,据说王都中的某位大人物对这位小侯爷近来于鱼龙城中的所作所为多有不满,如果她能查到些对楚宁不利的线索,说不得可以作为投名状,得到那位大人的青睐,从此飞黄腾达,光耀门楣! 想到这里,陆衔玉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少年,暗暗想到,臭小子,你给老娘等着,老娘一定要抓住你的狐狸尾巴! …… 楚宁刚刚走出府衙,在外面等候多时的赵皑皑就迎了上来。 昨日发生了那么多事,武青走了,刘晋死了,楚相全也不知所踪。 她是有些担心楚宁的。 故而在镇魔司到来,将楚宁拉去问话后,她便一直侯在屋外。 只是还不待她开口询问,楚宁便朝着她摇了摇头。 赵皑皑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跟着楚宁一道走出来的镇魔司的官员,她机警的收起了到了嘴边的话。 “唐万那边怎么样了?”楚宁问道。 “他已经差不多清理好了街道,带着人正在安顿房屋被毁的百姓。红袖姐姐那边的事情也做好了。”赵皑皑言道。 楚宁点了点头,他的脑袋有些发疼——昨日的鏖战对他的精力消耗巨大,他想着安顿好镇魔司的人之后,无论怎样都要先好好睡上一觉,再去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可就在这时,街头处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见一大群身着红袍背负长剑之人气势汹汹的便直奔县衙而来,为首的是位年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他怒目看着楚宁,远远的便大喝道:“楚宁!我赤鸢山白鸟堂堂主吕贞坚,昨日死于你治下的鱼龙城,今日你若不给我赤鸢山一个交代,我赤鸢山必与你鱼龙城势不两立!” 那人浑身杀气腾腾,周遭的百姓都被这场面唬住,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跟在楚宁身后的陆衔玉,则眯起了眼睛,伸手拦下身后的众人,悠哉游哉的倚在了县衙的门口,显然很乐意看楚宁在赤鸢山的手下吃瘪。 楚宁也在这时皱起了眉头,他目光直直的盯着数十位赤鸢山的修士,脑海中不由得响起了楚相全的话。 “果园被毁,第一个跳出来的,往往是那个辛勤耕耘它的园丁……” 第六十六章 万里追魂 眨眼间,数十位红袍修士便将鱼龙城的县衙团团围住。 他们的眼中皆充斥着滚滚杀意,双手于胸前结印,背后匣中飞剑不住轻颤,如满弦之箭蓄势待发。 显然,今日前来,他们是做好了要楚宁付出些代价的准备的。 “老大,这群赤鸢山的人看上去来者不善啊,我们要不要出手,卖这家伙一份面子,日后查起案来,也方便行事。”这时,一位镇魔司的甲士凑到了陆衔玉的耳畔,小声询问道。 褚州的镇魔府与赤鸢山的关系素来不算太好,在往年,镇魔司很大一笔进项考的是制作灵明灯,但后来朝廷却改了规矩,各州的灵明灯制造与销售,都由各州本土势力竞价而得。 赤鸢山财大气粗,自然是从镇魔府得手中抢过了这份权柄。 自那以后,褚州灵明灯的价格暴涨,更多的百姓无法负担此物,也就造成了魔物作乱之事愈发频繁,镇魔府不得不以更少的人手,处理更多的魔物。 陆衔玉却道:“不急,让他们狗咬狗一会!” 众人闻言,亦纷纷点头,耐下性子,静观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场面上的气氛肃杀,站在楚宁身侧的赵皑皑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标志性的虎牙。 “你叫什么名字?”楚宁却在这时拦住了准备动手的赵皑皑,看向为首的男子问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赤鸢山白鸟峰长老,何胜!”男人仰起头,甚是倨傲的言道。 “那何长老想要什么交代。” “交出凶手以及相关人员!”何胜沉声应道。 “我听说昨日吕贞坚死前,曾召唤过你们赤鸢山祖庭中的阴将助阵,谁杀了他,你们应当比我清楚,何必故弄玄虚。”楚宁说道。 何胜闻言微微一愣:“所以你承认是你们鱼龙城的人杀了吕堂主了?” “嗯。”楚宁点了点头。 这话一出,周遭的百姓纷纷脸色一变。 站在楚宁身后的镇魔司众人也是神情古怪。 “这家伙刚刚在县衙里看着很聪明啊,怎么就这么简单的承认了此事?”一位镇魔司的甲士皱着眉头说道。 灵山与圣山在大夏天下拥有着极为超凡的地位,一位灵山长老若是在地方官员的辖区被害,其罪责之大,轻则贬官,重则流放。哪怕楚宁身负爵位,此事也难脱干系。 “好!”何胜闻言亦是大喜过望。 与寻常修士不同,兵家修士身负巨大杀业,又有驱使阴兵之能,故而神魂本就强大无匹,死后其魂魄是修成阴神与阴兵阴将的绝佳之物。 故而大多数兵家修士的神魂死后都会回归道场的祖庭,吕贞坚也不例外。 他神魂归去的第一时间,便将鱼龙城中的一切告知了山门。 身为灵山,赤鸢山自然有手段打探到鱼龙城中的消息,在得知庞绝以及三千甲士被献祭,这手笔还极有可能出自玉鼎真人之手后,掌教立马让他带人前往鱼龙城,不择手段抹去赤鸢山参与此事的痕迹。 而楚宁此言,显然给了他很好的机会。 “既如此,依照大夏律法,那就请楚侯爷交出鱼龙城的管辖权,在找到凶手刘晋的同党前,鱼龙城就由赤鸢山接管。”何胜挺直了腰身,如此言道。 这话一出,楚宁身后的陆衔玉顿时眉头紧皱。 赤鸢山与他们素来不对付,若是赤鸢山接管了鱼龙城,恐怕这个案子他们很难有插手的机会。 楚宁同样眉头一皱,正好这时听闻消息的唐万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大夏,有这样的律法?”他问道。 唐万喘着粗气,点了点头:“丰元二十二年颁布的新律中确有提及,地方官员辖区内,如有圣山灵山弟子遇害,其宗门可暂时接管辖区,直至找到凶手。” 丰元二十二年,正是楚宁被卖往沉沙山的前一年,那时他几乎是被楚相全变相囚禁,自然没有心思去关心律法的更改。 “果然还是书看得太少了。”他不免有些苦恼的自语道。 一旁的唐万也有些无语,自家这小侯爷以往算无遗策,今天怎么就在这事上犯了这么低级的失误。 这赤鸢山与折冲府沆瀣一气,昨日便是那吕贞坚带人强闯了县衙大狱,这才造成了之后的一系列祸事。 若是让赤鸢山来查此案,怕是最后所有的罪责都得推得一干二净,尤其是刘晋很有可能在他们的春秋笔法下,成为一个十恶不赦之徒,这是唐万万万不能接受的! “楚侯爷,现在后悔怕是晚了。”何胜的声音则在这时响起。 “现在去把县衙腾出地来,本长老要彻查昨日之事!” 唐万闻言拉了拉楚宁的衣袖,焦急言道:“小侯爷,万万不可……” 楚宁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失误中,对于唐万所言并无回应,只是低着头继续自语着:“本来还想着让他们得意忘形露出些马脚来,好多杀几个给刘晋父子陪葬……” “如今看来,就只能……” 说到这里,少年顿了顿。 然后,抬头看向神情错愕的何胜,幽幽言道:“先诛恶首了。” 那时,少年眼中的凶光,让何胜的心头没来由的一紧。 “你……你什么意思?”他如此问道,声音竟有些打颤。 “红袖!”楚宁并不应他此问,只是淡淡言道。 话音一落,他的身后一道血色的身影猛然浮现。 “这不是昨日救我们的那位吗?” “嗯?你觉不觉得她看着有些眼熟?” “是……是岳红袖!是岳家书院的千金!”周围的人群响起惊呼。 何胜也是一愣,看出了对方的根底:“阴神?鱼龙城怎么会有两尊阴神?” 楚宁却并不理会对方,只是在那时张开了嘴,身后的岳红袖也同样张开了嘴,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赤鸢山吕贞坚!” “媾和折冲府王宣父子!” “灭口岳家三口,构陷弟子刘魏!” “悍然破衙,私纵魔童出世,致苍生泣血,黎庶蒙尘。” “县尉刘晋,依大夏律,枭其首,戮其尸!” “然此獠恶贯寰宇,天地不容。” “今!再依大夏刑典——” “拘其残魂,永镇鱼龙!” 此言一落,楚宁与岳红袖的周身皆溢出白红二色的能量交织于一起,化作两道铁索。 前方的空间猛然扭曲,两道铁索遁入其中。 下一刻,伴随着一阵哀嚎,铁索收回,一道亡魂被铁索捆住身形,来到了众人眼前。 何胜见状心头骇然,他认得那道亡魂,是本应在赤鸢山祖庭的吕贞坚! “万里追魂锁!?”他惊声言道。 这是三品阴神在得到地方官员的许可后,才能拥有的手段,眼前的女鬼就算是鱼龙城的城隍,品阶也不会超过七品,如何能施展这样的法门? 他想不明白,但楚宁不会给他时间让他慢慢琢磨。 他与岳红袖的声音在这时再次响起。 “碎其三魂!” 一道铁索分化出三道锋利的锥头,刺入了吕贞坚的头颅、胸膛以及腹部。 他顿时发出剧烈的哀嚎声。 “楚宁!尔敢!”得见此状的何胜回过神来,他怒目看向楚宁大声喝道。 可楚宁根本不理会他,冷着脸色继续言道。 “湮其七魄!” 另一道铁索分化为七道锋利的锥头,刺入他的双手、双足、双目以及嘴中。 那一瞬间,吕贞坚的挣扎骤然停止,魂魄之上一道道裂纹浮现,伴随着一声闷响,魂魄崩碎,彻底魂飞魄散。 何胜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从未想过有人竟然敢以这般手段从赤鸢山的祖庭中将亡魂掳来,当着如此多赤鸢山弟子的面,诛灭神魂。 而在他惊骇之时,耳畔楚宁与岳红袖带着晃晃天威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地万灵共视。” “纵使乾坤倒悬,轮回尽覆。” “只鱼龙存世一日,此獠当永坠苦海,不得超脱!” 第六十七章 笑面虎 场面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许久。 何胜终于回过了神来。 “楚……楚宁……” “你疯了?”他愤怒的看向楚宁,身后数十位红袍弟子也结出法印。 匣中剑鸣,杀气涤荡。 楚宁闻言,却只是看向赤鸢山的众人,淡淡的问道:“要打吗?” “楚宁!我赤鸢山是堂堂灵山,你竟然敢从我赤鸢山祖庭强行掳走亡魂,这笔帐我赤鸢山……”何胜咬牙切齿的言道。 “灵山面子比我鱼龙城百姓的公道更重要?”楚宁却反问道。 这其实是个不用想就能回答的问题。 仙人显圣的世道,修行者杀死是一个凡人,比捏死一只蚂蚁更简单。 毕竟要从一群蚂蚁中选出一只,还需要费些眼力。 但同时这也是个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话。 何胜一时哑然。 楚宁则在这时伸出手两个手指。 “一,你们现在动手,我把你们都杀了。” “二,你现在滚回赤鸢山,不再踏足鱼龙城半步。” “我的心情很不好,所以,只有三息时间做出决定。” 这并非虚言。 楚宁确实有些烦躁。 若不是吕贞坚,刘晋不会死,刘魏也不会死。 昨日的鱼龙城也不会发生那么大的麻烦。 武青更不用离开鱼龙城。 也不会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后,吻向他。 虽然魏良月拒绝了自己。 但楚宁其实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努力努力,甚至一直暗暗在心里想着,等到鱼龙事了,去一趟灵陀山的…… 可昨天发生的一切,却让楚宁的计划横生枝节。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好像并不太反感武青的吻。 他觉得自己有些水性杨花了…… 而这一切都拜赤鸢山与折冲府所赐! “五!”楚宁怒目看向了何胜,嘴里冰冷的吐出了一个字眼。 何胜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楚宁浑身涌出的宛如实质一般的杀机。 他身后的阴神也张开了双臂,两条杀死过吕贞坚的铁索穿过手臂,在半空中浮动,前端化为锋利的尖锥,如毒蛇般怒视着众人。 那位白衣少女,也面露凶相,背后猛虎之相浮现。 毫无疑问,眼前这群家伙是真的敢于对灵山弟子下杀手的疯子。 莫说是他,那位本来准备看一出好戏的陆衔玉此时也站直了身子,神情骇然,没了半点之前的戏谑之色。 何胜没有心思去纠结楚宁在算数上古怪的造诣,他咬着牙,死死的盯着楚宁。 可他身后带来的弟子们,显然没有何胜这样敏锐的嗅觉。 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的众人,并不将楚宁的威胁放在眼里,当下便有人叫嚣着:“区区一个闲散侯爷,也敢在我赤鸢山面前大放厥词……” “此人心狠手辣,灭了吕师叔的亡魂,罪不容恕!” “四!”楚宁对于众人的怒骂充耳不闻,只是低沉着声音继续倒数。 何胜却能感觉到对方语调中的杀机又浓烈几分。 赤鸢山与庞绝的合作素来密切,鱼龙城近来发生的一切,赤鸢山是了如指掌的。 他知道那位小侯爷身上有一枚太祖亲赐的丹书铁券,若是没有正当的理由,对楚宁动手,一定会惹火烧身。 念及此处,虽然有些丢脸,但何胜还是决定暂且服软,再做谋划。 他正欲开口,却听楚宁于那时言道:“一。” 随着此言一落,楚宁的身子猛然向前, 何胜心头一惊,抬手欲拦,可楚宁的速度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的手刚刚提起,楚宁便越过了他,来到了那位方才叫嚣得最是厉害的弟子跟前。 对方只觉眼前一花,楚宁的手便捏住了他颈项。 周围的弟子见状刚刚想要救援,可那时一道灵炎却自楚宁的手中涌出,那人只是发出一声哀嚎,下一刻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被烈焰灼身,转瞬化为了灰烬…… 然后,楚宁侧头看向何胜,微笑着的问道:“要我再给你三息时间吗?” 四周一片死寂。 何胜更是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楚宁脸上和煦的笑容,顿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混蛋说三息时间,却以五计数,分明就是为了打他个措手不及,好有借口杀他门徒泄愤。 但在方才的出手时,何胜已经察觉到这位小侯爷的修为似乎远不像传闻中那般弱,他自知今日只能吞下苦果,索性眉目一沉,便要说些什么。 “刺史大人到!” 可就在这时,一道雄浑的声音从街头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在十余位甲士的护送下,一抬官轿缓缓来到了县衙前。 楚宁皱起了眉头,看向那处。 所谓刺史,乃是朝廷册封的掌管一州之地的封疆大吏,位同前朝州牧。 但北境因战事频繁,设立了节度使与折冲府的缘故,刺史的权力被极大的挤压,几乎到了被架空的地步。 以至于包括楚宁在内的许多人,都忘了褚州还有这样一位官员在。 “方护,大夏大族方家嫡系二子,其父是吏部尚书,负责监察考核官员,是手握实权的重臣,老太爷,更是位列三公,声名显赫。” “如今的大夏朝堂,党派林立,方家背靠太子有意与庞绝所代表的六皇子争夺北境各州的实权。” “他这个时候来,怕是想要借着鱼龙城案,好好的打压一番六皇子。” “稍有不慎,鱼龙城与你就会卷入党派之争……” 楚宁正暗暗沉思间,身旁却传来了陆衔玉的声音。 他不免有些疑惑的看了女子一眼,显然是不太理解刚刚对自己还喊打喊杀陆衔玉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陆衔玉倒是也曾楚宁的目光中读到了他的心思,她板着脸道:“这些家伙,各怀鬼胎,如果让他们插手不利于我镇魔司查案。” 楚宁闻言目光直直的落在了陆衔玉的脸上,似乎是在分辨对方此言的真假。 陆衔玉也有些心虚,她当然不是没有私心,鱼龙城之事已经让楚宁成为了众矢之的,大夏朝廷之上有不知道多少双或明或暗的眼睛盯着他。 她想要的尽可能将这些保证同样目的竞争对手赶出鱼龙城,奇货可居之下,如果她真的能够查到一些楚宁的猫腻,就能卖出个好价钱。 而楚宁似乎在这种事情上格外天真,他在短暂的注视后,仿佛真的相信了陆衔玉的话,竟是认真的朝她点了点头,言道:“谢谢。” 这态度反倒让陆衔玉莫名有些愧疚。 这时,官轿落地,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便急不可耐的从轿子中冲了出来,一把握住了楚宁的手,激动的言道。 “这位就是楚侯爷吧!” “果然是少年英才,气宇轩昂啊!” “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让你受惊了,这都是我这个刺史做事不周所致!” “贤弟放心,我已经写好了一份奏折呈于御前,陛下一定会嘉奖贤弟你昨日的壮举!” “也多亏了贤弟,方才让鱼龙城安然度过此劫!” 与兴师问罪的镇魔司不同,这位名为方护的刺史大人,满脸和蔼,热络得连楚宁都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认识过他。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楚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方护的热情,只能略显木楞的盯着他。 “这样,贤弟。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想来你也没有休息好,你先去休息一会,这里交给为兄。” “我带来不少兵甲来,先帮咱们鱼龙城的百姓修缮破损的房屋,除此之外,我还筹集到了大批粮食,也在来的路上,保证诸位这个冬天顿顿能吃上饱饭!”方护却继续言道,提及这事,他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数倍,将这番话准确无误传入了众多百姓的耳中。 昨日突变,让诸多房屋被毁,同时那些肆虐的毒虫也蚕食了不少百姓家中的粮食。 方护所提供的东西正是如今鱼龙城最紧缺的东西。 楚宁若是不应,那就是不把鱼龙城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 无论他之前为鱼龙城做了多少好事,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一些人心生愤恨。 毕竟,你无法要求一个朝不保夕的人,去拥有足够的道德底线。 可若是应了,方护就有办法让他的爪牙渗透进鱼龙城,有关昨日之事的细节,但凡有些许遗漏的地方,都可能给楚宁与武青带来灭顶之灾。 这短短两句话给楚宁带来的麻烦之大,远胜那位赤鸢山的何长老,二者之间,高下立判。 楚宁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位笑眯眯的男人,眉头紧皱。 “怎么?贤弟有什么顾虑?”方护见楚宁不语,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 “贤弟放心,我带来的府兵都是精挑细选的甲士,军纪严明,断不会滋扰城中百姓。” “更何况如今是多事之秋,折冲府覆灭,你偌大一个鱼龙城若是没有军队驻守,一来不符合朝廷规制,二来也能防范匪盗魔物,难道贤弟还想让昨日之事,再在鱼龙城重演?” 话至此处,已是图穷匕见,分明是要以此为由,以大军进驻,接管鱼龙城。 周遭的百姓想不到这一层,只是神情疑惑看向楚宁,不明白往日素来体察民情的小侯爷为何迟迟不愿开口。 “贤弟是不想给州府添麻烦?” “不是愚兄吓唬你,如今褚州那些粮商都奸诈得很,最擅长就是哄抬物价,鱼龙城之事传开,他们知晓城中缺粮,一定会哄抬物价,到时候挨饿的可就是咱们鱼龙城的百姓了。”方护继续一脸关切的火上浇油道,双眼在那时眯成狭缝,冷冷的注视着楚宁。 宛如一头已经将猎物逼入死境的笑面虎。 听闻这话,楚宁身后的陆衔玉不由得撇了撇嘴,暗骂一声老狐狸,也知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楚宁怎么选都是错的。 楚宁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他皱着眉头开口便要说什么。 “鱼龙城自有黑甲军相护!无需刺史大人费心!” 可就在这时,一道雄浑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十余位身着铁甲的身影骑着战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两鬓斑白,右臂处空空荡荡,只以左手握住缰绳,在路过方护身旁时,速度不溅,马蹄之下溅起污水,尽数落在了方护那身官衣上,惹得对方不得不狼狈躲到一侧。 而后那位断臂老者在楚宁跟前拉紧缰绳,领着身后十余位甲士翻身下马,一同单膝跪下,朗声言道。 “鱼龙城黑甲军统领孙堪,拜见侯爷!” “我等救援来迟!” “请侯爷治罪!” 第六十八章 他没这本事 这群甲士的到来,莫说是方护等人,就是楚宁此刻脑袋也有些发懵。 他认真的打量着单膝跪在眼前的众人,十余人的队伍,皆是年过五旬甚至六旬的老人,两鬓斑白,为首之人更是断了右臂。 楚宁看着看着,瞳孔渐渐放大,他认出了这为首的老者。 “孙爷爷……快快起来!”他回过了神来,赶忙伸手将老人扶起。 老人名叫孙堪,是老侯爷生前的好友,楚宁记得二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又时常因为一些琐事争得面红耳赤。 楚宁曾在二人谈天说地时蹦出的只言片语中听闻过,孙堪似乎曾是黑甲军的副将。 只是当年云州战事告急,老侯爷曾组织黑甲军旧部前往救援,却在中途遭遇了蚩辽人的埋伏,而尽数战死,孙堪等人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孙爷爷,你们这是从何处来啊……”他看出众人一脸的风尘仆仆,又出言问道。 众人在这时起身,孙堪等人,皆眼眶泛红。 “当年我等本是要随老侯爷驰援云州的,但老侯爷觉得我等年迈,不愿我等再去战场上拼杀,便特意瞒着我们提前了几日出发,却不想……”说到这里孙堪语气哽咽,但却强压了下来,又才言道。 “我等暗暗合计,既然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也就不惜命了,索性投了邓将军,在其帐下效力,不求能得什么功名,只想多杀几个蚩辽人,为老侯爷报仇!” “或许是老侯爷在天有灵,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命大,厮杀数年还都活了下来。前些日子边关大胜,蚩辽人退去,我们收到了阿青姑娘的消息,知道小侯爷归来,这才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孙堪对于他们在银龙军中的境遇说得轻描淡写,可楚宁却深知边关战势的凶险,他看向老人空荡荡的右臂,神情动容。 孙堪倒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洒脱一笑:“没事,砍老子右臂那个家伙,死得可惨多了。” “而且只剩一只手也是有好处的,和人打架前可以很理直气壮的说,老子让你一只手。” 这个笑话自然不算好笑,但看得出,他很努力的想要让楚宁不要因此伤感。 楚宁不愿辜负老人的心意,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却在这时传来了方护的声音。 “我到褚州上任后,就常听人说起,当年鱼龙城的老侯爷,领着手下的八百黑甲骑,追随大将军萧桓,驰骋莽州,杀得蚩辽人丢盔弃甲得故事,今日能得见老将军,当真是三生有幸!” 方护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一脸崇敬的走上来,哪怕此刻他的衣衫上满是方才孙堪马蹄溅起的泥点。 只是这番恭维还未等到孙堪回应,方护身后一位身形高大的甲士便冷哼一声说道:“哼,不过是些老将残卒,行将就木之辈,也敢说出护一城之地这样的话?当真是大言不惭!” “方乾!不可胡言!”方护闻言,立马怒目回头看向身后的甲士,大声怒斥道。 然后又一脸歉意的看向楚宁二人言道:“贤弟、老将军莫要介怀,我这堂弟自幼习武,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 楚宁也从故人重逢的喜悦中平复下了心境,他的目光越过满脸笑容的方护,看向他身后那位甲士,眨了眨眼睛:“是吗?我怎么觉得他很聪明呢。” 方护的脸色一滞。 却又转瞬恢复了笑容:“贤弟说笑了。” “不过我这堂弟虽然说话不中听,但心却是好的。” “如今这世道乱得很,流匪、魔物哪一个不是要命的事情,鱼龙城近万户人,若是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驻军保护,万一遇见了……” “当然,我不是说诸位老将军不行,但毕竟年事已高,而且……” “刺史大人!”可方护的话没说几句,就被孙堪打断。 他朝楚宁递去一道让他放心的眼神后,就迈步走了上来。 “你这话说得还不如那个小辈呢!” “老头子是个粗人,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话呢,我是听明白了。” “无非就是觉得这些老头子年纪大了,保护不了鱼龙城吗?” “这事好办,依军中的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觉得呢?” 方护闻言,脸上和煦的笑容顿时收敛,他眯起了眼睛:“一言为定?” “彩头呢?”孙堪反问道,同时左手伸出,抽出了腰间的大刀。 “二十六车米粮,如若将军能胜过我这堂弟,今日筹得的米粮,三日之内尽数送到鱼龙城,除此之外,我再让州府开仓再加十车。”方护言道。 他身后那位名为方乾的甲士也在这时走上了前来,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目光挑衅的看着孙堪。 “可若是我这堂弟侥幸胜了,那将军可就得说服小侯爷……”方护再言道。 “没这个可能。”孙堪语气幽冷的打断了方护的话。 方护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些什么。 咻! 只听那时一道刺耳的破空之音传来,方护只觉眼前一花,一支飞箭裹挟着龙相残影,骤然从孙堪身后射出,直奔方乾而去。 “小心!是龙弦弓!”他顿觉不妙,大声喝道。 方乾倒也又几分本事,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横刀于胸前。 铛! 只听一声闷响,箭头撞击在刀身之上。 巨大的力道让方乾的脸色一白,身子暴退数步,却依然未有卸去箭头上的力道。 旋即又听一声脆响。 他的刀身之上浮现数道裂纹,下一刻便轰然破碎。 箭头继续向前,直接洞穿了方乾的肩头,一时间鲜血喷涌。 他整个人亦瘫倒在地,脸色惨白。 “我说得没错吧?”孙堪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方护回过了神来,此刻的他再也无法维持自己那看似和善的态度,脸色阴沉无比:“孙将军靠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未免胜之不武吧?” 孙堪却眉头一挑:“这就是军中的打法。” “没有章法,不讲规矩,只要能杀死对方,就够了。” “怎么?刺史大人觉得,匪盗也好魔物也罢,难道会因为他是你刺史大人的堂弟,就跟他讲规矩?” “他没这本事,保护鱼龙城的事情,轮不到他。” 方护闻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孙堪却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将那把根本没有派上任何用场的刀收回鞘中,末了又不忘回头朝着方护咧嘴一笑。 “哦,对了。” “三十六车米粮,刺史大人别忘了按时送来。” 第六十九章 灵台外放 其实,当孙堪掏出那把龙弦弓时。 方护就已经知道自己入主鱼龙城的计划泡汤了。 银龙甲与龙弦弓是邓异手下银龙骑的招牌。 前者是给精锐配备的上品璇玑级墨甲,造价不菲,但终究是可以量产的制式甲胄。 而后者,却是天谶级别的墨甲武器,制作工艺之复杂、消耗原材之昂贵,已经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的了。锦州三座顶级墨甲府全力供养,一个月的产量也只在十把左右,而且由于近来灵石价格飞涨,这个产量还在缩水。 方护大致瞟了一眼,眼前这十多位老卒,竟共装配了三把龙弦弓,可见对方在银龙军地位不低。 至少是能与邓异说上话角色。 而以邓异如今在朝堂炙手可热的处境来看得罪对方,对方护以及他背后的太子并无任何好处。 想到这里,方护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拱手朝着对方一拜,便灰溜溜带着人快步离开,甚至连官轿都无心乘坐。 …… 而后楚宁安抚好了民众,又与孙堪等人交代了一些事宜,顺便将陆衔玉一干镇魔司的官员带回了侯府,在西侧挑选了十来个房间作为他们的暂时驻地。 楚宁这么做是有所考量的。 昨日时间仓促,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清理完了有关武青与自己散发魔气的痕迹,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事,万一真有什么纰漏,他也能在第一时间知晓。 做完这些后,已是午晌,楚宁终于有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门前。 武青在时,她会将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如今所有事都压在了楚宁的肩头,他方才真正体会到她的不易。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若是阿青姐姐在就好了。” 说着,他推开了房门。 “小郎君,这才几个时辰的光景,就开始想念我家圣女大人了?” 可那时房中却传来了一道娇媚的声音。 楚宁有些诧异,抬眼望去,却见一位红发女子正坐于床榻上。 她身着轻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赤脚悬于半空轻轻晃动,此刻正转头看向自己,神情魅惑,那双赤瞳之中笑意盎然。 楚宁眉头一皱,他并不认得眼前之人:“你是谁?” 女子起身,走下床榻,摇曳着婀娜的身姿朝着楚宁靠近,神情幽怨的言道:“小郎君好狠的心,之前那般肆意的使用奴家,转眼又将奴家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熟悉的语调,以及那对武青特别的称呼,让楚宁在短暂的恍惚后,对对方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他正要发问,红发女子却已然来到了他的跟前,伸手就想要触碰楚宁的脸庞。 可就在这时,楚宁的身前同样亮起一道红光,一道身着红裙眉目冷冽的女子虚影浮现。 是岳红袖! 她一把抓住了红发女子伸来的手,身后两道黑色锁链如毒蛇一般涌动,就要缠绕上对方的手臂。 红发女子明显感受到了岳红袖身上危险的气息,她脸色微变,身形退去数步,同时眉心一道火莲浮现,数团火焰于她身后涌动。 楚宁见状顿时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他赶忙拦下了岳红袖言道:“红袖姐姐,别动手,是自己人!” 岳红袖闻言一愣:“自……自己人?” “嗯!”楚宁连连点头。 岳红袖瞟了一眼女子那身近乎赤裸的轻纱,眉头一皱。 她收回了锁链,然后鼓起腮帮子,回头看向楚宁,由衷的评价道:“你……” “不检点。” 楚宁:“?” 话音一落,她的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楚宁于原地发愣,一旁的红发女子却掩嘴轻笑了起来。 他回过神来,看着笑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无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镇魔司的人可就在……” 从方才对方的手段中,楚宁便猜出了她的身份,正是那把昨夜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魔刀红莲。 红莲眨了眨眼睛,又在床榻上盈盈坐下,雪白的双腿交叉,裙下的风光若隐若现。 “奴家知道,我自有手段让他们瞧不出奴家的根底。” “而且奴家也没有办法,圣女大人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故而让奴家留下,毕竟……” 说到这里红莲顿了顿,红唇上扬:“小郎君的火气那么大,除了奴家没人承受得住。” 楚宁看了一眼红莲的美艳的脸庞,问道:“所以你现在听我的?” 红莲那双赤瞳之中笑意更甚:“当然,奴家现在就是小郎君的,小郎君想让奴家做什么,奴家就做什么。” 楚宁却有些担忧:“可你毕竟是阿青姐姐的人……” “我们不告诉圣女大人不就行了。”红莲打断了楚宁的话,同时脸颊泛起潮红。 “那好吧。”楚宁闻言也似乎下定了决心,在那时点了点头。 红莲见状,似乎想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嘴里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哼:“小郎君还真是猴急,奴家本以为怎么也要等上几日的……” 她这样说着,一只手伸出抚过雪白的鹅颈,就要解开身上的衣衫。 “那你出去吧。”楚宁说道。 “出去?”红莲一愣,神情错愕:“小郎君喜欢在外面……” “会不会太刺激了……”她说着,脸上的潮红更甚。 “自然,不然烟气太重。”楚宁言道。 “嗯?”红莲隐约感觉到了不妙。 “嗯,昨日下了暴雨,城中好多柴火都点不燃了,你现在就去县衙那里,找到皑皑,让她带你去帮着生火熬粥。”楚宁认真的说道,又看了一眼红莲眉心的火莲印记,补充道:“你应该很擅长这个。” 红莲:“……” …… 看着红莲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楚宁暗暗感叹:阿青姐姐果然细心,知道我需要什么。 砰! 走出屋的红莲关上了房门,用力极大。 楚宁被吓了一跳,又嘀咕道:“就是人憨憨了些。” 这茬过去,楚宁也收起了思绪,来到了床榻上,盘膝坐下。 他其实已经有些疲惫了,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处理。 念及此处,他闭目沉神,内视丹府。 那处,一枚黑色魔血悬于半空,一侧一座灵台之上,米粒大小的火焰跳动,而另一侧则有一团幽绿色的鬼火萦绕。 这是他吸收了那只源初种的大魔体内的力量而得来的东西。 楚相全说,厄弥坦拥有两大权柄湮灵鬼火与万虫母树。 此物应当就是前者,而后者则被武青吸收。 而根据灵骨子手札中的记载,权柄之力蕴藏着源初种的意志,如果不将之完全吸收,其后必生隐患。 楚宁并不是那种喜欢将麻烦留到明天的人,他观察着眼前的幽绿色鬼火,虽然已将之吸收,可他却并无法感知其力量的强弱,也无法将之调用。 尝试了半晌,并无什么所获的楚宁也索性不再多想,索性心头一沉,将灵台催动,来到了那湮灵鬼火前,随着他念头一动,灵台上的火焰顿时暴涨,将那湮灵鬼火包裹其中。 他要吞噬掉这道带有大魔权柄的火焰,将之彻底纳为己用! 而当二者融合在一起的刹那,楚宁并未感觉到自己想象中的痛苦与煎熬。 他只是身躯一颤,某些破碎的画面涌入了脑海。 他看见了一片无垠的荒原。 他看见了无数生灵,他们的外形与生人无异,可却长着虫子一般的触手,亦或者脸上生出一道道古怪的鳞片,似人非人,似虫非虫。 他们朝着前方走去,步伐艰难。 终于他们来到了荒原的尽头,一座通天的高台矗立在那处,上方燃着幽绿色的火焰。 一位干瘦的老人排开人群,颤巍巍的走到了祭台前,他高举双手,神情庄重且虔诚。 他用一种楚宁听不懂的语言朝着高台说这些什么,人群目光仰头看着天空,眼中写满希冀。 可就在那时,穹顶之上一道惊雷闪过,天地骤然升起狂风,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们所激怒。 于是祭台塌陷,无数绿色的藤蔓从废墟中涌出,宛如毒蛇一般杀向人群,撕碎吞噬每一个它所触碰的生灵…… …… 那画面在这时消退,楚宁的脸色却变得苍白。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成为了那群人的一份子,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与绝望满上他的心头…… 那里是何处? 那些人是谁? 他们在向谁祈祷,又被什么吞噬? 这些疑问泛上楚宁的脑海,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平复下心头的异样。 而待到他恢复下来,再次内视自己的丹府,却见灵台之上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火焰,此刻已化作一团手掌大小的暗金色烈焰,伴随着时不时涌现的幽绿色光芒,于灵台之上熊熊燃烧。 哪怕未有张开神识,楚宁也能感受到这股火焰中包裹的恐怖威能。 这么简单就成功了? 很明显,他成功的吞噬那团湮灵鬼火。 可这个过程比楚宁想象中要简单太多,不过是看了一场走马灯般惨烈的幻境,一切就水到渠成? 楚宁一时间有些不可置信。 但他却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体会此刻的心境,因为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灵台之上的火焰顿时大作。 他的身躯一颤,神识回归本体,同时背后一道巨大灵台虚影浮现,暗金色的火焰燃起,将他的身形包裹其中。 楚宁骤然醒悟—— 灵台外放,这是破境之兆! 第七十章 在路上 楚宁的身躯一颤,心神恍惚。 下一刻,当他再次睁开眼,却已然身处一处混沌之地。 四周皆白。 身后是一道巨大的青铜柱,上方有一团暗金色的火焰燃烧。 那是他的灵台。 前方上空,有一道金色的光点闪动,仿若星辰。 那是至高天意志的化身。 同时,火焰之中,一道道丝线涌出,来到了楚宁的身前,相互交织缠绕,凝成了一道台阶,然后,那些丝线继续向前蔓延…… 那是通向至高天,也是修士步入五境的关键——通天神阶! …… 这是每个修士迈入五境前都会看见的异象。 寻常人往往会在这异象生出时心神动荡,浪费不少宝贵的破境时间。 但魏良月留下的笔记中,特意提到过这点,楚宁只用了眨眼时间,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的一脚伸出,踏在了第一道神阶之上,同时凝聚心神操纵着灵台中涌出的力量,筑起第二道神阶。 灵台的品质决定了其包含力量的强弱。 修行者意志的高低,决定了他铸就神阶的速度。 二者配合,在异象存续的时间里,筑起的神阶越多,距离至高天越近,对方赐下的道种品阶也就越高。 只是五息的光景,楚宁脚下的第二道神阶便已然成型。 他的一脚再次迈出,登上二阶,同时第三道神阶也开始凝聚。 神阶之数。 以三为始。 以十三为极。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铸成第三道神阶,就已经有了被至高天赐下道种的资格。 楚宁铸就神阶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三息时间,第三道神阶已经凝聚大半,速度甚至比凝聚第二道神阶还要快上几分。 他记得魏良月在笔记中说过,破境的异象持续时间在三百息左右,而现在,他总共耗去的时间十息不到,便铸起了三道神阶。 按照这样的速度,筑起十三道神阶,被至高天赐下圣种是完全可以预期的事情。 虽然这场破境来得突然,但此刻的楚宁冷静下来后,还是免不了有些激动。 拥有圣纹级别的道种,就意味着拥有触摸十三境可能,开山立祖,那是每个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念及此处,楚宁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时灵台中涌出的丝线继续汇集,眼看着第三道神阶要彻底成型,只有几处细小的空隙未有被丝线填满。 楚宁的呼吸更重了几分,他抬起的脚微微颤抖。 终于,又是一道丝线涌来,神阶最后一道细小的缝隙即将被填满。 楚宁的脚也朝着第三道神阶落下。 轰! 可就在这时,远处那颗代表着至高天意志的星辰忽然剧烈的闪烁,混沌的空间开始颤抖。 眼看着就要凝聚成型的第三道神阶之上,凭空升起了熊熊火焰。 第三道神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同时一道道裂纹于其上浮现,转瞬蔓延到了整个神阶之上…… …… 房间中,楚宁的双眼猛然睁开,身后那外放的灵台之相遁入他的体内,他嘴里喷出一口鲜血,神情萎靡。 “这……” “这是怎么回事?” 他捂着胸口回想着方才那一幕,一切分明进展得很顺利,他能感觉到自己灵台中的力量还有很多剩余,足以支撑继续凝聚神阶。 可那时他却忽然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意志降临,仿佛是被触怒一般,将他强行驱离了那个幻境。 楚宁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平复下自己的心神,再次内视丹府,这才发现丹府之中那枚黑色魔血似乎壮大了许多,应当是吞噬了湮灵鬼火后带来的提升。 他对此并不太在意,而是将目光锁定在灵台之上,他错愕的发现灵台还是原来的模样,暗金色的火焰已然跳动,只是灵台四周却多了数道暗红色的锁链,仿佛封印一般,将它牢牢困于其中。 这是何物? 楚宁眉头紧皱,尝试用神识触碰,神识却仿佛感知不到它的存在直接穿过了那些锁链。 他又尝试催动体内的灵炎,却并无任何阻碍,依然能如以往一般将之激发。 楚宁的心头愈发疑惑,他又默想着破境的法门,而当法门催动的瞬间,那些暗红色锁链顿时凝实,灵台剧烈的颤抖,却始终无法挣脱锁链,更无法形成灵台外放之相。 而当楚宁停止催动法门,那些锁链又渐渐虚化,恢复原状。 显然它们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阻止灵台外放一般…… 楚宁的脸色在那时陡然煞白,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无法破境了! …… “小侯爷,你看神像放在这里没问题吧!” “这里本来是以前欢宵亭的位置,前日那场变故,欢宵亭也被毁了,我索性就让人将这里清理了出来,放上红袖姑娘的神像。” “按照你的吩咐,也无需什么庙宇、香火,大家喜欢呢就拜一拜,不喜欢也不强求,红袖姑娘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对着望去就是以前岳家书院。” “至于打理嘛,是以前书院的长工,红袖姑娘也认得,据说是从小看着红袖姑娘长大的一位老妇人。她倒是顾念旧主,愿意无偿打理这处,但我觉得还是不妥,所以就每个月给她六钱银子,由县衙银库出钱。” 第二日午晌站在新立起的神像前,唐万热情的朝着楚宁介绍道。 楚宁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眉头微皱的站在原地,对于唐万的话并无回应。 “小侯爷?”直到唐万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楚宁方才回过神来。 他看一眼眼前的神像,是在玉鼎观中抢来的灵穹玉雕刻而成,材料极好,工匠的手艺也极好,看上去确实栩栩如生。 如今岳红袖已经将之炼化,可以帮她吸收香火愿力,对其日后修为大有裨益。 “白马林的山君庙那边,卑职也大抵确定好了选址……”唐万说道这里,忽然声音小了几分,有些局促的言道:“就是还有一件事吧,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宁眨了眨眼睛,道:“县尉但说无妨。” 如今唐万倒是彻底转了性子,对于鱼龙城的大小事务都极为上心,楚宁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为鱼龙城做事,自然也就愿意配合对方。 “那撒,孙将军英雄这个我们鱼龙城的人都知道,昨日也多亏他,帮咱们要来了米粮……”唐万却有些支支吾吾。 楚宁的心情本就不佳,更没有心思陪他绕弯,直截了当地问道:“唐县尉,有什么事就直说。” 唐万干笑一声,这才哭着脸道:“小侯爷,我们鱼龙城如今是什么状况你是清楚的,那库房里的钱比我这脸还干净。” “可孙将军不知为何非要搭建军寨,说是要帮小侯爷重建黑甲军,咱们鱼龙城哪里来那个钱啊!属下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听,今天已经找人开始在城西搭建营帐了……” 楚宁闻言也是眉头一皱,这件事孙堪昨日倒是与他说过,但那时楚宁也只是随口应下,说是择日好好商议,却不想未经他的首肯,孙堪自己便做了主。 他倒不是觉得此举僭越,只是训练军队耗费巨大,丹药、武器、甲胄、战马,每一项的开支巨大,当年老侯爷手下的八百黑甲军几乎是掏空楚家十余代累积的家底…… 楚宁在那时点了点头:“我会去问问的。” …… 事不宜迟,再又与唐万聊过一些城中事宜后,楚宁便动身前往了城西军寨的地址。 一路上他都低着头,脑海中回想着昨日的一切。 灵台被锁死,神阶被斩断。 这意味着他无法破境,一辈子只能待在四境。 当然对于大多数碌碌无为的寻常而言,灵台境已经很了不得的事情,哪怕是放在赤鸢山这样的灵山重地,四境修士怎么也能混个内门弟子当当。 但楚宁不一样。 他身负魔躯,境界如果停滞不前,极有可能无法压制魔性,被其控制丧失自我…… 想到这里楚宁心头烦闷,不觉间却是已经走到了军寨前。 虽然才一日时间,但军寨已经初具雏形,还有上百位壮汉在四周忙活,修建木栏。 而军寨的门口,则聚集了几百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几位黑甲军的老卒正在围着那些孩童,一个个的挑选着。 这效率倒是大大出乎楚宁的预料。 他的到来倒是引起来不少人的注意,楚宁一一回应后,快步走入了军寨,直奔孙堪所在之地而去。 孙堪正在军寨中央的一处空地上与另一位名叫张隆老卒对战。 张隆持枪,孙堪持刀,二人显然已经打了许久,赤裸的上身绯红,汗迹密布。 二人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物,招式狠辣。 张隆的枪式极快,哪怕是楚宁都看得有些胆战心惊,可断了右臂的孙堪单手持刀,却与对方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渐渐占了上风。 最后更是瞥见对方的一个失误,单刀一挑,将对方武器打落,顺势将刀刃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这番精彩的搏杀看得楚宁也不由得在那时拍手称快,高呼出了一声:“好!” 孙堪二人也在这时注意到了楚宁,老人的脸上顿时浮出和蔼的笑容,他将刀刃扔给了同伴,快步来到楚宁跟前,便要单膝跪下。 楚宁赶忙将之扶住:“孙爷爷,你从小看着阿宁长大,在阿宁心中你就是第二个爷爷,以后这种事可不许再做了。” 孙堪见楚宁如此坚持,倒也站起了身子,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楚宁脸上,打量着少年的容貌,眼中笑意盎然。 “几年不见,小侯爷倒是愈发像老侯爷了……” “特别是这双眼。” 楚宁挠了挠头:“是吗?那这么说阿爷年轻时也是个俊俏公子?” 听闻这话的孙堪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哈哈,小侯爷这自信的劲头,和老侯爷更像。” 老人说着转过身子,又言道:“我陪小侯爷走走?” 楚宁自是应允,一老一少便在那时围着军寨并肩而行。 这时瞟了一眼孙堪空荡荡的右肩:“我记得孙爷爷以前是右手用刀的,想不到这么快左手刀就如此娴熟了。” 这话可不是恭维,刚刚孙堪与人搏杀时的杀招,好几次看得楚宁都是心惊肉跳,楚宁暗忖就算激发五境的魔体与灵炎,自己也不见得能是对方的对手。 孙堪淡淡一笑:“没了右手,想要杀敌,就只能靠另一只手,人啊,只要逼一逼自己,很多事其实没想象中那么难。” 楚宁闻言,沉默了一会。 他知道,事情怎么可能如老人说的那般轻松。 “孙爷爷你们这些年,在盘龙关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孙堪愣了愣,坦然道:“其实吧,最开始断臂的那些日子,我也很沮丧,觉得自己从此就是个废人了。” “可后来我又觉得我若是就这么废了,那不就正遂了那个砍了我右臂的蚩辽人的心意?” “所以心一横,就尝试着用左臂用刀,你猜怎么着?老头子我还是有些天赋的,渐渐左臂用起来丝毫不比那些张隆那些家伙差!” “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老人说到这里,脸上泛起了些许得意之色。 楚宁也真心的为老人感到高兴,他言道:“孙爷爷果真厉害。” “哪有什么厉不厉害的。” “只是不服气罢了。”孙堪被楚宁夸得反倒有些羞赧。 “不服气?”楚宁有些疑惑。 孙堪却点了点头:“就是不服气,不服气凭什么老子断了一臂就不能上阵杀敌,就要解甲归田!” “后来我也悟出些门道。”他说着语气忽然有些感慨:“都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诗读过书的、没读过书的都会背两句。” “可真遇见了事,许多人就在那山穷水尽处停了下来,或是自怨自艾,或是整日杞人忧天。” “就像一开始的我一样。” “殊不知想要找到那柳暗花明的又一村,至少你得试着往前走才行,哪怕慢些,但得往前走。” “这人啊……” “只要在路上,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七十一章 你们一起 “既然在路上,那便走下。” “如果一只手断了,那就换一只手。” 孙堪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微笑着朝着楚宁晃了晃。 那一瞬间楚宁有些恍惚。 困扰了他足足一日的问题,在这时忽然有了答案。 “谢过孙爷爷。”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的朝着孙堪行了一礼。 这可吓坏了孙堪,他连忙扶起楚宁言道:“小侯爷这是何故啊,老头子可受不起。” “昨日修行上遇到了些问题,一直心神不宁,今日听了爷爷的话,忽然茅塞顿开,这一拜孙爷爷受得起。”楚宁笑着解释道。 “那也不行!”孙堪的态度倒也坚决,二人推诿一番,楚宁也只能作罢。 二人又顺着军寨走了一会,聊了些以往的旧事,气氛倒也融洽,很快便来到了营帐门口。 那处检测报者资质的事务还在继续,孙堪忽然停住步伐,侧头看向楚宁,笑呵呵的问道:“小侯爷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楚宁倒也不藏着掖着,坦然的点了点头。 “小侯爷觉得此事,老头子僭越了?”孙堪也是直性子,指了指那群正在等着接受检查的少年少女,直接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孙爷爷是阿爷在世时最信任的人,你的决定一定有你的道理。” “我来不是想要说服孙爷爷,只是想听听你的道理。” 楚宁这话倒是让孙堪有些意外,他不免多看了楚宁一眼:“真心话?” “真心话。”楚宁笃定应道。 孙堪见状沉默了一会,幽幽说道:“盘龙关的战事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 “嗯?”楚宁皱起了眉头:“不是说才打了胜仗?甚至还收回了几座幽州的失地吗?” “这些当然是真的,可我听邓将军说过,朝廷那边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反倒是希望接着战场上有利的形式,尽快与蚩辽人和谈……” “可这么多年过来,蚩辽人是什么秉性?所谓和谈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手段罢了,一旦他们缓过劲来,战端再起只是时间问题。” “邓大人这次前往京都,就是为了亲自出面说服陛下,只是希望渺茫……”孙堪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楚宁不太理解朝廷内部的决策逻辑,他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而是说道:“所以孙爷爷这么急着重建黑甲军是想要驰援盘龙关?” 孙堪苦笑着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军寨外的那些孩子,言道:“盘龙关是个修罗场,这些娃娃去了就是送死。” “老头子我啊,是害怕乱世将至,小侯爷手上无可用之人,难以立足。” “找些好苗子,慢慢养着,若是真遇见最坏的结果,小侯爷至少有那么一点安身立命的本钱吧……” 孙堪的话,让楚宁的身子一颤。 而还不待他说些什么,孙堪又言道:“至于银钱嘛,小侯爷也不必担心,邓将军与老侯爷有旧,老头子们这些年在他麾下拼杀,却依然保持着黑甲军的独立编制,缴获的军械钱财,有五成是归我们自己所有,折合起来三四百枚赤金钱还是有的,足以维持这些娃娃一两年的用度。” “这些被召集来的娃娃大都是这几年折冲府作孽下,父母或亡或病的可怜孩子,收入军中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地。” 楚宁于此之前,其实与孙堪等人接触不算多。 只是因为对方与自家阿爷关系极好,爱屋及乌之下而选择信任。 可此刻听到这番话,楚宁却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爱护。 他笑了起来:“既如此,这座军寨就不用修了。” 孙堪一愣,大抵是没想到话说道这个份上,楚宁还是不愿意应允此事。 “小侯爷……”孙堪正欲再说些什么。 “去侯府吧。”楚宁却将他的话打断。 …… 对于楚宁的决定,一开始孙堪是有些不理解的。 直到跟着楚宁来到了侯府。 今日一早楚宁就让人打破了新旧侯府只见的围墙,楚相全走了,这座新侯府自然是楚家的资产,而在大致看过新侯府的陈设后,楚宁不仅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地下室,还在后院寻到一处占地不小的聚灵台。 这是极为少见且价格昂贵的建筑。 需要用到的各种材料都价格不菲,尤其是作为真眼的聚灵石,更是只能在产出灵石的灵脉深处才能寻到,鸽子蛋大小的一颗便得耗费数十万两白银,而侯府后院那颗聚灵石却有鹅蛋大小,价值几何楚宁断是不敢去想。 唯一让楚宁疑惑的是,这个聚灵阵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他不明白楚相全耗费巨资修建这座大阵是为了什么。 而孙堪在见到这座聚灵阵时,却是激动万分,围着聚灵阵是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奇,用他的话说,就是灵山的内门弟子们,也不见得能有如此好的聚灵阵加持。 他信心更足,连连向楚宁保证,一定要把那些娃娃训练成一只让北境闻风丧胆的军队。 对于此事,楚宁倒是并不强求,只是在思虑之后,又将那本《紫气正阳功》交给了孙堪。 在品读完功法上的内容后,老人更是兴奋异常,险些昏厥过去,直言若是年轻时能遇到此等功法,他应当有机会迈入七境。 楚宁看着他那副模样,倒是有些后悔掏出此物,唯恐对方承受不住,落下什么病根。 …… 做完这些,楚宁又陪着孙堪规划了一下侯府改造的计划,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他在县衙门口陪着自发组织起来修缮房屋的百姓吃过晚饭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红莲正半躺在床榻上,身上薄纱半解,一只手放于翘臀之上,一只手把玩着一缕红发,神情慵懒。 另一侧,岳红袖身形悬于半空中,满脸敌意的看着红莲。 楚宁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岳红袖鼓着腮帮子,神情恼怒的指着红莲言道:“她……不检点!” 末了又皱了皱眉头,看向楚宁补充道:“和你……一样。” 楚宁:“……” 而红莲则在这时站起了身子,盈盈走到了楚宁跟前,一只手搭在楚宁肩头,神情幽怨的言道:“小郎君,你可要为奴家做主啊,人家这两日为了给郎君分忧,整日都待在县衙,帮着生火做饭。” “今日好不容易做完了差事,就想着回屋中休息一会,可这位妹妹却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不让奴家休息。” “那凶巴巴的模样吓得奴家小心肝砰砰的跳个不停,不信小郎君摸摸。” 红莲说着,伸出双手抓着楚宁的手就要摁向自己的胸前。 “不行!”岳红袖身形一闪,在那时出现在了二人之间,一把将红莲的拍开。 楚宁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傲人之物,不知为何,心底竟涌出一丝遗憾。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忙摇了摇头压下这奇怪的心思,然后看向针锋相对的二人,严肃问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 在岳红袖并不流利的口齿与红莲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下,楚宁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才把这件简单的事情弄明白。 大抵是红莲想要住在楚宁屋中,而岳红袖却并不同意。 红莲的理由是,她是楚宁的兵器,有义务保护楚宁的安全,贴身携带武器是最基本的常识。 而岳红袖的理由,就更简单了,那就是没有理由。 任凭红莲巧舌如簧,她只有两个字:“不行。” 看着又要吵闹起来的二人,楚宁脑仁有些发疼,赶忙叫停了二人。 他先是看向红莲,问道:“所以,你无论怎么样都不打算走?” 红莲娇滴滴的应道:“奴家是小郎君的人,自然要贴身保护郎君。” “那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红莲脸色娇羞:“自然,只要郎君喜欢,奴家什么姿势都可以的……” “一整晚都行?”楚宁又问道,神情认真。 红莲心头一惊,目光不由得看向楚宁的下身,咽下一口唾沫:“一整晚吗?奴家还是第一次,会不会有点……” “那就算了。”楚宁有些遗憾的言道。 “不!不算。”可红莲却赶忙拉住了楚宁,脸色羞红道:“只要郎君喜欢,红莲都依你的……” 得到肯定答案的楚宁顿时露出笑容,又看向一旁的岳红袖,问道:“她不走,你也不走?” 岳红袖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楚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在那时言道:“既然这样,那你们一起吧。” …… 老侯府的角落,楚宁房间的窗台下。 一干镇魔司的甲士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这两日,在陆衔玉的带领下他们勘察鱼龙城诸多地界,也确实寻到了许多魔物存在的痕迹,可这些都无法解释那只被召唤出来的大魔为何会凭空消失。 陆衔玉认为一定是楚宁有所隐瞒,故而今日便带着众人来到了楚宁的房间外,想要试试能不能偷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只是不想听到的却是这样一番虎狼之词。 “呸!荒淫无道!”陆衔玉最先给出评价。 “这小侯爷身子骨这么好的吗?”但身旁的甲士却小声嘀咕着,脸上神色艳羡。 另一位中年男人则神情愤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俺媳妇说过,男人最多五分之一刻,我已经是最持久的了!” 周围的众人闻言纷纷面露同情之色,有人伸手拍在男人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言道:“徐大哥,好好珍惜嫂子,她是个好女人……” 第七十二章 莲生太阴真解 “你就让我做这个?”红莲看着书桌上厚厚的两挪书,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楚宁。 楚宁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言道:“这次带回来的书太多了些,很多我都没来得及看,时间也不够,所以既然你们想要留在这里,就帮我看书吧。” “我这么样一个女人在你面前?你就让我看书?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红莲看向楚宁,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那要不你去做饭?孙爷爷招了五十多位新兵,正在招负责伙食的厨子。“楚宁眨了眨眼睛,很认真的给红莲推荐着适合的工作。 红莲顿时想到了这两日在县衙帮着生火的经历,她堂堂衍生种大魔,那样的事情做起来着实憋屈,念及此处,她顿时偃旗息鼓。 她有些气恼的走到了书桌前,随意翻开一本,却见扉页上写着《九冶六锻》,她撇了撇嘴:“这玩意看了能有什么用,你总不能让我去打铁吧?” 她不免警觉,唯恐多出一项技能后,就多出了一个让楚宁使唤她的理由。 “你看,但是我学。”楚宁却解释道。 “我看了,你怎么学?”红莲显然不理解楚宁何意。 楚宁却在这时淡淡一笑,他手背上那道血色的魔纹骤然亮起。 同时一股奇异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将红莲包裹,红莲的身躯一颤,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她的身躯,涌向她的灵魄。 “嗯……什么东西要进来了……“ 她发出一声娇呼,身子前倾,红唇微启。 数息之后,那种奇异的感受褪去,当她再次睁开眼,却感觉到自己与楚宁之间仿佛产生某种奇妙的联系。 在吸收了湮灵鬼火之后,楚宁体内的魔血壮大了不少,同时魔纹的力量似乎也产生了些许变化。 楚宁寻来赵皑皑做过尝试,在对方心神放开的前提下,他可以利用魔纹的力量与对方心神相连,从而复刻在沉沙山时,让亡魂帮着阅读文字的能力。 他暗暗猜测过,府司天的权柄本就是与灵魂有关的敕封阴神,能提供与生灵灵魂连接的能力似乎也是说得过去的。 但以他目前的能力,似乎只能与一个非亡魂的生灵链接,并且越是邪性生物这种链接越是稳定,譬如与赵皑皑链接时,他的魔性明显会影响到赵皑皑的心神,但与红莲链接时却丝毫没有这样担忧。 …… 岳红袖心思单纯,对于楚宁的要求毫无迟疑,当下就坐在书桌的一旁,翻阅起了书籍。 而红莲见状也不甘示弱,同样在另一侧坐下。 二人翻书阅读的同时,她们与楚宁之间的联系显化,一道道文字化作光芒从二人的身上涌入楚宁的脑海。 见二人终于安静下来,楚宁总算松了口气。 他也来到了书桌前,在二人中间坐下,那里摆放着一本名为《莲生太阴真解》的古籍。 是从灵骨子那里得来的道门功法。 “如果一只手断了,那就换一只手。” 他的脑海中回响了今日孙堪说过的话,脸上的神色决然,伸手翻开了书。 既然武道灵台被封,那他便重修一座灵台! 再入五境! …… 道门功法,远比武道功法要玄妙许多,哪怕有魏良月的批注,楚宁单是将功法的内容融会贯通,就足足花去了五日时间。 修行的难度也比《紫气正阳功》难出不少。 虽然不需要配以特定的药材,但在吞纳灵气时,还需吸收月光精华,将二者融合,放才能在丹府中生出此法所需的太阴真气。 这也就让楚宁不得不将修习的时间都放在夜里,而红莲则在楚宁的压榨下,整夜帮他看书。 以至于每天早晨推开门时,二人都神情萎靡,哈欠连天。 不过二人都是魔躯,精力恢复极快,只需要闭目养神一小会时间,便可恢复大半。 只是每天二人出门时,楚宁总觉得住在自己对面的镇魔司一行人会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自己。 尤其是其中一位名叫徐宽的中年男人,有几次看向自己时总是欲言又止,弄得楚宁有些莫名其妙,暗以为是镇魔司的发现了什么端倪。 为此他还特意让闲着无事的赵皑皑跟踪了一番镇魔司的人,看看他们这些日子到底有没有什么收获。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中又过去了一个月的光景。 十一月的鱼龙城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你看,出来了。”这天一大早,在院中扫雪沈亚风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徐宽,目光兴奋的看向对面的房间。 那里楚宁与红莲走出了房间,二人都神情萎靡,嘴里不住的打着呵欠。 “又是整整一晚上,这都连着一个月了吧?”沈亚风暗暗感叹道:“这小侯爷有点东西。” 徐宽显然还是不太能接受,有人能强出自己这么多,他皱了皱眉头,小声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一整晚不是在做那事,而是在看书亦或者下棋什么的……” 沈亚风白了一眼这个褚州镇魔府中资历最老的同僚,没好气的言道:“徐大哥,你傻啊,换做是你,有这么勾人的姑娘在旁,你看得进去书吗?” “上一个这么傻的,还是故事里的猴子!” 徐宽闻言一愣,抬头又瞟了一眼红莲那婀娜的身段,勾人的脸蛋,不得不承认沈亚风所言很有道理。 “也对……”他这般嘟囔道,旋即又犹豫了一会,看向身旁的同伴小声问道:“你说,这小侯爷这么……嗯,这么有本事,是不是有什么秘方。” “你说我问他要,他会给吗?” 沈亚风闻言看了一眼楚宁:“这小侯爷人倒是不错,这些日子我也看过了,鱼龙城的百姓都很爱戴他,可你说咱们现在是在查他,人家哪能乐意?” 徐宽不免暗觉遗憾。 沈亚风见他如此,一脸真诚的安慰道:“没事哒,徐大哥,嫂子不是说过吗,短短的也很舒服。” 徐宽:“……” 然后,回过神来的男人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扫帚,拔出了剑:“我杀了你!” …… 又熬了一夜翻看这几日收集来的证据的陆衔玉推开了门,入目第一眼就看见了正在追逐的徐宽与沈亚风,以及一群围着起哄的部下。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都给姑奶奶过来!” 显然她在众人心中还是颇有威信的,这一嗓子吼出来,众人顿时收起嬉笑之色,围拢在了陆衔玉的跟前。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打闹!” “尤其是你!徐宽!一把年纪,怎么跟孩子一样!”心情不佳的陆衔玉指着众人便是一阵臭骂。 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院子的另一侧,楚宁与那位红莲似乎也被此地的响动吸引,目光正望了过来,感受到陆衔玉的目光,那位小侯爷还面露笑容的朝着她招了招手。 “登徒子!”陆衔玉却冷哼一声,不去理会,旋即又看向众人言道:“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今天咱们一定要找出那只大魔的踪迹!” …… “这里就是整个鱼龙城魔气残留最强烈的地界!” “而且有明显的打斗痕迹,都给我仔仔细细的查!” “今日要是再找不出来什么!全都别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锥子山前,陆衔玉铁青着脸色大声言道。 已经来过这里不下数十遍的镇魔司众人闻言心头腹诽,却不敢反驳,只能有气无力的应了声是。 陆衔玉当然也看出了部下们的倦怠,可是她也有她的难处。 镇魔司的财政本就拮据,之前为了能留在鱼龙城查案还被楚宁诓走了足足两枚赤金钱,如今他们的账面上已经没有结余。 上面这几日一直派人再催,扬言若是再查不出点新东西就要断了褚州镇魔府的三个月的拨款。 那整个镇魔府可就真的到了山穷水尽这一步,陆衔玉思来想去也只能再在锥子山下苦功夫。 想到这里,她收起脑中纷乱的思绪,目光阴沉的看着眼前山体上纵横的沟壑,这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并且那些沟壑的边缘,岩体呈现金属燃烧后凝固胶制状,明显是遭遇过极高温度的侵蚀。 而那位小侯爷与他身边的侍女都是修炼火系功法的,她有理由怀疑那天夜里楚宁与谁在这里发生过激战,而他对此只字不提,愈发说明此地藏着古怪。 她蹲下身子又仔细的看了半晌,可除开这些,却并无什么新的发现。 一个时辰过去,四周探查的甲士们又回到了原地,他们皆朝着陆衔玉摇着头,告知她并无所获。 “再去搜,仔仔细细的搜!”陆衔玉气急败坏的言道。 “老大,不是我们不认真,可这里咱们都来了多少遍了,要是真有线索早就发现了!” “是啊,那个小侯爷人挺不错的,说不定事情就是人家说的那样,毕竟是魔物,想法本就不能按常理度之,而且鱼龙城那么多人证,尤其是被那个阴神控制过的道童都能证明小侯爷是无辜的。” “我们何必非要死咬着他不放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显然都已在这一个多月的重复调查中失去了信心。 “你们懂个屁!我让你们查,你们就给我查!”部下们的反水让陆衔玉愈发气恼,她猛地一跺脚,大声言道。 这一脚,同样包裹着这一个月来堆积在她心头的怒火,用力极大。 而一脚落下的瞬间,山体却骤然颤了颤。 下一刻,那些被纵横的沟壑割开的山地宛如散架的积木一般,轰然碎裂,立于其上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却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随着塌陷的山体一同坠入了下方的黑暗中…… 第七十三章 双喜临门 “小侯爷……” “这真的行吗?” 鱼龙城新建的墨甲工坊中,穿着一身崭新官服的唐万用铁钳子夹着一块滚烫的圆形金属,身子后仰,哭丧着脸看向身后的楚宁等人。 在其前方的铁架上,则放有一个长型的金属制品,整体呈现黑色,却有阵阵青色的光泽流淌。 其构造极为复杂,表现有许多形态各异的金属元件相互咬合。 而在中央的咬合处,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恰好与唐万夹着的圆形金属大小相似。 “没事的,这次一定可以。”楚宁认真的点了点头。 身后的红莲以及在工坊中帮忙的王大义等人也朝着唐万递去鼓励的目光。 只是众人虽然都说得信誓旦旦,可身子却很诚实退到了距离唐万数丈开外。 这些日子,除了修行,其余的大多数时间楚宁都泡在了这处墨甲工坊,尝试制造墨甲。 一来是兴趣使然,二来则是墨甲的价钱素来昂贵,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如果墨甲工坊能有所产出,鱼龙城拮据的财政状况会缓解许多。 故而于公于私,楚宁都得在此事上下苦功夫。 只是墨甲的制造绝非易事。 不是看两本书,就能弄明白的行当。 涉及冶炼、锻造、魔纹雕刻、灵力传导以及材料组合等诸多学问。 楚宁也是边做边学,靠着红莲与岳红袖每日恶补书中的内容,才勉强摸到了一些门道。 但即使如此,这一个多月以来,楚宁的墨甲工坊却是还未成功生产出一件墨甲。 倒是各种爆炸事故层出不穷,以至于城中百姓对于时不时响起的轰鸣声习以为常,更有甚者调侃道,有小侯爷的工坊在,今年年关时,鱼龙城连鞭炮钱都可以省了。 唐万回头一看,见众人离得如此之远,心顿时凉了半截:“那你们离那么远干嘛?” “谁叫你打赌输了!唐大人快些动手,咱们都等着呢!”有人在那时催促道。 工坊外的街道上,也有好些孩童远远看着,神情兴奋,却又捂着耳朵。 唐万知道躲不过去,心一横上前一步,将铁钳子对准了墨甲的凹口。 随着铁钳松开,那铭刻着诸多复杂魔纹的圆形金属顿时下坠。 唐万在第一时间朝着楚宁等人所在之地狂奔而去,一身肥肉上下乱坠。 楚宁等人则瞪大眼睛看着那处。 铛。 只听一声轻响,元件坠入凹口。 众人下意识的捂住耳朵,但想象中的爆炸却并未发生。 咔嚓。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响,凹口中的四道凸起与金属球紧密连接在一起。 那一瞬间一股能量自元件中涌出,顺着四个凸起涌向整个墨甲。 墨甲仿佛活了过来,内里的齿轮转动,发出悦耳的机械碰撞声,同时表面那些复杂的元件也随着齿轮的转动,相互咬合。 它的真实模样也在这时渐渐显露…… …… 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鱼龙城已然焕然一新,城中的房屋修缮完毕,州府送来的粮食加上楚宁通过商行购买的米粮足够百姓们熬到来年秋收,甚至通过之前追回的折冲府的欠款,百姓们的手中还有余钱置办起了一两件过年的新衣衫。 唐万还带着百姓开垦出了大量的荒田,只待冬去春来,一切便可走向正轨。 百姓们对楚宁自然是感恩戴德,若是在街上遇到,大都会朝着小侯爷拱手行礼,小侯爷也会一一回礼。 可今日的小侯爷,却格外匆忙,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木匣在街道上一路狂奔,众人都来不及问好,小侯爷就没了踪迹。 终于,他来到了侯府前,两道笔挺的身影立在侯府两侧。 “侯爷,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其中一位年纪十六七岁的少女双眼放光,一脸欣喜的看向楚宁。 “小鹿,今天你当值啊?”楚宁笑道。 名为小鹿的女子正是楚宁归来时,从折冲府手中救下的女孩,孙堪决定重建黑甲军后,她第一个报了名,资质不错被孙堪选中。 在聚灵台以及各种药材的帮助下,一个多月不到据说已经快迈入一境。 这次招入新兵总计五十六人,被孙堪分为七队,名为章鹿的女孩甚至还是其中一队的队长。 “嗯。”章鹿点了点头,看向楚宁的眼神中光芒明亮。 “我找孙爷爷有点事。”楚宁则言道。 “孙将军正在演武场训练实战,我带小侯爷去!”章鹿说着,就要去前方引路。 “妹妹有军务在身,这种事就不劳烦你了,自己家,小侯爷知道路的。”就在楚宁要点头应是时,跟着他一路来到侯府前的红莲却拦在了楚宁的身前。 她眯着眼睛,狭长的眼缝似笑非笑,仿佛将少女的心思看了个明明白白。 章鹿脸颊泛红,有些心慌,赶忙低下头。 红莲见状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不再多言,领着身后有些莫名其妙的楚宁步入侯府。 “红莲,你方才是不是太凶了些,吓得小鹿都不敢说话了。”步入府中后,楚宁微微皱眉看向红莲言道。 红莲把玩着肩头的红发,揶揄的瞟了楚宁一眼,语气玩味的言道:“她那是做贼心虚。” “做贼?”楚宁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圣女大人走时特地交代过,那个叫小鹿的姑娘可是奴家重要防范对象,属于大有贼心,小有贼胆名单的甲级要犯。”红莲一脸认真的说道。 楚宁无奈道:“阿青怎么会这般小心眼,你自己瞎编的吧?” “奴家怎会瞎说!不信你看。”红莲说着,将手伸入了胸前的衣衫中,从里掏出几张长长的名单。 楚宁接过一看,只见名单分成了四个类别:心胆兼具、大有贼心小有贼胆、故作矜持以及不可不防。 上面密密麻麻的大片名字,几乎把所有楚宁叫得上名字的女性都列了上去。 岳红袖赵皑皑都赫然在列,楚宁看得是头皮发麻,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事那最后一个名为不可不防的名单。 他指了指其上的一个名字,面色古怪的问道:“其他的我虽然不理解,但能尊重,但为什么这份名单上会有唐万的名字。” 红莲闻言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凑了过来,神神秘秘的小声言道:“小郎君还不知道吧,我查过唐县尉的祖籍,是西南蜀地……” 楚宁:“……” …… 鱼龙城的演武场是由楚相全府邸的西院改造而来。 此刻那处的空地上数十位年轻少年少女,穿着简单的护具,手握各种木制兵器,正与人搏杀。 但他们的对手并非生人,而是一道道身形灰暗的亡魂。 一旁孙堪等人正细心的观察着众人打斗过程,稍有人露出破绽,他们便会严厉的大声呵斥——在这种事上,孙堪素来严苛,用他的话讲,平日松懈半分,战场上丢命的可能就会大十分。 严苛,是对这些娃娃负责。 而那些亡魂自然是出自岳红袖的手笔,那日那只源初种大魔被楚宁与武青吸收后,他体内一些尚未被他消化的亡魂四散而出。 那些亡魂皆为折冲府精锐甲士所化,生前战力不俗,死后怨气滔天,岳红袖便将之尽数收纳入了铸魂牌。 一个多月的温养下来,战力提升不少,甚至凝出实体。 他们心性残忍,同时手段诡异,被孙堪当做了最好的陪练对象。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鬼物并不能脱离岳红袖太远作战,所以每次陪练时,岳红袖也得在一旁跟着。 此刻她便坐在院中一处房屋的屋檐上,双脚悬空,百无聊赖的晃动着脚丫。 忽然,她想是感应到了什么,空洞的双眸中泛起亮光,下一刻便出现在了院门口,而那时,楚宁也正好带着红莲推开了门。 岳红袖的脸上浮出笑容,但在看见楚宁身旁的红莲时,又骤然收敛。 “她……讨厌。” “所以,你也……讨厌!”她鼓起腮帮子这样言道,身形一闪,又遁回了房檐上。 刚刚到此的楚宁还未来得及说上半句话,就被岳红袖劈头盖臭骂一顿,一时间有些发愣。 好一会后,他回过神来,却是不由得面露苦笑。 如今的岳红袖心性与孩童无异,他倒是不会计较,只是有时候耍起性子来,让楚宁哭笑不得。 “小侯爷来了!”而就在这时,正在监督着新兵训练的孙堪也看见了楚宁,快步迎了上来。 见着对方,楚宁也露出了笑容。 “小侯爷,那聚灵台确实好用,这些娃娃也用功,现在资质好一点的都快要破境了,估摸着最多两个月,所有娃娃都能踏入一境。” “就是对灵石消耗有点大,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耗费了七块灵石……”一见楚宁,孙堪就开始介绍起了这段时间训练新兵的成果。 聚灵阵的驱动需要以灵石作为动力,但灵石价格昂贵,哪怕是最低等的灵石,价钱也在二十枚赤金钱左右。 以目前鱼龙城的财政,确实难以负担。 楚宁却打断了孙堪的话,笑道:“孙爷爷,你就放心大胆的用,再过上些时日,鱼龙城就不缺钱了。” 孙堪闻言神情疑惑。 楚宁则将手中的木匣放在了地上,轻轻扣动机关,木匣便在那时打开。 “这是?”孙堪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放大,眼中的疑惑在那时化为了浓郁的惊骇之色。 那木匣中放着一个三尺长的金属制物,整体呈现出黑色,其上有一道道元件相互链接,透过关节处的缝隙,隐约可见其下诸多齿轮相互咬合,同时一道道细如发丝的傀线纵横交错,足见其工艺之复杂。 其表面上铭刻诸多墨纹,最前端伸出,分为五道指骨。 这是一副墨甲义肢! 孙堪当然知道楚宁这些日子一直在鼓捣他的墨甲工坊,但他以为只是制造一些简单的墨甲元件,最多也就设计一些基本的甲胄护具,却不想竟是一个如此精妙的墨甲义肢。 要知道这种东西对工艺的要求极高,尤其是义肢的灵活度越高,需要的元件也就越多,铸造的难度更是几何倍的提升。 孙堪大致看了一眼,这内里元件数量有近百之数,那副义肢起码是能与银龙墨甲媲美的上品璇玑级墨甲。 “孙爷爷,你试试。”楚宁则在这时双手抱起了墨甲,一脸兴奋的看向孙堪。 孙堪一愣,也反应了过来,自家小侯爷这些日子得空就泡在墨甲工坊,为的就是给他打造一副义肢。 他心头感动不假,但更知道的是,寻常义肢就算再灵活,对于他这种在战场上与人搏杀的士卒而言却作用不大。 毕竟对于他这个层次的武者而言,血气运转,内力倾泻往往才是取胜的关键,寻常墨甲哪能有这般效能? 但他自然不愿意去打击楚宁,更不想辜负对方的一番苦心。 “好!好!好!”他连声倒好,脸上的笑容灿烂。 就像没有人父母会嫌弃孩子送来的礼物,哪怕只是路边的一束野草,亦或者一捧泥土捏成的奇形怪状的玩偶,对于父母而言,这份心意往往比礼物本身更重要。 孙堪弯下了身子,热情的配合着楚宁。 楚宁则抱着义肢来到了孙堪的身旁,言道:“可能会有点疼。” 孙堪一愣,不明白楚宁此言何意,正要发问,右肩却传来一阵刺痛,他回头看去,却见楚宁从义肢上取下了数道黑色傀线,前方带着利刺,插入了他的肩头。 “小侯爷,这是?”老人显然不解。 他之前所见的义肢,大都靠着一些夹扣装卸,这需要刺入窍穴经脉的却是头一次见。 “孙爷爷莫急。”楚宁却言道,同时目光专注的打量着老人的肩头,寻找着一个个窍穴。 孙堪见状也只能暂时收声,同时周遭的学员也被这幅场景吸引,纷纷围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着,就连刚刚还在与楚宁置气的岳红袖也来到了一旁,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约莫半刻钟后,楚宁将十余道傀线分别插入了老人的肩头。 “好啦。”再又确认了一遍操作无误后,楚宁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何意?”孙堪站起身子,看着肩头的十余道细线不免疑惑。 而这时楚宁却来到了放在地上的义肢旁,扣动上方的机关。 那一瞬间,义肢手背处镶嵌的灵石猛然亮起光芒,内里齿轮转动,连在孙堪肩膀处的傀线骤然收紧,义肢被其牵动,飞向孙堪。 在与其右肩触碰的刹那,那处表面的数十个元件上下浮动,与其断臂处紧密贴合在一起。 孙堪对此猝不及防,身形后退几步,周围的众人也被吓了一跳,纷纷发出惊呼。 但很快他便稳住了身形,神情古怪的看着自己右臂处的黑色义肢,仿佛正在经历一件极为匪夷所思的事情一般。 “怎么样?老孙?”一旁的同伴见他久久不语,皆不免催促问道。 “我感觉……我好像长出了右臂一样……”过了好久,他终于回过神来,看向众人喃喃言道。 “孙爷爷!接着!”楚宁则在这时抛来一把长刀。 孙堪心领神会,一把抬起义肢将之接住,旋即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手中刀刃翻飞,快如雷霆。甚至比起他的左臂使用起来,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好一会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孙堪停下刀刃,看向楚宁:“小侯爷,此物如此神奇?” 楚宁笑着点了点头:“那些傀线连接着你的经脉与窍穴,可以通过体内能量的流动模拟手臂的动作,做到如臂指使。” “这是小侯爷你琢磨出来的?”孙堪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般神奇墨甲义肢。 楚宁摇了摇头,这幅墨甲是他在那本《宋甲要术》中学来的,许多构造都是借鉴的那位先辈设计的【补天】型号的墨甲。 “孙爷爷你试着催动灵力,灌入其中。”楚宁又微笑着言道。 孙堪此刻已经有些发懵,对于楚宁的要求自然是言听计从,他的念头一动,体内血气灵力翻涌,奔向右臂。 义肢上的墨纹顿时泛起光晕,孙堪能明显的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萦绕在其上,他按捺不住,朝着前方的空地一拳挥出。 庞大的力量自手臂上倾泻而出,虽然相隔数丈,那处的墙体还是在巨大的力量下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埃。 “这……”周遭的众人皆神情惊骇。 “我这副墨甲原有的基础上,添加了许多可以传导灵力的墨纹,可以实现寻常武者的力量增幅与灵力外放。”楚宁说着,又指了指义肢手背上镶嵌的灵石:“同时这副义肢也可以通过镶嵌的灵石提供能量,可以汇合使用减少自身力量消耗,也可在自身灵力耗尽时,通过灵石快速补充力量。” “哦,对了,我还在手腕处加装了两道精钢丝,前方配有锋利的锚钉,可以发射出去,在面对复杂的地形时,或可快速移动。” “还有……” 楚宁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自己的成果,孙堪却是已经有些麻木。 后面楚宁介绍的添头不算,单单是刚刚那灵力外放时带来的增幅强度,以及可以减少力量消耗与补充力量这几点,眼前这副墨甲便已经超越了璇玑级的范畴,是足以与龙弦弓媲美的天谶级墨甲! 作为在战场拼杀多年的老卒,孙堪敏锐的意识到这副墨甲的价值,他赶忙问道:“小侯爷,这副墨甲能有给正常装配的可能吗?” 楚宁似乎早就想到了孙堪会有此问:“自然,不过镂空了内部元件,力量增幅的效能可能只有原来的六成左右。” “那造价呢?”他又问道。 “孙爷爷这款构造复杂,我称为【补天】,造价在五百赤金钱左右,镂空型的墨甲则是主打力量增幅,我命名为【裂颅】,在不计算灵石的前提下一百二十赤金钱左右。”楚宁微笑着说道。 听闻这话的孙堪面露沉吟之色。 【裂颅】杀伤力与射程虽远不如龙弦弓,但却有龙弦弓没有的优势,一来可以通过墨甲元件的增幅,让五境以下的武者拥有中程的制敌手段,要知道在盘龙关,对于银龙军造成最多伤亡的就是蚩辽人豢养的凶兽,寻常士卒为了杀死一只凶兽,往往需要付出几十人的伤亡。 而如果拥有了【裂颅】带来的优势,可以大大避免士卒们与凶兽的近身肉搏强度,从而减少伤亡。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龙弦弓的造价昂贵,一把成品价格在两千赤金钱左右,而如果使用【裂颅】则足以装配近二十人的队伍,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战斗力。 想到这里,孙堪双眼放光,已经在心底暗暗思考怎么让银龙军出面采购此物了。 “嗯?这是什么?看着好眼熟?”而就在众人错愕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从屋檐上窜出落在了众人跟前。 能如此不走寻常的路,整个鱼龙城自然只有赵皑皑一人而已。 小家伙手中捧着桂花糕,一边吃着一边皱着眉头围着孙堪义肢打转。 自从那场暴乱后,赵皑皑在这鱼龙城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坦,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白马林中的那位山君,又因为楚宁的关系,百姓们对她都极为关照,在鱼龙城所有的店铺中,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由她自取。 当然楚宁也打过招呼,让众人将赵皑皑吃过的东西都一一记在账上,由侯府出面结清。 也是因为如此,虽说白马林那边的山君庙已经为她修好,可她却时常赖在鱼龙城不愿离开。 这时,赵皑皑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什么:“楚宁,这是你书上那个东西!你真的把它造出来了?” 她这样说着,回头看向楚宁。 楚宁微笑着点了点头,赵皑皑愈发高兴的言道:“那今天可以算是双喜临门了!” “嗯?还有别的喜事?”楚宁不免有些奇怪。 “当然!”赵皑皑扬起了头,有些得意:“镇魔司的人再也不能找你麻烦了!这算不算喜事?” “他们走了?”楚宁暗暗算了算,陆衔玉一行人在这鱼龙城也待了快两个月的时间,既然始终查不出线索,也确实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没有。”赵皑皑摇了摇头。 “那他们是?”楚宁不解。 小家伙在这时咬下一口桂花糕,抬起头眼缝眯成了月牙状,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两个字眼。 “死了。” 第七十四章 山底 鱼龙城西,锥子山前,楚宁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巨大的天坑,眉头紧皱。 “你是说他们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他回头看向赵皑皑问道。 “嗯。”赵皑皑吃着桂花糕,重重的点了点头,旋即又补充道:“我看过了,这个洞口又深又黑,他们下去之后,就一点响动都没有了,这个点估摸着是凉透了。” “不可能。”一旁的红莲走了上来,一脸严肃的说道:“人死后,一个时辰后才会开始失温。” “想要凉透起码得六个时辰。” 说着,她转头微笑着看向赵皑皑:“相信我,我见过很多死人。” “冬天……失温更快。” “三个时辰,就够了。”可这时岳红袖的身形一闪,也来到了赵皑皑的跟前,她一脸认真的看向对方:“信我……” “我死过……” 楚宁:“……” …… 楚宁确实没办法理解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岳红袖为什么在面对红莲时会有如此严重的胜负欲。 此刻的他,更担心的是镇魔司这群人现在的安危。 倒不是因为他如何菩萨心肠,只是因为他明白,庞绝的死已经让他得罪了赤鸢山,以及庞绝背后的某些大人物,州府的刺史也明显想要在鱼龙城之事上做些文章,几方势力都虎视眈眈。 如果镇魔司的人死在了鱼龙城,可以想象这些家伙一定会趁机出手。 “小侯爷,要不我带人下去看看。”孙堪在这时走到了楚宁的身旁吗,沉声问道。 楚宁闻言摇了摇头:“不行,这下面情况不明,贸然下去会有危险。” 镇魔司的人几乎全是四五境修为的好手,为首的陆衔玉更是六境武夫,他们坠入天坑后也有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却始终没有动静,楚宁害怕这忽然出现的深坑中藏有什么古怪。 念及此处的楚宁思索了一会,嘱咐孙堪带人守好四周,莫让闲杂人靠近,顺便也封锁掉此处的消息,然后便看向岳红袖言道:“红袖姐姐,你带我下去。” 岳红袖身为阴神,御空而行对她而言是如吃饭喝水一般的寻常事,配合楚宁探查这个忽然出现的深坑是再合适不过。 岳红袖当然不会拒绝楚宁的要求,当下便点了点头。 “我也陪着小郎君,以防万一。”红莲这样言罢,身形一闪便幻化成了魔刀之相,负于楚宁背后。 岳红袖的眉头明显在那时皱了皱。 赵皑皑见状自然也想要跟着,但奈何岳红袖目前的能力只能带着楚宁一人御空而行,赵皑皑只能遗憾的留在了原地,陪着孙堪等人戒备四周。 …… 半刻钟后,楚宁被岳红袖拦腰抱起,缓缓朝着深坑下方降落。 楚宁用了会时间适应这种略显羞耻的姿势。 约莫下沉了十来丈的高度后,四周就已经是一片黑暗,楚宁催动了体内的灵炎,聚于掌心,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周围都是与山体表面一般成分的黑色铁石,楚宁曾看过有关的锥子山的记载,自己有位先祖曾想过要钻山开路,为鱼龙城打开一条商道,却因为山石坚硬,而不得不作罢。 楚宁与岳红袖又接着下降了二十来丈的高度,山体的岩层依然没有改变,楚宁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郁,如此坚固夯实的山体,为什么会突然崩塌出这么大的一个深坑呢? “这些石头里,有股奇怪的气息。”就在这时,他背上的红莲忽然言道。 “什么气息?”楚宁问道。 红莲沉吟了一霎,喃喃低语道:“说不上来,似魔非魔……” 岳红袖也于那时说道:“也……似鬼非鬼” 楚宁皱了皱眉头,再次细细观察着眼前的山石,忽然他瞥见了一处山石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痕迹。 “等一下!”他赶忙叫停了正在下坠的岳红袖。 在其停下后,又指挥其回到了刚刚的位置,楚宁贴近了那块山石,看向了其上那道灰白色痕迹。 那片痕迹巨大,呈现出一个横笔向左的“上”字形。 楚宁伸手摸了摸,他刚刚触碰,其中一部分灰白色的痕迹就化作粉粒从其上脱落了下来。 他取来一点,用手搓了搓,质地细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带着一股淡淡焦臭味。 作为灵骨子的大弟子,楚宁处理过很多尸体,而眼前这东西就像极了,被风化过的骨头。 “小郎君,你觉得这些图案像不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而就在这时,红莲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闻言一愣,抬头看去,却见这横笔向左的“上”字图案确实像是一个跪拜在地的人,可如果这些疑似骨粉的白色粉末组成的图案是人的话,那是不是是说,眼前这块黑色的山石中其实是一具风干的尸体! “你们看……下面。”而就在楚宁诧异的档口,岳红袖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楚宁低头看向下方,只是他并非鬼物,没有岳红袖那可以夜视的能力,他心头一动,将掌心的灵炎朝着下方扔出,火球掠过身下的黑暗,将下方的空间照得有一霎明亮。 而在看清下方的景象时,楚宁的瞳孔陡然放大。 那处的空间豁然变得宽阔了许多,四周依然皆是黑色的岩体,但在那些岩体的表面,却密密麻麻充斥着一个个灰白色的横笔向左的“上”字形图案…… 楚宁粗略的估算了一下,方才那一眼所见,这样的图案起码有上百之数,二者还只是身下空间的冰山一角。 这锥子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山体内部会有这么多跪地而亡的尸体? 这样的疑问刚刚泛上楚宁的脑海,他却觉身子一重,与岳红袖一道猛然朝着下方落去。 “女鬼!你搞什么?” “你都死过一次的鬼了,还能被尸体吓得站不住脚的?”楚宁背后的红莲大声说道。 岳红袖眉头紧皱,言道:“不是我……” “有什么东西……在拖拽我……们……” 楚宁亦是心头一惊,低头再次看向身下,只见深处的黑暗中,有一双猩红的眼睛猛然睁开,正死死的盯着他们…… 第七十五章 万世长夜 “女鬼,想想办法!” “这个速度摔下去,奴家会坏掉的!” 下坠的速度不断加快,红莲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她大声的叫嚷道。 与幽巡一般,她的本源在许多年前那场九魔山的覆灭之战中受损严重,并不能随意的切换形态,刚刚才化身魔刀的她此刻就如待宰羔羊的一般,生死全捏着岳红袖的身上。 岳红袖同样眉头紧皱,她不断尝试想要挣脱那股拖拽她的力量,但却始终无果。 “你……好吵。”她如此言道。 然后又一脸认真的看向楚宁,提议道:“扔下她,减轻……重量。” “混蛋!就是死,奴家也要陪着小郎君!” “女鬼,你想要独占小郎君,就是做梦!”红莲情绪激动的大吼道。 楚宁:“……” 他着实不明白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这么不对付,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上了,还在斗气。 眼看着二人指望不上的楚宁只能自己寻求活命之道。 他侧头看向身下,又是数枚灵炎凝聚,被他尽数朝着地底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扔去,同时极目望去,想要确定那双眼睛的主人到底是何物。 只是越是靠近那处,火球的速度便越快,眨眼就被对方吞噬。 楚宁看得并不真切,只是隐约瞧见了一个镶嵌在地面的巨大头颅,它张大了嘴,那股可怕的拖拽力,似乎就是从其中涌出的。 那似乎不是一个活物。 楚宁暗暗猜测到,只是这一点对他们此刻的处境却并无实质性的帮助。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地面那颗头颅张开的血盆大口也越来越近。 红莲的惊呼声盖过了耳边呼啸的风声。 楚宁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股拖拽之力,似乎之作用于他的身上,而对抱着他的岳红袖并无影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感受周遭的能量流动轨迹,很快便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死死抱着自己的岳红袖,大抵已经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岳红袖显然是清楚,以楚宁的性子一旦知晓了此事,极有可能会不忍拖累她,而主动挣脱,故而对于此事只字不提,只是默默的尝试帮助楚宁挣脱那股力量。 此时那血盆大口已至身前,又不得楚宁再细想。 他又回头深深的看了岳红袖一眼,旋即手背上的魔纹猛然亮起。 岳红袖的身子一僵,眼中露出慌乱之色。 “放手。”却听楚宁的嘴里吐出两个字眼。 她难以违抗那股意志,双手猛然松开,楚宁的身子便顿时坠入了那张血盆大口中,在他被其吞彻底没前,他取下背上的魔刀,用尽浑身气力朝着岳红袖抛去…… …… 无垠的荒原。 生有虫肢的生灵。 还有矗立在远方的通天高台。 恍惚间楚宁又回到了那个幻境。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他在迷迷蒙蒙中被人推到了人群的前方,那个老人站到他的跟前。 他看着他。 神情悲悯又决然。 他张开嘴,高唱着古怪的歌谣。 但奇怪的是,楚宁听懂了那些他从未听过的语言。 “当梵天的沉入深渊。” “当耀世的圣火熄灭。” “当族人的鲜血干涸。” “你会在新的纪元苏醒。” “不必担心孤身一人。” “梵天战歌会为你一人奏响。” “那时,你会在血与火的荒原,重新竖起战旗!” “厄弥坦。” “我最英勇的儿子。” “请带上我们的血肉与灵魂,与她一道。” “登上高山,撕裂星辰。” “然后,焚尽……” “这万世长夜!” 老人的歌声悲凉且决绝。 不似赞颂,而更像是一种可怕的诅咒。 楚宁能感觉到某种可怕的力量在那时涌入他的身躯…… 不,准确的说,是涌入厄弥坦的身躯。 然后,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咬破了拇指,将一滴金色的鲜血点于他的眉心。 下一刻,他的身躯猛然后仰,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周遭炙热的血液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 …… “喂!” “喂!” “醒醒!” “醒醒!” 在不太熟悉,但也不算陌生的催促声中,楚宁睁开了眼。 入目所见的是陆衔玉略显焦急的脸。 他有些恍惚,方才梦里所见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让他甚至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楚宁,还是那个梦里的厄弥坦…… “喂?你倒是说说话啊?” “不会是把脑子摔坏了吧?”陆衔玉见楚宁坐起身子,却依然神情木楞,不由得皱眉猜测道。 “楚宁!?你可别吓我,你要死,也得等到帮我录了你与魔物勾结的口供后再死啊!” 魔物? 陆衔玉的话,让恍惚间的楚宁心头一颤,他顿时清醒了过来。 那些幻境是他体内的湮灵鬼火带来的,那是厄弥坦的意志侵蚀他的手段,一旦他真的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那便给了厄弥坦在他体内重生的机会。 想到这里,楚宁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压下那些荒诞的念头,空地的双眼也在这时渐渐变得清明。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陆衔玉,问道:“这是哪?” 见楚宁恢复了正常,陆衔玉松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四周,言道:“我也不知道,从锥子山掉下来后,我就昏迷了过去,醒来后就到了这里。” 楚宁站起了身子,也看向四周。 眼前是一道用石板铸成四四方方的长廊,宽度尚可,高度却有些低了,楚宁粗略算了算,只有六尺出头的样子,虽然不至于撞到头,但这样的高度,却让人有些压抑。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之前在山底所见的那些横笔向左的“上”字型。 楚宁一开始并未将他们往尸体联想重要原因之一,是那些图像如果真的是人的尸体的话,那些人生前未免太矮了一些。 将他们跪拜在地的身躯拉直,最多也只有四尺左右…… 但眼前这座不过六尺高的长廊,倒是很适合那些四尺高的人通行。 只是这世上哪有这么大群四尺高的人? 孩子?精怪?亦或者染了怪病的侏儒? 楚宁的脑子有些混乱,这些日子他已经开始着手翻看灵骨子留下的藩国志,里面确实记载了一些闻所未闻的族群,但却并无与眼前猜测吻合的存在。 他收起思绪又看向长廊的前方,是每隔数丈都有一块镶嵌在墙体中的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光,却无法照清前路,只是点点光晕不断蔓延向前,通向看不见底黑暗。 “话说,你怎么也来这里了?”陆衔玉的声音在楚宁耳畔响起。 “来救你们。”楚宁这样应道,目光却被墙壁上的晶石吸引,他不自觉的走了上去。 晶石散发着淡淡的光晕,阵阵蓝色的气息从中涌出。 这是…… 灵石? 楚宁瞪大了眼睛,而且还是品质不低的中等灵石,市价起码在百枚赤金钱左右。 用这玩意照明? 哪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 “来救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遇见了麻烦?”陆衔玉出于职业本能一般,警惕的问道。 “皑皑看见你们掉下了山。”楚宁随口应道,目光继续停留在墙体的灵石上。 这些灵石的品质极高,他是可以确定的。 但他的心底还有疑惑,灵石的能量从被开采出来那一刻,就会不断消散,哪怕是以特定的手段储存,这种能量消散的过程也只能被减缓。 锥子山的存在至少有三百年的时间,哪怕是中等品质的灵石,在这般漫长的岁月里,也应该被耗尽了,可眼前这些灵石中的力量却无比充盈,就像刚被开采出来一般。 他这样想着,不由得看向灵石四周的墙面,却见镶嵌灵石的凹槽四周,有一道道古怪的纹路链接,并且通向长廊的尽头。 他伸手抚摸着那些纹路,顿时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灵力流动。 有什么东西通过这些纹路,在源源不断的为灵石充能! 灵力倒转? 这是许多工匠大师终其一生都在研究的问题,但可惜皆无成效,不乏有人断言,这是无稽之谈,楚宁也曾深以为然,却不想今日竟然能在这座神秘的长廊中看见这般玄妙的构造,他一时间竟有些激动,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处境。 “赵皑皑?白马林的山君?她怎么到锥子山来了?”陆衔玉却敏锐的察觉到了楚宁话中的古怪,继续追问道。 “你让她跟踪我们?” 楚宁瞧了半晌,却始终看不出这些纹路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能选择先将这些纹路记下,回去后再慢慢研究。 同时侧头看向陆衔玉,一脸诚恳的言道:“是保护。” “诸位是我侯府的租客,我鱼龙城有义务确保你们的安全。” 陆衔玉却面露冷笑:“楚宁,你真把我当傻子吗?你分明就是心头有鬼!” 楚宁并不解释,而是伸手将墙面上的那枚灵石取出,揣入兜里。 “你干什么?”灵石取下后,周遭的光线骤暗,陆衔玉被吓了一跳,皱眉问道。 “灵石,很值钱的。”楚宁言道,又走向对侧,将那一枚灵石取出。 “利令智昏!”陆衔玉有些愤慨:“你以为我没看出这些玩意是上好的灵石吗?” “可我们现在还没有弄清自己的处境,万一这些东西是镇压某些邪祟的,冒然取出,恐破坏阵法……” “而且,根据大夏律法,这种极有可能是远古遗迹的东西,理应交由朝廷处置,哪怕你是鱼龙城的公侯,也不能占为己有!” 陆衔玉说得是义正词严,神情激昂。 楚宁则回头看向她,眨了眨眼睛,幽幽说道:“分你一成。” “成交!”陆衔玉眉开眼笑。 第七十六章 前世今生 锥子山底,站在那颗巨大的骷髅状头颅前。 被岳红袖抱在手里的红莲大声的质问道:“女鬼!你怎么松手了?” “完啦!圣女大人要是知道小郎君死了,非把我的皮剥了不成!” 岳红袖眉头紧皱的看着骷髅头张开的巨嘴,对于红莲的叫嚷充耳不闻。 “他没死。”岳红袖忽然说道。 “嗯?”红莲一愣。 “我得进去……”岳红袖又言道:“你一起吗?” 魔刀之上泛起微光,红莲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地诡谲,不如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接引小郎君,我去上面求援……” “嗯。”岳红袖点了点头。 红莲暗暗松了口气,心底也对岳红袖有所改观:至少这家伙不是那么不通人情。 “那就一起。”岳红袖再次言道。 红莲:“嗯?” 下一刻,岳红袖便带着她一同跃入了那血盆大口之中。 …… “可是楚宁!就算这些东西是值钱不假,但咱们走了这么久,还没望到头,会不会最后像那些故事里面贪心的盗贼一样,抱着金山,死在这里啊?”长廊中,已经与楚宁结伴而行,走了半个时辰的陆衔玉看向楚宁,有些担心的问道。 楚宁回头看向已经脱掉外衣,当做包裹,装了满满一袋子灵石的陆衔玉,说道:“那你给我。” “不行!”陆衔玉顿时像是护崽的母鸡一般,抱紧了怀中的灵石。 楚宁见她这副模样,暗觉好笑:“我以为你们镇魔司的人,应该不会缺钱的。” “你懂什么!”陆衔玉不满楚宁的调侃,当下反驳道:“镇魔司装备的墨甲,对付魔物的法器、丹药,哪一样不花钱?朝廷又扣扣嗖嗖的,我不想办法,难道让手下的人饿死?” 这话倒是让楚宁有些感同身受,他点了点头:“这倒是和我一样,身在其位,不得不为其谋生。” 陆衔玉闻言正要点头,却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警觉的看向楚宁:“楚侯爷!我和你可不一样!你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生来就是享受荣华富贵的,少拿你那一套哄骗其他姑娘的招数使在我身上。” “本巡夜使,可不是那些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楚宁一愣,想要解释:“陆姑娘,你误会了,我……” “哼,别说误会,你们这种公子哥我可见多了。”陆衔玉面露冷笑,一副看透了楚宁的架势。 “先是我们都一样,然后一起吃吃饭,接着是看看月亮数星星,牵牵小手亲亲嘴,最后就是我只抱抱不乱动,我只蹭蹭不进去……对吧?” 楚宁闻言眨了眨眼睛,心头有些困惑。 前面的剧情,他倒是能理解,可这种事不应该到牵手亲嘴就结束了吗?后面的是什么?难道阿爷真的没有把核心技术都教给我? 他心底顿觉遗憾,如果他对这些技巧都融会贯通的话,师姐是不是就不会拒绝他了? 嗯……日后去了灵陀山一定要和师姐好好参悟一番。 楚宁正在心底规划着自己追回媳妇的伟大计划,一时沉默,而落在陆衔玉的眼中,他这般表现显然是被自己道破了小心思后的窘迫。 这些天忙前忙后,却始终找不到楚宁与魔物干系的挫败感,也在这时缓解了不少。 她得意的仰起头,走向前方。 楚宁不觉有他,也在这时跟上。 约莫又过去了一刻钟的光景,二人用外衣做的包袱已经快要装不下灵石的档口,他们终于来到了长廊的尽头。 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石门。 年岁久远石门上长满了青苔,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陆衔玉走上前去,尝试着推开石门,可石门却纹丝不动。 她自然不愿就此作罢,又催动体内力量想要强行破开此门,可她堂堂六境武夫,气血灵力全力催动之下,石门却依然没有丝毫被挪动的迹象。 她又尝试了几次,使出了吃奶的劲,还是不见任何成效。 “难道,本姑娘要死在这里了?”陆衔玉心头绝望,哭丧着脸嘀咕道。 “早知道去年年关,就不在府中值班了……” “该去见见阿姐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的。” 她这样说着,却见楚宁正贴在石门前,一脸认真的看着。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想想办法,还在那里盯着看个什么劲?” 楚宁不语,只是在这时伸出手轻轻的拂去石门上的青苔,顿时便见其下浮出一道道纹路。 陆衔玉见状倒也察觉到了异样:“莫不是什么线索?” 她这样猜测道,旋即便与楚宁一道轻轻剥去石门上那厚厚的一层青苔。 石门的年岁久远,青苔极厚,二人唯恐损毁石门上的痕迹,错过重要的线索,因此整个过程都小心翼翼。 足足花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青苔彻底剥落,抬头看去,却见石门的纹路组成了四幅壁画。 内容并不复杂。 第一幅,是一片干涸的大地上,一群人挤在岩洞中,四周充斥着毒虫与奇异的猛兽。 第二幅,是一位老者登上了一座山巅,高举双手,天上一双眼睛睁开,同时降下了一枚火焰与一棵树芽。 第三幅,是树芽长成了大树,结出了果实,又孩童在树下吃着果实,而一旁大人们则升起了火焰。 第四幅画却破损严重,看不清就里…… “这不就是神灵赐下火种与树苗,让百姓学会了生火与耕种的故事吗?大夏周边许多未开化的藩国与蛮夷都流传着类似的传说。”看着眼前的壁画,陆衔玉顿时有些泄气,暗觉这些内容对于他们此刻的处境毫无帮助。 可楚宁却目光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笔画。 他的身子有些颤抖,他想起了自己的梦境,也想起了那日与厄弥坦对战的场面。 他与它追逐良久,可就在靠近锥子山后,厄弥坦却明显变得暴躁,对他使出了杀招,而这也导致其后的厄弥坦陷入虚弱,方才被武青擒获…… 楚宁的心底泛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壁画中上天赐下的火焰与树苗,就是厄弥坦的两大权柄的由来——湮灵鬼火与万虫母树。 这不是什么神话传说,这是…… 厄弥坦的前世今生! 第七十七章 试炼 “女鬼!” “你疯了?” “你是死过一次了,可姑奶奶我还好端端的活着,你找死带着我干嘛!” 幽暗的长廊中,被岳红袖握在手中的红莲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着。 岳红袖闻言微微皱眉:“你不……想来?” “废话,这里奇奇怪怪的,姑奶奶一尊大魔都觉得心慌,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胸大无脑吗?” 岳红袖低头看了看自己饱满的胸脯,由衷的应道:“谢谢。” 红莲一时哑然:“……” “大姐姐,你是从外面来的吗?”而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一鬼一魔都在这时被那突兀的声音所吸引,循声望去。 只见她们身前的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灰色的身影,是个看上去八九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粗布麻衣,梳着羊角辫,此刻正有些怯生生的看着二人。 她双脚离地,身躯虚化,显而易见,并非生人。 “你能带我们出去吗?我们被那个怪物关了好久……”小女孩继续问道,眼中带着几分恐惧,又带着几分期待。 显然,决定在二人面前现身,于她而言是需要耗费些勇气的。 岳红袖不语,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女孩,似有犹豫。 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求助似的看向身后,那时一道道同样灰色的鬼魂纷纷出现在了长廊之中,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神情悲苦,在同一时间朝着岳红袖跪拜了下来,带着哭腔言道:“请姑娘带我们脱离苦海!” “喂!女鬼,这些家伙出现得太古怪了,我们现在处境不明,小郎君也不知身在何处,最好不要节外生枝。”红莲的声音响起,略显担忧的提醒道。 “好。”岳红袖点了点头。 然后,她手握红莲猛地一挥,刀身之上烈焰喷吐,眼前的亡魂在一瞬间尽数被火焰包裹。 “大姐姐……你干什么?” “女娃子,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对我们!” 亡魂们滚作一团,嘴里不断发出哀嚎,但红莲激发的烈焰却是足以焚烧灵魄的业火,这些亡魂根本无法摆脱火焰,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后,纷纷化作了灰烬…… “你……你把他们都杀了?”红莲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岳红袖会如此行事,她看着此刻空空荡荡的长廊,眼睛瞪得浑圆。 岳红袖平静言道:“他们……古怪。” “嗯?”红莲一愣,倒是反应了过来,岳红袖身为阴神,对鬼物的嗅觉敏锐,此地诡异,想来她是看出了异样:“你的意思是这些鬼物是此地生出的幻象?” “不确定。”岳红袖摇了摇头:“但他们……” “影响我救……阿宁。” 红莲:“……” “女鬼,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像一只魔。”红莲在良久的沉默后,忽然幽幽言道。 “我忽然有些喜欢你了呢。” 岳红袖皱了皱眉头,她一边朝着长廊深处迈步,一边在短暂思索后言道。 “可以。” “但……喜欢了我。” “就不能喜欢……阿宁了。” 红莲咬牙切齿:“恋爱脑真该死!” …… “喂!我的小侯爷,要欣赏壁画,镇魔司有的是,先想想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陆衔玉看着发呆的楚宁,大声说道。 楚宁回过了神来,却没有理会陆衔玉的喋喋不休,而是直接伸出手摁向了眼前石门。 奇怪的是,刚刚无论陆衔玉使出怎么的手段都没有丝毫变化的石门却在这时发出一声轰响,石门朝着两边缓缓打开。 “你怎么做到的?”陆衔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 楚宁则伸手指了指石门上的图案,言道:“组成这些壁画的一些线条,其实是与墨纹相似的力量传导通路,毁去了这些纹路,灵力无法传导到石门上,对其进行加护,石门就打开了。” 他尽可能的把问题解释得足够简单,并没有告诉陆衔玉,除开这些灵力传导通道外,还有许多防御型的纹路,一旦毁坏错了纹路,那些防御性的纹路就会启动,触发爆炸之类的机关。 但即使如此,陆衔玉依然感到不可思议:“你竟然能在这么复杂的壁画中找到灵力通道?” “不算太难。”楚宁点了点头,又看向陆衔玉道:“多读些书,你也可以。” 他的语气还算诚恳,可陆衔玉怎么听都觉得这家伙在嘲弄自己。 她正有些气恼,可这时打开的石门中却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下一刻一位身着白衣的老者于白光中浮现,他手握拂尘,白眉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冲灵仙宗阵灵拂尘,奉宗主之命,在此试炼二位有缘人。”老人面露慈祥笑容,微笑着看向二人。 “冲灵仙宗?”陆衔玉愣了愣,好一会后才从眼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在脑海中仔细的回想了一番,却是并未找到半点与这个宗门有关的记忆。 但能被称为仙宗,想来怎么也是灵山级别的宗门。 以往她就常听说,谁谁谁机缘巧合,获得了某些上古宗门的传承从此一飞冲天的故事,却是未有料想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缘。 她顿时有些激动。 而老人则于此刻低头看向二人手中捧着的大片灵石,他的眉头一皱。 “捧水映月,满握则碎。” “二位贪心不足,并非我所侯之良人,请回吧。”只是还不待陆衔玉高兴太久,老人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倒也反应过来老人话中所指。 “不是,前辈,你听我解释,我们不是有意……”她赶忙言道,这种到手的鸭子忽然飞走的感觉着实让她慌了手脚。 “后生,莫要作无谓的纠缠,否则我大阵之中自有取尔等性命之物!”老人却眉目一沉,厉声喝道。 “且放开心神,我将以秘法抹去尔等记忆,送尔等离去,尚可保住一条性命,如若冥顽不灵……” 老人说着身后的光晕中猛然爆出一股可怕的威势,将楚宁与陆衔玉笼罩。 陆衔玉顿时脸色煞白,她倒没有去埋怨楚宁非要取下墙壁上的灵石,毕竟若非楚宁,她甚至无法打开眼前的石门。 可机缘在前,就这么错过,她还是免不了心有不甘,可眼前的老者显然不是她能对付了,但能留得一条性命倒也算是不错的结果,想到这里,她有些沮丧的松开了抱着灵石的手,认命似的看向老人。 但就在这时,楚宁忽然越过她迈步来到了老人的跟前,一只手伸出捏住了老人的颈项。 咔嚓。 然后,陆衔玉就听到老人脖骨碎裂的轻响。 第七十八章 我得看会书 “你把他杀了?” 红莲看着眼前被恶鬼撕成数块的老人,惊声言道。 “他不让我进去……”岳红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一本正经的言道。 “所以你就把他杀了?”红莲声音打颤。 “不是,姐们,你是魔我是魔?” “我要找……阿宁。”岳红袖态度坚决。 “所以,他得……死。” …… 陆衔玉目光呆滞跟着楚宁的走入了石门。 她的脑袋发懵,心神恍惚,以至于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化作了黄土,周遭的空气变得阴冷,她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陆大人,你身为六境武夫,应该很能打吧?”耳畔楚宁的冰冷的声音忽然传来。 陆衔玉的心头一颤,回过神来,整个人在那时仿佛如坠冰窟。 楚宁方才,只因未过考核,就将那老人残忍杀害,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岂会与她共享机缘,此刻说不得已经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这念头一起,陆衔玉顿生警惕。 “自然……自然是能打得很!”她如此说道,同时握紧了刀柄,浑身气血涌动,脸色却有些泛白。 虽说明面上看,她六境楚宁四境,但楚宁方才杀人那个老人的果决以及此刻语气中的冰冷,却让她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她有理由怀疑,楚宁隐藏了真实的修为,甚至有可能是被之前那只消失的大魔夺舍了的傀儡。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以赴,这是她多年与各种魔物搏杀总结出来的安身立命之法。 “那就好。”但就在她心神高度紧绷之时,楚宁的语气却是轻松了不少。 陆衔玉也察觉到了古怪,低着的头抬起。 入目的景象让她的脸色骤变,瞳孔剧烈的收缩。 他们的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荒原,其上有一堆堆隆起的黄土,上面皆倒插着一把把黑色的长剑。 这是一处剑冢! 陆衔玉反应了过来。 “他们要出来了。” 楚宁说道。 “谁?”陆衔玉问道。 话音刚落,那些土堆忽然隆起,一只只骨手从中伸出,然后是另一只手,紧接着是整个身子。 转瞬,二人目光所及,皆遍布白骨,唯一古怪的是这些骷髅虽生得人形,但体型偏小,皆只有四尺左右,看上去就像是孩童死后所化。 这倒是与楚宁在锥子山下所见的图像吻合。 不过此刻的陆衔玉显然没有心情去关心这些细枝末节,她面色苍白,看向楚宁问道:“这些是什么?” “相传有兵家大能,善使阴兵,曾以秘法炼化一座古战场,与人对敌时,可将战场显化,唤出其中的阴兵现身为其而战。”楚宁言道。 “这冲灵仙宗是兵家道场?”陆衔玉恍然大悟。 楚宁眨了眨眼睛,看向陆衔玉,诚恳问道:“陆大人能进入镇魔司,令尊应该费了些气力吧?” “你什么意思?”陆衔玉心头一跳问道。 “哪有什么冲灵仙宗。”楚宁苦笑道:“我们来时长廊每隔数丈都镶嵌了中等灵石,看似照明所用,但试问什么样的宗门能有这样阔绰的手笔?” “就算真的有,那也不应该是一个即将断绝传承的宗门应该做的事。” “这又能说明什么?”陆衔玉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 “长廊的墙面两侧,除了给灵石充能的灵纹外,还有许多其他用途的灵纹,其中就有一部分是催生幻境的。” “那个门口的老者应当是某种护阵的伥鬼,如果你真的放开心神,大概率会被其侵入神魂,暴毙而亡。” 陆衔玉愕然:“所以,你取下那些灵石是为了毁坏对方的阵法。” 楚宁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真的缺钱。” 陆衔玉:“……” 而就在二人对话的档口,那些爬出坟墓的骷髅们纷纷抽出了插入地面的黑色长剑,开始朝着二人靠拢过来,数量之具恐有三四百之数,但这也仅仅整个荒原的冰山一角,远处还有更多的坟冢在蠢蠢欲动。 他们来时的石门在他们跨入此地时便消失不见,面对这汹涌的骨海,他们已是退无可退。 陆衔玉的手心冒汗,带着几分侥幸回头问道:“这些骷髅不会也是幻像吧?” “不是。”楚宁的回答很是笃定。 “你怎么知道?”陆衔玉有些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楚宁看着她,没有回话,但神情却甚是困惑,仿佛是在奇怪她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 陆衔玉脸色一红,分辨这种低级幻象的办法其实不难,譬如眼前这些亡灵浑身弥漫的杀气已经凝成了实质,绝非寻常幻象可以具备的。 只是从来到这处长廊,怪异之事层出不穷,而楚宁却每每都能轻易识破其中玄机,不知不觉间,陆衔玉下意识的有些依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虽然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面对眼前的情形,她还是只能求助楚宁。 好在这一次楚宁,并未用那般让她无地自容的眼神再盯着她,只是正色言道:“这些鬼物就是为了守护此地而被制造出来的,我们闯入了其中,恐怕除了一战,别无他法。” “好!”听闻这话的陆衔玉却是松了一口气,作为六境武夫,打架无疑是她最擅长的事。 出于某种意义不明的心态,此刻的她急于向楚宁证明自己并非尸位素餐之辈。 念及此处,她拔出了腰间的刀,看向那些杀来的骨海,就要出手。 可就在这时,陆衔玉却忽然察觉身旁的楚宁依然纹丝不动的现在原地,似乎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她的眉头一皱,看向对方,疑惑问道:“你不出手?” 楚宁闻言,却是以一种更加疑惑的目光看向她,反问道:“你不是说你很能打吗?” 陆衔玉一时哑然:“……” “那你做什么?”好一会后,她回过神来,方才再次问道。 楚宁则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在原地就这么坐了下来。 “我得看会书。”他这样说着,然后就这么在这鬼物横行的荒原上翻开了书,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第七十九章 《七杀鬼业真经》 “楚宁!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荒原之上,陆衔玉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将数位杀来的骷髅斩成两段,同时回头看向身后的楚宁大声的吼道。 楚宁神情专注,又翻动了一张书页,头也不抬的言道:“还有两章。” “什么两章?”陆衔玉大声问道,同时因为长久的鏖战,反应慢了不少,在躲避侧面一只骷髅的袭杀时慢了些许,左臂的衣衫被对方的剑刃割开,划出了一道血痕。 虽然这样的伤势并不算重,但这也意味着,她的力量已经明显减弱。 可眼前骨海却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每当她杀完一批,就会又更多的骷髅从远处的剑冢中爬出,再次将她围杀在其中。 但楚宁却似乎并不关心她的死活,依然低着头:“杀业详解和驱灵养阴。” “什么玩意?楚宁,你再不想办法,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陆衔玉又言道。 她已经与这些鬼物鏖战了三个时辰,即使是六境武夫,在这样高强度的连续作战下,她也渐渐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我知道。” “所以你得再撑会。”楚宁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三只手握黑剑的骷髅在这时从前方猛然跃起,手中长剑以力劈华山之势斩向陆衔玉。 她心头一紧,长刀横于头顶,迎向三“人”。 铛! 刀剑相遇,巨大的力道让陆衔玉的身形弯曲,三只骷髅似乎看出了她的疲态,眼中血光大作,剑身上的力道也更大了几分。 陆衔玉咬牙切齿的说道:“可是姑奶奶已经撑不住了!” “那就想想那些能让你撑住的事。”楚宁平静言道。 “我以往撑不住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陆衔玉当然很想骂楚宁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眼前三只面露凶光的骷髅,以及两侧正快步杀来的更多的敌人,让她并没有余力再去指责楚宁。 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原则,脑子已经丧失思考能力的陆衔玉,出于本能的执行了楚宁的办法。 这念头一起,多年来的诸多委屈倒是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 不甘心死在这里的陆衔玉,倒还真从快要油尽灯枯的身体中挤出几分新力。 她越想越是生气,手中刀刃一挥,将三只骷髅逼退,同时大声喝道:“姑奶奶都二十六了!还没睡过男人!” “王家那个小蹄子哪里比我好?凭什么北巨城的公子都喜欢她!” “鱼龙城的大魔一定藏在什么地方,姑奶奶还没找到楚宁这混蛋的马脚!” 她一边怒吼,一边挥刀,还真就靠着心头一口气,暂时稳住了局面。 楚宁翻着书,听着陆衔玉的低吼,嘴角不由得上扬,暗觉这位镇魔司的巡夜使倒是有些意思。 “段贤、苍淮二十多位弟兄的抚恤金我还没有为他们要到!” “赤鸢山贩卖劣质灵明灯,致使桑榆镇六百口人因黑潮并发症而死的大案还没有结案!” “先生交给我的镇魔府,我还没有替他平冤昭雪!” “姑奶奶不能死在这里!” 陆衔玉继续怒吼道。 楚宁翻书的手在那时一顿,但这样的异状并未持续多久,他便继续阅读下一页文字。 …… 意志、信念。 确实有能激发人潜能的力量。 但问题却在于,人的潜力并非无限,终有被耗尽的那一刻。 在嘶吼着又挥舞了半个时辰的刀刃后,陆衔玉彻底到了油尽灯枯那一步。 她挥刀的速度开始变得缓慢,呼吸也渐渐重了起来。 终于在又一次与一只鬼物短刃相接的刹那,她的虎口裂开,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 刀刃脱手,同时数只骷髅早已蓄势待发,猛然从四面窜出。 陆衔玉顿时面色苍白,心如死灰。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狗日的楚宁,早知道把你给睡了! 而也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楚宁忽然长舒一口气,合上了手中的书。 少年站起身子,周身道道灵炎忽然涌出,暗金色的火焰犹如毒蛇一般铺散开来,将那数只骷髅杀向陆衔玉的骷髅包裹。 那些鬼物在灵炎的灼烧下,哀嚎数声,转瞬化为了灰烬。 然后,他迈步来到了神情呆滞的陆衔玉跟前,微笑着言道:“陆大人,辛苦了。” 陆衔玉显然没有从这劫后余生的波澜中完全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面带笑容的少年,眨了眨眼睛,喃喃的嘀咕道:“那我不成狗了?” “嗯?”楚宁自然是不明白陆衔玉这话何意,他有些困惑,但却并没有时间纠结此事,又有更多的骷髅在这时铺天盖地的杀来。 他再次激发灵炎,将这些鬼物灭杀。 陆衔玉于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她压下生死之际脑海中那些荒唐的念头,看向楚宁提醒道:“这些鬼物源源不绝,这么耗下去,我们还是不免一死。” “世间万法,各有不同,但若溯其源,皆由灵起。”楚宁在这时言道。 这段话是人族先贤所着的《万灵启蒙》的开篇箴言。 几乎每个宗门在弟子开始修行前,都会让其背诵这本书的内容。 陆衔玉自然也是听闻过的:“楚宁,都这个时候了,你跟我显摆你的臭学问干什么?这话三岁孩童都会背,难道还能解决眼前的麻烦?” “大道至简。”楚宁并不气恼,只是笑着应道,旋即又看向周遭那些杀来的骷髅。 “无论再诡异的法门,追根溯源都是需要灵力的驱动的。” “这些鬼物亦然。”楚宁说着,一只手张开,一道灵炎涌出,将其包裹。 “这处剑冢看似诡异,但本质上与兵家大能炼化古战场化为修罗界的法门并无太多区别,甚至如果但从精妙程度上而言,手段还相当低劣。” “只是以兵家的杀业之力驱动这些鬼物,让他们对抗外来者。” “这些生灵虽然看上去身材矮小,但生前应当肉身极为强大,甚至可能是类似纯粹肉身武夫一般的存在,故而哪怕只是靠着杀业催动,他们所能表现出来的战力也极为强大。”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那道包裹着鬼物的灵炎陡然汹涌,将那骷髅转瞬烧成了灰烬。 陆衔玉定睛看去,只见骷髅死去的瞬间,一缕血色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就要朝着远方的坟堆遁去,可楚宁张开的手却在这时一握,那缕血色的气息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动弹不得。 “如果只是单纯的斩杀这些鬼物,只要这些杀业仍在,就会源源不断的鬼物继续对我们发动攻击。” 陆衔玉听到这里,倒也反应了过来:“所以我们要斩灭这些杀业?” 楚宁却摇了摇头:“这股杀业之力虽不磅礴,但极为精粹,是经过漫长岁月沉淀累积而来,除非是得道高僧,以超度之法化解,否则以我们的能力很难将其消除。” “那你说这么多干嘛?我们最后还不是得死在这里!”陆衔玉顿时泄了气。 “我虽无法化解这股力量,但却可以炼化它。” 楚宁此言一落,他的体内顿时涌出一股气机,将那缕血色气息包裹,对方虽试图挣扎,却抵不过楚宁激发的气机,在数次剧烈的扭动后,还是被楚宁纳入了体内。 而后楚宁又如法炮制,在斩杀鬼物后,又接连吸收了数十只鬼物体内的杀业。 陆衔玉也看向身后的荒原,却见那处坟冢中爬出鬼物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真的有用!?”她又惊又喜:“有这样的本事你为什么不早使出来?非得在我油尽灯枯时出手?你是在有意让我难堪,公报私仇?” 楚宁眨了眨眼睛,苦笑道:“非我不愿,实乃不会……” “那你刚刚……”陆衔玉正要戳破楚宁的谎言,可那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下移,看向楚宁另一只手上尚未收起的那本书,只见扉页上写着六个大字——《七杀鬼业真经》 她的脸色顿时古怪:这狗日的楚宁,这法门不会是他刚刚现学的吧? 第八十章 众神之地 “啊……” “好多……” “要溢出来了。” 在红莲意义不明的娇呼声中,周遭鬼物体内的杀业被其牵引,涌入了刀身之中,而后那些骷髅就像是失去了牵线的木偶,骨头散架,坠于地面。 “女鬼!这招还真管用!”然后红莲发出惊呼,刀柄镂空处的火焰剧烈的跳动:“而且这些杀业与我的业火极为契合,若是全部炼化,我离恢复全盛状态又近了一步。” “那就好。”岳红袖依然惜字如金。 “可是你是怎么看出这些丑八怪的根底的?”红莲不免心生疑惑。 “阿宁的书上……有。”岳红袖略显艰难的解释道。 这些日子她们一魔一鬼,都在楚宁的要求下整夜帮着他翻阅那些古籍,因为灵魂链接的存在,她们是可以放空心神,阅读其上的文字的。 只是这样一来,楚宁事后就需要花些时间去理解接收到的讯息。 但对于红莲来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她自然选择了这最取巧的办法,本以为岳红袖也理应如此,可现在看来,却是她小瞧了对方。 “你还真看啊?”红莲却是多少有些不能接受这世上除了楚宁竟然还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有耐心的长时间翻看那些枯燥的文字。 “我和你不一样。” “我听阿宁的话。”岳红袖言道,语气竟少有的透出几分骄傲的味道。 红莲却冷笑一声:“傻女人,这么相信男人的话,迟早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是女鬼……” “没有骨头。”岳红袖平静应道。 红莲有些抓狂。 一个武青,一个岳红袖,这世上万里挑一的顶级恋爱脑,全让她一个魔遇见了。 岳红袖并不知道,或者说并不在乎红莲心头所想。 在确定这些鬼物无法再对她造成任何威胁后,她迈步便朝着荒原的深处走去。 “喂,女鬼。” “嗯。” “此地诡谲,你那个小侯爷可不一定有你这样的本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死了……” “你会如何?” “他不会……死。” “那要是死了呢?”红莲不死心的追问道。 岳红袖沉默了下来:“……” “殉情?入魔?”红莲提供几个自己能想到的可能。 “活着。”岳红袖却摇了摇头,然后又加重了声音,补充道。 “好好活着。” “呵。”红莲冷笑一声,“那看样子,你也没多在乎……” “因为如果是阿宁的话……” “他一定……希望我这样。” 听闻这话的红莲忽然陷入了沉默,但刀柄处那团火焰,却跳动剧烈,仿佛在回想某段久远的过往。 …… “这些坟头为什么还在动?”陆衔玉与楚宁一同走入了荒原的深处,虽然那些鬼物体内的杀业已经完全被楚宁吸收,可当他们路过那些坟堆时,坟堆中却依然会有伴随着黄土隆起的些许响动。 楚宁此刻正内视着自己的丹府。 在那座燃着暗金色火焰的灵台旁,多出了一座血色的灵台,下方为青铜柱,上方则生有一尊与楚宁有七分相似的鬼神雕像,他的周身有数道血色光团拖着黑色的残影攒动。 他的武道灵台被神秘力量锁死无法破境,本意是修行道门功法再次尝试破境,却不想道门灵台还未来得及结出,反倒因为今日的际遇率先修出了一座兵家灵台。 此灵台乃是根据《七杀鬼业真经》所凝聚,相比寻常兵家的修行之法,此法更重杀业,讲究以杀业饲养一尊本命阴神,二者心神相连,可掌握彼此神通。 战力强大不说,只要自身不死,本命阴神就可不断重生,是极为剑走偏锋的法门。 而根据功法上的记载,其灵台品阶以阴神之相周身萦绕的杀业多寡而定,以三为始,以七为极。 分别对应灵纹、星纹、月纹、阳纹以及圣纹级别的灵台。 楚宁细细数了数此刻萦绕在灵台神像四周的血色光团,却足足有九道之数…… 这是一尊似乎已经超越了《七杀鬼业真经》记载的极限的灵台。 “楚宁?楚宁!”而就在楚宁暗暗觉得古怪时,陆衔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回过神来,看向周遭那些不断隆起却又塌陷下去的坟头黄土,这才言道:“就跟兵家豢养的阴神一样,一个鬼物想要活过来,不仅需要外物给予力量,他们本身也必须拥有强烈的执念。” “我夺走了他们的杀业,却无法夺走他们的执念,所以感知到我们的到来,他们心中的执念却还在驱使他们从墓穴中爬出,但可惜……” “太过的漫长的岁月,消磨了杀业,也让那份执念变得孱弱,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的残躯爬出坟冢。” 陆衔玉微微皱眉:“漫长的岁月?有多漫长?” 楚宁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捡起了一把倒插入坟冢中的黑剑,定睛看去。 整把剑只有二尺长,作为寻常人而言,这样的兵器过于断了一些,但对于那些坟冢中只有四尺高度的生灵而言,却恰好合适。 剑身通体漆黑,其上诸多凹陷的痕迹,像是用铁锤敲打过,剑锋处也是坑坑洼洼,其铸造工艺已经不能用粗糙形容,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草率。 但剑身极重,同时剑体也极为坚固。 楚宁皱着眉头仔细的打量着黑剑,只觉其材质特殊,至少不是他近来看过的任何一种常见锻材中的一种。 但他又觉得眼熟…… 就像是…… 锥子山的山石! 这念头一起,楚宁的心头忽然一惊。 他想到了锥子山底那些横笔向左的“上”字形图案,如果他们真的也是这些枯骨中的一员的话,在他们抱剑跪地而亡后,他的肉身腐化,岁月与风雨冲刷,让他们手中的剑腐朽、溃烂与风沙雨水带来的砂石混合,形成了如今锥子山的山体…… “几百年?还是几千年?”陆衔玉并未察觉到楚宁的异样,而是好奇的继续追问道。 楚宁侧头看向陆衔玉,欲言又止,然后才道:“应当是很久,但到底多久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无法估算此地存在的时间,但可以想象的是…… 如果没有外力的因素,相比于一座山体形成所需要的时间跨度,莫说几百年、几千年,就是几万年与之相比,都只是沧海一粟…… 而他无法想象的是,若非如此漫长的岁月消磨,此地最初时,那股杀业与执念,当是如何可怖。 更无法想象的是,此地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让这些古怪的生灵,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的岁月,依然想要从黄土之中爬出,为其而战。 抱着这样的疑惑,楚宁与陆衔玉又沿着荒原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连番大战,加上长途跋涉,二人都有些口干舌燥。 陆衔玉甚至觉得,若是再这么走下去,自己可能没有死在那些鬼物手里,倒有可能渴死饿死在这不知名的荒原中。 而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处空旷之地,其上孤零零的坐落着一座巨大的石门。 有了之前在长廊中的经验,二人都明白这应当是通向下一处地界的通道。 “没完了?”陆衔玉嘴里抱怨道,但身子还是很诚实的与楚宁一同来到了石门前。 “你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机关?”吃一堑长一智的陆衔玉没有再如之前那般莽撞,而是转头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也在这时抬头细细观察着眼前这道石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石门上一道道古怪的纹路所吸引。 那并非图案,而像是一种文字,与魔纹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 楚宁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更未学习过这些文字,但他却很神奇的能够读懂这些文字…… 它们这样写道。 梵天于此长眠。 众神于此缄默。 于他之前。 凡诸万灵…… 入之必死! 第八十一章 阿爷说过 “梵天……”楚宁叨念着这个名字,不由得想到了迈入此地时,自己曾看到过那个关于厄弥坦的幻境。 梵天到底是谁? 楚宁认真的回想着自己看过的所有书籍,听闻过的所有传说,但却并未找到任何与之有关的只言片语。 楚相全说厄弥坦是序列地魁五十七的源初种。 而关于源初种的来源,目前最具信服力的传闻是,认为其是远古便存在于世的一百零八位神灵堕落而来。 但在楚宁所见的幻境中,厄弥坦更像是那个虫人种族中的一员,而梵天,又似乎是他们信奉的神灵…… 那厄弥坦的分身出现在靠近锥子山鱼龙城,究竟是那位楚相全口中的园丁的无心之举,还是某种跨越无数光阴长河中的必然。 无数疑惑在这一瞬间涌向楚宁的脑海,他理不清,却莫名生出一股恐惧。 “喂?楚宁?” “这东西很麻烦吗?”一旁的陆衔玉见楚宁呆呆的站在原地,久久不语,暗以为这道门上的机关比起之前的更加复杂,她顿时有些丧气。 这一路走来,她在心底几乎默认,楚宁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大抵也没有办法。 “不是。”楚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那你能搞定?”听闻这话,陆衔玉顿时面露喜色。 “也不是。”楚宁又摇了摇头。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什么?”陆衔玉皱起了眉头。 楚宁不语,只是又抬头看了一眼石门上最末尾的那句话,然后他双目一凝,伸出了手,放在了石门上。 石门发出一声闷响,在那时缓缓打开。 “这不能行吗?你逗我是吧?”陆衔玉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却道:“这石门上存在着某种强大的禁制,以我的能力,除非能入十境,否则没有一点可能打开。” “那……?”陆衔玉神情困惑。 “但,那禁制消散了,只留下了些许残留的气息。” “消散了?为什么?” “太久了。” “太久了?”陆衔玉瞪大了眼睛,显然并不相信这样的答案。 可话音刚落,石门打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中传出,二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那股力量吸入其中…… …… 楚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一股如潮水般的倦意涌来,他难以抵御,很快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几个巨大的身影正微笑着看着他。 一个胸前长着黑色骨甲的男人抚摸着他的脸庞,动作轻柔。 一个生着虫足的女人将他抱入怀中,目光慈爱。 还有七八个年纪十来岁左右的少男少女围着他蹦蹦跳跳,而无一例外,他都生得人形,可却又都多出了一些虫类的器官。 看上去丑陋而怪异。 但他们因为他的到来而表现出的喜悦却又是如此的真实与让人动容。 “从此以后,你就叫厄弥坦。” “你会成为最伟大的战士。”男人从女人手中接过了他,微笑着言道。 楚宁愣了愣,他忽然醒悟了过来,这是厄弥坦的记忆。 …… 厄弥坦的世界并不太平。 能卷起半人高石头的风沙,能淹没半个平原的暴雨都只是家常便饭。 白天炎热,夜里却冷得让人发抖。 还有各种古怪的妖兽,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时候袭击他和他的族人。 每天都有人死去,但每天也都有新的生命降生。 人们会为死者哀悼,也会为每个新生的孩子送上祝福。 部落中,包括厄弥坦在内的一群孩子渐渐长大,他的父亲也就是部落的族长决定开始朝圣之路。 从那天起部落开始迁徙,他们越过比天还高的山,渡过如海一般宽的河,遭遇过山丘一般大小的巨兽,也躲避过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怪物。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矗立着有祭台的荒原。 那里有一群同样族人世代守卫着那座祭台,他们首领与厄弥坦的父亲交谈。 透过厄弥坦的视角,楚宁听清了其中的只言片语。 “梵天的力量正在衰弱。” “长夜将至。” “我们的时代即将结束。” “阿芮萨,我已得到了梵天预言。” “你的九个孩子,将会是我们唯一火种。” “让他代替我们,去往新的纪元,在那里,他会继续为梵天而战!” …… 他们带着厄弥坦以及许多部落中的孩子,来到了祭台的深处。 一棵巨大的古树矗立祭台的下方,那棵巨树已有一半枯萎,上面密布着黑色的斑点,像是被某种物质侵蚀过一般。 另一半郁郁葱葱,结满了青色的果实,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守卫圣地的人给每个孩子都摘来了一颗果实,吃下之后,楚宁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果实中充斥着浓郁至极的灵气。 但他很快就发现,厄弥坦的体内并无窍穴与经脉,他似乎无法吸收这股力量。 正在他暗暗疑惑时,圣地的守卫者,又带着他们来到了祭台的上方,那里燃烧着一团巨大的暗金色火焰,与楚宁灵台上的火焰极为相似,只是那团暗金色的火焰中,却时不时有幽绿色的光芒攒动,仿佛与那古树一般,正在被某种邪恶的力量侵蚀。 在守卫者的要求下,孩子们开始走入那团火焰中。 透过厄弥坦的身躯,楚宁感受到,在火焰的灼烧下,体内无法被消耗的灵力化为了血气之力,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肉身变得强大,可同时暗金色火焰中,那抹幽绿色的气息也在这时涌入了他的体内,在巨大的痛楚中,他的血肉发生畸变,双臂之上生出了如同螳螂一般锋利刃刀…… …… “混蛋!平日里装得那么高深莫测,到了关键时刻,却要姑奶奶来照顾!” 一座高愈三百丈的山峰脚下,浑身是伤的陆衔玉背着楚宁,艰难的顺着山脚的台阶拾阶而上。 身后有数尊碎裂雕像,散落余地,地面上亦坑坑洼洼,散落着些许学点,显然于此之前,陆衔玉曾与这些雕像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自从进入石门后,陆衔玉与楚宁就来到了这处世界。 相比于之前那座广袤的荒原,三百丈的山峰其实不算大。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以陆衔玉六境武夫的脚程,一个时辰的功夫,她可以往返数次。 但在这处天地却有些不同,自从来到了这里,她便感觉自己的身子沉得厉害,就仿佛脚下的地面有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断拉扯着她,她每迈出一步,需要耗费的气力都是寻常时候的两倍有余。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被吸入石门后,楚宁就一直处于昏迷当中。 她试了好些办法,都无法让其清醒。 之前两处地界的遭遇让陆衔玉长了心眼,这处山峰看上去一片死寂,只有一座座黑色持剑雕像密布于通往山道的台阶两侧,好似并无危险。 但她却不敢冒进,总觉得有楚宁在旁,才最稳妥。 所以她带着昏迷的楚宁,在山脚下的一处山洞中躲了足足一天时间,可楚宁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甚至状况越来越差。 从进入长廊开始,她大致算了算,他们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虽然心头打鼓,但陆衔玉也明白不能再拖下去。 通往山顶的台阶两侧不仅有黑色雕像,每隔十来丈的高度,还生有一两株长着青果的怪树。 那是这方天地看上去,唯一能够吃的东西。 下定决心后,陆衔玉背着楚宁就开始出发,刚刚踏入台阶上,两侧的雕像却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朝她发动了攻势。 她倒是早就觉得这些雕像藏着古怪,对于对方的发难不算毫无准备,在第一时间拔出了刀与之作战。 这些石像的战力不算太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手段,只是力量大得出奇。 只是此地古怪的重力,以及之前战斗带来的疲惫,让陆衔玉还是负了些伤后,才将这些石像击溃。 而后她发现,越往上走,这方天地压在她身上的重力就越是强大。 但好在在又经过一番鏖战后,她终于还是带着楚宁登上了山脚十丈左右的高度,来到了那棵结有三颗青果的怪树前。 那时陆衔玉依然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腹中亦饥饿无比。 她将楚宁放在地上,急不可耐的摘下了三枚只有三岁孩童拳头大小的青果,闻着上面传来的香气,口齿生津,她几乎就要忍不住一口咬下。 可在那时,她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楚宁,她有些犹豫。 “只有这家伙活着,才有可能带我出去!”她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终于是压下了腹部的饥饿感。 可当她想要将青果喂给楚宁时,却又犯了难。 这家伙昏迷不醒,这果子怎么吃? 她想到这里,脸色忽然一红。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更何况我比他还足足大上小一轮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也算下定了决心,当下就咬下了一块果肉,在嘴里细细咀嚼,待到彻底咬碎后,她红着脸,低下头,慢慢靠近身下的少年。 哪怕于此之前,她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当靠近楚宁,看着少年俊俏的脸庞时,陆衔玉还是有些心跳加速。 她不得不暂时停下,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这才再次低下头。 而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那昏迷了一天的少年却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双方都愣在原地。 好一会的时间之后。 少年眨了眨眼睛,略带愧疚的看向陆衔玉,说道。 “陆姑娘……” “阿爷交代过……” “娶的媳妇不能比我大太多……” 第八十二章 两害相权 “陆姑娘……” “阿爷说过……” “娶的媳妇不能比我大太多……” 咕噜。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嘴里的果肉被她吞下了腹中。 她的脸色陡然绯红,回过神来后,又急又气的便想要辩解:“不是的,你……你想什么呢?” “我是看你这么久没有醒过来,想要喂你吃些东西!” “你也知道,昏死过去,这些果子你肯定没办法自己吃,所以我只能嚼碎了喂给你。” 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她赶忙拿出了那颗被咬下一块的青果。 楚宁看了看青果,又看了看嘴里空无一物的陆衔玉,面露了然之色,他诚恳言道。 “没关系,陆姑娘。” “我理解……” “以前,师姐在我面前睡着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我忍住了。” “关于这方面,我是可以分享给你一些心得的!” “《韩非子》有言,贪如火,不遏则自焚;欲如水,不遏则自溺……” 陆衔玉看着一本正经的楚宁,心底顿时火起:“什么狗屁心得!都说了我是……” 可就在这时,她的腹中却传来一股燥热感,她的脸色骤然一变。 “陆姑娘?你怎么了?”楚宁也察觉到了她的异状,赶忙问道。 “这东西有毒!”陆衔玉只觉体内仿佛有一只火龙乱窜一瞬间痛不欲生。 “有毒?”楚宁接过那枚被咬过的青果,定睛看去,脸色却在这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枚青果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息,与方才他在幻境中所见的那棵圣树结出的果子极为相似,都蕴含着一股精纯的灵力,只是相比于前者,眼前青果中力量要孱弱许多。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伸手抓住了陆衔玉的手。 陆衔玉心头一惊,警惕言道:“楚宁!你要干什么?” “趁人之危,可非君子所为!” 楚宁一愣,旋即认真言道:“姑娘放心,我和你不一样。” “我是有底线的。” 陆衔玉:“……” 她虽然有心说上两句,但此刻体内的剧痛却在加剧,她也只能暂时压下这样的念头。 楚宁则沉下心神,将手指扣在对方手腕上。 陆衔玉见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有些狐疑:“你还会看病?” 楚宁不语,只是仔细的感受着脉象,他的眉头亦在这时渐渐皱起。 陆衔玉顿感不妙:“楚宁!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要死了吗?” 楚宁抬头看向陆衔玉,神情有些复杂,却是并未回话。 陆衔玉体内的状况确实并不乐观。 这些青果如楚宁猜测的那般,蕴含着他在幻境中所见的那股精粹的灵力,它会冲撞陆衔玉的五脏六腑, 这种灵力有些特殊,似乎只有湮灵鬼火可以将之炼化吸收。 楚宁无法直接帮她炼化,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从自己体内分出一缕灵炎,让她自己催动化解。 且不说这灵炎中蕴含的一缕魔性,陆衔玉能否抵御。 要知道,眼前的女子可是正儿八经的镇魔司巡夜使,她自然是可以瞧出些许灵炎的根底的。 若是将这灵炎给予了她,助她度过难关,她之后翻脸不认人,将此事上报朝廷,对于楚宁而言,那可是灭顶之灾。 受其父亲与阿爷的影响,楚宁在很多时候,是乐于对人施以援手的。 但他很清楚善良与愚蠢的界限。 所以在这时,他选择了沉默。 …… 楚宁的这幅模样,让陆衔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之后,她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抬头看向楚宁。 “喂。” “嗯。” “你说过这些灵石,有我一成,算数吗?”她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 “那要是徐宽他们也死在这里的话,你记得把我那一份换成钱,给他们的家人发放抚恤金。” 楚宁再次点头。 “还有,昨天你昏迷时我照顾了你一天,这算不算对你有救命之恩?”她又问道。 “嗯。” “那你帮我再做件事。” “你说。” “丰元十九年,赤鸢山售卖劣质灵明灯,致使桑榆镇六百口人因黑潮并发症而死。这个是我师父在任时的案子,他因此事得罪了赤鸢山,被下狱处死。” “这些年我收集了很多证据,都放在北巨城我住处床下的第四个暗格中。” “反正你跟赤鸢山不对付,你把这些东西替我收好,若是有机会,说不定可以帮你一举扳倒赤鸢山,也算是替我师父报了仇。”陆衔玉在言道。 “好。”楚宁的回答倒也干脆。 陆衔玉说完这番话似乎也放下了重担,她再次抬头看向楚宁:“我还能有多久时间?” “两个时辰左右,那股力量应该就会撞碎你的内腑。”楚宁言道。 陆衔玉索性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然后又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陪我坐会?” “如果你不急着登山的话。” 楚宁抬头看了一眼距离此地还有数百丈的山顶,依言坐到了陆衔玉的身旁。 “我没有想到我真的会死在这里……”她目光无神的看着前方喃喃自语道。 楚宁想着自己的阿爷与父亲,想着沉沙山上的那些师兄弟,附和道:“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听闻这话的陆衔玉微微一愣,侧头看向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少年,暗觉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有些好笑。 可那时,少年的眼眸深邃,仿佛真的经历过某些她不曾知晓的生死与过往。 她忽然觉得这家伙长得不赖。 反正都要死了。 某个大胆的念头涌上了她的脑海。 “楚宁……”她忽然唤道,声音轻柔。 楚宁闻言也侧头看向她。 二人此刻贴得极近,一阵山风拂过,撩起了她额前的发丝,那时眼前的女子眉眼弯弯,像极了天上的月亮。 楚宁不由得一愣。 陆衔玉的脸上荡开一抹笑容。 “汪。” 只听她轻轻的叫了一声,下一刻,便闭上了眼睛,将一双红唇印向楚宁的双唇。 在陆衔玉想来,这一吻应当是格外美妙的体验。 毕竟在大多数她看过听过的故事里,对此事都素来不吝溢美之词。 但事实上,她没有体验到任何的美妙,只觉干涩、冰冷。 她有些错愕的睁开眼,却见楚宁不知何时捡起来地上的石块,横在了他们的双唇之间。 “你干什么?”陆衔玉瞪大了眼睛,恶人先告状。 “陆姑娘……自重。” “姑奶奶都要死了,自重个屁!给我亲一口,你又不吃亏!”陆衔玉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她自认为自己虽然性子暴躁了一些,可论容貌不说倾国倾城,但放眼整个褚州也是很能打那一批,可此刻楚宁的眼中却满是紧张,仿佛自己是一头洪荒猛兽一般。 “那万一有孩子了呢?虎毒不食子……”楚宁认真说道。 他的思路很清晰,要是亲了,陆衔玉有了孩子,自己见死不救,那不等于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他阿爷要是知道了,不生吞活剥了他? 陆衔玉却一愣,错愕道:“你还想那撒?我都快那撒了,来得及吗?” 楚宁听得有些发懵,神情困惑,显然不太理解那撒到底是那撒。 “不管了,反正都要死了,那撒就那撒吧!便宜你了!”陆衔玉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作势就又要扑上来。 “陆姑娘!你别冲动,我有办法!我有办法!”楚宁慌了神,大声说道。 …… 一个时辰之后,随着体内那缕神奇的灵炎运转,陆衔玉彻底炼化了那股灵力,此刻的她不仅没了性命之忧,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又强悍了些许。 她睁开眼,看着身前守着她的少年,想起了自己方才的虎狼之举,脸色一红。 “你有这办法,为什么不早拿出来?”作为一个正常人,她自然不能把错误归咎于自己。 楚宁苦恼道:“此物邪祟,陆姑娘又是镇魔司的人……” 陆衔玉闻言,倒是也反应了过来,她确实感觉到这道神奇的灵炎中蕴藏着一抹微弱的魔性,也明白了楚宁的顾虑。 设身处地的想,若是她是楚宁,大抵也不会轻易将此法授予他人。 “那为何又不怕了?”但想起方才的事,她心底不免还是有些恼怒,冷笑着问道。 楚宁眨了眨眼睛,心有余悸的应道:“因为若是不救姑娘,姑娘就会亲我……” “阿爷还说过,两害相权,取其轻。” 陆衔玉:“我&#@****……” 第八十三章 真正的源初种 山峰的另一面,化作人形的红莲一挥长袖,暗红色的业火涌出,将数只石像包裹其中,但奇怪的是,火焰对石像似乎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它们依然源源不断的朝着红莲杀来。 红莲的脸色一变,不得不脚尖点地,飞向山脚。 而见到红莲离去,那些石像也并无任何追击的意思,又纷纷回到了原地,静默了下来。 “不行,我的业火是灼烧灵魂的魔炎。” “这些石像材质特殊,体内也并无灵魂,只遵循着某种本能行事,我的手段对他们收效甚微。” “而且越往上走,那股重力愈发强大,我的实力更难以发挥……”她来到站在山脚的岳红袖的跟前,沉着脸色言道。 岳红袖眉头微皱,看向红莲,由衷的评价道:“你……好没用。” “女鬼!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上啊!”红莲双手叉腰,气恼言道。 这一次,岳红袖少见的哑口无言。 此地古怪,笼罩在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之下,这股力量对于红莲并无什么影响,可却极为排斥身为阴神的岳红袖。 “此地的主人应当是一位强大的魂灵,他以类似阴神的手段炼化了此地,故而你无法入内。”红莲推测道。 “可……阿宁在这里。” “我能感觉到。”岳红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许。 “那东西……在看着他。” 红莲耸了耸肩膀,无奈道:“就算是这样,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期待小郎君好运了。” 岳红袖沉吟了一会,忽然言道:“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又进不去,我又打不过……”红莲言道。 岳红袖在那时抬头看向山巅,眼中泛起凶光。 “他可以炼化此地……” “我也……可以!” …… 陆衔玉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如此嫌弃。 宁愿冒着可能会危及性命的秘密暴露的风险,也不愿意与自己亲近。 若是对方是个恪守男德的正人君子也就罢了。 可楚宁这么个夜夜荒淫无度的登徒子凭什么拒绝她? 平生第一次,她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了怀疑。 想到这里,她目光愤懑的看向楚宁。 楚宁被她盯着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小声提醒道:“陆姑娘,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救了你,你可不能以此作为威胁,再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陆衔玉:“……”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默念了二十遍:冷静,冷静,没有这家伙,我走不出这里! 这才勉强压下朝着楚宁的脸门来上一拳的冲动。 之后二人又分食了剩余的青果,其中蕴含的灵力不仅可以转化为血气之力,强化肉身,同时还能补充体力。 炼化完体内的灵力后,陆衔玉一扫疲态,抬头看着前方台阶两侧还存在着的古树与青果,有些兴奋:“那我们现在继续出发?” 修行之道,越往后走,越是举步维艰。 以她的天赋,想要从六境迈入七境,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也得十来年的光景。 但如今,一枚神奇的青果带给她的提升,却比得上她数月苦修。 她又怎能不暗自激动呢? 但身旁的楚宁闻言,却并未给予她回应,只是抬头看向山巅,眉头紧皱。 他回想起了之前所见的那些梦境,以及来时两道石门上图案与文字,他隐隐猜到了,山巅之上,应当就是梵天的长眠之地。 楚宁并不觉得,那会是个好相处的家伙。 不过他也不会因为这样的担忧,而选择止步不前,念及此处,他侧头看向陆衔玉,正要应是。 “怎么?不想分给我这些果子?”陆衔玉显然不知晓楚宁的心思,暗以为对方想要独占这份机缘。 “我们怎么也算是患难之交,你要不要这么小气,这里的果子这么多,你一个人全吃了,也不怕撑死?” “大不了我们七三……八二也行!” “喂!你不说话什么意思,你不会想九一吧?” 回过神来的楚宁打断了她的话,微笑言道:“五五吧。” 陆衔玉一愣,错愕的看向他。 楚宁则解释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陆姑娘修为越强,对我同样亦有好处。” “更何况,你在此地因我得到的好处越多,我们的关系便越紧密,对我而言也是一层保障。” “谁要跟你关系紧密……”听闻这话陆衔玉脸色微红,她嘟囔了一句,却没了下文,只是闷头走向前方。 …… 青果虽然神奇,但对楚宁而言却作用不大。 他身负魔躯,寻常血气无法用于淬炼肉身,只是堆积在丹府,需要以魔血转化为魔气后,才能被其肉身吸收,但效率极低。 这也是他愿意分出大量青果给陆衔玉的原因。 而对方倒是也没有辜负楚宁的厚待,靠着青果的加持,宛若战神,在前方一路披荆斩棘,所向睥睨,很多时候,楚宁甚至没有出手的机会。 二人就这样一路杀到了半山腰。 随着高度的提升,同时那股萦绕在他们周身的重力也开始攀升。 到了此地,他们迈出一步需要耗费的气力,已经是寻常地界的十倍开外。 而青果虽然可以补充体力,但却无法恢复连番鏖战下消耗的精力,在楚宁的提议下二人决定就在这处休息一会,再行登山之事。 一路上吞噬了四五十枚青果的陆衔玉已经看到了破境的契机,此刻正异常兴奋的盘膝坐在一旁,吸收着体内的血气之力。 并无太多倦意的楚宁则取来了一把那些石像手中的佩剑,细细打量。 工艺如之前在荒冢所见的黑剑一般,依旧极为粗糙,但重量却明显增加了不少,不过两尺长度,重量却已超百斤之重。 这等材料,若是配以合适的锻造之法,制造出来的兵器甲胄,一定是上乘之选,只可惜…… 楚宁看着周遭与这黑剑一般材质的山体,心中不免生出一股面对金山,却无法搬走的遗憾感。 然后,他又看向那些生出青果的古树,虽说他无法从青果中受益,但这些果树如果能移植到鱼龙城,将之作为黑甲军的修行资源的话,孙堪手下的新兵,可以很快形成战力…… 想到这里,楚宁愈发觉得遗憾。 也在这时一股倦意忽然袭来,他坐在了陆衔玉的身边,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 “厄弥坦……” “厄弥坦……” “我已等待了你无穷岁月……” 迷蒙中,一个悠扬的女声忽然传来。 “来……” “找到我。” “颂我真名……” “铸我真身。” 说不上为什么,那个声音仿佛对楚宁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般。 他的双眼在那时豁然睁开,目光空洞,同时缓缓站起了身子,朝向山巅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山道两侧耸立的石像仿佛感受到了外来者的气息,眼中纷纷亮起血光。 但奇怪的是,他们却并未对楚宁发动攻击,而是纷纷面朝单膝跪下,神情肃穆,仿佛忠诚的子民,在跪拜即将登上王座的君主。 楚宁朝前迈步,脑海中道道幻象再次浮现。 “厄弥坦!” “你将成为她身前的盾,她手中的剑。” “你当为她而战,直到所有纪元走向终结。”那个在厄弥坦记忆中神情和蔼的父亲,站在圣地祭台模样狰狞,状若疯魔高声颂唱着。 “我们将化为潮水!” “我们将与你同在!” 他继续言道,身后的高台轰然倒塌,腐败的圣树伸出如毒蛇般的藤蔓,席卷祭台周围惊恐的人群 祭台顶端的暗金色火焰骤然化作幽绿色的鬼火,也顺着藤蔓涌出。 所过之处,所有的生灵身躯都被腐化,化作了一滩滩黑色的粘液,被那藤蔓吸收,倒流向枯萎的圣树之中,而那圣树腐烂的枝干正中,正有一座棺椁矗立。 他的父亲抬起头,看向棺椁中身影,脸上的疯狂之色散去。 他微笑着,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去吧,我的孩子。” “去没有我们的纪元。” “去成为她的血肉。” …… 那一瞬间,楚宁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那座山巅之上。 眼前是座立有七根石柱的古老祭台,周遭是一股暗沉沉的雾气。 “厄弥坦。” “你辜负了你的族人,也辜负了那场伟大的献祭。” 楚宁正愣神间,祭台深处却传来了一道冰冷的女声。 他心头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祭台中央忽然冒出道道黑色的液体,不断朝外涌动,扑向四面,转眼之间,楚宁脚下便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的潮水…… “黑潮!”这念头一起,楚宁的脸色骤然一变。 “我予你权柄,又予你永恒。” “而你却让空等了无数岁月” “你的族人将因你而蒙羞……” 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祭台的中心更多的黑潮涌出,翻涌汇聚,一道身影于其中渐渐凝聚。 恐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铺散开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的降临而颤栗不止。 楚宁双目骇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忽然醒悟了过来。 厄弥坦不过是被放在台前的傀儡,眼前这团在黑潮中凝聚的存在…… 才是那只真正的源初种! 第八十四章 同心锁 看着眼前翻涌的黑潮,楚宁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一日遭遇的源初种会如此虚弱,在他与武青的联手下,便被制服。 这与灵骨子手札中记载的那些动辄可以使一座王庭覆灭,一座天下重创的恐怖生物天差地别。 原来真正的源初种一直藏在锥子山的山底…… 那楚相全知道这些吗? 楚相全口中的园丁又知道这些吗? 这些疑问也在这时漫上了楚宁的脑海。 但他却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在黑潮的翻涌下,那道身影已然凝聚成型。 是个浑身赤裸的女子,长发披肩,背生八道蛛足。 看不清容貌,只是由黑潮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 她开始朝着楚宁走来,每迈出一步,便会有黑色潮水会从周身滴落…… 同时那股恐怖的威压也会浓郁数分,压得楚宁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过,至少你还算忠诚,仍然记得自己的使命。”那身影这样说道,转瞬已来到了楚宁的跟前。 她望着他,双眼空洞漆黑,宛如一座深渊,要将楚宁的灵魂拉扯进去。 “虽然你没有带来我需要血肉,也遗失了我的一道权柄。” “但梵天愿意赦免你的罪。” “这是对你忠诚的奖赏。” 她的语气忽然温柔了下来,同时一只手伸出,抚摸着楚宁脸颊。 那并不是太好的体验,黑潮凝成的手掌触感冰冷,同时黏糊糊湿哒哒的。 但奇怪的是,楚宁却能通过那只手感受到一丝来自灵魂的暖意——那是厄弥坦残留意志的显化。 一个愚昧的族群,为邪神献祭一切,到了最后还要对邪神顶礼膜拜。 这是楚宁基于所见的幻象,勾勒出来的故事。 “我的孩子。” “走到这里,应当不容易吧。”她又言道。 语气更加慈爱,像是一位母亲在对归家的孩子嘘寒问暖。 楚宁在那一瞬间,竟觉眼眶泛红。 他猛咬舌尖,试图让自己摆脱厄弥坦的影响。 “没关系了。”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出,将楚宁的脸颊温柔的捧起。 楚宁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可他的身躯却仿佛被什么控制,动弹不得。 女人的身形巨大,居高临下的凝视着楚宁。 那漆黑空洞的双眼中,有黑潮从两侧涌下,似是泪水。 她肉身说道。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 “从此……” “我们将并肩作战……” “我们将至死不渝……” 下一刻,她的头缓缓低下,双唇印向楚宁的双唇。 …… 楚宁不太明白,为什么最近遇见的家伙都对他的嘴唇这么感兴趣。 但显然,相比于魏良月也好,陆衔玉也罢,眼前这个吻,是最致命的那个。 可偏偏,他无力反抗,只能看着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眼看着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楚宁却身子连眼珠都无法偏移半分。 而同样也是在这时,一道刀光骤然从他身后亮起,直奔那女子而去。 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位不速之客,捧着楚宁的手被一刀斩断。 下一刻,陆衔玉便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一把将他拽到了身后,同时愤懑瞪了他一眼,冷笑言道。 “楚宁,怪不得你不给姑奶奶亲,原来你好这一口。” “呸!恶心!” …… 万奴国,灵陀山。 经过王庭大巫咸的预言,万奴国国君的第十个儿子将在今日诞下。 这位年过八旬的国君,对那位生得一对桃花眼的年轻王妃素来宠爱有加,如今又老来得子,对那尚未出世的儿子,更是心疼得紧。 早早的就向灵陀山递交过国书,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降生的第一时间得到灵陀山山主赐福——降下一位护道阴神,保佑他的儿子。 这是一个有些逾矩的要求。 在万奴国历来的传统中,只有国君的嫡长子能有此殊荣…… 国君此举是何种意味溢于言表。 但灵陀山素来不参与万奴国中的纷争,对于此事也只能应允。 …… 今日一早,国君派来接山主的使臣就候在了山门外。 作为万灵使之一的霜见接到请柬火急火燎的在山门上下转了个遍,终于是在万灵殿外的一处山头找到了自家山主。 那时,魏良月正坐在一块石台上,手捧着一本书看的兴起,一旁还放着一个盛满了青枣的玉盘。 她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悬空的双足轻轻晃动,脚下扔满了果核,应当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 “山主!我可算找到你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霜见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嘴里说出的话,有些抱怨的情绪。 “还有三个时辰是王子就要出生了,使臣们都在山门外候了两个时辰了,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魏良月的注意力全然落在书页之上,也不抬头:“急什么?万一那巫咸算错了呢?” “错不了,大王子也来信了,让你莫要爽约,惹得国君不满。” 听闻这话,魏良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好一会后,方才有些气恼的嘟囔道:“大哥也是个软蛋,什么都由着那个老混蛋。” 霜见全当未有听见此言,只是低着头催促道:“山主,该出发了。” “嗯。”魏良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闷。 她合上了书,跳下了石台,就要迈步。 可就在这时,她就像是忽然感受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北方。 “这混蛋,在干什么?这么快就惹上了源初种了?”她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 她的声音很轻,霜见并未听得真切:“山主说什么?” 魏良月沉着脸色,并未回应,只是盯着北方神情严肃的看了好一会后,方才再次说道:“霜见。” “怎么了?”霜见感受到了魏良月的古怪,疑惑的抬起头。 “告诉那老混蛋的,我今天有事去不了了。” 霜见的心头一惊,赶忙言道:“可是山主,王妃马上就要生了……” “那就告诉她,要么就别想护道阴神的美事,要么就把孩子憋回去,再等等!”魏良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霜见当然不敢这么与使臣回话,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抬头看去,却见魏良月的身子立于原地,双目却发出两道骇人的白光,而眉心更是亮起一抹红色桃花印记。 同心锁! 霜见一个哆嗦,脸色骇然—— 什么情况? 山主从十岁入山以来,几乎都待在山中,也从未与什么同龄男性接触过,怎么忽然与人结下了只有道侣间才会结下的同心锁? 灵陀山要有山主夫人了? 第八十五章 质问 楚宁看着满脸愤慨的陆衔玉,眨了眨眼睛:“陆姑娘,你怎么来了?” “大半夜的,你一个招呼都不打,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我还以为你要背着我把山道上的青果都吃了!”陆衔玉大声说道,言罢又补充道:“搞半天原来是来偷人。” 楚宁倒是有心提醒她措辞上的不当。 “你不是厄弥坦……你是谁?!”一道低沉的声音却打断了楚宁要出口的话,是那位女子站起了身子,地上的黑色潮水涌向她的身躯,她断掉的双手于那时再次生长而出。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楚宁与陆衔玉走来,音调也逐步拔高,直至尖锐刺耳,直至怒火滔滔。 “他是阿普萨人最后火种!” “他是第七纪元唯一的痕迹!” “你怎么敢!杀了他!!!” 那一瞬间,她背后八根蛛足猛然张开,地面的黑潮朝她涌来,汇集于八足之上,化作一道道利锥,朝楚宁二人爆射而来。 楚宁不敢托大,赶忙激发出周身的灵炎抵御。 陆衔玉也挥舞长刀,将袭来的利锥一一斩碎。 可那些黑色潮水化为利锥之上却裹挟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她的刀刃每与之触及一次,刀身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锈迹,同时她体内血气与灵力也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消散。 哪怕如今的她已经摸到了七境的门槛,可在这样的攻势下,依然很快露出了疲态。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古怪?”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大声朝着楚宁问道。 “陆姑娘,你可是镇魔司的巡夜使,这东西是什么还要问我?”楚宁大声回应道,相比于陆衔玉,身负魔躯的他虽然在应对黑潮时拥有天然的优势,但毕竟修为不如对方,此刻亦是相当吃力。 陆衔玉一愣,下一刻她的双眼瞪得浑圆。 “这是黑潮!” “她竟然能驱动黑潮,那她岂不是一只衍生……” “不,我们的处境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糟糕。”楚宁却苦笑着打断了陆衔玉的话。 听闻楚宁此言的瞬间,陆衔玉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从十八岁加入镇魔司开始,这些年她处理过许多魔物,从亚魔种到混血种,甚至也曾带队围捕过一只次生种,而那一次褚州的镇魔府牺牲了包括两位巡夜使在内的二十多人。 每每想到那个场景,她都觉头皮发麻,却不想今日竟然能遇见一位传说中的源初种,她甚至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而就在这时,随着又一道黑潮所化的利锥轰击在她的刀身上,以上等陨铁打造的宝刀已然锈迹斑斑,在又一次攻击下轰然破碎。 可那道利锥上的力量并未完全倾泻,于那时继续向前,狠狠的刺出了陆衔玉的肩头,伴随着鲜血迸溅,她的身子被其重重的钉在了地上。 她的伤口之上,黑色的经络宛如毒蛇一般,朝着四周漫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她的经脉。 这就是黑潮的恐怖之处,吞噬一切,污染一切。 “陆姑娘!”感受陆衔玉的处境,楚宁亦是心头一紧,他激荡其周身灵炎,将眼前的数道利锥燃尽,转身就要奔向陆衔玉所在之处。 可他的脚刚刚迈出,脚下却涌来大片的潮水,淹没他膝盖的同时,数道黑色的粘液蔓延上他的双脚,一时间他只觉脚下如有千钧重物,整个人动弹不得。 那女人则在黑潮的托举下来到了楚宁的跟前,低头看着他。 而奇怪的是,哪怕此刻她那双眼窝空空荡荡,楚宁却能从中读到一丝真切的愤怒与悲伤。 “放心,我不会现在杀了她。”她的语调忽然平静了下来,一只手再次伸出,摩挲着楚宁的脸颊。 “我会先夺走你的身体,但保留你的一丝清明,然后用你的手,一点点将她撕碎!” “这是你需要偿还的罪孽。” 她幽幽的说道,平静的语调下却藏着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怒火。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感受到这一点的楚宁还是觉得疑惑,他抬头问道:“你就是梵天?” 女人放在楚宁脸颊上的手微微一顿:“哦?即使在这个纪元,我的真名依然被颂唱着吗?” 楚宁很果断的摇了摇头:“是你污染他们的圣树与圣火,让他们献祭了自己。” “那个叫厄弥坦的大魔,也不过是你重生的工具,于你而言,那个工具是他还是我,都理应没有区别,你的愤怒从何而来?” 楚宁看得出眼前的梵天实际上只是一道包裹在黑潮之下的灵魂,而通过串联厄弥坦的记忆,很容易猜出梵天将其召唤于此的目的是什么。 “未曾经历过黑暗的虫蚁,如何能理解,决定啃食彼此的绝望。” “我们本应拥有彼此!” “而你毁了这一切!”梵天的语调再次拔高,刺耳且尖锐。 但听闻这话的楚宁却反倒平静了下来,他看着梵天若有所思说道:“我以为源初种都应该是极度扭曲与混乱的存在。” “没想到你竟然拥有与我们类似的情感……” “虽然在一些逻辑上有我不理解的地方,但至少你们是存在理智的。” “这么看来灵骨子对你们的研究,其实是不对的……” 楚宁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看上去若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寻来笔墨,将这些话记录成手札。 莫说是眼前的梵天,就是一旁倒地的陆衔玉都瞪大了眼睛,她很想腹诽上两句,但奈何肩头处插入的事物让她痛苦难当。 梵天也明显一愣,她有些不可思议:“你不害怕吗?” “当然。”楚宁点了点头,“对死亡的恐惧是生灵的本能。” “但恐惧与冷静并非不能共存的情绪,在沉沙山时,我就练就这样的本领。” 说罢,他又问道:“机会难得,如果你不打算现在吃掉我的话,我还有几个问题……” “既然你们能保持理智,那为什么魔纹却会让我这样的生灵陷入疯狂?” “在我们的文献中,你们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毁灭世界与杀死所有生灵,但作为一个有理智的生命,我觉得这样的目标似乎并不符合逻辑。” “还有,既然你们……” “够了!”梵天却一声尖叫打断了楚宁,她感觉自己在楚宁的眼中似乎成为了一个奇珍异兽,在被他研究观赏一般。 这对她而言无异于巨大的侮辱。 她的一只手在这时伸出摁在了楚宁的头顶,楚宁只觉身子一颤,脑海中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现——她在读取他的记忆! “哦?你的身上竟然还有一位远古神灵的些许力量本源。” “倒是意外之喜。” “嗯……再让我看看,鱼龙城……赵皑皑、岳红袖……” “武青……魏良月……” 梵天叨念着那些名字,嘴角渐渐上扬,勾勒出了一个诡异的幅度。 “很好,待我用你的身躯重生之后,我会用你的手,亲自杀死你在意的每个人。” “尤其是最后两个,你最在乎的……” “我会以你的性命作为要挟,然后一寸寸割开她们皮囊,啃食她们的血肉,让她们用最痛苦与最绝望的方式死去……” “哦,对了,在你们的世界里,似乎格外珍视繁衍的权力,在那之前,我还可以把她们扔给最卑贱的奴仆,让她们饱受折磨。” 她狞笑着说道,空洞的双眼在那时死死的盯着楚宁,似乎在期待在少年脸上出现崩溃与恐惧之色。 “怎么样?想想那个场景,你还能冷静吗?” 楚宁的眉头皱起,他盯着梵天,诚恳的言道:“确实不能了。” “事实上,如果可能,我现在很想杀了你。” “可惜,你没有这个本事,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毁灭那些你在乎的东西!” “就像你杀了我的厄弥坦一样!” 梵天尖声言道,同时她背后的八条虫足猛然伸出,将楚宁包裹,头上的黑发也骤然伸长,涌向楚宁,显然是要开始那场吞噬楚宁重生降世的仪式。 面对这一切楚宁无能为力,他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场景,静静等待着对方进入自己的身体。 可就在这时,他的眉心忽然亮起一道桃花印记。 光芒亮起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静止了一般,梵天周身涌动的黑潮,她眼里的狰狞笑意以及身后陆衔玉脸上的惊骇都凝固在了那一刹。 这样的变故大大出乎了楚宁的预料,他正疑惑间,眼前却有一道身着白裙的身影于光芒中凝聚。 肤如凝脂,面若桃花,模样绝美。 虽然与记忆中不同,但对方周身弥漫的气息,却还是让楚宁一眼认出了对方。 他又惊又喜:“师姐?” 女子闻声回头,脸上却没有楚宁想象久别重逢的欣喜,反倒是面覆寒霜,于那时盯着楚宁,语气不善的说道。 “武青……” “是谁?” 第八十六章 动手 楚宁设想过很多他与魏良月重逢的场面。 对方可能会回心转意,扑入自己怀中。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和她探讨一下,在亲嘴之后的操作程序,毕竟在上次的谈话中,不难看出,在这方面,她懂得比自己多出不少。 当然她也有可能觉得他死缠烂打,对他恶语相向。 楚宁为此也准备了几套在他看来极具道理的说辞,虽然这些说辞可能有道德绑架的嫌疑,但他阿爷说过,要想娶到媳妇,就得不择手段。 但他从未想过的是,二人重逢的第一句话,却是一个如此…… 刁钻的一个提问。 楚宁眨了眨眼睛,下意识说道:“一个朋友……” 但话一出口,他又觉这样的说辞过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又补充道:“很好的那种……” “哼。”魏良月冷笑一声。 “师姐,你怎么来了?”楚宁则赶忙问道。 魏良月恶狠狠的白了楚宁一眼,显然是对他试图岔开话题的拙劣手段洞若观火。 “你身负魔躯,带着一缕府司天的本命魔纹,极易招惹魔物的觊觎。” “我便在你的身上留下了……咳,一道印记,若是你招惹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就会有所感应,靠着那道印记,将一缕神魂投射到你的身边……”魏良月解释道,脸色不知为何有些泛红。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楚宁又指了指眼前身形仿佛被定住的梵天:“时间暂停?” “我要有那本事,那灵陀山早就飞升圣山之列……”魏良月没好气的言道。 “这不过是靠着某种秘法,强行拉升你思绪运转速率,让我们可以通过灵魂对话,而现实总一切都依然会按照原有的轨迹进行。” 楚宁一愣,侧头看去,这才发现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个正要被梵天吞噬的自己,而现在的他身形虚化,显然是个灵体。 “但这也很厉害了……”楚宁一脸失望的恭维道。 “这家伙……”魏良月咬碎了银牙,暗道这家伙还是跟在沉沙山时一样,总是能很轻易的让她怒不可遏。 但此刻的情形显然没有让她生气的时间,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后,又言道:“别贫嘴,我的本体相隔此地太远,哪怕是这个状态我也不能维持太久,你该做决定了。” “决定?”楚宁神情困惑。 “要么留在这里,被这源初种吞噬。” “要么我以秘法带你的神魂离开……”魏良月道。 楚宁皱起了眉头:“师姐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这两个选项,似乎无论怎么选,他都难逃一死。 “我不是来救你,我耗费修为将神魂投射到万里之外干什么?”魏良月气不打一处来。 “在沉沙山时,我就告诉过你,你身怀府司天本命魔纹,会引来其他大魔的觊觎,让你一定小心行事,这才多久,你就招惹到了一尊源初种!” “别说我现在是一缕神魂,就是我本体亲至,也不见得能对付她!” 楚宁被她一顿劈头盖脸臭骂,有些委屈,想要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魏良月见状也觉自己的话似乎说得重了些,在那时缓和了语气。 “你也不必觉得不舍。” “灵陀山修行的本就是豢养阴神之法,届时我会让我门下的十二万灵使尽数齐聚,为你稳固阴魂,再以万灵殿中的万灵愿力浇灌你的神性,定可保你修成阴神。” “不过是失去肉身,但你还是你……” “而且,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成为我的护道阴神……”说到这里,魏良月的声音莫名小了几分。 护道阴神与其主休戚与共,形影不离。 而这世上,能为已拥有十境修为的魏良月护道的阴神可谓凤毛麟角,这番话倒更像是在给楚宁吃下一颗定心丸。 只可惜素来将娶媳妇当做自己人生的重要目标的楚宁,却是实打实的不解风情。 他似乎并未听懂魏良月的弦外之音,在那时看向对方,摇了摇头:“对不起,师姐,我不能跟你走。” 魏良月皱起了眉头,显然没有料想到会从楚宁的嘴里得到这样的回答:“为什么?” 楚宁一本正经的应道:“若是做了阴神,不仅就没办法娶师姐,也没办法和师姐生孩子了,我不喜欢这样。” 虽然沉沙山三年的相处中,魏良月早就知道楚宁是个异于常人的家伙。 但她确实没有想到,这家伙会离谱到这个地步。 她又气又急,跺了跺脚:“楚宁,你的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事!” 楚宁闻言却是很配合的点了点头:“好。”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习惯了被楚宁唱反调的魏良月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楚宁脸上的笑容却在那时收敛:“师姐,你说你可以带我的神魂离开,可我的躯体还留在这里,这个名为梵天的源初种依然可以借着我的肉身重生,不是吗?” “自然。”魏良月点了点头。 “且不说她读取过的记忆,对我怨恨极深,就有可能会报复我的朋友。” “单这处秘境之外,就是我祖辈生活的鱼龙城,她若是重见天日,怕是第一个就要拿鱼龙城下手。” “若是旁处,我或可忍着恻隐之心,苟且偷生,可鱼龙城百姓世代供养楚家,既食其禄,我怎能袖手旁观。” “既然怎么都是个死字,那为什么不拼一拼呢?” 魏良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沉声道:“你可知道,要是被其吞噬,你的神魂也会一并成为她的养料,从此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可如果活着的时候,怯懦偷生,做了鬼,难道就能逍遥自在?”楚宁反问道。 魏良月顿时沉默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神情复杂。 他还是太特别了一些。 明明很惜命,为了活下去,在沉沙山时可以那么卑躬屈膝。 可他好像又不那么怕死,哪怕明明有一线生机,他却偏偏要去送死。 就好像他这么小心翼翼的活着,就只是为了在某一刻,能够义无反顾的去拼命一般。 “有把握?”好一会之后,她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楚宁点了点头,但又很快摇了摇头:“一点点。” “不后悔?”魏良月又问道。 楚宁笑了起来:“本来是有一点的,但见过师姐后,就一点也不了。” 魏良月的脸色明显更红了,可却用力的板着脸:“楚宁,你这个样子让我开始讨厌你了!” 楚宁闻言却眼前一亮:“所以师姐是喜欢过我的?” 魏良月:“……” …… “按照你的计划,你得在她的灵魂完全进入你的身体时才有动手的机会。” “起初,她会将灵魂汇聚于你的天庭穴,一旦灵魄完整,以源初种的灵魂强度,会在眨眼间获取你身体的主导权,而这个过程,你只有十分之一息的时间去完成你的计划。”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一旦我解开秘法,你的灵魂会回归你的身体,一切会在转瞬之间发生,你可能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会被她吞噬。”无法说服楚宁的魏良月终于选择了妥协,但她还是将楚宁会面对的危机仔细说明。 楚宁却只是点了点头:“嗯,开始吧。” 魏良月还想在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却看清了少年脸上的决意,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只见她双手结出印记,伴随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荡开,楚宁身子一轻,下一刻灵魂便已然回到了自己的躯壳中。 …… 灵魂归壳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动了起来。 梵天头上长发汇聚缠绕,猛然伸长,涌向楚宁,灌入他的耳鼻口眼之中。 而随着这样的过程,梵天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约莫十息不到的光景之后,她的身躯便彻底涣散,伴随着最后一缕黑色的潮水灌入楚宁体内。 那一瞬间,楚宁的双眼陡然睁开。 而他的背后,魏良月的虚影也猛然浮现,她长裙飘飘,眉目冷冽。 那时,二人的身形重叠,同时张口言道。 “动手!” 此言一落,楚宁丹府之中那道兵家灵台顿时爆出骇人的血光,其上的神像双眼之中亦爆出血光。 同时萦绕着神像的血色光团也化作九道铁链从丹府中爆射而出,涌向位于楚宁眉心的天庭穴,那处梵天的灵魄刚刚凝聚成型,九道铁索便猛然杀来,将她周身死死锁住。 而丹府中的兵家灵台则光芒更甚,铁索发出闷响,开始向灵台回缩,被死死锁住的梵天灵魄也就在铁索的拉扯下,被缓缓拉向丹府。 是的! 这就是楚宁的计划! 他要用自己修出的兵家灵台,将这尊源初种的灵魄炼化成自己的本命阴神! 第八十七章 帮我救他 “卑劣之徒,你想亵渎天神!?” “松开你污浊的铁链,否则我定将你……” 梵天在咒骂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他自然不会被对方所恐吓,只是拼劲全力继续催动着《七杀鬼业真经》的法门。 那时楚宁的身躯宛如一方天地,而梵天的灵魄便是这沧海一粟。 在就到铁索的拉扯下,她的身躯穿过楚宁的经脉,来到了丹府之中。 兵家灵台之上,那道神像眼中血光大作,将梵天笼罩。 只要再将之拖拽如灵台之上,楚宁就能将之炼化。 铁索绷得笔直,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但梵天毕竟是一尊源初种,哪怕她经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睡,她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觑。 她在那时发出一声尖叫,黑潮涌出,包裹住周身的铁索。 铁索便于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 铛! 紧接着便是数声闷响,两道铁索断裂。 楚宁的脸色骤然一白,而挣脱铁索的梵天却趁机发力扑向丹府的内壁,试图冲出这方囚笼。 感受到这一点的楚宁心头一惊,赶忙再次催动法门,驱使断裂的铁索追向梵天,可速度明显不及对方。 眼看着梵天已至丹府内壁,就要逃出生天。 一道白色的光晕却忽然涌出,笼罩在丹府之上。 触及那光芒的瞬间,梵天的嘴里发出一声哀嚎,凝聚成她身躯的黑潮不断从上脱落,险些破除人形。 “别发呆,动手!”同时魏良月的声音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他定睛看去,却见丹府之外,魏良月的神魂盘膝而坐,双手之中不断涌出白色的光晕,灌入楚宁的丹府。 她在替他护道! 楚宁心头感动,但也知这个时候不是感激道谢好时机,当下心头一沉,那两道断裂的铁索猛然杀到梵天的跟前,再次死死锁住她的身躯。 同时,灵台之上,神像眼中血光再起,趁着梵天受挫的档口,拉扯着梵天的灵魂来到了灵台之上。 那时,灵台上的神像胸口猛然张开,其中熊熊火焰升腾,宛如一座丹炉。 恐怖的吸力从中涌出,缓过劲来的梵天意识到不妙。 她的身躯开始奋力挣扎,数道黑潮从体内涌出,再次蔓延到铁索之上,试图腐蚀这些桎梏她的枷锁。 “万灵为契,共破此秽!” 可魏良月冷峻的声音却适时响起,她的体内数道圣洁的白光涌出,轰击在梵天的躯体上。 梵天的身躯一颤,倒飞出去,直直的撞入了神像打开的缺口中。 轰! 神像的胸口猛然闭合,发出一声闷响,同时那九道铁索涌来,包裹在神像周身,将那梵天死死的困于其中。 那这尊源初种的大魔依然没有放弃,不断奋力挣扎,神像也因此颤抖不止。 楚宁知道此刻还远未到庆祝胜利的时候,他再次运转《七杀鬼业真经》中炼化阴神的法门。 神像体内顿时有烈焰升腾,开始不断吸收梵天的力量,而随着法门的运转神像的模样也从与楚宁有七分相似,渐渐向着梵天的模样转换。 “真的成功了?”看着这一幕的魏良月依然有些不可置信。 将一尊源初种的灵魄炼化为本命阴神,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到的主意。 而楚宁,在她到来之前,似乎就已经笃定这样的计划。 他总是这样,一如既往的胆大妄为,天马行空。 此刻梵天被关入灵台,能否炼化就得全凭楚宁的本事,她已经帮不上什么忙,念及此处的魏良月身形一闪,离开了楚宁的体内。 她来到了他的身旁,打量着这个盘膝而坐的少年,眉眼干净,五官轮廓分明,倒是说不得有多俊俏,可就是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蹲下了身子,离他更近了些,一只手撑着脸颊,就这么看着。 “说什么来灵陀山找我,这都过去了几个月了?不还在北境待着?” “男人果然都一个样,说一套做一套。”她这样想着,有些气恼。 “呼……” “呼……” 正出神间,一旁却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呼吸声——有人靠了过来。 魏良月抬眼看去,只见一位女子捂着肩头渗血的伤口,踉踉跄跄的来到了楚宁身侧。 她看上去是甚是虚弱与狼狈的,可却满脸担忧的看着楚宁:“楚宁?你怎么回事?你可别吓我!” 魏良月冷下了脸色,站起身子,双手抱负胸前,围着女子缓缓踱步,目光审视。 “你就是武青?” “长相……一般。” “修为……也一般。” “年纪……二十五六,倒是和我一样,风华正茂。”魏良月喃喃说道。 只是陆衔玉显然无法看见身为灵体的对方,也就没有机会听见这位灵山山主对她的“中肯”评价。 她只是接连呼唤了几声,见楚宁没有回应,不由得悲从心起。 手臂上的黑潮还在不断侵蚀她的经脉,她虚弱到了极致,已无力再做些什么的陆衔玉索性靠在了楚宁的肩头。 看见在一幕的魏良月脸色骤变,却听陆衔玉在那时喃喃言道。 “混蛋。” “姑奶奶花容月貌,给我亲一口你又不吃亏……” “非得装什么正人君子,这下好了,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做了对亡命鸳鸯……” 此言一落,她终于耗尽了气力,倒头昏死了过去。 魏良月紧皱的眉头却在这时舒展,她看向楚宁说道:“算你识趣。” 只是这话音刚落,她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穹顶,只见这方天地四周滚滚黑气不断从山体中涌出,汇集于楚宁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同时一道黑色的光柱从漩涡中心猛然爆射而出,坠落在了楚宁的身躯之上。 楚宁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脸色顿时苍白,身躯也开始不断颤抖,仿佛正在承受着一股巨大的痛楚。 “这是……”魏良月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这处秘境似乎存在了很久的岁月,某些生灵曾居住于此,却不知因何缘故,抱着极大的怨念死去。 这股怨念受黑潮滋养,不仅没有在漫长的岁月中消散,反倒愈演愈烈。 而梵天早就炼化了此地,此地万年堆积的怨念自然可以为她所用,此刻她正召集这股力量,对抗楚宁! 魏良月很快理清了事情的始末,她伸手便想要触摸楚宁,进入他的体内,帮助他抵抗这股强大的怨念,可她的手刚刚触摸到黑色的光柱,一股恐怖的力量便朝她袭来。 心头警觉的魏良赶忙收回手,却见左手的手掌已然消失不见,一瞬间就被那股怨念吞噬。 这股怨念强大无比,而此刻的她也不过只是一缕神魂分身,此消彼长之下,她根本没有办法进入楚宁的身躯。 而她更明白,与楚宁的实力,是无法与这股怨念抗衡的。 眼看着楚宁的状态越来越差,魏良月的眉头紧皱。 得想办法切断梵天与这处天地的联系! 她暗暗想到。 但光凭她的一缕神魂,显然无法完成这样的壮举。 念及此处,她的神识自体内泻出,朝着四周铺开,试图通过观察此地具体情形,寻找到可能的突破口。 可周遭不断涌出的滔天怨念,却在不断干扰她的神识,让她无法深入此地的内部。 就在她暗以为事情已经无法扭转之时,她的神识却忽然捕捉到在山底之下,还有两道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气息。 是一鬼一魔! 而且…… 那只鬼物似乎还是一尊阴神…… 她来不及细想,情急之下,一只手朝着半空中一握,那尊阴神便被她从山底召来了此处。 …… 岳红袖的目光扫过那被怨念包裹的楚宁,眉头微皱,然后看向身前的魏良月。 魏良月也在那时打量着她。 二人的目光交错,同时张开了嘴,说道。 “帮我救他。” 第八十八章 天道枷锁 二人皆是一愣。 旋即又再次同时发声问道:“你是谁?” 二人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不过很快她们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又一次开口言道。 “我要……炼化此地。” “你得炼化此地。” 再次想到一处去的二人互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 岳红袖率先提出了她的要求:“帮我隔绝……气机。” “我勉强能做到,但时间不会太长,我这幅身躯撑不了太久了。”魏良月回应道,同时伸出了自己被怨念吞噬的左手。 岳红袖道:“百息。” 魏良月摇了摇头:“不行,我撑不了那么久。” “八十息。” “七十息,我最多撑到七十息。” 岳红袖沉吟了一会,方才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帮手。” 魏良月很快领会到了她的意思,她再次伸出手,朝着虚空一握。 只见眼前的空间一阵扭曲,下一刻红莲便出现在了二人的身旁。 这位衍生种的大魔显然还没有弄清楚状况,一脸迷茫与惊骇。 直到她看见了身旁的岳红袖,顿时眼前一亮:“女鬼,刚刚什么情况……” “别问。”岳红袖却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她。 红莲眨了眨眼睛,看神情似乎有些委屈:“……” 魏良月则走上前来,看着她言道:“当我隔绝这方天地与源初种的链接后,那些怨念会转头攻击她。” “你负责为她护法,同时吸收怨念中的堆积的黑潮之力,减轻她的压力。” 本就摸不清状况的红莲,看着眼前这道陌生的女子灵魄,愈发蒙圈。 “不是,姐们,你谁啊?” “一上来就对我发号施令?”她皱起了眉头,眼中带着敌意。 魏良月却对她的不满视而不见:“不懂就别问,干好自己的活。” 说罢,她的双眸合上,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晕,显然已经无心与她多言。 “我……”红莲显然并不甘心,怒气冲冲的还要再说些什么。 岳红袖却来到了她的跟前:“她……说得对。” “你要……听话。” 说着,她亦盘膝坐下,周身神识荡开,笼罩四周。 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就这么在短短十余息的时间里,制定了一个从源初种大魔手中虎口夺食的宏伟计划,并且开始实施。 只有红莲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 楚宁的身躯在不断颤抖。 炼化梵天的进程虽然缓慢,但却是在缓缓推进的。 可刚刚不知从哪里涌来一股庞大的怨念,聚集于他的丹府,灌入兵家灵台上的神像之中。 梵天的灵魄受其滋养,不断壮大,楚宁身上的压力陡增。 “卑劣的凡人,竟然试图觊觎天神之力!” “你真以为凭着你那点微末的算计,就能炼化我?” “那今日就让你尝尝这归寂山万古怨念!”这时,神像之中,梵天冰冷的声音响起。 无数怨念在那时更加汹涌的灌入了她的体内,神像的颤抖也愈发剧烈。 道道朽烂的斑点由内向外蔓延,而那覆盖在神像上的铁索更是纷纷碎裂。 楚宁的脸色一白,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咔。 而同时,数道轻响从灵台上荡开,神像之上一道道裂纹浮现。 哪怕楚宁不断催动体内的力量,却依然无法阻止这样的趋势。 数息之后。 伴随着又一声轻响,神像之上裂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更多的裂口从神像四周不断涌现。 黑色的潮水从那些缝隙中漫出,开始侵占楚宁的丹府。 “在实力完全恢复之前,我本不愿过多提升神魂的强度。” “但因为你,我不得不提前承受被天道锁定的危险!” “卑贱的蝼蚁,你当为你的僭越付出代价!”梵天冰冷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楚宁的心神动荡,暗觉不妙。 而梵天明显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在挣脱神像的同时,也操纵着那股滔天的怨念,在楚宁的经脉中游走,让其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往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试图在这个死局中寻找一线生机的可能。 而很快,他便想到了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 但想要实施这个计划,他还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哪怕只有一瞬,但可以让他重新掌控这副身躯的机会。 楚宁并不知道自己能否等来这个机会。 但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屏息凝神,积蓄力量,去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 或许是应了那句“苦心人,天不负”的古话。 就在灵台上的神像眼看着就要彻底碎裂,那位源初种的灵魄也就要破土而出的刹那。 被其催动,流转在楚宁经脉中的浩瀚怨念,忽然却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般,在楚宁的经脉中停止了运转。 “嗯?看样子你还带了些帮手?切断了我与归寂山的联系。” “手段不错,但可惜为时已晚,现在的我足以吞噬掉你了。”梵天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变化,她并不惊慌,语气甚是轻蔑。 这倒并非她托大,庞大的怨念将她灵魄增强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已经远远不是楚宁能够对抗的了。 可楚宁对此却是充耳不闻,在怨念停止转动的刹那,他的双眸一凝,催动起了那座神像近乎破碎的兵家灵台。 “呵?”梵天对此自然是了若指掌,冷笑说道。 “还想着用这座灵台炼化我?” “垂死挣扎罢了……” 但她的话说道一半,却忽然停下。 楚宁并未通过灵台对她发起任何的攻势,而是将其力量完全激发,那时,楚宁的背后一道同样的灵台虚影缓缓浮现。 灵台外放…… 他要破境!? …… “哈哈,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愚蠢,你难道以为破了境,就能对付我吗?”在短暂的诧异过后,梵天的嘲笑声再次响起。 这确实是个匪夷所思的决定,莫说是梵天,就算是此刻正试图炼化这座归寂山的魏良月等人,在看见楚宁背后忽然浮现的灵台虚影时,也是纷纷皱起眉头。 “他在干什么?这个时候破境?”红莲一边吸收着周遭汹涌的怨念,一边大声问道。 岳红袖作为炼化此地的最重要一环,心神皆沉浸于法门之中,不容旁物叨扰。 魏良月虽然同样不理解楚宁的决定,但明白此时唯有相信楚宁,才有一线破局的生机。 “事已至此!莫作他想!”她沉声说道,打断了红莲的话。 这话同样也提醒了感应到外界变化的岳红袖,她舒展开眉头,再次沉下心神,继续炼化眼前的天地。 …… 随着灵台外放,楚宁只觉一阵恍惚。 下一刻,当他睁开眼时,他又来到了那处白茫茫的天地。 是破境异象。 他抬头看向前方,远处的天际有一道金色的光点如星辰闪烁。 而身后,一道巨大的青铜柱矗立,其上是一座破碎的神像,梵天的身影从中显露大半,眼看着就要破茧而出。 “莫说,你迈入五境,以我现在的神魂强度,就是你连破三境,又能奈我何?”灵台之上,梵天冷笑言道。 楚宁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并不回应,而是在深吸一口气后,向着前方迈出了脚步。 同时身后的灵台中,也涌出道道血色的丝线,来到了他的身前,相互交织缠绕,凝成了一道台阶。 早已经历过一次破境的楚宁,对此可谓是轻车熟路,他抬脚迈步,落于神阶之上。 这道超出了功法记载极限的兵家灵台,即使神像破碎,蕴含的力量依然强大无比。 在楚宁落脚第一道神阶之时,第二道神阶也在同时完成了凝聚,楚宁没有犹豫再次迈步,登上那道神阶。 而第三道神阶也紧随其后,凝聚大半。 “怪不得想要破境,确实有些底蕴,只是你觉得我会给你那个时间吗?”目睹这一切的梵天冷言嘲讽道,同时她周身的黑潮再次涌动,奔向四周。 灵台虽然出现在楚宁背后,但只是投射的虚影。 真正的灵台与梵天依然存在于他的丹府之中。 随着梵天催动法门,楚宁的丹府几乎被那黑色的潮水完全侵占。 剧烈的痛楚,让楚宁的脸色一白,身躯弯曲。 “你觉得你还有多少时间,又要迈上几步神阶,才能对付我?”梵天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戏谑,就像是猎手在玩弄垂死挣扎的猎物。 “对付你……”低着头的楚宁喃喃说着,声音冰冷,仿若丧钟。 “三道就够了!” 此言一落,他的头猛然抬起,双眼之中泛起如狼一般的凶光。 同时他的脚再次抬起,迈向第三道神阶。 不知是因为此刻楚宁语气中滚滚的杀机,还是被楚宁算计后的心有余悸。 梵天的身躯明显一顿,空洞的双眼死死的盯着楚宁,似有所忌惮。 咚。 伴随着一声闷响荡开,楚宁的脚落在了神阶之上。 那一瞬间,天际那道金色的光点忽然剧烈的闪烁。 神阶上毫无征兆的燃起烈火,在其灼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一道道裂纹也随即浮现,蔓延向整个空间,直至所有的一切…… 轰然破碎。 …… 噗! 幻境破碎的刹那,楚宁的脸色一白,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周身本就虚弱的气息愈发萎靡。 “哈哈哈,我当你有什么手段,没想到最后,连破境都无法完成!” “就凭你这本事,还妄想炼化我?”连梵天都没有想到楚宁会忽然破境失败,她愣了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顿时发出一阵猖獗的笑声。 但破境失败的楚宁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挫败之色,他伸手擦了擦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面带笑意的说道:“这……正合我意。” “嗯?”听闻这话的梵天明显一愣。 但还不待她说些什么,天地间忽然传来一股恐怖的威压,同时那道兵家灵台的四周,一道道暗红色锁链凭空出现。 与之前灵台上的杀业所化的铁索不同,这些暗红色的锁链之上流淌着恐怖的气息,一道道金色符箓咒文于其上时隐时现。 这显然不是楚宁这样的四境修士所能施展的手段。 “这是……”梵天也感觉到了此物的不凡,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惊恐不安。 “天道枷锁!?” 忽然,她认出了,嘴里发出一声惊呼。 但话音刚落,那数道暗红色的锁链猛然缠绕上了楚宁的灵台,将整个灵台,连同着梵天一道牢牢锁住…… 第八十九章 当然是选择包容她了 暗红色的锁链与梵天接触的刹那,梵天的身躯顿时冒出阵阵轻烟,就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 同时那些堆积在楚宁丹府中的黑潮,也好似如临大敌,纷纷退回了梵天体内。 她的嘴里发出阵阵痛苦的尖叫,同时大声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你能召唤出天道枷锁!” 楚宁看着丹府中正在发生的一切,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道:“原来这玩意叫天道枷锁。” 这个拥有如此恐怖威能的东西,自然不是以楚宁现在的修为所能施展的手段。 事实上,这东西的出现与否,对于楚宁而言,其实是一场拼上了性命的豪赌。 在梵天灵魄融合了一部分归寂山中的怨念之后,楚宁就知道单凭自己已经无法遏制住这尊源初种的魂魄。 那时他便想到了自己在第一次破境时的遭遇,冥冥之中有一股强大的意志,将他从破境的边缘推了回去,同时在他的武道灵台上降下了数道枷锁,让他无法再利用武道灵台行破境之事。 这些枷锁,阻止了外力进入,可同时也锁住了内里的力量。 如果他选择以兵家灵台再行破境之事,或许那股冥冥中的强大意志会再次出手,借着对方的手,他可以来上一场驱虎吞狼的戏码。 当然他并不确定那股冥冥中的存在是否会出手,更不确定对方能否克制身为源初种的梵天。 但既然有这么一线可能,以楚宁的性子,自然无论如何是都要试一试。 而以现在的结果来看。 毫无疑问的是,他赌对了! 不过梵天虽然被天道枷锁禁锢于灵台之上,但在她未被彻底炼化前,于楚宁而言始终是个隐患。 趁着她被天道枷锁压制,最为虚弱之时,楚宁强提起一口气,再次催动起了《七杀鬼业真经》的法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道枷锁的缘由,楚宁的法门刚刚施展,他便感觉到梵天灵魄中吸纳的怨念忽然被尽数抽离,她顿时更加虚弱,已然无法抵抗楚宁的炼化。 在她极尽恶毒的咒骂声中,她的身躯渐渐石化,代替之前那尊石像,转化为了楚宁的护道阴神……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岳红袖与魏良月睁开了眼。 同时,萦绕在红莲周身的滔天怨念也在这时散去,遁入了山体之中。 “成功了?”她站起身子,神色迷茫的问道,脸色却是略显苍白。 “身为魔物,你竟然畏惧黑潮?”魏良月看向她,神情古怪。 这处天地中的怨念最为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侵染了梵天体内的黑潮,而红莲方才所做的就是吸收怨念中的黑潮,以保证岳红袖可以在足够安全的情况下炼化此地。 只是这种理应与魔物相生相伴的黑潮,却似乎对红莲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可以看得出,此刻她的状况极不稳定。 红莲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这个刚刚见面就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女人:“姑奶奶和那些妖艳贱货可不一样。” “我只是对黑潮的抵抗力,要比你们这些寻常人强一点,但比不代表我喜欢这些污秽之物。” 魏良月点了点头:“确实与众不同。”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岳红袖,二人的目光交错。 “此地的怨念磅礴,你身为阴神,倒是可以尝试慢慢吸收炼化,对你日后益处无穷。”她微笑着叮嘱道。 岳红袖倒还是那处面无表情的模样,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早已落在楚宁的身上。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魏良月眉头皱了皱,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岳……红袖。” 听闻这个名字的魏良月倒是松了口气,在她看来,眼前的女子比起那个“武青”显然更具威胁。 “你的……身体?”而这时,岳红袖则伸手指向了她,皱着眉头问道。 魏良月低头看了看,却见自己的身躯虚化得厉害,已经快要近乎透明。 她言道:“无碍,我这具身体本就是一缕投影至此神魂分身,如今力量耗尽,自然是要回归本体的。” 她说着,目光却也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端坐在不远处的少年,他的气息正渐渐平稳,显然是已经压制住了体内的源初种。 魏良月不由得松了口气,但转瞬又觉有些遗憾。 同心锁的力量需要许久时间才能再次恢复,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没说上几句要紧的话,便又要分离,也不知道下次相见会是何时…… 这幅愁容,同样被岳红袖尽收眼底,她问道:“你……也喜欢阿宁?” 也? 阿宁? 作为一位灵山山主,魏良月自然很敏锐的抓住了岳红袖这句话中的重点。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岳红袖也分毫不让,同样看着她。 二人的目光于半空中交汇,站在一旁的红莲只觉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刀光剑影在身前掠过,让这位衍生种的大魔一时间噤若寒蝉。 好一会后,魏良月忽然展颜一笑,主动结束了这场交锋。 她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武青”,嘴角上扬:“我大抵等不到他苏醒过来了,帮我给他带句话吧。” …… “所以,是红袖姐姐你炼化了此地,方才让梵天与此地的怨念隔绝的?”楚宁伸手摁在陆衔玉的肩头,伤口处那些黑色的物质顿时从其体内剥离,涌入楚宁的体内。 已经将那位源初种灵魄炼化成了自己阴神的楚宁,倒是可以利用她吸收少量的黑潮。 “嗯。”岳红袖点了点头。 而随着黑潮被剥离,陆衔玉的脸色渐渐红润,呼吸也变得有力了几分,楚宁心头一动想起了之前陆衔玉说过的话,他起身看向岳红袖问道:“红袖姐姐,你既炼化此地,可否用神识感知一番,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岳红袖自然不会拒绝楚宁的要求,当下便荡开神识,很快她便有了收获,随着她伸手轻轻一抚,眼前便有一道倒映着光影的镜面浮现。 在数条楚宁之前经过的长廊中,有共计十余道身影昏死其中,有的神情痴迷,有的面色悲愤,显然是沉浸在长廊制造的幻境中。 这些家伙正是镇魔司的那些甲士。 见他们没有性命之忧,楚宁也松了口气。 “待会离开时,你能将他们一同带出吗?”他又看向岳红袖问道。 “那个人……教了我办法。” “应该可以。”岳红袖道。 楚宁自然知道岳红袖口中那个人指的是谁,他不免有些失落:“师姐,她走了?” “嗯,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不过她……” “让我给你……带句话。”或许是之前被魔性污染过的缘故,岳红袖在说话上,始终不能如常人一般,这种长句她说得亦是断断续续。 “什么话?”楚宁赶忙问道。 岳红袖脸上露出些许古怪之色,然后深吸一口气,这才言道。 “她说……” “你和武青的事……她很满意。” “如果你能继续……这样。” “她可以……考虑答应。” “帮你完成……老侯爷的……遗愿。” 楚宁闻言,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古怪:“红袖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 “或者她是在说反话,你懂我的意思吗?” “就是有些姑娘,明明喜欢,偏偏说不喜欢那种反话。” “没有……不信……”岳红袖却很笃定的摇了摇头,又伸手指向身旁的红莲:“你问她。” 红莲则耸了耸肩膀:“她确实是这么说的,而且是笑着说的。” 楚宁的脸色愈发古怪,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这些日子在翻看那些记录奇闻轶事的藩国志时,是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这世上确实有那么一小撮人,拥有那么一点楚宁无法接受,也无法尊重的癖好。 不过师姐帮了我这么多,既然这是她的要求…… 作为男人,我也只能选择包容她了。 楚宁在心底很是苦恼的暗暗想道。 第九十章 阳光正好 “女鬼!你行不行啊?” “这给我们弄哪里来了?” 草木枯死的山林中,化作人形的红莲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上,嘴里不满的抱怨道。 岳红袖的身躯从天际缓缓落下,飘身来到了楚宁身旁:“这里……不是鱼龙城。” 在处理完秘境中的麻烦之后,岳红袖便利用炼化了秘境的优势,很快就找到了离开秘境的空间结界。 只是众人迈出秘境后,来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锥子山,而是一处空旷的堆满积雪的山林。 “我听人说过,很多这种秘境,是独立我们世界的小天地,靠着一些空间缝隙相互连接,出口与入口之间对应的地界往往会有很大的偏差,倒是并不奇怪。”这时,肩膀处刚刚包扎好了伤口的陆衔玉走了上来,出言解释道。 “这些树枝干粗壮,带着一股异香,是褚州特产的雪香木,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我们应该还在褚州境内。” 楚宁闻言也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向身后,那群刚刚苏醒的镇魔司甲士正相互搀扶着走来:“他们呢?” “没什么大碍,只是心神受了些动荡,休息几日,便可恢复。”陆衔玉道。 “那就好,我们慢些赶路。”楚宁微笑道。 …… “小郎君魅力确实非凡啊,这才几日时间就把镇魔司的巡夜使拿下了。”陆衔玉离开后,红莲眯着眼睛调笑道,说罢,身子一伏,环抱住了楚宁的胳膊,她胸前那对雄伟的事物顿时将楚宁的手臂包裹其中,触感美妙。 然后,她眯着眼睛,媚眼如丝的看着楚宁,在其耳畔呵气如兰。 “小郎君要不要抽个时间,把奴家也拿下。” 楚宁的身子一震,有些心猿意马。 只是还不待他好好感受,一只道身影却出现在了二人之间,双手伸出,将二人生生分开。 “女鬼!你干什么?”险些跌倒的红莲瞪大了眼睛,怒气冲冲的质问道。 岳红袖却并不理会她,只是侧头看向楚宁,面无表情的说道:“男人……要……” “洁身自好。” “懂?” 楚宁:“……” 与镇魔司的众人一同跟在楚宁身后的陆衔玉,看着前方围着楚宁打打闹闹的两道倩影,不心底莫名有些烦闷。 她低下头,恶狠狠的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 …… 一行人顺着崎岖的山道走了没多久,很快就看见了山下出现了一条官道。 只是那官道之上,人流巨大,一眼望去竟是看不到头。 竟是些身着麻衣的百姓背着大大的包裹,或拖着装满行李的驴车携老带幼的行走于其上,大都神情惶恐,满脸不安。 “怎么回事?”楚宁皱起了眉头。 “我让人去问问。”身后的陆衔玉也走了上来说道。 两名镇魔府的甲士便上前拦住了几个赶路的百姓,一番询问后,回到了楚宁等人的跟前。 那几人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回报,而是面色难看的站在原地,似乎在消化方才打探到的消息。 “怎么了?”陆衔玉也从他们的反应中感受到了不妙,率先开口问道。 “蚩辽人又在盘龙关外集结起了大军,看样子是又要在云州挑起战事了。” “这些蚩辽人,言而无信,好战斗狠,鲸吞北境之心从未消亡,也只有王都那些傻子会相信蚩辽人议和提案。”陆衔玉冷笑一声不屑言道。 “不过这些人也未免太过一惊一乍了,蚩辽人也不是天下无敌,三十年的萧桓萧将军,如今的英国公邓将军,哪一个不曾让蚩辽人望风而逃?“ 只是那几位打探消息的镇魔府甲士,却依旧脸色难看,立于原地,并未接过陆衔玉的话茬。 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他看向那几人,问道:“还有别的消息?“ 其中一人闻言点了点头,这才低声言道:“邓将军……死了。“ …… “此地距离北巨城还有五十里地,邓异忽然身死,一定牵扯到北境局势,我们得赶回镇魔府,静候朝廷调遣。”三川镇外,陆衔玉朝着楚宁沉声言道。 “嗯,我也得赶回鱼龙城,就此别过,陆姑娘还有诸位,保重!”楚宁亦拱手言道。 “这里距离鱼龙城还有六百里地,需得往南走到羊屋谷,再向北行,那里道路复杂,你得记得……”陆衔玉几乎是下意识的叮嘱道。 “陆姑娘放心,我认得路。”楚宁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陆衔玉一愣,脸色不禁有些泛红,暗觉自己失态,抬眼瞟了一眼楚宁,见对方似乎并未察觉,这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觉有些失落。 “那……那就好。”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她故作轻松的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路:“那就走呗。” “嗯。”楚宁微笑着点头应是,说罢便转身领着红莲与岳红袖迈开了步子。 陆衔玉见状,下意识的想要唤住楚宁,却又欲言又止。 就在她面露失落之色时,楚宁却忽然停步,又转身走了回来。 陆衔玉却板起了脸,故作不耐烦的言道:“你又回来干嘛?” 楚宁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大袋子灵石,递了上去:“答应给陆姑娘的分成。” 陆衔玉接过那一袋子沉甸甸的灵石,只是微微掂量,便知其中的灵石价值数千枚赤金钱不止,这是如今镇魔府最紧缺的东西,可不知为何,那时的陆衔玉更失落了。 …… 走在前往北巨城的路上,陆衔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里早已没了楚宁的踪影。 “老大,从分开到现在,才半个时辰,你已经回头看了七十四次了。”褚州镇魔府中年纪最长的徐宽咳嗽一声,小声提醒道。 “老大,我这人爱说实话,人家身旁的侍女,又主动,又柔情似水的,你可不是对手。”年纪最小的沈亚风也凑了过来,故作老成的言道。 陆衔玉心头一紧,瞪了他们一眼:“你胡说什么?他……他侍女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回头……只是在想之前鱼龙城的案子。” “作为镇魔司的官员,观察疑犯,不是应该……”她试图辩解,但声音却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红,头也不自觉的低了下来。 毕竟就在众人苏醒后,她便在第一时间讲诉了秘境中发生的一切,不仅有意帮楚宁隐去了修炼魔功之事,同时将之前鱼龙城的大魔消失归咎于了遁入秘境…… 此刻再言这些,不仅毫无说服力,反倒愈发显得做贼心虚。 徐宽毕竟年长,他叹了口气,正色言道:“这位小侯爷,确实不错,人品、心智都是上上之选。” “但我始终觉得,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担心……” 陆衔玉闻言,脸色暗淡了几分,她当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哪怕她靠着在秘境中的机缘,触摸到了七境的门口。 可她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她与楚宁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但很快,这位镇魔司的巡夜使脸色就恢复了往日自信。 她抬头,第七十五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向了少年离去的方向。 “我确实有些喜欢他了。”她这样说道。 包括徐宽在内的众多镇魔府的甲士闻言皆是瞪大了双眼,没想到陆衔玉会如此坦然的承认此事。 “可那又怎么样?姑奶奶喜欢的男人多得去了!” “龙峥山的圣子钟司齐、白马学宫的东方渊、甚至北巨城的公子云穆,哪一个这天下的女人不倾慕?只是前面这些家伙,离我太远,又恰巧这个家伙,让我遇上了,看得见够得着。” “可喜欢,不代表我要做什么。” “他志不在我,我志不在此。” “所以,我们既不会相濡以沫,也不用相忘于江湖。” “喜欢就喜欢了。” “而喜欢了,我觉得就很好了。” 大夏镇魔司,褚州府,第六十三任巡夜使,如此说道。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抬头看向前方。 那时。 天空乌云忽散。 北地阳光正好。 第九十一章 风雪庙 夜雪纷纷,大如鹅毛。 将整个羊屋山盖上了一层绒白。 山坳处的一间废弃的破庙中,篝火跳动。 一对七八岁的幼童蹲坐在篝火前,瞪大了眼睛,看着表皮渐渐金黄的雪兔,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将胸前的衣襟浸透。 这时,烤鱼的少年将木棒提起,两个小家伙的目光也顺着雪兔落在了少年的身上。 两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眨了眨,既有些怯懦,又满是期待。 少年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笑问道:“你们要吗?” 两个孩子顿时点头如捣蒜。 少年便将两个后腿掰下,分别递给了两个孩童,小家伙们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火急火燎的就咬上了一口,却被烫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将嘴里的兔肉吐出。 “慢点,烫。”少年见状赶忙柔声提醒道。 然后又掰开肉质最为肥美的腹部,递到了身旁的侍女跟前:“红莲。” 严冬之下,却身着薄纱女子见状,笑颜如花,甜甜的道了句:“谢谢公子。” …… 这少年自然便是楚宁。 他行至羊屋谷时,已至深夜,加上大雪封山,便想着在这山道旁的破庙中休息一夜,却不想恰好遇见了眼前这对姐弟。 这时,一位与楚宁年纪相仿的少年抱着一捆柴火走了进来,一见这幅场景,赶忙上前:“釉娘、墨宝,你们怎么能吃人家公子辛苦抓来的东西!” 名为墨宝的男孩明显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可名为釉娘的女孩却是理直气壮,扬起脖子便回怼道:“是大哥哥给我们吃的!” 楚宁也在这时看向少年,递出了剩下的半截兔肉:“无碍,你要来点吗?” 少年看了看散发着香气的兔肉,咽下一口唾沫,有些犹豫。 墨宝则走到了少年的身旁,拉了拉他的裤腿,奶声奶气的说道:“二哥,大哥只是不让我们吃陌生人的东西。” “刚刚我问过这位公子了,他叫楚宁,不算陌生人了。” 看似精明的少年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道:“有道理。” …… 数息之后,兄妹三人就这么蹲坐在了楚宁的对侧,用同样的姿势捧着兔肉,被烫得同样的龇牙咧嘴,又同样的心疼兔肉,舍不得吐出来…… 兔肉本就清淡,又没有配以佐料,烤出来的味道其实不算太好。 但兄妹三人却像是饿极了一般,吃得津津有味双眼冒光。 楚宁暗暗猜测对方的家境应当不会太好,他又抬头瞟了一眼少年身后放在的那个大大的行囊,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们三人是要去何处?也是因为蚩辽,而去兖州逃难的?” 釉娘抬起了头:“蚩辽是谁?” 墨宝也抬起了头:“兖州是哪里?” 楚宁有些无奈,自知这种事在这些不谙世事的孩童身上大抵是得不到答案的,只能看向二人的阿兄,那个名为砚丸的少年。 砚丸也正好抬头看向楚宁,他眨了眨眼睛:“逃难是什么意思?” 楚宁:“……” …… 他不得不耗费了些口舌与兄妹三人解释。 同样耗费了不少脑力听懂了这番话的砚丸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们是羊屋山北那边的农户,出来给家里买些过冬的粮食。” 楚宁闻言又瞟了一眼少年身旁的包裹,从鼓胀的形状来看,里面装着的显然不会是米粮。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毕竟如今这世道太乱,若是没有一点防人之心,那才叫奇怪。 而且这兄妹三人,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在知道楚宁要穿过羊屋谷,北上去往鱼龙城后,砚丸还特地叮嘱,说是北山的山头近来有妖物盘踞,让楚宁多绕十来里路,从南侧的吊桥过境。 那妖物深谙人间律法,不会叨唠那里的过客。 楚宁不愿招惹麻烦,自然是暗暗记下。 几人吃过晚饭,时间不早,便准备睡下。 大抵是觉得吃了楚宁的雪兔,心头过意不去,还特地又去了庙外几趟,冒着风雪捧来了不少树枝,给楚宁与红莲铺上两个简易的床铺。 楚宁见他如此热情,也知推脱不下,便承了这份美意。 “公子,我听人说那个邓异厉害得很,怎么忽然就死了?”红莲坐到了楚宁身旁,小声问道。 楚宁皱起眉头:“说是在返回云州的路上遇到了歹人,但邓将军本就是九境的兵家大能,有龙铮山赠与十境阴神相护,身边高手如云,能杀他的歹人……” “你的意思是?”红莲心思玲珑,自然是听出了楚宁的弦外之音。 “大夏的朝廷党派林立,邓将军在盘龙关上的大胜,对于某些人而言可能并非好事。”楚宁沉声低语道。 他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但古来七朝,千般人万般事,说来道去看似百花齐放,实则不过一句皆为门户私计。 所以,有些事并不难猜到。 而就在楚宁心生感叹时,庙门却忽的被人从外推开,汹涌风雪灌入,燃着的篝火剧烈跳动,好似随时都会熄灭。 “嗯?有人?”来者是一群身材魁梧男子,虽着寻常布衣,可哪怕在积雪没于膝盖的山路中跋涉许久,这些人的气息却都极为平稳,同时衣衫之上并无积雪,隐隐冒着烟气,可见这几人,体内气血何等旺盛。 他们的闯入,着实突然,在破庙另一侧休息的三兄妹都明显被吓了一跳,最大的砚丸护在了弟妹身前,两个小家伙则蜷缩在了角落,脸色惶恐。 “阿宁……小心。” “他们……危险。” 同时,楚宁的脑海中岳红袖的声音响起。 岳红袖毕竟是阴神,若是在人多的地方现身容易引起麻烦与恐慌,所以在行至官道后,便寄宿在了楚宁的本命魔纹之中。 楚宁暗暗点头,而这时那群不速之客忽然分列两侧,让开了一条道来。 两道身影从他们的后方走入。 前方一人浑身包裹于黑袍之下,身材干瘦看不清容貌,可楚宁却在他的身上嗅到了一缕危险的气息。 后方一人身材魁梧,高愈七尺,宛若一座小山一般。 他一手扛着一个巨大的布袋,一手握着一把狼牙棒,每次踏步,整个庙宇都为之轻颤 二人显然才是这群不速之客的头领,黑袍径直来到了篝火前坐下,那位壮汉则将站在了黑袍的身后,站定身子,手中布袋被他扔到了地上,其中传来一声闷哼,似若人声。 那群布衣男子中,又以一位蓄着络腮胡之人为首,他一脸谄媚的来到了黑袍跟前,躬身言道:“先生且休息一会,小的们去给先生弄些吃的。” 黑袍微微点头,并不应声。 诺腮胡则抬起头,第一次打量起了庙中的几人。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不可避免的,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红莲的身上。 一袭红纱,发如烈焰,眼如桃花,与这冰天雪地之上,更是勾人。 咕噜。 络腮胡咽下了一口唾沫,却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他喜欢姑娘,但并非傻子。 如今天寒地冻,红莲衣着单薄,却能气色红润,那必是有不俗修为护身,身旁的那个少年,年纪不大,可见着他们眼中却并无半点恐惧之色,气度不凡可见一斑。 二人极可能是某个大族之后,亦或者某座圣山灵山的传人弟子。 行走江湖的第一要务,就是不要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年近四十的络腮胡听过也见过不少因为小头,而丢了大头的故事。 他转头将目光落在了角落中的三兄妹的身上,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第九十二章 这样可算公允 跳动的篝火映照在络腮胡的半张脸上,明暗不定,凶厉狰狞。 他望向兄妹三人,年纪尚小的釉娘与墨宝已是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直视。 只有砚丸还鼓着勇气,挡在弟妹身前。 “喂,小鬼,有吃的没。”络腮胡在那时大声问道。 “我……”砚丸被络腮胡的气势所振,吐词结巴。 而络腮胡显然是个急脾气,问完这话,便一个跨步来到了少年的跟前,一把抓起了那个大大的包裹。 砚丸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护住自己的东西。 二人一拉一扯间,包裹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掉出,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 楚宁定睛看去,竟是些毛笔、宣纸以及几个大大的墨囊。 其中一个墨囊在坠地时裂开,墨汁溅了络腮胡一脚。 “什么破玩意?”络腮胡骂骂咧咧的说着,弯下腰从一堆散落的物件找到了一个布袋。 他打开看了看,却见其中装着几个卖相不佳的馕饼。 “就这么点。”他不满的嘟囔一句,转身便走向了坐在篝火旁的黑袍人。 砚丸三人不敢阻拦,只是在络腮胡离去后,赶忙上前趴在地上,收拾起那些笔墨纸砚。 瞥见这一幕的红莲眉头微皱,似有些看不下去。 却被楚宁回头递来的眼神阻拦。 而后少年起身,来到了兄妹三人的跟前,并不多言,只是伏下身子,帮他们清理着地上的物件。 而另一边,络腮胡拿着馕饼一脸谄媚的来到了黑袍的跟前,双手递上一张:“先生。” 黑袍伸出手,长袍之下,却是一只干瘦如枯树的手。 他接过馕饼,兜帽之下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给钱。” 络腮胡明显一愣,但很快便在脸上堆砌起了笑容:“好,属下这就去。” 言罢,他快步回到了砚丸几人的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枚碎银,笑盈盈的递了上来。 但砚丸兄妹三人,都被他方才的举动吓得不轻,只是目光惊恐的看着对方,不敢接过银两。 最后还是楚宁走上了前来,面无表情的拿走了他手中的银钱,轻轻掂量了一下,回头指了指地上被摔烂的墨囊以及染了墨宣纸,说道:“不够。” 络腮胡脸上的笑容一滞,他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但很快便又恢复了笑容,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碎银。 “嗯。”楚宁点了点头,也不看男人一眼,只是接过银钱,递给了兄妹三人。 砚丸仨人也不禁朝着楚宁递来感激的目光。 络腮胡回到了黑袍身边,先是将手中剩下的馕饼拿出一大部分,给站在黑袍身后的壮汉,然后又给其余的手下一人分了些许,只留下最后一张薄饼。 那时他再次看向黑袍,恭敬的问道:“先生,要不要喂他吃点。要是死了,我们可不好交差。” 说着,他瞟了一眼黑袍身旁的那个布袋。 黑袍咬下了一口馕饼,点了点头:“嗯。” 得令的络腮胡脸上的神情依然恭敬,他来到了那布袋前,将之提起,伸手就解开了布袋上的绳子。 “出去。”只是还不待他有下一步的动作,黑袍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而这一次,他的语调明显冰冷了许多。 络腮胡的身子一颤,讪讪一笑。 “小的糊涂,小的糊涂。”他连连告罪,提着布袋,就要朝着庙外走去。 可他似乎忘了合上布袋上的绳索,才走出两步,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从布袋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 他心头一惊,但对方的另一只手已然伸出,猛地发力。 络腮胡顿时栽倒在地。 同时,袋中人借着这个机会探出了头,长发散乱,满脸血垢,看不清模样。 只是还不待他将身躯进一步爬出布袋,络腮胡的几位同伴就赶了上来,掏出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络腮胡也在这时站起了身子,恶狠狠一脚踩在了对方的后脑勺,嘴里骂道:“不知好歹的家伙,你找死!” 袋中人受伤严重,方才那番反抗,大抵已是他最后的困兽之斗,此刻被络腮胡踩着脑袋,是动弹不得,无力再掀风波。 而络腮胡却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踩在对方头上的脚,又用力了几分,嘴里还不住咒骂着。 “公子说,诸位是他手下的精锐,让我带着你们,一路上行事会方便很多,可今日看来,诸位是有负公子厚望了。”而就在这时,黑袍的声音却幽幽响起。 骂得正是起劲的络腮胡闻言面色惶恐,赶忙放下脚下的阶下囚,来到黑袍跟前拱手言道:“先生恕罪,是在下疏忽了。” 黑袍并不理会对方,只是缓缓站起了身子,嘴里低声问道:“你们看见了?” 同时他转过身子面朝楚宁等人的方向。 三兄妹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问自己。 砚丸赶忙摇头,正要否认。 这倒也不是什么假话,且不说这番变故前后不过十息时间,单是那袋中人满脸血痂的模样,就是放在众人面前,让他们看上一刻钟,大抵也很难能让人知道他的真实容貌。 只是砚丸还未来及将话说出口,楚宁却率先说道:“你的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无论我们怎么回答,其实都不重要。” 黑袍明显顿了顿,然后由衷言道:“公子聪慧。” “只是事关重大,只能委屈诸位了。” 说话间,黑袍背后的壮汉,以及络腮胡手下的众人都缓缓围了过来。 即使反应迟钝,砚丸三兄妹也从眼前的场景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他们脸色惨白,目光惊恐。 楚宁却是瞟了一眼他身旁的络腮胡,皱着眉头说道:“你管不住你手下的人,再大的秘密,迟早也会有纸包不住火那一天。” 黑袍也骤然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后方才言道:“张将军确实心胸狭隘了一些,但公子本可避免这场冲突,毕竟你看上去也不像是缺这一枚碎银的样子。” 显然,他对络腮胡方才的小心思,同样是洞若观火。 络腮胡闻言,脸上的神情骤然一变,几乎下意识就要说些什么…… 噗! 只是他刚刚张开嘴,他只觉眼角下黑袍衣角扬起又坠下。 他便觉颈项一凉,下一刻脑袋便忽然变得轻飘飘,重重落下,在闭上眼睛前,他好似看见了自己的身躯站在原地,颈项上鲜血喷溅…… 庙外的雪更大了几分,呼啸的风声冲击着破庙残旧的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庙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黑袍会如此干净利落的杀掉那位被他称为张将军的络腮胡男子。 而黑袍则只是在这时抬头看向楚宁,兜帽下一双浑浊的眼睛,带着笑意,幽幽说道。 “诸位身死,他为陪葬。” “这样,可算公允?” 第九十三章 有怪物! “一条命换五条命,他的命有这么值钱吗?”楚宁侧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倒地的尸体,皱了皱眉头言道。 黑袍眯起了眼睛,低声轻语道:“或许不是因为他的命有多值钱,而是诸位的命足够贱呢?” 楚宁的嘴角上扬,微笑言道:“那便试试。” 此言一落,黑袍身后那位壮如蛮牛的莽汉便率先发难,巨大的狼牙棒裹挟尖锐的破空声直直砸向楚宁,声势之大,宛若有山岳压顶。 身后的砚丸三兄妹脸色惨白,看着楚宁的眼中既是恐惧又是担忧。 但楚宁却只是侧身一闪,便躲过了对方的杀招。 轰! 狼牙棒砸入地面,破庙中老旧的地板顿时碎裂,无数雪粒飞溅。 楚宁则在这时衣角迈出,踩在了那狼牙棒上。 莽汉见状,眼中泛起凶光,试图提起狼牙棒,楚宁的身子借势跃起,他目光冷冽看向对方,嘴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红莲。” 身旁的红发女子,脸上露出勾人的笑容,身形顿时散去,而他的手中则豁然出现了一把流淌着火焰的魔刀。 他瞄准了莽汉的头颅,没有半分犹豫,单手握刀,斩向了那处。 莽汉显然没有料到楚宁这般手段,面对从天而降的刀刃,眼中泛起骇然之色,抬起手中的狼牙棒便欲抵挡。 瞥见楚宁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意。 他的身形在空中微转,左脚向下,竟是又一次踏在了莽汉举起的狼牙棒上。 巨大的力道倾泻,莽汉的身形猛然一矮,脚下的地面龟裂。 可楚宁却并未乘胜追击,反倒再次借力,身形又一次高高跃起。 而这一次,他的眼中泛起凶光,看向了那站在莽汉身后的黑袍。 他飞身向前,直扑黑袍而去。 周遭那些壮汉,这时终于回过神来,提着刀剑试图上前救援,可脚步方才迈出,楚宁右手手背上的魔纹亮起,数十只身形凝实的恶鬼扑杀而出,将那些壮汉挡在了身前。 此刻,楚宁与黑袍之间,再无任何阻碍。 楚宁眼中杀意更甚,手中魔刀之上灵炎暴涨,暗金色的灵炎与赤色的业火交融,刀身壮大已越五尺。 他以力劈华山之势,挥刀而下。 黑袍仿佛是没有料到楚宁的此番杀招一般,被吓得呆傻,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魔刀上的灵炎触及到了他兜帽的边缘,他的头终于抬起,看着楚宁眼中浓郁的杀意,他的嘴角反倒勾出一抹冷笑。 “愚蠢。”他如此评价道。 黑袍下的双手便要抬起,可这样的念头一起,双手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动他不得。 察觉到异样的黑袍低头看去,却见地面之下不知何时伸出了数道血色铁索,将他的双足双手死死绑住。 “兵家杀业鬼索?”黑袍明显一愣,显然没想到武道修为如此强劲的楚宁,在这般年纪,竟然还有如此雄厚的兵家修为。 但就是这一愣神,楚宁手中的魔刀割开了他头上的兜帽,直抵他的眉心。 可就在楚宁都以为自己这擒贼先擒王的计策已经得逞之时,一只黑色的手臂却忽然从黑袍下伸出。 那手臂极为粗壮,其上凸起一道道青色的血管,裹挟着一股诡异的力量,竟然可以无视楚宁刀刃上的滔天灵炎,直接握住了刀身。 楚宁的心头一惊,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却见黑袍下,对方那对苍白的手臂分明已被自己唤出的杀业鬼索死死锁住…… 就在他愣神的档口,又一只黑色的手臂从黑袍下伸出,轰响他的面门。 而他的身后,那位身高八尺的壮汉也提着狼牙棒气势汹汹的杀来。 腹背受敌的楚宁不敢多想,体内灵力催动,魔血疯狂运转,一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侧身避开黑袍挥来的拳头的同时,刀刃一转,挣脱了对方的钳制,身形退开数步,同时背后一道血色的身影浮现,一手伸出,一道血光于手中凝聚出了一把长剑,挡下了身后莽汉的袭杀。 “修为不算太高,但灵台凝实,恐怕至少是阳纹级别的上乘灵台。” “兼具武道兵家两门大道,还能有这么强大的刀灵与阴神相护。” “莫不是哪座灵山的圣子?”楚宁还未缓过劲来,那黑袍的声音便幽幽响起。 他说着身躯一震,周身的鬼索被他尽数振碎,同时伸手一把撕下了身上被灵炎烧得千疮百孔的黑袍,露出了真实的容貌。 是位年纪看上去已过六旬的老者,赤裸着上身,身材干瘦宛如枯死的老树,可怪异的是,他的背上却生有一对与他这般身材极为不符的粗壮双臂,上下挥舞,散发出阵阵阴冷的气息。 “般若罗刹功!?” “你是蚩辽人!”楚宁的双目在那时瞪得浑圆,嘴里不自觉的大声言道。 般若罗刹功,源于蚩辽族内八大王庭之一的罗刹部。 本质是一种武道功法,却又融合了妖道与神道之法而成。 罗刹部,崇拜一尊名为罗刹的妖神,并坚信自己是其后裔。 此法便是以自己的肉身为茧,通过不断以自身精血,喂养体内罗刹妖脉,以达到以身化妖的境界。 据说此法修到高境,可褪去肉身凡胎,让罗刹妖躯从肉身中重生。 楚宁回想着在藩国志中见过的记载,眼前的老者,能修出这样凝实且强大的罗刹双臂,修为怕是已入八境…… “倒是有些见识。”老者低声言道,盯着楚宁的目光中露出残忍的笑意。 “看来老夫此行注定是要收获颇丰的。” “不仅办成了那件大事,还可以杀死一位大夏的天才,为我蚩辽斩去一个未来的心腹大患。” 老人说着,脚尖猛地点地,速度快到了极致,转瞬便杀到了楚宁跟前。 楚宁心头亡魂大冒,提刀横于胸前。 轰! 对方的一拳砸在了楚宁的刀身上,他的脸色一白,身形顿时暴退数步,对方的身形却丝毫没有停滞,继续直奔楚宁而来。 岳红袖见状,眉头紧皱,先是手中剑刃挥出,与那位莽汉手中的狼牙棒撞在一起,另一只手猛地一挥,又是一道红光与手中凝聚,化作一道铁索直奔老者而去,缠绕上了对方的一只手臂,试图以此拖住对方的攻势,为楚宁争取时间。 而这样的做法,倒也确实让老者身形一滞。 可同时,也让对方对她起了杀心,他停下了脚步,巨大的手臂猛然握住铁索,双眸一凝,猛然发力,岳红袖的身子被其拖拽,狠狠的砸向了庙宇墙壁。 本就年久失修的木墙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轰击,发出一声闷响,半边庙宇直接塌陷,将岳红袖的身躯掩埋。 老人则面露凶光看向楚宁,身形一闪再次杀去。 此刻的楚宁面色惨白,嘴角有鲜血溢出,八境修士的战力着实过于恐怖,方才对方只是一拳便让他气血翻涌,双臂骨折,虽然他可以依靠魔躯强大的自愈能力快速修复,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看着越来越近的老者,楚宁的心头一横,面露决然之色。 这心意定下的刹那,本就天寒地冻的庙宇中,似乎更加阴冷了几分。 不同于之前的风雪,这股忽然升起的寒意仿佛能穿过灵力与血肉,直抵灵魂深处。 那老者明显感觉到了异样,攻杀的身形一顿,惊骇的看向楚宁。 楚宁的面色阴冷,瞳孔中的黑色犹如墨滴,缓缓晕开,将他的双眼染得漆黑。 他直视着老者,嘴唇张开,发出恍若神明一般的低语。 “幽冥途开,玄阴敕来。” “九泉听召,魄踏莲台。” 此言落下,他体内那座兵家灵台之上,神像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恐怖威压一瞬间席卷而来,在打斗中被掀翻屋顶上涌入的风雪朝着天际倒灌。 老人面色发白,他甚至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怖存在,光凭降临前散发的气息,就能让他在生出一股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定睛看向前方,只见一团黑气从楚宁体内涌出,在他的身前缓缓凝聚。 那股恐怖的气息愈发浓郁,他的身子也莫名开始颤抖。 楚宁的双眼恢复了清明,他也同样紧张的看着眼前这团黑气。 这是他第一次召唤出梵天所炼化而成的阴神,他的心底同样打鼓,并不确定这尊阴神能否对付眼前的麻烦,更不确定他是否能够驾驭这尊源初种灵魄所化的阴神。 而就在双方都投鼠忌器的档口,那团黑气渐渐散去,一道身影也随即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是一个背生八只蛛足,穿着黑衣的…… 小女孩。 她身高才及楚宁腰身,粉嘟嘟的脸上带着尚未退去的婴儿肥,看年纪似乎只有四五岁的模样。 她神情迷茫,四下望了望,很快便被眼前这个生有四臂,面露凶光的老人吸引了目光。 小家伙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老者也同样神奇古怪的盯着她。 然后,小家伙的眉眼忽然弯起,双唇抖动,一只手伸出指向对方。 老人心头警觉,作势正要退后一步。 但下一刻。 “哇!”只听一声大叫,两行斗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哗哗坠地。 她指着老人,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奶声奶气的哽咽喊道。 “有怪物!” “四只手的怪物!” 第九十四章 灰狼 四只手的怪物? 听着小女孩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位跻身八境强者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看向对方背后那八条虫足,心头竟生出一种被恶人先告状的委屈感。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了神来。 眼前的小女孩无论是长相还是周身弥漫的气息,都并不具备任何威胁,就连刚刚那股弥漫在天地间的恐怖气息,也随着她的出现而消散。 大抵只是什么虚张声势的拙劣手腕。 他这么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同样神情错愕的楚宁,隐隐猜到极有可能是楚宁学艺不精,召唤错了祖庭中的阴兵阴将。 念及此处,他的心头大定,冷笑着再次迈开了步子。 小女孩见他靠拢过来,明显更加恐惧,哭声又大了几分。 老者只觉耳边聒噪,一只巨大的手臂伸出,一把抓住了女孩,拎着她迈步朝着楚宁走来。 楚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堂堂源初种灵魄所化的阴神,竟然会是个如此孱弱的小女孩…… 最后的底牌也指望不上,他难免觉得有些失落。 可他并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反倒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魔刀,激发出了体内的灵炎,覆盖于刀刃之上,目光冷冽的看向这个极有可能已跻身八境的蚩辽老者。 “还要打?”老者低头看向他,眉间泛起些异色。 “不然呢?”楚宁反问道。 老者嘴角的笑意更甚,挑衅似的将握着小女孩身子的手,伸了过来:“凭这个?” 小女孩显然被这场景吓得有些呆傻,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她低下头看了看抓着自己的那只丑陋的手臂,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嘟起了嘴,气呼呼的大吼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说着,还拎起拳头不断地砸向老者的手臂,背后的蛛足也上下挥动,奋力挣扎,只可惜那软绵绵的力道并不足以对对方造成半点伤害。 意识到的这一点的小家伙,愈发气恼,她涨红了脸,索性张开了嘴,用两颗尖尖的虎牙一口咬在了老者的手背上。 相比于她的蛛足以及双手,她的虎牙多少还是有些杀伤力的。 直接咬破了老者手背上的皮肤,渗出了点点鲜血。 老者的眉头一皱,心底恼怒,一把将之重重的扔在了楚宁的跟前。 坠地的小家伙似乎受到了重创,身子虚化得厉害,泪眼汪汪的看向楚宁,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大腿:“阿爹,这怪物好可怕。” “蛛儿不玩了,蛛儿要回家。” “阿爹?”正一脸警惕的看着老者的楚宁听到这个称呼可是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向脚下,可小家伙就像是真的被吓住了一般,说完这话,身形就化作阵阵黑气,涌入了楚宁体内,消失不见。 这一幕让楚宁的双眼瞪得浑圆。 作为他的本命阴神,这个自称蛛儿的阴神理应任由他驱使,只要楚宁愿意,一个念头甚至可以让其自断神魂。 不愧是源初种灵魄所化的阴神,确实有其与众不同之处,竟然还能无视其主,临阵脱逃的,只可惜这份与众不同的天赋,好像用错了地方。 楚宁在心底暗暗感叹道。 …… “小子,该受死了!” 只是他更多的时间再去腹诽,老者阴冷的声音响起,硕大的拳头迎面而来。 楚宁的心头一直警惕着对方,他并未慌乱,在第一时间提刀横于胸前。 这反应不可谓不快,也挡下了对方轰来的杀招。 可从刀身上传来的力道还是让他脸色发白,气海翻涌。 八境修士的战力,着实高出他太多。 这样的差距已然不是靠着什么计谋与毅力所可以填补的了。 他的身形再次暴退,直直的撞在了庙宇的木墙上。 而还不待楚宁稳住身形,身旁又传来一声怒吼,是那位身高八尺的壮汉杀到,他双目赤红,手中狼牙棒高举,看样子是想要一洗方才被楚宁戏耍的耻辱。 楚宁不得不举起魔刀,再次硬抗对方那仿若蕴含着千钧之力的一击。 铛! 巨大的力道冲击下,楚宁的耳边响起轰鸣,嘴角亦有鲜血溢出。 另一边,那位老者亦再次杀到,他右拳紧握,浑身气血涌向拳身,本就巨大的手臂似乎又膨胀了几分,势要这一拳彻底结果了楚宁的性命。 楚宁心头亡魂大冒,可一侧与那壮汉尚在缠斗,根本无法抽身对付这修为更强的老者,只能眼看着对方的杀招越来越近。 可就在此刻。 那老者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躯忽然一顿,停住了攻势,目光困惑的看向自己的手臂。 其上那些凸起的血管忽然开始变得粗大了,并且这样的趋势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很快,他手臂上就像是盘踞着有一条条青黑色的细蛇。 终于,在某一刻,其中一条血管忽然炸裂,黑色的粘液从中爆出。 紧接着更多的血管一条接着一条的爆开…… 黑色的粘液很快便覆盖了他的整个手臂,它们仿佛带着极强的腐蚀力,但凡沾染到的血肉,都被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黑色液体滴入地面。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老者回过了神来,他看着自己不断融化的右臂,嘴里发出恐惧的哀嚎。 这诡异的场面同样让楚宁与那壮汉皆是一愣。 只是相比于完全处在惊骇中的壮汉,楚宁却多出了一丝明悟——他记得真切,对方融化的右臂,正是方才被蛛儿咬过一口的右臂。 果然这世上没有人畜无害的源初种。 哪怕她还只是个孩子。 楚宁想到这里,眼中却泛起凶光。 他嗅到了转危为安的机会! 趁着那壮汉愣神的档口,他强提起一口气,催动浑身的气力猛地一提刀刃,将对方架在他身上的狼牙棒荡开。 壮汉脚下不稳,身子猛地后仰,楚宁则并不给他反击的机会,单手握刀挥向对方腹部。 那壮汉也算是身经百战,很快反应过来,怒吼着将武器提于下身,试图抵挡。 可楚宁瞥见这一幕,面色却愈发阴寒。 他手中的刀刃落在了对方的狼牙棒上,威力却远不如对方想象中那般强大。 只是轻飘飘,软绵绵的一击。 壮汉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双眼睁大。 可那时,楚宁的另一只手上早已凝出一股暗金色的火焰,摁向了他的面门。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壮汉仰面倒下。 …… 楚宁回身,目光冷冽的看向身后。 那老者已经瘫倒在地,半边身子皆已化为了脓水。 他看着走来的楚宁,脸上再也没有半点方才的气定神闲,反倒写满了恐惧。 “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他大声的哀求着。 可楚宁却充耳不闻,只是走到了他的跟前,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胸膛上,冷眼看着他。 “欲杀人者,人亦可杀之……” “这才叫公允。” 他这般说道,手中的刀刃没有任何犹豫,裹挟着灵炎,划过了老者的头颅。 伴随着一颗头颅滚落。 剩余那些还在与恶鬼缠斗的其他人纷纷面露惧色,他们无心再战,转身便要逃跑。 楚宁眉头一皱想要追击,可方才硬抗了八境修士数次攻势的身躯受伤严重,一口气泄去后,竟是难以再次提起。 幸好这时,塌陷的庙宇废墟中,一道红色的身影窜出,那几位逃跑的男子纷纷身形一滞,下一刻接连倒地。 却是之前被击倒的岳红袖。 见对方无碍,楚宁亦长舒一口气,露出笑容。 岳红袖亦是展颜一笑,只是那笑容却又忽然凝固,目光惊骇的看向楚宁身后。 楚宁意识到了不妙,第一时间回头看去。 却见那处,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子,是那个高大的壮汉。 虽然半张脸被灵炎烧焦,可这家伙竟然还未死透。 他面露凶光,很是艰难的提起了那根巨大的狼牙棒,试图再次砸向楚宁。 楚宁自然看得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可他同样伤势严重,连提起手中的刀都有些困难。 就在他暗以为自己会阴沟里翻船,死在这里时。 可那时,壮汉的身后一道更加巨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将那壮汉撞飞在地。 竟是一头身高越过一丈的灰色巨狼…… 楚宁有些发蒙,他看着眼前这头忽然出现的妖物,满心惊骇与疑惑。 而那时灰狼的脖子处却探出两个小小的脑袋,一脸兴奋的看向楚宁问道。 “大哥哥,你没事吧?” 第九十五章 有教无类 “釉娘、墨宝?” 看清两个小家伙的模样后,楚宁回过了神来。 而那头灰狼也在这时身形缩小,化作了人形,正是他们的兄长砚丸。 “原来你们是狼妖所化。”楚宁手中的魔刀在那时光芒一闪,又化作了人形。 红莲在归寂山中吸收了大量的杀业,如今倒是已经可以自由的切换自己的形态。 她揉着自己的腰身,有些委屈的看了楚宁一眼,没好气的言道:“公子也是,就这么折腾奴家,差点就把奴家搞坏了。” “姐姐你是刀妖?”墨宝见识了方才红莲化为魔刀的场景,凑了上来双眼放光的问道。 只是不待红莲回应,一旁的釉娘就伸手敲了一下墨宝的脑门:“笨蛋,哪有刀妖,那叫刀灵。平日里叫你看书你不看,尽在外面丢人!” “我有看!釉娘你不能仗着比我早出生半刻钟就冤枉我!”墨宝捂着头,神情愤懑。 “小人书不算书!” “凭什么?” “大哥说过,看书要看文章经典,要读历史列传,小人书字都没有,全是图画,算什么书!” “胡说!二哥看的那些书,不也没有字吗?全是男人女人在一起打……” 墨宝的话说道一半,就被脸色通红的砚丸捂住了嘴。 然后少年抬头看向楚宁,面色羞赧的言道:“我们身份特殊,怕给族中招来麻烦,所以乱战初起时,便暗中逃走……” “而且我长这么大,其实没怎么打过架……” 楚宁闻言眨了眨眼睛,之前与那黑袍打斗时情况焦灼,其实他并未注意到兄妹三人动向。而且他也很是理解他们的担忧,妖族在大夏天下虽然没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但也并没有多受欢迎,更不乏有许多有组织的猎妖人,为了妖丹妖骨,而围猎妖物。 看着眼前满脸愧色的砚丸,他不禁有些好奇:“那为何又回来了?” 砚丸挠了挠头:“大哥说,做妖的第一要务,是要知恩图报,我就觉得公子帮过我们,若是扔下公子自己逃了,好像很……” “嗯……很不讲义气。” 楚宁闻言笑了笑,倒是觉得这三兄妹很是有趣。 这时岳红袖忽然飘身而至,递来一些物件。 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两袋子赤金钱,细细数数,约有二百之数,还有几个令牌,以及一颗琥珀状的黄色晶体。 楚宁先打量了一番手中的琥珀,暗沉沉的晶体内部,似有一道细小的黑色事物在缓缓流转。 “这似乎是一枚罗刹种。”楚宁言道。 “罗刹种?”众人疑惑。 “蚩辽罗刹部族,身怀妖神罗刹的血脉,可通过功法《般若罗刹功》回溯血脉,以自身精血滋养出一尊罗刹妖身,方才那老者背上生出的双臂就是罗刹妖身的一部分。” “但这也造成了只有拥有此血脉之人,才能修炼这种功法,部族为了吸纳有天赋的蚩辽人,就会选择活炼天生残疾或者患病的幼童,提炼他们体内的罗刹血脉,从而让其他部族的蚩辽人同样可以修行此法。”楚宁慢悠悠的解释道。 “咦……这么残忍。”一旁的釉娘发出一声低呼。 楚宁摇了摇头:“虽然作为敌国,这么说有些不妥当,但蚩辽人生活的荒虚之地,贫瘠严寒,资源匮乏,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对他们而言是族群延续的必然。” 他说罢这话,却见砚丸三人神情困惑的看着他。 楚宁自嘲似的笑了笑,暗觉自己此举有些卖弄学问的嫌疑,索性便收起了话茬,看向那几枚从络腮胡等人身上搜到的令牌。 做工寻常,正面做了磨砂纹路,背面刻有甲乙丙丁再配以四位不同数字的编号。 这像是军中士卒携带的兵牌,是为了方便死后辨别尸体身份。 而那黑袍似乎也确实称呼过络腮胡为张将军。 可军中之人怎么与蚩辽人掺和在了一起? 楚宁心头疑惑,再想到邓异遇害的消息。 他顿感不安,隐隐觉得北境恐怕将有大事发生。 “那个……还活着。”岳红袖忽然说道。 楚宁循着她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那个被关在布袋中的家伙。 他赶忙走上前去,伸手放于他的鼻尖,果然感觉到了微弱的呼吸。 红莲也走了上来,看着对方那浑身是血的模样,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这都没死?还真是命大。” 楚宁不语,只是将对方抱起,放到刚刚清理出来的木板上。 那时,他瞥见了对方胸前的隆起。 是个女子…… 对方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变化,双眼睁开,盯着楚宁,张开嘴努力的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伤势着实太重了一些,说是命悬一线也不为过。 “一切等我为你医治后,再说不迟。”楚宁一边安慰着对方,一边伸手感知着她的脉象。 也不知道是为何故,楚宁的话似乎并未让女子安心下来,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楚宁。 楚宁皱了皱眉头,忽然感觉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伸手慢慢擦去对方脸上的血痂,双眼渐渐睁大。 “她……快撑不住了。”岳红袖的声音再次响起。 红莲也看出了楚宁的异样,出声问道:“公子认得她?” 楚宁点了点头,脸色却变得古怪:“有过一面之缘。” 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那日他与武青在二羊城遇见的那位银龙军将领的女儿。 “不会这么巧吧。”他想到了某种可能,却又赶忙压下心中的杂念,为其继续诊脉。 “她多处脏腑受损,全靠着足够强劲的武道肉身撑着,浑身经脉断了大半,修为几乎被废。加上天寒失温,以及刚刚我们打斗时余波的冲击,让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雪上加霜。”一番探查后,楚宁皱着眉头说道。 “没救了?”红莲问道。 “我用灵炎稳住了她的体温,可脏腑的伤势需要灵虚草以及壮血藤之类的药物才能缓和,只是眼下怕是难以寻到……”楚宁言道,又不由得看了那女子一眼。 对于她的身份,他心中隐隐有个大胆的猜测。 他与邓异虽然并无交情,可于公,对方是为大夏守住了北边门户十余年的功勋之臣,紧邻云州的鱼龙城能免去战乱之苦,是受了这份恩情的。 而于私,当年自家阿爷死于蚩辽人之手,邓异于蚩辽人作战,也算是为阿爷报过仇,更不提孙堪等人也在盘龙关受其照拂。 面对这个极有可能是他遗孤的女子,若是见死不救,楚宁过不了心头这一关。 “那个……” “我家中倒是有公子提到的这几味药材,诸位要是不嫌弃的话……”而就在这时,一旁的砚丸凑了上来,小声说道。 …… 雪渐渐小了不少,一道巨大的身影在羊屋山的山脉上狂奔。 坐在狼背上的楚宁感受着脸颊上呼啸而过的山风,暗觉新奇。 “二哥跑得可快了!是寨子里最快的!”身前的釉娘回过头,朝着楚宁说道,那时小家伙仰着头,模样骄傲。 “是呢!是呢!二哥可勤快了,寨子里修行也数他最认真,好多事大半夜我都能听到他床摇晃的声音,估摸着梦里都在跑着呢!”墨宝也符合言道。 这话一出,楚宁身后环抱着他的红莲发出一声轻笑。 墨宝暗以为对方不信自己所言,红着脸大声说道:“真的,我就睡在二哥上铺,每天晚上亥时准时开始,有时一次,有时两次,每次大概一百息左右吧……” 楚宁闻言,暗觉这砚丸确实勤奋,连梦里都勤练不辍。 可身后的红莲放在他腰间的手却在这时似乎用力了几分:“公子要不要红莲也在晚上帮你练练。” “你肯定比他厉害,起码半个时辰。” 楚宁感受着耳垂传来的热气,心头莫名有些慌乱,赶忙看向身前的两个小家伙,好奇的问道:“我看你们买了很多笔墨纸砚,是为何啊?” “当然人读书习字。”釉娘理所当然的说道。 “阿爹阿娘嘱咐过我们要好好读书习字,要明事理,要辨是非,做一个有涵养的妖怪,才能对得起先生的教导。”墨宝也接过了话茬。 明事理? 辨是非? 这些话从妖怪的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奇怪。 楚宁不禁更加好奇:“先生是?” “就是阿爹阿娘的先生,我们也没见过。” “不过大哥说了,只要我们好好读书,总有一天阿爹阿娘还有先生会回来找我们的!”釉娘说着,乌溜溜的眼珠中放着光芒。 “到了!到家了!”而就在这时身旁的墨宝指着前方发出了兴奋的高呼。 楚宁闻言抬头定睛看去,却见山崖上方出现了一处山寨,寨门上方悬着一块颇有年岁的牌匾,上面用极为苍劲的笔锋写着四个大字。 有教无类! 第九十六章 青霖甘露 “你们三个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带着外人入内!” “你三姐的事还没有让你们长记性吗?” 寨门前,一位男子双手抱负胸前,目光不善的盯着眼前的众人,身后还有数十位身穿麻布的年轻人并排而立。 只是他们手中握着的武器却大都颇为怪异,有断了刃的刀,有生了锈的剑,更不乏锄头、镰刀等农具,甚至还有一个少女手里拿着的是一把连枪头都是木制的长枪。 俨然一副穷酸模样。 但楚宁却并未因此轻视众人,他能感觉到这些年轻人体内旺盛的血气,无一例外都有四境修为在身。 为首的男子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浑身气息,凝而不露,更是至少已经摸到了六境门槛。 而砚丸在男子的训斥下,正耷拉着脑袋,不敢回话。 “大哥,这位公子在山下救了我们!”釉娘却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那时抬起头据理力争道。 一旁的墨宝见阿姐如此,也鼓起勇气附和道:“还给我们生火取暖。” “你不是一直说做妖也要知恩图报吗?”釉娘又言道。 “还给我们肉吃。”墨宝附和道。 “他的朋友受了伤,需要药草,我们难道要见死不救?”釉娘掷地有声的反问道。 “是烤好的那种肉哦,可香了。”墨宝也提醒道。 然后他的脑门就被釉娘重重的敲了一下。 “说重点!”釉娘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墨宝捂着头,委屈巴巴:“这就是……重点啊。” 显然在小家伙的眼里,吃比命更重要。 砚丸似乎也被弟妹所鼓舞,抬起头说道:“大哥,这位公子真的是好人……而且……” 只是话才说道一半就被魁梧男子瞪了一眼。 他顿时偃旗息鼓,低下头小声道:“他烤的肉确实很香……” 魁梧男子闻言,嘴角抽搐,他侧头看向了楚宁,眼中敌意并不遮掩。 感受到这一点的红莲下意识的上前一步,与楚宁并肩而立。 楚宁却是递去一道眼色,让其稍安勿躁,这才转头看向男子,不卑不亢的言道:“冒然上门,实属无奈,还请寨主通融。” 男人闻又瞟了一眼楚宁怀中浑身是血的女子,他沉默一霎,终是闷声言道:“先救人。” …… 天色已经渐渐放亮,楚宁跟在男子的身后走入了山寨。 山寨不算太大,但规划极佳,与人类村庄并无二致。 前方是住地,错落着百来座木屋,远处有大片农田,还规划出了一座果园,甚至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有诸如学堂、锻造工坊之类的建筑。 不过这里似乎许久没来过外人,楚宁到来消息传开后,两侧房屋的窗户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开,探出一个个脑袋,带着好奇与些许害怕,偷偷的打量着他。 楚宁也注意到,其中还不乏一些生着毛茸茸的耳朵亦或者尾巴的妖族幼童。 妖族的天赋高低,很多时候是通过化形时间的长短而定。 而这寨中的妖物几乎都在幼年时便已具人形,资质应该都相当不错。 如此一支根底不凡的妖族,不可避免的会成为一些宗门与猎妖人眼中的香饽饽,想到这里,楚宁倒是理解了男人为何会对外来者充满敌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此事,古来同理。 …… 跟着众人,楚宁很快便来到一处木屋前,一位生着一条毛茸茸尾巴的白发少女早已侯在那处。 她的尾巴轻轻晃动,见着众人后赶忙带着几位族人迎了上来。 楚宁抬头看向她,可少女却似乎对她极为畏惧。 目光交错的刹那,她的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慌乱的避开了楚宁的视线。 而后她的目光又被楚宁怀中的女子吸引,在看清对方身上的伤势时,她的眉头明显皱起,赶忙招呼着人上前,想要从楚宁手中接过女子。 楚宁似有迟疑,目光依旧直直的盯着少女。 少女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躲避着楚宁的视线,低着头轻声说道:“交给我吧,她的情况很危险。” “你若……不放心,可以看着。” 楚宁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将抱着的女子交给了对方的族人。 “公子放心,三妹的医术极好,一定可以治好你朋友的。”砚丸只以为楚宁是担心女子的安危,出声安慰道。 “是啊!瓷雪姐姐可厉害了,之前还救过一个……”一旁的釉娘也附和道,只是话音未落,就被一旁的那位魁梧男子瞪了一眼。 小家伙缩了缩脑袋,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楚宁倒是无心探究他人的秘密,看向男子问道:“我能看看吗?” 男子并未回话,只是迈步走向木屋中。 楚宁见状,也不扭捏,直接跟了上去。 “公子,原来你喜欢这种生瓜蛋子。”跟在众人身后,红莲在楚宁耳畔小声调笑道。 正盯着前方的楚宁回过神来,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红莲却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走在最前方那位摇晃着尾巴的少女:“公子装什么糊涂,方才你看那小姑娘的眼神,好似要将人家吃掉一样,可吓人了。” 楚宁闻言有些无奈。 “要我说公子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姐姐们的好,才会喜欢这种没长开的花骨朵。”红莲却继续说道,脸上的神情幽怨。 楚宁见她越说越离谱,刚想要解释两句。 可这时,他手背上的魔纹却亮起一道红光,同时岳红袖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响起。 “这次……她说得对。” “你品……味太差。” 楚宁:“……” ……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木屋内。 屋中的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榻与一张木桌外,唯一的物件,就是一方占据了整个墙壁的巨大药柜。 名为瓷雪的妖族少女将楚宁带来的女子放在了床榻上,先喂她吃下了一颗壮大气血的丹药,然后让人从药柜中取来了一个药瓶。 接着,她看向神志似乎还算清醒的女子,轻声言道:“可能会有点疼。” 下一刻,在女子的闷哼声中,她手握一把小刀,直接割开了女子的手腕,鲜血顿时从中溢出。 “这是做什么?嫌她死得不够快?”红莲见状眉头一皱。 女子此刻的身躯千疮百孔,不想办法壮大气血,反倒割开伤口,这确实是红莲无法理解的做法。 “荧血疗法。”可楚宁却是脸色微变,直直的看向瓷雪手中的药瓶。 那时,她已将药瓶打开,点点蓝色的药水从中流出,滴落在了女子手腕的伤口处。 “那是什么?”红莲更加不解。 “一种失传的医道技法,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看到。”楚宁喃喃言道,脸上的神情兴奋。 “还说不喜欢?眼睛都看直了。”红莲有些吃味的嘀咕道。 “这种技法最关键的就是萤光药的调制,这种药水与血液汇合,会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但对人体完全无害。”而楚宁却并无所觉,反倒如数家珍的介绍起来。 “进入人体后,药水顺着血液涌遍全身,医者就可以通过荧光,看出血液在体内各处的流动情况,从而推断出病人身体各个脏腑的具体伤势,从而对症下药。” 红莲闻言抬头看去,却见情况正如楚宁所言,女子被割开的手臂上出现了几道蓝色的线条,随即她的身体各处也开始泛起淡淡的蓝色光晕。 而瓷雪则紧盯着对方身上光晕流转的痕迹,一边思索一边报出一个个药材的配比:“白玥粉半钱、壮血藤二钱配以……” 身旁几位看模样是其副手的族人则赶忙来到了药柜前,按照她的要求取出一份份药材。 很快几份内服与外用的药汁与药膏就制作完成,在给女子服下一碗药汤后,她又让人点燃了一根香。 她伸手牵引着烟气,于女子鼻尖萦绕,对方的眼皮缓缓闭合,很快便昏死过去。 瓷雪则在这时取来一把特制的小刀,在火焰加热后,开始逐一清理女子伤口中的坏死的血肉,那场面着实有些血腥,让墨宝与釉娘都不敢再看下去,纷纷撇开了头。 而每处理好一处伤口,她都会在其上敷上些药膏。 如此反复数十次,终于将女子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干净。 这个过程复杂且繁琐,足足花去了一个时辰。 做完这些后,她已是脸色发白,额头上更是汗迹密布,显然消耗了极大的心力。 “大哥,取一勺青霖甘露来。”可她似乎依然有些不放心女子的状况,回头看向那位魁梧男子言道。 整个过程中一直一言不发的魁梧男子,听闻这话,脸色明显一变。 “阿雪,青霖神树近年收成极差,那些甘露是你……” “阿兄,我的事不急于一时,这位公子既然对釉娘他们有救命之恩,我们理应还这份人情。” “这位姑娘受的伤着实太严重了些,我虽已尽心而为,但依然不敢保证能让她转危为安,只有青霖甘露才能让她坏死的脏腑重新焕发生机。”瓷雪打断了男子的话,语气轻柔,目光却坚定。 男子最是清楚自己这位妹妹的性子,看似柔弱,可一旦决定了的事情,旁人哪怕再费尽口舌,都难以更改。 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言,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 几位年轻人快步离去,又很快折返回来,怀里却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精致的瓷瓶。 他们抱着此物来到了瓷雪身旁,瓷雪则取来了一个干净的勺子,打开盖子,从里面舀出一勺绿色的液体,缓缓的送到了女子的唇边。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表现得小心翼翼,似乎唯恐哪个步骤出了差池,弄撒了这珍贵的甘露。 “釉娘,你们这青霖甘露,可是用一种青果所制?”楚宁看着那抹绿色的液体,脸色有些古怪。 “这是我们长风寨的秘密!”提及此事釉娘顿时表现出了极大的警惕。 “对的对的!我们才不可能将青霖果的秘密告诉你们。”一旁的墨宝亦是点头如捣蒜般的附和道。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脑袋便又被釉娘狠狠的敲了一下。 “釉娘你为什么又打我?”墨宝愤然问道。 “因为你笨!”釉娘咬牙切齿。 心中猜测已经得到证实的楚宁看了一眼这对起了内讧的姐弟,笑了笑,同时再次转头看向那位妖族少女,神情若有所思。 而随着那一勺甘露进入女子的嘴里,对方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就连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瓷雪见状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她转身来到了楚宁的跟前,低着头不愿与他对视。 “幸不辱命,这位姑娘已无大碍。” “只需再休息几日,应该就能康复,不过她受损的经脉以及被废去的修为……”瓷雪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我明白,姑娘已经尽力了。”楚宁由衷应道。 瓷雪点了点头,便要退下。 可这时楚宁双眼却忽然迷起,同时一脚迈出,毫无预兆的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第九十七章 一缕神性 楚宁的举动已经不能用唐突二字来形容。 房间中的众人皆是脸色一变,就连红莲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楚宁,心头暗暗想到:嘴边的肥肉你不吃,别人家的瘦骨头你明抢,兄弟你没事吧? 家花真就没有野花香? 那位魁梧男子更是双眸一凝,眼中泛起浓郁的杀机。 而瓷雪被楚宁接触的刹那,则仿若遭到了雷击,脸色瞬间煞白,眼中布满了恐惧。 她的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了地上。 魁梧男子见此状更是双目尽赤,一只脚猛然踏出。 砚丸三人也是神情惊骇,一瞬间关于自己是不是引狼入室的念头不可避免的涌上脑海。 楚宁对众人各异的反应并不挂怀,只是直直的看着瓷雪,疑惑的问道:“以你的医术想要清除体内的蛊虫应当不难,为何会放任此物侵蚀你的经脉,到如此地步?” 瓷雪嘴唇打颤,只是惊恐,面对楚宁的询问一时间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楚宁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很快皱起,眼中泛起骇然之色:“嗯?不对,姑娘的妖丹被人剥走了?” “这枚蛊虫既是侵蚀姑娘神志的毒物,也是维系姑娘性命的良药,所以……” 楚宁的话,仿佛勾起了瓷雪某些不愿回想的记忆,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不断地摇着头,神情近乎崩溃。 魁梧男子见状,已然怒道极致:“与你何干?放开阿雪,否者我要你……” 他说着一只手猛然抬起,就要攻杀向楚宁。 楚宁对于那近乎铺天盖地而来的拳意视而不见,只是依旧看着一脸恐惧的少女,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眼:“我能治。” 扑通。 话音一落,只听一声闷响。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子已然跪在了楚宁面前。 楚宁眨了眨眼睛,显然有些没有料到对方态度转变会这么快。 身后的砚丸三兄妹也瞪大了眼睛,同样没想到平日里那般威风凛凛的大哥,会如此毫无气节。 可男子却怒目看了他们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跪啊。” 于是下一刻,兄妹三人也都纷纷扑通跪下…… …… “妖族的妖丹与我们人类修士的丹府不同,不仅是一身修为凝聚之处,更是性命所系之地。” “想要根除瓷雪姑娘体内的蛊虫,又要让姑娘性命无忧的话,唯一的办法是让姑娘再凝聚出一枚妖丹。”来到木屋外,楚宁看着瓷雪,缓缓说道。 棋胜,也就是那位魁梧男子闻言,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这个我们自然知道,可是重塑妖丹的难度,对于妖族而言无异于活死人生白骨,岂是我们可以做到的?” “妖族以血脉传承,妖丹是血脉本源所在,一旦被毁,除非有十境之上的大妖愿意以折损修为为代价,否则确实很难做到。”楚宁点了点头,可话锋却又一转。 “但如果换一条妖脉呢?” “换一条妖脉?”棋胜神情困惑。 楚宁不语,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黄色的琥珀状事物。 “这是……”棋胜盯着此物,感觉到了其中涤荡的纯粹妖力,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罗刹种,是一个拥有半妖血脉的部族炼制的东西,通过此物,可让非其族人者拥有罗刹血脉,人族尚且可以以此改变血脉,想来本就身为妖族的瓷雪姑娘运用起来,应当是更加的得心应手。” “其血脉之力灌入瓷雪姑娘体内后,足以再次激活她的妖脉,从而重新凝聚妖丹。” “当然两种妖族血脉是否会有冲突,我不得而知,所以是否使用还得诸位自己考虑。” 棋胜听完楚宁的解释,当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他一时间举棋不定。 可那时,一直躲在棋胜身后的瓷雪,在盯着楚宁手中的罗刹种看了一会后,忽然咬了咬牙,轻声说道:“大哥,我想试试。” “可……”棋胜仍有疑虑。 “我不愿一生受他摆布。”瓷雪的目光却渐渐坚定:“就算真的因此而亡,也是瓷雪自己选的路。” 棋胜闻言沉默了一会,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瓷雪点了点头:“阿兄相信你!” 他说罢,又转身看向楚宁:“此物,你准备卖多少钱?” 这个问题倒是让楚宁一愣:“你们很有钱?” 说着,少年还看了看周遭众人身上那些不乏补丁的粗布麻衣。 棋胜老脸一红:“长风寨确实贫苦,但只要公子开出价钱,我们寨子就是砸锅卖铁,还上一百年,也绝不赖账!” 楚宁摇了摇头,平静说道:“不用钱。” “不用钱?”棋胜皱起了眉头:“此物应当价值不菲,公子为何……” 少年在那时看向了砚丸三人,笑了起来:“他们不是说了吗,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不谈钱。” 说着,他轻轻一抛,便将那枚罗刹种扔到了棋胜手中。 …… 瓷雪体内蛊虫散发出来的虫毒已经开始侵蚀她的心脉。 既然有了破局之法,她决定立马服用罗刹种,棋胜兄妹几人拥有与她相同的血脉,皆前去为其护法,这种事楚宁帮不上什么忙,便索性在寨中闲逛起来。 而知道楚宁为瓷雪提供罗刹种的事迹后,寨中的百姓对楚宁的态度明显发生了转变,无论走到哪处,都有人热情的招呼着他。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妖族少女,邀他进屋,楚宁对妖族的风土人情颇感兴趣,也不疑有他,跟着到了木屋中后,本还在打量着屋中的陈设,却不想那几个女孩关上房门,便要宽衣解带的围上来。 吓得楚宁脸色大变,落荒而逃。 在屋外等着的红莲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跟了上来,笑着说道:“公子这般快,还是得勤加锻炼才行,不然日后圣女大人可不会满意。” 楚宁虽然不太明白对方所言何意,但却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索性不去理会。 而后楚宁又看去了看长风寨开垦的农田以及铸造的工坊,农田倒是不错,引水渠的铺设合理且有章法,不过因为冬天积雪的缘故,楚宁倒是看不到作物的长势。 至于铸造工坊,那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长风寨中矿石稀缺,又不敢在外大量购买,恐引起麻烦,故而只能在山头采集铁石冶炼。 但他们在这方面的工艺极为粗糙,哪怕只是些寻常农具,他们制造起来都得费上一番力气,更不提武器兵刃。 楚宁近来研究墨甲,对此事颇有心得,索性当场就给几位负责锻造的长风寨铁匠画了一幅冶炼矿石的熔炉草图。 锻造工坊中的七八个壮汉捧着楚宁画出草图,一个个如获至宝一般,神情激动,又围着楚宁询问了许多锻造过程遇见的问题,楚宁对此可谓是信手拈来,一一解答。 铁匠们愈发兴奋,索性端来了板凳围坐在楚宁身旁,一个个年过三十甚至四十的男人,却宛如学生一般乖巧,手握粗制的毛笔,拿着宣纸,放在膝盖上,一边认真听着楚宁的讲解,一边在其上奋笔疾书,将自认为关键的字句记录下来。 而这幅场景很快就吸引了寨中的其他居民,见铁匠们一个个茅塞顿开的模样,有好事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了楚宁关于自己修行中遇到的问题。 在修行之事上楚宁自认为自己其实是个半吊子,但好在对方询问的问题也极为浅显,只是关于灵力与血气运转的方法,楚宁倒是勉强能够胜任。 只是这先河一开,寨中的百姓就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几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询问起各种五花八门的问题。 有问孩子为何夜哭不止,开了许多宁神的方子都不管用的,楚宁瞧了瞧,见那孩子气血旺盛,便知其并非患病,只是顽劣,他便回忆起在藩国志中看过的志怪故事,从其中挑出了几个孩子夜里贪玩被精怪抓走的鬼故事,让她母亲回去讲给他听。 有问灶台招蟑的,楚宁便靠在一本名为《百蛊志》的书中了解过一些虫类习性,让对方以雄黄驱虫…… 最有挑战的,还是一位刚刚生产的妇人,询问楚宁自己为何日日心慌气闷,幸好楚宁前些日子刚好看过那本大名鼎鼎的《豕经·产后哺育要术》…… 大抵是不敢与外界交流的缘故,寨中的百姓遇到的问题千奇百怪,但其实都不算特别棘手的,楚宁靠着平日里看过的杂书,倒是都一一为他们解决了这些烦恼。 时间很快从清晨到了傍晚,锻造工坊外围着的众人依然是一脸的意犹未尽之色,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满是崇拜,仿佛已经将楚宁当做了无所不知的神人一般。 楚宁想着那位女子的伤势恐怕还有几日才能康复,便承诺明日再来,众人这才依依不舍的收起了板凳离开。 那时,口干舌燥的楚宁站起身子,正要回到棋胜给自己安排的住所,可脚步迈开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驻足,看向自己的内府。 却见丹府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金色的光晕在缓缓跳动。 楚宁用神识感知了一番,脸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那似乎是…… 一缕神性。 第九十八章 武运昌隆 在诸多修行之法中,确实有神道一途。 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所指的其实阴神之道。 阳神之道虽然存在,可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作为辅助修行的法门。 譬如身位白马林山君的赵皑皑,靠着神像吸纳的香火愿力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她的战力,她所修行的依然是妖道。 其原因在于,无论那座天下,都极为忌讳敕封阳神,无法如阴神一般,与王朝气运相连,神位稳固。若以此为道,若是哪一日信徒不再亦或者被朝廷觊觎,一身道果就会化为乌有。 所以,大多数时候,除了那些蛮荒之地的部族首领外,寻常修士即使机缘巧合得到些许香火愿力,也会选择将其炼化加持及身。 长风寨中,众多妖族长时间未与外界接触,一时崇拜,让楚宁得到些香火愿力倒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可楚宁看得真切,自己丹府之中凝聚的却并非寻常的香火愿力,而是那种信徒传承数代,信仰极为牢固古老神灵才能凝聚出的神性…… 楚宁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他体内各种力量庞杂,倒也不差这一缕神性,在确定其对自己无害之后,索性就不再去管。 瓷雪炼化罗刹种的进度尚可,但还需要不少时间。 而那位女子虽然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却也依然还未苏醒。 楚宁不能丢下她独自离去,索性就安心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楚宁每天推开门,门外便是一双双等候多时的求贤若渴的眼睛。 楚宁对此颇感无奈,但终究不忍心拒绝众人。 于是每天他就跟个教书先生一般,来到锻造工坊前,帮着解决居民们遇到的各种问题与麻烦。 虽说有些问题确实让他哭笑不得,但寨中这些居民的好学程度,却又让他极为欣慰。 而为了回报楚宁,这些寨民更是各显神通,什么馒头、熏肉,山中捡到的好看的石头,自认为是神来一笔,实则如孩童涂鸦般的画作,都会被他们一股脑塞给楚宁。 东西其实大都并不值钱,但对于这座与外界隔绝的山寨而言,这些东西其实已经是寨民心中最拿得出手的瑰宝。 唯一让楚宁烦恼的是,寨中一些少女近来看他眼神很是奇怪,直勾勾、明晃晃,还带着一抹滚烫的炙热,仿佛想要将他生吞活剥掉一般。 楚宁暗暗怀疑是不是她们修行的功法出了问题,导致兽性失控。 但在与红莲提及此事后,那时穿着薄纱半躺在床榻上的红莲却白了他一眼,幽怨的说道:“她们正常得很,倒是公子应该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有问题,奴家都这样了,公子怎么一点兽性都不愿意向奴家施展。” 红莲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早已不是第一次,楚宁不理解,但选择尊重。 所以拉着红莲去寨子中的空地中好好的切磋了一翻实战技巧——与黑袍人的战斗让楚宁深刻意识到自己在实战能力上的欠缺,面对北境越来越凶险的局势,楚宁对于提升自己实力的愿望可谓格外迫切。 若是与岳红袖对战,他还担心伤到对方。而红莲与他同为魔物,自愈能力堪称恐怖,可以让楚宁放开手脚。 在红莲身上狠狠地发泄完兽性的楚宁只觉一阵神清气爽,亦感悟颇多。 但可苦了红莲,她如今的实际战力也就五境圆满,楚宁虽然只有四境,但身负一座含有源初种灵魄的兵家灵台,一座含有源初种权柄之力的武道灵台,配以五境魔躯,直打得红莲难以招架。 拖着浑身是伤的身躯回到住处的红莲看着又在盘膝修行的的楚宁,她没好气的骂了句:“变态!” “一天到晚变着法的折腾奴家,可每次方法都不对!” …… 在长风寨的第五天,楚宁不仅帮着寨民们修铸起了新的的冶炼熔炉,还改良了他们的水渠,教给了他们如何从稻种中挑选出更好的种子用于耕种,如何养殖桑蚕,如何修建地窖。 而楚宁在长风寨中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所有人见到他都会恭恭敬敬的叫上他一声楚先生,他体内的神性也越发凝实,从最初的只有一根发丝大小的金色光晕到如今已经拥有五根发丝的粗细。 不过从昨天开始,神性的增长就陷入了停滞,楚宁暗暗猜想应当是受制于长风寨本就不多的人口。 毕竟如果靠着几百号人就能让神性一路增长的话,恐怕早就有人靠着神道迈入十三境,立教称祖了。 对此楚宁并不在意,而是将更多心思放在实战训练与那门道门功法的修行上,如今他体内的月华之力已经凝聚到了相当磅礴的地步,距离结出第三座灵台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天如往常一样,在应付完村民们五花八门的问题后,楚宁走在归家的路上,心里暗暗琢磨着今日要不要再拉着红莲发泄一下自己的兽性…… 忽然,他察觉到前方的小路的尽头站着一道身影,正远远的看着他。 楚宁愣了愣,走到了那人跟前,说道:“逛逛?” 那人微微思虑,旋即点了点头。 …… 今日白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山上的积雪融化了不少,哪怕到了夜里也能听到叮叮咚咚的雪水流淌声。 楚宁与那人并肩来到了山寨后方的山坡上,看着夜色中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宛如繁星盛开于脚下。 那人看着这一幕,感叹道:“想不到在褚州境内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座世外桃源。” “那是因为有邓将军这样的忠勇之士在盘龙关抛头颅洒热血,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楚宁由衷言道。 “忠勇之士?”那人却苦涩的笑了笑,脸上神色惨然。 楚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张开嘴,却又欲言又止。 那人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侧头看向楚宁似笑非笑的问道:“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 楚宁默然。 对方眼中的笑意渐冷:“你看,这就是忠勇之士的下场,即使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也无人敢问上一句他到底为什么死的。” 楚宁再次沉默,他确有顾虑。 邓异是何等英雄人物? 大夏三十年来,唯一一位从蚩辽人手中收复失地的大将,位列国公,手握数十万雄兵,被四境五十一州百姓奉为天神一般的人物。 就这么死了,而朝堂之上竟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可想而知,他的死,是一件被那些大人物默许的事情。 这种事,知道得越多,便会被卷入其中越深。 楚宁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无心趟这么这一滩浑水。 他沉默了一会,低头问道:“邓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是的,眼前之人正是楚宁从那黑袍手中救出的那位女子,也是邓异唯一的女儿,邓染! “盘龙关。”邓染淡淡说道。 虽然早已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听闻此言,楚宁还是不免皱起了眉头:“邓姑娘,我虽不知蚩辽人是如何与大夏境内的势力搅和在一起的,但显然他们并不想你去到盘龙关,他们此刻一定在前路上设下了层层埋伏,以你现在的状况……” “楚宁。”邓染却打断了楚宁的话,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少年,沉声说道。 “我要去盘龙关,不是因为我能去盘龙关。” “而是因为我得去盘龙关……” “你懂吗?” 楚宁一愣,再次沉默了下来。 “不用问我为什么要去那里,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无好处。”邓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没有理由对楚宁如此态度,又缓和了语气再言道。 楚宁倒是并不在意此事,而是问道:“那姑娘准备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就今日吧。”邓染淡淡说道。 “姑娘身上的伤势未愈,其实可以先随我回鱼龙城……”楚宁规劝道。 “既然决定置身事外,就要做得干脆一些,不要到最后两头都不讨好。”邓染的态度却出奇的坚决。 楚宁却明白对方这是不想再牵连他。 他沉默了下来。 邓染见状,暗以为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 相比于大多数人,楚宁其实已经很好了,在二羊城时主动告诉他们关于墨甲的瑕疵,几日前又在那破庙中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 想到这里,邓染低下了头,闷闷的言道:“楚宁,我其实不该这么对你说话的……” “这一切本就与你没有关系,我只是……” “只是心底有些怨气。” 楚宁闻言看向邓染,认真言道:“邓姑娘本就应该有怨气。” “这大夏天下,欠姑娘和邓将军一个交代。” “说实话,我若是姑娘,此刻想的一定不会是去盘龙城稳住局势,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报仇。” “姑娘能在这时还以北境苍生为念,莫说对我发几句牢骚,就是打我骂我,在下也是甘之如饴,全当是替鱼龙城的百姓受着。” 邓染眨了眨眼睛,却是没有想到楚宁竟然洞悉了她的目的,她不由得感叹道:“我爹说得没错,你比看上去要聪明很多。” 楚宁也眨了眨眼睛:“我以为我看上去已经很聪明了。” 邓染闻言脸上难得的浮现起了笑容,脑中同时又不免涌起之前父亲与她说过的那个婚约。 但楚宁想来并不知情,而如今她的状况,朝不保夕,自然更没有理由提及。 她压下了这些心思,正要郑重的与楚宁道别。 楚宁却抢先言道:“既然姑娘心意已决,我就不再强留,但此物还望姑娘收下。” 他说着也不给邓染拒绝的机会,一只手伸出,点在了邓染的眉心。 邓染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破碎的丹府中便多出了一枚跳动的暗金色火焰。 “此物是?”她暗觉古怪,疑惑的看向楚宁。 楚宁并未回应而是又伸出了右手,只见他手背上的魔纹亮起,顿时数枚流淌些绿色光芒的青果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因为炼化了那处秘境的关系,岳红袖可以随时从其中调取里面的事物,当然一次不会太多,有比较严苛的数量限制。 “那枚灵炎配以这些青果,可以转化为磅礴的血气之力,姑娘经脉受损,寻常修行之路,恐怕难以再有进寸,不如尝试走一走肉身武夫的路子……”楚宁这样说着,又有些愧疚的挠了挠头。 “在下才疏学浅,只能为邓姑娘想到此法,若是日后姑娘是否再有别的机缘,再行他法,也是不耽误的,全当应急。” 邓染的眼界自然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她一眼便看出了这些青果的不凡,如果其中的力量当真能如楚宁所言,转化为血气之力的话,对如今的邓染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想到这里,邓染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倒是没有半点扭捏,伸手接过了那些青果,由衷的道了句:“谢谢。” 楚宁则退后一步,在邓染差异的眼神中朝着她行了一道躬身大礼。 那时,东风又起,雪落如芒。 少年张开嘴,声如洪吕,响彻天地。 “前路凶险,还请将军一路保重。” “鱼龙城虽为弹丸之地,可盘龙关但有所需,满城妇孺,愿毁家纾难,以资王师。” “祝将军此行,摧城夺旗……” “武运昌隆!” 第九十九章 四境猪崽 邓染确实是个很不一样的女子。 说要离开转身便走,毫无半点留恋。 楚宁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背影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幽幽问道:“红袖姐姐,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岳红袖的身影于那时出现在了楚宁身后,并未完全恢复的神志让她难以在短时间内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能皱着眉头歪着脑袋看着楚宁,仿佛是在询问着些什么。 楚宁苦笑一声解释道:“那位邓姑娘是好人,她的父亲也是好人,是那种很好很好的人,对大夏的所有人,也包括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有恩的。” “可现在,他们遇见了麻烦,很大很大的那种麻烦。” “如果我帮了她,很可能我会死,鱼龙城的人也会被牵连着死……” “可如果不帮……” “阿宁会很……难受,对吗?”岳红袖问道。 楚宁愣了愣,旋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岳红袖一脸认真的想了一会,下一刻她伸手抓住了楚宁的手。 楚宁错愕的抬起头,只见大雪之中,一袭红衣的女子长裙飘曳,也正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张开嘴。 用断断续续,却无比郑重的语气,说了一段宛如誓言般语句。 “阿宁……怎么选。” “我……怎么做。” “无所谓……对错。” 楚宁闻言,不由得心头感动,正要说些什么。 女子却又眉头一皱,补充道。 “除了,喜欢……女魔。” 楚宁:“……” 他确实不太明白,为何红莲与岳红袖彼此之间如此看不顺眼,正哭笑不得间,一道声音却忽然从一旁的林间传来。 “不好意思,打扰到二位人鬼情未了的雅兴了。” 却是那邓染去而不返。 她似笑非笑着看着楚宁二人,放在身后的手朝前一抛,一道巨大的事物便落在了二人跟前。 楚宁定睛看去,却是一位穿着夜行衣的年轻人。 他显然受了不小的伤势,滚落在楚宁身前后,一边满目惊恐的看着楚宁,一边奋力用双手撑地想要站起身子,可却又因为被折断的双腿一次次的跌坐回地上。 “我下山时,看见一群家伙鬼鬼祟祟的往山上摸,感觉可能是冲着你那群毛茸茸的朋友来的,就抓了一个倒霉鬼,你要不问问他?”邓染则在这时走了上来,笑着言道。 听闻这话,楚宁心头一凛,阴沉着目光看向男子。 男子满脸畏惧,颤声言道:“我们只是误入……” “来了多少人?修为如何?”楚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明显一愣,他当然并不觉楚宁会相信他的谎言,他只是觉得按照一般的流程,起码应该先问问他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而邓染看着一幕,眉头一挑,双手报复于胸前,目光玩味了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开始有些欣赏眼前这个少年了。 长风寨的寨民身份特殊,本就容易被贼人觊觎。 这群人穿着夜行人,抹黑上山,定是要对寨民不利。 至于身份是什么,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嗯,准确的说是,于眼下来说并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摸清对方的实力,让长风寨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应对。 邓染虽然也能在短时间内抓住这些要点,可那是她跟着自家父亲在军中摸爬滚打十余年总结出来的经验,楚宁看看十六岁,便有这般心思,确实不多见。 “三息时间,不说则死。”楚宁眯起了眼睛,平静说道。 可男子却在楚宁身上嗅到一股宛如凶兽般恐怖气息。 他丝毫不敢去怀疑楚宁的杀他的决心:“一百二十二位师兄弟,其中六境七人、五境二十二人,剩下的都是四境与三境。” 伴随着心理防线的崩溃,他毫不迟疑的便交代出了所有。 只是说完这话,楚宁还是直勾勾的看着他,并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他的心头愈发慌乱,赶忙接着言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 “我们是赤鸢山金水峰的弟子,我一位师兄半年前在这山间被妖兽所伤,命不久矣,却被三只路过的狼妖所救。” “我那师兄见狼妖生得美貌,又垂涎她们体内的妖丹,便见色起意,靠着花言巧语哄骗了其中一人,夜里与他私会,将之妖丹剥离,又靠着淫蛊之术将其控制,利用他将另外两只狼妖骗下山来,如法炮制。” “剥去妖丹,植入淫蛊,本想着靠另外两只妖物进献师门获得赏赐,可其中一人却拼死挣扎,半路逃走。” “被关入师门的两只妖物,经过半年时间,彻底被淫蛊控制,前几日道出了山中还有一处聚集妖物所在,刘师兄垂涎妖丹,便组织我们这些师兄弟前来围猎……” 那人害怕到了极点,当下不管不顾,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并道出。 “嗯。”这一次楚宁终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男子见状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杀了。”但下一刻,便听对方嘴里吐出了两个冰冷过的字眼。 楚宁身旁的岳红袖毫不犹豫唤出了一道前方生有利锥的血色锁链。 “为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男子高声问道。 楚宁却皱了眉头言道:“可这些我都没问。” “但我又确实很想知道……” “所以,你成功的浪费了我二十六息的时间。” “你他……”在那眉心被刺破前,男子张开嘴,努力的想要说出那句此刻唯一能直抒胸臆的话来,但却在最关键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 邓染在这时来到了楚宁身旁,低头看向山下。 在此刻的高坡上,山下的一切他们一览无遗,隐约已经可以看到寨门外不断靠拢的火光,是那些赤鸢山的弟子。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邓染问道。 楚宁倒是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看向她的目光略显疑惑。 邓染耸了耸肩膀:“他们可救了我的命,你不会觉得我能心安理得的离开吧?” 楚宁闻言一笑,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而是沉声言道。 “既如此,那邓将军就与我一道前往寨门方向,尽可能的拖延赤鸢山的贼人入寨。” “红袖姐姐劳烦你去找到红莲,让她出面通知寨中众人,组织人手抵抗!同时将妇孺转移到山上,以防万一!” 这话一落三人应声而动。 岳红袖身为阴神,速度自然极快,化作一道红光,便越过二人,飞遁向山下。 楚宁与邓染则快步奔向寨门方向。 其间,邓染抬头看了一眼岳红袖离去的方向,似笑非笑的调侃言道:“楚侯爷好艳福,之前有个宛如谪仙般的侍女,如今还有一尊清冷阴神与一只美艳刀灵相伴。” “是不是除了他们还藏着其他漂亮姑娘?” 楚宁自然想到了魏良月,很是诚恳的点了点头:“嗯。是有的。” 邓染倒是没想到楚宁承认得如此痛快,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楚宁却不疑有他,而是略显担忧的看向邓染,嘱咐道:“邓将军伤势未愈,待会对敌量力而行,我自会……” 邓染却瞟了一眼楚宁,语气沉闷的言道:“我虽修为被废,但多年出生入死打磨出来的肉身与战意尚在,对付一些四境的猪崽还是得心应手的。” 楚宁一愣,想着自己四境的修为,暗觉受到了些冒犯。 第一百章 楚宁,你是什么境? 夜雪纷纷,长风寨的寨门前。 绒小羽美滋滋的打量着自己手中的木枪,枪头映照着火光,蹭蹭发亮。 这是今日上午锻造坊刚刚造出的枪头。 靠着那位楚先生的提供的技法,新的熔炉冶炼效率极高,产出的铁石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相比之前都有了质的提升。 得益于此,绒小雨终于从身为制造坊主事的父亲那里讨要来了一个真正的枪头——在此之前,长风寨铁石产量极低,她父亲秉持着先公后私的理念,一直未有应允此事。 绒小羽越看越是喜欢,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过她也有些烦恼,她本来是有几个要好的姐妹的,几人之间虽无血缘,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彼此间无话不说,与亲生姐妹无异。 可近来为了那位楚先生,几位姐妹争风吃醋,已经有两日没有来往,放在以前那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当然,楚先生是好。 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男人而已,何至于让姐妹反目成仇? 想到这里,绒小羽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蓝颜祸水!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一位与她一道负责值守的同伴走上了前来,调侃道:“小羽,你都盯着这枪头看了一刻钟了!” “什么时候,让你爹帮我把这把刀修好,我也好有显摆的东西不是?!” 那人说着,挥了挥手中那把断了刃的刀。 “玄咀,我爹说了,有了新的熔炉,咱们长风寨日后可不缺铁石,别抱着你的破刀了,改天我让我爹给你锻把新的。”绒小羽笑道。 “那可不成,这把刀可是我爹传给我的……”名为玄咀的年轻人闻言,赶忙抱住了手中的断刀,嘟囔道。 绒小羽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些什么。 这时,山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山林中漆黑一片,并看不见任何活物的踪影。 “大抵是野兔野鸡,我去看一眼。”玄咀猜测道,说着便迈步走向了响动传来的方向。 绒小羽点了点头,正要低头继续欣赏自己的枪头,可忽然她的双眸一凝。 天寒地冻,山中走兽皆已冬眠,哪里来野兔野鸡? 不对! 这念头一起,她赶忙抬头望去,只见玄咀身子的前方有几道光点亮起,是…… 火把! “小心!”她立马大声吼道。 可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骤然从黑暗中涌来,玄咀的身躯被寒光刺中。 哐当。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把他终日不曾离身的断刀坠地,他的身子亦仰面倒下。 而在他的胸膛处,正插着一柄雪白的飞剑。 这时,剑身轻颤,从尸体的胸膛中飞出,拉出一道血线,遁入黑暗。 绒小羽的目光循着飞剑离去的方向望去。 只见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握住了剑柄。 一道道的身影也于那时迈出了黑暗。 他们皆身着黑衣,背负长剑,个个生得俊俏娇媚,俨然一副侠士风范,可眼中却泛着贪婪的凶光,宛如……恶狼。 为首的男子更是生得剑眉星目,于那时缓步上前,抬眼看向寨中惊恐的众人,嘴角上扬,朗声言道。 “褚州灵山赤鸢弟子刘向,奉师门命,前来斩妖除魔!” “尔等宵小,若不束手就擒,便引颈受戮!” 言罢这话,他又回头看向身后众多跃跃欲试的同门,眯眼笑道。 “诸位尽情出手,所擒之物,无论是炼成妖丹,还是驯为贱奴,所得受益,皆有三成归诸位所有。” 此言一落,他身后的众人纷纷面露喜色,于那时满目凶光飞身而出,杀向寨门。 …… “灵山?”而寨中众人闻言皆是脸色煞白。 对于这些几乎鲜有与外界接触的寨民而言,灵山便如一座擎天巨擘一般,只是名号便足以将他们吓得半死。 众人这番表现,被绒小羽尽收眼底,少女甚至如此下去,不用等到交手,长风寨就得生灵涂炭。 当下,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大声言道:“不过是一群打着灵山名号的猎妖人!” “不要怕,寨主他们很快就会赶到!守住!” 同时为了鼓舞士气,她说完这话,一咬银牙,提着枪飞身一跃,主动攻杀向了那群如恶狼般扑杀来的赤鸢山弟子。 冲在最前方的是位中年男子,似乎没有想到这群妖物面对灵山弟子竟然还敢主动反击,一时发愣,在回过神来后,刚忙将手中长剑横于胸前,试图抵挡绒小羽刺来的枪头。 铮! 只听一声闷响,枪尖落在了剑身之上。 男子的身躯一颤,竟是暴退数步。 妖族本就以肉身强悍着称,绒小羽身负四境修为,这含怒而出的一枪,威能自然不可小觑。 而她逼退对方的场景落在周遭同伴眼中,亦是大大的鼓舞了众人。 他们终于鼓起勇气,提起了各自的武器,与杀来的赤鸢山弟子战作一团。 可对方人多势众,又有备而来,即使绒小羽反应及时,组织起了众人。 但在对方凶戾且极有章法的攻势下,长风寨众人依然是节节败退,寨门转眼失守,同时开始出现了大量伤亡。 尤其是位于战场后方的几位修士,他们虽不亲自参战,可催动的飞剑速度极快,杀力惊人,在战场之上,宛如游龙,剑光所过之处,鲜血迸溅不止。 还不乏有一些修士已经突破防线,杀入了寨中,他们带着一种如同渔网一般的法器,寨中居民只要被其捆住,便动弹不得。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身后的寨中已然是火光冲天,哭声不绝。 不能这么下去! 看着这一幕的绒小羽,在心头暗道,她目光一凝看向战场后方。 一枪递出,荡开身前围杀的三人,又以后背被一道剑气刮出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为代价,杀到了后方那群操纵飞剑的修士面前。 那一刻,少女的双目尽赤,浑身所有气力都灌注于一枪之上,直奔那位自称刘向的男子而去。 而刘向正紧闭双目,全心操作着飞剑,对绒小羽的杀招似乎毫无所觉。 但就在枪头已至对方胸前时,刘向紧闭的双眼却豁然睁开,眸中浮出一抹嘲弄似的笑意。 绒小羽心头一惊,暗觉不妙,但却为时已晚。 只见刘向的一只手伸出,双指轻轻一夹,裹挟了绒小羽浑身力道的长枪便如同撞在一道看不见的墙体之上,不得进寸。 “你螳臂当车的样子。” “除了勇气可嘉,就只剩下的可悲可怜了。”刘向微笑言道,声音平静,俨然一副高人风范。 绒小羽自然不甘束手就擒,双手握着枪身,咬着牙不断发力,试图挣脱刘向的双指,但却毫无成效。 “困兽之斗罢了。”刘向再次说道,另一只手伸出,朝着枪头屈指一弹。 铛! 只听一声脆响,新铸的枪头连同着整个枪身,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恐怖的力量随着枪身的爆开传到了绒小羽的身上,少女的脸色骤然煞白,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子重重倒地。 她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却强忍着剧痛,试图站起身子,可一只脚却已经踩在了她的胸膛。 她怒目看着对方,双目赤红。 “嗯?” “就是这眼神,一开始兰儿与景儿也是你这个模样。” “可只要淫蛊入体,还不是由我摆布。” “就这么看着我,我喜欢极了。”刘向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他大笑着说道。 而听闻这两个名字的瞬间,绒小羽脸色骤变。 她当然听过那个故事。 “是你!”她怒目问道。 “哦?我在你们这里这么出名吗?看样子那个贱人真的逃回来了?” “她还活着吗?淫蛊在身,是不是已经成为你们寨子里最出名的荡妇了?” “还是说已经被人玩死了?”刘向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声音顿时高亢了起来。 “当初我被她们救下的时候,一开始我最喜欢就是那个叫瓷雪的小婊子,可惜她不识好歹,我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 “从景儿下手,你说她傻不傻?一个妖族,竟然妄想和我这灵山弟子结为道侣?” 此刻寨门处的占据已经完全呈现除了一边倒的架势,刘向自觉胜券在握,索性蹲下了身子,笑眯眯的说着那让他兴奋陈年旧事。 “不过她的身子和她的妖丹都一样美味。” “不仅助我修为大增,靠着她,我还结交了好些以往高攀不起的宗门长老。” “希望你,也能让我有如此收获。” 他说着,目光淫邪地扫过绒小羽那玲珑的身段,一只手也随即伸出,似乎已经忍不住要尝尝眼前的美味。 绒小羽看着这一幕,心头绝望,她明白一旦落入这贼人之手,等着她的会是生不如死的命运。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横,就要咬舌自尽。 “嗯?”可就在这时,刘向伸出的手却忽然一顿,脸上泛起异色,同时站起身子,目光凝重的看向寨门方向。 数道身影从那处杀来,一路砍杀闯入寨中的赤鸢山弟子,转瞬便至寨门前。 先是有二人化作一灰一黑两头巨狼,杀入人群,将数位赤鸢山的门徒撞飞。 又有一位红衣阴神杀出,长袖一挥,无数恶鬼从她体内涌出,扑杀向前,生生稳住了山寨前已经溃败的阵型。 而队伍的最前方,一对男女联手破阵。 女子手握一把古怪的黑色长剑,周身虽无半点灵力加持,却身形灵活,仿佛背生双目,面对众人围杀,却每每能在攻势及身前,错身避开,同时,她出手极为慎重,多以守势为主,可一旦主动出手,几乎必取走一条性命。 而另一位与她一同杀入敌阵的少年,更是可怕,手握一般燃焰长刀,刀身过处,拖着数尺残炎,寻常三四境的修士,只是稍稍与其接触,便会引火烧身,轻则衣衫武器焚尽,重则直接当场化为灰烬。 只有那少数的五境弟子,方才可靠着雄浑的灵力,勉强抵御灵炎的灼烧。 可那少年的手段却不止于此,他的肉身似乎同样强悍,同时硬抗数位五境弟子的攻势也丝毫不落下风。 从杀入战阵,到此刻不过百余息光景,死在他手中的赤鸢山弟子已不下二十之数。 而他的目标显然并不在此,靠着与那位黑衣女子的配合他们不断突破阵型,朝着刘向的立身之地杀来,哪怕大批赤鸢山弟子前赴后继,却依然无法阻止二人前进的步伐。 绒小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那个在乱军从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少年,不由得有些出神,直到这时她方才知晓,原来楚先生不仅学识了得,打架也这么厉害…… …… “别管其他人,集中力量,先杀了那个家伙!”刘向也从步步逼近的楚宁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神色凝重的高声喝道,周遭几人纷纷点头应是,旋即双手于胸前结印,六口正于战场上大展神威的飞剑顿时调转马头,直奔楚宁而来。 此刻的楚宁也已经冲出了敌阵,来到了刘向等人的跟前。 他面色阴沉,步步走来,每跨出一步,手中魔刀上的灵炎,便汹涌一分。 直到行于距离刘向不过半丈处,他猛然挥出了手中的刀刃。 滚滚灵炎,伴随着灼灼的热浪,铺面而来。 但与此同时,刘向等人催动的飞剑也杀到了楚宁的背后,裹挟着汹涌的剑意,直逼他的背心。 倒地的绒小羽见状心头大急,高声喊道:“先生,小心!” 可也不知是战场上打杀声太过嘈杂,盖过了绒小羽的声音。 亦或者是此刻的楚宁心头杀机太重,忽略了那些威胁。 总之,他目光如炬,挥舞着刀刃不管不顾的砍向刘向等人。 “愚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刘向嘴角浮出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楚宁被万剑穿心的凄惨下场。 可就在飞剑及身的刹那,楚宁的眼中却泛起一道寒光。 下一刻一股汹涌的杀意自他的体内爆开,九道流淌着血光的铁索从他的背后涌现,飞射向四周。 它们宛如毒蛇一般缠绕上了袭来的飞剑,将之捆住,拖拽着砸向地面。 伴随着几声脆响,造价不菲的六口飞剑,轰然碎裂。 “杀业鬼索?!”见到这一幕的刘向双眼瞪得浑圆,惊声吼道。 这是兵家修士特有的手段,但极难凝聚,需要消耗数量恐怖的杀业。 哪怕已经迈入六境的刘向也未能做到,而楚宁不仅凝聚出了此物,还是足足九道,甚至观其气息,应当还是杀业鬼索中极为上品的存在。 他着实难以想象,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楚宁到底是经历过怎样的尸山血海,才能汇聚起如此恐怖的杀业。 当然,他此刻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细想,他最为倚仗的飞剑被击落,楚宁的刀刃已至身前,他不得不赶忙调集周身的灵力,慌忙的在身前支起一道灵力屏障。 轰! 灵炎与那道淡蓝色的屏障狠狠撞在了一起,屏障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渐渐稳定。 刘向见状,动荡的心神终于平稳了些许。 他看着屏障在手握刀刃依然试图破阵的楚宁,脸上露出了狞笑。 “你的修为不过四境,催动如此强大的手段一定耗费了不少心力,我看你还能再撑多久!” “待到你心力耗尽,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他咬牙切齿的说道,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口飞剑可是让他耗费了大价钱打造而出,如此被毁,他自是愤懑至极。 但听闻这话的楚宁却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浮出了一抹笑意。 他用格外平静的声音,看向刘向说道。 “你歇斯底里的样子。” “连勇气可嘉都算不上,只有可悲可怜。” 刘向一愣,忽然想起,这话他在不久前才刚刚对那妖族少女说过…… 这念头升起的瞬间。 他看见了楚宁刀刃上的灵炎暴涨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他所激发的灵力屏障剧烈摇晃,在数息之后,伴随着“咔嚓”的轻响,一道道裂纹于其上不断涌现。 终于在某一刻,屏障破碎,灵炎奔涌而至,将刘向目光所及的一切尽数吞没。 …… 邓染费尽力气,终于冲破敌阵。 她深吸一口,平复了有些紊乱的内息,正欲上前为楚宁助阵。 可抬眼一看,那几位赤鸢山的弟子早已没有了踪迹,而少年脚下,却多了几团尚未熄灭的火焰。 “他们……”邓染有些发愣,她看了看楚宁,又看了看地上的火焰燃烧后露出的灰烬,想要问些什么。 “嗯,是他们。”楚宁却抢在她发声之前,淡淡应道。 那一瞬间,邓染只觉脑袋发懵,她看得真切,那些家伙可都是以杀力强劲而着称的六境兵家修士,哪怕她修为尚在时,同时对付这几人,都得费上一些手脚,楚宁竟然仅凭一己之力,就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他们解决。 她不得不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看走了眼,当下目光狐疑的盯着楚宁问道:“楚宁,你到底什么境界?” 楚宁闻言回过头,也看向邓染。 他在那时眨了眨眼睛,一脸坦然的应道。 “猪崽境。” 第一百零一章 万众成川 “楚宁,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睚眦必报的模样,很让人讨厌。”邓染看着脸上分明带着些许笑意的楚宁,咬着牙说道。 她当然听了出来,楚宁这是在讽刺她方才的豪言壮语。 楚宁并不回应,而是低下头,看向身下的妖族少女。 她也正看着他。 直愣愣的,以至于看上去整个人有些呆傻。 “你没事吧?”楚宁问道。 对方眨了眨眼睛,还是没有回应。 楚宁皱起了眉头,暗道莫不是被吓傻了?还是打斗中伤到了脑子? 此刻寨门前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在刚刚与邓染一同冲阵时,楚宁与她有意挑选出了对方阵营之中五境修为对手,一一斩杀。 随着这些人员战死,剩下的赤鸢山弟子虽然数量庞大,但在如今已经能够驱使数十位恶鬼的岳红袖以及已经修出大妖真身棋胜、砚丸的围剿下,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无需担心战局楚宁弯下了身子,将少女拦腰抱起,而整个过程,少女都表现得很是木愣,身子也有些僵硬,并且从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 “莫不是还伤到了经脉?致使气血倒灌?”楚宁有些担忧,但见少女正直勾勾的盯着他,双眼睁得极大,仿佛一只受惊的麋鹿。 “没事了,放心。”楚宁微笑着轻声安慰道。 这时,已经清理好整个战场的棋胜与砚丸二人也化作了人形,带着寨中族人走了上来。 “受了些伤,好好照料。” “若不是她足够聪明与果敢,今日寨中的伤亡会更大。”楚宁见状,将怀中的少女递了上去。 而在棋胜的授意下,很快便有一人上前接过少女,去往寨中。 “这些天发生在寨中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加上今日之事,我们长风寨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但有所需,我棋胜和整个长风寨,都愿为先生效死!”棋胜则在这时一脸激动看向楚宁的言道。 楚宁点了点头,并没有去说什么客套之言。 这时,邓染走了上来:“这么多赤鸢山的弟子死在了这里,长风寨的秘密大概是藏不住了。日后怎么做,你们要早做打算。” 棋胜闻言脸色有些阴沉,他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但该怎么做,他一时间却没有太多头绪,只能闷闷的点了点头。 邓染则拍了拍手,言道:“好了,救命之恩我也报了,这下真的该走了。” 楚宁闻言正要说些什么,可邓染却眼珠子一转看向了正飞身来到此地的岳红袖:“借他一会,让他送送我,你应该不介意吧?” 岳红袖皱了皱眉头:“当然……” “谢谢姐姐!”得到回答的邓染面露笑容,一把拉起了楚宁钻入了一旁的小树林。 “介意。”直到这时岳红袖慢半拍的声音才姗姗来迟的响起。 棋胜:“……” 砚丸:“……” …… 雪更大了几分。 并肩走在山道上的二人肩上与头上都落满了积雪。 虽说是邓染主动要求楚宁送她,可一路同行了走了已经近一刻钟的时间,邓染却始终沉默。 楚宁倒也不去催促。 对于一个抱着为天下人赴死的信念的人,楚宁愿意给予最大的耐心。 诚如他之前所言,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你打算怎么安顿长风寨的人?”而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邓染终于开口问道。 “鱼龙城倒是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安身之所,不过我看他们似有顾虑,最后只能看他们如何抉择。”楚宁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出。 “这群妖族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我大致观察了一下,几乎全都在九岁前完成了化形。这样的资质,放在妖族灵山,也足以被宗门重视,他们对你很是敬重,如果能趁机收复,对你日后帮助不小。”邓染提点道。 楚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不喜欢我这么功利说法?”邓染似乎感受到了楚宁的异样,抬头饶有兴致的看向对方,笑着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倒也不是,我只是在想最近我经历的每一件事情,赤鸢山都扮演着最坏的那个角色,堂堂灵山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门下弟子仗势欺人也就罢了,竟然还能纵容其修行淫蛊这样的邪术……” “哼,堂堂传承了三百年的灵山,如今宗门上下最强者才堪堪八境,可见他们的心思都花在了什么地方,不过这也不稀奇,如今整个大夏天下,各大士族也好,灵山圣山也罢,尸位素餐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邓染对此反倒是见怪不怪。 “不过就算是这样,毕竟是灵山,其底蕴仍在,楚宁你可别因此小瞧他们,那可是会吃大亏的。”而后,她又嘱咐道。 毕竟楚宁表现出来的战力,已经远超同境修士,称之为天才妖孽亦不过分。 而越是这样的家伙,因为一路太顺,越是容易目中无人,招惹到在自己目前阶段招惹不起的对手,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样的事情,同样数不胜数。 楚宁闻言却眨了眨眼睛:“邓将军何出此言,我一个猪崽境的武夫,怎敢如此?” 邓染顿觉咬牙切齿:“楚宁,你没完了?” 楚宁笑了笑,不接她这茬。 邓染又愤懑的瞪了楚宁一眼,这才正色说道:“叫你送我,其实是因为有些事,我想了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当然,和我爹的死因无关,不会牵连到你。” 楚宁并不回话,只是看着对方,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阿爷,也就是老侯爷,与我爹其实是旧识。”邓染说道。 楚宁的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据说他们都曾在萧桓萧将军帐下做事,我爹还曾是老侯爷手下的一员牙将。”邓染则继续言道。 “只是后来因为朝堂斗争,萧将军心灰意冷,归隐田园,老侯爷也就顺势解甲归田,但与我爹素有书信往来。” “阿爷还有这样的人脉?”楚宁不由得有些诧异。 “五年前,老侯爷的事,你应当知晓,你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邓染的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 楚宁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对方询问此事是何意。 “阿爷在带人驰援盘龙关的路上中了蚩辽人的埋伏……”楚宁下意识的说道,而随着这话出口,邓染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楚宁看着她神情的变化,脸色也渐渐古怪。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于此之前,他从未去细想过的问题。 在爷爷决定前往盘龙关前,他已经有足足三十多年未有披甲上阵,一个老将加上几百号人的队伍,为什么会让蚩辽人大费周章,潜入大夏境内行暗杀之事? 而更让楚宁在意的是,邓异之死,亦有蚩辽人的参与…… 那他是不是可以怀疑,当年阿爷的死,与如今邓异的死,都是大夏境内的同一伙势力勾结蚩辽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想到这里,楚宁抬头看向邓染,目光变得阴沉。 邓染摇了摇头:“我所知的一切并不比你多多少。” “起先我其实并不想把这些告诉你,不过刚刚见识了你处理危机时的手段,我觉得或许让你知道这些也不是坏事,毕竟我若是死在盘龙关,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这个猪崽境的家伙证得十三境大道,或许可以为我爹和你阿爷讨一个公道呢?” 楚宁沉默了一会,意味不明的低声言道:“将军还真是看得起我。” 邓染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对了,既然聊到了这里,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应该告诉你。” 说着,女子忽然上前一步,来到了距离楚宁极近之地,二人对立而站,楚宁甚至能看到对方那双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你知道当年我爹许诺过你阿爷什么,才让他这个老将决定披挂上阵?”邓染笑盈盈的问道,双眼弯起,宛若明月。 楚宁疑惑的摇了摇头。 邓染望着楚宁的双眸,脸上笑意更甚,像是三月春风中开得正艳的桃花:“我爹说,只要你阿爷肯出山,来到盘龙关,他就将我许配给你。” 楚宁的双眼顿时睁大,而说完这话的邓染忽然垫起了脚尖,靠得楚宁更近了些…… 那一瞬间,楚宁心生警觉,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邓染一愣,看着楚宁问道:“你做什么?” “邓将军,我是说过愿意为盘龙关尽一份绵薄之力,但这个不行,阿爷说了男人可以风流,但不能出卖肉体!”楚宁略带歉意的诚恳言道。 邓染又是一愣,神情古怪:“楚宁你不会觉得我想亲你吧?” “不然呢?”楚宁看了一眼对方已经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双唇,反问道。 “你是被很多姑娘亲过?”邓染问道。 楚宁在心里数了数,说道:“倒也不算很多。” 而后又补充道:“但又很多未遂的。” 邓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想说,虽然咱们这门婚事做了罢,但毕竟差点成为一家人,如今我修为被废,家中已无其他亲人。” “阿爹在战场厮杀多年,自创了一门功法,颇为精妙,若是就此失传,倒也可惜,便想传于你,你自己修行也好,传承他人也罢,总归不算埋没了阿爹的这一片心血。” 楚宁闻言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他脸色一红,有些尴尬。 “还不附耳过来。”邓染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自知理亏,自然赶忙听命行事。 ……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之后。 邓染看向楚宁问道:“记住了吗?” 楚宁在心头又默念了一遍,确认并无差池后,这才点了点头:“记下了。” “那就好,走了。”邓染说罢,就要转身。 楚宁大抵也没有想到离别回来得如此之快,一时有些发愣。 可就在他出神的刹那,刚刚迈步的邓染忽然转身,不待楚宁有任何反应,那双红唇便印在了楚宁的唇上。 楚宁的双眼瞪得浑圆。 而一吻过后,邓染却是笑盈盈的退开。 “本来没这念头的。” “可你说得好像很多人抢着要尝的样子,我就想试试。” “但滋味……”邓染抿了抿嘴唇,言道。 “一般。” 她这样说罢,再次转身:“这次真走了,不用送了。” “哦,对了,楚宁。” “不用祝本将军武运昌隆!” “阿爹说了,人力有穷时,要重振山河,要涤荡乾坤,非一人或几人之力可行。” “所以,要祝……” 说道这里,背对着他的少女忽然停步,抬头看向这漫天大雪,幽幽言道。 “就祝这天下从此有星火燎原……” “要祝就祝这人间,心灯不灭,万众成川!” 第一百零二章 先生的名字 楚宁回到山寨时,山寨门前有些混乱。 以棋胜为首的众人正在整理出来的赤鸢山尸体前一遍遍的清数着数量,一个个皆是眉头紧皱。 见楚宁归来,棋胜立马走了上来,焦急问道:“楚先生,方才最后与你对敌的六境修士共计几位?” 楚宁还在回味方才发生的一切,并未摸清眼前状况,如实答道:“六个。” “这就对了!”听闻这话的棋胜一拍手掌,大声言道。 “方才我们清点尸体,一共只发现找到了一百二十具,算上先生在山坡上做掉的,也还差上一具。” “其中先生出手烧毁的只有五具,想来应该就是六位六境修士中,有一人逃脱!” “嗯,我知道,刘向逃了。”不同于棋胜的心急如焚,楚宁闻言却表现得很是淡定。 “我现在派人去追!”棋胜并未多想,说罢这话,转身就要去安排人手。 赤鸢山这么多弟子一夜之间全死在了羊屋山上,此事注定是藏不住的。 但能让赤鸢山晚一日收到消息,长风寨应变的时间便多上一日,事关寨民性命安危,棋胜自然极为上心。 “不用那么麻烦。”可棋胜的脚步还未迈开,楚宁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棋胜不解,回头困惑的看向楚宁。 楚宁却只是侧头看向山下的方向,喃喃说道:“算时间,差不多该回来了。” 棋胜自然弄不明白楚宁在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时,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棋胜定睛一看,只见有一道身影一只手拖着一样沉重的事物,正缓缓朝着此处走来。 是瓷雪! 少女的身上带着几处或大或小的伤势,但目光却不再如初见时那般懦弱,反倒决然冷冽。而她拖着的那样事物,正是他们之前苦苦寻找的刘向尸体…… 楚宁似乎早就料到此事,他并无诧异,只是平静的看向那处,说道:“瓷雪姑娘的病,不仅在身上,更在心上。” “妖丹没了,可以重铸,但若是心死了,那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有些事,得让她自己去做过了,才能让她真正的活过来。” 听闻这话的棋胜身子一颤,侧头看向楚宁,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而那时,少女也终于走出了山林,她将那具早已血肉模糊的尸体扔到众人跟前,双目含泪单跪倒在地,看向大雪纷至的穹顶,带着哭腔大声说道。 “小兰!小景!” “阿雪,为你们报仇了!” 人群中两对年过半百的夫妇也在那时,相拥而泣…… …… “日后,诸位有什么打算。”长风寨中,楚宁看向对侧的棋胜等人,出言问道。 棋胜面色沉闷,似有顾虑未有回应。 “我在羊屋山以北,有一处封地,虽不算富饶,但若是寨主愿意带着诸位前往,楚宁至少可以保证你们日后衣食无忧。”楚宁则继续言道。 这对于长风寨的寨民而言,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在场的许多人闻言,都面露意动之色。 可棋胜却依然眉头紧皱,并不接话。 身后站着的砚丸等人见大哥如此心头焦急。 楚宁并未强求,而是起身言道:“无碍,我们相识日短,如此大事确实不该太过草率,棋寨主有所顾虑我亦能理解。”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诸位改了主意,鱼龙城的大门永远为诸位敞开。” 楚宁说罢这话,转身就要离去。 见此状,瓷雪心头一紧,赶忙伸手拉了拉自家大哥的衣袖,低声道:“大哥,该做决断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其余众人亦在这时看向棋胜。 棋胜目光扫过众人,当然也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叫住了楚宁。 “先生留步!” …… “我们的先祖是本是生活在羊屋山上妖狼。” “比起寻常走兽,多出一丝妖族血脉,但也仅此而已,并无太多特别之处。” “三百多年前,一位老人忽然到来,就在此地结庐而居。” “那时先祖们狼性未退,曾几次想要吃了老人,却屡屡败下阵来。” “老人也并未赶尽杀绝,反而在先祖们数日未有寻到猎物时,还会投喂些鱼虾、米饭之类的食物。” “久而久之,彼此熟络了起来。” “老人喜欢看书,也乐意讲给先祖们听,听得多了,先祖们竟渐渐生出灵智,褪去了凡胎,化为妖身。” 棋胜带着楚宁来到了位于农田旁的果园之中,顺着一条蜿蜒的小道走向深处。 “光凭讲些文章就能让妖兽褪去凡胎?”听到这里的红莲眉头一皱,显然不太详细你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反正在长风寨中,这样的故事代代相传,至于真假如何,我也不敢去下定论。”棋胜言道。 “你继续说。”楚宁则道。 棋胜看了楚宁一眼,便又言道:“从那时起,先祖们就成了老人的学生,老人就成了他们的先生。” “先祖们很崇拜先生,先生也待先祖们很好。” “但有一天,先生却忽然死了。” “死之前,他嘱咐先祖们将他葬在此地,等待某个机缘到来。” “那时,先生便可死而复生,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机缘?什么机缘?”红莲问道。 “不知道,先生没说。”棋胜摇了摇头。 “那很重要的事情又是什么?”红莲又问道。 棋胜再次摇头:“先生也没说。” 红莲有些无语:“会不会是那位先生老糊涂?死前说的疯话?毕竟上一个想要死而复生的,还是一头叫梵天的源初……” 红莲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虽然这个故事听上去确实有些离谱,但毕竟是长风寨代代相传下来的东西,这般质疑还是有失礼数了些。 不过棋胜倒是坦然,他并未气恼,只是言道:“我也知道这事听上去有些荒诞,可祖祖辈辈定下的规矩,让我们这些长风寨的后人守着先生的遗骨,我们不敢违背,不仅如此,每隔三十年,长风寨都会挑选出最杰出两位族人,去往外界,为先生寻找他等待的那份机缘。” “我和阿雪的爹娘,就是上一对被挑选出来的族人……” “连机缘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找?”红莲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也不能说一点线索都没有,先祖们通过先生生前的言行,推断过机缘应该是与书有关的东西,亦或者某些极有学识的人……” “毕竟先生生前极爱看书,像是恨不得把天下的书都看完一般。”棋胜解释道。 “这线索,还不如没有。”红莲冷笑一声。 棋胜闻言也唯有苦笑回应。 楚宁则在这时开口言道:“棋寨主,知恩图报固然是好事。” “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缘,你们枯守此地已有三百余年。” “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可如今大劫将至,留在此地,等着你们的就是被屠寨灭族。” “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你们既然挡不住赤鸢山的人,他们屠寨之后,那位先生的遗骨难道就能保全?” 楚宁的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棋胜再次沉默了下来。 “到了。”而这时,跟在棋胜身后的瓷雪忽然抬头说道。 楚宁亦抬头看去,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座石头堆砌而成的庙宇,庙宇无名,但左右两侧却分别刻着八个笔锋苍劲的字眼。 左书——浩气长存,薪火相传。 右书——破妄求真,万象维新。 与那寨门上刻着的“有教无类”四个大字,似乎出自同一手笔。 “先生便葬于此,这里的十六个字,加上寨门上的四个字是皆是先生生前所留,据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二十个字。”见楚宁目光被那些刻字吸引,棋胜也解释道它们的由来。 楚宁看着那些字眼,脸色却渐渐变得古怪,他感觉到了这十六个刻字中正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息。 “红袖姐姐。”他忽然说道。 岳红袖的身影飘然而至,无需楚宁询问,她便知晓对方心意,当下便点了点头:“是……” “浩……然气。” 得到肯定答案的楚宁脸色愈发古怪,如果这十六个字当真是那位先生生前所留,三百年的时间过去,字里行间的浩然气依然如此浓郁,他简直难以想象那位先生生前的儒道修为是何等可怕。 十一境? 不,十三境! 甚至更高…… 他忽然有些相信棋胜嘴里那个荒诞的故事了。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棋胜问道:“那位先生的名讳,棋寨主可知道。” 楚宁暗暗想到,如果那位先生真有如此修为,那必定不会是寂寂无名之辈。 一位十三境的修士,哪怕过去了三百年,依然会是浩如烟海的史册中,惊艳绝伦般的存在。 知晓其名讳,可以很好的帮长风寨摸清那位先生的根底与目的。 “自然!”棋胜闻言点了点头:“在长风寨,哪怕三岁的幼童都知道。” “先生的名字叫……” “仓颉。” 第一百零三章 拆家 “仓颉?” 楚宁皱起了眉头,看向岳红袖。 岳红袖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红莲,红莲眨了眨眼睛:“公子,你不会觉得我会关心这些事情吧?” “有道理。”楚宁默然。 不过他也没有在此事上纠结太久,世间高人大都有些怪癖,有些为人高调,有些就喜欢隐世不出,这位叫仓颉可能就是后者。 他收起了探究对方身份的心思,而是看向棋胜问道:“所以,棋寨主带我们来这里,是为了?” “请示祖灵。”棋胜身后的瓷雪在这时走上了前来。 “祖灵?”楚宁不解。 “就是当年最初追随仓颉先生的八位先祖亡魂。”棋胜也解释道。 “嗯?他们还活着?”楚宁有些诧异,但又觉自己措辞不当,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他们的亡魂还驻留于此?” 这也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 一缕亡魂若无外力干涉,想要驻留人间三百年,生前起码得拥有十境以上的修为…… 楚宁正暗暗诧异,而这时,瓷雪已经迈步走到了寺庙门下,跪下身来,双手合握于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八位祖灵生前发出宏愿,要永伴先生,故而死后也与先生一道葬入祖庙,未防一些贪玩的孩童叨扰祖灵,故而祖灵会在每一代族人中选出一位灵女,若有需要与祖灵商议的大事,便由灵女出面。” “至于其余人的祷告,祖灵是不会回应的。”棋胜适时的解释道。 楚宁暗暗点头,另一边瓷雪似乎得到祖灵的回应,她朝着石庙方向点了点头,随后起身回到了众人跟前。 棋胜等人都在这时满脸期待的望向的瓷雪,瓷雪却面色一黯,摇了摇头,低声言道:“祖灵不允。” 这话一出,棋胜等人顿时脸色惨白。 “难道就真的不能变通一下吗?”砚丸喃喃言道,满心不解。 墨宝与釉娘两个小家伙更是嘴巴下撇,眼看着就要哭了出来。 “这么顽固?情愿自己血脉后裔死在这里,也要枯守这么一处坟冢?”红莲少见的动了火气,语气不善。 楚宁却极为冷静,看向瓷雪问道:“可有原因。” 瓷雪说道:“祖灵只说是先生的机缘大于一切,我们只需等待……” “公子,这些家伙可比你还要顽固。”红莲感叹道。 棋胜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惨然一笑,看向楚宁:“我族或许命该如此,先生……” 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见楚宁看向瓷雪问道:“我能和他们聊聊吗?” “嗯?”这个问题让瓷雪一愣,旋即摇头:“不是我不答应,祖灵素来不会回应除了灵女之外的任何人,跟别提先生这个外人了……” “没关系,想来只要诚意足够,几位前辈应该不会如此不近人情。”楚宁却是微笑言道。 说罢,他根本不给瓷雪反应的机会,迈步便走到了那座长风寨的祖庙前。 众人见状,皆是心头一惊。 既觉楚宁此举大胆,更疑惑他到底准备了怎样的说辞,能自信以一个外人的身份说服顽固的祖灵。 楚宁并未急着于祖灵对话,抬头看向祖庙的门楣,张开了嘴,言道:“红袖姐姐。” 那位红衣阴神闻言,应声而至。 楚宁在那时嘴角上扬:“帮我请诸位前辈现身一见。” 岳红袖毫无迟疑,她的双手猛然张开,数道铁索从她背后飞出,去向眼前这座石庙,转瞬便将整座石庙包裹。 同时,一股血色气息从顺着铁索,自岳红袖的体内涌向石庙,石庙周遭的空间仿若扭曲。 “这是……”众人见状,皆颇为不解。 “未得神位的鬼物,驻留人间本身是不被天地法则认可的,每时每刻都会遭到天地法则的倾轧。” “所以许多不愿离去的鬼物,都会在自己的常驻之地,用自身鬼气营造出类似法阵一般的地界,从而减少天地法则的带来的影响。” “你们可以理解成他们给自己盖了一间房子,用于遮风挡雨。” 站在众人身旁的红莲饶有兴致的解释道。 “那这位阴神现在是在?”棋胜问道,心头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红莲的眉眼在那时弯起,微笑着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眼:“拆家。” 众人:“……” …… 随着时间的推移,石庙周遭的空间扭曲得愈发的厉害。 “大哥,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砚丸凑到了棋胜身旁小声问道。 “毕竟是先祖英灵,我们带着人来拆他们的房子,怎么想怎么感觉我都像是不肖子孙。” 棋胜看着眼前的场景,脸色也是一阵阴晴不定。 但很快这位皮肤黝黑的男子,就咬了咬牙,狠下心来:“管他的。” “楚先生说得对,我们要是被屠寨灭族,赤鸢山的人难道就会放过他们?不一样拆了他们的房子吗?” “谁拆不是拆?不如咱们自家人动手!” 听闻这话的砚丸眨了眨眼睛,朝着自家大哥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大哥英明!” …… 而就在这时,石庙周遭空间的扭曲已然达到极致。 数道灰色的气息从庙宇内部涌出,缠绕上了岳红袖激发的铁索。 砰! 只听数道脆响,铁索断裂,岳红袖的眉头一皱,似有些恼怒,双手张开便要再次催动铁索。 但这时身前的楚宁却伸手拦住了她,同时抬头看向石庙上方。 只见数道灰色气息在那处汇集,凝聚出了几道模糊的人影,正是长风寨的祖灵! “混账东西,贪生怕死!为求活命,竟敢引狼入室!”为首一人目光越过楚宁,看向身后的棋胜等人,大声喝骂道。 虽然嘴上说得决绝,但毕竟是自家先祖,面对他们的喝骂,棋胜等人顿时偃旗息鼓,低下头不敢回嘴,墨宝釉娘两个小家伙更是被吓得眼眶一红,泪珠在其中打转。 而后,那些祖灵方才将目光落在了楚宁身上,其中一人沉声言道。 “后生,我等心意已决,要与先生共进退,你就无需再白费口舌,请回吧!” 楚宁闻言,面露笑容,诚恳说道:“前辈们误会了,我与棋寨主等人相识不过数日。” “却已出手相救数次,已算是仁至义尽。” “既然他们执意听从诸位前辈的安排,留在此地等死,我又何必强求?” “嗯?那你大费周章,引我们出现所为何事?”一人不解问道。 楚宁的目光下沉,看向了眼前这座石庙,面露兴奋之色。 “自然是取那位先生遗骨,炼化他残余的文脉,助我修行。” 第一百零四章 一拜 楚宁此言一出,莫说是那八位祖灵,就是棋胜等人也纷纷瞪大了眼睛。 “狂徒!” “先生遗骨,岂是你为一己之私,可以亵渎的?”几位祖灵更是怒不可遏,大声喝骂道,同时他们的周身,道道灰色的气息涌动,俨然一副准备与楚宁动手的架势。 岳红袖见状,没有半点犹豫,数只恶鬼被她召出,立于楚宁身前,只要这些祖灵敢对楚宁动手,她会在第一时间驱使恶鬼,撕碎他们。 楚宁对于众多祖灵的威胁视而不见,反而平静说道:“诸位前辈别急着生气。” “三百年时间过去,你们一无神位,二又狠不下心肠吞噬生灵,如今阴气孱弱,真的动起手来,你们不会是我的对手。” “那又如何?我等即使拼得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你越过雷池半步!”有人怒声喝道。 “我听说诸位跟着那位仓颉先生做了许多学问,看过读过很多书,想来应当都是学识渊博之辈。”楚宁的语气依旧平静。 “那时自然,即使化为鬼物这三百年,我们也依照先生教诲,每日勤读不辍!”提及此事,众祖灵都颇为傲气,抬起头,仰起了脖子。 “诸位前辈实力不复当年,我若是以力取胜想来诸位也是不服。不若咱们今天就试着讲讲道理。” “若是诸位能靠着这三百年读圣贤书书读出来的学问,让在下心服口服,那在下就此离去,可若是我能让诸位哑口无言,那就烦请诸位让开道来,让在下取走那位仓颉先生的遗骨!”楚宁眯眼笑道。 “诸位觉得何如?” 几位祖灵闻言脸色古怪,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后,便有了决断。 为首之人当下点了点头:“好!那老夫今日便听听,你有什么天大的道理,能取人遗骨,毁人尸身?” 楚宁沉吟一刻,开口问道:“敢问前辈,在下于此之前,曾于山脚破庙救砚丸兄妹三人,又赠罗刹种一枚,助瓷雪姑娘摆脱淫蛊,今日更是仗义出手,打退赤鸢山贼人,此三者可算有恩于长风寨。” 为首的阴魂冷哼一声:“我等素来恩怨分明,此三者自然是天大的恩情,但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楚宁并不反驳,而是继续问道:“那好,我再问前辈,那赤鸢山门徒,欲将长风寨寨民尽数炼为妖丹,将众多女眷视为胯下玩物,他们可算有恩于长风寨?” “这是什么话?此等败类,天人共诛,与我长风寨有血海深仇,何来恩情?”那阴魂怒极反笑。 “那若是他们入了长风寨,见到此地的先生遗骨,以他们的贪得无厌,诸位前辈觉得,他们可会放过这份机缘?” 听到这里,那为首的阴魂顿觉不妙,面色阴沉:“你什么意思?” “晚辈的意思是,横竖先生的遗骨都会被炼化,我既有恩,他既无德,如此,何不与我?”楚宁幽幽问道。 “这……”众祖灵皆在那时哑然失声。 好一会后,方才有一人,沉声道:“说到底还是要挟恩图报,善饵垂钩!” “就算是挟恩图报,也好过巧取豪夺,不是吗?”楚宁反问道。 “还是说诸位前辈读了三百年圣贤书,连知恩图报的道理都不懂?只学到墨守成规?” “那这书还真是读到了狗肚子里!” 楚宁毫不客气的讥讽道。 “你!”为首的阴魂面色难看。 一旁却有一位同伴小声嘟囔道:“《兽经》有载,狼狗同宗,游野为狼,驯而为狗,这话倒是也说得没问题……” “就你聪明!”为首的阴魂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 那人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而为首阴魂则在这时再次看向楚宁,在一阵脸色阴晴不定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虽然我不喜你的机关算尽,但你说的话确实没错……” 这话一出,周围的其余祖灵纷纷脸色骤变,看向为首之人:“大哥!你怎能答应他!” “那可是先生的遗骨!” “我等岂能如此拱手相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都无法接受将先生遗骨赠与楚宁炼化。 为首的阴魂却喝止了众人,再次看向楚宁说道:“但我等曾发下宏愿,要永世守护先生,你既然要取先生遗骨,那就先将我等魂魄打碎,也算让我等了却遗愿。” “想来以你的本事,要对付本就已经如风中残烛的我们,应当不难。” 方才还反应强烈的众多祖灵听闻此言,倒也纷纷安静了下来。 “是啊,既然守护不了先生,我等便随先生一同去了!” “大哥所言极是!我等愿随大哥而去!” 众人再次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脸上并无恐惧,反倒颇有几分即将舍生取义的慷慨激昂。 “不行。”楚宁却在这时摇了摇头,打碎了众人的遐想。 “为何?我等已愿成全你的私欲,你还有什么不满?”为首的阴魂有些恼怒。 楚宁寒声言道:“这先生遗骨本就是我该得的,我取此骨,于情于理,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杀了你们,传扬出去,岂不是变成了我杀人夺宝?” “成全你们的名声,害的却是我的风评。” “诸位好狠的算计,如此恩将仇报,仓颉先生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也会后悔当年在羊屋山上为你们传道授业。” 众祖灵闻言顿时再次哑然。 楚宁却并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看向岳红袖便道:“取棺!” 岳红袖毫不迟疑,身形一闪化作红光,顿时石庙之中。 “尔敢!” “放肆!” 众祖灵见状顿时勃然大怒,喝骂声更是响彻不绝。 可当他们正要催动身形也杀入石庙阻拦岳红袖时,楚宁却猛地一跺脚,数道杀业鬼索从他体内涌出,将祖灵们的身躯缠绕。 也正如楚宁说的那样,在三百年岁月的侵蚀下,这些亡魂早已孱弱不堪,根本无法挣脱杀业鬼索的速度,只能不断咒骂。 而不出百息光景,岳红袖的身影便从石庙中走出,背后十余只恶鬼抬着一座石棺,紧随其后。 “先生!” “弟子不孝!让先生受辱!” 而一见石棺,方才还在咒骂的众多祖灵纷纷放弃了挣扎,身形坠地,趴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 远处的棋胜等人看着这一幕也是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楚宁竟然直接把仓颉先生的棺椁给挖了出来。 这未免有些过于大逆不道了…… …… 楚宁被这哭声震得耳膜发疼,他看了一眼这些如丧考妣的祖灵。 却见他们一个个身着儒衫,却生得狼头人身,此刻跪伏在棺椁前嚎嚎大哭的模样,多少有些滑稽。 他强迫自己继续板着脸言道:“诸位,木已成舟,哭也无用,趁着这个时候,倒不如让你们的后辈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长风寨。” 为首的祖灵闻言,抬头目光阴沉的看向楚宁:“你不是为夺先生棺椁而来吗?怎么现在又帮起这些不肖子孙来了?” “你不会觉得,老夫会同意他们这苟且偷生之举吧?” 楚宁闻言问道:“前辈为何一定要让他们留在长风寨?” “自然是为了保护先生遗骨,静候机缘……”为首的祖灵毫不犹豫的应道。 楚宁眨了眨眼睛:“那先生遗骨现在何处?” 那祖灵一愣,脸色骤然变得凄然:“被……被你夺了……” “所以,他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楚宁再问道。 这一次,祖灵们再次哑然。 “大哥,这后生所言也无错。”就在这时,祖灵之中一位身形苗条之人忽然起身,看向为首的祖灵,低声言道:“先生遗骨既已不在,就让后生们逃命去吧。” “当年发下宏愿要永伴先生遗骨的是我等,与后生们无关,事已至此,何必让他们留在这里白白送了性命。” 为首的祖灵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在那时点了点头:“四妹所言也无错,那就让他们走吧。” 这话一出,棋胜等人也回过了神来,纷纷面露喜色,只是这样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在他们脸上漫开,却听为首的祖灵又决绝言道。 “先生遗骨已丢,我等亦无颜苟存于世,便于此自绝于先生吧!” 这话一出,棋胜等人顿时脸色大变,这并非他们想要的结果,于那时纷纷抬头看向祖灵,就要说些什么。 “尔等不用相劝!” “我等心意已决!”为首的祖灵却决然说到:“自己逃命去吧,这位公子虽然唯利是图,但至少还是讲规矩的,跟着他,你们吃不了大亏,就随他去吧!” 祖灵们说完这话,纷纷起身,手捏法诀,面色肃然,看那架势,马上就要行自绝之事。 “诸位前辈且慢。”可就在这时,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后生,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还要做什么?”祖灵们面色难看的质问道。 “我有一笔买卖,与诸位前辈要做。” “什么买卖?我等没有那心思……”祖灵们对于夺走先生遗骨的楚宁怨念极大,自然无心再与多言。 楚宁却轻声言道:“我的报酬是,为诸位妥善安葬先生遗骨。” 这话一出,一门心思想要舍生取义的众祖灵皆是一愣,结印的手亦僵在原地。 祖灵们最是在乎的就是先生遗骨,听闻楚宁愿意不炼化遗骨,他们顿时激动万分,看向楚宁颤声问道:“那……那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楚宁看着眼前的八位祖灵,脸上的露出灿烂的笑容,于那时说道:“看书。” 同时在心底亦暗暗想到,终于不用再苦等褚兄了…… …… 祖灵们自然无法拒绝楚宁的这笔买卖。 但很快他们就回过了味来,遗骨迁走,长风寨众人前往鱼龙城,连他们也到了楚宁手下做事,这不就相当于答应了一开始瓷雪的请求。 念及此处,众祖灵的脸色不免有些古怪。 楚宁看着这一幕,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诸位前辈是觉得在下耍了你们?” “不是吗?”为首的祖灵反问道:“就算你是出于好意,可此番手段未免下作,非君子所为!” “我说,你们这老顽固,我家公子为了你们还有你们的后辈,操碎了心,别太不识好歹!”一旁的红莲有些看不下去,走上来了前来,指着他们便骂道。 楚宁却笑道:“君子可欺以其方,诸位都是饱读圣贤书之人,这个道理不该不懂吧?” “而且恕晚辈直言,诸位前辈冥顽不化,险些酿成大错,在我看来,不配以仓颉先生的学生自称。” 虽说祖灵们已经答应了楚宁的要求,但听闻这话,还是不免怒火中烧。 当下便又大声的喝骂起来:“竖子狂妄!” “我等受先生教诲,如何不算先生的学生!” 那场面一度失控,以至于岳红袖都皱起了眉头,看向楚宁询问道:“打……一顿?” 楚宁摇了摇头,而是转身看向石庙前那十六个大字:“我听诸位方才所言,你们在祖庙这三百年时间,依然每日勤读不辍?” “自然,先生说过学海无涯,我等……”祖灵们再次扬起了高傲的头颅。 楚宁却打断了他们的自吹自擂:“可最该读的东西,你们却一字不看。” “何意?”有祖灵皱眉问道。 楚宁伸手指向了石庙上的刻字:“何为破妄求真?” 祖灵们先是一愣,旋即便有人仰起头,傲然道:“既破除表象,探寻真理,此句有多解,佛门与道门之间,亦有差别,譬如佛门认为众生因无明而陷入我执、法执……” 那人说着,脸上得色更甚,大有滔滔不绝之相。 楚宁却打断了他的话,幽幽道出了四个字来:“既见真我。” 短短四字,却让祖灵们纷纷色变,尤其是那位刚欲大谈特谈的祖灵,更是身子僵直在原地,神情古怪。 “读书不是掉书袋,更不是看谁死记硬背得更多更厉害,诸位看了三百年书,却依然沉迷字句多寡,不见其本,书读得再多,也只是在求妄,而非求真。”楚宁缓缓说道。 这番话一出,众祖灵的脸色更加难看。 楚宁却并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又伸手指向下一个词,问道:“那何又为万象维新?” 有了方才的经验,众祖灵有些投鼠忌器,不敢再轻易开口。 不过那被众人称为大哥的祖灵却还是心有不忿,言道:“既天地万物,皆有其灵,时时二变……” “那若是不变呢?”楚宁反问道,眼中漫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变……”那祖灵皱起了眉头,似有所悟般的喃喃言道:“不变则衰……” “衰竭而亡……” 楚宁则继续向前,来到了另外八个字跟前:“那何又为浩气长存?” 这一次,众祖灵再也没了方才的气势,纷纷低下头,宛如做错了事的学生一般小声应道:“既天地正气,当永存于世,当是勉励我等,弘扬此气……” “那你们是如何做的?”楚宁反问道。 众人哑然。 “你们本是蒙昧妖兽,先生秉承有教无类之心,授予你们学识看起你们灵智,你们觉得以先生才情气度,教你们这么多大道理,是为了让你们替他守灵吗?”楚宁却继续追问道。 众人更加羞愧,脑袋埋得更低。 “那又如何能让浩气长存?”楚宁又一次发问。 众祖灵此刻,再无一人敢应话。 楚宁却伸手重重的点了点最后的四个字:“当是我辈效行,当是薪火相传!” “我想仓颉先生早就瞧出了你们的魔障,知道你们会作茧自缚!” “所以临死前,为你们留下了这十六个字!希望你们可以破妄求真!” “问题的答案,先生都为你们写在纸面上。” “如此苦心,可惜你们却看也不看,只捧着两本圣贤书,每日摇头晃脑的苦读,读到最后,读成了害人害己的腐儒!” “你们觉得,这就是先生教导你们的初衷吗!?” 楚宁的声音在那一刻陡然增大,宛如洪钟大吕敲响在了众祖灵的耳畔。 他们的身躯颤抖,脸上的羞愧之色也在这时浓郁到了极致。 好一会之后,众灵回过神来,他们互望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于那时看向楚宁,在棋胜等人错愕的眼神中,纷纷躬身朝着楚宁行了一道师徒大礼。 “先生教诲,如醍醐灌顶。” “学生受教!” “愿此后追随先生,重修大道。” 随着此言一落,那石庙上的十六个大字忽然崩碎,道道白色的光晕从中涌出,灌入了楚宁的体内。 楚宁的身子一颤,内视丹府,只见那些白色的光晕在丹府之中缠绕凝聚,最后竟化作了一道白玉石般的石柱。 石柱的上方一本古籍凝实,书页翻动,停于某一页,上面正写着那十六个大字——浩气长存,薪火相传,破妄求真,万象维新。 楚宁神情错愕,这竟是一道儒家的文脉灵台…… 而就在此刻,他似有所感一般,收回了内视的神识,抬头看向前方。 却见那八位祖灵躬身垂首的刹那,石庙中忽有清风乍起。 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祖灵们伏跪的阴影中,一道素白身影如水墨氤氲,缓缓凝现。 那人白发如雪,慈眉善目,可自他出现,夜雪忽止,山风屏息。 他先是目光扫过八位祖灵,面露欣慰的笑容。 旋即,又抬头看向楚宁。 目光交错的刹那,楚宁仿佛从老者的双眼中看见了亘古光阴与璀璨星河。 是仓颉! 他瞬息洞悉了对方的身份。 他几乎下意识的想要拱手行礼,可双手刚刚抬起,却见老人伸手隔空一托,竟是抬起了楚宁腰身。 然后,他面露笑容,在楚宁错愕的目光下,朝着楚宁郑重的拱手一拜…… 那一刻,天地忽寂,万灵静默。 楚宁感觉,他仿佛从老人的手里接过了某些东西。 不仅是他那八位学生,还有某些更大、更重也更煌煌泱泱的事物…… 第一百零五章 视如己出 噗!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楚宁的身子一颤,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公子,还是不行?”坐在身旁的红莲皱起了眉头,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尝试破境,却依然已失败告终。 他擦去了自己嘴角的鲜血,又一次内视自己的丹府,只见丹府之中,除了一开始的武道与兵家灵台外,又多出一座儒家文脉灵台以及一座道门莲花灵台,但无一例外的是,此刻的两座灵台之上,都被梵天口中的天道枷锁所桎梏…… 从羊屋山出发已经有八日光景,在这期间,楚宁不仅依照着那本《莲生太阴真解》修出了道家灵台,更是用其与文脉灵台分别尝试破境,但都无疾而终。 “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被困四境?”楚宁的眉头紧皱,暗暗苦恼道。 他回想着在那破境异象中的遭遇,几乎每次都是一样,在他买上第三道神阶时,神阶就会里裂开,破境异象也会随即散去。 “实在不行,公子要不尝试魔道。”红莲提议道,身子朝着楚宁靠了靠,直接贴到了他的身前,一边把玩着耳边的长发,一边媚眼如丝的说道:“这样就可以和奴家双宿双飞了。” 楚宁闻言面露苦笑,他本就身负魔躯,哪里还用再入魔道。 只是因为魔性难以压制的缘故,他始终不敢过多的提升自己的魔躯强度…… 不过这时楚宁忽然想到,同为魔物,似乎红莲从未有过这样的困扰,他正要发问。 岳红袖却忽然出现在了二人面前,目光冷峻的盯着二人靠拢之处,腮帮子鼓起,气呼呼的说道:“我……不同意。” “要入……入鬼道。” 楚宁嘴角抽搐:“红袖姐姐,这就大可不必了吧……” 岳红袖眨了眨眼睛,神情困惑,显然并未理解到鬼道意味着什么。 “先生,天色已晚,我们要不在此地修整一夜。”车厢外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楚宁回过神来,将头探出了车厢外,却见夜雪纷纷,前路几不可见。 “嗯,那便在此地休整吧。”他说着,看向车厢外站着的少女,微笑道:“劳烦绒姑娘跑一趟,把消息通报给后方的队伍,我带人去找些取暖的木柴。” 名为绒小羽的少女闻言脸色陡然泛红。 “嗯……好。”她声音有些结巴的应道,转头逃一般就快步离去。 楚宁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莫不是上次受的伤还未痊愈?《髓海真诠》中好像确有提及,伤到脑子某些部位,会影响语言表达……” 他说着回身,却见红莲正皱着眉头一脸古怪的盯着他。 “怎么了?”他不解问道。 红莲只是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公子,你有时候,可真够笨的。” …… 整个长风寨有一百二十户人,共计五百六十人。 这么多人一同迁徙,免不了会惹来有心之人的觊觎。 楚宁与棋胜等人商议过后,决定化零为整,兵分七路,从各个路线绕道前往鱼龙城。 毕竟有赤鸢山虎视眈眈,小心一些总归是好的。 楚宁带着的这近百人的队伍,除了包括绒小羽在内的几位青壮外,其余的大多都是些行动不便老弱妇孺。 为此楚宁特意租下了十余辆马车,方便众人赶路。 但这并不能解决路上所有的麻烦——到了十二月,整个北境都被笼罩在大雪之下,一路上天寒地冻,虽说长风寨的寨民都是妖族所化,抗寒能力远超寻常人。 对于老人与小孩而言,如此严寒,依然是个不小的挑战。 “再坚持三四天,应该就能抵达鱼龙城了。”楚宁看了看围着火堆取暖的众人,出声鼓励道。 然后又看向一旁的绒小羽言道:“绒姑娘,明天可以稍稍绕道,去陆河城一趟,再购置些保暖的衣物。” 正抱着一块肉干,啃得出神的少女,闻言一个激灵脸色陡然绯红,手中的肉干险些脱落。 她手忙脚乱的接住肉干,低着头,不敢去看楚宁的眼睛,只是闷闷的应了声:“嗯。知道了。” 楚宁将她的异状看在眼里,不由得眉头紧皱。 他记得《髓海真诠》中,还曾有言,颅为灵之所寄,伤之,四肢不协,言语不通。 而据他观察这几日绒小羽的表现,愈发像书中所载的病症。 他对这个姑娘的印象极好,那日赤鸢山弟子来袭,若不是她反应及时,长风寨中死伤之数恐怕害得翻上几番。 念及此处,楚宁暗暗想着待到回到鱼龙城,得找个机会,好好给她瞧瞧。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有什么人在靠过来! 绒小羽心生警觉,一把提起了放在一旁的古怪黑剑——那是楚宁让岳红袖从归寂山中取出来的武器。 周遭的长风寨百姓,刚经历了赤鸢弟子的袭杀,一个个皆如惊弓之鸟一般,面色紧张的看着从黑暗中缓缓靠近的身影。 “没事,应该没有恶意。”楚宁起身言道,叫住以绒小羽为首的几位年轻人。 众人虽有迟疑,但出于对楚宁的信任,还是压下了动手的打算,但目光依然死死的盯着那处。 终于那几道人影来到了篝火旁,众人也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是几位衣衫褴褛的百姓,一共七八人的样子,为首的是个头发散乱中年男人,身旁还有一位抱着一个婴儿的妇人。 他们似乎也很是畏惧楚宁等人手中的兵器,在走近的第一时间便抬起手,言道:“我们没有恶意。” “只是想问诸位讨口吃的。” 楚宁瞟了一眼众人的装束,以及那满脸的疲惫。 “遇见山贼了?”他问道。 这几日众人赶路时,见过不少从云州来的难民。 如此世道下,匪盗横行,其中自然也就不乏一些被洗劫光家当的倒霉蛋。 可为首的男人却苦涩的摇了摇头:“不是山贼,是兵匪……” “兵匪?”楚宁皱起了眉头。 男人叹了口气,又瞟了一眼楚宁身后那携老带幼的众人,暗以为楚宁也是逃难的:“公子可得小心一些,褚州新任的节度使和那州府的刺史,两个人狼狈为奸,专门找我们这些逃难的苦命人,只要让他们看到你带着大小行囊,一家几口同行,他们就会以各种由头盘剥……” “我们就是在陆河城遇见了那群兵匪,我那小儿子年轻气盛,与他们顶撞几句,就被他们活活打死……” 男人说到这里,顿时眼眶一红。 楚宁的脸色也阴沉起来,他虽然见识过折冲府的恶毒手段,但也未想过他们竟然连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的主意也要打…… 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男人,只能让绒小羽找来些干粮与衣物,送给他们。 …… 待到男人千恩万谢的离去后,似乎是被对方的经历影响,众人间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 “官府不是应该保护百姓,为何反而要对这些难民赶尽杀绝?” “他们不都是同族人吗?”绒小羽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皱着眉头问道。 显然,在这些长风寨人的心中,他们的遭遇只是因为他们是异族,而同族之间应该如他们这般相互照料…… 楚宁苦笑着摇了摇头:“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灵,许多时候,往往就是同族人,对自己人下手最狠。” “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 楚宁沉吟了一会,这才道:“那应该是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这些寻常百姓,在某种意义上与他们早就不是同一种生灵。” “也是异族,只不过是更容易被他们奴役、操纵的异族。” 绒小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许,显然并没有太明白楚宁这番话的含义。 楚宁倒也没有去做更多解释,同样将目光投注在了眼前的篝火上,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他不由得有些出神。 方才他还从那个男人口中打探到了一些盘龙关的消息。 邓异死后,一位名叫魏长岁的男人接替了他,成为了银龙军的主帅。 据说此人是邓异得力副手,此番曾与邓异一同入京,在返程途中遭遇伏杀,侥幸存活。 楚宁已知,对邓将军的伏杀有蚩辽人参与,如果这位魏长岁当真也是伏杀的受害者,怎么可能不将此事报与朝廷。 如此说来,便只有唯一可能,他也是刺杀邓将军的元凶之一。 这么一个与蚩辽人勾结的将领,指望他守住盘龙关,无异于痴人说梦。 楚宁有些担心邓染的安危,但同时更忧心于北境的未来,他总觉得哪怕是现在这般混乱的世道,恐怕也快走到尽头了。 念及此处,楚宁提升自己修为的渴望愈发强烈,但偏偏因为某些他难以理解的原因,始终难以跨入五境。 武道、兵家、道门、儒道皆无破境可能,五门大道之中留给楚宁的只剩下佛道一途。 但灵骨子收罗的功法偏偏并无此类功法,楚宁如今只能尝试从各个小道之中寻一功法,再尝试破境。 只是天下小道共计百门之多,选择何种修行途径他一时也没有头绪。 忽然他想到了自己体内那一缕神性。 “要不试试神道?”他小声嘀咕道。 同时一只手伸出,念头一动,丹府中的金色神性便被他召唤于掌中。 他打量着这缕金色的神性发现之前本来已经停止增长的神性,似乎又茁壮了几分,已经从五根头发粗细,变作了有七八根头发粗细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收服了长风寨的祖灵? 楚宁暗暗猜测着这般变化的由来。 “嗯,好香啊。”可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楚宁被吓了一跳,但不待他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黑气自他体内涌出,在他的身前化作了一位唇红齿白的小女孩。 她一把抓住了楚宁的手,张开粉嘟嘟的嘴,宛如吸面条一般,一口便将那一缕神性吸入最终。 “你!”楚宁回过了神来,双目瞪得浑圆。 那小女却咕噜一声,伴随着喉咙蠕动,将神性彻底吞入腹中。 然后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一脸笑容的扑入了楚宁怀中,甜甜说道。 “阿爹!这东西真好吃!” “蛛儿喜欢。” “嗝。” 于是。 正在往篝火中添加柴火的妖族少女,手中一抖,脸色煞白,木柴落了一地。 而一旁正用铜镜欣赏着自己美貌的红发女子,则转过头看向那处,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后,方才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阴神,小声问道:“你的?” 红衣阴神亦死死盯着那处,语气沉闷的言道:“不……是。” 但很快,她握紧了拳头,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又言道。 “但我……可以……” “视如己出。” 第一百零六章 成交 “爹爹!为什么你只有两只手,蛛儿有十只手呢?” “爹爹!为什么天色一直在飘鹅毛下来,难道天上住着一只大鹅吗?它掉这么多的毛,不会变秃吗?” “爹爹!为什么路边的树都在往后跑,他们的脚在哪里?” 车厢中,楚宁生无可恋的看着眼前这只生着八只蛛足的小女孩,一脸的无奈。 这正是昨天夜里忽然出现的那尊梵天所化的阴神。 楚宁不知道为什么梵天的灵魄与自己的灵台融合后,会变成这幅模样。 更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家伙一门心思的就将自己认作她的阿爹。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就跟寻常孩子一般,仿佛有着无穷的精力以及没完没了的“为什么”。 “蛛儿,你要不要回灵台里休息一会?” 不仅丢失了一缕宝贵神性,还被折磨了整整一夜的楚宁身心俱疲,他看向蛛儿,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 “不要!” 蛛儿的回答却极为坚决。 “那里面又黑又暗!好无聊!蛛儿再也不要进去!”她撇过头,嘟起嘴,双手抱负胸前,气冲冲的说道。 楚宁叹了口气,顿感无奈。 虽然蛛儿是他的阴神,可却完全不受他控制,只要蛛儿愿意,楚宁的丹府灵台她进去自如。 甚至,与岳红袖那样的阴神不同,蛛儿甚至拥有实体…… 这一切显然处处都透着诡异。 但对于一位源初种所化的阴神而言,一切不合理,才显得合理。 “噗呲。”一旁的红莲看着拿蛛儿毫无办法的楚宁,不由得掩嘴轻笑起来。 “公子就别挣扎了,就当时提前适应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毕竟公子那么多红颜知己,估摸着以后会有不少孩子。” 楚宁闻言,心头一惊,正要说些什么。 一旁的蛛儿却是双眼放光,坐直了身子问道:“真的吗?姐姐,爹爹会生很多孩子?” “怎么?怕有了别的孩子,你爹爹就不疼你了?”红莲笑眯眯的问道。 “才不会呢!爹爹最喜欢蛛儿了!”蛛儿嘟起了嘴,双手缠上了楚宁的脖子,问道。 说着,她摇晃着楚宁脖子,一个劲的追问道:“爹爹是不是嘛?” “是不是嘛?” 楚宁被她晃得脑袋发懵,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 得到满意答案的女孩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 她说着,吧唧一口,在楚宁的脸颊上重重的亲了一下。 但很快,她似乎觉得这样并不足以表现自己的喜悦,接着又补上了几口。 楚宁的半张脸因此而变得湿答答的,那黏糊糊的感觉可并不让人舒服,可看着蛛儿那一脸的高兴劲,楚宁终究还是忍住了擦拭的冲动。 “那爹爹什么时候再生个小宝宝!?蛛儿想要他陪我玩。”发泄完自己对楚宁的喜爱后,小家伙又看向楚宁一脸期待的问道。 但这个问题却着实难住了楚宁,只是不待他想好怎么回答,蛛儿又一歪脑袋,言道:“最好是个姐姐,蛛儿喜欢姐姐!” “噗!”一旁正用水袋饮水的红莲闻言终于是彻底绷不住,一口喷了出来。 她难得地为楚宁说了句公道话:“你这确实有些为难你爹了……” …… 去往陆河城需要通过一条名为二甲程的官道,是四十多年前,大将军萧桓督建而成。 道路宽越七丈,路势平坦,通体由石料铺成,是整个北境境内数一数二的上好官道,虽说修建之初,是为了方便中原的军需由此送入幽州,但也确实造福到了往返的商旅与百姓。 往年无论多大的风雪,这条官道都畅通无阻,可今日在临近陆河城的出口处,往来的马车却渐渐停滞,拥堵在了一起。 楚宁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排成长龙的队伍,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马车外,刚刚从前方打探到消息的绒小羽走了上来,有些气喘的应道:“楚先生,是官兵在设卡,有人和他们吵起来了,看架势可能是要动手!” 楚宁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昨天夜里,他是听那几位流民说过,折冲府的人在各处设卡,收剐逃难百姓身上的财物,但那应当是针对南下方向的百姓。 而这个时候选择的北上大抵是各个商旅,亦或者正常往返于褚州境内的百姓,这也要为难,未免有些过于竭泽而渔了。 “去看看。”楚宁说道,同时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蛛儿抱起,四下看了看,想要将她交给旁人帮着照料一会。 “我……来。”楚宁正犹豫该把自己这个忽然冒出的女儿托付给谁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岳红袖的身影浮现在了他的跟前,朝着他伸出了手。 楚宁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 倒也不是他不信任岳红袖,只是若是打架杀人,岳红袖自然是一把好手,从不拖泥带水,也不知道什么叫心慈手软。 可让她带孩子…… 而就在楚宁犹豫的档口,岳红袖却直接走了上来,几乎是明抢的方式抱走了楚宁手上的蛛儿。 事已至此,楚宁亦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向蛛儿嘱咐道:“听红袖姐姐的话,我一会就回来。” “嗯。”小家伙倒是乖巧,重重朝着楚宁点了点头,却又有些不舍:“那爹爹一定得快点。” 楚宁笑着答应,旋即便走下马车,带着红莲与绒小羽快步赶往官道拥堵的尽头。 …… 虽然嘴上答应了楚宁,但见楚宁的背影消失在了车厢中,小家伙还是不免有些舍不得,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撇着嘴,可怜兮兮的。 “想……去?”岳红袖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蛛儿闻言抬头看向这位面无表情的女子,有些害怕,但这样的害怕很快就被对楚宁的思念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怯生生的道了声:“想……” “我……带你去。”岳红袖言道。 “真的?”蛛儿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喜。 “但有……个要求。”岳红袖又言道。 “姐姐你说,蛛儿什么都答应你。”蛛儿忙不迭的言道。 “叫……娘。” “嗯?”蛛儿一愣,哪怕她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也意识到这个要求过于唐突。 “不……愿意?”岳红袖皱起了眉头。 蛛儿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又看了看楚宁离去的方向,在一番不算艰难的心理斗争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于是懵懂无知的女孩向女子提出了一个更加唐突的理由:“那你得答应,以后和爹爹帮蛛儿生个姐姐。” 而比她更懵懂无知的女子,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说道。 “成交。” 第一百零七章 公子,真聪明 “军爷!这些物资都是我们在各地募捐筹集而来,非以商用,凭证皆在,是送往云州赈灾的!” 楚宁还未走近,远远的便听到一个男子焦急的声音。 他费了些力气从前方堆积如山的货车缝隙中挤入,定睛看去。 只见正前方,官道的出口处,大批甲士拉起围栏,将出口堵住。 一辆马车前,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手握着一大叠凭证与为首的甲士争执着。 “你说赈灾就是赈灾?云州的自有州府与朝廷看顾着,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么一个商贾来大发善心?”那为首的官兵三十出头,生得尖嘴猴腮,面容刻薄,在那时极冷笑着反问道。 “这怎么就不是赈灾,军爷你瞧仔细,这些凭证可都是有我们在各个州府募捐时盖下的官印……”中年男子赶忙将手中的凭证递了上去。 但那官兵却一手将之拍飞,凭证散落一地:“少给老子来这套,你这样的奸商我见得多了,打着各种名号,想要免除税钱!” “不想给钱是吧?现在本将军怀疑你私运赃物,小的们,给我搜!” 随着那位官兵一声令下,众多士卒如恶狼般扑出,中年男人身旁还有两位眉眼与他有四五分神似的年轻人,他们见此状,赶忙握住了腰间刀柄,想要拦住这些士卒。 “让他们搜。”可就在这时,一个女声忽然从最前方的马车中传来。 两位年轻人闻言,皆为一愣,虽有不忿,但还是纷纷收起了各自手中的刀剑。 那官兵见状愈发得意,吆喝着众人上前,来到了马车后面那些装满了麻袋的货车前。 他们动作几位粗暴,直接割开一个个麻袋。 大量米糠交杂的粮食从麻袋中流出,散落一地。 还有许多发黑的被褥,表面的布料陈旧,不少还带着霉点,内里被扯出的棉花干硬发黄。 场面一度狼藉。 那中年男人见此状,心急如焚,红着眼眶就来到了官兵的跟前:“军爷,你好好看看,这些米糠给你吃,你吃吗?” “这些发霉、发臭的棉被给你盖,你盖吗?” “什么人会买这些东西?” “除了云州的难民,哪个正常人家会需要?” 那官兵也没有想到如此大的一个商队运送的会是这样的东西,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事已至此,他显然已是骑虎难下,当下便厉声喝道:“这些奸商狡猾得很,眼前这些东西都是幌子,给我再搜!” 中年男人闻言,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那官兵的手,大声说道:“大人!你行行好吧!” “真的只有这些东西,云州这些年,连连遭蚩辽人侵扰,今天冬天又遭雪灾,那里每天冻死饿死的人数以万计,全等着这些东西救命……” 官兵脸色一寒,一把将男人推倒在地。 能成为众多士卒的头目,那位官兵还是有些修为在身的,这奋力一推,倒地的中年男人顿时脸色煞白,瘫倒在地一时间竟爬不起身来。 那两位应是其儿子的年轻人赶忙上前扶起男人,同时看向官兵的目光愈发愤懑,其中一人甚至再次握住了刀柄,可却被男人伸手拦住。 官兵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是不以为意,他轻蔑一笑:“怎么?想对官府的人动手,那可就是谋反了。” 这话一出,两个年轻的脸色顿时难看,摁在的刀柄手,也只能无力的松开。 “哼。”官兵冷笑一声:“不敢动手!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带着,等老子找出了你们走私的货物,有你们好果子吃!” 转身便吆喝着手下的甲士,去往其余的货车。 看这幅架势,即使最后他们什么都搜不出来,但这一车车货物也得在他们这般手段下被尽数糟蹋干净。 “那若是……找不到呢?”而就在一个清澈的声音忽然在静默的官道上响起。 “嗯?”那官兵一愣,转头循声看去,却见在货车的后方站着一位少年,年纪十六七岁的模样,还有两位女子位于两侧,一个一头红发模样勾人,一个身材娇小却带着几分英气,都是难得美人。 他顿时迷了眼睛,看向那位少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少年亦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的重复道:“我说,若是阁下什么都找不到呢?” “那你觉得该如何?”官兵寒声问道,狭长的眼缝中已然漫起了杀机。 “这里足足有百余车物资,送到云州,最少可保上万人性命无忧……”少年却犹若未觉,他慢悠悠的说着,目光扫过周围的货物。 “诸位毁了这些物资,那就是害了万条性命。” “以命偿命想来是再合适不过了。” 少年的语气平静,可听闻这话的官兵却在短暂的错愕后,放声大笑了起来:“以命偿命?” “你让我们为那些贱民以命偿命?你可知我们是谁……” 周遭的甲士也被那官兵感染,纷纷笑了起来。 少年见状,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苦恼。 “公子,他们好像一点都不相信你的话。”他身旁那位红发女子眨了眨眼睛,轻声言道。 “看出来了。”少年叹了口气,无奈应道。 下一刻,只见他伸出手,一枚灵炎浮现于他的掌心,他在那时屈指一弹,灵炎便如弹珠一般猛地飞出,正好落入那为首的官兵的嘴里。 官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面色古怪的捂住了喉咙,仿佛想要将那东西吐出,但却并无成效。 很快,他的脸色变得绯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周遭的士卒见状也赶忙围了上来,正要询问。 可那时,官兵却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在众人惊恐过的眼色中,一股金色火焰从他体内涌出,将他的身躯包裹,不过数息光景,他的身子便化作了一团灰烬,与地上散落的米糠融为一体…… “你……你敢袭杀朝廷命官,你可知范大人乃是陆河城折冲府的都尉……”一旁的士卒们终于回过神来,他们又惊又怒的看向少年,大声喝道。 少年不语,只是默默的伸出手,五指之上,更加灼热的暗金色火焰涌现。 那些士卒已经见识过这火焰的恐怖,此物一现,他们纷纷脸色煞白,一时间噤若寒蝉。 “怎么?诸位还要继续搜?”少年微笑着问道。 听闻这话,众士卒顿时如梦初醒,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丢掉了手中的刀剑,转身就跑,好些个四肢不协的,还在雪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却不敢逗留,起身四肢并用的继续逃命,那模样看上去是既滑稽又狼狈。 而商队众人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幕,显然无法想象竟然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杀死一位折冲府的官员。 可那少年却似乎毫不在意方才的一切,只是回头看向身旁的红发女子:“这下,他们应该相信了。” 红发女子则展颜一笑,由衷夸赞道。 “公子,你真聪明!” 第一百零八章 议和 陆河城,一家酒楼中。 朱良平有些恼怒的瞪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一眼。 两个家伙,正低着头,闷闷不语,只是时不时抬眼小心翼翼的瞟上一眼对侧的那位红发女子,但一眼之后却又红着脸赶忙收回了目光。 那模样看上去就好像怀春的少女。 “没出息的东西。”朱良平暗骂一句,旋即笑盈盈的起身看向楚宁,举起了酒杯由衷言道:“谢过公子方才的仗义出手!” 楚宁微笑着点了点头,以茶代酒作为回礼。 同时目光目越过男子看向对侧坐着的那位少女。 他知道,她是这个商队真正的主人。 他打量着对方。 少女身着一件白色交领短袄,身下一件红色织金马面裙,因为面覆白纱的缘故,看不出年纪。但从其声音来看,年纪应当不当,最多十八九岁的模样。 她怀中抱着一条黄狗,模样憨厚,此刻正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面对楚宁投递来的目光,少女并无慌乱,反倒迎上,同样打量着楚宁。 “公子有如此佳人在侧,还盯着我看,就不怕让佳人伤心吗?”少女张开嘴,幽幽问道。 楚宁还未来得及回应,红莲就面露幽怨之色,言道:“我家公子开心就好,奴家只是一位贱婢,怎么样都是可以的。” 这话一出,朱良平身旁的两位少年纷纷抬起了头,看着一脸自怨自艾的红莲,二人都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楚宁亦是心头一跳,回头瞪了红莲一眼。 红莲却吐了吐舌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楚宁对她的古灵精怪也有些无可奈何,只能收回心思转头看向少女,正色言道:“姑娘误会了。” “在下只是有些惊讶,名满褚州的玉桂商会大掌柜,竟然会这般年轻。” 这话一出,包括朱良平在内的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那位面覆白纱的少女,抚摸着怀中黄狗的手更是明显一顿。 包厢中的气氛也瞬息变得沉闷。 好一会后。 似乎是因为没有感受到少女的抚摸,怀中的黄狗发出一阵不满的哼唧声。 沉默被打破。 少女的手再次轻抚黄狗,同时抬眼看向楚宁,双眼眯起,似笑非笑的问道:“那公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并不难,你们负责运送货物的伙计,应该都长期修炼过某种功法,这让他们在面对危险时,会做出本能的反应,应当就是那个功法的起手式。”楚宁说着,目光落在了那两位少年的身上。 “尤其是这二位少侠年轻气盛,几次想要动手时出招的抬手,在懂行之人的眼中,是很容易暴露根底的。” “至于姑娘大掌柜的身份嘛,就更好猜到了。” “这么大笔买卖,我想哪怕是玉桂商会,也只有大掌柜亲自压阵,才能放心去做。” 楚宁明显话里有话,但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听闻这话朱良平却是恶狠狠的瞪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一眼:“出来的时候,让你们听话听话,今日险些因你们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两位少年多少有些不忿,但面对父亲的斥责,却也只能低着头,不敢还嘴。 “朱先生也不必苛责,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若是换做是我,见自己父亲受辱,大抵也会忍不住出手。”楚宁则宽慰道:“而且,这也只是极为细节的疏漏,若不是极为熟悉贵商会之人,是瞧不出根底的,更不提那些折冲府酒囊饭袋。” 见楚宁求情,朱良平脸上的不悦之色稍缓,也停下了对两个少年的喝骂:“还不快谢谢公子!” 二人闻言涨红着脸,赶忙起身与楚宁道谢。 “公子说,是要与我商会极为熟悉之人才能看出根底,难道公子与我商会有很多生意上的往来?”这时,那位少女忽然发声问道,眼中神情疑惑。 楚宁摇了摇头:“说来惭愧,贵商会给了我诸多帮助,但我却着实没有帮到过商会什么,几次邀请姑娘来我府上做客,掌柜还都因事务繁忙而未有到场,今日也算是缘分,给了在下向姑娘报恩的机会。” 少女听闻这话,双眼渐渐瞪得浑圆,错愕道:“你是楚宁?” 楚宁闻言面露笑意,正要点头。 “就是你这个混蛋!勾引我娘,让我爹娘冷战了两个月!”可看上去温婉恬静的少女却在听闻这个名字后拍案而起。 “嗯?”楚宁本以为这会是一场两位神交已久的知己,终得相见后的温馨场面,却怎么也没想到少女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他还会回过神来,少女便将怀中的黄狗放到了桌上,一脚踩在木凳上,指着楚宁道:“二弟,给我咬他!” 那黄狗闻言倒是不疑有他,盯着楚宁发出一声低吼:“呜~汪!” 小小的身躯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能量,仿若一道黄色闪电一般从餐桌的一头,狂奔而来。 楚宁倒是并不惧怕一条如此身形的“恶犬”,他只是还没有弄明白少女的怨气到底从何而来。 “不准欺负我爹!”可就在这时,一道娇憨的声音忽然响起。 岳红袖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楚宁身旁,她怀中的女孩猛地跳出,也来到了桌子前,朝着那条小小的恶犬大吼道。 说来也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黄狗,一见蛛儿,双眼顿时瞪大。 只见它的狗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划出四道凌乱的弧线,整只狗就像是被无形缰绳勒住的野马。 然后它的前爪拼命扒拉桌面,激起了火星,后腿却因惯性撅得比脑袋还高。 终于,在它的奋力扑救下,在鼻尖距离蛛儿仅剩三寸时,小家伙靠着圆滚滚的肚皮着地,完成了这场惊险的急刹。 只是这个过程被它打翻的菜碟在半空中一阵翻腾,不偏不倚的正好砸在了它的头上,发出一声足以证明那是颗好头的响亮动静。 但黄狗却顾不得疼痛,只是吐着舌头,一脸谄媚的看着蛛儿,屁股疯狂的晃动,几乎将尾巴摇出了残影。 “二弟!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少女见状,更加怒不可遏,作势就要冲上来自己亲自上阵。 一旁的朱良平见状赶忙拦住了自家小姐,可看似文静的女孩,力气却大得出奇,朱良平一人还有些拖拽不住,不得不叫来自己的两个儿子,这才堪堪稳住了暴怒中的少女。 楚宁也在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只是还不待他说些什么,红莲就一脸幽怨的看向了他:“公子……你有什么需求,红莲其实都可以满足你。” “哪怕你癖好特殊点,红莲也是可以接受的,可你怎么能去勾引有夫之妇?人家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不要脸。”岳红袖的声音也幽幽响起。 就连一旁的绒小羽,看楚宁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 楚宁一个头两个大,也没办法一一解释,只能看向那位暴怒中的少女诚恳问道:“姑娘,我从未见过你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少女的怒气未消,闻言大声说道:“能有什么误会,你若是不认识我娘,我娘怎么会把那么多药草、米粮亏本卖给你!?” “还耗费那么多人脉,为你寻找地方县志?” “对我这个女儿,她都没这么上心过!” “我娘执掌商会十五年了,从未有过亏损,自从你出现后,亏本的买卖一个接着一个!” “我爹如今都已经跟我娘分房睡了!” 少女说着说着,眼眶骤然一红,声音中更是带起了哭腔。 …… 楚宁用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终于与这个名叫云霜的少女解释清楚了他与她娘并无半点私情,只是因为当年她娘逃难褚州时,受过自家阿爷的恩惠,故而在知道楚宁有难时,给他行了许多方便之门。 同时楚宁也知道了,玉桂商会的大掌柜,并非云霜,而是她的母亲云渡水。 是的。 云霜是随母姓的。 误会解除之后,双方终于再次于狼藉的餐桌上坐下。 “所以,你和我娘真的没什么?”云霜脸色微红,却还是再次确认道。 楚宁苦笑道:“真的没什么,至少没有你想的那种什么。” “可为什么,我娘不把这些告诉我爹呢?”云霜有些不明白。 这种问题显然不是与那位云渡水素未谋面的楚宁可以回答的。 不过好在身旁的朱良平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声在云霜耳畔说道:“小姐,可能是因为那件事,掌柜的与老爷置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听闻这话的云霜点了点头,皱着眉头嘀咕道:“确实,阿爹也着实过分了些,咱们这些年,明里暗里帮了龙铮山多少次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还是觉得不够,也难怪阿娘不愿意走这一趟……” 这话一出,她顿觉失言,赶忙闭上了嘴,转头看向楚宁,言道:“楚侯爷,方才是云霜失态了,你看要不要重新点一座饭菜……”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杯盘狼藉,脸色更红。 楚宁摇了摇头:“我也没饿,不用姑娘再破费了,与其有那时间,倒不如我们聊聊姑娘如今的这笔大买卖。” 听闻这话的云霜明显脸色一变,语气慌乱了些许:“什……什么大买卖?我们那些物资都是送到云州赈灾的……” 楚宁笑了笑:“云霜姑娘不信任在下,我是能够理解,但我要提醒姑娘的是,不仅是陆河城外的官道,据我所知,褚州沿途,这样以各种油头收剐民脂民膏的事情不在少数,这么个送法,姑娘货车中的那些东西,可送不到云州去。” 云霜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看向楚宁犹豫了一会:“你怎么知道我们货里有什么?” “姑娘藏货的手段并不高明,尤其是末尾那几辆马车,车轮吃雪太深,里面装着的东西定然极沉,绝不是米粮被褥,更何况,若真是这些东西,贵商会又何必藏着掖着,直接打出自己的名号,凭着玉桂商会在褚州的声望,多少可以免去一些麻烦。”楚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云霜又才言道。 “所以在下斗胆猜测,那些马车里装着的应该是军需的墨甲亦或者灵石之类的物件,对吗?” 云霜身子一颤,她身旁站着的朱良平父子,也是面色发白。 私运军需可是杀头的大罪! 楚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看样子我猜得没错,真的有人想要让银龙军吃下一场大败仗,对吗?” 如今整个云州,只有盘龙关的银龙军还在抵抗蚩辽人,云霜这批军需送往何处并不难猜,只是如此偷偷摸摸,显然是在害怕得罪什么人。 邓染也曾与楚宁说过,在盘龙关大捷之前,朝廷一度削减了盘龙关的军饷。 要知道那个时候,前方战事吃紧,在这个节骨眼上削减军饷,无异于是在扰乱军心,此番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要取得战果的架势。 再一联想之前在二羊城,见到的有预谋的劣质甲胄,种种异样加在一起,让楚宁很容易的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而听闻此言的云霜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露出一抹苦笑,在那时点了点头,声音干涩的言道。 “朝廷觉得云州战场上每年耗费的银钱过于庞大,与其拖下去,不如割让云州……” “与蚩辽议和。” 第一百零九章 这是他们应得的 一个阴测测让人能够发疯的声音从石像之内传来,其中所带的气息当真阴森之极,为本来阴森的大殿平添了一种难以抹净的阴晦之气。 “可恶,果然如此。”从副将口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之后,关羽不由的再次爆了一次粗口。 “那我以后要是遇到学习上的困难,私底下可以找你指教一下吗”龙妍有点期待地问。 虽然这些都只有天帝境界,但他们那咱不要命的战技,却不是自己能吃得消的,铁血卫士的团体战技是在血的战场中经过前人千锤百炼创出的,威力不可想象。 各持己见的结果,是双方各退一步,龙妍每个月只需交一半的房租,也就是三千元的租金就可以了。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真的是非常普通,普通到他不提她刚刚都想不起来的程度。 听到这里,陈容伸手推开了他,她仰起泪痕俨然地脸,神情中的欢喜和幸福,慢慢转为凄楚。 江城策随手把一瓶粉色包装的香奈儿邂逅柔情淡香水,塞到了苏又晴的手中,明显把苏又晴美坏了。 梶尾队长他们也很冤枉谁知道怪兽挨了这么一下就发疯了,不过这事确实是他们干的没错,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战斗机们排成波浪阵型对盖协克从正面发动了进攻。 三人下了马车,顺着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并没有走向风落羽预料中的候船大厅,而是直接走进了旁边一个由部队把守的地下通道。 当然,这是一个好现象,战力,只能被动地计算出玩家的面板综合实力,却无法与实际战斗能力划等号。 四周围着的海盗也跟着哈哈大笑,何塞突然收住笑声,脸色露出阴狠地神色,将冲锋枪端起,就要冲着站在一边的村民开枪。 “先生,你没有事情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陆羽转过头去,发现正是大卫,这个来自普罗米修斯的人造机器人,在被陆羽带回无限空间后,就担任陆羽的后勤队长,为陆羽研究一些东西。 先将所有的兵器通通收到空间里,只留了一杆长枪,赵前手持枪尾,手臂向前伸直刺出,然后端着枪不动,练起了大枪桩。 卓杨回身从地上抄起战术棍,扑上去抡圆了便砸在无力反抗的格子夹克的天灵盖上,格子夹克当即无声无息歪倒在地,生死不知。黑红色的血从头发里迅速在地上弥漫开来,像一朵地狱之花。 几个新人也都和凌随风一样选择了回归,只留有叶茂,他一脸贪婪的看着那抹从饥荒巨人手中掉下的金黄血液,无视了随之而来的海浪,化身为金黄的巨人,沉入海底,去追寻那一抹巨人之血。 换做成魔以前的凌落石,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但,成魔所带来的好处,不光是内力转变为魔气,质量提升,还有身体素质,也会有一个大跨越的提高。 “是吗那我知道了,多谢提醒…”陈飞到没发现刘初冬的眼神异样,目光有些锐利。 既然花无痕说有人来,想必,天道境强者的判断,是值得去信任的。 哪怕是爆炸连连,甚至是指导者刻意针对黑色机体的头部进行攻击,结果还是一样,一成不变。 与商队同行,怎么也比自己一人安全一些,毕竟不管是前身还是他这都是第一次出远门。 “你是在威胁我们吗,黑骑士”斯旺维克将军语气不善地看向罗夏。 宫佳十分感激看了一眼韩零,她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要是没有人迎接她,她就自己给自己来点热度。 李黑轻轻挥手,长枪已经散掉,化作银色的空间梭光,朝着两人爆射过去。 闻笑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尹云的身影出现在了闻笑的视野之中。 这场颁奖典礼上面的镜头画面,后来几乎成了网上甜蜜bgm的视频主体,无论配什么样的歌。 就在她以为,这种平静日子会持续下去的时候,尹云居然找到了她的公寓。 在调查中,诺曼也是了解到这位简-福斯特博士不光聪慧过人,而且是位难得的大美人。 现实往往就是那么出乎所料,那如同陨石一般落地的东西,是一个活生生的……储钰轩。 男人听出她的口是心非,凉薄的唇多了些温和的弧度,冷冽的眸子里重新染上一层淡淡的柔情。 龙族还是有些一定的分辨能力,抬着茶杯闻一下就知道茶杯里面的茶水会不会有着其他物质。 那么,如果我真的自己出去建帮了,背叛了百花,她会不会……为此而感到生气 这幅翻脸不认人的速度也算是没谁了,这还不止呢,手上动作也一点儿都不慢,麻溜的就将那蝠形玉如意重新给塞回来了藤箱里面,正眼都不打算再看两人了。 夜歌在商场里躲了三次,都没有再看见任何跟踪自己的人,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疑心过重,既然没有问题,他便离开了商场。可就在他回到马路上的那一刻,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薇薇安!真的是你!”看到薇薇安出现在这里,云启终于确定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了。自己这回是要见最终boss了。 第一百一十章 年关 腊月二十九。 距离年关只剩最后一天。 不过换作许佳,本来不该管,冷天逸就是莫名其妙的看着不爽,非常的不爽,就是不想看见她,醉醺醺的样子在别人的面前。 他挨揍偷笑的账还没算呢,上花轿的时候才叮嘱他不得欺负他妹妹,他倒好,嫁进门第一天就可劲的欺负。 期间叶暮笙也看见了起初和他一起乘大巴的俞尘,可并没有在意。 苏晴傲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冷天逸会表现出来如此的紧张,该不会有的别人家的姑娘起了心思了吧。 他迟疑了两秒钟,居然真的没有再动,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梅斓抓着黄影。 对方就说自己是某隐世修炼的道人,正要来抓鬼来着,没想到就看到这个直播。 她想也不想地就去收拾东西,也不管傅锦行有没有要回中海的意思。 “摩柯兄,这个祖祭洗礼具体可以提升多少的灵魂力修为”叶狂问道。 美人活色生香躺在他身下,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样。这样的美人,叫他如何忍得住渐渐的楼殊临眼中泛起了浓浓的情\/欲。 同为重炮手,看着不断咬着牙扛着自己拳头,不断压进的位宁辉,王震非常清楚他想要干什么。 一顿洗漱完毕,陆奇才又回到草地上,这时,珍兽们早已将食物收拾殆尽,随即躺在草地上休息乘凉。 每一个冲上前的玩家,都被大量的触手抽打,身上冒出了密集伤害,下一刻,他们纷纷炸成了漫天星光,映衬出了大猫的见鬼表情。 乌恩奇连连点头,他看着珠兰图娅拿起传国玉玺“咔嚓”一声又将一个核桃砸开了瓢,只觉得触目惊心。大概传国玉玺曾经换过无数个主人,但敢于如此使用它的人,珠兰图娅还是第一个。 吕布正想收兵,锣来聚集声响处,李雇军又来。还没来得及对付敌人,背后郭汜又领兵杀到。等到吕布来时,却又敲鼓收军去了。气得吕布怒火填胸。 摇摇头,伊乐看了眼自己房间旁闭着门的桐乃房间,也没进去的打算,直接转身迈步往楼下走去。 药丸!这样的话我岂不是得对她唯命是从不然哪天她告诉老爸我就可以去德国看骨科了吧 “陆奇哥哥,我怎么都没见过你师父呀”陆露之言说道,同时也说出大家心里一直想说的。 所产生的效果,就是使得这一次乔恩的队伍,就这样全军覆没了,还是用这种让人无法接受的速度,彻底的在太空中报废了。 陷在泥潭里的几个魔族大惊失色,连忙弃船拼命向外爬,然而泥潭就是那么一种东西,一旦陷进去就很难爬出来。这个时候,乌恩奇已经乘着星鲸宝宝悠哉游哉的飞上了高空,他回头望了望,对自己的杰作倍感满意。 这七个光团中有两团黑的,两团青的,另有紫、金、红三个。黎明雪一看就急了起来。 不出售的话,航空公司没有出路,只会越亏越多。没人乘坐的话,航空公司也就不可能采购更多的飞机,市场又不太认同自家的机型,民用客机的生产同样会停止。 第一百一十一章 踏碎天骄 而齐泽奕,则在百姓中赢得了很好的口碑,更甚者,大家都希望他们的军队早日攻破皇城,让恒王登基,以此造福苍生。 醉霄楼二楼的厢房里,孟怡儿已是坐立难安,她不停地看向窗外的街道,就是没见着蓝沫的身影。她不禁生心疑惑,难不成是蓝沫是想整她,所以故意叫她来这里干等 画舫高大气派,分上下两层,底层是宽敞的甲板,装饰华丽的会客大厅,以及操作间,楼上则是几间僻静的厢房雅室,厅里乐师在座,歌姬侧立。 君主巅峰的列德尔对上君主中期的云枫,两者的实力等级相差的确有一个高度,尤其列德尔还在巅峰期停留许久,实力更是得到了巩固。对于初到君主中期的云枫来说,列德尔是个异常棘手的家伙。 车子驶入吉水乡,还没到祠堂门口,便看见满地的废纸,前面一个身影蹲下在一张一张地捡着,一边捡一边抹眼泪。胡喜喜定睛一看,不是阿兴是谁 好在按照陈正声的话,找到了那张地图,也找到了机关总枢纽,这才能够发现这个藏宝室。看着密室,如果关闭之后,可以说那地道就如履平地,实在是隐秘之极,难以寻找。 雪花纷飞,掩盖了黄泥土路,山间全是皑皑一片纯白,齐泽奕仍旧戴了人皮面具,穿着粗犷的军装,骑马跟于韩予洛的身后。同他们一路前行的,还有初希若。 “要不我们告诉老师吧。我这有班主任的电话号码”孙辉在旁边接了一句。 天幺族的王宫之中,两人都有各自庭院,在确定无人来打扰之后几日,曲蓝衣趁夜色来到云枫住处,刚一踏入,云枫已经在庭院等待。“来了。”云枫神情淡如水,曲蓝衣点点头,在她身旁坐下。 只见殿门口,一道纤柔的身影逆光而来,一步一步,缓慢而带着凛然冷气地靠近殿中一对大红色的身影。 当初在桑海桥头见韩信忍受胯下之辱后,张良便喜欢上了这样的人呢。这世上,有多少强者,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呢只有成大事的强者,才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人,张良当然需要拉拢,他的计划,需要很多的能人来完成。 老张的酒馆本就不大,一间不大的房子内也就那么七八张桌子而已,所以别说是邻桌的人本来说话的声音就大,即使是压低声音说,以风天明的耳朵,也绝不会听不到! “那就有劳了。”慕容兰心见好就收,没再过分紧逼,“看来出来走走还是有好处的……咦,辞退函,是谁那么大面子,还要你亲自处理。”说话间,她抄起桌上的公函,打开看了起来。 易观离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展颜一笑,“信你一次。”说完转身向前行去,似乎暂时把此事放下了。 他就做个顺水人情,或许等以后,还能靠着这位“暂时”落魄的贵妃上位呢 行了几日,终于到了平原,来到这人的屋子前,感觉房屋凋零的很是落魄的样子。 开心到,想在她清醒的情况下,像昨晚那样,再狠狠地占有她娇弱的身躯一次。 这十八般武器九长九短,有硬有软,有带钩的,带刺的,带尖的,有明的,有暗的,但都是杀人的利器,普通人一种练好就足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夜上三更,一道身影从竹林中走了出来,赫然是已然熟睡了的陈剑宇。双眼中带着黑色的火焰,面色暗沉,看不出其心里想些什么。 慕芷菡放眼望去,天边云彩飘飘,与四周逶迤起伏的山脉连成一片,腾腾升起的雾蔼弥漫在山间,山下有一条宽阔的河流环绕,苍茫中青山绿水相辉映,如入仙境。 “你以为你做作的样子现在还能引起人的可怜吗我告诉你我不吃你那一套!”翠梅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像是毒蛇的毒液,一步一步的腐蚀着木惜梅的内心。 李浩转身向马家大少马兴才看过去,马兴才早就上了汽车,准备离开这里,李浩可不想就这样让马兴才跑了,几个箭步跑过去,一把就拽住了刚刚发动起来的汽车。 饶是如此,李凝却也头脑发热,浑身血气方刚。这般刺激之下哪里受得了 九阿哥看了十阿哥一眼,眼中有着赞赏,难得他做对了一回,可是十阿哥却被九阿哥这赞赏的眼神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刚刚说的话很好吗 却是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如此的厚道,不单医药费全包了,现在还主动看自己,还提出解决上学问题和治疗问题,难道真的是遇上大好人了 这一句话连旁边的王晓敏都忍不住笑了,很使劲的锤了李浩一下,李浩虽然很想玩耍一下王晓敏,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其实刚才的那句话是李浩故意说的,就是要让黄毛恶心。 现在则不一样了,这一次车祸,成诗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恐怕就这样完了,高考没有希望,自己还失明了,估计以后也没有劳动能力了。自己这辈子毁了其实也无所谓,可是,妹妹怎么办 当然李浩不会管这些了,马氏集团就要从燕京消失了,就让他们猖狂一下吧,李浩坐在一张椅子上,听着马天宝的谈话。 “元首一职乃国家公器,需行正道,不能事事只重得失,不计善恶,否则与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有何区别 第一百一十二章 离银 送走孙堪等人后,楚宁一头扎入了自己的房间,狠狠的睡了一场大觉—— 为了赶在孙堪等人离开前完成那十多副墨甲的铸造,这七天的时间,楚宁昼夜未眠,如今他已是精疲力尽。 但在昏睡的前一刻,他还是召唤出了八位祖灵,继续阅读近期玉桂商会收拢来的各种与锻造以及墨甲制造相关的书籍。 在反复对比之后,楚宁终于选定了自己第五道灵台的修行方向——墨甲之道! 作为百门小道中的一门,此道的修行难度极高,哪怕对比五门大道,在修行前期需要耗费的精力也是前者的数倍之多。 它所结成的灵台也极为特殊,需要炼化一副本命墨甲,凝于丹府,放才能踏入四境。 楚宁对于自己的本命墨甲,目前并无太多构想,但之所以选择此道,一来是五门大道中仅剩的佛道,他尚且未有寻到合适的功法,二来他暗觉自己可能无论修行哪门道法,可能都会在踏入五境时遭遇同样的麻烦。 而墨甲之道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即使被困于四境,却依然可以通过不断锻造本命墨甲提升战力,是于他而言最合适的修行之道。 …… 接下来的日子,楚宁的开山计划也渐渐步入正轨。 除了原有的工匠,长风寨一些有修为在身的妖族,也加入到了开山的工作中。 这些妖族本就注重肉身修行,得他们助力,开挖的速度比楚宁预想的还要快出不少,按照这么下去,最多五个月,就能挖通山道。 而有趣的是,新军营的小家伙们知道了这件事,赌气一般也自告奋勇的加入了开山的行列。 一来是确实想要早些挖通山道,这样便可帮到盘龙关以及孙堪等人。 二来嘛…… 大抵是因为身处异族之中,长风寨的众人多少有些危机感,在知晓鱼龙城只有五十多人的军队,并且修为最高者也才到二境后,棋胜便从族人中挑选了五十位年轻人,也交到了楚宁麾下。 这些妖族天赋异禀,为首的绒小羽更是四境巅峰,隐隐触摸到了五境的门槛,对于之前还在为自己几个月的时间就开脉拓窍而洋洋得意的章鹿等人而言,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他们知耻而后勇,同样抱着不能输给外人的心思,也随着绒小羽大人加入了开山行列。 当然,楚宁并没有让这些孩子都泡在挖掘工作中,在红莲的建议下,将共计百人的队伍分为两批,每日只参与一个时辰的开挖工作,全当是淬炼肉身,剩余的时间还是得放在修行与实战上。 双方明里暗里较着劲,但这种良性的竞争,楚宁乐见其成,倒也没有过多干预。 …… 开挖山体之事虽然进展顺利。 但锥子山中,那种被楚宁命名为寂星石的山石,在熔炼提纯的过程中却遇见了麻烦。 寂星石含有的杂质颇多,融成的寂星铁水想要从杂质中分离出来极为麻烦。 目前的工艺,是根据杂质中金属熔点的不同,而使用不同的温度反复加热,从而分离杂质。 但这样的做法却过于耗费人力物力,要知道熔炉需要的火焰温度极高,又皆是由灵石驱动,成本不低。 本来按照云霜的推算,一斤寂星铁的产出,可以带来至少五十两白银,也就是一枚赤金钱的利润,可如今因为熔炼工艺问题未有解决,一斤寂星铁带来的利润,只有二十两白银不到,好在这样利润依然足够诱人,足以支撑开山计划的运转。 再没有找到更好的工艺之前,楚宁也只能暂时按照这个方法熔炼寂星石。 …… 很快又是半个月的时间过去。 这天夜里,楚宁如往常一般伏在书桌上聚精会神的勾画着一版墨甲的草图。 头顶八位祖灵盘膝坐在他的头顶,房间中堆积如山的书籍不断飞到他们的身前,一页页翻动。 床榻上,红莲斜躺其上,将近乎完美的身材尽数展现在楚宁的眼中,只可惜对方却是看也不看不一眼。 倦意上头的女子,刚刚伸手捂住嘴打了个哈切,一旁便传来一阵不满的哼唧声。 却是那睡着的蛛儿在挥动小手。 “好好好,小祖宗,这就拍,这就拍。”红莲赶忙说道,又伸手轻拍着蛛儿的后背,小家伙紧皱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双手缓缓垂下。 “跟你爹一样,尽折腾我,又折腾不到点子上!” 红莲小声抱怨了一句,话音才落,小家伙似有所感,眉头再次皱起,小嘴也嘟了起来,那哼唧声已然悬在了嘴边,呼之欲出。 红莲顿时慌了神:“好好好,不说了。” “蛛儿怪,睡觉觉。” 她夹着嗓子,连连轻声哄道,小家伙这又才安分下来,心有余悸的红莲叹了口气,不敢再有半句抱怨。 只能在心底暗暗腹诽:怪不得这女鬼今日这么好心,将哄蛛儿的事情交给姑奶奶,这小姑奶奶未免也太难哄了,本来想着她睡了后,与公子好生亲近一番的…… 而就在这时,书桌前的楚宁忽然眉头一皱,停住手中的笔,他看着眼前的草图,喃喃自语道:“寂星铁分量极重,打造出来的武器固然不错。” “但以目前鱼龙城的工艺,将其密度压缩到极限,也最多千斤重,面对低境对手时或可逞一时威风,但作为本命墨甲,潜力还是太低了些。” 他这样说着,伸手抓起草纸,将之捏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然后,他苦恼的靠在身后的木椅上,揉着眉心,心情少见的有些烦闷。 这已经是他画出的第二十三版本命墨甲的草图,起先都觉想法不错,可每每到了收尾时,却又觉弊端太多,草草了事…… 足足半个多月下来,头绪全无。 他甚至暗暗怀疑选择墨甲之道作为自己的第五道灵台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 “楚先生!”而就在楚宁暗暗苦恼时,一道惊呼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绒小羽极为冒失的在那时推门而入。 这般动静让先是讲了一个时辰幼稚故事,又拍了半个时辰后背的红莲,所有的努力在那一瞬间,付之一炬。 小家伙一个激灵坐起了身子,目光先是四处望了望,最后落在了红莲的身上。 然后她张开小手,说道:“红莲,抱抱。” “红莲,蛛儿要听故事。” 红莲:“……” …… 在红莲生无可恋的目光的注视下,楚宁与绒小羽一同出了房门。 “楚先生,我是一时情急,所以……”绒小羽自知方才失态,不免有些羞愧,低着头小声解释道。 “没事,你方才说的事可是真的?”楚宁对此并不怪怀,反倒一脸严肃的问道。 “嗯,阿爹找到了分离寂星铁杂质的方法!”绒小羽赶忙点头言道。 绒小羽的父亲名叫绒铜,在长风寨时便是负责长风寨铁器锻造与熔炼之事,来到鱼龙城后,自然也依旧在熔炼工坊做事。 他经验老到,做事又稳重,如今熔炼工坊中的大小事务几乎全是由他负责。 寂星铁的杂质分离,事关熔炼效率,若是能让工艺有所简化,可以大大节省成本,对于鱼龙城而言极为重要。 见绒小羽说得如此笃定,楚宁也按捺不住,言道:“去看看!” …… 二人快步而行,很快就来到了位于西城门外的熔炼工坊,那里灯火通明,本来早就应该归家歇息的工匠此刻都围在熔炉前,神情兴奋。 “楚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给他们演示分离杂质的过程,你也一同看看。”一见楚宁绒铜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招呼道。 “嗯,我刚从小羽姑娘那里听闻这事,不知绒大叔所用的是何方法?”楚宁亦好奇的紧。 听闻此问,素来老实憨厚的男人脸上少见的露出了得意之色。 “先生请看。”说着,他用特制的容器从熔炉中倒出了一盆寂星石烧制而成的铁水。 然后又看向绒小羽,绒小羽心领神会,去到工坊的一侧,端来了一个半人高的铜鼎,放在了众人跟前。 此物极沉,落地时发出的闷响直振得众人耳膜发疼。 楚宁亦在这时定睛看去,只见铜鼎之中装满了一种银白色的液体,极为粘稠,却又同时折射着金属光泽,看上去有几分像水银。 “诸位看好了!”绒铜这样说道,旋即便直接将容器中的铁水倒入了铜鼎之中。 铁水的温度极高,没入那些银白色的液体中后,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好一会后方才停歇。 这时众人再瞩目看去,只见银白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诸多密密麻麻的黑色残渣。 “这是……”楚宁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悟。 “这些就是寂星铁水中的杂质。”绒铜言道,又取来一个特制的铁勺,轻轻的将液体表面的黑色物质刮出,倒入一旁的铁桶中。 “那寂星铁呢?”又有人问道。 “在这里!”绒铜得意笑道,将铁勺深入液体的底部,用力一舀,赤红色的铁水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众人见状顿觉神奇。 “此物唤作离银,是一种与水银相似之物。虽为金属,却呈流体,本身重量是水银的三倍,但完全无毒,同时沸点极高,特性稳定。” “熔炼的铁水与离银水接触时,寻常金属生成的铁水因重量不及离银,会漂浮在其上。” “而寂星铁因为重量极沉,则会沉入离银水的底部。”绒铜倒是个直性子,见众人一脸不解,当下便大大方方的解释了起来。 说完后,他又看向楚宁,有些羞赧的挠了挠头:“不过这只是最初步的构想,就下来我还想在下方设置一个分离装置,让寂星铁水直接从下方流出,这样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已经很不错了,绒大叔你这个办法可以将每斤寂星铁的熔炼成本降低六成以上,鱼龙城会因此受益良多,这是大功一件!”楚宁也从惊骇中回过了神来,他由衷的感叹道。 “你想要什么奖赏,大可开口,无一不允。” 楚宁认真言道,同时目光看向铜鼎中的银白色液体,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而听闻这话的绒铜脸色一喜,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女儿,绒小羽顿时脸色羞红。 见此状,绒铜便要开口:“楚先生,你对我们长风寨有救命之恩,绒铜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但如果说真的有什么请求的话……” “就是我这个女儿吧,她娘走得早,从小……” 他正酝酿着措辞,铺垫着情绪,眼看着差不多到了那个节骨眼上。 “绒大叔,你说这个东西叫什么?”楚宁却在这时蹲下了身子,目光直直的盯着铜鼎。 “嗯?”绒铜一愣,但还是下意识的回应道:“离银。” “它是金属?”楚宁又问道。 “嗯。” “又是流体?” “是这样吧……有什么问题吗?楚先生?”绒铜被楚宁这古怪的表现弄得有些发怵,一时间莫名有些心虚。 “这样的金属,还有吗?”楚宁又问道。 “有的除了水银、离银,我在仓颉先生留下的藏书倒是还见过几种,但那几种造价昂贵,似乎只适用于某些特殊墨甲的制造,用于分离杂质的话并不……”绒铜言道。 “那太好了!”可楚宁眼前一亮,却猛地站起身子,神情兴奋。 他先是看向绒铜言道:“绒大叔,你这次可帮了我大忙了,那个,想要什么奖赏你先想,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无有不允!” “我有事,得先走一步!” 这般说罢,他全然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转身快步便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好一会后,在场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绒铜有些苦涩的看向一脸失落的女儿,小声道:“小羽,你说楚先生他是不是看出来了,所以才……” 绒小羽低下了头,神情落寞。 但很快,女孩似乎就想通了事情的关节,她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的看向绒铜道:“阿爹,女儿是倾慕先生不假,但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既是儿女情长,理应你情我愿!” 绒铜闻言不免有些忧心:“可先生身边佳人颇多,若只是……” 绒小羽却平静言道:“若如此,那便如此就好。” “女儿还是女儿。” “先生也还是先生。” “当然……” “喜欢亦还是喜欢。”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造物境 “从前有位小姑娘,喜欢在山上放羊。” “有一天,她忽然对着山下的大人喊,狼来了狼来了……” “于是大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赶忙上山,却发现根本没有狼。” “第二天,小姑娘又对着山下喊,狼来了狼来了……” “大人又上山,发现山上还是没有狼。” “到了第三天,小姑娘又对着山下喊,狼来了狼来了……” “这一次大人们都不相信她了,所有人都没有上山。” 楚宁回到侯府时,房间中红莲正抱着蛛儿躺在床榻上,一袭红装的女子眉眼含笑,一边轻拍着蛛儿的后背,一边柔声讲诉着故事。 楚宁路过时,小蛛儿打架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合上,抓着红莲衣角的小手,也缓缓松开。 被小蛛儿缠了大半个晚上的红莲见状,也合上了眼睛,在睡去前,用最后一丝气力梦呓着讲完了故事的结尾:“然后,小女孩就穿上了漂亮的裙子,一个人去到了森林里,对大灰狼说。” “我亲爱的大灰狼,放心吧,今天大人们不会来了……” 楚宁:“……” 路过的楚宁身子一顿,看了一眼睡去的二人,总觉得这个故事好像与自己小时候听过的有些不一样。 只是他想了半晌,也没有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索性不再去想,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桌前,看向悬于半空的八道祖灵。 “诸位。”他这般言道,同时手背上血色的魔纹亮起。 八位祖灵在那时双目睁开,身前的书籍从空中落下,他们亦飘身来到了楚宁的身侧。 相比于在长风寨中初见时,此刻八位祖灵的鬼躯凝实,隐隐散发着一缕神圣的气息,他们皆被楚宁敕封为了阴神。 只是不同于岳红袖,八人作为阴神,在战力方面的能力并不突出,最多只能与三四境的修士勉强抗衡,而且敕封之时,也并没有如岳红袖当初那般的地界光环显现。 楚宁并不太明白这样的差异有何而来,但在敕封八位祖灵后,他本命魔纹力量似乎也已经耗尽,无法再敕封新的阴神,至于该如何补充力量,楚宁却并无头绪。 不过,八位祖灵在看书方面的天赋却极强,配合楚宁在沉沙中习得的能力,从某种层面而言,给楚宁带来的提升并不比岳红袖少。 而最重要的是,与岳红袖以及红莲不同,他们八位是真的喜欢看书,不仅看而且也在理解书中的内容,并且或许是被楚宁敕封的缘故,他们八人之间攫取的知识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链接共享,这意味着楚宁不仅拥有八位可以帮他阅读与理解的好手,同时也拥有八位与他有着同样知识储备的智囊。 关于本命墨甲的制造,许多想法都是楚宁与八人讨论后得出的,虽然最后都被楚宁否决,但不同想法碰撞,依然让楚宁的觉得受益良多。 “关于本命墨甲,我有了新的想法。”他看向八位祖灵这样说道。 “先生请讲。”为首的大狼闻言看向楚宁,神情郑重的问道。 这可不是楚宁给他们取的诨名,这八位祖灵以兄妹相称,当初未有化形之前,跟在仓颉先生的身边,大抵是为了方便区分,仓颉先生便以大狼、二狼以至八狼相称,而化形之后,这样的名字已然保留到现在。 楚宁伸手取来一张宣纸,提笔便在其上画了一个极为潦草的圆:“这个!” 八位祖灵定睛看去,皆皱起眉头:“这是……” “流金。”楚宁言道。 “流金?”众人一愣。 “先生说的可是诸如离银、褚金之类的液体形态的金属?”八位祖灵中唯一的女性,五狼在那时问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正是此物,我想用流金打造一副墨甲,作为我的本命墨甲。” “这怎么可能!”大狼立马言道:“诸如此类流金,皆无韧性,既无法作为杀敌,也无法御敌……” 其余众祖灵也纷纷点头附和。 楚宁倒是也并不反驳众人所言,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所以我并不打算使用目前市面上存在的流金作为墨甲的原料。” “不用市面上存在的流金,那用何物?”众人疑惑。 楚宁面露笑容,说道:“寂星铁。” 众人闻言脸色更加的古怪:“可寂星铁,并非流金……” “不……其实所有的金属都是流金,所有的流金其实也都不是流金。”楚宁却眯起了眼睛,这般言道。 三狼最是沉稳,隐约有所意会,却一时间抓不住那似有似无的感觉,不由得追问道:“先生何意?” “锻造铁器时,我们通常会将铁石焚烧加热,使其化为铁水,倒入模具,最后冷凝成型。” “所有的金属几乎都可以通过这般方法去锻造,区别只是他们化为铁水时,需要的温度不同。” “同理,拿最常见的流金水银为例,当足够寒冷的时候,它同样会凝聚成一块,失去流动的能力。” “诸位细想,如果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而是一个巨大的火炉,那是不是所有的金属都会成为流动的液体?也就是所谓的流金。” “那如果我们所处的世界一个巨大的冰窟,那是不是就没有所谓的流金?” “只是恰巧在这个世界,温度不够高,也不够低,所以不同金属呈现出了不同形态,但本质其实并无区别,温度才是掌握形态变化的关键!”楚宁想着方才在熔炉中所见的场面,缓缓说道,双眼之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众人也面露恍然之色。 但很快,有人便意识到了不对。 “可即使知道这一点,那将金属转化为流体的意义在哪里?无论什么样的金属,化为铁水后,几乎都没有韧性可言,在与人对敌时,与寻常墨甲比起来,并无优势可言,总不能为了追求流金墨甲,而刻意为之,岂不是舍本逐末?” 祖灵们闻言也纷纷面露疑惑之色,显然很认同这样的担忧。 “变化。”楚宁则沉声言道:“这副墨甲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变化,他可以是一副盔甲,一把刀、一把剑……根据我的需要,化为任何我能想象的兵刃……” “当然这还最基础的能力,关于其进一步战力提升,我也有设想,不过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听上去是有些有趣,但既然先生需要其完成各种塑型,就需要其在流态与常态之间不断转换,先生也说了金属形态的转化需要掌控温度的变化,我知道先生修炼的灵炎极不寻常,但以寂星铁为例,不说将之完全化为铁水,就是勉强达到拥有可塑性的状态,也需要极高的温度。” “先生总不能在每次临阵对敌时,都抽取灵炎的力量来催动其形态的变化?” “且不说塑型过程中,先生需要分出心神去控制此物,单是灵炎带来的消耗恐怕也极为巨大,如此一来未战却先耗去了自己体内大量的力量,不也还是得不偿失。”五狼沉吟着言道。 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同样认为楚宁的构想华而不实。 楚宁倒是并未因此气恼,这些天,他与众祖灵已经讨论过多次本命墨甲的构想,相互质疑本身就是探寻墨甲可行性的必要过程。 但这一次楚宁显然有备而来,他没有急着阐述自己的观点,而是低声道:“红袖姐姐。” 话音一落,那袭红衣便如以往每一次那样飘身而至。 “麻烦红袖姐姐召唤五只恶灵。”楚宁言道。 红袖不疑有他,轻拍了一下腰间那枚铸魂牌,五只浑身涤荡着煞气的恶灵就出现在了房间中。 那是楚宁第一次制造的铸魂牌,整个过程其实并不顺利,铸魂牌的品阶也不算太高。 可不知道是不是岳红袖以什么法门炼化过的关系,总之此物在她的手里不仅温养出来的恶灵战力极强,所能承载的恶灵数量也极为惊人,据她所言,如今里面的恶灵已有三百之众,并且远未抵达极限。 “先生这是……”见着忽然出现的五只恶灵,大狼等人那一个个狼头上都浮现了困惑之色,显然不理解制造墨甲怎么与恶灵扯上了关系。 “熔炼高级矿物的熔炉皆是由灵石驱动,将灵力通过特殊的墨纹转化为火焰,从而加热矿物。” “同理,这世上同样有将恶灵的阴煞之气转化为鬼火的墨纹,只是效能偏低。” “先生是想要用恶灵作为墨甲的器灵,从而实现形态转化?”祖灵们这些日子看过许多与墨甲相关的书,听到这里,自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但很快五狼便又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妥,又皱着眉头“可是寂星铁的强度极高,寻常恶灵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融化一块被极致压缩后的寂星铁……” “以百斤而算,想要快速的将这样一块寂星铁变作流体,起码需要一位七境修士才能做到,而且得是如先生这般,修行了火系功法之人,如果再计算阴煞之气转换鬼火效率极低的因素,起码得是一位八境恶灵,才可能完成此事……” “但如果先生真的能收复这样强大的恶灵,却只是用于制造这样一幅墨甲的话,是不是……” “你又想说这是舍本逐末是吧?”楚宁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将她不敢说出话,说了出来。 对方虽有犹豫,但还是选择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观点毫无保留的表达了出来。 “你说的同样有道理。”楚宁也认同她的观点,“所以我并不打算以一只恶灵来完成这件事。” 说着楚宁在房间四周看了看,却似乎没有寻到他想要的东西,他索性去到屋外,在众人困惑的神情下,在柴房中找到了一块面团,又走回屋中。 “现在这就是我的本命墨甲,它是一团用寂星铁压缩到极致的铁球。”楚宁解释道。 同时双手松开,面团便悬浮在了他的身前。 他继续言道:“但实际上,他并非整体,而是由……” 他说着,体内一道灵力涌出,将那面团就切割成了十多个大小相差不大小块。 “实际上它是由许多个这样的小球体组成,每个球体中,我都炼入一只恶灵,嗯……这样说法并不准确,事实上我需要的不是恶灵,而是灵体,那种只拥有最简单的灵识的灵体。” “所以即便是恶灵,我也会抹去他的灵识只保留他的灵躯以及最简单的灵识。这样他们可以作为最纯粹的容器,自主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同时也可以接受一些极为简单的指令” “如果是这样的话,以一只寻常灵体为例,它所能储存的灵力最多只能控制一钱左右重量的寂星铁。”大狼沉声嘟囔道。 “而以寂星铁的分量计算,想要一具墨甲的雏形,先生至少需要炼化百斤寂星铁。也就是说,需要一万只灵体。”三狼又接过了话茬计算道。 楚宁不语,只是看向岳红袖。 “归寂山……有很多。”岳红袖平静应道。 进入归寂山前的荒原中,有数不清的坟冢,坟冢中的那些骷髅体内包裹着一丝残留的意志,而那便是最简单的灵体。 “那塑型呢?按照先生目前的计划,我们只是解决了墨甲在体内形态变化的问题,可它们该怎么完成塑型呢?难道先生要同时控制一万个灵体,去合拢流体化的寂星铁吗?”五狼又出声问道,她承认目前为止,楚宁的想法让她觉得很惊艳,但她却看不到半点其在实战中能带来的好处。 “当然不需要。”楚宁说道,同时看向眼前悬浮在半空中十余颗被切割开的面团。 “我们可以把每个灵体控制的寂星铁看成一个组成墨甲的元件。” “每一次墨甲的变化,每个元件都在不同的位置构造出不同的形态。” “比如……” 楚宁说着,他体内的灵力涌出,将其中一个面团染成了红色。 然后,那十多个面团聚合在一起,先是拉成了一根木棍形状,那被染成红色的面团出现在了木棍的中央,形体被拉伸成了长条形。 而后,楚宁体内的灵力再次涌动,将十多个面团拧成了一把粗糙的剑刃形状,而那被染成红色的面团出现在剑刃的最前方,形成了尖锥形状。 “可见这个变化形态的过程中,难点有两个,如何让元件变化成特定的形状,以及如何出现在特定的位置。” “就像五狼前辈说的那样,我不可能同时去控制一万个灵体,这样我可能还未有来得及将墨甲的形态凝聚,就已经死在了别人的刀下。” “而且,这一万个元件还只是本命墨甲的雏形,如果这个方案成功,后面我一定还会添加更多元件以增加墨甲的战力,当其元件数量飙升到数万甚至数十万时,哪怕这些灵体只拥有最简单的灵识,也足以一瞬间耗尽我的心神。” “所以我想到的办法是这样的……” 楚宁说到这里,又有顿了顿,那道被染成红色的面团在这时飞到了他的跟前,凝聚成圆形。 “刚刚我们讨论过,在寂星铁塑型的过程中,我们其实并不需要将之完全融化为铁水,很多时候,半流体的形态就足够完成新的塑型。” “但根据温度的不同,半流体的状态展现出来的形态也不同。” “就好比……” 楚宁在这时伸出了手,红色的面团飞入了他的手中。 “当我双手用力挤压这个面团的时候,他会变成扁形。” “当我从两侧发力拉扯他的时候,他会变成长条形。” “发力的方向以及力量的大小,是决定他最后成型的关键。” “力量的大小对于元件而言就是温度的高低,而温度的高低可以由释放灵力的多寡来决定。” “发力方向,可以通过在元件上铭刻墨纹的类型来控制。” “我们可以在灵体的体内制造出一个个相互独立的灵力壁垒,负责不同形状的灵体,在接受到同样的命令后,他会打开对应的灵力壁垒,但释放出的却是不同数量的灵力,以此达到对自身不同的塑型。” 众人听到这话,暗暗点头的同时,却又纷纷皱眉。 “那如何确保他们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相互咬合呢?”又有人问道。 “在这一万个灵体之外,我还需要多出一百零一个灵体。”楚宁不急不慢的言道:“其中前一百个灵体,分别对应一百个元件,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以灵体链接对应的一百个元件中的灵体。” “当我发出不同的指令时,他们就会根据指令的不同变化处不同的形态,从而使那一百个元件以对应的形态链接在一起。” “至于最后一个灵体,自然就是负责链接着一百个灵体……” 楚宁洋洋洒洒的说到这里,终于算是将自己的全部设想讲完。 他沉默了下来,看向众人。 众祖灵在那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神情皆变得骇然无比。 作为灵魂,大狼并不存在喉咙这样的东西,但在那时他还是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看向楚宁道:“先生……你的构想确实有可行的可能。”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你说。”楚宁道。 “如果你的构想完全按照你预计那样,以最完美的方式达成,这件本命墨甲确实会很强,他能变幻形态,在战斗中如指臂使,但……”说到这里,大狼深吸了一口气:“但它并没有强到那般地步,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狼说得很是委婉,似乎是害怕打击到了楚宁的信心。 而听闻这话的楚宁却只是展颜一笑:“大狼前辈是想说制造这样一件墨甲耗费的精力,足以制造出更好的墨甲,是吗?” “嗯。”大狼点了点头:“一万个元件,每一个元件都要根据不同的形态去铭刻不同的墨纹,同时还得去测算炼化其中的灵体在变化不同形态时需要释放的灵力多寡,单是前期设计草图的过程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 “我们八人全力以赴,起码也得半年的时间,才能算出各个元件所需墨纹以及灵体释放灵力的多寡。” “这还只是初稿,完善若是顺利又得花去三四个月,然后才能着手制造,这前前后后,起码得是一年半后,才能将墨甲的雏形制造出来。” “当然我们不是抱怨先生,我们只是疑惑先生耗费这么多精力制造一件仅仅算是出众的墨甲,到底是否划算。” 大狼这话说得已经足够委婉,若是用最简单的话来反应,他想说的其实只有一个词而已——华而不实。 楚宁却在这时收敛了笑容,眼神肃然的看着他:“大狼前辈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当这个墨甲的雏形稳定,我们可以压缩原有元件的比例,同时不断往其中注入新的元件,并且在原有的元件中炼入更多的灵体。” “我当然知道,这样确实可以增加它的战力,但作为本命墨甲而言,这还远远不够。”大狼说道,脸上的不解并未消散。 在他的心中楚宁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不应该想不到这些问题。 “那当元件足够多,灵体也足够多的时候,他所能完成的命令可能就不止于武具形态上的变化。” 楚宁却仿若并未看见众人脸上的困惑,不急不缓的继续解释道:“他可以用一小撮,但数量却极为庞大的元件去理解大量复杂的文字,从而让整个墨甲产生不同的形态变化,同时用同样一小撮庞大的元件,去记录不同应对带来的后果。” “当记录足够多时,是不是就成了记忆。” “而当不同的记忆,开始左右他每次选择时,那他是不是就有了经验?” “而再他基于经验与记忆开始幻想下一次自己该如何选择时,他是不是就学会了思考?” “那那时,他究竟是一具墨甲,还是一个由金属与简单的灵重组为的一个全新的生灵呢?” 楚宁说道这里,忽然顿了顿,他抬头再次看向脸上的神情变得愕然的众人,幽幽说道。 “而这,不正是无数墨甲大师们,毕生的追求——墨甲之道的十三境,造物境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赵皑皑,你是个天才 在楚宁许下的大饼下,八位祖灵“彻底疯狂”。 墨甲十三境! 那可是古来多少圣贤耗尽心力都未有触碰到的境界。 那是将一座小道,搬上大道的无上荣光。 那是开辟圣山,立教称祖的宏图伟业。 足以彪炳春秋! 足以流芳万古!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参与者,单是想想他们便觉与有荣焉。 所以他们开始没日没夜的一边翻看各种墨甲锻造的书籍,一边不断地测算着制造这些元件所需的各个数据。 以至于侯府每天消耗的宣纸与笔墨都达到二两银子之巨。 …… 楚宁倒不是真的想做那个甩手掌柜,将事情一股脑的扔给祖灵们。 只是鱼龙城中的事务繁忙。 随着新的两座熔炼工坊竣工,寂星铁的产量激增,每日往返鱼龙城运送货物的商队也渐渐多了起来。 每日鱼龙城账上的银钱都以数百枚赤金钱的程度往上疯涨,没有做守财奴念头的楚宁单是计划怎么将这些巨款花掉都得耗费不少劳力。 另一边墨甲工坊中,绒铜等第一批学会墨甲工艺的工匠们也开始着手制造墨甲—— 那是楚宁通过翻阅各种书籍,同时结合与八位祖灵商讨本命墨甲时总结的经验而设计出来的几款墨甲,分别是甲胄型的【铁壁】,武器型的【烈刀】以及模拟了龙弦弓的构筑而设计的轻型版弓箭【冷月】。 这三者都算得上璇玑上品的高级墨甲,一套造价接近五十赤金钱。 楚宁准备将之装备给鱼龙城的黑甲军,毕竟这些家伙自从孙堪等人走后,得格外用功,楚宁自然不会苦了自己人。 只是绒铜等人虽然学得认真,但墨甲工艺复杂无比,初期尚且需要楚宁在旁指导,故而耗去不少时间。 同时盘龙关上,近来已经开始与蚩辽人发生摩擦,云州涌向褚州的难民数量激增,也有好些逃难到鱼龙城的,正好鱼龙城近来发展迅猛,无论是墨甲制造还是开山挖矿都需要大量人手,楚宁自然来者不拒。 当然前提得是身世清白。 …… 二月初六,天气渐暖。 “楚宁,这就是二羊城吗?早就听人说这里最是热闹,今日看起来比他们说的还要热闹!” 二羊城的街道上,赵皑皑双眼放光的看着两侧密密麻麻叫卖的商贩,双眼放光,满目的新奇。 肩头上坐着的蛛儿也是一脸的兴奋,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学着赵皑皑的语气说着:“热闹,热闹!蛛儿喜欢!” 楚宁看着两个小家伙的这副模样,暗觉好笑。 一旁抱着一条黄狗的云霜则出言解释道:“每月初六,二羊城都有大集开放,这时来自褚州甚至云州与兖州临近城镇的商人都会汇聚于二羊城,贩卖商品。” “所以今日的二羊城的才会这般热闹,当然平日里其实也算热闹,只是没这么热闹。” 又忙碌了小半个月时间后,鱼龙城的诸事终于都走入了正轨。 得空的楚宁恰好收到玉桂商会邀请,前来二羊城过目他们为盘龙关购买的军需。 依照之前合作达成时的约定,贩卖寂星铁的两成利润所得,楚宁会捐献出来,交给玉桂商会购买军资,送于盘龙关。 其实楚宁对玉桂商会是很放心的,之所以来此,是因为对方承诺用马车来回接送,本着该花花该省省的原则,楚宁还是接受了这次邀请,全当是出来散散心,毕竟这些日子他过得着实不算轻松。 “大集,有多大?是不是传说中那种藏着不知道多少宝物的黑市?”赵皑皑闻言顿时双眼放光看向云霜问道。 云霜耸了耸肩膀,言道:“确实有几分相似。每月一次的大集,持续三天,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都从不过问卖家与卖家的身份,只要交了入场费,谁都可以在这里贩卖货物,这其中免不了会混入些来路不那么见得光的赃物。” “同时,每隔一段时间也都会传出些诸如某某花几个铜板在某个不起眼的摊位上,福至心灵的买下了某件不起眼的商品。” “回去之后,忽然发现其实是某个宗门遗落的秘宝,又或者是什么失传的绝世功法之类的传闻。” “真的?”赵皑皑闻言愈发的兴奋,她倒也不见外,直接朝着楚宁伸出了手:“阿宁!给钱!” 肩头的蛛儿有样学样,也一手叉腰,学着赵皑皑的模样,仰起头朝着楚宁伸出手奶声奶气的说道:“爹爹,给钱!” 楚宁苦笑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的从兜里掏出了几枚赤金钱交到了赵皑皑手里,然后又找来了几枚同伴,放到了蛛儿手中。 本以为可以糊弄过去,但蛛儿看着那可怜巴巴的几枚同伴,顿时瘪起了嘴,泪眼汪汪。 楚宁没有办法,又只能同样换成了几枚赤金钱。 小家伙顿时眉开眼笑,收了钱,头也不回的朝着楚宁说了声“爹爹,再见”后,就和赵皑皑一道奔向了人潮涌动的集市深处。 噗呲。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旁的云霜不由得掩嘴轻笑起来,调侃道:“小侯爷如今也算是腰缠万贯,单凭一个寂星铁每天是日进斗金,等你墨甲工坊再运转起来,那不出三年时间,整个褚州怕是除了那座赤鸢山,无人能在于小侯爷比肩。” “这几枚赤金钱对你而言那还不是九牛一毛,怎如此小气。” 楚宁却一本正经的说道:“阿爷说过越是有钱,就越是不能大手大脚,否则再多的家产也有败光的一天,更何况蛛儿才多大,小孩子小时候要是太大手大脚,长大了可就不好管教了。” 他这样说着,倒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父亲这个角色似乎已经没有了以往的抗拒。 “小侯爷既然如此节俭,那为什么舍得分出两成受益给盘龙关,自己留着不好?”云霜有些好奇。 “那不一样,人家毕竟是在为我们拼命,该省的省,该花的可不能省,更何况……”楚宁说着,眉头微皱,想起了邓染临走前的“逼良为娼”。 “万一真有了呢,虽然不是自愿的,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你说什么?”云霜并未听清楚宁后面的呢喃,不由得追问道。 楚宁却摇了摇头,身为男人不太愿意,将这种被女子强来的事情宣之于口:“没什么。” “不说算了。”云霜见状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玉桂商会的总部,楚宁回头又瞟了一眼赵皑皑等人离去的方向,嘟囔道:“但愿这两个家伙,别把钱给糟蹋了。” 这一次云霜倒是听得真切,她甚是笃定的言道:“放心吧。” 楚宁闻言还未来得及问上一句为什么,便听少女又接着言道:“一定血本无归。” “为什么?你不是说还是有人真的捡到了宝贝吗?”楚宁不解。 “因为那些传言都是我们商会自己传出去的,不然哪里骗那么多冤大头来这里。”云霜平静言道。 楚宁:“……” …… “这东西不错,像是上古传承!”二羊城大集,一处摊位前,赵皑皑蹲在地上,看着摊位上摆放着沾染了各种泥垢的物件,一本正经的分析道。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他早早的就瞟到了两位小家伙手中那几枚闪闪发光的赤金钱。 “姑娘好眼光,这些东西可都是前些日子大雨过后,从山中一处古墓中冲刷出来的。”他里面上前,讲出了早就编撰好的故事。 赵皑皑心思单纯,闻言顿觉意动,就要询问价钱,可那时她却觉衣角却被人拉了拉,侧头一看却见蛛儿正望着,摇着小脑袋:“皑皑姐姐,这些都是新的。” “新的?怎么可能?你看看这些折痕……”赵皑皑有些不信。 “我能看出来,真的。”小家伙却笃定言道。 那摊主闻言顿时急了眼:“小屁孩懂个什么!我四五十岁的人了,会说假话,这些东西就是古墓里冲出来的,而且再说了,难道好东西就得是新的?” 赵皑皑见那男人一脸被冤枉了的焦急之色,顿觉对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正犹豫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怀里一把掏出了一本书,却见书的扉页上灵光闪烁。 显然,他在说谎。 赵皑皑顿时怒从心头起,起身就要对男人发难。 可站起身子的瞬间,她不太灵光的脑瓜子却少见的灵光一闪。 她看了看手中的书,又看了看身旁的小蛛儿。 “我的书能判断摊主说的故事的真假……” “小蛛儿能看出东西的年岁……” “那要是我们联手的话……” 想到这里,赵皑皑侧头看向远处那长龙一般望不到尽头的街道,以及两侧密密麻麻的商户。 那一瞬间。 她也顾不得再去与那中年男子一般见识。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皑皑! 你是个天才! 第一百一十五章 滋味不错 “哦,对了,这里还有一封小邓将军让我交给你的信。” 在简单的参观完商会准备各种军需后,楚宁就与云霜一同来到了商会招待客人的大厅。 那时云霜忽然言道。 听闻这话的楚宁却是心头一跳:“小邓将军为何给我写信?” 云霜白了楚宁一眼:“这有什么,之前我们已经用你捐赠的钱送过了两次军需了,小邓将军又不是不知礼节之人,自然要回信对你表示感激。” “小侯爷,你不会觉得我们商会拿了你的两千五百枚赤金钱,就准备了刚刚那么一批货物吧?” “我们玉桂商会虽然爱财,但也知道取之有道,可不会昧着良心发国难财。” 楚宁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做贼心虚,尴尬的笑了笑,同时伸手接过了信封。 这时一位商会的人员忽然来到了云霜的身旁,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她的眉头顿时皱起,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小侯爷,商会已经给你们在二羊城最好的客栈备好了上房,大集往往是在第二天最是热闹,你们若是不忙着回去,可以多玩两天,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失陪了。”云霜这般言道。 楚宁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自便。 然后他便独自一人在大厅的角落坐下,又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后,方才有些颤抖的打开了那封信。 “千万别有了……” “千万别有了……” 他心底不断祈祷着,这样的行径虽然有那么些负心汉的嫌疑,但楚宁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便又觉心安理得。 终于他将信纸在眼前展开,定睛看去。 …… 良侯亲启,见字如面。 朔风卷甲,烽燧连天。 今晨巡营,见三军儿郎皆披良侯所献新制棉袍操练,寒霜结眉而不觉冷,呵气成冰而犹呼杀敌,此皆良侯义举所致。 前日押至营中的八百车精铁、三千石粟米、并五十七箱金疮药,又如及时春雨入旱土,解我军中燃眉急。 又闻良侯筹措军需远未绝已,此举义昭北境,恩于社稷。染亦铭感五内,不胜涕零。 唯有上阵杀敌,收复河山,以报良侯。 书尽于此,未表染感激万一。 只求他年有日,敌寇尽退、寰宇清明,能与良侯把酒言欢,再诉涕零之意。 大夏英国公邓染。 丰元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于盘龙关。 ……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却又暗藏金戈之气。 一见此字,便让楚宁不由得想到那个浑身透着英气的挺拔女子。 人说人如其字,倒是果真有他的道理在。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并且字字句句都只是在感激楚宁捐献的军需,其余事情只字未提。 那应该是没有的。 楚宁这样想到,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矫情的生出了些失落感。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正要压下这些奇怪的念头,想要将信收入信封,可那时信封中却有一样事物掉落。 是一朵已经枯黄的白花。 花枝上还夹着一个被折成小块的纸片。 “来了!”楚宁的心头一跳,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反正他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纸片打开,定睛看去。 …… 弥罗花,幽州独有,迎雪而开。 正月十七兵出盘龙,斩贼头七百,归营见此花独盛于野,特采之赠君。 其味幽香,回甘深远。 如君之唇。 实,滋味不赖。 …… 楚宁无法准确的形容自己在看见信上的内容后到底是什么感受。 但他确实生出一种自己好似被人调戏的错觉…… 或者,不是错觉。 “楚先生!”而就在他思绪再次混乱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楚宁一个激灵赶忙将手中的信与花藏入怀中,同时抬头看去。 却见是瓷雪带着长风寨的几位族人与红莲一道走入了商会。 “公子,你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在想着奴家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红莲直接便坐到了楚宁的身侧,半边身子伏在了他的肩膀上,媚眼如丝的问道。 那亲昵的模样看得瓷雪身旁的的绒小羽眉头紧皱,却又不敢多言。 “没有。只是屋中有些闷。”楚宁这样言道,目光却在四周游离,明显是有些做贼心虚。 红莲越看越觉狐疑,楚宁倒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赶忙转移话题,看向瓷雪问道:“瓷雪姑娘,这趟可还顺利?” “托楚先生的福,一切顺利。”瓷雪笑道,同时看向一旁的红莲,又言道:“而且也多仰仗红莲姐姐的帮助,我们以极低的价钱采购到了足够的调制青霖甘露的药草。” 在长风寨时,瓷雪给邓染治疗伤势时,曾使用过一种绿色的药汁。 靠着此物,当时已经命悬一线的邓染体内气血暴涨,这才保住了性命。 那时楚宁便注意到了这种药汁中蕴含着一股他很熟悉的气息。 只是当时各种状况层出不穷,楚宁并未来得及询问。 年关过后,他想起了此事,便与瓷雪提及。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长风寨对于他这个楚先生早已是心悦诚服,瓷雪自然是知无不言。 她告诉楚宁青霖甘露是由一种名为青霖果的灵果作为主要原料配置而来。 而青霖果树是曾经那位仓颉先生种植的神树,他们的先祖能褪去凡胎,也有此物的功劳在。 只是后来仓颉先生死后,神树也渐渐凋零,在两年前彻底枯死。 此物能够提升血气,对于淬炼肉身的武夫以及本就注重肉身修行的妖族而言,确实大有裨益。 只可惜那日楚宁所见的瓷瓶中装着的,就是长风寨最后一点青霖甘露了。 当时说到这里时,瓷雪还一阵惋惜。 直到,她看到楚宁从怀里掏出的几枚青色的果子时,少女又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 原来他们所谓的青霖果,其实就是楚宁在归寂山中所见的青果。 并且据瓷雪所言,楚宁拿出的青霖果比起长风寨神树所结出的青霖果灵气明显要磅礴几分,是上乘的佳品。 而在归寂山中,但是青霖神树便有不下千株,再配以瓷雪调制青霖甘露的手段,可以让鱼龙城的黑甲军们直接服用青霖甘露壮大气血,而无需注入灵炎,增加他们被灵炎中那一缕魔性污染的危险。 再配上即将打造出来的墨甲,很快黑甲军就能形成不错的战力。 想到这里的楚宁心情不错。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今日要赶回去大抵是来不及了。 楚宁想着反正鱼龙城诸事如今都不用他再操心,便索性在二羊城中住上一日,夜里有时间也可去逛逛那闻名褚州的大集。 咚! 可就在这时,大厅一侧的包房房门忽然被人从内一脚踢开,一位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身后云霜带着几位商会成员快步跟上,神情慌乱。 而那男子则根本不理会云霜等人,直接走到了商会的门口,双手扣于腰带上,朝着屋外大声吼道:“把人给我带进来!” 屋外数位甲士鱼贯而入,同时还架着三道身影,在进入商会大门后,被甲士们重重的扔在了地上。 那三人一老两少,身着单衣,手脚皆带有镣铐,头发散落,背后的衣衫上,有大片被浸染的血迹,显然到此之前是受过大刑的。 而一见三人,云霜的身子明显一颤,愣在了原地。 那甲士见状顿时面露冷笑:“云姑娘,顾某说过,没有十足的证据我是不敢上门叨扰的。” “这父子三人,以赈灾米粮作幌子,私运军需,在陆河城渡口被我截获。” 男人说着,伸手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人的头发,将对方的脑袋提起,然后他蹲下了身子,平视着对方,脸上竟付出一抹怜悯之色:“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模样,何苦呢?” 他像是真的在心疼对方一般,一边伸手轻轻的为其抹去脸上的血痕,一边柔声说道:“到最后,你们的主子却说这不知道什么军需,也不知道什么商队,把所有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你们如此尽兴尽力的帮她做事,她却如此绝情,值得吗?” 楚宁等人也在这时看清了那父子三人的模样,竟是那日与云霜一同护送军需的朱家父子。 此刻被那顾姓男子提起的正是朱家的长子,朱升。 他的脸上有数道伤疤,鲜血累累,模样狼狈不堪。 在看见这番情形之时,楚宁心头一惊,可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臂上却传来一阵刺痛,他侧头看去,却见看着这一幕的红莲正眉头紧皱,以至于抱着楚宁手臂的手死死捏紧,而自己却并无所觉。 “红莲似乎很在意这朱家兄弟……”楚宁暗暗想着上一次红莲如此失态,似乎也是这朱家父子在场的时候。 红莲莫不是…… 他正要进行一个大胆的猜测时。 “来,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这些事到底是谁指使你干的。”而这时,那顾姓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得好好想,好好答,你只有最后的机会。” “你爹,你弟的命可都握在你的手中。” 男人说着,转动着朱升的脑袋,让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父子二人。 相比于他,显然朱良平以及他阿弟朱瞻的伤势更加严重,此刻趴在地上气息孱弱,甚至无法跪直身子,只能用脸撑着地面,直愣愣的盯着他。 朱升见状,眼眶骤然一红。 而这,正是那顾姓男子想要的效果,他立马掰过了朱升的脑袋,再次直视着他,带着几分鼓励似的语气言道:“来,告诉我,你可认得这位云霜姑娘,答对了,你和你的家人都能活命。” 朱升身子开始颤抖,他艰难的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位少女,少女同样看着他。 目光交错的瞬间,他仿若心虚一般的回过了头。 然后,他张开了嘴,声音打着颤:“我……” 顾姓男子脸上的笑容更甚,看向朱升的目光中满是鼓励。 “从未见过此她,自然……自然也认不得。”朱升这样言道,脑袋埋入了怀中。 他显然明白这样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那一瞬间,顾姓男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脸色阴沉得可怕。 “很遗憾,你答错了。”他站起了身子,这样说道,同时一脚伸出,踩在了朱升的头顶。 朱升的脑袋撞在了地面上,铺就地面的石板顿时碎裂,鲜血四溢。 “公子!”看见这一幕的红莲,脸色骤变,住着楚宁的手再次用力了几分。 楚宁虽然奇怪于为何对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的红莲,会如此在意朱家父子的安危,但此刻他也无心深究,只是朝着红莲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 红莲瞧出了楚宁目光中的狐疑,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抓着楚宁的手,力道也稍稍散去了些许。 “云霜姑娘确实御下有方,这些家伙连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住姑娘,能有如此忠仆着实让在下艳羡。”顾姓男子的声音则在这时再次响起。 云霜看着那地上气息微薄的朱升,脸色发白,却还是言道:“顾节度使,玉桂商会素来恪守本分,从未有过什么僭越之举……” “节度使大人今日处处逼迫,更是在商会行凶,无故扰我商会清誉,已是有失体面之举。” “如今,既然一切真相大白,还请节度使大人速速离去,莫要再生事端。” “啧啧啧。”听闻这话的顾姓男子发出一阵嘲弄之声,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朱升,语气惋惜:“听听,这就是你家主子对你忠诚的回报。” “她甚至都不愿意让你多待一会,急着让我把你带走,然后继续折磨你……” 朱升艰难转过头,冷冷看了顾姓男子一眼,却并不回应。 而云霜则身子轻颤,男人的每句话于她而言都宛如利刺,一次次扎入她的血肉。 她知道他是想要刺激她,想要让她忍不住出手救下朱家父子。 但她却不能这么做。 一旦承认玉桂商会违反了朝廷的禁令,救不了朱家父子不说,玉桂商会也会被连根拔起,如此以来盘龙关就失去了与外界联系的最重要的渠道…… 她没有选择。 “顾子懿!事情已经清楚明白,还请你莫要再纠缠……”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直呼对方大名。 “呵。”可顾子懿闻言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他瞟了一眼云霜,笑问道:“莫急,云姑娘难道不好奇,你们运送的手段如此隐蔽,此事是如何被我发现的吗?” “你什么意思?”听闻这话,云霜的脸色明显一变。 顾子懿却是不急着回答云霜的问题,而是蹲下身子又看向了地上的朱升:“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们父子三人的气节,想要给你们机会,让你们为我所用,只可惜,到最后你既救不了你的父亲与阿弟,也救不了你的主子。” 他说罢,面色一寒,又低声道:“让他进来吧。” 随着此言一落,一位生得贼眉鼠眼的干瘦男子便在那时走入其中,一见顾子懿,男人的脸上便堆砌起谄媚之色,连连拱手行礼:“草民丰和泰见过节度使大人。” 而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云霜的眼中顿时泛起恍然之色,她咬着牙颤声言道:“是你!” 顾子懿则伸手亲昵的放在了那位丰和泰的肩头:“丰掌柜怎么说也在你们玉桂商会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恼,怎么能因为贪墨一点点银子,就赶他走呢?” “若不是丰掌柜机敏,偷听到了云姑娘与朱先生谈话,在我这里换得丰厚的报酬,丰掌柜下半辈子岂不是没了着落?” 顾子懿得意言道,而听闻这番话的云霜更是脸色煞白。 “来,丰掌柜,当着云霜姑娘的面,把那日你听到的话,再说一遍!”他伸手拍了拍丰和泰的后背,将他推到人群前。 “叛徒!” “丰赌鬼!你不得好死!” 云霜周围的商会成员见此状,纷纷面露愤慨之色,指着丰和泰便高声骂道。 丰和泰一开始其实还有些心虚,低着头不敢去看众人,可被众人这般一骂,顿时心头也生出了几分火气。 “呸!你们无情,休怪老子无义!” “若不是你们不顾念旧情,何至于此!”他涨红了脸,大声的反驳道。 顾子懿则在这时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丰掌柜不必与死人置气,来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云霜虽然也愤懑于丰和泰的背叛,但她更知道这个时候无论怎么咒骂对方都无济于事。 一旦丰和泰将听到的话说了出来,整个玉桂商会都将万劫不复。 念及此处,她只觉脑袋一片空白,近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而丰和泰显然极为畏惧顾子懿,听闻这话,赶忙收住了声,深吸一口气,就要将那日偷听到的谈话道出。 顾子懿更是面露得色,对于北境各部不断明里暗里向着盘龙关输送军需之事,那位大人已经极为恼火,偏偏州府的态度暧昧,赤鸢山虽然乖巧,这些日子也通过各种手段收拾了不少打着各种幌子运送军需的商队,但始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此事。 原因就在于有玉桂商会这个地头蛇在帮着串联各方。 而近日能拔出此獠,定可从根本上解决那位大人的心头大患。 对于刚刚上任节度使不过三个月的顾子懿而言,这样一件大功劳,足以为他日后的仕途铺平道路。 念及此处,他看向那位丰和泰的目光愈发满意。 “那日我本在午睡,却因为前一晚吃坏了肚子,突然腹痛,起身去茅厕时恰好路过商会的内屋,便见云霜与朱良平二人,在内屋中密谈,我长了个心眼,便忍着腹痛在墙角偷听。” “只听云霜姑娘说,最近有一批从兖州送来的军……” 丰和泰毫无顾忌的说着,顾子懿满心欢喜的听着。 但到了关键的地方,丰和泰却忽然一顿,话音停下。 顾子懿皱了皱眉头,看向前方站着的身影,不悦道:“丰掌柜怎么不说了?” 可素来对他万分畏惧,言听计从的男人,此刻却没有半点回应。 顾子懿心头泛起些许恼怒,正要上前,伸手去提醒对方。 可手刚刚抬起,他却忽然看见,前方之人颈项处亮起一道血线。 他微微一愣,便见丰和泰的头颅顺着那条血线缓缓移动…… 最后。 从脖子上脱落。 轰然坠地…… 第一百一十六 是,又如何呢? 丰和泰死了。 当着他这个堂堂褚州节度使顾子懿的面死了! 怒火在一瞬间涌上了顾子懿的心头,他感应着空气中还未散去的灵力波动,很快就寻到人出手之人的立身之处。 他转过头,看向那处,双眼之中怒火喷张:“你好大的胆子!” 而那处,三位模样俏丽的女子簇拥下,一位少年缓缓起身,语气平静:“阁下谬赞,杀个无耻之徒,不过抬手之事,不需要特别大的胆子。” 那少年,自是楚宁。 顾子懿闻言,怒极反笑,正要招呼手下的甲士拿下楚宁:“来人,给我……” 只是话一出口,他忽然脸色一变,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古怪。 “我认得你。” “你是楚宁?鱼龙城的那个良侯!”他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 楚宁也有些诧异:“我现在这么有名气了?” “鱼龙城的寂星铁可是近来整个北境最畅销的矿物,市面早已是上供不应求,放眼北境何人不晓良侯之名?”顾子懿眯起了眼睛,如此言道。 “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良侯坐拥金山,更应该如履薄冰,否则若是行将踏错,岂不让人扼腕?” “你是在威胁一位三品侯爷?”楚宁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错愕。 “在下不敢,只是……”顾子懿拱手言道。 “嗯?” 只是话未说完,他只觉眼前一花,楚宁便已欺身来到了他的跟前。 顾子懿心头一惊,却见那少年忽然露齿一笑,开口言道。 “可我觉得你就是在威胁我。” 这话一落,他根本不给顾子懿半点反应的时间,一只手便已经抬起。 啪! 下一刻只听一声脆响,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一个巴掌就重重的扇在了顾子懿的脸颊上。 这场面看得顾子懿带来的甲士们,目瞪口呆。 云霜亦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倒是站在楚宁身后的红莲等人,眸中异彩连连。 而顾子懿只觉耳畔轰鸣,眼冒金光。 好一会后,回过神来的男人,方才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楚宁。 “楚宁!你敢打我!?”他怒声问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 顾子懿:“……” 而在短暂的沉默后,顾子懿只觉血气上涌。 他目光怨毒的盯着楚宁,咬牙道:“当街行凶,袭击命官,楚宁你不会当真觉得靠着你那枚祖传的丹书铁券,就能在这褚州横行无忌吧?” 楚宁闻言却并不理会对方,而是伸手指了指朱家父子三人:“他们是我的人,东西是我让他们送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伸手指向那具已经身首两端的尸体:“这个人,贪墨银钱,被赶出商会,怀恨在心,借机诬告东家。” “不仅坏了玉桂商会的名声,还误了我的货……” “我杀他有问题吗?” “嗯?”听闻这话顾子懿愣了愣,他甚至没有心思去反驳楚宁这套极为草率的说辞,反而神情古怪的盯着楚宁。 而一旁的云霜以及商会的众人也是脸色一变,神情骇然。 归武令是大夏天下今年来最严苛的律法,楚宁将朱家父子归拢到自己的麾下,或许可以为商会解围,可他自己却就陷入了私运军需的罪名之中。 “你的意思是,你承认我在陆河城截获的货物是你指使朱家父子运的?”顾子懿神情古怪的在那时问道。 楚宁仿佛没有意识到此举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而是略显困惑地反问道:“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顾子懿大声应道,双眼之中光芒闪烁,看上去甚是兴奋。 为那位大人拔除玉桂商会之事固然重要,但却并非最重要的。 事实上如今的整个褚州对于那位大人而言,除了作为扼制盘龙关的咽喉外,唯一让他看得上眼的就是鱼龙城产出的寂星铁。 只是楚宁手握太祖所赐下的丹书铁券,没有一个能足够好的理由,尚且无法对起动手。 而现在,楚宁却自己凑了上来,这对于顾子懿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既如此,那走吧。”楚宁似乎依然没有注意到顾子懿那渐渐变得兴奋的目光,平静的再次言道。 “走?”顾子懿面露冷笑,“楚宁你走不掉了,私运军需,可是大罪,即使你有丹书铁券,也保不住你!” “私运军需?我有吗?如果是私运,我会告诉你吗?”楚宁皱起了眉头,仿佛很不理解顾子懿这番话的意思。 “老子管你是私运还是明运,总归往云州运了军需,就是不行!就是重罪!”顾子懿已然有些不耐烦了。 “为什么?大夏有这样的律法?”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同时道:“顾节度使,我得提醒你,编撰律法,可是犯法的。” 楚宁这番话说得一本正经,以至于顾子懿都开始暗暗疑惑这位小侯爷难道是真的不谙世事?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应该关心的事情,他压下那些奇怪的念头,冷笑道:“良侯就不要装疯卖傻了,归武令颁布已有数年之久,北境人尽皆知,难道你会不知道?” “哦。”楚宁闻言顿时面露恍然之色:“原来你说的是归武令啊。” 但很快,脸上又泛起疑惑之色:“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楚宁!”顾子懿怒不可遏,“朝廷早已规定任何人捐献给银龙军的军需都需要交给朝廷审批,以防其中出现滥竽充数的残次品,延误战机!” “你身为公侯,知法犯法,我今天就要……” “谁说这些军需是给银龙军的?”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幽幽响起。 “跟我玩这套是吧?这个云州只有银龙军一支军队尚在驻防,你的那些军需不是给盘龙军的,那难道是给我的?”顾子懿大声吼道,已全然顾不得身为节度使的风度。 “节度使难道不知道除了银龙军外,盘龙关还有一支黑甲军?”楚宁却眨了眨眼睛,反问道。 “黑甲军?”顾子懿一愣。 “就是我鱼龙城的私军。”楚宁解释道。 “那又如何?”顾子懿皱起了眉头。 “盘龙关战事事关北境安危,我派士兵前去助战,有问题吗?”楚宁却忽然发问道。 “没……问题。”顾子懿确实挑不出其中的毛病。 “那我自己养的士兵,我给他们粮草军械,有问题吗?”楚宁再问道。 顾子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许:“也……也没有问题。” 楚宁则站定了身子,面露微笑的看着他:“那节度使现在还有什么问题?” 顾子懿:“……”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楚宁好像发现了一个关于归武令盲点…… 但他并不愿意就此放弃,他寒声道:“你那支所谓的黑甲军不过十三个人,这么点人手用得了上百车的军需?” 楚宁闻言,眉头一挑。 他确实没有想到顾子懿对黑甲军了解得如此清楚。 但他依旧面不改色的说道:“他们确实胃口比较好。” 顾子懿:“……” “楚宁,你把我当傻子是吧?”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哐当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杀气腾腾的喝问道。 “是。”少年点了点头。 然后在顾子懿错愕的目光下。 黑莲于他脚下盛开,血索自他背后伸出,滚滚灵炎将他的身躯包裹。 他抬头看他,眼中依旧是明媚的光影,脸上依旧是春风般笑意。 可当他张开嘴,吐出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他是这么说的。 “又如何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弥罗花开 商会的大厅寂静。 害怕被牵连的寻常伙计,担心影响自己生意的商人,以及门外被血腥与吵闹吸引的路人。 所有人都在此刻看向了楚宁,神情或错愕或欣赏。 但无论处于怎样的立场,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头觉得,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去挑衅一位手握重权的节度使,不是明智之举。 可这位楚侯爷,说完这话后,却依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反倒周身隐隐有灵力涤荡,俨然是已经做好了与顾子懿动手的准备。 顾子懿同样错愕,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一道道青筋爬上手背,看向楚宁的双眼血丝密布,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要动手吗?”楚宁对此确实视若未见,只是望向他问道,语气中隐隐带着期待。 “楚宁,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顾子懿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是以为,而是知道。”楚宁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你们这样的人大抵如此,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舍不得拼命,也害怕拼命。” 他说得格外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说着,他的目光从顾子懿那阴晴不定的脸移到了对方那握刀的手上。 就仿佛是为了印证楚宁的,那只握刀的手,就这么在他的注视下,从青筋暴起,到骤然松开。 “唉……”楚宁看见此景,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的收敛起了周身的灵力,嘴里嘟囔道:“还是骂得好听了点。” 顾子懿却并未听见楚宁的低语,只是仿佛想通了某些关节一般,忽然露出了笑容:“楚宁,你想激怒我,骗我出手,然后以此为由反咬一口,对吗?” “哼,我告诉你,你在做梦!” “你要死咬这三个家伙是你的人,你运送的军需是给你手下的黑甲军,你真当朝廷的人也是傻子?” 顾子懿说到这里,忽觉周遭的空气骤然安静,他看向四周,只见门内门外的众人皆朝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就连他的部下,也纷纷撇下了嘴,躲避着他的目光。 “也字用得不错。”楚宁由衷的赞叹声在这时响起,适时的解开了顾子懿心头的疑惑。 顾子懿的脸色顿时紫青,却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继续着方才的话题:“此间事由,我只要上报朝廷,十三个人用百车军需之事,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届时圣上震怒,你有丹书铁券又如何,照样可以夺你铁券,砍你人头!” 这番话他说得是言辞凶戾,可楚宁却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回头朝着身后言道:“瓷雪姑娘,有劳你为他们瞧瞧。” 一位身上披着宽大长袍的少女点了点头,便在那时走出,同样全然无视身前站着顾子懿与众多甲士,直接来到了朱家父子的跟前。 顾子懿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出手。 并非他忌惮楚宁的实力,而是他知道楚宁手握那枚丹书铁券,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之前,哪怕面对楚宁如此荒唐的说辞,强行逮捕,也极有可能引火烧身——或者说楚宁连番挑衅实际就是在以身作饵,一旦落下口实,那些背后默默支持盘龙关的人,就会趁机发难。 他不愿因此冒险,毕竟那位大人已经注意到了楚宁近来的举动,加上百车军需喂养十三老卒之事,足以让那位大人在御前要来一份圣旨,收押楚宁。 届时只要没有丹书铁券的制约,他有一万种办法,让楚宁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顾子懿终于还是咬牙咽下了这口恶气。 “走!”他这样言道,转身迈步走向了商会门口。 周围本来已经做好了动手准备的甲士们闻言皆是一愣,一时间有些恍惚,暗暗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顾子懿本就心头窝火,走到门口时,却见手下一个个愣在原地,并未跟上,心头不免愈发恼怒,再次出声低喝道:“都聋了吗!我说走!” 听闻此言,众甲士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慌忙跟上。 “等等!”可才走出数步,楚宁的声音却再次从身后传来。 “怎么?楚侯爷还有赐教?”顾子懿寒声问道。 “算不上赐教。”楚宁言道:“只是节度使打伤了我的人,总得有个交代吧?” 这话一出,莫说是顾子懿,就是玉桂商会的云霜等人,都纷纷面露骇然之色。 楚宁那番说辞本就荒谬,经不起半天推敲,顾子懿愿意息事宁人已是大大出乎众人预料,楚宁却还紧咬着不放,着实让旁人难以理解。 顾子懿沉下了眉头,却没有如众人预想那般,暴怒发难,反倒是伸手入怀,取出几枚赤金钱扔在了地上:“这足够他们疗伤了吧?” 楚宁望着地上的银钱,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确实够了。” 顾子懿见状,自以为找回了些许场子,心情稍好,便要再次转身。 可那时,楚宁的身躯却忽然一动,直奔他而来。 从未想过楚宁敢主动发难的顾子懿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便要提起手中的刀。 可这时,他却骤然发现自己的双臂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数道血色铁索,将他的身形牢牢禁锢。 “杀业鬼索!?”他心头一惊,不敢大意,全力催动体内的力量。 伴随着一声闷响,凭借着六境巅峰的修为,杀业鬼索被他震碎。 但同时,楚宁已至他的身前,他赶忙提刀,横于胸前,试图抵挡对方可能发动的攻势。 但就在抬头与楚宁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看见少年的瞳孔深处,一朵黑莲绽开。 下一刻,他只觉天色骤暗,周遭一切陷入了漆黑。 太阴道法——月魇,能让受法者陷入幻境,如心智不坚,则会就此永堕其中,至死方休。 以顾子懿并不出众的修为,能坐上节度使的位置,还是经历过一些血雨腥风的,心智自然不是四境的楚宁可以动摇的。 但月魇还是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而当他挣脱幻境,重见光明之时,楚宁的拳头裹挟着灵炎已然轰在了他的小腹。 噗! 顾子懿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身子如离弦之箭,倒飞出去。 街道上伸长了脖子看着大厅场景的路人见状赶忙朝着两侧退开。 于是乎,便见这位褚州的节度使大人在撞断了玉桂商会的门槛后,在众人倒抽冷气的“嘶——”声中,重重的落在了长街对面一辆贩卖米糕的摊车上。 摊车从中裂开,顾子懿的身子陷于其中,米糕粘黏一身,看上去狼狈万分。 自从顾子懿接手褚州折冲府以来,各种苛捐杂税、强买强卖之事层出不穷,比起那位庞绝节度使有过之而无不及。 褚州百姓对其是恨之入骨,此刻见他如此模样,周遭的路人皆不由得发出一阵哄笑。 其中一位笑得最为欢实的中年男人,甚至忍不住拍手称快。 但拍着拍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看向那陷入摊位中的节度使,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后,顿时哭丧着跑了过去:“我的米糕!” 楚宁在这时迈步走到了商会的门口,伸手轻轻一抛,几枚本应拿给蛛儿的铜板,落于节度使大人的身前。 他微笑问道:“这应该也足够让节度使大人疗伤了吧?” 百姓的哄笑、楚宁的挑衅,以及那散落在街道上的四五枚铜板,对于素来飞扬跋扈的折冲府而言,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周遭那些甲士只觉脸颊发烫,恼怒异常。 他们纷纷抽出了刀剑,朝着楚宁围拢了过来。 这肃杀的气氛让方才还放声大笑的路人们顿时噤若寒蝉,又往后退了几步,就连那位心急如焚的米糕摊摊主都停下了捡起散落米糕的心思,缩了缩脖子,躲到了节度使大人的身后。 “住手……” 可就在众人以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之时,米糕摊的摊位上,顾子懿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在诸多折冲府甲士不可思议的目光下,这位节度使大人狼狈的从摊铺上站起身子,弯下腰一枚接着一枚的捡起了地上的铜板。 然后,他迈步来到了商会门口的台阶下,恭恭敬敬的朝着楚宁拱手一拜。 “谢过侯爷……”他如此说道。 若是有眼尖之人此刻看去,不难注意到此刻顾子懿的身子正在以一种微小的幅度,剧烈的颤抖…… 他在害怕。 是的。 在方才那短暂的交手中,顾子懿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位小侯爷的接连挑衅,不是为了什么以身为饵,诱他入局,而只是单纯的想要得到一个,杀他的借口。 他有这样的实力,同时也有这样的决心。 念及此处,顾子懿的身子埋得更低了几分,一动不动,就仿佛如果没有楚宁的发话,他会一直这么拜下去。 这场面看得周遭的路人目瞪口呆。 也看得那些折冲府的甲士满心困惑。 “那既如此。” “节度使大人就回去养伤吧。”在一段并不算长,但对于顾子懿而言却极为难捱的沉默后,楚宁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顿觉如蒙大赦,不敢有半点迟疑,赶忙低头言道:“在下这就走。” 言罢此话,他抬眸看了一眼周遭错愕的甲士,用喉咙吐出两个低沉字眼:“扶我。” 甲士们一愣,这才注意到顾子懿的脸色惨白,腹部的甲胄焦黑,隐隐有融化的迹象。 他们心头愕然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这一切都是楚宁所为。 如梦初醒的甲士们再也没了对楚宁动手的心思,赶忙上前扶着顾子懿,如残兵败部一般灰溜溜的离去。 而就在走出人群的前一刻,那位节度使大人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商会门口的少年。 目光怨毒。 感受到目光的楚宁,抬头看来,面露微笑。 只是那笑容,却让顾子懿一瞬间如至冰窟,赶忙收回了目光,不敢再有半点停留。 …… “公子,你方才那模样好生俊俏,看得奴家都春心荡漾了。”顾子懿刚刚走远,红莲便一个跃步,窜到了楚宁的身侧,娇滴滴的言道。 楚宁闻言侧头看向女子,疑惑的问道:“难道你还有不荡漾的时候吗?” 红莲一愣,只是还不待她回应,云霜的声音却在这时传来。 “侯爷今日为商会解了围,但却给自己惹上了大麻烦,日后顾子懿怕是会盯上鱼龙城。据我所知,褚州折冲府与赤鸢山背后都站着一位大人物……”女子面纱上的双眼紧皱,神情担忧。 “寂星铁以及山道之事,早就在褚州传开,我本就是他们的眼中钉,只是他们还没找到对我出手的机会,今日我若是不救商会,等到他们对鱼龙城动手的时候,我可就是孤家寡人了……”楚宁对此并无太多担忧,只是淡淡应道。 云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头的困惑并未因为他的坦然而消解,反倒愈演愈烈。 “小侯爷,我有一件事始终不理解,你能为我解惑吗?”云霜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出言问道。 “不一定,但你可以问问。”楚宁道。 云霜沉吟片刻,旋即说道:“我当然理解作为大夏子民,愿意为盘龙关战事出力的心情。” “毕竟这些年,玉桂商会也收到了许多来自各个士族、宗门甚至个人的捐赠。” “但这都是在暗地里进行的,毕竟以如今大夏朝堂的风向,保全个人,再图报国,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玉桂商会之所以愿意冒险,也是因为阿爹与龙铮山的关系,可小侯爷在我看来似乎没有理由为了帮助盘龙关,而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 “我想知道,以小侯爷的立场,为什么愿意为了盘龙关做到这样的地步。” 楚宁闻言也是一愣。 在两个多月前,刚刚救出邓染时,他其实是不太愿意过多的掺和到这样的事情中的。 牵扯太大,而他又太过孱弱。 可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下意识的将自己与盘龙关绑在了一起。 是因为什么呢? 他也不由得自己问自己。 是因为孙堪等人虽已年迈,却依然愿意奔赴国难? 还是因为十岁孩童唱出的那首稚嫩却嘹亮的玄甲谣? 这或许都是让楚宁做出改变的原因。 但又似乎并非全部。 人无法永远带着理性去趋吉避凶。 这是人的劣根。 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 楚宁不再去纠结自己的内心,只是摸了摸怀中那朵枯黄的白花,微笑着言道。 “或许是因为……” “我也想去看看,只生在幽州的弥罗花。” “盛开时,究竟是何模样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本命墨甲 在玉桂商会安排的酒楼中吃过一顿极为丰盛的晚饭后,楚宁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先是给自己泡了一盏茶,然后又去到了床榻旁放着的木箱前——那是,他随行带着的行李,来到二羊城后被商会的伙计先一步送到了他的住处。 木箱中装着几本书,以及一沓满是墨迹的宣纸。 这是半个月以来,楚宁与八位祖灵夜以继日演算那道本命墨甲得来的各种元件的图纸。 楚宁将之带在身边,闲暇时就翻出来看看,验证其中纰漏,同时也为下一步制作本命墨甲做出准备。 …… 房间静谧。 偶有夜风透过窗门,摇动帘布。 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响与少年的翻书声偶尔响起。 楚宁的神情专注,时而皱眉时而舒展,享受着大脑飞速运转后,带来的满足感。 就这样看了许久。 当第二十六页草图上的内容在脑中演算无误后,楚宁长舒一口气,正要提起一旁的茶杯润一润干燥的口舌,却见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一身红衣的身影,正用手撑着脸颊,媚眼如丝的望着他。 “红莲,你什么时候来的?”楚宁对此并无太多惊讶。 “从公子研究璇洛二型墨纹时,奴家就在了。”红莲柔声说道,目光暧昧。 楚宁想了想,那应当是第七页草图上的内容:“那挺久了。” “有什么事吗?” 红莲白了楚宁一眼:“公子就喜欢假正经,这么晚了,奴家当然是来陪公子就寝的。” 楚宁眉头微皱:“商会不是给每个人都安排了房间吗?” “可奴家又不是人,奴家是公子的刀灵。”红莲眯眼笑道。 说着,她盈盈站起了身子,腰身摇曳,直接便坐入了楚宁怀中,双手勾上了楚宁的脖子。 “好不容易女鬼这段时间在归寂山中静修,炼化怨念,小蛛儿又和皑皑疯玩去了,公子难道就不想趁着和这个机会对奴家做些什么吗?” 那时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几分,吹入屋中,红莲发出一声荡人心神的嘤咛。肩头的薄纱滑落,露出了雪白香肩。 那场面已经不能用香艳来形容,楚宁只觉有些口干舌燥。 而恰好眼前那双红唇又看上去是如此的娇艳欲滴…… 咕噜。 楚宁盯着那处,喉结蠕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红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上扬,眼中笑意更甚。 女鬼,姑奶奶要先上车了。 她在那时不无得意的想到。 “你去看过朱家父子了?”可就在这时,楚宁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嗯?”红莲一愣,暗觉这个时候讨论这个问题有些煞风景。 “看过了,有瓷雪姑娘照看着,没什么大碍,公子就不要担心了,这个时候还是先做正事吧。”但她还是回应道,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胸前那对雄伟的柔软几乎贴在了楚宁的胸膛。 可楚宁眼中的火焰却在这时不知为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直视着怀中美艳的女子,认真言道:“红莲,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不用这样? 我都这样了,就是那修了六十年菩提禅的老和尚,也该提刀上马,尽情驰骋了。 你坐怀不乱就算了,这副模样,是还想跟我探讨魔生? 我要探讨魔生,我用你吗!? 红莲在心底腹诽着,同时想到了某种可能,她顿时神情愕然的看向楚宁:“公子,你不会和那个姓唐的,是一个祖籍吧?” 楚宁:“……” 他没有心思去和红莲插科打诨,而是一脸严肃的看着她,郑重言道:“我知道你和阿青之间,是类似于主仆的关系。” “我不知道九魔山所处何地,但想来并不在大夏境内。我也知道在一些藩国或者独立的邦国中,是有类似于小姐嫁人,丫鬟填房的陋习。” “可我并不喜欢这种习俗,在我眼中红莲你应当是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谁的附庸,我觉得阿青想来也不会不近人情到这般地步。” “这种逢场作戏的事情,其实我是很反感的……”楚宁说到这里,嗅了嗅鼻尖传来的香气,又觉有些违心,补充道:“嗯……好吧,我得承认有时候其实我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享受。” “但这些都是假的,是不真实的,你懂吗?” 一口气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的楚宁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红莲。 红莲却是眉头紧皱,娇美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公子……” “你是被那个节度使伤到了头?还是这些天画那个草图把自己画傻了?”她不无担忧的说道,同时伸出了手摸了摸楚宁的额头。 楚宁却赶忙避开,同时站起了身子,有些气恼的言道:“红莲,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当然不对!”红莲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都待了一个时辰了,还穿着衣服,这肯定不对啊!” 楚宁:“……” 他终于按捺不住,就要将自己的猜测挑明。 “爹爹!” 可就在这时,蛛儿的声音却从屋外传来。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蛛儿与赵皑皑身影出现在门口。 此刻两个小家伙,皆一只手捏着一个巨大的布兜,扛在背上,另一只手叉腰,仰着头,满脸得意的站在门口,宛如两个凯旋的大将军。 二人的出现,打断了楚宁与红袖关于人生大事的讨论。 “爹爹!”蛛儿更是在那时张开了双手,满脸笑容的直接朝楚宁跑了过来。 只是,她忘了自己手中提着一个巨大布兜,奔跑中重心不稳,一个不慎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布兜中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飞出,散落一地。 她的眼眶更是一红,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 楚宁见状赶忙上前,一把将小家伙抱起,一边伸手揉着她有些红肿的脑门,一边柔声哄道:“不疼不疼,蛛儿不疼。” 在他的安抚下,小家伙倒是很快平复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擦去脸上的泪痕,就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地上那些散落的物件上。 “爹爹,东西掉了。”她委屈巴巴的看着楚宁,撇着嘴说道。 “好,你在这里坐着,让红莲姐姐帮你揉揉,阿爹帮你去捡好吗?”已经完全代入父亲角色的楚宁很是自然的言道。 “嗯。”小家伙乖巧的点了点头。 楚宁将她放在了木椅上,红莲也很知趣的走了上来,伸手为她揉着发红的脑门。 “这些都是你们今天在大集上买的?”楚宁弯下了身子,随意捡起了地上一片碎了半截的铜镜,嘴里问道。 “当然!楚宁,我给你说,这次我们可发财了,小蛛儿那一袋,加上我这一袋,可全都是响当当的宝贝!”一旁的赵皑皑也走了上来,伸手拍了拍怀中的布袋,如她所言一般,布袋中确实发出一阵当当的声响。 蛛儿显然有几分唯赵皑皑马首是瞻的架势,在那时也顾不得额头上的头痛,仰起头应和道:“都是宝贝,爹爹你小心些!别把我的宝贝弄坏了!” “好好好!”楚宁看着满地碎掉的铜镜、朽烂木盒、脏兮兮的布条,面露苦笑,嘴里无奈的应道。 只是有了今日云霜的提醒,他自然不会对此报任何希望,只是全当花钱让两个小家伙开心一点罢了。 他说着伸手又捡起了那个边角有些朽烂的木盒,可入手的瞬间,他却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凉意。 楚宁的脸色一变,将木盒放到了眼前,透过上面沾染的泥垢,细细打量着此物。 木头的材质紧实,入手凉意刺骨,同时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 冰青木? 楚宁心头一震。 冰青木性质温寒,生长在幽州以北的地界,百年成株,极为罕见。 通常会用来制成的木匣,用于保存珍惜的灵植。 这玩意售价不菲,这么大通常价格在数十枚赤金钱左右,这个虽有损坏,但十枚赤金钱是肯定值的。 难道还真让他们捡到漏了? 楚宁不禁来了兴趣,又将方才那碎了一半铜镜拿了出来,细细看去。 方才他并未注意,此刻细细打量,却感觉到,铜镜的碎片中隐隐有些许灵力涌动,并不浓郁,但显然也不是寻常之物,极有可能是某种碎掉的法器。 虽然因为碎掉的缘故,灵气也散去大半,值不了什么钱,但至少不是寻常物件。 “真有这么巧吗?”楚宁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这样的大集中,一定是会存在一些漏网之鱼的,可楚宁才随意看了两件,便件件都有不凡之处,难不成赵皑皑与蛛儿还真有这鉴宝识真的本事? 楚宁当下便又从地上捡起了一条脏兮兮的布条,看上去满是污渍,肮脏不堪,却隐隐散发着一股煞气,像是某种邪物的裹尸布…… 他愈发觉得邪乎,又接连看了几样。 寄宿着一只不知名鬼物的同心锁、装着数十只古怪蛊虫的香囊、一本书页腐烂,文字古怪,宛如鬼画符一般的书…… 楚宁越看脸色越是古怪,额头上冒出了虚汗。 他不明白这两个小家伙是怎么做到淘来每一个物件都多少带着些不寻常的。 但这样的心情却随着下一件被他从布袋中掏出的事物而消散…… 不是因为心头的疑惑被解开。 而是因为此刻出现在他手中的物件太过诡异。 那是一个流淌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圆球。 表面光滑,构成这个圆的每一个弧线,都完美无比,是一个极致且完美的圆。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宁能清晰的感觉到,在这个小小的圆里,有无数个细小的灵体,将这个圆分割成了无数个细小圆…… 这…… 楚宁瞪大了眼睛,脑海中泛起了一个骇然的念头。 这不就是我设计的本命墨甲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万世之争,一火焚之 楚宁可以对天发誓。 关于这道本命墨甲,他是真的靠着那日的灵光一闪,而构想出来的,绝对没有剽窃任何人。 实际上能不能最终成型,他的心底并没有底。 他根本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与自己有着完全一致的思路,并且已经制造出了此物,还好巧不巧的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得让楚宁觉得细思极恐。 他再次将目光投注在手中的圆球上,神识涌入其中,一番感知后,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古怪。 首先,与楚宁设想中雏形的一万个元件不同,此物共有五万个元件,要知道同样的大小,多出五倍的元件数量,就意味着每个元件的体积会更小,铭刻墨纹难度更是呈几何倍的增加。 除此之外,其材质也极为特殊,不是市面上已有的铁石,而更像是数种金属合成的特有物,强度更高,灵力传导过程中的损耗更低,但偏偏不知施展了何种秘法,入手的重量却极为轻盈…… 当然这其中的很多东西并非楚宁没有想到,只是以目前鱼龙城的工艺而言,要做到这一步还需要一定时间。 而它的出现,让楚宁可以直接通过分析元件的构成,在短时间内就跨越工艺的屏障,达到与之相同的水平。 楚宁甚至感觉,这个东西,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手里,就像是有人特意想要通过此物,教给自己实现自己本命墨甲构想的方法…… “这东西,是何人卖给你们的?多少钱?”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蛛儿与赵皑皑问道。 赵皑皑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一男一女,但都带着面具,而且他们的摊位上只有这一件东西。” “嗯。蛛儿也记得。”一旁的蛛儿也接过话茬,从红袖的怀中站起身子,绘声绘色的比划道:“当时我和皑皑姐姐正在旁边的摊位买东西。” “是他主动叫住了我们,说要把这东西卖给我们,可我看了看这东西很新,像是最近两天才造出来的。” “皑皑姐姐说过,越老的东西越值钱,所以开始我们是不想要的。” 楚宁听到这里,脸色愈发古怪,新造出来的才几天的东西,那来历应该是相当清晰,造出此物之人不可能不明白这幅墨甲的价值,以赵皑皑以及蛛儿手上的几枚赤金钱,别说买下整个墨甲,就是买下其中一个元件都不见得能够做到。 “那后来为什么你们又买了呢?”楚宁追问着其中的细节。 蛛儿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的言道:“因为那个买东西的大叔说这东西是个宝贝。” 楚宁:“……” “他说,你们就信?”楚宁不甘心的再次问道。 “皑皑姐姐有本书啊,她说只要有人说谎那本书就会发光。”蛛儿说着指了指赵皑皑。 “哦?所以你们就是靠着皑皑的那本书,买回的这些东西?”一旁的红莲面露了然之色。 蛛儿却嘟起了嘴:“才不是,蛛儿也出了力的!” “对啊!蛛儿也很重要的!”一旁的赵皑皑也帮腔道:“她可以看出那些东西的年纪,我能听出那些摊主故事的真假。” “故事越邪乎的,年岁越久远,就越容易出好货!《斩魔群侠传》里就是这么写的!” “看出年纪,真的假的?”红莲眨了眨眼睛,暗觉稀奇。 “当然是真的,蛛儿从不撒谎的!”小家伙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她伸手指了指赵皑皑:“皑皑姐姐今年十三。” 又看了一眼楚宁:“爹爹快要十七了。” 再然后,她看向红莲,眉头皱了皱:“红莲姐姐大了点,三百七十四。” 红莲:“……” …… “从前,有一位小姑娘母亲很早离世,父亲续弦。” “可继母一点都不喜欢她,每天都带着两个姐姐欺负她。” “有一天城里最有钱的豪绅为自己成年的儿子举行了一场宴席,邀请城里所有的女孩都去参加。” “小姑娘却被继母留在了家中,她正伤心的时候,一位漂亮的女仙师正好路过,就用法力给她变了一双漂亮的绣花鞋和一件美丽的衣裳。” “她来到了宴会,豪绅的公子对她一见钟情,但到了亥时末,法力就要失效,她来不及告诉公子她的名字,就匆匆的离开,只留下了一只绣花鞋。” “第二天,公子相思成疾,于是就拿着绣花鞋告诉全城的姑娘,谁要是能穿上这双绣花鞋,他就娶谁为妻。” “然后呢?小姑娘穿上了绣花鞋,嫁给了公子了吗?” “当然,不仅是小姑娘,全城一共有三百六十五个女孩都穿上了绣花鞋,都嫁给了那位公子,从此他们三百多个人一起过上了日日不重样的幸福生活。” 夜色已深,客栈的房间中,红莲又躺倒了床榻上,给蛛儿讲起了温馨的睡前小故事。 勾画着山水的屏风之外,楚宁还是紧皱着眉头盯着手中的墨甲。 此物来得太过诡异,尤其是在听蛛儿与赵皑皑讲诉过她们买来此物的经历后,楚宁愈发觉得此事蹊跷。 他感觉那位摊主就像是冲着他来的一般…… 可究竟是谁?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楚宁甚至不太敢炼化这墨甲,虽然他已经反复用神识搜索过此物的内里,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可他却不敢保证,对方会不会拥有些他难以的察觉的手段,在墨甲中留下后手。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比在摊位上买来的,需要给出更多的价钱。 这是楚宁从小便明白的道理。 他看着此物,眉头越皱越深。 …… 而就在此刻,街对面一处临窗的房间中,一位男子正负手而立,站在那处。 他的两鬓有些风霜,脸色也有些苍白,带着几分病态。 忽的。 一阵夜风袭来,撩起了他额前的白发。 “殿主,你的伤势未愈,吹不得冷风的。”身后,娇责声传来。 身段挺拔丰韵的白衣女子摇曳身姿,端着一碗药汤走到了他的身旁,语气责备的言道:“我这离开都一刻钟了,汤药你一口没动,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男子接过瓷碗,却并未送入嘴里,而是依然看着街对面的客栈。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过窗口前拉起的帘布,看清内里的一切。 白衣女子也在这时看向那处,眉头微挑:“看样子殿主这一番好心,可人家却并不领情。” “北境行事风诡云谲,小心并不算错。”男人却言道。 女子闻言嘟起了嘴,有些吃味:“是是是,在殿主眼中,你那侄儿做什么都是对的!” “那倒也不是,比如他非要卷入北境这滩浑水,就不太对。”男人摇了摇头。 “人力有穷,有时候越是贪图圆满,越是两手空空。” “他在乎的人与事太多,免不了日后为此吃下苦头。” 女子白了男人一眼:“殿主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也是一样。” “明明只是追查那只源初种路过褚州,却非得说什么想念褚州的桂花糕,非得逗留几日,可桂花糕买来了,你却一口不尝,反倒是知道了你那侄儿要炼制本命墨甲,就不惜耗费心力为其锻造。” 面对女子的揭短,男子却依然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浮出一抹笑容:“他这构想确实天马行空,说不定真能让他开辟出一条大道来,只是以鱼龙城目前的工艺,想要完成此物没有三四年的时间是断然做不到的,我只是见猎心喜,顺手为之。” “是是是,殿主说什么都是对的。”女子倒是也习惯了男人的偏袒,一时间点头如捣蒜。 然后她的神情忽然严肃了几分,目光越过眼前的长街,看向街道的某一处。 在那里,有十余人聚集在一起,一脸兴奋的说着些什么。 女子瞥见那一幕脸上露出了厌恶之色:“那些家伙,殿主要处理了吗?” 男人却摇了摇头。 “可他们杀了……”女子皱起眉头。 “那是他的事,既然他选了这条路,他的麻烦他就得自己解决,如果连这种杂碎他都解决不了,那他就没有资格走下。”男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女子默然。 而男人则在这时收回了落在对侧客栈的目光:“我们也该出发了,若是能捕获这第七只源初种,焚夜人的计划也该步入正轨了。” 说着他抬头看向天际,那里明月高悬,繁星闪耀。 他的瞳孔映照着繁星,眼中如包裹着万象天地,芸芸众生。 “繁星太盛,天道太重。” “万世之争,一火焚之。” 他喃喃言道,语气低沉。 一旁的女子似乎也被其感染,沉默了一会。 不过很快,她便又想到了什么,看向男人手中瓷碗,眨了眨眼睛提醒道:“殿主,该吃药了。” 男人侧头瞟了她一眼:“阿璇。” “嗯?怎么了?”女子的睫毛轻颤,两颊绯红。 “下次放类似合欢散的丹药时,记得选无色无味的,这个……” “太明显了。”男人说罢,将瓷碗递了回去。 女子一愣,接过瓷碗定睛看去,只见那本应泛黑的药汤此刻泛着淡淡红晕,看上去有些诡异。 她顿时神情懊恼,跺了跺脚,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嘴里骂道:“九月这个奸商,又拿劣质品诓我!说什么女人帮助女人,说什么回馈家人!都是骗人的!” “我阿璇再信你的鬼话,我就是狗!” 她这样说罢,又觉有些绝对,赶忙补充道。 “除非,买一反三……” 第一百二十章 滚地猪 “新到的五石散,掺了暹罗尸油——” “龙铮山山主薛南夜绝密情史,附赠当事女子回忆录一卷!” “鲛人胎,鲛人胎!泡酒延寿三十载!” 随着铜锣一响,二羊城第二日大集的鬼市正式开始。 云霜说过,每月一次的大集,第二日晚上才是最为热闹的。 楚宁倒不是怀疑云霜所言,只是他确实没有想到,第二天夜里的大集会热闹到这般地步。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两侧的商贩密密麻麻,甚至还有的摊位为了吸引顾客,展示起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杂技”。 一位衣着古怪的异域商人,手握一个木盆,种有一株藤蔓,随着他吟诵一段奇异的咒文,藤蔓猛然生长,高度转眼已越三丈。 周围的看客连连叫好,他则趁机推销起了自己的商品:“此藤谓之通天蔓,是我于一处秘境所得,加以培养,可伸入穹顶,见天神宫阙,若有机缘,甚至可得至高天垂青,今日有缘三枚赤金钱,此物便赠与有缘人。” 那摊主说得口若悬河,周围不乏有人面露意动之色。 “爹爹,这个好!蛛儿想要!”就连蛛儿也拉住了楚宁的手,一脸艳羡。 “那可不是什么通天蔓,只是一种名叫古蔓蛇的妖兽。” “战力弱小,但靠着可以伪装成藤蔓的样子躲避天敌的追杀,你看那木盆下,土壤是不是在上下起伏,那其实就是古蔓蛇的脑袋在透过泥土呼吸。”楚宁则微笑着解释道。 蛛儿眨了眨眼睛,却见那处却如楚宁说的那般。 小家伙顿时满脸崇拜:“爹爹,你懂得真多。” 楚宁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蛛儿以后多看些书,也可以这么厉害。” “公子,奴家也觉得你好厉害,能不能摸摸奴家。”一旁的红莲见缝插针,一脸娇媚的说着,同时将自己雄伟的事物挺了挺送到了楚宁的身前。 楚宁:“……” “红莲,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不必如此的,而且现在朱家父子还未苏醒,你如果想,是可以去照看他们的,不必一定要跟着我们。”楚宁板起脸这样说道。 他也不知为何,虽然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心底却莫名有些烦闷。 红莲瞪大了眼睛:“我去照顾他们干嘛?我只会杀人,哪里会救人。” “哇!” 楚宁正要回应,蛛儿却发出一声惊呼。 他循声看去,却见蛛儿被赵皑皑架在了肩头,来到了一处表演火蛇的摊位前。 两个小家伙正张大了嘴,目光随着摊主催动着一条火蛇移动而移动,每当其在空中变化为新的形状,小家伙们就会很是捧场的发出阵阵惊叹。 “爹爹,你不是也会喷火吗?这个……这个你会吗?”这时摊位上的表演暂歇,蛛儿回头看向楚宁,兴奋问道。 楚宁走了上去,也看向那处摊位,却见其上摆满了各种符箓。 摊位的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蓝色道袍,身材略显瘦弱,模样倒算干净。 是个符箓修士。 楚宁顿时恍然,这才明白原来方才那些场景,并非对方用灵力催动而出,而是依靠着的这些符箓。 他暗觉稀奇,他也看过一些与符箓之道相关的书,但大都是用于攻杀之道。 可这年轻道人摊位上的符箓却只是用于变幻戏法之用,却是楚宁闻所未闻之事。 符箓,需以其上的咒印控制灵力。 勾画咒印的方式取决了符箓被使用时,灵力爆发出的形态。 能让符箓在使用时,精准的幻化出诸如猫狗之类的幻象,可见年轻道人在符箓的造诣上并不算低,至少对咒印的掌控是极高的。 “这位兄弟要买点符箓吗?我看你的两位妹妹都挺喜欢的,一钱银子五张,摊位上的随便选。”年轻道人,倒是有些眼力,瞧出了楚宁的兴致,赶忙上前热情的推销道。 “蛛儿才不是阿爹的妹妹,蛛儿是阿爹的女儿!”不待楚宁回话,蛛儿却立马不乐意了,大声的说道。 那年轻道人一愣,先是看了看五六岁的蛛儿,又看了看最多十七八岁的楚宁,顿时满脸钦佩:“兄台还真是年少有为……” 楚宁倒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误解,他也懒得再去解释,弯下身子拿起一张符箓,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年轻道人连连点头:“自然。” “可你这价钱……”楚宁又言道。 听闻这话的年轻道人,立马警觉:“兄台若是觉得贵,可以再便宜一些,一钱银子六张……不,七张!” 看着对方那略显焦急的模样,楚宁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那是便宜了?”年轻道人脸色古怪:这还是头一遭遇见有人嫌东西不够贵的。 “也不是,是不合理。”楚宁解释道:“一钱银子五张也好,七张也罢,一张怎么也得十多文钱,这个钱够寻常百姓好好吃上一顿饭了,自然是舍不得的,而那些修行者大抵又看不上此物,你这玩意虽然稀奇,但我估摸着可不好卖。” 年轻道人闻言面露苦笑:“这道理我也懂,可其实这些符箓已经不赚钱了,符纸、朱灵砂这些可都是要钱的,不算我自己耗费的精力,一张符箓单是这两样成本就接近十二文钱了……” 楚宁对此倒是不甚了解,疑惑的问道:“我看你制作的这些符箓,造诣不低,那为何不作一些更高级的……” 他说着,从摊位上寻出了两沓符箓,共计五十张,然后递给了对方一两银子。 年轻道人倒是没有想到楚宁如此阔绰,连忙接过银钱,称呼也从兄台变成了公子。 “公子你是有所不知,如今这褚州,赤鸢山把控着符纸与朱灵砂的流入,手下又招募了许多符箓修士,他们一边提高着符纸的售卖价格,一边靠着足够多的人力,降低符箓售卖的价格,我们这些小宗门或者符箓散修,在制式符箓上,根本就没有办法跟他们抗衡。” “如今褚州修炼符箓之道的宗门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就迁去了别的地界,我也只能另辟蹊径,靠着制作一些赤鸢山看不上的符箓勉强维持。” “实不相瞒,如果不是我那师尊固执,非要守着宗门旧地,我早就离开褚州了……” 楚宁闻言,先将手中的符箓递给了身旁两个已经急不可耐的小家伙,然后又转头看向年轻道人,皱眉问道:“赤鸢山不是兵家灵山吗?怎么符箓制作他们也要插一手?” “岂止符箓,什么丹药、墨甲他们都要染指,如今褚州几乎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丹药都出自赤鸢山之手,百分之六十的墨甲也出自他们之手。” “那些家伙阴毒得很,先是靠着把控原料以及自己的财力,亏本压低价钱,让能与之竞争的卖家扛不住,要么跑掉,要么死掉,等到没有竞争对手,再抬高物价,赚得盆满钵满。” “前些年,茫牙城有个药石小宗,因为祖传了一副效果极佳的壮大气血的丹方,被赤鸢山盯上,强买不成,后面直接与官府媾和,找了个由头,灭了人家满门,从那之后,褚州就再也没有什么宗门敢和赤鸢山抢生意了。”年轻道人说到这里,语气重中不免透出些不忿。 楚宁闻言眉头紧皱,正要再问些什么。 “小兔崽子!没长眼睛啊!”可就在这时,街道的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道凶戾的喝骂声。 楚宁抬头看去,却见蛛儿坐在了地上,眼眶红红,怕生生的看着前方,方才楚宁给她的那一沓符箓也散落一地。 而她的身前一位身着黑袍,背负一件长型木匣的男子正怒目看着她,高声咒骂着。 男子身边还有十余位同伴,装束与他相似,皆着黑袍,背负木匣。 对于这一幕,那些人的神情冷漠,既未有阻止,也无一人出言相劝。 蛛儿被吓得有些脸色发白,眼眶中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你说谁没长眼睛?” “你这满脸肥肉,只长赘肉不长脑子的滚地猪!?” 不待楚宁出手,与蛛儿站在一起的赵皑皑就已经双手叉腰,开口骂道。 这话骂得对不对先不论,单这双手叉腰的气势,恐怕在鱼龙城时,没少凑那些街头巷尾妇人对骂的热闹。 那男子大抵是跋扈惯了,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竟然敢和他顶嘴,嘴里骂出来的话,还如此泼辣,一时间有些发愣。 倒是他身后的同伴闻言,纷纷哄笑了起来。 “滚地猪?哈哈哈,黄师兄,这小家伙还真口直心快。” 有人在那时出言调侃道,而这让那黄姓男子顿时脸色难看。 他目光阴沉的盯着赵皑皑,寒声言道:“小兔崽子,既然你这么伶牙俐齿,老子受累,今天就替你的爹娘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尊敬长辈!” 说罢这话,男人面露狞笑,那宛如小山般的身躯便于那时朝着赵皑皑与蛛儿压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入魔 “公子,这些家伙不简单。” 看着已经走到了赵皑皑身前的壮汉,红莲在楚宁的身旁轻声言道。 此刻,她如往常一般,贴得楚宁极近。 但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楚宁却在这时朝前走出一步,避开了红莲,伸手将地上吓得要哭出来的蛛儿抱入了怀中,一边柔声安慰着,一边抬头看向前方。 扑了空的红莲,眉头紧皱看着前方的少年——她觉得这几日楚宁对她的态度有些过于古怪了些。 这时男人已经扬起了拳头,赵皑皑也露出了她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 一场大战眼看着一触即发。 “这位大哥,孩子家不懂事,随口一说,您看您,这腰身挺拔,面容……嗯,面容威严,您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可就在这时,那符箓摊位上的年轻道人不知何时竟来到了男人与赵皑皑之间,他一脸谄媚的看向男人,笑呵呵的说道。 “这大集一个月才开一次,您们大老远来,一看就是有大事要做的,没必要为我们这些小人物耽搁时间不是,更何况这么多人看着,要是传出去了,也不好听不是。” 年轻道人这样说着,目光还有意无意瞟了一眼男人黑袍下露出了一点衣角。 男人显然并没有太进去那道人的话,眼中怒意未消,反倒露出些许不耐烦之色:“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 他说着,抡起拳头,就要贯彻先打劝架的的原则。 “师弟。”而就在这时,男人身后的同伴中,一位年纪六十开外的老者侧头看了过来。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男人抡起的拳头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大事要紧,莫要节外生枝。”老者再次言道,说完这话,他便转过了头,似乎笃定男人不敢忤逆他的意志。 而事实也是如此。 男人虽有不忿,但却似乎极为畏惧老者,他又恶狠狠的瞪了赵皑皑与那年轻道人一眼。 “算你们走运。”然后,他丢下这样一句话后,转过了身子,与同伴们一道离去。 “是你走运!滚地猪!”赵皑皑哪里会怕他,朝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大声喊道。 “皑皑姐姐,滚地猪是什么?”这时心绪平复的蛛儿也从楚宁的怀里跳了下来,拉着赵皑皑的衣角好奇的问道。 “就是胖得脚都伸不直,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肥猪。”赵皑皑言道。 这般形容顿时都得蛛儿哈哈大笑,全然忘了方才的经历。 楚宁也走了上来,看向那年轻道人由衷的道了声谢。 虽说这麻烦,他确实也能解决,但双方萍水相逢,对方却愿意为自己冒这个风险,这份人情,楚宁是看得清的。 又一番交谈,楚宁知晓了年轻道人的名叫康元镇,来自一个名叫玄箓宗的宗门,据他所言宗门祖上也风光过,最多的时候九境的符箓师便有七八人之多,只是如今凋零落魄,算上他与师父,整个宗门也只有四个人。 楚宁倒是对他的画符造诣很感兴趣,便告诉他若遇见了麻烦可来鱼龙城寻他,而后又买了七八两银子的符箓,方才与对方告别。 …… 楚宁之后,又带着赵皑皑等人逛了一会,其间为了满足小家伙们的好奇心,又买了一堆花里胡哨,实则并无什么用处的稀奇玩意。 这时,时间已经到了亥时五刻。 看时间差不多,楚宁便让赵皑皑带着蛛儿先回住处,自己则与说什么都不愿意独自回去的红莲一道,来到了位于大集西侧的一处院楼前。 楚宁本意时今日一早便要返回鱼龙城,之所以留下,是云霜告诉他,这次大集一位来自兖州的墨甲大师会在今日晚上,举办一场鉴甲大会。 即是为来客鉴赏墨甲,同时解决一些关于墨甲工艺上的问题。 据说这位墨甲大师,极负盛名,浸淫此道多年,即使放眼整个大夏天下,也是排得上号的,这次大集有许多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鉴甲会的入场券更是一票难求,云霜是靠着商会与其多年合作的关系,才为楚宁弄来了两张。 楚宁对此兴趣其实是不太大的,倒不是他自视甚高。 而是这种鉴甲会,时间一两个时辰,但参与者却有几十号人,每个人能与那位大师交流的时间不过半刻钟不到,很多时候是聊不到太多实际问题的。 众人对此趋之若鹜,更多的是带着自己的墨甲作品接受大师的点评,若是能得到一个不错的评价,一来可打开自己墨甲的销量,二来也能提升自己的身价。 楚宁并无这方面的需求,他之所以还是愿意为此逗留一日,是因为他暗暗怀疑,那道他设计的本命墨甲会不会与这位大师有什么关系,毕竟目前看来整个二羊城种,也只有这位大师有可能造出这样的墨甲。 鉴甲会被安排在了一座别院,院子不大,但造景精致,一座圆台,数十把椅子,呈半圆将之围拢,其摆放颇有讲究,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清楚的看到台上的场景。 而圆台上摆着一把大椅与一方案台,显然是那位大师待会的落座之地,其背后靠有一面石墙,阵阵潺潺的流水声从后方传来,并不吵闹,反倒平添一份幽静。 “红莲,这里我一个人其实可以的,你真的不回去看看朱家父子?”楚宁在前方一处座位落座后,看向身旁的红莲,皱眉问道。 满心欢喜的觉得终于与楚宁有了独处空间的红莲,正要靠到楚宁肩头,听闻这话,不由得也皱起了眉头:“公子,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提朱家的人呢?” 楚宁正要说些什么,可红莲却忽然面色一沉,低声道:“是他们。” 话音一落,一群身着黑衣的身影便在这时来到了楚宁身旁位置前,纷纷落座。 这群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在街道上险些与赵皑皑大打出手的那群黑衣人。 那个被赵皑皑称呼为滚地猪的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楚宁,他侧过了,咧嘴一笑,神情凶恶:“呵,还真是巧啊。” 楚宁淡淡瞟了他一眼,并不回应。 男人显然并不满足这样的结果,脸上的笑意渐渐狰狞,又要说些什么。 “差不多人到齐了,黄岁。”而就在这时,坐在众人中央的那位老人又忽然出声言道,声音低沉,宛如冬日枯树,被呼啸的北风刮过。 楚宁则在这时侧头仔细的打量起那老者,鹰鼻薄唇,眼窝深陷,满头银发却梳得齐整,腰身笔挺,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杀气。 似乎是感受到了楚宁的目光,老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漠,一眼之后,便失了兴趣,抓过了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圆台。 而那位名为黄岁的男子闻言,又讥讽的看了楚宁一眼,旋即起身,在周围众多参与鉴甲大会之人错愕的目光下走上了圆台中央。 “诸位,今日鉴甲大会我们包场了,诸位现在就可以离去,院门口有我家师弟候着,为诸位补偿入场缴纳的五枚赤金钱。”黄岁仰着头,朗声说道。 这话一出,顿时满座哗然。 “你什么东西?凭什么你说包场就包场!” “就是,你知道关大师鉴甲大会的入场券炒得多高吗?我们来这里哪一个不是花了十多枚赤金钱?” 周围入场的参与者皆起身骂道。 黄岁的同伴们面对这满座怨气,却气定神闲,连看都没人回头看上一眼。 黄岁更是眯眼一笑,也不多言,只是脱下了身上的黑袍,露出了其下那身红色的武袍。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众人,一见那身红色武袍,顿时一个个脸色骤变,噤若寒蝉。 此物正是赤鸢山内门弟子所着的制式武袍! 黄岁显然很满意在场众人的反应,也不忘得意的瞟了楚宁一眼,这才言道:“我家丁繁师兄近来得了一副上好的墨甲,其中诸多要结需与关大师详谈,也涉及诸多辛密,不便透露给外人。” “此事关系到丁繁师兄破境之事,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这番话看上去好似得体,可黄岁说来语气不善,威胁之意自是溢于言表。 “丁繁?就是那位褚州墨甲之术最高者?兼修墨甲与兵家之道,且皆入七境的丁先生?” “据说他在赤鸢山地位极高,若是再得破境,岂不是会成为下任山主的有力人选?” 人群议论纷纷,目光也投注到了坐在最前方的那位老者身上。 “诸位,事出突然,不得已而为之,今日离去者,赤金钱十枚。”而名为丁繁老者,也在这时出声言道。 整个过程却并未回头看上众人一眼。 众人虽有心有不甘,但显然更畏惧赤鸢山与丁繁的名头,加上十枚赤金钱倒也能勉强弥补他们的损失,所以也就纷纷起身,悻悻离去。 很快整个别院中就只剩下那群赤鸢山的门徒以及楚宁红莲双方。 黄岁自然注意到了坐在原位上的楚宁二人,他眉头一挑:“怎么?你们两个是听不懂话吗?” “公子,有人在说话吗?我怎么只听见有猪在叫,还是那种很胖很胖,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猪。”红莲眨了眨眼睛,侧头看向楚宁,眼中满是疑惑。 听闻这话的黄岁怒不可遏,脸上的肥肉狂颤,他一脚踏出就要走向楚宁二人,可却错估了圆台的高度,脚下一滑。 虽凭着一身修为稳住了身形,可过程免不了“手舞足蹈,身姿摇曳”。 楚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出一抹笑意:“皑皑有时候用词确实贴切。” “猪肥不立,滚地而走,恰如此景。” “噗!”红莲闻言不由得噗嗤一笑,趁机贴在了楚宁肩头:“公子好风趣,奴家好喜欢。” 立稳身形的黄岁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眼前这两个家伙调情中的一环。 他自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周身的灵力猛然被他催动,就要朝着楚宁二人动手。 “黄岁。”而就在这时,那位名为丁繁的老人抬起了手,阻止了暴怒中的男人,同时侧头目光平静的看向楚宁。 “后生,意气之争我能理解。” “我这师弟,方才在大集上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但凡事过犹不及,听老夫一句劝,现在离去,我可以给你们一人补偿十五枚赤金钱,全当替我这师弟赔罪。” 这话让黄岁颇为不忿,双目愈发泛红,却不敢发作。 楚宁闻言也侧头看向名为丁繁的老人,皱眉问道:“我看上去像是很缺钱的样子吗?” “这身衣裳还是来之前我花了三两银子在我家最好的裁缝铺做的,老板跟我保证,旁人一看,便知我出生大户人家。” 丁繁的眉头在这时第一次皱起,他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小友看样子今天是铁了心与我赤鸢山过不去了?” “你求我办事,我不办便是与你过不去?” “你们赤鸢山一直这么霸道的吗?”楚宁平静说道。 丁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身陷眼窝中也泛起了阵阵杀意:“小友如此牙尖嘴利,日后怕是要吃不少亏。” “我虚长你不少年岁,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天高地……” 他这样说着,几乎就要动手。 “唉,我说丁长老,你都一把年纪了,就不要火气那么大了。” “我隔老远就听到了你们的吵架声。”而就在这时,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忽然传来,却是一位看年纪已过七旬的青衫老人在一位少女的搀扶下,慢悠悠从石墙后走了出来。 “呵呵,这小友性子执拗,与他讨论几句,让关大师见笑了。”一见对方,丁繁便收起了周身的杀意,赶忙起身朝着老人行了一礼。 他身旁的众多赤鸢山弟子见状,也纷纷效仿。 楚宁倒也知礼数,行礼之后,打量起了这位老者。 生得慈眉善目,身子看上去不太好,但精气神却十足,倒是没有楚宁想象中那般的仙风道骨,反倒像极了邻家会给路过的孩童分糖吃的老爷爷。 当然,楚宁并不会被这种表象迷惑。 关函秋,幼时曾遭劫难,窍穴被毁无法修行,被族中视作废物。 可他却另辟蹊径,研习墨甲之道,靠着一股废寝忘食的劲头,很快便学有所成。 所制的墨甲甚至得到了大夏唯一一座墨道灵山——大隋山的赏识,从此便坐稳北境制甲前五的交椅。 也是整个大夏天下有史以来,唯一一位没有修为,却能制造出超越天谶级墨甲之人。 大隋山的山主,墨甲之道公认的第一任,林治策曾断言,若是关函秋能入修行之道,迈入十一境只是时间问题。 楚宁回想着云霜与他说过的话,心头还是有些难以将他与那种学究一般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都是小事,不必动怒,刚刚我在后面也都听到了。” “丁先生事务繁忙,却愿意抽出时间来与老朽讨论墨甲,是看得起老朽,我自然竭尽所能。” “但这位小友既然已经到了,也没有赶人家走的道理。”关函秋在这时笑呵呵的言道。 “你看这样如何,我先给这位小友看过后,剩下的时间就陪丁先生秉烛夜谈。” 他这样说着,便伸出了手,微笑着朝着楚宁招了招手,并不给丁繁半点反驳的机会。 这分明就是在帮楚宁解围。 楚宁来此本就是为了见关函秋一面,见状倒也无心再与丁繁起无谓的冲突,他便又朝着老人行了一礼,旋即便无视丁繁与那赤鸢山众人的目光,带着红莲走上了原来。 赤鸢山众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好拂了关函秋的面子,只能带着些许不忿,站在原地,静待楚宁离去。 很快,楚宁便与红莲来到了关函秋的跟前。 老人在那时上下打量着楚宁,脸上的笑意更甚,眼中满是对后辈的提携之意:“不错,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能造出墨甲了?来,让我看看你的作品。” 可楚宁却说道:“晚辈这次来见关大师,不是为评鉴墨甲而来,而是想问大师一个问题。” 关函秋顿觉错愕,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也好,你这般年纪先弄清楚墨甲工艺中一些晦涩的问题,然后再开始着手制作,确实是更明智的选择。” “墨甲复杂玄妙,急功近利反倒不美。” “今日时间充裕,你可以多问一些,多出的时间,我会为丁先生补齐,你不必着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很满意楚宁在面对丁繁的威胁时,却依然不卑不亢的态度,关函秋对楚宁释放了极大的善意。 这让楚宁有些意外,但同时又生出了些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老人问道:“请问前辈昨日亥时一刻所在何处?” 这个问题,让关函秋明显一愣。 他以为楚宁耗费那么多银钱,又不惜得罪赤鸢山,也要留在此地,定是与他一般对墨甲之道甚是痴迷的同道中人,故而对其多有维护,大开方便之门,为的是提携后生,却不想对方竟问出了一个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这家伙好不知趣!” “你可知这北境有多少人为了向阿爷请教墨甲之道,耗费无数心力?” “你倒好,问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莫不是拿我阿爷寻开心?”不待关函秋回答,他身旁那位长相伶俐的少女便面露不忿之色,沉声喝道。 说着,又瞟了一眼楚宁身旁娇媚的红莲:“阿爷年事已高,却依然不远千里来此,是为了点拨有志于此道的后生,而不是给你们这些只知道声色犬马的浪荡公子玩乐的!” 红莲自然听出了对方的话中所指,她眨了眨眼睛,很是严肃的说道:“声、犬、马公子应该是知道的,但我可以保证,他真的不会色色。” “你!”那少女闻言愈发恼怒。 可楚宁却拦住了红莲,先是朝少女行了一礼,又看向关函秋,认真言道:“在下绝非戏弄先生,而是此问于我确实很重要,还请先生与姑娘见谅。” 楚宁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确实唐突,少女的不满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没有霸道到认为所有人与事都需要围着自己打转。 既然冒犯了对方,遭受些怨怼也是理所应当的。 关函秋闻言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微微思量,旋即道:“我虽不知小友为何有此一问,但我可以很明确告诉小友,昨日亥时一刻,我应当刚到陆河城,在那处下榻休息。” 听闻这个回答的楚宁皱起了眉头,他又打量了眼中含怒的少女与脸上带着些许困惑之色的老人,大抵明白对方并未说谎,那件墨甲也绝非出自对方之手。 他的心底有些失望,但还是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我的问题问完了,谢过先生。” 说罢这话,他便在老人与少女诧异的目光下,带着红莲转身离去。 …… “哼!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在与黄岁擦肩而过时,这位赤鸢山的弟子明显还有不忿,出言挑衅道。 楚宁对此并不挂怀,只是带着红莲继续朝着别院门口方向迈步。 “好了,黄师弟,不用为这种跳梁小丑浪费心力,你也在六境呆了有些年了,始终无法破境,就是因为你心浮气躁,该好好改改这脾气了。”这时,名为丁繁的老人站起了身子,淡淡言道。 黄岁闻言赶忙低下了头,一脸惶恐的言道:“师兄教训得是。” 丁繁则回头冷冷看了一眼少年离去的背影,旋即便收拾起了心绪,迈步走到了圆台上。 “关大师,你这个人有时就是过于心软,才会被这样的家伙钻了空子。”他来到了关函秋的跟前,如此言道。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调侃关函秋方才为楚宁出头,却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关函秋自是人精,全当未有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只是笑呵呵的说道:“丁先生这次像是有备而来,究竟是何种墨甲,能让先生如此在意,快些拿出来,让老朽也涨涨见识。” 丁繁当然也明白这才是今日最重要的事情,他当下看了周围的同伴一眼,众人皆在那时取下了背后的长型木匣,将之打开,顿时一件件黑色墨甲便出现在了关函秋的眼前。 “嗯?”关函秋见着了这些墨甲顿时脸色微变,在少女的搀扶下站起了身来,快步走到了其中一幅墨甲前,伸手抚摸着上面的元件,神情骇然:“这些墨甲,丁先生是何处得来的。” 丁繁闻言眉头一皱,显然在关函秋的眼里,是默认了此物绝非他能锻造出来的。 这虽然让丁繁有些恼怒,但念及今日的目的,他还是压下了这口恶气,说到:“杀了几个宵小之辈,从他们身上取来的。” “我见此物精妙,许多元件构造都与我们大夏墨甲体系有所差异,故而想与先生一同参详一番。” 关函秋抬眼看了对方一眼,似乎是有些在意对方口中那句“杀了几个宵小之辈”,但深知赤鸢山本性的老人,也不愿节外生枝,压下了心头那抹不适,正要再次细细打量眼前这十多副墨甲。 “这墨甲,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关函秋一愣,循声看去,却见那位本应离开的少年不知何时又去而复返,来到了他的身侧,低着头打量着眼前木匣中的墨甲。 他这样问道,声音很低,喉结滚动的闷响,像雪原孤狼咽下了带着冰碴的生肉。 同时,他伸出了手,指尖抚摸着墨甲上的纹路,极轻、极缓。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关函秋并看不清少年脸上的神情,可却敏锐的发现,他伸出的手正不住的颤抖。 赤鸢山的众人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丁繁的眉头再次皱起,而黄岁更是怒不可遏,他快步上前,一只手便安在了楚宁的肩头,骂道:“狗东西你找死是不是?还敢回来……” 他的喝骂声还未说完。 少年却猛然转身,一只手伸出,捏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 伴随着几道颈骨碎裂的声音,黄岁顿时面色涨红,神情痛苦。 然后,在赤鸢山众人骇然的目光下,他缓缓抬起了头,看向丁繁。 “我……” 那时,他瞳孔中的黑色如墨染一般在眼球中缓缓晕染开来…… 他的衣袍鼓动,他的神情狰狞。 他状若疯魔,他眼含天威。 他用如雷霆,如风暴般的声音,怒吼道。 “我……” “他娘的。” “问你……” “这东西,哪来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屠杀 夜风忽起。 吹动了黑云。 那轮高悬的明月被遮掩。 于是,别院中又暗了几分。 咕噜。 丁繁咽下了一口唾沫。 不知为何,面对眼前的少年,他的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恐惧。 周遭赤鸢山的众人,亦是纷纷如临大敌,警惕的盯着楚宁。 “与你何干?小子,放开黄岁,否则赤鸢山……”丁繁毕竟是见过世面之人,很快就让自己从那古怪的情绪中平静了下来,他盯着楚宁,一字一顿的咬牙说道。 咔嚓。 一声比方才更加清晰的脆响荡开。 被楚宁捏着脖子提起的黄岁,脸上的痛苦之色,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下一刻,他的双手也无力垂下…… 他。 死了。 楚宁松开了手,黄岁的尸体重重坠地,宛如一滩烂泥。 同时淡淡的血气与灵魄涌入楚宁体内,他眼眶中的墨色又晕染开了几分。 他冷冷的盯着丁繁,问道:“否则,如何?” 丁繁的脸色在那一刻难看到了极致,他从未想过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杀死自己的同门师弟,更没有想到有人敢如此挑衅赤鸢山。 “你找死!”他低喝一声,背后飞剑一颤猛然涌出,直奔楚宁而去。 同时周围那些赤鸢山的弟子也纷纷祭出飞剑,攻杀向楚宁。 楚宁面对如此攻势,他的眼眸一沉。 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黑色金属圆球。 他没有犹豫,在那时捏碎圆球。 但那金属球体却并未碎裂,而是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细点,宛如潮水一般蔓延开来,附着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很快他的整个手臂,都被黑色物质所覆盖,流淌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似有所感一般,嘴里吐出两个字眼。 “万象!” 同时身子猛然一矮,单膝跪下,那只黑色的手中触地,手臂上的黑色物质猛然从其上涌出,以手掌为中心,朝着地面四周蔓延,在地面上铺就成一个黑色的圆形。 在这个的圆形恰好将出楚宁的立足之地完全覆盖之时,黑色物质又从圆形的边缘上涌,化作一道半圆的球体,将楚宁的身形包裹其中。 整个过程说来复杂,其实只在短短三息时间内便已然完成。 这时以丁繁为首的赤鸢山弟子们激发的飞剑也轰杀了过来,恰好撞在了那金属球体之上。 铛!铛! 伴随着数道闷响,金属圆球纹丝不动,反倒是众人激发的飞剑在撞击后,纷纷倒飞出去。 “这……”丁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神情骇然。 楚宁的发难来得突然,众人的反击也是在仓促间展开,并未发挥出他们全部的实力。 可在场的众人,都算得上是赤鸢山的中坚力量,修为都在五境六境之间。 他确实难以想象,一个四境的修士,竟然能凭一己之力,接下众人的攻势。 其余的赤鸢山弟子们,也纷纷面露骇然之色,同样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而就在这时,那道金色圆球忽然溃散。 众人来不及消化方才心头升起的异样,再次催动飞剑,警惕的看着那处,准备待楚宁身形出现的刹那,再次发动攻击。 在他们大多数的心里,都并不觉得,方才的手段是楚宁这个修为所能施展,而暗以为这应当是某种极强法器亦或者某些消耗极大的保命法门。 而通常,这样的手段是无法被连续施展的。 所以,当那些黑色物质散去时,就应当是楚宁露出败相这时。 就连丁繁亦是如此觉得。 他同样死死的盯着那处,头顶的飞剑发出阵阵轻颤,仿佛是在宣泄主人心头近乎要溢出来的滚滚杀机。 …… 别院中一片死寂。 在冲突爆发的第一时间,关倌就拉着自己的爷爷关函秋退到了石墙之后,眼看着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她正要带着关函秋从侧门逃出这个是非之地。 可这时,她的爷爷身子却忽然僵直在了原地,纹丝不动,只是转头看着那正肃杀之气凝重无比的圆台,直愣愣,不愿偏移半刻。 “爷爷!这都什么时候,还看热闹!”她心头焦急,又不敢过分拖拽,害怕自家阿爷的身子骨承受不住。 “嘘……”可话音刚落,身前的老人却回头朝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是一副墨甲……” “以无数元件以及灵体构成,每个元件都经过了高强度的压缩,展现出极强的韧性……” “但因为足够细小,相互之间的链接紧密却又灵活,可以变化为各种形态,而且灵体拥有储备灵力的功能,可以在战斗中释放出灵力覆盖元件。” “虽然每个灵体拥有的灵力不算太多,但对于提升这样细小元件的强度已然足够,这简直是天才一样的构想。” 老人在那时喃喃自语说着,浑浊的眼中,泛起精光。 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一支墨甲所铸的流光笔以及一本手札:“但变形是如何做到的?如何控制元件之间的链接?” “不行我得记下来……” 他说着,他就这么在地上坐了下来,开始在那手札上比比划划…… 一旁的关倌看得是又急又气。 但她更明白的是,自己这位爷爷,对墨甲之道痴迷已经到了疯魔的状态,这个时候让他走,根本不可能,她只能一咬牙,看向旁边摆着木椅,将之拖了过来,挡在自己与爷爷的身前,抱着几分掩耳盗铃的心态,祈祷着在自己爷爷完成他的手札前,在场的双方都不要注意到自己。 …… 夜风再起。 天际的乌云被推动。 消失了半刻钟过的明月,再次将月华洒向人间。 别院骤亮。 此刻那道金属圆球彻底溃散,露出了其中的情形。 死死盯着那处的赤鸢山众人眼中皆泛起寒光,头顶的飞剑发出阵阵剑鸣,已是急不可耐。 但当众人看去时,却发现圆球之中早已空无一人…… 楚宁消失了。 “小心!”就在众人错愕的刹那,修为最高的丁繁忽然脸色一变看向右侧,大声喝道。 右侧的几位赤鸢山门徒闻言还未做出反应,下一刻楚宁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其中一位女子的身后。 太阴道法——月华引。 可张开来一方数丈大小的小型结界,月华所照,如影随形。 那女子心头一颤,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杀意,她赶忙回头。 数道血色锁链却猛然从她脚下的伸起,将她的身形禁锢。 “红莲。”楚宁眉目冷冽,嘴里轻声说道,远处一脸担忧看着此地情形的红莲眉头一皱,身躯却还是在那时隐去。 而楚宁手中则在这时多出了一把燃着烈焰的魔刀。 他没有半分犹豫,刀身划过。 那女子顿时人头落地,同时下身被烈火灼烧,转瞬化为枯骨,灵魄与淡淡的血气再次涌入楚宁体内。 楚宁手握魔刀,浑身燃起灵炎,身躯被月华笼罩,再次看向赤鸢山的众人,用阴冷的声音,又一次发问道“说。” “东西哪来的。” 赤鸢山的众人都被楚宁这狠辣的手段以及诡异的招式所吓得呆傻,哪里有人能有心思回应他的问题。 众人的沉默,让楚宁眼中的戾气更甚。 他的一脚踏出。 赤鸢山的众人回过神来,飞剑如暴雨般倾泻而来,同时楚宁的脚下,一道道铁索也猛然涌出,缠上了他的双手。 赤鸢山本就是兵家灵山,杀业鬼索,亦是兵家看门手段,眼前的众人皆是山门中的中流砥柱,自然也大都习得此法。 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看出了楚宁的战力非凡,对他再无半点小觑。 剩余的十人,四人全力催动杀业鬼索,将楚宁的双手死死困住,同时另外六人催动飞剑的同时,周身也爆发出恐怖的杀意,背后浮现出凶恶的阴神之相,轰杀向楚宁。 这在众人看来,这是几乎无解的杀招,等待着楚宁的,只有被他们擒杀的命运。 大抵也是因为这样的笃定,众人并未注意到,一行人中修为最高、年纪也最长的丁繁从第一次交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神情若有所思。 …… 尝试了几次,依然无法挣脱鬼索的楚宁,眉头一皱。 “万象!”他低喝一声,右臂上的黑色金属再次宛如活过来一般,从手臂上涌出,竟然蔓延向缠绕右臂的那几道杀业鬼索。 眨眼间,杀业鬼索便被黑色物质彻底覆盖,变得通体漆黑。 两位负责拉扯右臂的赤鸢山修士脸色一白,嘴里喷出鲜血,在杀业鬼索被覆盖的刹那,他们惊骇的发现,自己与辛苦炼制本命物之间的联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切断。 楚宁眼中的目光愈发凶戾,他的右臂在那时一挥,数道黑色的铁索被他拉动,狠狠的砸向袭来的众人。 同时,那些黑色锁链上,墨纹亮起,观其制式应当是极具铭刻难度的三级墨纹——祝融六式。 可以增幅与加强火系灵力的传导。 伴随着楚宁心头念头一动,他体内的武道灵台之上火焰暴涨,与他手中涌出,瞒过鬼索上密密麻麻的魔纹,火焰猛然升腾,数道鬼索顿时化作了巨大的火蛇。 这番变故让赤鸢山众人始料未及,他们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攻势,将阴神唤至身前,抵御汹涌而来的火蛇。 冲杀在最前方的那人,对于这样的攻势反应不及,直被灵炎沾染,身躯于哀嚎中化为灰烬。 这样的下场,让剩余的众人心头一寒,不敢有半分大意,全力催动着体内的力量抵御火蛇的攻势。 约莫数息的光景之后,待到那些铁索被斩断,火光消失,众人抬头看向身前,那处却已然没有了楚宁的踪迹。 众人错愕的看着那处,脸上的惊恐之色愈发的浓郁。 在这短短的百息不到的几次交手中,楚宁那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已经让他们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楚宁的消失更是加重了这样的情绪。 他们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楚宁已经逃走。 那个少年,此刻应该就像是一位经验老道的猎人,躲藏在暗处,远远看着他们,然后,在某一个众人放下警惕的瞬间,忽然出现…… 这样的情绪,让众人如临大敌,背靠着背紧张的看着四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与沉重。 “丁师兄,你修为最高,可有感应道那家伙藏在何处?”众人之中忽有一人醒悟了过来,看向站在一旁,神情淡然的丁繁焦急问道。 众人闻声也回过神来,纷纷用求助似的的木看向,看向老人。 老人目光阴沉,沉默了一会,嘴角忽然浮出一抹笑意,抬头看向别院的上空。 众人心头一惊,也在这时纷纷抬头看去。 却见楚宁的身影正悬于半空,他的背后一道道金属细线伸出,链接着别院两侧的高楼,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蛛网,将他的身子托举,同时也将众人笼罩其中。 他低头看着他们,眼神冰冷,宛若天神,在俯视蝼蚁。 这一幕,让众人的心头亡魂大冒。 可不待他们从这样的惊骇中清醒过来,楚宁的手在这时伸出,朝着他们张开,无数黑色的物质从他的掌心涌出,化作一条条带着锋利尖刺的铁链,宛如毒蛇一般袭杀向他们。 众人刚想激发催动灵力躲避,可同时,脚下的地面猛然裂开,一道道血色的杀业鬼索从地面涌出,缠绕上了他们的双脚。 众人动弹不得,而那些毒蛇也于此刻来到了他们的身前,伴随着一道道痛苦的哀嚎。 他们的胸膛被尖刺洞穿,身躯被高高举起,来到了半空中,楚宁的身前。 他们开始哀求,开始哭泣。 但楚宁却对此充耳不闻,他眼中的黑色晕开得越发的厉害,几乎就要侵占他的整个眼球,同时一道道黑色的粘液开始自他体内涌出,顺着那些铁索,蔓延向那几位赤鸢山的弟子。 他们虽然无法知晓那些黑色粘液到底是何物,可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其上弥漫着的诡异恐怖气息。 他们的身躯开始愈发剧烈的颤抖,恐惧弥漫上了他们的脸庞。 而在别院之中,那位丁繁抬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第一百二十三章 黑潮 月色清冷,洒向人间。 二羊城的一处别院中,光影幽暗。 只有少年背后那一道道细小的铁线折射着冷冷的幽光。。 他面无表情,神情冷漠的看着的身前那九道被他掌心伸出的铁线洞穿胸膛的身影。 任由他们脸上的苍白与惊恐蔓延。 少年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冷冷看着。 他的体内,那枚魔血正在疯狂运转,黑色的气息不断溢出,侵染着整个丹府。 而在他的掌心之中,黑色粘液亦不断涌出,顺着铁索涌向九人。 那是黑潮。 那是真正的大魔之力! 只要微微触及到九人的身躯,他们的血肉、灵魂都会在一瞬间被其完全吞噬。 “公子!” “快停下!” “你不能杀他们!” “再这么下去,你会被魔性吞噬的!” 而就在这时,楚宁背后的那柄魔刀忽然消散,红莲的身影凝聚在了他的身上,她伸手拽着楚宁那张开的手掌,神情焦急。 从赤鸢山一行人打开木匣那一刻。 红莲就意识到了不妙。 那些木匣中装着的墨甲不是旁物,正是出自楚宁之手的【裂颅】与【补天】两副墨甲。 总计十三副,被楚宁赠与了孙堪等前往盘龙关的老卒。 而此刻,被赤鸢山的众人展示出来的墨甲,也正好十三副。 如此强大的墨甲,又是他们最敬重的小侯爷所赠,孙堪等人对此是格外珍视,红莲想不到,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孙堪等人会将此物赠出。 除非…… 红莲想到了那个唯一的可能。 楚宁自然也想到了那个唯一的可能。 所以,他陷入了极端的愤怒。 所以,那被他一直小心翼翼压制在魔血中的魔性在这时破茧而出! 楚宁仿佛并未听到红莲的话,黑潮依然在涌动,距离那九位赤鸢山的弟子越来越近。 深知此物可怕的红莲,脸色愈发焦急,她索性站到了楚宁的跟前,直视着少年的双眼,大声说道:“公子!一旦入魔,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你想想孙堪、想想祝时,他们难道想看到公子为了给他们报仇,变成那副模样吗?” “你还有圣女大人……” “还有女鬼……” “也还有我!” “我们可以报仇的,用我们自己的办法,而不用借助那只大魔的力量!” 或许是红莲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些人足以让楚宁找回些许本心。 总之,楚宁的身子在那时明显一颤,几乎要浸染整个眼球的黑色,在那时停止了扩张,隐隐有了收缩的趋势。 就连那些在铁线上涌动的黑潮,也停下步伐。 红莲见状,亦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彻底唤醒楚宁的心智。 “你就是那位近来风头正盛的鱼龙城的小侯爷吧?” “我就说一群都该进棺材的老头子,怎么打起架来如此凶狠,闹半天原来是当年威震北境的黑甲军旧部。”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楚宁的身子猛然一颤,在那时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那位丁繁正微笑的盯着他。 “你……你说什么?”楚宁问道,声音有些沙哑,语调打颤。 丁繁脸上的笑意更甚:“我说那群老家伙骨头很硬。” “我们用了很多办法折磨他们,他们始终不肯交代他们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说到这里,丁繁顿了顿,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尤其是有个少了一条胳膊的,最为聒噪,自从被抓以后,就一直骂个不停,没有办法,我只能让陈出云师弟将他的舌头割掉。” “哦,对了,你可能还不认识陈出云师弟吧?就是那个,腰带上别着一件玉佩的家伙。”似乎唯恐楚宁找不到罪魁祸首,他说着还贴心的伸手为楚宁指了指,九位幸存的赤鸢山弟子中的一人。 那人见状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哭丧着脸道:“不是我,不是我。” “丁师兄要做什么?”其余几位弟子也面色愤慨的看向丁繁,又急又怕的喝问道。 但丁繁对于同门们的话,却是充耳不闻,他继续一脸兴趣盎然的盯着楚宁,接着说道:“我们其实一开始只杀了四个,抓到八个,还有一个高高瘦瘦,背着一把龙弦弓的老头,身法好得很,让他逃了。” “可惜这家伙舍不得走,一只游荡在我们四周,靠着他那把龙弦弓,不断骚扰我们,想要救出剩下的老家伙。” “他确实有些本事,单是他一人救杀了我五位师弟,可后来我把一个姓张的老头杀了,用阴神附身在他身上,做出一副趁乱出逃的假象。” “那老家伙果然上当,前来接应同伴,被我砍了一条腿,一条胳膊,然后把他钉在树上。” “就用那把龙弦弓,一人一箭的射。” “直到把他射成的刺猬,老家伙才断了气。” “还有还有……” 丁繁这样说着,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公子!别听他的!我们可以报仇的,只是不是以这种方式!” 随着丁繁那绘声绘色的描述,楚宁刚刚稳定的心神又开始了动荡,他的眼中的黑色剧烈的翻涌,隐隐又有了扩张的趋势。 红莲见状赶忙大声言道。 “是吗?你吃掉他们,你觉得你会是我的对手的吗?” “收敛魔气的瞬间,我就能杀了你。”可那时,丁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戏谑,同时周身的气势猛然张开。 一副血红色的诡异铠甲覆盖在了他的身躯之上,同时一尊身形凝神的阴神,也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一尊战力接近八境的阴神、一副超越天谶级的神岳级的墨甲,再配上他本身七境巅峰的兵家修为。 诚如他所言,楚宁完全没有战胜他的机会! 红莲意识到,对方就是在故意刺激楚宁,他在引诱楚宁迈出那一步。 “你疯了,公子一旦入魔,你必死无疑!你知道公子体内是藏着什么样的大魔吗?”她回头看向丁繁,大声怒骂道。 “我当然知道,无非就是一只源初种。”丁繁却是声音平静的淡淡应道。 红莲的双眼顿时瞪得浑圆,她难以理解对方如何知道这样的秘密,更不明白将那只大魔唤醒,对他而言有何好处。 她只知道再这么下去,楚宁距离成为一只真正的大魔,只是时间问题。 …… 这确实是一段极为辛密之事,哪怕是丁繁,也是在事情彻底失控后方才有资格知晓。 有人通过赤鸢山,在褚州的鱼龙城饲养了一只源初种的大魔,当然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那只是源初种的一部分。 他们利用某些手段,在鱼龙城挑选出合适人选,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吸收着那只大魔体内溢出的力量,将之炼成人丹。 只是后来,庞绝那个蠢货,听信了一个居心叵测的阴神谎言,竟然破坏了背后之人的封印,让那只残缺的源初种逃了出来。 为此山主受到了不小的责罚,为了将功补过,他不得不将这些事情告知了包括丁繁在内的几位亲信,以期能寻找到那只源初种的下落。 而为了此事,他与几位赤鸢山的高层这些日子在褚州集齐周边可谓跑断了腿,试图寻找到与之有关的蛛丝马迹,只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而后邓异忽然被杀,朝堂局势骤变,他们方才被调回山门,负责处理那些试图给盘龙关私运军需的商队,机缘巧合之下,这才遭遇到了楚宁。 想到这里,丁繁看向楚宁的目光渐渐变得灼热:“对对对,就是这样。” “放开你的心神,不要抵抗他,拥抱他,成为他。” 他大声的说道脸上的神情愈发癫狂。 他当然明白源初种的可怕,哪怕那是一只不完整的源初种,也绝非他能对付的。 但他之所以不惜牺牲十余位同门的性命也要促成楚宁入魔,是因为为了能让他们捕捉到那只源初种,山主在这之前曾赐予他们了一件法器,能极大的克制这只源初种,足以让丁繁在其战力完全恢复之前将之镇压。 而一旦他做成了此事,所能从山主以及背后那位手里得到的赏赐,足以让他跨入八境,甚至触摸到九境的门槛。 面对这样天大的机缘,丁繁此刻已经激动得浑身颤抖。 …… 楚宁的身子颤抖得更加的厉害,他眼中的黑色事物翻涌得也更加剧烈,已经再一次开始朝着四周蔓延,就要将他的整个眼球侵染。 红莲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 她也顾不得去想丁繁如何知晓的那些秘密,她伸出双手,死死的抓着楚宁的双肩,大声言道:“公子!孙堪他们已经死了!” “你无论做什么他们都无法再活过来!”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我们要做的是替他们好好活着,然后……” 她这样说着,试图唤醒楚宁所剩不多的理智。 “他们……当然可以死……” 可就在这时,低着头的少年忽然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但吐字清晰,就好似已经恢复了常态。 “公子?”红莲闻言一愣,但还不待她完全消化这番话,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可以死在盘龙城……” “死在妖兽的爪下……” “死在任何一个蚩辽人的手里……” “都可以……” “都没关系……” “但……” 说到这里的少年缓缓抬起头,红莲这才发现,两行黑色的泪水正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但他们不能……” “也不应该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他们本来是为了他们去的盘龙关!他们在为他们而战!” “他们怎么能死在他们手中!!!”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大,杀意与悲恸,仿佛无止境一般从他的体内涌出。 铁线上的黑潮开始蔓延,将那九位赤鸢山的弟子身躯包裹,他们身子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身躯便被黑潮吞噬成了一具具枯骨,然后如一滩烂泥一般簌簌坠地。 “公子!不要!”看见这一幕的红莲神情骇然的大声言道。 可这一刻,为时已晚。 楚宁眼中的黑色再次蔓延,将最后一丝眼白侵染。 他迈出了那一步。 “红莲。” “走。” 他用最后一丝理智看向红莲这样说道。 然后在女子绝望的目光下,转身看向丁繁。 那一刻灵炎、墨甲、鬼索…… 所有的一切都从他的身躯上消失。 只有漫天的黑潮仿佛无止境一般的从他体内涌出。 他裹挟着潮水,也裹挟着无尽悲恸与怒火。 宛如一只恶兽。 倾尽自己所有。 撞向他…… 第一百二十四章 黑金宝相 厄弥坦。 序列地魁六十七。 下位源初种。 权柄万虫母树以及湮灵鬼火。 是目前已知的所有源初种中,很特别的存在。 拥有少量理智。 一直在追寻着某种不知名的事物。 至高天历七千三百二十七年,于苍陆国廊下首次出现(现北境褚州)。 被组织捕获后,分为七份,下分于七部,分别用于血肉解构、记忆分析、繁育培植、黑暗奴役、权柄剥离、禁忌融合以及魔丹炼制。 此物拥有极端杀戮欲望、低理智状态、同时极不稳定,一旦逃脱,可能引发州殛级灾害,并且有蔓延为地殛级灾害的可能。 鉴于此,特赐九座往生龙雀棺,纷发诸部,一旦发生逃脱,当以此物及时镇压。 …… 丁繁回忆着在那份山主给他看过的卷宗,哪怕已经过去了数月,每每想到其上的内容,他还是会觉得心神动荡,觉得不可思议。 哪怕以他的眼界,也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组织,能够捕获并且将源初种这样的存在,作为研究的对象。 而且依照至高天历,算起来,如今已经是八千一百年,也就是说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至少八百年的时间。 想到这些,丁繁的心底却泛起一抹难以遏制的激动。 他看向杀来的楚宁,看着他身后漫天的黑潮,看着他眼中的愤怒。 丁繁笑了起来。 只要能捕获此獠,他不仅可以得到巨额的赏赐,甚至山主还承诺,会引荐他加入那个神秘的组织。 他想到了自己那位明明已经一百四十岁,却依然容颜如少年一般的山主,仿佛也看到了自己返老还童的未来。 念及此处,丁繁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他的双手在那时合十,于胸前结印。 他看向楚宁,面色陡然一沉,嘴里轻喝道:“一隅往生地,黄泉两忘处。” “幽罗不可见,请起龙雀棺!” 话音一落。 别院中,一阵彻骨的寒意骤然弥漫开来。 他脚下的地面,猛然裂开,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一座青铜棺椁缓缓自裂缝中升起…… 青铜棺椁高近三丈。 上面密布一道道诡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咒印。 忽然,棺椁之上的咒印亮起血色的光芒,一股气机自棺椁中溢出,朝着四周扩散。 那气息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木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朽烂,庭院中栽植的树木也开始凋零朽败,四面的阁楼也开始坍塌。 仿佛一瞬间,周遭一切的生机都被剥离。 而后,在沉闷的声响中,棺椁从中打开,宛如一只恶魔张开双翼,内里却是一片幽深的黑暗。 楚宁这时已经杀到了丁繁的身前,他一拳轰出,无数黑潮涌向他的手臂,将之包裹,恐怖的威能仿佛要撕裂天地。 哪怕知晓自己有着足够对付楚宁的手段,但在感受到那股威能时,丁繁还是不由得脸色一白。 而就在这时,那棺椁的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睛忽然睁开,一只巨大的黑色手臂从猛然伸出,迎向楚宁的拳头。 二者相撞的刹那,天地巨颤。 楚宁的身躯竟然倒退数丈,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漆黑的双眸中泛起浓郁的困惑之色,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座棺椁。 仿佛在不解,为什么会有生灵,能接住自己的一拳。 轰。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疑惑,棺椁中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身影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棺椁。 那是一道身高已过一丈的巨大人形生物。 通体漆黑,除了腰间穿着一件血色的裙甲外,周身未着片甲。 他的身形高大,却并不显得臃肿,每一寸肌肉都棱角分明,保持着近乎完美的形状,折射着金属板的光泽。 同时一道金线从他的眉形伸出,向下贯穿鼻梁与双唇,来到胸前,再在那处辐射开开,贯穿手臂与双脚。 向上则穿过头颅,延伸到后背,同样辐射开来。 那金色的线条清晰且明亮,并非勾画出的产物,而像是某种被镶嵌入血肉的存在。 他目光冷漠的看着楚宁,恐怖的气息弥漫,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在饥肠辘辘时,被血腥味吵醒。 “黑金宝相!?” “传说竟然是真的!”在看清那道巨大生物的瞬间,丁繁的眼中泛起不可思议之色,他惊声言道。 那是他在一本手札中见过的记载。 传闻在七百多年前,有一群修行肉身的疯子,为了追求极致的肉身,前往了极北之地,去往了另一座天下。 那座天下,拥有一片名为潺的大海。 海水奇重无比,一滴海水,便有十钧之重,而且越往海底深处,这样的重量便越是可怕。 那群疯子潜入潺海深处,试图用深处海水的压力,来淬炼打磨肉身。 但潺海深处的重量过于巨大,哪怕是那群疯子也难以承受这样可怕的压力。 不断有人死去。 而其中却有一批人在海底的深处,发现了一种金色的物质,它从地底蔓延而出,弥漫着一股奇异能量。 他们将之称为潺海地髓。 靠着吞吃此物,这群人竟然渐渐开始适应潺海深处的压力。 最终,有九人成功的走出了潺海,而那时,他们的肉身化为了黑金色。 他们回到了这座天下,靠着强大的肉身,在西方之地建立了一座藩国,开辟了一座灵山。 哪怕他们死后,九具肉身却依然不腐,被作为宗门于藩国至宝供奉于灵山之上。 靠着此物,那座藩国于灵山又传承了百年,直到一场内乱,九具黑金宝相遗失,藩国与灵山失去了依仗,也很快覆灭。 那本记录此事的手札上曾说,这具黑金宝相,虽然实力只有九境,但靠着肉身强大的自愈能力,甚至能与十一境的大能一较高下,并且能够抵御黑潮的侵蚀。 起先,丁繁对于这些话是并不相信的,只全当是笔者为博眼球的夸大其词,可见方才这具宝相与楚宁交手的情形,他方才知道,手札所言非虚,同时心底对那个神秘的组织愈发敬畏…… “怪不得山主如此笃定,此物能够拿下这只大魔。”丁繁在这时暗暗想到。 厄弥坦的两大权柄,万虫母树并非战斗型的权柄,而湮灵鬼火虽然恐怖,可以引燃修士体内的灵力。 但黑金宝相是纯粹的肉身,体内没有半点灵力存在,厄弥坦的权柄对其完全无效,就连召唤出来的黑潮,也因为实力未有恢复,而无法伤到宝相。 念及此处,丁繁看向楚宁的眼中笑意癫狂:“楚宁,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不仅造出了如此独特的墨甲,而且还让我找到了厄弥坦,你就老老实实的称为登上九境甚至十境的踏板吧!” 似乎是为了满足丁繁那强烈的愿望。 那具黑金宝相猛然迈步,速度却快得惊人,甚至让人无法捕捉到他冲刺的身影。 下一刻,当他再次显露身形,他已经出现在了楚宁的跟前。 楚宁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便被重重一拳轰击到了腹部。 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哀嚎,喷出一口黑色鲜血,同时身躯倒飞出去。 可还不待他停下,黑金宝相的身形一闪又出现在了他背后,又是一脚踢出。 接下来,足足百来息的光景,楚宁面对这具黑金宝相几乎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他宛如一个皮球一般,刚刚吃下一击,对方的身形便会瞬移到他飞出路径的后方,再次给予攻击。 终于。 仿佛是已经宣泄完了心头的战意,伴随着那黑金宝相由上至下,双手合握的一击重锤。 楚宁的身子重重的落下,在了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而看着这一幕的红莲却是心急如焚。 但那道青铜棺椁的出现,在周遭仿佛设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结界,她无法进入,只能一次次的撞击身前,却始终并无成效。 …… 轰。 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黑金宝相走到了楚宁的身前,他伸出手抓住了楚宁头颅,将浑身是血的少年拖拽着走向那座立于丁繁身前的青铜棺椁,于地面上拉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棺椁的深处,在这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一道道锁链从中伸出,缠绕上了楚宁的手脚,他的头也在这时被那黑金宝相提起,脸上满是乌黑的血迹,狼狈万分。 可即使如此,他看向丁繁的眼中已然充斥着怒火。 他用虚弱的声音喃喃言道:“我……” “要杀了你。” 这样的话,让丁繁一愣,旋即露出狂妄的笑容:“杀我?你拿什么杀我?” “你哪怕入魔,哪怕将厄弥坦释放出来,你依然杀不了我!” “就像那群老家伙一样,无论你们使出怎样的手段,你们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这就是你们的命!” 他享受着属于胜利者的时刻,然后侧头看向那尊黑金宝相,命令道:“把他装进去吧,我也该回山门复命了。” 黑金宝相仿佛听懂了丁繁的话,点了点头,抓着楚宁脑袋的手将要发力,将少年扔入那棺椁之中。 可就在那时。 楚宁眼中的黑色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捆住他双臂的铁索猛然碎裂,他的双手伸出,死死的抓住了黑金宝相摁在自己头颅之上的手。 黑金宝相的身躯明显一颤,仿佛被某种可怕法门所镇,身形简直在了原地,眼中的金色光芒开始剧烈的闪烁。 意识到不对的丁繁心头一惊,看向楚宁,却那少年此刻亦正目光阴沉的盯着他。 “什么狗屁厄弥坦!” 少年开口言道,声音沉闷,裹挟着一股恐怖的天威。 话音一落,丁繁敏锐的发现,楚宁抓着黑金宝相的手,在这时陷入了对方的血肉中。 这具号称大夏天下最强肉身的宝相,竟然开始出现塌陷与崩坏的迹象。 “吾乃——” “天斗十七!” “血肉与幽冥之神!” 楚宁继续说道,低沉的声音却仿佛裹挟着万重声浪,层层荡开。 丁繁的心神剧烈的动荡,脸色变得惨白无比,他感觉自己的身前仿佛有一尊古神,穿越万年岁月,降临此间 而黑金宝相眼中的金色光芒也在骤然熄灭,他的身躯从手臂开始,渐渐融化。 变作一道道流淌着金色光泽的黑色液体,涌入楚宁的体内…… “府司天!!!” 楚宁最后的箴言也于此刻落下。 丁繁似有所感的看向自己的身躯,他发现自己的肉身也如那黑金宝相一般开始融化,从手掌到手臂,每一寸血肉都开始从自己自己的身躯脱落,坠入地面化作一滩粘稠的液体。 不仅如此,他的灵魂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渐渐崩碎…… 在意识彻底消散于天地前,他看着眼前这一脸漠然的少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你的体内……” “还藏着别的源初种……” 第一百二十五章 府司天 夜风拂过。 卷起地面的砂砾。 别院中一片枯败之相。 呼。 呼。 少年背对着红莲,肩膀随着沉重的呼吸而轻轻耸动。 他的身前是一座打开的棺椁,其上的血色咒印熄灭,弥漫周围的阴冷气息也已经消退。 身旁,一具半边身躯融化的高大身影重重栽倒在地,宛如一具失去可灵魂的傀儡。 随着丁繁死于楚宁的权柄之力,那挡在红莲身前的屏障也骤然消失。 “公子……”她看着少年的背影,小声的唤道。 楚宁依然背对着她,不曾回应。 “公子……”红莲又唤了几声,却依然未有得到回应。 她的眉头不由得皱起,虽然她很明白一只源初种的可怕,更知道一旦迈入此道,根本没有回头的机会。 但她还是想要尝试去抓住那丝仅有的希望。 红莲走到了楚宁的身后,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伸出了手,轻轻落在楚宁的肩头。 少年的身躯一颤,猛然回头,漆黑的双目中漫起怒火,同时背后的黑潮涌动,直扑红莲而来。 红莲被吓得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眼看着汹涌的黑潮就要触及她的身躯,将她吞没。 可那一瞬间,楚宁眼中的黑色却忽然一阵剧烈的翻涌。 他的身子弯曲,脸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一阵痛苦的低吼,同时涌来的黑潮,也悬停在了半空中,并未继续朝着红莲扑去。 瘫坐在地上的红莲看着眼前的少年,愣愣的好一会后,终于回过了神来。 她意识到,楚宁的意志并没有被他体内的大魔完全吞没,他还在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红莲心头一喜,也顾不得恐惧,赶忙站起身子,看向楚宁。 “公子,坚持住,想想鱼龙城,想想圣女大人!你如果真的失控,他们该怎么办?” 她想着之前鼓励楚宁的方式,大声的朝着对方言道。 而这样的做法当真有些效果,她清晰的看到楚宁眼中黑色隐隐有了消退的痕迹。 她惊喜之余,同时也很困惑,她能感觉到刚刚在杀死丁繁时,楚宁几乎是完整的使用出了那只大魔的权柄,这意味着那只大魔应当已经从他的体内复苏过来,而到了这样的地步,是绝无可能再有回头的余地。 她想不明白,楚宁到底是靠着什么,竟然在这时还能压制体内的魔性。 “楚宁!” “先生!”而就在这时几道焦急的声音忽然传来,红莲侧头看去,却是赵皑皑与瓷雪等人赶了过来。 “别过来!”红莲赶忙伸手拦住了众人,“他现在很不稳定!你们可能会刺激到他!” 她朝着众人言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蛛儿忽然晕厥过去,告诉我们楚宁有危险,这是发生了什么?”赵皑皑也瞧出了楚宁的古怪,出言问道。 “这些事以后再慢慢说,你们现在立马封锁整个别院,不能让人任何人进出,我得趁着,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唤醒他!否则他再无回头之路!” …… 瓷雪倒还算冷静,听闻这话,朝着红莲点了点头,立马带着赵皑皑以及绒小羽去往了别院门口,拦住了同样带着人赶来的云霜,与其嘱咐了几句,商会人员顿时行动起来,将整个别院团团围住。 红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再次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虽然他有了清醒过来的迹象,但这个过程会极为漫长,同时稍有差池都可能让整个结果逆转。 想到这里,红莲犹豫了一会,却最终还是一咬牙,跺脚道:“要是见死不救,圣女大人也不会放过我!”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法辩驳的理由,然后便没了犹豫,下一刻,只见她结出了一道法印,周身一股气机荡开,她的身形骤然化作了一道流光,遁入了楚宁体内。 …… 在一阵恍惚感过后。 红莲来到一处白茫茫的世界,她用了几息时间,来适应这样的变化。 “这里应当就是公子的灵魂深处。”她这样猜测道。 她的想法很简单,大魔的苏醒无非靠着两点,对灵魂吞噬以及对肉身的侵蚀。 前者她无能为力,但在灵魂层面,她或许可以通过进入楚宁的内心,想办法将他唤醒,或者帮助他坚定意志。 她所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这样。 而她本以为以楚宁险些被魔性控制的状态来看,他的灵魂深处应该是一片兵荒马乱,充斥着各种阴暗欲望具象化后的幻象。 可事实上这里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她都不由得一愣。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就在她愣神之时,一个平和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响起。 红莲心头警觉,抬头看去,只见身前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没有容貌与轮廓,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时,她的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种错觉,她觉得这个人虽然站在自己的身前,可却又似乎离自己很远。 他仿佛是立于万里之外与万年光阴之前,通过某些她难以理解的手段,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甚至跨越了生死,来到了她的面前,与她对话。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了她的脑海,她颤声问道:“你是……府司天?” 虽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源初种,但相比于归寂山中的梵天,眼前这道模糊的人影带给她的压迫感,强出前者太多。 如果说,梵天是一座山。 那眼前之人,就是一方天下…… 她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感叹,自从跟随了楚宁,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寻常人活上一百辈子都见不上一次的源初种,短短几个月,她都已经见过两尊了。 其中一尊,现在每天缠着她讲睡前故事,另一尊则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 “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府司天默认了红莲的猜测,然后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我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灵魂可以干净到这般地步。” 他说着脑袋转了转了,似乎是在打量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红莲皱起了眉头,她不太希望对方这种高高在上的强调:“你想做什么?公子他……” “你很关心他?这很好。”人影却侧头看向她,虽然看不清他的五官,可红莲却能感觉到,此刻他的目光应当是戏谑的。 “长路漫漫,能有人同行是再好不过的,尤其是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嗯……就是你的年纪比他大了些。” “当然作为旧日的神灵,这样的年纪差距我是能接受的,但他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克服这样的障碍。” 红莲:“……” 对于这位源初种级别大魔的哪壶不堪提哪壶,红莲是有些敢怒不敢言的。 不过她也渐渐回过了味来,虽然这样的猜测有些大胆,但联想楚宁能在使用源初种的权柄之后,依然保持着些许理智,红莲觉得这样的猜测,也并非没有可能—— 她觉得眼前这尊源初种,似乎对楚宁没有恶意。 “你不打算吞噬公子?”她决定印证这个大胆的猜测。 “吞噬?你是指吃掉他,然后借着他的身躯重新活过来?”人影问道。 红莲点了点头。 人影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太不体面了……” “那你要怎么活过来?还是说你准备用其他方式……”红莲顿生警觉。 “死亡是生灵必经之路,过于追求永恒,往往是腐朽的开端。”人影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际,但遗憾的是这里是楚宁的灵魂,他显然无法看见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在我的纪元,我常常教导我的族人。” “生,是天地完美的造物。” “死,是天道轮回的必然。” “所以,活着的时候不必急着去死。” “同样,死后也必妄想再活。” “这一点,想来你深有感悟。” 红莲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冷静下来,被这样的存在看穿根底,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和我想象中的源初种很不一样,你比他们理智……”红莲不由得感叹道。 “同样作为世人口中的魔物,姑娘不觉得,以你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显得有些滑稽吗?”人影笑着问道。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 “我明白,虽然你是魔物,但其实你并未经历过黑潮的洗礼,你只是一种人为的模拟魔物的造物。”人影打断了她的话。 “在我的纪元,有人也曾这么做过,他们将你们这类生灵,称之为人造神。” “但你不必为自己的来历,感到痛苦,或者觉得自己与这方天格格不入。” “探寻真理过程,往往会充斥着各种不理性甚至疯狂的举动,但在足够大的宏观尺度下,错误的过程有时候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其实,对于这个纪元而言,你是弥足珍贵的瑰宝。” 红莲眨了眨眼睛:“我发现你很会安慰人,可惜我家公子没有你这本事。” “他在这方面的本事确实让我也很失望。” “作为一个优秀的个体,我很期待他与同样优秀的个体,能诞生出怎样的后代,只可惜他这方面的知识过于匮乏。”人影很是认同点了点头。 “不过,这并不代表,你在他的心中不重要,事实上,他近来最大的烦恼就与你有关,你要看看吗?” 人影说着,伸出了手,就要触摸楚宁的灵魂。 “等等!”红莲却赶忙叫住了他,“我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 “这感觉像是在偷窥……” “放心,他不会知道的。”人影却说道。 红莲眼前一亮:“那就看一小段。” “就一小段!”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与有荣焉 “怪不得公子最近对我总是怪怪的,原来他以为我看上了朱家兄弟?” 红莲看着眼前闪动的光影,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误会,是儿女情长过程中,美妙却痛苦的过程。” “多年后,会成为让你回忆起时,足以让你莞尔一笑的宝藏。”人影轻声说道。 红莲侧头瞟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我曾经也喜欢过一个姑娘,当然是在我的纪元。”人影平静说道。 “嗯?那最后?”红莲挑了挑眉头。 “她嫁给了一个农夫,浓眉大眼,憨憨傻傻,但总归是个不错的家伙。” 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红莲很清晰的感觉到,谈及此事时,这位源初种是在笑的。 “那你还这么高兴?你也有那种奇怪的癖好?”红莲皱了皱眉头。 “能够两情相悦固然是最好,但有的学会面对爱而不得,也是一种本事。”人影言道。 红莲还是不解:“可你是神,你自己说的。那位姑娘,会不选择你,而选择一个农夫?” “这就是人间情爱的美妙之处。”人影感叹道。 “它能让孤独且平凡的生灵,在彼此眼中变得独一无二,熠熠生辉。” “哪怕是神,也只能黯然失色。” 红莲撇了撇嘴:“说得自己跟个情圣似的,你权柄不是血肉与灵魂吗?” “血肉是生,灵魂是死。” “而生与死之间……” “是人间。” “那才是唯一真实的权柄。”人影幽幽说道。 “我听不太懂。”红莲又眨了眨眼睛。 “没关系。”人影笑道。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家公子。”红莲又问道。 “那得看他什么时候压制住体内的魔性。” 红莲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不对他动手吗?” “魔性是与我共为一体的东西。” “在我的纪元结束之后,我便不可避免沾染了这些东西,我试图摆脱,却失败,唯一能做的只是压制。” “在很长的岁月里,我做得不错,直到我被杀死,那股魔性便侵染了我,让我在大多数时候都浑浑噩噩,直到刚刚,他的愤怒吸引了这些盘踞在我残破灵魂碎片上的魔性。” “他们永远在追逐新鲜的血肉与灵魂,就像男人们永远追逐年轻的姑娘一样……” “而我得益于此,恢复了短暂的清明。”人影解释道。 红莲顿时慌乱,也有些后悔方才放松警惕,花去了大把时间,去偷窥……不,是去了解楚宁的内心。 “那公子岂不是很危险?”她问道。 “刚刚确实有一阵险些心神失守,但现在他暂居了上风,应该很快就能重新将这些魔性压制回那枚魔血之中。” 红莲松了口气,但又很快生出种不详的预感:“最危险的那一阵不会是……” “嗯,就是你吵着让我给你看看,他和那个叫魏良月的姑娘的记忆的时候。”人影如实言道。 红莲:“……” “不必感到愧疚,压制魔性之事,你帮不上忙,甚至因为你身为人造魔物的关系,有可能火上浇油。”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人影宽慰道。 “而且他的身体里,有更强大的东西存在,帮助他守住本心,所以你不必担心。” “更强大的东西?是什么?”红莲有些疑惑。 “几个字。” “几个字?” “嗯,几个开天辟地以来,最初出现的字。”人影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有些感慨:“给他带来的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还有些愧疚,我能给予他的,只有我曾经力量的冰山一角。” “但在看见那几个字后,我倒是释怀了,他或许可以走到比我更远的地方。” 轰隆不太听得懂那些似是而非的句子,她只是关切问道:“那公子压制了魔性后,你会怎样?重新陷入浑浑噩噩?” “如果我想继续以这种方式活下去的话,确实可以如此。但,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这太不体面了,尤其是作为一个神而言。”人影言道。 “所以,你会死?”红莲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是的。” “你不觉得可惜?” “正因为会觉得可惜,所以活着的每一刻,才会显得珍贵。” “如果万物不朽,那么万物皆死。” “况且,那些曾将我推上神坛的人,皆已死去,我也应该去见见他们了。”人影说道。 红莲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道理。 “你确实很不一样,那些源初种不应该与你一样都是曾经的神灵,那为什么他们会变得如此疯狂?”红莲很是困惑。 “极致的绝望,足以湮灭任何理智,哪怕是神,也难以幸免。” “我的理智,源于我对生灵始终抱有足够的信心。” “而他们的疯狂,源于他们对世界不再抱有希望。” “孰优孰劣,孰对孰错,在那一刻到来前,其实都无高低之分。” “极致的绝望?你们是神,什么东西能让你们如此?还有,你提到过很多次,纪元这个词,什么意思?”红莲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我很想告诉你这些,而这些对你们而言,也确实很重要。” “但遗憾的是我不能说,某些禁忌,一旦被提及,他们的目光就会落在你们的身上。” “他们?”红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但下一刻,她便从人影耸了耸肩膀的动作中,得到了答案:“也不能说?” “嗯。”人影点了点头,然后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言道:“他快要成功了。” 红莲脸色一喜,赶忙问道:“还有多久?” “三……”人影言道。 “三刻钟?” “二……”人影又说道。 同时红莲看见对方的身影已经有了消散的趋势。 诚如他所言,他选择了死亡。 以一种坦然且体面的方式。 说不上为什么,红莲的心底,竟在那时升起了一丝动容,哪怕他们相遇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看向对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很高兴能遇见你,以及能与你说这么多话。” “我也是。”人影颔首言道。 最后的计时结束,他身影消散的速度更快,同时,随着楚宁压制下魔性,红莲的身躯也开始散去——她被楚宁的灵魂驱逐出了体内。 “你是个很不错的神!”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你的族人,能拥有你,他们应该很幸运。”红莲用最后一丝残魂朝着那个人影大声的说道。 那人影愣了愣,他看着红莲残魂散去之处。 模糊的人影有一瞬的凝实。 他抬起了头,仿佛回忆起了某些极为美好的过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是吗?” “能成为他们的神。” “我也觉得……” “与有荣焉。” …… 南疆之极,天尽隙的深处,那双眼睛再次于黑暗中睁开。 浓郁的困惑与震惊弥漫在她的眼眸,她喃喃自语道:“是我的错觉吗?” “府司天的气息为什么会再次出现?” “即使是那样的手段依然无法杀死一只旧神?还是说……”仿佛想到了某种可能,那双慵懒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 “你终于找到了你认为合适的继任者。” “那看样子,我需要去人间走上一遭了。” “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继承你真正的权柄……” “我的父亲。” 第一百二十七章 北境固若金汤 “公子!你终于醒了!” “可是吓死奴家了!” 楚宁刚刚睁开眼,入目第一眼,便见到红莲那张写满了欣喜的脸。 他还尚且有些恍惚,可红莲却已扑入了他的怀中。 “奴家的小心脏刚刚一直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不信公子摸摸。” 红莲柔声说着,伸手就要拉起楚宁的手,去向自己雄伟的胸前。 嗅着鼻尖传来的香气,脑袋回想着方才的一切。 楚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指尖就这么在红莲的拉扯下,触碰到了那柔软之物。 他一个激灵,宛如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红莲!”楚宁板起了脸,神情严肃。 红莲眨了眨眼睛,委屈巴巴:“公子不喜欢?” “不……喜欢。”楚宁嘴硬道。 但那一霎的犹豫,还是被狡黠的女子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嘴角笑意盎然。 楚宁做贼心虚,看向四周:“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引来有心之人的觊觎,我们得快些处理好这里。” 红莲虽知楚宁是在转移话题,但也贴心的没有戳破,而是看向别院的院门方向:“我已经让瓷雪和皑皑配合商会的人封锁了这个别院,暂时应该不会有人能进来,但这般动静,又有赤鸢山的人参与其中,怕是压不住多久。” 楚宁点了点头,同时脑海中关于之前发生的一切的记忆也渐渐清晰。 他迈步走到了别院中央,看向地上那几滩烂泥一般的赤鸢山弟子尸体,眉目冷冽了下来。 只见他屈指一弹,数道灵炎飞出,那些弟子的尸体上顿时燃起熊熊大火,转眼便化为了灰烬。 楚宁则转头看向身前那一座青铜棺椁,以及只剩下了半截身子的黑金宝相。 “这两样东西,像是宝贝。”红莲也走了上来,一边打量着,一边递上来了几个钱袋:“这些赤鸢山的家伙可真有钱,我大概看了看,加在一起,共有三百枚赤金钱。” 楚宁对这些东西兴趣不高,看了一眼后,便道:“你守着这里,然后让云霜准备几辆马车,将这些东西运走。” “对了,还有他们飞剑,这些东西可不比墨甲便宜,但记得检查其上有没有留下追踪法门的印记,要将之抹除。” “做完这些后,你放把火把这里烧干净。” 红莲点了点头,对于楚宁的命令自然是没有怀疑的。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有些不对劲:“那公子你呢?” 楚宁抬头看了看别院外的某处,眼中泛起寒芒,淡淡言道:“还有一点小事,做完就回来。” 言罢,他并不给红莲多问的机会,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 二羊城。 铁伞街,坐落着一排制式极为相似的小院。 城中居民将之黄金屋。 院如其名,此处的小院,便是藏娇所用。 比起那些名声在外,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勾栏、青楼。 这些小院中的姑娘,模样更加俊俏,也更懂体贴人心,最重要的是,这些地方足够隐秘,很适合那些不愿意在青楼之地抛头露面的大人物们。 “将军,莫要生气了,你若是气坏了身子,奴家可是会心疼的。”此刻虽夜色已深,但一间别院中,却春光正盛。 身材高大的男子坐于主座,半躺于软榻之上。 一位衣着暴露的少女正伏身,贴在他的身上,温言细语的递来了一个玉盏,将酒水送入了男人的嘴里。 男人的手在那时攀上了女子的腰身,隔着那层薄纱,轻轻的抚摸着女子的后背。 “嗯~”女子红唇微启,发出一声千娇百媚的呻吟。 红烛的映照下,她的脸颊红润,愈发诱人。 “是啊,节度使不必为那楚宁气恼,他蹦跶不了几日了。” “奏折已经递了上去,很快夺他侯位的旨意,就会下来,到时候,想怎么收拾他,还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右侧上席一位干瘦的男子,目光贪婪的打量着那位美艳的女子,同时出言附和道。 “没到那般地步。”这位褚州新任的节度使,却并没有那人那般乐观,他皱着眉头起身说道:“他祖上也不知道到底立下了什么大功劳,能被太祖赐下一枚丹书铁券,那位大人让人翻遍了宫中太祖生平纪事,都并无所获,我害怕他是……” “大人多虑了,若真是那样的身份,又怎么会被封赏在北境这苦寒之地。太祖起于微末,我估摸着应当是那时他家先祖对太祖有恩,故而才能得到这样的封赏。”坐在首席的副官似乎已经有了些醉意,他摆了摆手,大大咧咧的说着。 “更何况,大人别忘了,就算那朱家父子之事可以被他敷衍过去,可他鱼龙城的那些加入银龙军的老家伙帮着私运军需之事,可是人赃并获,这样的铁证面前,他楚宁难辞其咎!” 顾子懿闻言,双眼眯起,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向那副官的目光渐渐幽冷。 那群黑甲军旧部护送商队的事,确实是折冲府的人发现的。 但那群老家伙,不仅是鱼龙城的私军,同时也在银龙军中拥有正儿八经的军户,折冲府根本不敢动他们,毕竟盘龙关距离褚州可不算太远,真的杀了盘龙关的人,保不齐那位小邓将军会不会冲冠一怒,带人掀了他的折冲府。 更何况,朝堂之上虽然对于战降之事,多有争执,但明面上,谁人敢说银龙军半个不字? 所以,在发现此事后,顾子懿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了赤鸢山,本来是想活捉那些老家伙,送归盘龙关,也算是照顾到了双方的面子。 哪曾想丁繁那个家伙,见了他们身上的墨甲,红了眼,起了杀心,这才落下了这么大的一摊祸事。 就算邓染以大局为重,不追究此事。 可害死了戍国卫边的老卒,这样的消息若是传了出去,以银龙军如今在大夏民间的威望,哪怕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足以把他顾子懿淹死一百次。 这种事本就应该埋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中,可自己这位副将,喝了几口酒,便口不择言,顾子懿岂能不怒火中烧。 念及此处,他看向了身旁的青衣女子,对方的脸上的红云消退,脸色隐隐泛白。 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没事,柳儿。” “都是自家人,你乖乖听话,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他伸手挑起了对方的下巴,嘴里柔声说着,同时目光扫过对方姣好的脸颊。 这是他来到褚州后,最喜欢的姑娘。 乖巧懂事,又体贴温软。 他甚至想着,办好了褚州的差事后,如果能被调回京都,将她也一并带走,放在某个小院中养起来。 可惜了…… 看样子只有今晚多享用两次,也好日后能够回味。 毕竟那位副官是褚州的地头蛇,他诸多事务还要仰仗于他,他不能解决他,就只能解决她了。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遗憾,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名为柳儿的少女似乎真的相信他的话,脸上再次浮出妩媚的笑容…… …… “好了,今天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各自休息吧!” 已经在心底预设好了女子的下场,顾子懿本着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原则,在这时站起了身子,朗声朝着周遭的属下们招呼道。 “大人火气还是这么旺……” “大人可得悠着点,别明天一早下不得床了。” 属下们自然明白所谓的休息是何意思,纷纷一脸坏笑的出言调侃道。 “放屁,下不了床,那也是她下不了床。”顾子懿大声言道,一只手搭在了柳儿的肩膀。 柳儿自是识趣,赶忙起身,扶着已有三分醉意的顾子懿。 顾子懿看着女子窈窕的身段,只觉心头火热,又朝着众人说了一句:“都该散场就散场了,明日还要赶回北巨城。” 只是众人气氛正浓,只是敷衍着点头应是,却依然不停举杯,显然并没有太把他的话当回事。 顾子懿摇了摇头,倒同样未有挂怀,他自己这些手下都是粗人,平日里出生入死,干着杀人平事的买卖,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嘴边的酒和这胯下的三寸之物。 若是这也拦着,便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了些 御下之道,讲究一张一弛,只要不做得太过火,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想着,他在柳儿的搀扶下乐呵呵的转过了身子,就要走向内屋。 可才走出几步,身后的推杯换盏之声,却骤然消失。 “嗯?这些兔崽子,今日怎这般听话?”他不免有些奇怪,回身看去。 但入目的景象却让顾子懿瞳孔陡然放大,他的身后,不过三尺处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了一道身影。 头戴一张古怪的黑色面具,身躯与夜色融为一体,面具背后的双眼,阴森淡漠,宛如一尊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而他的身后,伸出了一道道细小的黑色丝线,穿过了酒席上众人喉咙。 在那时,那人的单手一握,那些细线猛然从众人的脖子出抽出,拉出了一条血线。 众人顿时捂住了喉咙,神情痛苦的倒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你是谁……”看见这一幕的顾子懿终于回过了神来,他颤声问道。 对方不语,只是沉默的朝前迈步。 顾子懿当然看出了对方的来者不善,他惊恐的推开了身旁同样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女子,一手伸出,不远处被他卸下的佩刀飞入了他的手中。 他面露狠厉之色,伸手正欲拔刀。 可地面之下,却在这时伸出了数道血色铁索,将他握着刀柄地手缠住。 这似曾相识的手段,让顾子懿想到了什么,他抬头再次看向对方,只是还未张口。 对方的身后一条尖细黑色的事物飞出,缠绕上了他的另一条手臂。 下一刻,那黑色事物猛然勒紧,他的手臂被挤压、变形,同时寸寸血肉爆裂,露出其下白骨。 巨大的痛楚在一瞬间涌现,让顾子懿几乎就要惨叫出声来。 可这时,又是一条黑色事物飞出,落在了他的脸上,在他的脸颊上蔓延开来,很快就将他的整个脸颊覆盖,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铁制面具。 在巨大的恐惧与痛苦之下,他栽倒在地,奋力嚎叫,却只能透过那面具,发出阵阵呜呜轻响。 “我还在奇怪,顾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会这么清楚黑甲军残部的人数,原来是顾大人向赤鸢山告的密。”面具主人再次迈步,来到了顾子懿的跟前。 他低头看向对方,脸上的面具退去,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正是楚宁! 同时顾子懿脸上的面具,双眼位置处的黑色物质退去,露出了他那双惊恐的双眼。 “想活命吗?”楚宁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顾子懿发出不出声音,只能疯狂的点头。 “很好。” “告诉我,究竟是谁在你的背后主使着这一切?为什么要让盘龙关的战事失利?”楚宁问道。 “呜呜呜。”顾子懿的嘴里发出一阵呜呜的叫嚷,却因为铁制面具的存在,而无法准确的传达出他想要说的话。 楚宁似乎这时方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念头一动,顾子懿嘴巴处的黑色物质也骤然褪去。 “是六皇子与袁满袁大人!”在能自由呼吸的瞬间,顾子懿便不顾一切的大声说道。 他已然被楚宁吓破了胆。 “袁满?”楚宁叨念着这个名字,但奈何他对朝堂之事所知甚少。 不过太没有过多的纠结此事,而是继续问道:“他们为何要对盘龙关出手,难道只是为了节约军饷?” “邓家与太子交好,一旦盘龙关继续赢下去,太子的威望也会水涨船高,六皇子有心夺嫡,自然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袁大人是六皇子外祖,自然与六皇子同气连枝,共同推动了归武令!” “楚侯爷,在下只是奉命办事,无心开罪银龙军,更无加害那几位老将军的心思,是赤鸢山的人!” “是他们自作主张,杀了那几位老将军!”顾子懿大声解释道,唯恐说慢了半句,惹来楚宁不快。 “还真是让人毫无意外的答案,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便就要置北境数州之地于生灵涂炭?”楚宁喃喃言道,脸上并无悲喜。 “那圣上呢?他难道就不在意北境的得失?” “圣心难测……”顾子懿明显感觉到了楚宁周身的气息又阴冷了几分,但他又不敢在这时有所隐瞒:“我也只是听人提及,圣上是有些估计邓家这些年在民间的威望的,所以……” “所以便默认了这一切的?”楚宁露出了冷笑。 “嗯……”顾子懿点了点头,旋即又赶忙道:“可这些和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听人差遣的蝼蚁,楚侯爷,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告诉你了,你会放过我的,对吗?” 楚宁看着眼前这位一脸狼狈的节度使大人,脸上露出的笑容。 “当然。” 他这样说道。 顾子懿闻言顿时长舒一口气。 “是骗你的。”可下一刻,楚宁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顾子懿脸色一变,愤怒的看向楚宁,但他还来不及说上半句话,脑袋上的铁制面具猛然收紧。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从面具中传来,鲜血从缝隙中溢出,顾子懿的身躯顿时僵直,不再动弹。 楚宁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伸出手,召回了那团黑色物质,正要离去。 可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他回头看向那处,竟有一位席间的同伴未有死透,正挣扎着爬向院外。 显然他的求生意志极为旺盛,哪怕在身后已经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可他已然忍着痛楚,爬到了院门处,眼看着就要推开院门。 楚宁叹了口气,并无惊慌,只是朝着那处伸出了手,顿时无数黑色的金属细线便自他的袖口下涌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杀向那位男子。 就在那些黑色细线要洞穿男子的身躯之时,楚宁的眉头却忽然一皱,将那些黑色细线悬停在了半空中。 原因无他,只是一位青衣女子,不知何时从那男子身后杀出,手握一把长刀,刺入了男子的后背。 但她显然不太擅长此道,一刀下去,男子犹有余力,她又狠下心肠,连捅数刀,直到对方的身子一动不动,自己也浑身是血时,方才停住…… “很聪明的办法,这样我确实有理由放过你了。”楚宁迈步走到了女子跟前,同时黑色物质再次漫上了他的脸颊,遮掩了他的面容。 女子丢下了手中的刀,也在这时抬头看向楚宁。 出乎楚宁预料的是,女子虽然不断地气喘,但脸上的神情,远比他想象中要平静。 “你是银龙军的人?”她问道。 “是有如何?”楚宁来了兴致,他觉得这个女子似乎很有趣。 他记得她,正是方才顾子懿身旁的女人,应当叫柳儿。 “如果是,你可以杀我。”柳儿言道。 “为什么?”楚宁不解。 “我是幽州人士,当年幽州败亡,我和二伯逃难,是三位银龙军的人拼死护着我们,逃到了褚州……” “我欠银龙军三条人命。” “那如果不是呢?”楚宁又问道。 女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她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刀,很认真的言道:“我会和你拼命。” 这其实是有些可笑的场面。 名为柳儿的女子身无半点修为,杀死她,对于楚宁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那般简单,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根本没有与楚宁拼命的资格。 楚宁明白这一点,柳儿也明白这一点。 但偏偏,她却说得如此认真。 认真到,楚宁都觉得,如果真的要杀她,他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不会杀你。”楚宁觉得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刺激眼前的女子。 “为什么?”女子有些错愕,“刚刚我听见你们的对话,虽然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可若是与你们有瓜葛之人,应该能猜到你的身份。” “我的嘴……没那么严。” “我害怕他们如果用大刑,我可能会顶不住……” 楚宁抬头看了看天色:“那就趁时间尚早,好好编个谎话。” 他说着屈指一弹,那具死在柳儿之手的男子,身躯之上顿时燃起了熊熊火焰。 柳儿虽然惊骇于楚宁的手段,但同时也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帮她毁尸灭迹。 “那我会尽力不说的,如果真的到了他们说的那种生不如死的地步的话,我就说些误导他们的话,总之,你放心……” 她的语速很快,看得出,她很珍惜这个活命的机会。 “其实,我也可以带你走。”楚宁看着她这幅模样,暗觉有些好笑,分明怕得要死,却又出奇的勇敢。 “不,我不走,我若是走了,一定会牵连我二伯,还有……总之我不能走。”柳儿言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以及难以割舍的人与事。 楚宁对此倒是没有强求,他点了点头,正要在说些什么。 柳儿却似乎看出了他的去意,忽然言道:“你能等等我吗?就一会!” 说罢,她也不待楚宁回应,转身就快跑入了屋内,楚宁暗觉有些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站在了原地。 不消百息时间,便见女子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怀里多出了一个木匣。 她将之递了上来,楚宁打开一看,脸上神情有些错愕,木匣中装着几枚赤金钱,还有一叠十两到百两不等的银票。 一个妓人,要攒下这么丰厚的家底,并不容易。 “帮我把这些交给银龙军!就当是当年的救命钱!”柳儿言道。 楚宁回过神来,看向女子,见她一脸认真,显然这番话并非作假,他愈发错愕。 哪怕隔着一层面具,柳儿也感受到了楚宁的情绪,她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怎么?嫌我的钱脏?” “还是觉得我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不该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楚宁摇了摇头,认真言道:“姑娘知恩图报,又仗义疏财,比起男儿更像男儿。” “只是这些钱……” “我的爹娘就死在蚩辽那些畜生手里!” “你猜猜,如果我爹娘还活着,我会在这里做个万人唾弃的婊子吗?” “那些畜生所过之处。” “襁褓婴儿,尚无活路,若是没了银龙军,别说婊子,我连狗都当不成!”柳儿却打断了楚宁的话。 “所以,我想让他们赢!不管那些什么狗屁皇子圣上怎么想,我杨柳儿就是要让他们赢!” 楚宁看着一脸坚决的女子,沉默了一会,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这个,我一定交到银龙军的手里。” 说罢这话,楚宁明白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他脚尖点地,轻轻一跃,来到了墙头。 “喂,铁面具。”而这时,那墙中的女子忽然唤道。 楚宁回头看向她。 “你说,你们银龙军能守住北境吗?” 楚宁看着眼前女子,认真的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道:“姑娘放心,有民如此,北境固若金汤!” 得到这个回答的女子顿时笑颜如花。 “好!” “那你告诉银龙军的军爷们,等打了胜仗,来二羊城,我柳儿免费给他们睡!” 第一百二十八 墨甲兽 二月的北境,冰雪早已消融。 白马林的林道两侧草长莺飞,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一队车马,顺着林道缓缓前行。 最前方的马车,一位五六岁的女童与一位十三四岁的女孩并肩而坐,一人手握一串糖葫芦,吃得眉开眼笑,满脸糖渍。 伴随着时不时传出来的欢声笑语,配上满目的春光,场面甚是温馨。 车厢中,红莲瞪大了眼睛,看着身前盘膝而坐的少年,他的胸前有一团黑色的物质如有灵性一般,在上下跳动,同时不断变化形状…… “这就是公子所言的本命墨甲?”红莲不由得凑了上去,细细打量。 “平日里软软绵绵的,打起架的时候,却可以变得又大又硬,凶得吓人……”想着楚宁催动此物作战时的场景,红莲不由得暗觉新奇。 她伸出了手指,想要触摸。 可就在这时,楚宁的周身一道气机升腾,下一刻,一道掺杂着金色光晕的黑色流体忽然从楚宁体内涌出,与他胸前的黑色物质交融在了一起,很快二者融合,主体依然呈现黑色,内里却有道道金线流转,时隐时现。 “这是?黑金宝相?”红莲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愈发诧异。 在那场大战之后,她听楚宁与她讲过关于黑金宝相来历的故事。 在她看来,黑金宝相无论如何强大,但归根结底应当还是肉身,这种东西竟然能与墨甲融合…… 她这样想着,目光更加惊讶的看向楚宁胸前那团黑色物质,融合过程远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更加顺利。 随着楚宁念头一动,那团糅杂着金线的黑色物质遁入楚宁体内,然后,只见其在楚宁的身躯上蔓延开来,形成了一条带着金线的黑色甲胄。 说是甲胄,但此物却极为贴身,更像是一层黑金色的皮肤,覆盖在楚宁的身躯上。 同时其上还浮现出一道道墨纹纹路,并且可以根据使用者的需要不断变化,同时增幅灵力与血气…… “这幅墨甲的品阶怕是已经超越了天谶级,达到了神岳级……”看着这般变化,红莲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她正想着这些的时候,楚宁的眉头忽然一皱,这道被他命名为万象的墨甲从他的身上褪去,遁入体内。 他睁开了双眼,面色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公子,你怎么了?”红莲见状心头一紧,赶忙上前,可还未伸出手,就被楚宁拦住。 她愣在原地,定睛看去,却见少年的额头上,正有道道青筋暴起,甚是可怖,伴随着的还有阵阵魔气自他周身溢出…… 公子不是已经苏醒?为何还会有如此强大的魔气? 红莲来不及细想,正要催动法门,尝试着帮助楚宁,可这时,楚宁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额头上的青筋也缓缓消散,恢复了常态。 “公子?”红莲赶忙走了上去。 “无碍,只是昨日的魔性尚未被完全压制,刚刚运转灵力有所牵动,不过并无大碍。”楚宁看出了她的担忧,微笑着出言解释道。 红莲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又有些责怪的看了楚宁一眼。 “公子也是,明明才脱离险境,就不知道等身体恢复再研究你的墨甲,该猴急的事半点不急,不该猴急的事,又操之过急……” 楚宁知她是在关心自己,故而没有反驳,只是讪讪一笑。 但瞳孔深处,却有一抹忧色,一闪而过—— 事实上,方才的一切,并非楚宁说的那般简单。 昨日之后,魔血中的魔性其实已经完全被楚宁压制。 但他的魔躯,却在昨日吞噬了数位赤鸢山弟子以及吸收了魔性之后,朝前又迈出一境,如今已经真魔之躯大成,其战力已足以与六境纯粹肉身修士抗衡。 可实力的增长,也意味着他身体里本身具有的魔性也在随之增加。 已经渐渐有了无法压制的苗头。 更麻烦的是,哪怕他身具数道灵台,却始终无法迈入五境,本身的修为无法增长,也就没有镇压魔性的资本,如此下去,楚宁担心魔躯若是再成长一步,自己很有可能,就会被其带来的魔性彻底吞噬…… 方才,他便是在尝试利用这道本命墨甲破境,但与之前的每一次破境一样,破境异象碎裂,天道枷锁再次降临,将他本命墨甲禁锢…… …… 此刻时间已经到了午晌,已经赶了四个时辰路的车队,多少有些人困马乏。 负责管理整个车队的绒小羽,在询问过楚宁的意见后,找了一处山道旁的空地,让队伍停下来稍作休整。 众人走下马车,回到白马林的赵皑皑如鱼得水,兴高采烈地向蛛儿介绍着自己在白马林中的见闻。 七丈长的大蛇,长得比人还高菌菇,还有什么会说话的大树。 听得蛛儿双目异彩连连,若非楚宁叫住,估摸着这会,来了劲头的两个小家伙,就得冲入林中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探险。 瓷雪则带着几位族人,给车队的赶马的人员发放着食物以及利钱——这些赶马的伙计虽然都是玉桂商会的心腹,走这趟活,商会也付了工钱,但毕竟是替楚宁办事,额外再给一份赏钱,花不了多少钱,却能让这些伙计更加卖力,日后若是再与商会有所往来,这些伙计们,也会乐意再跑一趟。 这番人情世故,看似寻常,实际上却是颇有必要。 商会伙计们,收到了钱,也果然一个个都眉开眼笑,朝着瓷雪与楚宁连连点头致谢。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这边商会的伙计们笑逐颜开,可另一边的马车上却传来了阵阵咒骂声。 “混蛋!”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你们可知我阿爷是谁?” “北境三座墨甲府,都有我爷的门生!工部尚书苏茂苏大人和我阿爷是知交好友!大隋山奉我阿爷为座上客卿!” “你们怎敢如此无礼?” 楚宁回头看向那处,只见马车中一个水囊以及一袋子肉饼被人从内扔了出来。 “谁要你们这些脏东西!放我和阿爷离开,不然官府追查下来,你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车厢中的人,继续叫骂道,态度极为泼辣。 楚宁看着这一幕,走了上去,车厢外的绒小羽,快步迎上,说道:“先生,要不还是把她的嘴堵上吧,这都骂了一路了,前面商队多了起来,若是被人听了去,恐生变故。” 楚宁闻言也有些头疼,这辆马车中载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墨甲大师关涵秋的孙女关倌。 昨日在红莲等人在收拾完别院中的痕迹后,依照楚宁的命令,放了一把火,想要将所有的痕迹尽可能的毁去,可谁知那时,这爷孙二人却忽然从火场中窜了出来,红莲才知,这二人并未趁乱离去,而是被楚宁的本命墨甲吸引,躲在暗处观摩。 也就目睹楚宁杀死赤鸢山众人的场面。 当然这些还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们见到了楚宁入魔以及驱使黑潮的过程。 而大夏天下,无论是朝廷还是各个宗门,对于魔物的容忍度都是极低的,此事如果传扬出去,楚宁甚至整个鱼龙城,都会万劫不复。 但让楚宁因此就杀了对自己还曾释放过善意的关家爷孙,却是如何也下不了手。 思来想去,只能将他们绑回鱼龙城,再做打算。 “我去看看吧。”想到这里,楚宁侧头朝着绒小羽言道。 言罢,他便迈步走上了马车。 “先生小心。”绒小羽见状,脸色一变,赶忙大声提醒道。 楚宁这时却已经拉开了车厢的帘布,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便见一道黄色身影扑杀而来。 已经经历过多次生死之战的楚宁,反应敏锐,身子在第一时间侧开,避开了扑来的黑影,同时一只手伸出,万象涌出,覆盖在他的手掌,形成了一只黑金色的手套。 他一把抓住了那道身影,定睛看去,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那是一只猴子…… 准确的说,是一只猴子形象的玩偶。 一尺高,外形粗糙,内里镂空,可见其中大片的墨甲元件在运转。 它的主人显然童心未泯,在脑袋上用棉线给猴子做出了头发,扎成了一对羊角辫,看上去有些荒诞怪异。 楚宁端详着此物,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放开大黄!” 而这时,一声带着怒气的娇呼声响起,一只拳头也在这时朝着楚宁袭来。 楚宁不闪不避,另一只手伸出,风轻云淡的便握住了对方袭来的拳头。 然后他的手臂轻轻发力,那拳头的主人便身形一颤,倒退数步,坐回了马车后方的座位上。 这番交手,显然让对方意识到了自己与楚宁之间的差距,一时间脸色煞白,可看向楚宁的眼中,却依然带着一股倔意与不服。 “楚宁!你把我阿爷藏在何处!?” “我告诉你,要是我阿爷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会放过你!”她大声说道。 楚宁这时方才抬头打量起那声音的主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以红绳捆起,简单别致。 身着白色绣花短袄,双手与腰间有皮制腕带与腰带束起,干练利落,一看便是时常进行劳作之人,与寻常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五官亦立体精致,带着几分灵气,只是此刻,正杏目圆睁,恶狠狠的盯着楚宁。 但这样的怒意,很快便在她的脸上散去,换做了一脸恐惧与忌惮。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楚宁在这时忽然迈开了步子,一边盯着她,一边朝她走了过来。 “楚……楚宁!你想干什么?”关倌心头一紧,捂住了胸前,慌乱的看着楚宁,颤声言道。 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颇为自信的,楚宁这样的歹人,杀人不眨眼,再做出些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也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想到这里的关倌顿时心如死灰,她的后背紧紧的贴在马车的木墙上,面对步步逼近的楚宁已然避无可避,她心头一横,已经做好了咬舌自尽,以死明志的准备。 而这时,楚宁也来到了她的跟前。 他神情严肃的看着她,在少女惊恐的目光下,一本正经的言道。 “你这副墨甲兽的沈瑶三型与白拓四型元件之间的咬合度明显不够。” “而且靠着内力的灵石作为动力,但却没有配以相应的散热墨纹,导致你整个墨甲需要内部镂空,将元件裸露在外,没有保护。” “在实战中并不实用……”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去给楚先生倒杯水 “还有,我觉得关姑娘你不应该给这副墨甲兽增加额外的负重。” “你为了让它可模仿猴子的全部动作,在它内里安装了太多作用不大的复杂元件。” “而为了让这些元件能够彼此兼容,你又不得不添加更多的元件,保证其运转。” “这就好比水多加面,面多加水,这样的构造已经过于复杂繁重,在这样的情况下,再给它的头上添加毫无作用毛发,我觉得过于舍本逐末……” 楚宁一板一眼的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少女,脸上的神情由惊恐变为错愕,再由错愕化为了愤怒。 “与你何干!”她一把夺回了楚宁手中的墨甲兽,大声道:“楚宁,你少在这里跟我套近乎!我从七岁开始研习墨甲,放眼整个北境,年轻一辈的墨甲师中,没人敢说在其上的造诣能超过我的!” “就凭你一个修炼魔道之人,也配对我的作品指指点点?” “你等着吧!若是让我逃了出去,我一定要把你修炼魔功之事,告发给官府……” 楚宁闻言却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愤怒,反倒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关姑娘在墨甲兽上的造诣确实不错,在我之上。” “我虽然看过许多墨甲相关的书籍,但并未涉足墨甲兽一道,故而虽然能够看出姑娘这副墨甲兽上的诸多问题,但却没有太好的解决之法。” “楚宁!我可没心思陪你这样的人研究墨甲!你到底想拿我和阿爷怎么样?”关倌面色恼怒的打断了楚宁的话。 面对这样的质问,楚宁很坦诚的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好。” “不过姑娘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 “所以我建议姑娘也不要伤害自己。” 他说着将方才在车厢外捡到的水囊与肉饼递了上来。 关倌一把拍开了楚宁递来的食物:“放了我和爷爷,不然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你的东西。” 楚宁俯下身子再次捡起了水囊与肉饼,语气平和的言道:“如果姑娘是这么想的话,那我觉得姑娘还是可以吃一些。” “为什么?”关倌怒目问道。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我在姑娘的行囊中翻到的……” 关倌:“……” “你无耻!楚宁!”关倌在短暂的错愕后,愈发的愤慨。 “亏得我阿爷,昨日见你被赤鸢山的人为难,还出言维护你,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她显然转换了策略,决定从道德层面来攻击楚宁。 “嗯,姑娘说得没错,但我还是不能放你走。”但她显然高估了楚宁的道德水准。 “楚宁你就放过我和爷爷吧,我们除了制造墨甲,其他的事情素来不曾参与,昨天发生的一切,我用性命保证,一定不会对外界透露半点。”关倌又转变了话风,软化了态度。 楚宁眨了眨眼睛:“可刚刚姑娘不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吧这事告发给官府吗?” 关倌:“……” 此刻的少女恨不得给自己的一巴掌,为自己方才的口不择言。 “那我要见我的阿爷!他年事已高,你们这么折腾他,他现在一定被吓得魂不守舍,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看出了楚宁打定主意不会放她离开后,关倌只能想办法先确定自己爷爷的安全,最好是能与他汇合,再想办法偷偷逃走。 但听闻此话的楚宁,第一次露出为难之色:“关先生他,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见姑娘……” “你什么意思?你对我阿爷做了什么?”关倌顿时心头警觉。 “那倒没有,姑娘误会了,其实是……”楚宁想要解释。 但在心底已经给楚宁预设上了十恶不赦之徒标签的关倌,显然并不想去听楚宁的“诡辩”。 她只是怨毒的盯着楚宁,寒声言道:“楚宁,若是我爷爷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姑娘,不是你想的……”楚宁赶忙再次言道。 “关先生,你怎么出来了?”而就在这时,车厢外却忽然想起了瓷雪的惊呼声。 听闻这话的关倌脸色一变,从车厢中探头看去。 只见前方的某辆马车中一位老者怀抱着一样事物,走了下来。 周围楚宁的属下赶忙围拢了过去,看样子是想拦住老者。 关倌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位老者,正是自己的爷爷关涵秋! “爷爷!”看见这一幕的关倌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了身前的楚宁,跳下马车,奔向老人。 老人亦朝着他跑来。 爷孙二人,被困险境,落于歹人之手。 前途未卜,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毒手,见上的每一面,都需要用尽气力,都需要奋不顾身。 关倌想到这里,眼眶一红,跑向老人的步伐又快了几分。 而老人似乎也与她有着同样的心思,奔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身后跟着的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爷孙二人来到彼此的身前。 关倌忍着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就要扑入关涵秋怀中。 老人却像是根本没有一看见她一般,与她错身而过,继续一脸焦急的小跑向前方。 而关倌猝不及防,扑了个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难不成阿爷被吓傻了? 少女狼狈的坐起身子,来不及擦去脸上沾染的灰尘,回头看向身后。 却见那时自己的爷爷来到了刚刚走下马车的楚宁身旁,然后将怀里的事物递了上去,一脸殷勤的问道:“小友,我刚刚试了试。” “将奇参型元件进行简易的改造后,传导灵力的效率,比起之前要起码强出三成,和你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那你现在跟我讲讲,这幅墨甲这里的元件,看上去很像同舟七型,但功效却截然不同,并不是负责咬合不同元件,而更像是转换灵力类型的,可他配备的墨纹,和我之前见过的墨纹明显有所不同……” 老人说着,伸手指了指那副【裂颅】墨甲中的某一处,神情期待。 楚宁笑了笑:“关先生,你年事已高,我方才已经跟你说了,有什么事,你告知瓷雪他们,让他们通知我过来寻你,何必自己跑一趟,这山路崎岖,若是摔倒了……” 他说着,还抬头看向老人身后快步跟来的瓷雪等人,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那一来一去得耽搁多少时间?我身子骨好着呢,去年还想续弦来着,我那孙女非说人家是骗子,纯属胡言,人家姑娘说了,是从小就喜欢年纪大的,有安全感,还特别欣赏我的才华!” “我那孙女非得棒打鸳鸯……”关涵秋提及此事,显然还有些耿耿于怀,下巴处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算了,不说她了,说着心烦,你快跟我讲讲这个元件到底是什么作用。” 楚宁看着一脸期待的老人,脑仁有些发疼。 说实话,昨天在处理掉那位节度使回来后,楚宁见到了昏迷过去的关倌以及关涵秋时,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的。 可关涵秋一见到他,却是格外热情,拉着楚宁左问问【裂颅】【补天】的制作工艺,右问问【万象】的设计思路,那架势看上去颇有几分,就算楚宁想要赶他走,他也不会走的样子。 楚宁没有办法,只能将老人放在一辆单独的马车中,给他讲了两个时辰的【裂颅】工艺,直到对方听得兴起,决定自己尝试一番后,他才得空离去。 此刻看老人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他也知道若是不为他解决困惑,估摸着对方是不会放他走的,故而也只能深吸一口气,耐下性子,为他讲解起来那个类似同舟七型的元件功效。 一旁爬起身子的关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她不可置信的走上前去,伸手拉了拉自己爷爷的衣角:“爷爷……” 她小声唤道,可听得兴起的老人,却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宛如在驱赶苍蝇,根本不回头看她。 她并不死心,又拉了几次。 老人终于回过了头,他看向关倌,眨了眨眼睛:“嗯?你怎么也在这里?” 关倌:“……” “那正好,楚先生讲了这么久,你去给先生倒杯水。”关涵秋又言道。 关倌顿时炸了毛:“我?去给他倒水?!” “那不然呢?我去倒吗?”关涵秋瞪大了眼睛。 关倌:“……” 此时此刻的关倌,无比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关涵秋的亲孙女,看着那楚宁,更是恨得牙痒痒的,暗觉这家伙,是个比当初勾引爷爷的小翠更难缠的对手! 而就在她咬牙切齿的想着要怎么让自家爷爷认清现状,不要与修炼魔功之人沆瀣一气时。 远处的山道前,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大批人马疾驰而来,目标明确,直奔楚宁等人立身之地。 很快,他们便带到了众人的跟前,驾着战马,将众人团团围住。 人群明显分为两波,一波穿着甲胄,一看便是官府之人。 另一拨则穿着制式武袍,应当是宗门弟子。 但看向楚宁的目光,却都带着敌意。 那时,为首的男子目光冷冽,沉声言道。 “在下褚州刺史府司马,独孤齐!” “楚侯爷,昨日二羊城发生数起命案。” “我们怀疑与你有所牵连,请你配合州府,随我们回府调查!” 第一百三十章 陪葬吧 随着那独孤齐这话出口,场面顿时静默了下来。 绒小羽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赵皑皑也弓起了身子,就连瓷雪袖口下的手也在这时握紧。 独孤齐显然是经历过一些血雨腥风的,他从众人的反应中察觉到了异样,却并未表露出太多的情绪,只是眯起了眼睛,笑道:“诸位。” “楚侯爷只是与那几起案件可能有关,是否是凶手,还未查明,可诸位如果在这个时候动了手,那性质可不一样了。” “我手上有州府下批的文牒,一切行动都是合乎大夏律法的,哪怕楚侯爷手握丹书铁券,也不可能凌驾于大夏律法之上,诸位可要想明白,别好心办了坏事,将楚侯爷置于火架之上。” 众人闻言也确实有些迟疑,虽然体内运转的气机并未松懈,但却也纷纷转头看向了楚宁,等待着他的命令。 “证据呢?”楚宁却是并不回应诸人投递来的目光,而是抬头看向了马背上的独孤齐。 他意识到这是个很棘手的对手。 昨日处理完顾子懿后,楚宁并未耽搁太久,便带着众人出发,虽说无论是与丁繁等人一同参加鉴甲大会,还是前日与顾子懿的冲突,都很容易让人查到他的头上。 但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锁定自己,并且追上他的车队,想来不会是易于之辈。 “大夏律法明文有载,身有公侯爵位者,若无实证,不入刑堂。” 独孤齐脸上的笑意未减:“侯爷这可就为难在下了,要说证据嘛……” “鉴甲大会的别院被人一把火烧了,尸骨无存。”说着,他目光似是无意的瞟了一眼楚宁身后的关家爷孙,又道:“铁伞街的黄金屋,同样死无对证,只有一个被吓傻的妓人,说不出一二三来。” “同样并无凭据……” “但人证倒是有一位……” 言罢,独孤齐侧头看向了身旁那群身着武袍之人。 眉头一挑,伸手指向其中一位年纪二十八九的年轻人,言道:“那位小兄弟倒是有些话说。” 楚宁早就注意到了这群家伙,他跟他们打过太多次交道,一眼就从他们的装束中认出了他们就是那赤鸢山的人。 “愿闻其详。”楚宁也侧头看向那位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色有些泛白,似乎对楚宁颇有畏惧:“昨……昨日,我丁师叔一同前往鉴甲大会,因为师叔要向关大师请教一些极为辛密的墨甲之道,故而遣散了其他参会之人,师叔让我在门口守着,给被遣散之人,补偿银钱,所以未有入内。” 楚宁听到这里,眉头一皱。 黄岁在遣散鉴甲大会的众人时,确实提起过这事,只是他被孙堪等人的死冲昏了头脑,忘了这茬。 苏醒之后,也没有派人去追查。 想到这里,楚宁暗觉自己有些马虎,但表面上却依然是云淡风轻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里面就出了响动,你……你就杀了丁繁师兄他们!”年轻人说道,看向楚宁的眼神中,泛起怨毒之色。 楚宁对于对方的这番证词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向独孤齐。 独孤齐耸了耸肩膀:“侯爷对这个人证似乎不满意?” “自然不满意,他说我杀了丁繁,那我同样可以说是他谋害了同门,都是一面之词,以此作为证据,怕是草率了些吧?”楚宁言道。 这话一出,独孤齐还未给出反应,那位年轻人却是脸色一变:“你胡说!我与丁繁师叔关系极好,我怎可能做出谋害他的事,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身旁的诸多同门,亦纷纷出言附和:“楚宁,你不要在那里信口雌黄!” “独孤司马,还不快将他拿下!” 独孤齐的态度暧昧,听闻这话,不为所动,只是捏着缰绳,悠哉游哉的看着场面上的争吵,宛如一个局外人一般。 “若是你杀了丁繁没有好处,难道我杀丁繁就有好处呢?” “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杀他?”楚宁对于众多赤鸢山弟子的喝骂充耳不闻,只是看向那年轻人,轻声问道,他的双眼眯起,眼缝中泛起幽光。 年轻人的身子一颤,脸色泛白:“因为……因为……” 他支支吾吾半晌却不敢道出实情。 哪怕是在褚州只手遮天的赤鸢山,同样也畏惧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但很快年轻人就看见了关涵秋手中抱着的墨甲,他心头一动,言道:“因为你想谋财害命!” 显然,他并没有认出关涵秋爷孙二人。 “这些墨甲分明是丁繁师叔所得,你见财起意,便杀死了他们!”他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佐证,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你是说这些墨甲?”楚宁却依然神情平静。 “就是这些墨甲!”年轻人重重点头,眼中的怨毒之色更重了几分。 身旁的同伴们亦抓住机会,纷纷再次附和:“人赃俱在,楚宁你还想抵赖?” “那就奇怪了。” 楚宁的声音在那时冷了几分。 “这些墨甲是我赠给鱼龙城的黑甲军旧部,孙堪祝时等老将的,他们本应远赴盘龙关,抵抗蚩辽,可离开一个多月时间后,却了无音讯,前些日子我方才知道他们被贱人所害,杀人夺甲。” “昨天夜里我确实杀了那几个歹人,但那是谋害盘龙关将士、与蚩辽人里应外合,试图颠覆北境的十恶不赦之徒!” “难不成那些恶徒就是……” 那年轻人顿时脸色慌乱:“休……休要胡言!丁师叔怎么可能与那什么孙堪扯上关系?” 但这时的楚宁却朝前迈出一步,目光死死的盯着年轻人,大声暴喝道:“既然无关,那为何你会认得这些墨甲,又怎说起他们是丁繁所得之物?” “我……”年轻人愈发慌乱,刚刚在其身旁气势汹汹的众人也偃旗息鼓。 而那位州府的司马独孤齐,在听闻这番对话后,亦是眉头一挑,嘴角笑意收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事或有误会,楚侯爷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教训他。” “今日多有叨扰,他日我定带人,上门为侯爷赔罪……”这时,赤鸢山一行人中,一位中年男子排众而出,来到了楚宁跟前,朝着楚宁拱手一拜,态度谦逊的言道。 此人倒也果决,知道如果被楚宁咬死是丁繁等人杀了孙堪这些盘龙关的将士,赤鸢山的威望势必会大受打击,此刻软化态度,看似丢人,实则却是在顾全大局。 说罢这话,中年男子还看了一眼那年轻人,神情肃然。 年轻人缩起了脖子,脸色更加难看。 赤鸢山三座神峰白鸟、赤鸢、紫雀。 中年男子名叫梁天禄,正是紫雀峰的长老。 以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只有六境的修为,这神峰长老之位,大抵已经是他这一辈子所能触及到的极限。 但这是在正常的情况下,而近来的赤鸢山却正是多事之秋。 先是白鸟峰一位长老死在了鱼龙城,而后赤鸢峰上百名弟子,战死羊屋山,至今未有追查到凶手,昨日,紫雀峰的峰主丁繁与一干宗门的中流砥柱,也都死于二羊城。 赤鸢山本就不同于正常灵山,是位于中土的兵家圣地浮屠山的分支,由其门徒所开辟,底蕴单薄,如今接连损失如此多门徒,已经是动了根基。 青黄不接之下,倒是给了梁天禄一丝机会。 恰好他的门徒,也就是那位与楚宁对峙年轻人,昨日正好目睹别院中的那一幕,梁天禄便起了心思。 若是能借这个机会为丁繁报仇,同时铲除近来在褚州风头正盛的楚宁,为夺取鱼龙城的寂星铁做好铺垫。 那凭借着这份功劳,他是有机会破格顶替已死的丁繁登上紫雀峰峰主的位置的。 却不想自己这位门生如此愚笨,被楚宁绕进了坑里,让赤鸢山险些引火烧身。 念及此处,梁天禄也没了别的心思,就要带着众人离去,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赔罪就免了吧。”可就在这时,那位楚侯爷又迈出一步,直接来到了梁天禄的跟前。 然后,他伸手扶起了梁天禄躬下的身子,在对方疑惑的注视下,展颜一笑,言道。 “陪葬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猢狲尽散,危如累卵 关倌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在看见独孤齐带着赤鸢山的追上楚宁时,她本以为自己和爷爷看到了获救的希望。 当然她也没有太过莽撞,在第一时间暴露自己的身份,指认楚宁。 毕竟楚宁的凶厉昨日她亲眼见到过,她也害怕对方气急败坏之下,做出鱼死网破之事。 故而,只能寄希望于独孤齐以及赤鸢山的人足够强硬,能够将楚宁押走。 但偏偏,这些赤鸢山的人,平日里耀武扬威,可真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却又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 几句话说下来,反倒萌生退意。 尤其是那位梁天禄向楚宁低头时,关倌那是心急如焚。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自己开口,做实楚宁的罪证时。 “陪葬吧。” 楚宁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眼,语调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场面骤然死寂。 关倌迈开的步子悬停在了原地,到了嘴边的话,也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独孤齐抓着缰绳的手猛然一紧,看向楚宁的目光阴沉了下来。 而那位赤鸢山的梁天禄更是明显一愣,错愕的看向楚宁,仿佛是没有听清楚宁到底说了些什么。 “楚侯爷,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的问道。 “我说……”楚宁盯着他,眼中的笑容渐渐散去,只余下浓郁的近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诸位既然来了。” “那就别走了!” 他说罢这话,一只手在那时伸出抓住了梁天禄的手,用力极大,以至于梁天禄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楚……楚宁,你疯了!”感受到那股杀意,梁天禄的脸色骤变,他甚至顾不得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只是惊骇的盯着楚宁。 赤鸢山与鱼龙城是有一些仇怨不假。 但此刻他们身处白马林商道,不乏有商队往来,如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还有大批与他们一同到来的州府官员,在这样的情况下,杀死灵山弟子,无异于与赤鸢山宣战,同时也是在挑战大夏律法。 若是在此之前,有人告诉梁天禄这样的事情,他大抵会笑掉大牙,只觉得对方是在夸大其词。 可现在,在看到楚宁的那冰冷的眼神时,梁天禄意识到,这位鱼龙城的小侯爷,说出的这番话,可不是在恐吓他。 即使梁天禄想不明白,楚宁的依仗是什么。 但他却很确定,楚宁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楚宁,你不要意气用事!” “丁繁之事或有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若是真的一时冲动,不仅你自己,连鱼龙城都有可能……” “鱼龙城?阁下可知今日的鱼龙城是何光景?”楚宁却打断了梁天禄的话,低声问道。 这个问题,让梁天禄不免一愣。 “你有可知,孙堪祝时等人,是鱼龙城的什么人?”楚宁再问道,声音越来越冷。 梁天禄愈发疑惑,据他所知,孙堪等人只是当年老侯爷留下的旧部,或许有些声望,但远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只是楚宁此刻如此愤怒,难不成还有什么赤鸢山未有调查清楚的隐情? 似乎是为了回应梁天禄心头的疑惑,那时鱼龙城方向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凄凉的号子声。 “将军百战裹尸归!” “白幡十里迎魂来!” 唱腔悲凉,如泣如诉,同时一群身着白衣的身影,挥洒着纸钱朝着此处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几位少年少女,手捧灵位,眼眶通红。 身后跟着大批的寻常百姓,皆面容哀伤,一些妇人更是一边走着,一边不停地抹着眼泪。 “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梁天禄,脸色骤然泛白。 他意识到,他似乎低估了孙堪等人在楚宁以及鱼龙城百姓心中的地位。 这时,身着素缟的队伍已经来到车队前。 走在最前方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他叫祝尧,是那位龙弦弓的使用者,祝时的长孙。 少年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在了装着孙堪等人遗留墨甲的马车前,放声言道:“爷爷!孙儿来接你回家了!” 身后章鹿等人也纷纷跪下,带着哭腔附和道:“将军!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 楚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却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看向身旁脸色发白的梁天禄,再次出声言道。 “他们本该安享晚年,牵黄打猎也好,子孙绕膝也罢。” “他们已经为北境做了足够多的事情,哪个人的帐下没有贼头过百的累累战功?” “他们比你,比我都更有资格享受安逸的生活。” “可即便如此,为了鱼龙城,为了北境,也为了你们赤鸢山这群恶贯满盈之辈,他们还是去了盘龙关。” 他说着,一道道黑色的丝线从他的手中涌出,缠绕上了梁天禄的手臂。 这位赤鸢山的长老明显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颤抖着身躯,想要挣脱,可这时他却绝望的发现,自己仿佛对身躯失去了掌控,无论他如何的努力,都无法让自己的身躯移动分毫。 “你们杀了他们。” “你竟然还敢和我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楚宁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我现在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从你们杀死孙堪那刻起,鱼龙城与赤鸢山,就没有和解的可能。” “我们之间,只剩下一条路……” “不死不休!” 楚宁的话音一落,那些黑线已然攀上梁天禄的身躯,在他惊恐的目光下,那些黑线将他的身躯托举而起,悬于半空之上。 这番变故,让其身后的众多赤鸢山弟子皆面色骤变。 他们并未感受到楚宁周身此刻萦绕的那股阴冷的气机,只是处于本能拔出刀剑,同时还如以往面对其他麻烦时那样,试图搬出自己的宗门,以势压人:“楚宁,你干什么?” “快放开梁长老!否则我赤鸢山定不会放过你……” 楚宁眯眼看着愤怒的赤鸢山众人,低声言道:“好。” 话音一落,那缠绕在梁天禄周身的黑色细线猛然朝着四面散开。 噗呲。 伴随着道道轻响。 一块块血肉也被那些黑线撕扯下了他的身躯,一瞬间血如雨下。 一位赤鸢山的长老,就这么被楚宁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了碎片。 …… 方才还满心不忿的叫嚣着赤鸢山众人,此刻已然噤若寒蝉。 他们的身躯颤抖着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是谁最先被吓破了胆,尖叫一声,驾着马转身就要逃窜。 周遭的众人仿佛也被他提醒,纷纷转身,想要跟上他的步伐。 可他们才刚刚转身,却发现去路之上一位红衣女子衣衫飘零,悬于半空,神情冷漠,是尊阴神。 同时一灰一黑两道身影也来到了那阴神两侧,嘴里发出一声嚎叫,化作了两头一丈高的妖狼,彻底封死了众人的去路。 而身后,红莲与赵皑皑并肩而立,一人浑身燃火,一人背后白虎之相浮现,气势汹汹。 众多赤鸢山的弟子见此情形,皆面露绝望之色。 他们意识到今日的楚宁打定主意不会放他们离去,在巨大的恐惧之下,有人开始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也有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对着楚宁破口大骂。 这里的发生一切,很快就吸引了祝尧等人的目光,他们抬头望了过来。 “莫哭!”楚宁亦看向他们,高声说道。 “英灵之魂!” “哭之无益!” “悲之无用!” “唯血可祭!” 话音一落,瓷雪与绒小羽牵着一辆马车走上了前来,在得到楚宁的首肯后,他们打开了马车的车厢,一排排做工精良的兵器。 楚宁虽然在此之前,已经给黑甲新军设计出了特定的墨甲,但那些墨甲工艺复杂,鱼龙城的工坊刚刚起步,想要完成量产还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故而此次前往二羊城时,特意为众人购买了一批精良的装备作为平日里训练所用。 他于那时,目光扫视眼前眼眶通红众人,再次说道:“愿慰英灵者!” “上前来!” …… 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厮杀。 黑甲新军,尤其是章鹿祝尧等非长风寨寨民之人,都是几个月前,才开始修行的。 修为最高者也才堪堪二境,而梁天禄带来的这群赤鸢山的弟子,修为最次者也到了四境。 正面对抗,他们自然不会是对方的对手。 楚宁让他们捉对厮杀,同时让红莲与岳红袖等人在一旁掠阵,但凡那些赤鸢山的弟子有威胁到黑甲新军门性命的可能,她们就会悍然出手,然后让双方继续厮杀。 直到赤鸢山的弟子阵亡。 这个过程漫长且血腥。 但对于黑甲新军们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他们可以真正的体会到什么是生死搏杀。 而对于赤鸢山的众人而言,这个过程那可就残忍太多了。 他们不出手,会死,出手也会死,战斗也只是拖延自己死亡的时间。 在这样的高压下,不断有赤鸢山的弟子精神崩溃,但楚宁却毫不在意,在他看来…… 这是他们应得的。 …… “如此虐杀一群灵山弟子,楚侯爷未免过于大胆了些。”独孤齐看着场上正进行着的厮杀,以及那些恐惧到近乎崩溃的赤鸢山弟子,他走到了楚宁身边,如此言道。 “独孤司马把他们带到我面前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预料到了他们的结局,这个时候装好人未免过于虚伪了吧。”楚宁并不回头,目光直直看着前方,这样说道。 “哦?”独孤齐眉头一挑,似有几分意外:“楚侯爷这话怎么说的?我只是接到了他们的举报,所以带人前来调查楚侯爷。” “我怎么可能知道楚侯爷,会手段如此残忍?” “独孤司马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在告诉我无论是鉴甲大会的别院,还是那黄金屋,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唯一的人证就是那个赤鸢山的弟子,说都说得这么明白,不就是在告诉我,只要杀了那个弟子,我就能脱罪吗?”楚宁淡淡应道。 独孤齐闻言,倒是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虽然他与楚宁素未谋面,但以对方近来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那动摇了朝廷归武令根本的山道之事,他并不相信楚宁会是个心思单纯之人,猜出自己的用意,更是在他的预料之内。 “不过,我很好奇,独孤司命为何要帮我?”楚宁在这时侧头看向了身旁的男人。 男人也在这时侧头看向楚宁:“身为北境之人,为盘龙关抱不平,难道还需要理由?” “莫不是楚侯爷觉得,我这七尺男儿,还比不过一位妓人?” 楚宁闻言脸色微变。 独孤齐却笑道:“那女子编纂的谎话虽然还算不错,但大抵是太过紧张的缘故,细节上有不少纰漏,不过没关系,我都替她遮掩了过去。” “谢谢。”楚宁松了口气,由衷道了声谢。 “那我也想问小侯爷一个问题。”独孤齐却道。 “你说。” “小侯爷既然知道,只要杀了那位赤鸢山的弟子,就能脱罪,为何非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这可不是我这个小小司马能为小侯爷遮掩下来的。”独孤齐问道:“这么多弟子死在了鱼龙城的地界,哪怕只是为了面子,赤鸢山也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它是否善罢甘休,已经不重要了……”楚宁却打断了男人的话。 独孤齐一愣,对于楚宁这话,有些不解,一座灵山,就算再青黄不接,其底蕴都不可小觑。 他困惑的看向对方,却见那少年朝他伸出了三根手指,幽幽说道。 “最多三个月时间……” “我会让它。” “猢狲散尽,危如累卵!”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谁是代价 天色刚刚放亮。 初春的晨风还带着一股寒意。 万岳城星罗宫中。 号称天下第一殿的昭阳殿外,十余道身影已经在那处等候多时,时不时有人焦急的踮起脚望向紧闭的大门。 众人所着官袍,皆为黑青二色,是大夏律法中,唯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能着此袍。 显然在场众人,都是位高权重之辈,但此刻却只能眼巴巴的在殿外受着寒风,望眼欲穿。 人群中,一位生得剑眉星目的高大男子显得格外扎眼。 他三十出头,未着官服,配甲带刀,如此不敬之行,放在寻常时候,足以株连九族,但周围的大人物们却仿佛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这时,男子眉头微皱,沉吟道:“这已到了辰时父皇为何还未出关?” 他一开口,周围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众人顿时有了底气,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看向站在一旁的红袍太监,小声道:“要不,梁公公进去看看?” 老太监目不斜视,捏着嗓子用尖细的声音言道:“南疆大旱,陛下正以九桓通玄功为百姓求雨,事关亿兆生灵生计,陛下早就打过招呼,他不出关天大的事,也得等着。” “六皇子与诸位大人若是挨不住,那就先回去,等陛下什么时候出了关,咱家再遣人通知诸位就是。” 老太监语调平静,并无太多起伏,只是那尖细的嗓音,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话中带刺。 名为陈昭胤的六皇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许,他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朝着老太监行了一礼:“梁公公,自从父皇见过邓将军后,先是为北境百姓祈福,又是给南疆求雨,已经足足两个多月未理朝政。” “寻常事务倒也罢了,几位大人商议着便定了策,可有些事却是只有父皇才能定夺……更何况,还有邓将军遇害这样的大事。” “关乎社稷安危,还望梁公公以大局为重。” 陈昭胤这番话说得恭敬恳切,可那位老太监见状却是脸色惶恐,赶忙退后一步伸手扶起陈昭胤弯下的腰身。 “殿下是千金之躯,贵重万分,这样的大礼,咱家如何受得!” “更何况,咱家只是个阉人,朝政之事,咱家不懂,也不敢掺和,六皇子可莫要为难咱家!”老太监说着,竟就要朝着那六皇子跪下,还了这个大礼。 梁洞虽为阉人,可却与圣上自幼相识,圣上六岁时,便跟在身边照料陪伴,二人关系亲密,许多事皇子大臣看了一筹莫展,但梁洞却有办法让圣上松口。 他的地位绝非寻常宦官可比,陈昭胤哪里敢受他这一拜,赶忙扶起,二人推推让让之间,方才陈昭胤的提议,也就做了罢。 陈昭胤当然明白,老太监的这番行径为的就是这番结果,但却不得不忍着不悦,陪他演完这场戏码。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那位之前出言让老太监进殿看看中年男子,见此计不成,不由得又小声嘟囔道。 陈昭胤耳观鼻鼻观心,淡淡应道:“既然梁公不愿进去,想来父皇的玄功应当已经运转了关键地步,就当是为了南疆百姓,汪大人耐着性子,再等等吧。” 汪横,兵部侍郎,位居三品,虽官位不及在场诸多一二品的大员,但毕竟手握兵权,又是六皇子亲信,地位不低,加上常年于军中行走,性子自然是直了一些。 “什么玄功,都是那老道士的胡言!陛下是天下共主,有天下气运相护,又有龙庭祖山大乾山加持,登基之日,便有十一境修为!天下何人能与之比肩?狗屁玄功难道还能再修出个十三境,开辟第二座圣山不成?”他这般说道,大抵是对此事不满已久,声音也不觉大了几分。 周遭的众人闻言皆脸色微变,那位老太监更是眉头一挑,侧过身子。 “汪横!不得胡言!”六皇子更是面露不悦之色,大声呵斥道。 当今圣上,沉迷玄修,倒也不是什么辛密。 二十多年前,圣上刚刚登基时,也是曾励精图治过一段时日的,盘龙关就是在那时,得到了朝廷的全力支持,方才修筑起的。 但随着十二年前,一位老道士入宫面圣后,圣上便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不仅摒弃了自己一身大乾天象功,开始修行那老道士所授的功法,甚至为了提升修为,近乎无节制的耗用国库。 眼前这座昭阳殿,便是耗费了十万紫金钱修筑而来…… 而且自那之后,圣上便疏于朝政,一意修玄,至今已有数年未开朝会,许多要务也需如现在这般,由各级要员以及皇子们送于昭阳殿外,等待圣上闭关间隙,放得些许请示的机会。 朝中上下对此多有不满,早年也确实有些直臣,上书直谏,但在砍了几颗人头后,这事便无人再敢提及。 汪横被陈昭胤这般呵斥,也自知失言,脸色微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宫门处,又有几道身影缓步朝着此地走来。 最前方的是一对父女。 男子四十出头,模样恭顺,走路时身子微躬,像是始终低着脑袋,身子有些发福,以至于那身赤黄色的朝服看上去有几分紧绷。 身旁跟着的少女十七八岁,模样俏丽,眉眼之间亦带着灵气,身着紧身红色长裙,仪态得体。她一边走,一边嘴里甚是严肃的说叮嘱着些什么,身旁的男子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唯唯诺诺。 这幅场景若是落在不明就里之人的眼里,恐怕会以为这是一对主仆。 “父王,邓姐姐在来信上说得很清楚,盘龙关如今物资紧缺,兵部从中作梗,想尽办法推行归武令。” “如今盘龙关只能指望那位楚侯爷的山道开通,六叔他们这次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对付楚宁。” “你等会见了皇爷爷,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他!” “否则盘龙关危矣!” “此事关系重大,父王你可马虎不得!” 少女说着,与那男子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昭阳殿的殿门前。 “瞧,咱们这太子殿下又在听上林郡主的出谋划策了?” “呵,这么下去,若是哪日太子真的登上大宝,说不得咱们大夏得开出一个亘古未有的先河,公主垂帘听政也不一定。” 陈昭胤一行的官员在那时小声说着,音量控制在一个极为暧昧的程度。 不算大,称不上蓄意挑衅。 但也不算小,足以传到父女二人的耳中。 父女身后跟着三位官员,脸色阴沉,看向陈昭胤身旁的众人,却又不好发作。 不是他们不愿为主子出头,而是对方所言虽然戏谑,但又却属实情。 太子陈显,虽有仁德之名,但性格懦弱也是朝野尽知之事,很多时候,就连他们去太子府商议大事,也是由郡主陈曦凰定夺主事。 “昭胤见过皇兄。”这时,陈昭胤迈步走上前来,恭敬的朝着陈显行了一礼。 其余官员见状,也才上前行礼高呼:“见过太子殿下。” 这本是礼数内应做之事,可那陈显见状,却是面露惶恐之色,赶忙上前扶起陈昭胤:“六弟,你这是作甚,你我是骨肉至亲,这般大礼,如何使得。” “大哥是太子之躯,尊卑有别,这是皇弟应行之礼”陈昭胤这样说着,可身子却很诚实的在陈显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六叔若是真的知道尊卑有别,那就该好好管管你身边这些口无遮拦的家伙。”而这时,陈显身旁的少女则冷哼一声,这般言道。 “曦凰!”听闻这话,陈显皱起了眉头,看向少女。 “哈哈,无碍我就喜欢曦凰这般直来直去的秉性,若是是我的女儿,我定然送入军中好生栽培,将来定是一位可给我大夏天下开疆拓土的巾帼英雄,当年我让大哥过继给我,大哥舍不得,如今却是埋没了曦凰这一身本事。”陈昭胤大声笑道。 看似在称赞陈曦凰的才能,实则话里藏针,讥讽着陈显的无能。 陈曦凰自然见不得父亲如此受辱,面色不忿,就要说些什么。 只是话未出口,一旁的老太监忽然用尖细的嗓音言道:“陛下出关,请太子与六皇子进殿议事。” 圣上心思难测,很多时候闭关来得毫无预兆,见上一面极为难得,而今日双方显然都各有所求,皆在这时收起了争吵下去的心思,几位官员上前递来几份奏折,又在陈昭胤耳边细语了几句,显然是在交代待会面圣之后的事宜。 而陈曦凰也走到了自家父亲跟前,一边细心的为陈显整理着衣冠,一边柔声道:“父王,爷爷近来玄功有成,心情应当不错,你进去之后不要乱说话,只挑最紧要的事情,尤其是我刚刚交代的那件事,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办成。” “不能让有志之士寒了心,那可就真的动摇了社稷根本了。” 陈显连连点头,可脸色却有些发白,腰身也更弯了几分,似乎对于那位陛下极为畏惧。 一旁的陈昭胤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 “皇兄走吧,莫让父皇等得太久。”他这样说道。 陈显如梦初醒,有些不舍的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这才亦步亦趋的跟在陈昭胤的身后,走向那座巍峨的殿门。 …… 轰隆。 伴随着一道沉闷的声响,昭阳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巨大的响动让陈显的身子明显一颤,站在他身侧的陈昭胤瞟了一眼自己这位大哥,目不斜视:“皇兄也不是第一次来这昭阳殿了,想来该见的不该见的,也都见过了,何必每次都装着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这里又没有外人。” “你是觉得,你样子能骗得了我,还是骗得了咱们那位精明的父皇?” 陈显的头埋得更低了几分,声音微颤:“父皇是九五至尊,身负天下气运,口含天宪,岂能不心怀敬畏?” 陈昭胤眉头微皱,他最不喜的就是自己皇兄这幅唯唯诺诺的模样,看着让人生气,更让人觉得不忿。 文治武功,哪一样他都强出他百倍不止,只是因为对方比他早出生了几年,这太子之位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而他根本配不上这般高位! 这时,昭阳殿的大门彻底打开,入目第一眼,是呈圆形分布十八根立柱,金光煌煌,每一根都得三四人一同才能合抱,其上铭刻各种符文,晦涩深奥,常人难以领会其中奥妙,只觉威严神圣。 此物谓之龙衔柱,总之十八,暗合大夏天下圣山之数,具体材质与作用,陈昭胤并不知晓,只知道此物造价极为恐怖,修筑昭阳殿的十万紫金钱,中有大半都耗费在了这些龙衔柱上,据说是为了配合自家父皇修行那道门玄功所用。 他的目光顺着立柱看向前方,只见十八根龙衔柱的中心有一方圆台,地面刻有八卦之相,四方拉有帘布,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道家经典。 内里情形看不真切,只能透过缝隙隐约看见有一道身影盘膝坐于其中。 真人不露像。 自从陛下决定修行玄功开始,包括陈昭胤在内的臣子算起来已经有十余年未有见过陛下的容貌,每次议事都得隔着这么一层帘布。 “邓异死了?”陈昭胤还在打量着帘布中的情形,可其中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低沉厚重。 宛如雷鸣。 虽没有那浩大的声势,但裹挟天威却让陈昭胤不自觉低下了头,不敢再去多看一眼。 不过,他还是瞟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比起他,陈显更加不堪,脑袋埋得极低,甚至身躯都隐隐有些颤抖。 看着这一幕,陈昭胤心头忽然愉悦了几分,至少…… 我比他强。 “邓将军在返程途中遭遇了贼人刺杀。”陈昭胤低声应道。 帘布中一阵沉默,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在静默的大殿中回响。 “贼人抓住了吗?为何行刺?”帘布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抓是抓住了,但那贼人自知犯了弥天大错,于狱中自尽,从他住处与身上搜到的罪证来看,应当是早年邓将军杀过一位贩卖军中物资的牙将的儿子,为父寻仇而来。”陈昭胤再言道。 邓异修为虽然只有八境,但常年于战场厮杀,凝聚出了恐怖的杀业,加上其位列英国公之位,有大夏气运加持,莫说九境,就是十境强者想要杀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他的死,多有蹊跷,许多细节根本经不住推敲。 来时,陈曦凰便与陈显提及过此事,若是陛下问起,不用指认何人,只是提出其中疑点,能让陛下重新命人调查此案,便算是给了他们发挥的空间。 这位太子殿下,倒是记得自家女儿的嘱托。 他握紧拳头,几次抬头,张开嘴,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等到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帘布之后,却响起了低沉的声音。 “既然贼人已死,那也算告慰了英国公的亡魂,你派人好好安抚邓异的遗孤,他不是有个女儿吗?可召入京都,慰问封赏……” “邓染在英国公死后,便已前往了盘龙关……”陈昭胤回应道。 帘布后的翻书声在那时忽然停止,好一会的光景后,方才再次响起。 “倒是将门虎女,不愧是邓异的女儿,有乃父之风!”而后,帘后之人感叹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都是帘后之人不断基于各部递上来的奏折发问,陈昭胤倒是能应对自如,无论何事都能将事情阐述得极具条理。 可轮到陈显时,这位太子殿下却只是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的也只有几句话:“是。”“儿臣失察。”“父皇明鉴。” 很快这次议事已经到了尾声,负责侍奉的老太监将最后一份奏折递入了帘后。 “楚宁?” “丹书铁券?” “嗯?我们大夏还有这号人物?”约莫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帘后之人忽然发出一阵低语,似有疑惑。 之前关于邓异之死,陈显因为惶恐紧张的缘故,未有来得及出言,为其争取到重新查案的机会。 为此他心头懊恼不已。 他更记得,相比邓异之死案件,自家女儿花了更多时间,嘱咐他要保下楚宁。 这一次,他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抢在陈昭胤之前,匆忙言道。 “楚宁是鱼龙城的公侯,手中的丹书铁券更是太祖亲赐!” “其祖是有功于大夏的社稷之臣。” “其祖父,早年更是跟随萧桓老将军征战蚩辽,立下过赫赫战功,甚至五年前还是因为驰援盘龙关,遭到了蚩辽人的埋伏而亡故。” “这位楚宁,在北境更是多有义举,自费开辟山道,缩短军需运往盘龙关的路程,又遣私兵驰援战场,就算有些行径稍稍过激,又因年少,见识浅薄,不知有归武令的律法,做了些有违章法之事。” “但其对父皇、对这大夏天下的拳拳之心是日月可鉴的。” “东海不辞涓流乃成其深,神岳不拒微尘方铸其高。” “还望父王体恤楚宁此人的忠义之心,莫要过多责罚……” 这番话是来的路上陈曦凰反复说给陈显,让其背下的。 她自幼变得圣上宠幸,深谙帝心,用她的话说,这番话只要陈显能在圣上的跟前说出来,楚宁便绝无性命之忧。 陈显虽然软弱,但对自家女儿那是百分百的信任,这番话他背得用心,语速或稍快了些,但并无太大的差池。 可当他说完这番话后,却发现周遭的气氛变得诡异了起来。 站在圆台旁的老太监低下了头,身侧的陈昭胤看向他的目光古怪,就连帘布后的翻书声也骤然停止,整个昭阳殿在那时静得可怕。 就在陈显摸不清就里之时。 “这份奏折是兵部送上来的。”而就在这时,帘布之后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话一出,陈显先是一愣,旋即脸色煞白,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弥天大错! “若是朕没有记错的话,太子分管的应该是吏部与户部,昭胤分管的是兵部与工部。” “怎么这奏折朕才刚刚过目,太子就知道了这份奏折上的内容是要给那个楚宁治罪的?” 帘后之人再次言道,语气依旧平静,但吐出的每个字眼,都让陈显脸色更苍白一分,身子的颤抖也更剧烈一分。 “是你们兄弟二人亲密无间,已经到了这种国家大事都可以互通有无的地步?” “还是太子你手眼通天,已经将人埋到了兵部!?”帘后之人再次问道,声音之中已然含着怒气。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闷响,陈显便跪在了殿前:“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只是猜测……” “猜测?太子还会卜卦?” “既然有这功夫,那不如帮朕算算,南疆白、渠三州之地的旱灾何时可止?西境的六只大魔何时可以除尽!” “而不是把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面!”帘布之后的声音愈发恼怒。 当今圣上,虽然一意玄修,但对朝局把控却并未松懈。 几位皇子分管六部,彼此之间暗通款曲更是大忌。 虽说几位皇子在各自手下安插暗桩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被如此大张旗鼓的摆在了明面上,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父皇息怒,大哥素来宽厚,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定是儿臣御下不严,兵部近来提拔的官员都是于沙场厮杀过的悍将!” “虽精通兵部事宜,但品行中却不免带着些军中痞气,有时候喝了酒,什么都敢往外说,定是这些家伙四处胡言,才被大哥偶然听到!”一旁的陈昭胤也在这时跪下,朗声说道。 看似为陈显开脱,实则以退为进。 帘布之后又沉默了一会。 啪。 下一刻,一份奏折便被对方从帘布后扔了出来,重重落在了陈显与陈昭胤的跟前。 “此子狂悖!” “手握一枚丹书铁券,便行事毫无忌惮,私运军需,尚且可以说他是护国心切,那虐杀赤鸢山弟子呢?” “如此下去,是不是有一天,他会觉得,靠着那枚丹书铁券,他甚至可以举兵谋反呢?!” “既然这奏折是兵部递上来的,那就让兵部去办,夺取丹书铁券也好,斩首示重也罢,总归要做得漂亮,做得铁证如山!让他与天下人都挑不出毛病,知道了吗?” 同时,帘布之后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了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 “爹!怎么样?”陈显才走出昭阳殿,在外面已经候了一个多时辰的陈曦凰就迎了上来满脸期待的问道。 陈显耷拉着脑袋,不敢去看自家女儿的眼睛。 急得陈曦凰上蹿下跳,好一阵追问,陈显这才小声的将殿中发生的一切如实道来。 “爹!你!”听完陈显讲述的陈曦凰险些脑袋一歪,被气晕过去,身后的三位官员也是一个个捶胸顿足,懊恼万分。 “我太紧张了!曦凰,你是不知道,你爷爷往那里一坐,那气场有多吓人,我又怕忘了你交代给我的话,就一直念着……” “这念着念着吧就忘了时机……”陈显撅着自己肥硕的身躯,委屈巴巴的说道。 “爹!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紧张,北境的大势可能就完了!”陈曦凰怒火攻心,若不是此刻尚且在星罗宫中,她恨不得拿起扫帚狠狠地来上一场大义灭亲。 “曦凰,你可就别难为皇兄了,你爹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北境之事错综复杂,可不是意气之争,这本就应是兵部牵头,你们还是少参与的为好。”这时他们身后,陈昭胤戏谑的声音忽然传来。 听出他话里的嘲讽,陈曦凰脸色难看,她盯着陈昭胤言道:“阿爹宽厚,确实没有六叔这机关算尽的本事,几座折冲府,就弄得北境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如今更是要对忠良之人痛下杀手,也不知六叔到底是何居心,难道真要将北境拱手让人,使万灵涂炭,方才满意?” 面对陈曦凰近乎撕破脸皮的讥讽,陈昭胤面色如常,他只是问道:“曦凰说得好,但六叔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盘龙关一年军饷、丹药、粮草、各种军械墨甲需要消耗朝廷多少银两?” 此事归于兵部,陈曦凰一时间却是答不上来。 但陈昭胤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给出答案,很快便又言道:“一万七千紫金钱。” “你又可知大夏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 “六万三千紫金钱。” “除去各处赈灾的拨款,再除去各部支出,还剩不到两万紫金钱。” “六叔想说北境耗资巨大,守不如割是吗?”陈曦凰冰雪聪明立刻猜到了陈昭胤的意思。 她冷笑道:“在六叔眼里北境百姓不过是你算盘上的一粒算珠,是可以用价钱衡量的筹码,如此冷血残暴……” “如果北境的百姓不做这个筹码,就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个筹码。”陈昭胤打断了陈曦凰的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数分:“这不到两万的紫金钱,是能勉强支撑北境的战事!那东境面对渊海的辟浪军要不要革新战备?” “南疆镇压诸国的三座圣山要不要招收门徒?既有魔物侵扰,又有西方天下虎视眈眈西境要不要扩充武备?” “不是我让北境成为代价,而是总有人需要成为代价,而我不过是替大夏天下做出了个损失最小的选择罢了。” “你这都是诡辩之词,天下如此广袤,朝廷没钱难道就不能借贷,日后慢慢偿还……”陈曦凰被说得一时间无言以对,但还是不愿意认输,又大声反问道。 “说得好,借贷!” “这么大笔钱,找谁借?南疆诸国,还是西方天下?” “这仗打完了,钱谁又来还?” “会是你还是我?最后不还是让这天下的百姓又背上几十年的苛捐杂税吗?” “如此重税之下,死的的人一定会比北境少吗?” 陈昭胤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少女朗声问道,话及此处,他忽然转头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的宫殿。 “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爹的地方,嘴里说着苍生百姓,可心底最在乎的却是自己。” “若是他真有你们说的那般宽厚,那么十年前,在陛下掏空国库修筑这座昭阳殿时,他就应该带着百官跪死在星罗宫外……” “而不是上表称贺!摇尾谄媚!” “说到底,北境的苍生,是在为你爹的懦弱付出代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妙计破赤鸢 “赤鸢山在褚州市面上售卖最好的丹药是打磨体魄所用的壮血丹,几乎垄断了整个褚州的市场,赤鸢山每个月丹坊卖出丹药的总额七成以上来自壮血丹。” 鱼龙城的县衙中,各方人员齐聚一堂,瓷雪来到了正前方的案台前,娓娓言道。 “为此赤鸢山供养了百人以上的炼丹师,在算是配套的药童,整个丹坊单是人工每个月的支出就在四百赤金钱以上。” “丹坊每个月能给赤鸢山带来一千六百赤金钱的收入,除去壮血丹七成销路,剩下的所有丹药加在一起,一个月也只能给赤鸢山带来五百不到的进项,这是不足以维持如此庞大丹坊运转的。” “所以我们如果要摧毁赤鸢山的丹坊产业,只要将壮血丹的买家全部抢走,其丹坊会很快崩塌,反之如果我们无法攻破赤鸢山对褚州壮血丹的垄断,就算将其他三成丹药的买家全部抢走,也依然无法动摇赤鸢山丹坊产业的根基。” 说着,瓷雪从怀里掏出了两枚丹药,一手握着一枚。 她先是举起了左手:“这枚出自赤鸢山丹坊,售价一两二钱,成本在一百二十文左右。” 而后又举起了右手:“这枚是我们近来研制的,因为在青霖甘露中浸泡过的原因,功效比赤鸢山所产的丹药强出七成以上,在不计算青霖甘露损耗的前提下,一枚丹药的成本在八十文左右。” 楚宁闻言点了点头,归寂山中青霖果的数量极多,且生长极快,以目前一枚灵果能产出上千枚丹药的结果来看,鱼龙城完全能够负担得起。 “那产量呢?”楚宁问道。 “祖灵们修改的配方省去了许多复杂的步骤,只要人员足够,很快就能大量产出。”瓷雪应道。 “所以我们可以干掉赤鸢山了?”听到这里,一旁的赵皑皑双眼放光,站起了身子。 她素来疾恶如仇,赤鸢山先是害死刘晋刘魏父子,又在长风寨杀人放火,如今更是直接杀死了孙堪等人,每每提及那群家伙,她都是咬牙切齿,巴不得现在就来上一场地龙翻身,把那座灵山震得稀碎。 瓷雪却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我们的丹药不是比他便宜,而且药效也比他好吗?”赵皑皑不解问道。 其余众人虽然未有发话,但看向瓷雪的目光也同样泛着疑惑之色。 楚宁却是若有所思,他想了想后,沉声问道:“是售卖渠道的问题?” “嗯。”瓷雪点了点头:“这十多天,我让二哥去调查过临近城镇的情况,赤鸢山在褚州每个城镇都有自己的商铺,只要丹药足够好,很快就能在褚州铺开销路。” “但我们不一样,首先没有精力在短时间内于褚州各地建立起我们的商铺,那么就只有委托给其他药铺帮忙销售,各个药铺的起码需要提走三成左右利润……” “三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唐万接过了话茬,小声分析道。 “唐县尉此言差矣。”这时,他身旁一位中年男子则摇了摇头。 男子不是旁人,正是那日被楚宁所救的朱良平。 虽说顾子懿已死,但楚宁将朱家父子归为自己手下的事情,已经传开,做戏做全套,顾子懿之后折冲府的继任者免不了会继续追查此事,将他们父子待会鱼龙城,也是以防日后露出马脚。 朱家父子颇为能干,朱升朱瞻二人负责管理山道开挖之事,让效率提升了不少。 而朱良平则负责扩充寂星铁与墨甲的销路,前些日子甚至给寂星铁寻到了一个兖州的买家,一口气下了三千斤的兑契。 父子三人在这鱼龙城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让唐万颇有危机感。 “什么意思?三成不算多啊?”唐万皱起了眉头。 “唐县尉是读圣贤书的人,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也是正常。”朱良平也明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 他们父子三人拼命表现自己,那是为了让楚宁看到他们的价值,求得一个安身立命之地,而非要与旁人争宠,深谙处世之道老油条,语气缓和,解释的同时也不忘暗捧唐万一道。 这话对唐万而言自然是极为受用,自从自己的体重飙升到一百六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形容过自己,他强压下自己快要压不住的嘴角,问道:“那朱先生是何意思?” 一声先生,让朱良平亦是受宠若惊,二人就在这短短十息的光景里达成了和解与互抬身价的默契。 周遭的众人亦纷纷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朱良平知道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赶忙站直了身子,咳嗽一声,郑重说道:“若是做生意,分销的下家莫说取走三成,就是取走四成五成,那也是常见之事。” “可小侯爷的意图不在于赚钱,而是要将赤鸢山丹药份额彻底挤兑出褚州。” “这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 “很多商会为了牟取暴利,也会在城镇进行货物挤兑,在最初时,会以亏本的方式大量售卖手中的货物,以此将对家挤出市场,从而垄断市场,再以高价售卖的方式,回笼资金。” “小侯爷的意图也是如此,既然想摧毁赤鸢山的丹坊产业,就需要挤兑其在褚州的丹药市场。” “我们的成本是比赤鸢山低,但他们有自己的店铺,以最极端的情况来说,哪怕以一文钱售卖丹药,赤鸢山所亏损的也只是丹药的成本……” “我们难道不行吗?楚宁现在不是挺有钱的吗?”一旁的赵皑皑皱起眉头,不解的问道。 “不行,商铺售卖我们的丹药,看重的是提成,市面上的壮血丹,价钱都在一两银子左右,按三成算,每一枚丹药,商铺至少要从我们手中赚走三钱银子,这是不能少的,若是比这个价钱还低,商铺就不会接手我们的货物。”朱良平说道。 唐万听出了些门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抢夺份额,要亏损的不仅是丹药的成本,还要额外支付三钱银子……” 成本拔高确实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可听闻这话的朱良平却再次摇了摇头:“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事实是我们的丹药的价钱根本无法降到与赤鸢山同样的水平。” “这又是为什么?”赵皑皑出声问道。 朱良平沉吟了一刹,然后目光扫过周遭的众人,问道:“试问诸位,如果你们是商铺掌柜,如今你们的铺子上多出了一种货物,售价三钱银子以下,但每卖出一枚,东家就会给你三钱银子的补偿,你们会怎么做?”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那我根本就不用想办法卖货,我自己买不就成了?”唐万最先反应过来,大声言道。 “唐县尉不愧是读书人,脑袋灵活,一点便透。”朱良平适时的恭维道,“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麻烦,在计算丹药本身的成本,防止店铺自己低价囤积的可能,我们丹药的价格实际上不能低于四钱银子……” 众人闻言,沉默了下来,意识到想要解决赤鸢山,远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什么嘛……” “货比他们好,还比他们便宜,最后还打不过人家……”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赵皑皑也有些泄气。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的丹药比起赤鸢山强出不是一星半点,手中如今也有余钱,其实也可是在各个城镇开出自己的店铺,再一步步蚕食赤鸢山的份额,但这样一来也有几个弊端,一是出了鱼龙城,褚州其他地界我们没有能力管辖,以赤鸢山的秉性定然会想尽办法与官府勾结刁难,会消耗很多人力与精力。” “二是耗时很长,赤鸢山如果足够聪明,是有时间应对,无论是改变自己丹药售卖的方向,还是裁剪自己丹坊的规模,虽然也能对其造成重创,但恐怕没法达到小侯爷期许的效果……” 众人也都在这时纷纷侧头看向楚宁,他们明白,这等大事,只有楚宁才能做下决定。 少年低头沉吟,整个房间都静默了下来。 好一会之后,他忽然抬头,言道:“我们不用与其他店铺合作。” “小侯爷的意思是自己开设店铺?”朱良平问道。 楚宁却又摇了摇头:“也无需自己开设店铺。” “那小侯爷打算怎么售卖壮血丹?”朱良平顿时不解。 “不卖。”楚宁说道,然后他看向众人,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眼:“我们白送。” …… “不可,小侯爷,若是白送,那甭管需不需要壮血丹,是个人都会来捡便宜,甚至赤鸢山也能派人前来……”在短暂的死寂后,朱良平最先提出了反对的声音。 其余众人虽未发言,但显然也意识到了楚宁这个决策的问题所在。 “所以我们要限额。”楚宁却甚是平静的应道。 “迈入一境者,每月供给一枚壮血丹,二境三枚,三境五枚,以此类推,最多五境,每月供给十五枚。” “这个数量完全能够满足这种境界的修士锻体之用。” “同时只提供给拥有云州与褚州户籍修士,并且按天数发放,当场吞服,不能用于他用……” 朱良平闻言,眨了眨眼睛,思虑了一会:“这倒是不错,可以防止许多浑水摸鱼之人。” “但褚州与云州低境修士数量不少,撇去自己宗门可以自给自足的,剩下怎么也有,近十万之数,按照都是二境来计算,每个月单是丹药的成本就得耗去近五百赤金钱,如果再计算统计这些人信息需要的人手以及各种其他成本,这个成本还得再高出一两成。” 虽说靠着寂星铁,如今鱼龙城每个月账面上的进项已经接近五千赤金钱,但为了对付赤鸢山,就白白花去十分之一,还是让朱良平觉得有些心疼。 毕竟丹坊只是赤鸢山几大产业之一,除此之外,赤鸢山还有墨甲与符箓两个进项巨大的产业,若是对这二者同样以类似的方法处理,鱼龙城终究有入不敷出的一天。 如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朱良平打心眼里并不赞成。 似乎是看出了朱良平的担忧,楚宁却露出了笑容,他说道:“其实这并非亏本的买卖,相反,他会给鱼龙城带来不可估量的财富。” 众人闻言,都神情困惑,显然并不理解楚宁此言何意。 楚宁倒也并不卖关子,在那时说道:“试想,你是一位居住于息月城的二境修士,每个月需要耗费一半以上的银钱购买修行所需的壮血丹,现在在鱼龙城给你提供修行所需的丹药,不仅不要钱,而且功效还比市面上的强出七成,你来不来?” “当然要来,有便宜不占不是傻子吗?”唐万很是捧场的应道。 朱良平正思索着楚宁话中的意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抢了先机的唐万,心头不免懊恼。 “可这些丹药每十天供给一枚,息月城到鱼龙城,往返需要六天,那你还走不走?”楚宁又问道。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脸色一变,闻出了味道。 “对啊!”朱良平总结刚刚的失利,抓住机会,一拍脑门,兴奋言道:“这些修士既然留在了鱼龙城,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花钱?” “不仅如此,我们的墨甲,比起赤鸢山的只好不差,但同样面临与丹药一样的问题,可现在大批有意愿购买墨甲的修士来到了鱼龙城,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再为墨甲的销路发愁?”楚宁又言道。 “妙啊!小侯爷这招抛砖引玉确实妙啊!”唐万不愿落于人后,站起身子,大声高呼。 朱良平微笑着看着对方,袖口下的拳头握紧。 两个男人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默契,在这时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至于符箓……”楚宁倒是看不见平静水面的风诡云谲,他这样说着,侧头看向坐在一旁两张生面孔。 那二人皆身着道袍,一老一少。 老者一头银发,一身青色道袍洗得有些发白,但腰身笔挺,气质不凡。 年轻的道人,眉眼灵动,但脸上的神情却有些拘谨。 这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楚宁前些日子在二羊遇见的那位名为康元镇的符箓道人。 在决定对付赤鸢山后,楚宁便将其与其背后的整个玄箓宗都请到了鱼龙城,将制作符箓之事全权交给了他们。 师徒二人起先以为到此只是做个侯府供奉,可今日来到县衙,众人的谈话,师徒二人是越听越是脑袋发懵。 面对楚宁的询问,康元镇略显木愣的转过头,望了过来,声音干涩的言道:“低阶的战斗类符箓,因为原材料被赤鸢山把控的缘故,我们所造的成本应该会比赤鸢山高出六成左右……” 说到这里,年轻的道人不免有些羞愧,毕竟丹药与墨甲,鱼龙城所造的都是物美价廉,而到了自己这里,却忽然拖了后腿,他暗觉脸上无光。 “无碍,既然成本高出些许,但只要能将修士吸引到鱼龙城,即使价格高出些许,我们也有时间慢慢寻找货源。”楚宁当然也知道玄箓宗的困境,微笑着出言宽慰道。 “而且……”年轻道人闻言更加羞愧,脑袋又低了几分:“而且我们门下只有八人,若是要供应那么多的修士,产量可能也跟不上……” 他并非愚笨之人,从刚刚听到的谈话中,他已经能够看出鱼龙城底蕴雄厚,同时这位小侯爷不仅野心极大,心性也已有几分雄主之相。 若是能攀上他这个高枝,玄箓宗说不定可以就此中兴,甚至再上一层楼。 但与墨甲丹药的制成不同,符箓的制成需要制造者灌注灵力,对制造者的精力消耗极大,紧靠宗门上下那八个门徒,大抵是无法完成楚宁的需求的。 如此大好的机会,就这么从手中溜走,年轻道人的心里已是万分懊恼。 “老道在江湖上有些薄面,若是小侯爷信得过,我可寻来一些旧友,不仅保证供应产出,同时成本价钱也可做到只比赤鸢山高出一成左右。”而就在这时,坐在康元镇身旁的老道忽然说道。 他的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康元镇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对方,按却平日里邋里邋遢的师尊,今日帅气得一塌糊涂。 众人对于老道士的提议自是喜出望外,若是只比赤鸢山高出一成的成本,鱼龙城有着天然买家优势,完全可以弥补这点差价。 楚宁敲定了主意,又开始与众人商议起了细节,譬如让唐万带人在城北划出一片地来带领工匠加紧建造房屋,大批修行者涌入,不仅住房需要扩建,许多与衣食住行有关的商户也会大量涌入,提前做好规划,是很有必要的。 大抵也是被楚宁描述的美好未来所振奋,众人皆极为兴奋,时不时的说着自己对于规划的见解,同时主动请缨接下与之相关的任务。 但康元镇还是有些恍惚,他从拜入师门开始,自己这位师尊便寒酸得不像话,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知交满天下的人物。 他趁着众人讨论火热的档口,朝着自己师尊身旁挪了挪位置,小声问道:“师尊,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还有这么广的人脉?” 老道士面朝前方,脸上带着高人似的淡淡笑容,同时小声应道:“因为没有。” 康元镇一愣瞪大了眼睛:“那你吹牛作甚?”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老道士淡定言道。 “可到时候交不出来货怎么办?”康元镇一脸担忧。 “外包。” “外包给谁?” “赤鸢山。” 康元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北疆铸剑令》 蚩辽狼骑践我边土,已逾甲子之数。 幽莽故郡,久陷虏庭,百万遗黎泣血南望,盼纛旗北指。 吾世受国恩,夙夜忧思。 窃察北疆疲敝之由,非尽人力不逮,实乃龙铮圣岳独峙,玄脉枯涸,灵气衰微。 赤鸢诸峰,虽号灵山,不念社稷之重,专务鱼肉州郡,犹饿鸱啖腐,吮髓无厌。 今欲雪山河之耻,当铸干城之器。 特昭告褚、云二州修士: 凡赴鱼龙者,月奉灵丹,供其修行,岁赐玄铁,铸其兵刃。 北疆之耻一日未靖,此令一日不止。 嗟夫!天道无亲,惟德是辅;山河有泪,待剑来拭。 愿与诸君共砺锋镝,待银甲破虏之日,当把酒幽都故垒,告慰先灵! 鱼龙良侯,楚宁。 丰元二十七年春。 …… “殿下!你看看!这两个多月来,那楚宁派人将着这些告示贴得褚州各个城镇到处都是!” 赤鸢山,山主大殿中,名为吕望的白鸟峰峰主手握一张告示,气急败坏的说道。 他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可此刻却是双脸通红,宛如猴子一般上蹿下跳,一遍遍的细数着他口中那位楚宁的罪状。 看得出,他对楚宁恨极。 这倒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自从两个月前,楚宁将这份告示贴出后,褚州上下可谓一片哗然。 起初还不乏有人觉得楚宁是在哗众取宠,故意造势。 但当有人去到鱼龙城,服用过灵丹后,发现此物不仅比寻常的壮血丹更易吸收,功效还比寻常壮血丹强出近一倍。 这事很快就传扬了开来,整个褚州无宗门与家族可以依附的散修开始大批的涌入鱼龙城。 人们在那时惊奇的发现,鱼龙城不仅按照修士修为的不同,每月供给不同数额的丹药,同时还配备有大量演武场、打坐静室,而这些全部免费对修士开放。 单是这几点,就已经强过了几乎所有的非灵山与圣山级别的宗门。 而加入宗门,还需要完成师门下发各种任务。 可楚宁的鱼龙城对众人却从无任何规矩上的牵绊,只要身世干净,便可领取丹药。 而如果有人,有心加入银龙军,侯府甚至还会额外给出价值不菲的奖赏。 有好事者特意为楚宁算了算,以那丹药的功效,一枚的成本起码在五钱银子以上,以目前鱼龙城汇集的散修的数量,一个月鱼龙城就得真金白银的花掉三千赤金钱。 更不提为了安顿修士,鱼龙城正在修建各种房屋,以及为了方便给盘龙关运送军需正在开挖的山道。 这一切,无不是在告诉世人,这位于此之前声名不显的小侯爷,是一位真正心怀苍生的君子。 一时间,楚宁之名响彻北境。 他的画像,成了北境未出嫁的女子间炙手可热的货物。 一位息月城于此之前并不出名的年轻小说家,靠着撰写楚宁生平,其书一跃成为褚州最畅销的话本。 那份由楚宁亲自撰写的檄文,更是被褚州一些热血的年轻人奉为瑰宝,称其为《北疆铸剑令》,甚至一些书院之中,已经开始让蒙学的孩童背诵此文。 楚宁之名响彻北境的同时,而在那篇《北疆铸剑令》中,被点名批评的赤鸢山,一时间则成了众矢之的。 以往赤鸢山的弟子,行走在外,只要报出自己山门,在这褚州境内,任何人都要高看一眼,可如今赤鸢山的弟子却是成了那过街老鼠,寻常人白眼相待也就罢了,若是遇见一些胆子大的,高低得在背后讥讽几句。 加上丹坊、墨甲的卖家急剧减少,各个产业几乎都处于破产的边缘,山中供给寻常弟子的资源大大缩水,大量的弟子开始逃离山门。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赤鸢山无论是人力还是财力都损失巨大,身为白鸟峰的峰主,吕望怎能不对楚宁恨之入骨? …… 吕望抬头再次看向坐在主座之人,哭丧着脸道:“那楚宁不仅刻意诽谤赤鸢山,还利用下作的手段贿赂我们门下的符箓工坊,以极为低廉的价格买走大量的符箓。” “若不是我前日查账时发现,这两个月以来,符箓工坊原料消耗巨大,可产出的符箓数量却远远不对!到现在还说不定被蒙在鼓里!” “殿下,你可得为我赤鸢山做主啊!再这么下,赤鸢山危矣!” 主座上坐着一位少年,一身锦衣,模样俊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气。 其身后还站着两位少女,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黑衣,皆容貌出众,气质却又截然不同。 白衣少女眉眼灵秀,身上的白裙素雅,头上的盘发一丝不苟,每一缕发丝都似乎经历过精心打理,被捋得极为齐整,站在原地目不斜视,直勾勾的看着前方。 黑衣少女歪髻斜插一只金蛇发簪,墨色劲装缀满暗袋,腰间别有两把短刀,胸前挂有一枚骨质吊坠,造型古怪,此刻目光好奇的打量着屋中的陈设,对于老人的哀嚎充耳不闻。 这时,主座上的少年看完了手中的告示,喃喃说道:“这个楚宁倒也是个人物,难怪王兄突然改了主意,让我亲自走一趟。” 吕望听出了对方话中的赞赏,心头一跳,赶忙道:“殿下,你可别被这个楚宁骗了!” “他表面上是在免费赠送丹药,实际上是为了把褚州境内的散修都拉到他的鱼龙城去,以贩卖自己产出符箓墨甲,这两个月他鱼龙城不仅一分钱没有亏,还赚得是盆满钵满。” 少年闻言抬头瞟了吕望一眼,目光冷峻:“赤鸢山这几年在褚州做了些什么,你们不会以为六哥真的不知道吧?” “若不是你们倒行逆施,闹得民怨沸腾,单凭楚宁那一篇什么《北疆铸剑令》,如何能得到如此大的声望?” “以至于让朝廷都不得不在意这悠悠之口,投鼠忌器,不得不召回那剥夺楚宁丹书铁券的圣旨,让我跑上这一趟。” 听出了对方话中不满的吕望,一个激灵,脸色煞白,赶忙跪倒在地:“殿下明鉴,我赤鸢山对殿下与六皇子,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志!” “好一个忠心耿耿!我大老远地来,你们的山主却不肯与我见上一面,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主,我是那个臣呢!”少年却冷笑一声反问道。 这话让吕望更是心惊胆颤,赶忙又解释道:“山主三个月前就闭关潜修,为的是踏入九境,更好的为殿下与六皇子办事,今日实非山主无礼,而是闭入死关,无法相见!还望殿下体谅!” 少年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那时起身。 “赤鸢山今日之劫,说到底是你们咎由自取,顶着我六哥的名头在褚州为非作歹,中饱私囊。” “你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清理一些门中的蛀虫。” “至于楚宁那边,我会亲自去一趟,记住,我到褚州的消息,不准对外泄露半分,否则……” 吕望早就被对方这一连串的敲打吓破了胆,在那时颤声应道:“殿下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少年则看也不看惶恐的老者一眼,带着身旁的两位少女,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殿门。 只留下老者趴伏在地,即使三人离开良久,他却依然久久不敢起身。 ……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神性灵台 五月初一。 一份捷报从盘龙关送出,一路从云州到褚州,再送往王都。 大将军邓染领军冲阵破敌,斩贼首八千,又一次打退了蚩辽人的攻势。 此番大胜振奋人心,一扫邓异之死,给北境蒙上的那层阴霾。 北境上下诸多城镇,百姓欢欣鼓舞,自发走上街道,庆祝着这场胜利,那场面甚至比年关还要热闹。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享受这才久违的大胜。 譬如红莲。 此刻她站在侯府门口,双手叉腰,盯着门前围着的大批人马,眼中敌意浓重。 “我家小姐,年方十八,容貌俏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早年就有得道半仙给我家小姐看过,说她是旺夫之人,若是小侯爷娶了,保准侯府兴旺!”一位媒婆打扮的妇人上前笑呵呵的说道。 身旁众人见状,不甘落于人后,也你推我攘的挤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说着。 “我家小姐是兖州灵山永珏山齐神峰峰主之女,天资卓绝,倾慕小侯爷已久,愿与小侯爷结发相守!”一位已年过七旬的老妪朗声说道,年纪虽大,却中气十足,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修为不俗之人。 “哼!什么灵山,这些年永珏山日薄西山,无非是想要借着小侯爷的名声,再图中兴罢了!”一旁一位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却冷笑一声出言讥讽道,而后看向侯府方向,大声言道:“在下桓州金锦商会贾禄,奉掌柜之命,为我家小姐,向小侯爷求亲!” “为表诚心,我家掌柜愿以恒州十七座旺铺为媒,再以方雀镇一条灵脉为礼!作小姐嫁妆!” “我看你也好不了多少,光提嫁妆,你怎么不说说你家小姐一顿要吃三只鸡,半头羊的事情呢?” “若是小侯爷与你家小姐成了亲,那不得被压成肉饼?”一位衣冠楚楚的老者则打断了对方的话,然后谄媚一笑,看向红莲:“这位姑娘,不若让小侯爷考虑考虑我家小姐,书香门第,才情无双,若是娶回家中,保准不出七月,就能给侯府生个大胖小子。” “呸!不要脸!把小侯爷当蚩辽人骗是吧?” “还是我家小姐好,我家小姐身强力壮,能保护小侯爷!” “我家小姐好,我家小姐年长,知冷知热会疼人……” 众人的毛遂自荐,很快变成了相互攻击。 倒是应了那句至理名言——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诽谤他人。 红莲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废了些气力,方才压下一把火将眼前这些混蛋烧成灰烬的念头。 自从那篇《北疆铸剑令》传遍北境之后,楚宁的声望是水涨船高。 尤其是在知道楚宁尚未婚配后,前来求亲之人更是险些踏碎侯府的门楣。 只是这其中有真心实意的,却也不乏追名逐利的。 红莲为了应付这些家伙,这些日子可是忙得头皮发麻,但想着瓷雪的交代:“红莲姐姐,楚先生如今在北境能有如此威望,是极好之事。” “可以让朝廷投鼠忌器,所以面对那些求亲的媒人,一定不可态度蛮横,要拒绝得条理清楚,不能让人跳出毛病,指摘先生无礼狂悖。” “此事极为重要,不亚于两军对垒。” “整个侯府上下,我观红袖,良善有余,变通不足。” “皑皑之流,年少懵懂;至于章鹿小羽,更是只知舞刀弄枪,难堪大任。” “唯有姐姐你,端庄明媚,知书达理,能堪此大任。” 红莲默念着这些话,终于在脸上挤出了笑容,看向眼前的众人,柔声言道:“承蒙诸位错爱,我家侯爷尚且年幼,暂无婚配之心。” “更何况,北疆未定……” “哪里年幼?这都十七岁了,我家老爷十五岁就生了大公子!” “就是,你这丫鬟,这种大事哪里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快些让小侯爷出来,若是促成了良缘,我家做了你的主母,说不得还能让你做个小。”人群很快就打断了红莲的话,大声的叫嚷。 红莲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向那位商会的掌柜:“我……给你家小姐做小?” “放屁!商贾之家就是不知礼数!哪有丫鬟能做小的,最多做个填房!”那位书香门第的老人仰起头道:“不过我看姑娘身材丰腴,倒是可以等七个月,我家小姐诞下麟子后,做我家小公子的奶妈……” 红莲嘴角的抽搐:“我……给你家的小野种当奶妈?” 众人似乎达成了某些共识,在那时纷纷用高傲的态度斥责着红莲这个“小丫鬟”不懂礼数。 于是下一刻。 侯府门前业火升腾,众人鸡飞狗跳…… 而一道道黑气以无人察觉的方式从众人的体内涌出,飞向屋檐,遁入了躺在红裙阴神怀中的女孩体内,女孩在那时睁开了眼,抬头看向阴神,脆生生的问道。 “娘,蛛儿做得怎么样?” 红裙阴神点了点头:“蛛儿……最棒了。” 小女孩顿时眉开眼笑:“那蛛儿待会要吃金色的糖果!” “爹爹小气,不给蛛儿吃!” “好。”红裙阴神点了点头,点点金色的光晕就从她的体内涌出,漫入了蛛儿体内。 蛛儿顿时满脸享受:“娘最好了!比爹爹好一百倍,不!一万倍!” …… 阿嚏! 房间中静坐的楚宁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稳定下了心神。 同时周身一股能量波动荡开,旋即背后一道道灵台浮现。 燃着暗金色火焰的青铜柱。 端坐着生有八只蛛足的阴神神像。 一本写有十六个鎏金大字的古书。 一朵九瓣黑莲以及一团黑金色跳动液体。 五者都抵挡着堪称恐怖的气息,每一座灵台都是寻常人梦寐以求的存在,都是足以在五境时斩获圣种的神物。 但偏偏这五道灵台都被血红色的枷锁禁锢,难以迈出那一步。 楚宁对此也甚是苦恼,这些日子他开始尝试寻找与天道枷锁有关的古籍,但遗憾的是,市面上能够买到的书籍,几乎都没有与之相关的记载。 云霜曾告诉他,市面上流传书籍大都只是寻常之物,能有流传三四百年的,已经是稀罕物件。想要看到足够辛密,足够久远的古籍,还得从那些传承足够久的宗门与大族入手,他们的手中往往珍藏着许多未在市上流传的孤本。 楚宁也只能暂时压下解开天道枷锁的心思,转而寻求从别的路径登上五境——他的魔躯已道真魔境大成,魔性强大,已经处于楚宁所能压制的极限,若是修为再无提升,日后隐患无穷。 想到这里,他眉目一沉,看向了前方。 在那五道灵台之外,他的丹府之中还凝聚着另一种力量。 一道浓郁的金色光晕! 是神性! 这种力量,在楚宁帮助长风寨的寨民时,曾出现在过他的体内,只是还不待他好好研究,那道神性就被蛛儿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而近来不知道是不是楚宁在北境声望暴涨的缘故,他的体内又开始凝聚出神性。 并且比起之前只是如七八根发丝一般稀薄的光晕,如今他体内的神性极为浓郁,凝实到已有孩童拳头大小。 其包裹的力量也极为恐怖,这小小的一团,已有与楚宁其余几座灵台相提并论的力量。 近来,靠着声望累积来的神性,已经成长到了一个瓶颈,故而楚宁抽空回到住处,想着要不要尝试凝聚出一座神性灵台。 毕竟他其余的几座灵台皆被天道枷锁所困,目前没有成长的可能,倒不如尝试一番,走一条世间于此之前从未有人走过的纯粹阳神之道,说不得能绕开天道枷锁的制约…… 只是在他正要尝试此法时,楚宁却发现了一个让他有些尴尬的问题——他不知道神性灵台该如何凝聚…… 这世上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法门可以作为依据…… 他皱着眉头尝试了一番之前凝聚其余五座灵台时使用的法门,但都对神性并不奏效。 楚宁有些苦恼,他睁开眼看着眼前那团跳动的金色光晕,脑海中忽然涌出一个大胆且荒诞的想法。 他素来如此,思维跳脱。 不缺乏天马行空的念头,更不缺乏将之付诸实践的行动力。 所以,他在那时伸出了双手,触摸眼前被他从丹府中召唤出来的神性——既然功法无法将之塑型,那不如试试用手将他捏成灵台……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的双手距离那团神性越来越近,他的呼吸也有些局促,暗觉说不得自己就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修行门派。 但下一刻,他看着穿过金色光晕的双手,却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神性与灵力本质都是力量,只是以不同的形式显化。 这种事物是没有实体,怎么可能能用手捏出一个灵台? 说到底还是因为始终无法破境,以及魔躯的魔性不断增强,让楚宁心头的紧迫感过于强烈,以至于他生出了这般荒唐的念头。 此举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的味道。 想到这里,楚宁摇了摇头,就要收回自己的手。 可就在这时,萦绕在他手掌周围的神性忽然剧烈的跳动,而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血色的魔纹也猛然亮起光芒,二者交汇的瞬间,那团神性仿佛寻到了闸口的洪水,疯狂的灌入魔纹之中。 魔纹之上,那血红色光芒愈发明亮,甚至渐渐变得耀眼,直到将楚宁的身躯彻底吞没…… 第一百三十六章 血肉权柄 当光芒散去。 楚宁来到了一处苍白之地。 脚下是块巨大的白色圆盘,看不出材质,似是白骨,又似是某种金属铁器。 远处是雾蒙蒙的一片,哪怕楚宁用尽全力,也无法看透那层浓雾。 圆盘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王座,白骨堆砌而成,巨大且森然,涌动着一股恐怖的威压。 王座之上空无一物,楚宁尝试着跃上王座,却发现其四周萦绕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让他无法靠近。 楚宁的眉头皱起,他倒是并不担心此处会有什么危险,他很清楚的知道这里是自己的魔纹吸收了神性之后,而产生的类似于幻境亦或者秘境之类的地界。 他甚至可以通过手背的魔纹的知晓退出此地的法门。 对于此地,他是来去自由的。 但让楚宁感到困惑的是,这方地界到底是什么地方,眼前这一切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总不能这魔纹吞吃了自己这么多的神性,就幻化出这么一处毫无作用的地界吧? 楚宁这样想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暗暗思索着有没有可能让这家伙将神性给他吐出来。 显然,这并不现实。 不死心的楚宁迈开步子,围着圆盘转了起来,试图寻找其中的不同之处。 但看了半晌,除了圆盘四周耸立着十三座白骨质地骨柱外,似乎并无任何特别的地方。 正当楚宁已经开始让自己接受自己白白损失一股庞大神性的事实时,他忽然瞥见白骨王座的背后数道古怪的纹路,细细数了数,那些纹路共计十三道,暗合那十三道骨柱之数。 每个纹路的下方有一个凹槽,通往地面,同时地面也有对应的凹槽,分别延伸向十三根骨柱。 楚宁下意识的伸出手抚摸那些纹路,也就在这时,他手背上的魔纹骤然亮起光芒,被其吞纳的金色神性在这时从他体内涌出,涌向其中一道纹路。 神性顺着纹路开始流淌,穿过其上的每一个拗口,下涌向地面。 顺着那道凹槽,金色的光晕一路涌动,最后来到了其中一根骨柱之前。 它宛如海绵一般将那些神性所化的金色光晕尽数吸入,同时,随着神性的灌入,骨柱的下半部分也染上了一层金黄色。 但…… 却也止步于此。 当金色神性被完全吞没,那根一丈高的骨柱约莫有三分之一部分化为了金色,然后就没了其他的反应。 楚宁眨了眨眼睛,呆立原地等了半晌,依然不见任何动静。 “什么意思?” “把神性当染料?” “那我还不如给蛛儿吃了!” 楚宁有些恼怒,心有不甘地伸手敲了敲眼前的骨柱。 砰!砰!砰! 可这般发泄似的的举动,还真让他鼓捣出了些许名堂。 伴随着几声闷响,骨柱下方被染成金色的部分,忽然开始片的脱落。 楚宁赶忙低头看去,却见那处露出了一对金色的骷髅双足…… …… “古书上记载,府司天的权柄是敕封阴神与强大的肉身。” “但这似乎是有些偏差的。” “红莲那日如果在我的灵魂深处遇见的真的是府司天的残魂的话,那他说的话,应该更可信。” “他说,他的权柄是血肉与灵魂。” “师姐也曾经说过,府司天被至高天所杀,敕封阴神的权柄被炼化入了四方天下,所以四方天下这才有了敕封阴神的能力。” “可血肉权柄去哪里了?” “难道……” 走在鱼龙城的街道上,楚宁埋着头,回想着在那白骨秘境中所见的场景,暗暗分析着。 那对金色的骨足,楚宁依然没有搞明白具体的用处,他猜测,可能需要继续灌注神性,将整个骨柱完全炼化之后,放才能展露其真实的作用。 只是神性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楚宁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那么多的神性。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白骨秘境与灵魂层面无关,故而推测其可能涉及到府司天的另一个权柄。 “小侯爷。”就在楚宁想着这些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道问好声。 楚宁抬头,只见两位武夫打扮的年轻人正一脸崇拜的朝他拱手行礼。 回过神来的楚宁,赶忙点头致意。 如今的楚宁威望之盛,放眼北境只有当初曾短暂收复幽州失地的邓异可以与之比肩,在这鱼龙城中,更是如此。 那些来到鱼龙城的修士对楚宁感恩戴德,两个年轻人的行礼,亦让周围的行人注意到了楚宁,一时间众人几乎都停下了手下的活计,一一朝着楚宁行礼,楚宁不得不纷纷点头回礼,一条不算长的街道走下来,花去了大把时间不说,累得他都有些气喘。 走出街道后,他把头埋得极低,唯恐再被人认出。 好在如今的鱼龙城已经是今非昔比,各处街道都热闹非凡,同时西北两处城门也被拆除,正在紧张的扩建,其中还不乏许多感念楚宁恩德,而自发前往帮忙的修行者。 此刻他更是来到了最为热闹的正玄街,作为灵丹发放的街道,一整条街的商铺都用来接待前来登记的修行者,每日都有海量的灵丹从此处纷发出去,人潮涌动,倒是暂时无人注意到楚宁。 他加快了脚步,想着快些离开此地,前往新建的墨甲工坊——关涵秋坐镇那处,最近一直在研究那幅往生龙雀棺的材质,昨日有了突破,故而特意请楚宁前往,分享他的成果。 楚宁对于这些稀奇旁门左道的兴趣明显是要高过修行本身的,所以在吃过午饭后,便第一时间动身。 只是就在楚宁默默低头赶路时,前方的街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放肆,这里是鱼龙城!你还敢明抢是吧?” “混蛋!你松手!” “你疯了!这么多吃下去,你会死掉的!” 伴随着一阵带着焦急与愤怒的高呼,几乎街道上的所有人都在这时侧目看去。 楚宁也并未免俗,抬头望了过去。 只见一位身高八尺开外的男子,正双手举起一个巨大的木桶,仰起头将里面事物尽数倒入嘴中…… 那是一枚枚鱼龙城制造的壮血丹。 男子这一口气吞下的足足有数百枚之多,其中蕴含的药力要是一瞬间爆开,足以让一位五境武夫被血气冲烂脏腑,爆体而亡。 可那男子吃下之后,却面色如常,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然后意犹未尽的抬头看向从店铺中冲出来的店员,满脸期待的问道。 “还有吗?” “嗝!”言罢,他还打了一个宛如雷鸣一般的饱嗝。 “你?!”一旁一位负责维持秩序的护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有些恼怒:“你这家伙,竟然抢到鱼龙城的头上来了!” 那护卫这样说着,迈步向前,就要伸手拿下对方,将之押往县衙受审。 楚宁也在这时回过神来:“不可!” 他大声说道,这男子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多血气丹,却毫无异状,可见其肉身一定极为强悍,绝不是寻常护卫能够对付的。 在这话出口之时,他的身形也在这时排众而出,想要阻止可能发生的大战。 但他距离二人所在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身形刚刚迈出,那护卫的拳头,就已然落在了男子的腹部。 就如楚宁所想的那般,护卫拼尽全力轰出的拳头,落在男子的身上,就如泥牛入海一般,并未激起任何风浪,男子的身子纹丝不动。 他只是低下头,宛如铜铃一般的双眼瞪向护卫。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骤然袭来,那护卫脸色一白,只觉眼前好似站在一头洪荒猛兽…… 周遭的众人也在这时感受到了男人周身溢出的恐怖气息,一时间噤若寒蝉。 楚宁暗觉不妙,身形跃起,来到了二人身前,同时万象化作黑线涌出,去向男子抬起的手臂,想要阻拦对方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势。 “哇!” 可下一刻,男子却扑通一声,跌坐到了地面,然后大嘴一张,双手捂住眼睛,宛如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哇哇大哭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太祖易姓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行走在白马林的林道上。 陈吱吱透过车窗看着林道两侧往来行人与商队,不由得感叹道:“想不到整个褚州,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北巨城也不是赤鸢山,而是这鱼龙城。” “那是自然,六叔的赤鸢山在这褚州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今楚宁站了出来,有志之士自然是一呼百应,你没听吕望那个老家伙说吗?整个赤鸢山门徒都跑得七七八八了!”坐在马车中的陈曦凰冷笑一声,淡淡言道。 “什么叫我爹的赤鸢山,赤鸢山是赤鸢山,我爹是我爹,那些恶事是赤鸢山自己利益熏心所致,这笔账可不能算在我爹头上!”陈吱吱双手叉腰,不满的反驳的道。 “无非是上行下效,再者言,你说赤鸢山跟六叔没关系,那折冲府呢?这一路走来,折冲府在这褚州的恶名可不比赤鸢山少上半点,难道这也和六叔没关系?” “我没记错的话,六叔可兼着兵部尚书的位置,总不能说折冲府干的恶事,也和他没关系吧?”陈曦凰抬起头,盯着黑衣少女反问道。 陈吱吱顿时哑然。 “那……那你爹呢!他不也兼着吏部的尚书吗?刺史方护不是你爹任命的,难道在褚州就有好名声?”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反击门路,大声质问道。 “那也比你爹强!”陈曦凰站起了身子,怒声驳斥道。 陈吱吱不甘示弱,也站起身子:“放屁,明明是我爹强!” …… 坐在马车中央的陈秉,生无可恋看着在他身旁一左一右两位少女,暗觉脑仁发疼。 若是不与人言,怕是任何人都想不到,此刻这两位双手叉腰宛如泼妇一般的少女,会是整个大夏天下除了那位深居昭阳殿的皇帝陛下外,地位最为崇高的太子与六皇子的女儿。 从接到这趟差事开始,陈秉就意识到事情会很麻烦,而当他知道,这两位姑奶奶会跟着一起的时候,他甚至一度有进宫面圣,让父皇免去他的皇子身份,贬为庶民的冲动。 太子与六皇子的不对付,是朝野尽知的事情。 而对于北境之战,二人的态度也极为鲜明,一战一和。 在多方博弈,各种巧合之下,楚宁这个于此之前,别说在大夏朝廷,就是在褚州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闲散侯爷,却忽然成为了各方博弈的焦点。 可以说,楚宁的命运,将直接决定北境之战的走向。 陈秉此行,可谓压力巨大,寻常官吏根本无法胜任这个差事。 也只有身为九皇子的他,虽与与六皇子陈昭胤私交极好,但却从未真正踏足这场夺嫡之争,故而能得到双方认可。 但即使是他,这件事情依然极为棘手。 “别吵了!”他板起了脸大声言道,叫停了两位少女的“意气之争”。 陈曦凰与陈吱吱闻言一愣,侧头看向自己的九叔,但只有一眼,两位少女又再次将目光投注在彼此的身上,开始了第二轮争吵。 因为各自父亲不对付的缘故,这二人从小争针锋相对,陈秉是在想不明白,这么重要的大事,自己那两位哥哥怎么非得把这两个小祖宗塞给自己…… “来的时候可是约法三章过,一切听我指挥,若是你们再这么吵下去,就都给我回万岳城去!”陈秉再次言道,语气又严肃了几分。 这样的威胁显然很是有效,二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终于得了些许清静的陈秉松了口气,抬头一看,却见两位小祖宗虽然嘴上停了下来,可目光却依然恶狠狠的盯着对方,车厢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他不由得面露苦笑,言道:“小祖宗,咱们这次来可是要做大事的,你们俩就不能消停一会吗?” “什么大事嘛,不就是一个闲散侯爷吗?就算他最近靠着些手段,在北境有了些名望,但朝廷想要收拾他,还不是易如反掌,别以为我不知道,皇爷爷早就已经下了令,要夺他的丹书铁券,那家伙死定了,咱们来这一趟,就是走个过场。”陈吱吱态度散漫。 “白痴。”陈曦凰却白了她一眼,语气轻蔑:“你用你的猪脑子想想,既然皇爷爷下了令,你爹又对楚宁恨之入骨,就是来硬的,以他的手腕,也会想办法杀了楚宁,怎么会需要让九叔来跑一趟?” “六叔那么聪明奸诈的一个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猪脑子,你不会不是六叔亲生的吧?” 陈吱吱闻言顿时恼怒,她起身骂道:“你才不是六叔亲生的!” 一旁的陈秉听得以手捂面,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该哭。 自己这两位哥哥,大哥胆小怯懦,六哥强势能干。 可两位哥哥的女儿,却正好相反,陈曦凰牙尖嘴利、聪慧异禀,而陈吱吱则迷迷糊糊、甚至有时候有些傻里傻气。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言道:“其实这事确实另有隐情,所以父皇才会收回成命,重新下令,让我们走上一趟,去摸一摸楚宁的底细。” “什么隐情?”陈曦凰问道。 陈秉言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当日父皇下了令后,兵部就拟了一张夺楚宁丹书铁券的折子递了到了父皇案前,由父皇盖印后,就能执行此事。” “但玉玺还未落下,却忽然碎开了一道裂纹……” “什么?”听闻此事的陈曦凰脸色骤然一变,满脸不可思议。 “大夏天下的玉玺是太祖立朝时至高天忽然赐下的圣物,就是十三境的修士也无法造成伤害,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裂开一条缝来?” 而一旁的陈吱吱一脸迷茫,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应当是太祖显圣,阻拦了此事。”陈秉沉声说道。 “太祖显圣?”陈曦凰先是一愣,旋即又面露恍然之色:“我记得听人说起过,楚宁祖传的那枚丹书铁券正是太祖亲授……” “上面还有太祖赵神机题字。” “如此说来,倒是也说得过去。” 陈吱吱听到这里,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我们的太祖姓赵?” 陈秉:“……” 陈曦凰:“……” “枝枝,六哥平日里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太祖易姓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陈秉用了一会时间,冷静下来看向陈吱吱问道。 一旁的陈曦凰冷笑一声:“我怀疑,她根本就不知道太祖叫什么。” 太祖易姓,是大夏历史上,极为重要的事件,莫说身为皇族的他们,就是寻常私塾,先生也会在孩子蒙学时,讲诉这段故事。 太祖起事时,天下纷争不止,其中以太祖以及一位陈姓王侯,手下兵将最多,双方征伐数十年,却始终未决出高下,天下因此生灵涂炭。 一位得道高人,不忍见天下纷乱不休,于是便耗尽修为测算天机,得一箴言:“天下在陈不在赵。” 箴言一出,太祖麾下人心惶惶。 太祖却言:“天下本非一姓之天下,陈赵之争,不及天下之安!” 于是便让其膝下三子改姓为陈,太祖麾下众人心头大定,此后势如破竹终定天下。 陈秉耐着性子,给陈吱吱讲诉完了这段历史,陈吱吱露出了惊讶之色,显然是头一遭听到这个大夏天下世人耳熟能详的故事。 陈秉颇感无奈,脑子里面不由得浮现出一些忤逆的念头。 自家六哥,膝下无子,若是夺嫡得胜,日后大统传于吱吱之手,这大夏岂不是乱了套。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只能期盼吱吱日后能找到一个聪明一点的夫君了…… 只是以六哥那心高气傲的性子,怕是整个大夏天下没人能入他的法眼。 “如此说来,这楚宁的身份确实不简单。” “之前我也让人查过,宫中的太祖生平纪事中,没有半点关于楚家的记载,可他的先祖不仅能得到丹书铁券,三百年后的今天,太祖甚至愿意为了庇护其后代而显圣。” “要知道当年哪怕是皇爷爷掏空国库修建昭阳殿,太祖都未有显圣过……”一旁的陈曦凰则皱着眉头喃喃言道。 “所以啊,这次的事情不简单,你们最好还是先放下芥蒂,弄清楚楚宁的身份,剩下的事情之后再说。”陈秉也接过了话茬。 “那九叔的意思是?”陈曦凰问道。 陈秉沉声说道:“父皇交代过,此事要秘密进行,我们三人一起目标太大,我的建议是我们隐藏身份分开行动,进入鱼龙城后,寻找机会从各个方面接近那位楚侯爷,看看能不能发现些线索。” 陈曦凰点了点头,赞同了陈秉的提议:“嗯,就依九叔的意思办,不过……” 说着,陈曦凰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陈吱吱:“她就算了吧,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 “陈曦凰,你少瞧不起人,论修为我可不比你差,你就是想撇开我,为那楚宁遮掩罪证,你想得美!我一定比你先摸清她的底细,找到他的罪证!”陈吱吱双手叉腰,很是不服气的言道。 陈秉已经受够了一路上这两位小祖宗的吵吵闹闹,他言道:“好了,那就按这么决定了,到底能查到了什么,保他也好,杀他也罢,各凭本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诸葛有光 “哇!” “他打我!” “呜呜呜呜!” 男子坐在嚎啕大哭起来,双脚还在地上不住的扑腾,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童,只是他那宛如小山一般的身形,却着实让人很难对他生出同情,只是让人觉得这场景诡异到了极点。 楚宁也停下了上前的步伐,目光古怪的打量着对方。 这时他方才发现,男子虽然身形高大得不像话,可脸上的五官分明带着稚气。 难不成还真是一个三百斤的孩子? 楚宁在心头暗暗想道。 疑惑间,一道红光忽然在眼前亮起,怀抱着蛛儿的岳红袖出现在了那男子的跟前。 随着这些日子鱼龙城中人员暴涨,免不了会有一些心怀叵测之人,想要在城中浑水摸鱼。 作为此地的阴神,岳红袖数次出手,解决了不少隐患,故而在城中亦很受尊重。 见她先生围着此地的众人纷纷低头致意,那位出手的护卫也退到一边。 蛛儿则从岳红袖的怀中跳出,来到了那男孩的身边:“羞羞羞,你这么大人还哭鼻子?” 男孩闻言放在下了揉着眼睛的手,看向蛛儿,大抵是觉得被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嘲笑是一件很掉面子的事情,他抽了抽鼻子强忍下了眼泪,可声音还是有些哽咽,指着那位护卫言道:“他……他打我!” 那护卫面色难看,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面对这个三百斤孩子的哭诉,他莫名的还是有些心虚。 “蛛儿小姐,事情……”他小声的想要辩解。 蛛儿却双手叉腰,指着男孩言道:“胡说,我都看到了,明明是你抢了丹药,自己一个人吃了几百颗!” 男孩闻言,却更加委屈,又指向那位店员道:“你才胡说,我没有抢,我特意问过他多少钱一颗,是他自己说免费的!” 那店员欲哭无泪,解释道:“我是说这些丹药是免费领取,哪知道他一听到免费,一把就抢了过去。” 一旁的楚宁听到这里,大抵算是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位三百斤的男孩显然心智并不成熟,询问店员后,误会了他的话。 虽说几百枚丹药价值不菲,但楚宁倒也没有为难他的心思,暗暗想好了处理的办法后,他咳嗽一声走上了前来。 众人也很快认出了楚宁,皆有些激动,蛛儿更是一脸欣喜,蹦蹦跳跳的就窜入了楚宁怀中:“爹爹!” “今天怎么没有去和皑皑玩,反倒跑到了正玄街?”楚宁宠溺刮了一下蛛儿的鼻子笑着问道。 “皑皑姐姐昨天晚上偷偷喝了酒,现在还在家里睡着呢!我和娘待在屋里,看红莲姐姐和人打架可有趣了!”蛛儿咯咯笑道。 对于蛛儿对岳红袖的楚宁试图纠正过,但不知为什么,小家伙一门心思就喜欢这么称呼蛛儿。 他对此无可奈何,久而久之倒也就习惯,此刻他反倒有些奇怪:“那你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蛛儿不假思索的言道:“娘用神光镜看到的啊,爹你不知道吗?娘没事时,就喜欢用神光镜看你……” 楚宁:“……” 神光镜是阴神特有的手段,可以通过这法门,观察到自己封地中的一草一木。 “这种事很常发生吗?”楚宁神情古怪的问道。 “当……”蛛儿不疑有他,就要应答。 可话刚刚出口,一旁的岳红袖便走了上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面无表情的言道:“童言……无忌。” “才没有,娘你自己说的,鱼龙城好多人对爹爹心怀不轨,尤其是那些漂亮的姐姐,一个个都想吃了爹爹,所以我们才要看着爹爹,保护他的!”蛛儿却挣脱了岳红袖的手,不满的大声言道。 岳红袖眨了眨眼睛,看向楚宁,认真言道:“女魔……最想吃你。” “我观察……她,很久了。” 楚宁:“……” “哇!” “鱼龙城一点都不好玩!” “我要回家!” 就在这时,那位男孩又放声大哭了起来,声如阵阵闷雷,只听得周遭众人耳膜发疼。 楚宁回过神来,看向身旁哭得声势浩大的男孩,柔声言道:“我叫楚宁,是这里管事的,你放心,我会给你个公道。” “楚宁?”听闻这个名字,男孩又收起了哭声,抬起头好奇的看了过来,一边抽噎,一边问道:“就是那个写菜谱的楚宁?” “菜谱?什么菜谱?”楚宁皱起了眉头。 “就是那个白酱煮煎菱,我爷爷可喜欢了,可就是从不见他给我吃!”男孩说道这里有些气恼,腮帮子鼓起,双手抱负在胸前。 “白酱煮煎菱?”楚宁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几分,他暗暗怀疑是不是某个与他同名的厨子。 “小侯爷,他说的会不会是《北疆铸剑令》?”这时一旁的护卫凑了上来,小声说道。 楚宁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苦笑一声,又看了那护卫一眼,暗觉此人心思机敏,倒是个人才,然后他收敛心思,朝着那男孩问道。 “你一个人来的鱼龙城?” 男孩摇了摇头:“我和爹娘还有爷爷一起来的。” “那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楚宁松了口气,暗暗猜测,这男孩应当是与父母爷爷走散了,知晓其名字,找到他的父母爷爷,应该就能解决此事。 男孩似乎很信任楚宁,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我姓诸葛,我爹俺娘希望我长大之后,能孔武有力,光明磊落,所以我叫诸葛……” “诸葛孔明?”楚宁猜测道。 “诸葛有光。”男孩仰起了头。 楚宁:“……” 楚宁用了些时间消化掉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诸葛有光言道:“好了,有光你先起来,我带你去县衙休息一会,然后派人去寻你的父母以及阿爷,你放心,很快应该就能找到他们。” 这样的提议按理来说对于这个心智并不成熟的男孩而言,是相当不错的决定,可听闻这话的诸葛有光却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找爹娘和爷爷?” 楚宁不解:“你不是和他们走散了吗?” “谁说我和爹娘还有爷爷走散了?我一路上一直好好看着,一刻都未弄丢!”诸葛有光站起了身子,憨厚的脸上少见的浮出了怒气,似乎是觉得楚宁这番话像是在羞辱他一般。 楚宁顿感困惑,他朝着四周看看,试图寻找诸葛有光口中的父母与爷爷,可周围的人都是一脸好奇,皆不像是认识这个古怪的大男孩的样子。 他正要再次发问,却见诸葛有光从怀里掏出了三样事物摆在了楚宁面前,同时嘴里不忿言道:“不信你看,我一直把爹娘和爷爷好好带在身上!” 楚宁一愣,定睛看向那三样事物,却是三座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灵牌! 第一百三十九 怎么被吃 “哼!” “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比我多读了几本书嘛!” “陈曦凰,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找出那个什么楚宁的罪证,把他绳之以法!”陈吱吱气呼呼的走在鱼龙城的街道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 不觉间,这位皇女已经来到了鱼龙城的正玄街,街道上人潮涌动,一排坐北朝南店铺前更是围满了人,甚是热闹。 陈吱吱歪着头看了看,发现这些店铺好像是在贩卖一种丸子糖果,味道应该不差,每个买到手的客人都满心欢喜,吃下嘴后更是眉开眼笑。 虽然嘴上说着,要抢在陈曦凰之前找到楚宁的罪证,摸清楚宁的底细,但实际上陈吱吱对于该怎么做,从哪里入手去做,是毫无头绪。 本着遇事不决,填饱肚子的原则。 陈吱吱挤入了人群,准备从调查糖果入手。 可就在她辛辛苦苦地排了足足一刻钟后,眼看着就要轮到她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也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是小侯爷!” 然后周遭的人群就开始朝着那处涌了过去,毫无准备的陈吱吱被人群裹挟,挤向了那处。 …… 楚宁愣在了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三座灵牌,终于反应了过来,诸葛有光所谓的和爹娘以及爷爷一起来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死了?”一旁的蛛儿心直口快,眨了眨眼睛看向诸葛有光问道。 “这不叫死!”诸葛有光有些恼怒,他大声说道:“爷爷说了,他们不是死了!是……是……” “是换种方式陪着我,只是我看不到他们,但他们看得到我!” “那不就是……”蛛儿皱起了眉头,正要反驳,可身后的阴神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小家伙有些疑惑的回过头看向岳红袖,却见对方少见的朝她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鱼龙城?”楚宁也回过了神来,他眼神变了变,再次问道。 “找你啊。”诸葛有光说道。 “找我?”楚宁愈发疑惑。 诸葛有光在这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在怀里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 楚宁接过此物,将之打开,在眼前展开,却见其上用规整的字迹写着: 良侯亲启,武夫诸葛决敬上。 决为兖州白城人士,自幼习武。 四十年前,曾于将军萧桓帐下为卒,与令祖曾有同袍之友谊。 后萧将军卸甲,我等归田,山高路远,鲜有联络。 我有一子名为诸葛望,与女子姚柔,结发为盟,恩爱有加。 后闻盘龙关筑,我儿我媳自幼习武,遂起报国之念。 将幼儿诸葛有光托付老朽,奔赴盘龙关,投于邓将军麾下。 数年苦战,帐下攒贼头百颗,邓帅亲赐“银龙”铁牌为凭。 然丰元十九年冬月,贼袭军帐,此二痴儿为护同袍断后,骸骨尽碎,唯余半幅残甲,葬于城东。 决虽武夫,亦知为国而死,当以快哉。 况邓帅高义,特嘱官府,每月银钱供养,不曾有亏。 孰料丰元二十三年折冲府立,鲁都尉者,豺狼其性,蛇虺其行,竟侵吞忠烈血食!某三叩府衙,反遭铁鞭笞背,杖疮入骨,今已形销髓枯。 决本年迈,死之无憾,然孙儿有光,虽年近十六,却天生心智有缺,恐难自理。 忽闻良侯之名,义冠北疆,故生妄念。 决之孙儿,虽神智蒙昧,然心性纯良,力能扛鼎。 若良侯不弃,可充帐前执戟,得残羹果腹,得陋缕敝体,便已足矣。 此举唐突,实乃无奈。 望良侯,念决舐犊之心,子媳报国之义,全此不情之请。 若有来生,决愿衔草结环,以报天恩。 武夫诸葛决 绝笔于丰元二十七年春。 …… 随着楚宁阅读信中的内容,他的脸色渐渐阴沉,周围的众人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纷纷收起了之前玩笑的心态,皆神情疑惑。 “爹爹?怎么了?”蛛儿凑了过来,拉了拉楚宁的衣角好奇的问道。 楚宁摸了摸蛛儿的脑袋,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言道:“没事。” 然后他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男孩:“你知道你爷爷让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找你。”诸葛有光说道,又挠了挠头:“还让我以后听你的话。” “那你听话吗?”楚宁又问道。 男孩眨了眨眼睛,认真言道:“你让我吃饱饭,我就听你的话!” 楚宁看着他的一脸稚气,握着信纸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侧头看向身旁的那位护卫,言道:“你带他去寻瓷雪,让她给他安排个住所,不可怠慢。” 那护卫连连应是,诸葛有光却有些犹豫,看着那方才出手打过自己的护卫,明显是不情愿的。 “你爷爷可说过,让你听我的话。”楚宁瞧出了他的异样,伸手晃了晃手中的信纸。 诸葛有光想了想,终于是鼓起了勇气,朝着楚宁点了点头,先是小心的收起地上的灵牌,然后才由那护卫引路,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 楚宁看着诸葛有光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情依旧沉闷。 “爹爹,这里面好像还有东西。”身旁的蛛儿忽然伸手指了指楚宁手中的信封,说道。 楚宁闻言低头看去,却见信封中确实还放着几样事物。 他将之倒出,定睛看去。 一块银龙铁牌,一张克扣抚恤银钱的账目以及一份医者给出杖伤脉案。 显然,诸葛有光的爷爷害怕楚宁不相信信中所言,故而将这些能够证明诸葛有光身份的东西都放在了信中。 楚宁怔怔的抚摸着银龙铁牌上斑驳的纹路,有些出神。 周遭的众人本就好奇为何小侯爷会忽然变得如此沉闷,又为何会忽然对那个偷吃了数百颗壮血丹的傻个子如此客气。 他们自然也注意到楚宁手中的银龙牌,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此物。 “银龙牌?是银龙军中,斩敌百数之上的悍将才能得到的嘉奖!” “那个傻子……那个孩子莫不是银龙军的后人?” “我看他刚刚摆出来的灵牌,父母与阿爷皆在其上,莫不是烈士遗孤,前来投奔小侯爷?” “可银龙军的遗孤不是应该很受官府照拂吗?” “唉,你知道个屁,这些年官府和折冲府沟壑,克扣抚恤金的事情可不再少数,尤其是褚州和兖州,最是数不胜数。”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俨然已经将事情的经过推断得七七八八。 “去帮我在黑甲营取匹马来。”这时,楚宁忽然看向一旁的另一位护卫言道。 那护卫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楚宁的敬重,对此并无疑虑,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 “爹爹,你要去哪里?”蛛儿聪慧,听出了些异样,拉着楚宁的手,不舍的问道。 “去兖州一趟,不会太久,你乖乖在鱼龙城,爹爹最多十日,就回来。”楚宁笑着言道。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想要说些什么岳红袖,说道:“红袖姐姐,鱼龙城如今事务繁多,还有更多的人会涌向此地,你得坐镇于此,你放心,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岳红袖同样不舍,但面对楚宁的请求,她终究无法拒绝,只能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很快一匹通体雪白的银龙马就被护卫牵到了楚宁的跟前,他正要翻身上马,可却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向周遭的众人问道:“你们……” “有谁知道兖州白城怎么走吗?” 因为丹药产量的关系,楚宁的丹药只对云褚二州的修士免费发放,故而汇集于此地也都是这两州的修士,对于兖州大都并不熟悉,就算去也只是去过诸如郡城之类繁华之地,白城地处偏远,许多人甚至从未听闻。 众人虽然有心回报楚宁的恩情,但在此事上却显然爱莫能助。 而就在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一筹莫展之际。 楚宁见状正想着干脆还是去府衙拿上一份兖州的地图。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时,一只皙白小巧的手忽然从人群中伸出,然后一位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的墨裙少女,就在这时艰难的挤出人群,来到了楚宁的跟前。 正是那位六皇子之女——陈吱吱。 她自然是不知道兖州白城所在,可就在刚刚这位皇女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论计谋,她当然不会是阴险狡诈的陈曦凰的对手,可她有一身好武艺,还有诸多师尊以及师兄师姐们赠与的法宝,只要出了城,等楚宁孤身一人,她直接将之擒下,严刑逼供,不比什么机关算尽来得干净利落。 念及此处,这位皇女便挺身而出。 “劳烦姑娘说一下大概路线……”就在陈吱吱暗暗得意于自己的完美计划时,楚宁却这般说道。 陈吱吱一愣,却是没有想到楚宁并不打算带她上路,她眨了眨眼睛:“白城山高路远,路线很复杂的,你可能记不住,不如我和你一道……” “无妨,姑娘你说,我记得住。”楚宁却淡然言道。 “我觉得靠记是不保险的,还是得我和你……”陈吱吱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姑娘说得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那这样,姑娘你说,我记。”楚宁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纸笔。 周围的人群在这时也传来阵阵笑声,有人揶揄说道。 “这姑娘倒是好算计,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与小侯爷独处!” “也没什么,这北境,有几个姑娘不喜欢咱们小侯爷呢?” “这姑娘倒是长得乖巧,只可惜咱们的小侯爷可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陈吱吱自然将这些话听得真切,她不免脸色一红,有些恼怒。 她堂堂皇女,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罪臣? 想到这里,她愈发坚定了要拿下楚宁的决心,说道:“我就是白城人士,那里我熟得很,带上我你无论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楚宁闻言思虑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便劳烦姑娘陪我走一趟了。” 说罢,他一手伸出,将陈吱吱拉上了马背,旋即不给她半点反应的机会,也翻身上马,拉动了缰绳。 “娘,我觉得这个姐姐,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想要吃了爹爹。”蛛儿看着二人策马离去的背影,喃喃说道。 岳红袖眉头微皱,但在想了想后,摇了摇头。 “没关系。” “你爹……” “还没学会……” “怎么被吃。” 第一百四十章 一日入山门,世世在山中 “客官,你要的菜上齐了,请慢用。”小二笑吟吟的说完这番话后,喜滋滋的接过了陈秉递来的赏钱,退了下去。 陈秉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心情大好,从万岳城到鱼龙城,万里之遥,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的耳根子终于得到了清静。 六哥说得没错,上位者不能总想着约束属下,以下御下方才是王道。 想着自己那两位带着昂扬斗志离开的侄女,陈秉愈发得意自己的安排。 两位侄女,一个是大哥的女儿,一个是六哥的女儿。 她们的父亲一个想保人,一个想杀人,这查到最后,无论查到什么,交上去都会让另一位不满,影响了兄弟和睦。 来的路上,陈秉就一直暗暗为此事苦恼,这个案子到底该怎么查。 而现在这些问题,得到了最好的解决。让他们自己的人自己去查,最后不管查出了什么,他都总和在一起,一五一十的报上去,父皇怎么定夺,那就是父皇的事了,想来自己那两位哥哥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对于这个天才般的主意,陈秉越想越是满意,不仅解决了难题,自己还可以偷得几日闲,喝喝美酒,逛逛青楼,这日子不比在王都舒服? 念及此处,他春光满面,给自己斟上一杯美酒,正要饮下,可这时街头方向一只身披黑甲的白马疾驰而过,伴随着还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啊!太快了!” 陈秉愣了愣侧头看向那远去的白马的背影,眨了眨眼睛:“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吱吱?” 他说罢这话转头这要再次饮酒,可忽然心头一颤,想起了方才那白马与自己错身而过的瞬间,从自己眼前掠过的那枚白骨吊坠。 怎么这么像……吱吱身上的万化神相骨? 啪! 念头刚起,他给了自己一巴掌:“陈秉啊陈秉!你可真混账,喝酒的时候怎么能想其他的事情呢?” “更何况吱吱这个时候正和小曦凰较着劲呢,怎么可能有心思出城,一定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太过思念她了,故而产生了幻觉。” 念及此处,陈秉的心头大定,不再去做他想,再次端起酒杯美美的喝了起来。 …… 赤鸢山,神峰之巅,有一座石府。 名为修罗顶。 乃是赤鸢山的阴神祖庭,赤鸢山开山以来,历代护山阴神皆长眠于此,还有诸多历代弟子收复的阴兵阴将,也皆留存于此地,受其中磅礴杀业淬炼,保持阴躯不善。 并且只要时间足够久远,对于兵家祖庭而言,想要豢养出一尊十境甚至十一境的阴神并非难事。 虽然受制于天地法则,这种强大的阴神往往无法离开祖庭太远,但也可以让大多数试图挑战宗门的居心叵测者望而却步。 正因如此,在大多数宗门中,兵家宗门往往是最易传承下去的地方。 石府两侧还摆放着七座神像,皆生得凶神恶煞,执刀披甲,那是天下兵家祖地,浮屠山中供养的七位十二境阴神,也算得上是每位兵家修士的祖神。 任何兵家宗门豢养阴物之地,都会供奉这些祖神神像,以期震慑邪祟,防止阴物魔变。 但此刻,赤鸢山祖庭前的七座神像大都朽烂不堪,断手断脚,亦或者直接半张脸溃烂。 年过七旬的吕望站在石府门前,望着这七尊神像,莫名叹了口气。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来到此地时,自己的爷爷曾与他说过:“祖神之像是养阴地的根本,神像若有差池,必是邪祟滋生。” “兵家修士,本就是与杀业阴物为伍,易生心魔,故若有此异象,不可不察……” 时过境迁,祖庭神像腐朽,早非一日之寒。 只是那时,门中上下沉溺于疯狂扩张的狂欢,以及那日进斗金的奢靡,所有人都默契的选择了对这样异象的无视。 如今,三座神峰精锐死伤大半,财路被断,声名亦变得狼藉不堪,当初求爷爷告奶奶涌入山门的门徒,也纷纷开始逃离。 倒是应了那句,既因利聚,必以利散。 再次回望来时路,吕望却是不得不去怀疑,赤鸢山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进来吧。” 而就在他出神的想着这些的时候,石府中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吕望回过了神来,他看着缓缓打开的石门,也看着石门深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脸色微变。 哪怕已有七境修为在身,可每次来到这里,他还是会觉得心头发寒。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鼓起了勇气迈入了石府中。 在穿过了一条幽深的长廊后,吕望来到了石府深处。 那是一处巨大的养魂池,内里流淌着浓稠魂浆,只有一条石道穿过养魂池,通向前方一处圆台。 只是那本应血色魂浆,如今却变作了诡异的绿色。 本应安眠于此的阴魂,则于魂浆不住翻腾,嘴里时不时发出渗人的哀嚎。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可吕望还是觉得心头发憷,他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看向那座位于养魂池中心的圆台。 圆台四周燃着灵火,散发着阵阵让人心颤的幽光。 其上背对着吕望坐着一道身影。 身形瘦小,以至于完全撑不起那一身宽大的黑袍,使其披散在地面。 “朝廷的人来过了?”稚嫩的声音从那人嘴里吐出。 吕望却如闻天音低下了头:“来过了,是九皇子。” “嗯?九皇子?一个楚宁竟能让朝廷如此重视?”那人明显也有些吃惊。 “此子城府极深,靠着一篇《北疆铸剑令》,获得了极大的声望,笼络了一大批散修,如今风头正盛,听九皇子所言,朝廷也对其有些投鼠忌器。”吕望赶忙解释道。 “哼。”那人却轻蔑一笑:“这种下作手段,只能保一时平安,难登大雅之堂。” “……”吕望闻言低着头,未有回应。 那人明显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用稚嫩且不悦的声音问道:“怎么?想说什么?” “望儿,爷爷对你可素来疼爱,你有什么顾虑,还能瞒着爷爷的?” 年过七旬的吕望,对于这样的称呼丝毫不感异样,只是扑通一身跪在了地上:“孙儿知晓爷爷破境在即,不应叨扰!” “可如今赤鸢山各处产业都被那楚宁截断,山中每天都有弟子叛出山门。” “鼎盛时九千之数弟子,如今只余下八百不到,就是在今日,孙儿登山之前,便又收到数十位弟子消失不见的消息,定然也是叛逃了出去!” “爷爷,你若再不出山,赤鸢山三百年传承,恐毁于一旦!” 吕望这般说着,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哭腔。 “小小一个楚宁,竟有如此能量?”那人喃喃自语道,然后他沉默了一会,一只苍白的手伸出,宽大的袖口下,一柄骨制的飞剑从中遁出,同时养魂池中,数量庞大的怨灵汇集如潮水,涌向骨剑。 骨剑之上,顿时涤荡着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它缓缓飘动,来到了吕望的跟前。 “此剑是以我褪去的残躯所铸,又炼入万鬼怨气与一尊阴神,名曰,烛骨。你持此剑,去一趟鱼龙城,找到楚宁,只需催动法门,便可取那楚宁首级。”那人淡淡说道。 吕望看着眼前的骨剑,感受着其上隐隐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他心生所感,那股气息,虽然有所变化,但显然是赤鸢山的那几位祖庭阴神之一。 爷爷竟然能以神功,将祖庭阴神炼入武器之中,让其摆脱天地法则制约,走出灵山! 想着那几位祖庭阴神的恐怖实力,吕望脸色一喜,激动言道。 “有此剑相助,孙儿定为爷爷除了那心腹大患。” “待到那时,定要让那些叛出山门不肖弟子,付出代价!” “哼,不必。”可那人却淡淡言道。 吕望一愣,并不理解对方的不必是何含义。 可就在这时,圆台上盘坐之人缓缓转身,看向吕望。 那是一个模样只有十三四岁的孱弱少年,皮肤苍白,不似生人。 他缓缓站起身子,那身黑袍忽然鼓动,吕望错愕的发现,那黑袍之下并无躯壳,只是一团宛如通用深渊的黑暗。 而那黑暗的深处,有一道道亡魂在相互撕咬,不住哀嚎。 其中大半吕望皆认得,正是这些日子以来,消失的赤鸢山弟子。 那时,少年嘴角上扬,用稚嫩且阴冷的声音低语道。 “当初迈入山门时,他们许下的誓言。” “一日入山门,世世在山中。” “我怎可让他们食言?”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事已至此 “你这什么鬼玩意!” “怎么……” “可以……” 不消片刻时间,白马疾驰已经冲出了鱼龙城,来到了白马林。 陈吱吱趴在马背上,大声疾呼道。 楚宁微微皱眉,看出了对方的不适,正想着放慢速度。 可这时,那少女忽然坐起了身子,双手张开,兴奋的大呼道:“这么快!!!” 她的脸上没了一开始的不适,反倒甚是享受。 楚宁眨了眨眼眼睛,还是有些不放心:“姑娘若是不适,其实也可以先回去,我去取份地图自己前往……” “这有什么不适的!” “这速度也就比驭龙马快上一丢丢,比起什么翼妖、白虚差上不少,更比不上尤师兄的飞剑!”陈吱吱回头瞪了楚宁一眼,似乎有些不满对方对自己的轻视。 楚宁倒是有些诧异:“姑娘所说的,似乎都是妖兽,北境鲜有人豢养,一般只在西境接近西方天下的宗门才会有。” “那是自然,不过这些妖兽也不是生来就有这么快的,需要反复的培育,挑选良种,总之很复杂的。”陈吱吱言道。 “姑娘身为北境人士,居然懂这些,想来平日里看过不少书。”楚宁感叹道。 陈吱吱吐了吐舌头,硬着头皮言道:“那……那是自然,本姑娘最喜欢看书了。” 楚宁闻言,倒是不由得对其生出几分好感,毕竟他也算是半个爱书之人。 “姑娘若是觉得无碍,我可再快一些,早些到白水城,早些时间回来。”楚宁又言道。 “还能再快?”陈吱吱有些不相信。 楚宁笑了笑,一只手握紧缰绳,另一只手轻按在马背上。 手臂上顿时条条黑色丝线涌出,附着在白马的身躯上,转眼只见白马的身上便多出了一件黑色甲胄,紧贴着它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它的双眼泛起红光,嘴里发出一声嘶鸣,速度陡然快了数分,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穿行在林道之中。 “这……”陈吱吱倒吸一口凉气,骤然加快的速度,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后仰,直接躺入了楚宁的怀中。 好一会后,她方才渐渐适应这速度。 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她回头看向楚宁,这才意识到二人身子贴得极近,她赶忙坐直身子,问道:“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炼化的本命妖物?你是御妖师?” 之前她刚刚坐上楚宁的马背时,这家伙也是这样,手臂上涌出些黑色事物,将白马的上半身包裹,形成类似甲胄的披甲,白马的速度便陡然提升,如今看来,他似乎并未动用全力。 “墨甲。”楚宁解释道。 这是他这两个月潜心研究万象得来的手段,不仅可以用其幻化出自己需要的兵刃与甲胄,同时因为其吸收了一部分黑金宝相力量的关系,将其附着在生灵的身上,也能强化其力量。 “墨甲?这玩意怎么能是墨甲呢?”陈吱吱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说道。 “确实是墨甲,只是经过了改造的墨甲。” “用无数细小的元件组合,通过压缩金属提高强度韧性,同时炼入灵体,然后在以墨纹矩阵……” 楚宁耐心的解释道。 这长篇大论听得陈吱吱脑仁发疼,连连叫停:“别念了,最讨厌就是这种长篇大论,听得人脑袋发疼!” 楚宁点了点头,便收起了话茬,沉默了下来。 陈吱吱也从方才的兴奋感中恢复了过来,开始暗暗思虑着自己此行的目的。 这个楚宁显然有些手段,不宜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一来恐会引来鱼龙城那些他的拥趸,二来会给他逃脱的空间。 要选在一个没有人烟,同时远离鱼龙城的地界,最好是偷袭,一击致命,将至擒获。 嗯…… 我可以用金蛇钗突然偷袭,再以两尊修罗卒封死他的退路,正面以万化神相骨…… 想着想着,陈吱吱忽然有些犯困,也不知何时就眯起了眼睛,倒在了楚宁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 当陈吱吱再次睁开眼,已经到了晚上。 她躺在片草地上,身下铺着一件白色的外衣,模样有些熟悉。 她起身,看向身前,却见不远处有一条官道,很像她与九叔来时经过的路,她暗暗想着,应当是去往兖州的官道。 “姑娘醒了。” 而就在疑惑间,身后传来了楚宁的声音。 陈吱吱心头警觉,立马回身看去。 只见少年背对着她,升起了一团篝火,此刻正一手握着一根穿着野兔的木枝,一手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我看姑娘睡得很沉,就没有叫醒姑娘,想着等兔子烤好后再让姑娘起来。”少年这样说着,眼睛依然盯着手中的书本,异常的专注。 陈吱吱心头一动,此刻身处夜色已深,四下无人,楚宁又背对着她,毫不设防。 显然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她站起了身子,缓缓朝着楚宁走去。 “是吗?那你还真是体贴呢。” 她这样说着,距离楚宁越来越近,俨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她的一只手伸出握住了自己腰间的短刀,就要拔出。 “咕噜。” 可就在这时,她的小腹却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从午晌到现在,她颗粒未进…… 楚宁转过头,看向站在背后的陈吱吱,陈吱吱保持着紧绷的身形,同时一只手摁在了刀柄上。 这是个很危险的动作,落在楚宁眼里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她的意图。 那一瞬间,陈吱吱并不怎么使用的脑子,在那时高速运转,想着要不要索性撕破脸皮。 可这时,楚宁却露出了笑容。 “这里最近的水源,起码有四五里地,若是脏了姑娘的佩刀,清洗麻烦。”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姑娘若是不嫌弃……” 他说着,将已经烤好的兔子提到身前,伸手一掰,分成两半,将稍多的一半递到了陈吱吱的跟前。 “就这么将就着吃吧。” 陈吱吱愣了愣,看了看楚宁,又看了看那金黄色的烤兔。 咕噜。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姑娘不必客气,这趟出行本就是临时起意,姑娘也算是帮了我的忙,这些全当谢礼。” 楚宁见她久久不肯伸手,暗以为是出于羞涩,便又宽慰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陈吱吱终究没有抵抗住烤兔的诱惑,伸手接过了烤兔,蹲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着,一边暗暗想道,反正此刻已经被楚宁瞧见,再出手对方也有了警惕,倒不如先填饱肚子,等晚上他睡下后,再动手不迟。 她给自己找到了足够好的借口,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吃得愈发起劲。 平心而论,楚宁的厨艺并不算好。 只是能做到勉强烤熟而已,但饿了一天肚子的陈吱吱倒并不在意,反倒觉得烤兔美味到了极点,不一会光景,就吃得只剩下了骨头。 她还有些意犹未尽,抬头却将楚宁将另一半烤兔递了上来。 陈吱吱眨了眨眼睛,神情错愕。 “我还没动,姑娘一并吃了吧。”楚宁笑道。 陈吱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呢?” “如今已是春日,林间野兔不少,我再去抓一只便是。”楚宁言道。 陈吱吱本还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让这家伙多消耗些精力,带回睡得更沉,岂不是更好动手? 她索性也就不再客气,甜甜一笑:“谢谢。” 然后便伸手接过了烤兔,楚宁则站起身子,嘱咐了陈吱吱几句诸如不要乱跑,若是遇见什么意外就大声喊他之类的话后,便又转身走入了林子深处。 陈吱吱拿着烤兔,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暗暗想道:这家伙倒是很会笼络人心,怪不得能在北境拉起那么大的声势! 这样的人,若是心怀不轨,一定会搅得大夏天翻地覆! 嗯!我得多吃一些,做足准备,待会就将他拿下! 抱着这样的念头,陈吱吱看向手中烤兔的目光顿时变得斗志昂扬,就在她要大快朵颐时。 沙沙! 一旁通往山道的林间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陈吱吱心头一惊,望向那处,却见黑暗中有数道身影扒开了草木,正缓缓朝着她走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是替他去做 月光清冷,如一缕薄霜,洒落林间。 石盘上沾着露水的青苔折射着月光,织出一片斑驳的光网。 一只黑色的虫子似乎觉得到了时辰,贼兮兮的从枯枝败叶中探出头,它背后的翅膀剧烈的震动,发出一阵尖锐的声响。 似是某种信号,不远处一处枯枝隆起,另一只黑虫也探出了头。 双目对望,它正要奔向对方。 一只林雀却振翅而过,眼前就只剩下了一堆枯叶。 黑虫震怒,在原地蹦起,双翅剧烈的震动。 一道黑影却忽然从头顶落下,将它踩成了碎渣。 “还跑!”楚宁站起了身子,将一只野兔从洞里提起,他满意的看着肥硕的猎物,丝毫不曾知晓一对鸳鸯就在刚刚,于他的脚下完成了一次“夫妻双双把家还”。 “楚宁!!!” 而就在这时,来时方向却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高呼。 楚宁心头一惊,提着野兔赶忙奔向篝火所在之地。 世道并不太平,官道之上流匪与魔物横行,所以他在离开时才会特意叮嘱陈吱吱。 虽说他与陈吱吱相识不过一日,但毕竟是跟着他出来的,而且对方还是为了给自己帮忙,楚宁自然不愿对方出什么意外。 他将速度提到极致,全力奔袭,只是二十余息的光景便回到了来时之处,在这个过程中,万象自他体内涌出,黑色的甲胄覆盖在了他的右臂之上,已然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只是当他来到篝火前不远处时,眼前的情形却让他不由得一愣。 并没有想象中流匪与魔物行凶的场面,陈吱吱的身前聚集了三位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坐在篝火前,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陈吱吱。 而少女则正在将手中未动的半边烤兔,分成三份,递给几个孩童。 楚宁见状,眨了眨眼睛,回过了神来。他走了上去问道:“怎么回事?” 几个孩子手捧着烤兔,见归来的楚宁,一个个眼中泛起惊恐之色,就那么直愣愣的盯着,不敢动弹。 陈吱吱见状赶忙来到了孩子的跟前,挡住了楚宁:“他们是从官道那边来的,看上去像是好久没吃饭,我就分了点给他们。” “反正这些烤兔是你给我的,我分给他们应该没问题吧……” 说这番话时,陈吱吱的语速很快,明显有些慌乱,似乎是在害怕楚宁因此迁怒于那些孩子一般。 倒不是楚宁自视甚高,自己在北境如今怎么也算是颇有善名,旁的不说,单是每个月鱼龙城送出的壮血丹,耗费的银钱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天文数字,陈吱吱怎么说也是鱼龙城的人,怎么还能觉得自己会舍不得半只野兔? 不过虽然心头觉得奇怪,但楚宁还是没有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侧过头,打量着那三个孩子。 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其中几人身上还带着明显的被皮鞭打出的伤势。 最大的十三四岁,是个男孩,低着头,但眼神上瞟,以一种自以为不露痕迹,实则破绽百出的方式观察着楚宁。 两个小的都七八岁的模样,皆是女孩,倒是心无旁骛,只是盯着手里的兔肉,喉结一阵蠕动,也不知吞咽了多少次口水。 楚宁走到了他们身旁,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一旁的陈吱吱见状心头一紧,几个孩子更是脸色煞白。 但下一刻,楚宁却将短刀刺向了手中的野兔,开始清理着手中野兔的内脏:“再不吃,就冷了。” 他的声音响起,三个孩子如蒙大赦,大抵也是饿了太久,哪怕是那个表现得最为警惕的男孩也顾不得其他,皆在那时大快朵颐了起来。 只是半只野兔着实太少,三个孩子三两下就吃了个干净。 这时楚宁将另一只野兔也清理干净,串上树枝,放到了火架旁。 “父母呢?”他问道,目光却盯着篝火。 “死……死了。”为首的男孩似乎看出了楚宁没有恶意,在那时回应道。 “山贼、魔物还是……官府。”楚宁又问道。 “官府……”男孩又言道。 这话一出,一旁的陈吱吱眉头一皱:“官府为什么要害你们的父母?难道犯了什么事?” 最年长的男孩脸色微变,声音沉闷:“是犯了事。” “只要折冲府想,犯什么事不都是他们说了算。” “什么意思?”陈吱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是交不上军税?还是还不起借贷?”楚宁却很平静,似乎对于这样得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都不是,一位当兵的看上了我阿姐,带着七八个人强暴了她,阿姐万念俱灰,投了河,爹娘气不过,去报了官,被打了一顿,没几天就死了……”男孩这样说道,双眼盯着篝火,瞳孔映照着火焰,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干瘦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 陈吱吱闻言,捂住了嘴,一脸不可思议,以她的见识大抵是想不到这世上还能有这般肮脏的事情。 楚宁转动烤兔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哪里人?” “桑城。” “这是准备去何处?”楚宁又问道。 “鱼龙城。”男孩这样说道,伸手摸了摸身旁两个女孩的脑袋。 “小侯爷是好人,不仅帮助修行者,也救助穷人,我想把两个阿妹托付给他。” “那你呢?”陈吱吱问道。 男孩沉默了下来,没有回应,只是双拳愈发用力的握紧。 这时楚宁已经烤好了那只兔子,他将之分成了四份,先递给了两个小女孩,又将一份递到了男孩的跟前:“你这身板可杀不了一位折冲府的士卒。” 男孩闻言抬起头,看向了楚宁,他的目光凶恶,神情狰狞。 “可他也有妻儿!”他这样说道,声音阴沉得宛如恶鬼。 陈吱吱骤然脸色煞白:“就算那人害死你的阿姐和爹娘,可这和他的妻儿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他的妻儿是无辜的!” 但这话,却将男孩心头的怒火瞬息点燃,他骤然站起了身子,赤红了眼睛的大声问道:“那我的爹娘与阿姐难道就是罪有应得?” 大抵是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陈吱吱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男孩似乎也在这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赶忙收起了脸色的怒色,连连道歉:“对……对不起。” “谢谢你们的兔肉,我们得走了。” 他这样说道,转身看向两个宛如惊弓之兔的妹妹,准备带着他们离去。 陈吱吱见状心头一紧,赶忙想要叫住他们。 “会骑马吗?”可话未出口,身后楚宁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男孩一愣,脸色疑惑,但还是如实应道:“一点。” 楚宁得到答案,吹了声口哨,一匹白马从不远处的林间跑了过去,楚宁拉住了缰绳,摸了摸马背,看向男孩:“骑着它,带着你的两位妹妹,三天之内能到鱼龙城。” 男孩虽然没有买卖过马匹,但楚宁这匹马四肢雄健,通体雪白,一看就是上等的好马,一只价钱起码十两银子开外。 他不太明白双方萍水相逢,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如此轻易的送给自己。 “你的妹妹受了伤与惊吓,心绪不稳,现在看上去或许没什么,但长时间不在安全的环境下静养,极有可能患上一些癔症,早一日到鱼龙城,她们早一日能有安生日子。”楚宁看出了对方的迟疑,淡淡的言道。 这话显然戳中了男孩的痛处,他看了看身旁两位数日未免的女孩,终于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了楚宁递来的缰绳:“公子如此大恩大德,陶丰无以为报,若有来生……” “你比我还小不少,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用等到来生,你有的是机会报答我。”楚宁却打断了他的话,这般说道。 名为陶丰的男孩显然还想说什么——他已决意杀了对方的妻儿,为自己的家人报仇,此举无论成败,他大抵都没有活路。 “走吧,早一刻出发,她们就早一日安全。”楚宁却再次将对方的话挡了回去。 陶丰终于收起了再言的心思,他看得出,楚宁与陈吱吱一身贵气,与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他也确实无法给他们回报,只能将这份心思藏下,在又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后,一扬马鞭,带着二位妹妹策马离去。 ……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马蹄声远去后,陈吱吱不解的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看向陈吱吱:“不然呢?” “他要去杀那个什么士兵的妻儿啊!一码归一码,他的妻儿怎么说都是无辜的!”陈吱吱有些焦急。 “我知道。”楚宁点了点头。 “你不是在北境很有名望吗?他还要去投奔你,肯定听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劝劝他?”陈吱吱问道。 楚宁却摇了摇头:“没用的。” “为什么?他这么做是错的啊!”陈吱吱愈发的不解。 “对于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而言,父母与姐姐都死于非命,你觉得他在乎对错吗?”楚宁转头看向她,反问道。 陈吱吱顿时愣在了原地。 “如果可以,只要能让仇人痛苦,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的对自己挥刀,更何况是旁人?” “那你的意思就让他去做?”陈吱吱皱起了眉头。 楚宁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官道,回忆着桑城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道:“是替他去做。” 第一百四十三章 行侠仗义 陈吱吱有些兴奋。 行侠仗义,铲奸除恶,这种事以往她只在演义话本中看过,那时,她每每读到这些内容,都觉热血翻涌。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能有机会亲身体验一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是和自己师兄师姐一同完成,而是和楚宁这个反贼。 但她爹说过,只要做的是好事,用什么方式去做和用什么人去做,都没有关系。 所以,陈吱吱坦然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并且将捉拿楚宁的计划,延后了一天。 但行侠仗义的过程,显然没有陈吱吱想象中那般快意。 虽然她已经想好了被众人用崇敬目光看来时该说些什么——“至今起,吾三尺青锋过处,鼠辈噤言,天理吱声。” 她简直不敢想,那时她站在屋檐之上,衣袂飘飘,说出这句话时,该是如何的帅气逼人。 但偏偏楚宁并没有带她去直取贼首,而是来到了…… “喂,楚宁,我们不是应该去那个贼人家里将他绳之以法吗?” “为什么来这个地方?”桑城的案牍库中,陈吱吱凑到了楚宁的身前,小声的问道,语气略显不满。 “你知道那个贼人叫什么名字吗?”楚宁的身前燃着一团灵炎,目光则审视着案牍库中的卷宗,寻找这些什么。 陈吱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她确实忘了问那个叫陶丰的男孩,害死他家人的贼人姓甚名谁。 “所以你是想要从案牍库里找到和此事有关的卷宗?”陈吱吱顿时想明白了楚宁的意图。 “那我帮你!” 行侠心切的陈大侠决定暂时放下成见,与楚宁联手。 楚宁闻声倒是没有拒绝,伸手又唤出一团灵炎,就要朝着陈吱吱递去。 可却见说完这话的少女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符纸,嘴里轻念法诀:“天命昭昭,受我箓法,灵起灵召!” 话音一落,她手中的符纸燃起一道火焰,化为灰烬,同时一道青色的光团浮现在了少女的身边。 “这是?”楚宁感受着从那光团之上涤荡出来的气息,瞳孔陡然放大。 那是近乎纯粹的灵力波动。 至少于此之前,楚宁从未接触过这般纯粹的灵力气息,哪怕是侯府中那座聚灵阵全力运转,产出的灵气浓度与之比起来,也如云泥之别。 而就在楚宁暗暗诧异之时,那团青色的光团忽然颤动,先是背后伸出了一条细长的尾巴,然后一对占据了半个圆面大眼睛从正面张开。 它先是愣了愣,旋即便见到了身旁的陈吱吱,双眼之中顿时泛起喜色。 “吱吱!” “你到褚州了吗?” “见到那个楚宁了吗?” “他长得好看吗?还是生得四只手八条腿?” 它口吐人言,声音欢快,直接就蹦到了陈吱吱的肩头,一脸好奇与兴奋的问道。 一旁的楚宁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 陈吱吱生出一股背后蛐蛐,被人抓了现行的窘迫感。 她脸色微红,指了指身前,小声道:“那就是楚宁,青团。” 名为青团的古怪生物闻言看向了楚宁,她瞪大了眼睛:“嗯?” “也就两条胳膊两条腿,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稀奇的啊,怎么名声那么大?” 它这样说道,语气中的失望毫不遮掩。 面对对方这样的疑惑,楚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咳咳。” “青团,先别管这些,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陈吱吱咳嗽一声,连连朝着青团使着眼色,然后小声在它耳边解释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啊?难道这就是小白说的铲奸除恶,行侠仗义?”青团闻言顿时双眼放光,身躯在陈吱吱肩头兴奋的上下跳动。 “好啊!好啊!青团喜欢铲奸除恶!” 二“人”一拍即合,与楚宁摊分了任务,便朝着另一侧的案卷架兴奋的跑了过去。 楚宁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倒是看得出陈吱吱心思单纯,并无什么坏心思,可她召出的青团,明显不是凡物,能拥有这样的手段,应当是看不上鱼龙城提供的壮血丹的。 但很快他便收敛了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楚宁并不打算去寻根问底。 他也转头看向了身前的案牍架,一本本的翻找开来。 …… “找到了!” “楚宁,你看是不是这个!”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之后,陈吱吱兴奋的声音传来。 那时,楚宁正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一份卷宗。 闻声后,他抬头看去。 却见陈吱吱来到了他的身旁,将一份卷宗展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言道:“你看。” 陶三寻、何翠夫妇告折冲府官员史木、田九等人强奸民女陶欢欢,致其羞愤自杀,经查陶欢欢为染病而亡,陶三寻夫妇为谋财诬告,特执以杖刑。 “这些家伙着实可恶,竟然还说人家夫妻是为了钱财诬告!谁家好人会拿自己女儿的死去换钱啊!”陈吱吱指着上面的内容,一脸的愤慨。 “为何不能?”但出乎她预料的是,楚宁却反问道。 陈吱吱眨了眨眼睛:“你什么意思?你觉得那些折冲府的还能是好人不成?” 据她所知,褚州前后两任节度使的死都与楚宁有着莫大的关系,他与折冲府之间说是有深仇大恨也不为过。 如今前有陶丰三位孩子的证词,现在又有这样一份漏洞百出的卷宗,官府与折冲府必然难辞其咎,在陈吱吱看来,楚宁就应该带着她找到这些家伙的住处,一刀结果了他们,还陶家一个公道,怎么还能为他们说起好话来了。 “我不知道。”楚宁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人性多变,有人极善,有人极恶,所以在姑娘你看来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都有可能是真的,同样在姑娘看来多人之常情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假的。” “那陶丰他们三个孩子那副模样,总不会是假的。” “他们总不能说谎话!”陈吱吱并不太能的理解楚宁这番话的意思,她觉得行侠仗义不应该这么拖拖拉拉。 楚宁却道:“他们确实不太像是说谎,可这并不代表他们说的是真话。” “什么意思?”陈吱吱听得莫名其妙,“没有说谎,那就说的就是真的,怎么又能不是真话呢?” “人在转述他们的经历时,总会下意识的美化自己,或许他们隐藏了某些在他们看来不好的经历,又或许他们本身就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楚宁说道。 这番话听得陈吱吱脑仁发疼,她赶忙叫停了楚宁:“按你说的,每个人都可能说谎,我们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抓到一起,一个个问吧?” “楚宁,你可是侯爷啊!” “就这么个小案子,至于弄得这么复杂吗?” “这样一点都快意恩仇!” 二人的立场在这时仿佛发生了对调。 楚宁看向了陈吱吱,神情严肃:“陈姑娘,若是仅凭一面之词,就怒而杀人,那不叫行侠仗义,只是泄愤罢了。” “既要夺人性命,难道不应该慎之又慎吗?” “我阿爷在世时曾说过,北境诸多苦难,皆有上位者一念而起。”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理应如履薄冰,否者仅凭一念,便生杀予夺,若有纰漏,于旁人而言,便是万劫不复。” 陈吱吱闻言一愣,她一时间竟然找不到理由来反驳楚宁,却又不甘就这么被一个“反贼”怼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不过你!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她这般问道。 楚宁看向四周密密麻麻的案牍,言道:“这里面诸多卷宗皆有折冲府以及官府人员参与,既然来了索性都看一看,或有线索。” “这么多?”陈吱吱看了看案牍库中少说也有四五百卷的卷宗,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对于她而言,是个不可能完成任务。 “无碍,姑娘若是闲闷,可以四处走走,我自己一个人来就好。”楚宁温言说道。 陈吱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不是要去白城吗?这里的东西等你一个人看完,怕不得……”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戛然而止。 那一刻,她的瞳孔放大,红唇张开—— 她看见了楚宁手背上有一道红光亮起,然后八位…… 不,应该是八头生得人身狼头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楚宁身旁,它们走向四周的书架,案牍架上的卷宗便在那时朝他们飞来,在他们身前悬停,然后书页翻动…… 于是桑城往往数个月都无人问津的案牍库,在接下来的几天,翻书声不绝。 第一百四十四章 老吏 负责看守桑城案牍库的老吏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好,他总是听到案牍库里传来阵阵沙沙的翻书声,可推开门,里面却一片死寂。 他被折磨得不行,起先他还觉得是生了鼠患,毕竟这世道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哪里有东西给老鼠吃? 那些腌臜货,饿极了啃些书与木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可时间久了,他就觉得愈发的不对劲,案牍库的木架与书籍并无什么损坏,反倒卷宗像是被整理过一般,一天比一天归类齐整,就好像有一群游荡在库房中的冤魂,在整理着那些记载着他们冤屈的卷宗,等待着谁,为他们沉冤昭雪。 这样的念头让老吏坐立不安,他很明白这些年,这座城中有多少人枉死。 他终究还是怕了,犹豫着要不要去城西刘半仙的铺子上求了一张符。 可寻了半晌也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摊位,老吏不得不自己壮着胆子再一次推开了库房的门,想要一探究竟,可这一日,入目的景象却让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昏死过去——案牍库里的卷宗不见了! 那些东西是不能丢的! 那些卷宗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点墨迹,都重若千钧。 他顾不得其他,一瘸一拐的上了街,穿过西城的小巷,直奔县衙所在。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处。 时间尚早,才到辰时,府衙所在的街道人不算太多,只有三两个贩卖早餐的摊铺刚刚出了摊。 老吏没有多想,迈步就要走向府衙的门口。 可就在这时,一旁却传来了一阵滚轮声。 他侧头看去,一对少年少女正朝着此处走来,少年手中推着一个木车,木车上摆满了一叠叠卷宗…… 正是那案牍库失窃之物! 老吏顿时心头一紧就要向前,可脚步刚刚迈出,他又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少年身旁的那位少女。 身着墨裙,模样乖巧,浑身笼罩在一层金光之下,宛如一轮圆日,直让他不敢直视。 …… 咚! 咚! 咚! 陈吱吱双手抱负胸前,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击鼓的少年。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愿意泡在案牍库中翻看那些枯燥卷宗,足足三天,除了吃饭,一只脚都不愿意挪动一下。 一个人能看书看得这般入迷的,上一个是她的大师兄。 但大师兄那是在研究道家经典,是为了修行,是为了大道。 他常说,人生短暂,韶华易逝,既入修行,当如履薄冰,握紧每一寸时间,方才有可能在有生之年,窥探大道。 作为东神山的圣子,他说的话总是对的。 楚宁当然比不上她那位无论是长相还是天资都万中无一的大师兄,但好歹也是一方侯爷,这种人应当事务缠身,时间宝贵。 可为了三个萍水相逢的孩子,他竟然愿意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去琢磨那些枯燥无味,并且对自己毫无用处的卷宗。 她更不明白的是,一个这样的案子,为什么要如此繁琐的翻看整个案牍库中的卷宗, 而为了配合他,陈吱吱不得不再次推迟自己捉拿反贼的计划,甚至这几日,她这个皇女,还要亲自去饭店给他打包饭菜,伺候他吃饭。 要知道,即使是自己那位权势滔天的父王,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殊遇。 不过想着是为了伸张正义,陈吱吱还是将这些不满,都忍了下来。 …… 随着鸣冤鼓被敲响,街道上并不多的行人都被其吸引了过来。 府衙的大门也很快被人从里推开,探出了一个醉眼朦胧的脑袋。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这才什么时候就在这里敲!找死是吧?”穿着单衣的中年男子骂骂咧咧的喝道。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陈吱吱被那男人的喝骂吓了一跳,她怒火中烧,双手叉腰,就要反唇相讥,可这时身旁的楚宁却放下了手中的鼓槌看向男子。 少年似乎丝毫没有受到男人的影响,只是看向对方平静的说道:“依照律法,府衙辰时便需开府,现在已经是辰时一刻……” “什么律法!桑城有桑城的规矩,在这儿,县令大人说什么时候开府,就什么时候开府。”男人却态度蛮横的打断了楚宁的话。 “小子,我看你年幼,不跟你计较,现在滚蛋,否则……” 男人说着,打了个哈欠,缩回头,便要合上府门。 咚! 咚! 咚! 但他的脑袋刚刚缩了回来,那如闷雷般的擂鼓声便再一次响起。 男人顿时怒极,他打开了府门,撸起了袖子:“臭小子,你要干什么?” 楚宁闹出的响动极大,吸引了越来越多周遭的行人,他们汇集在府衙门口,对着楚宁指指点点。 “这孩子看着面生,不像是桑城人啊?” “这么执拗莫不是家里遇见了什么大事?” “嗐,那狗日的县令和折冲府的人媾和在一起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半年多,我都在这里出摊,正儿八经来申冤的,每一个好下场,你看着吧,这孩子……悬!”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显然对于楚宁接下来要遭受的命运都持着极为悲观的态度。 而楚宁自是不清楚周遭百姓的看他,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皱着眉头看着男人:“我敲了鸣冤鼓,自然是来鸣冤的。” “你不是衙役吗?这都不知道?” 男人被楚宁这句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本来气呼呼的陈吱吱闻言,却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来。 而她的笑声,让男人更觉脸上挂不住。 “找死!”他怒声骂了一句,再也无法遏制心头的怒火,伸手就要摁向楚宁。 楚宁神色平静,一只手也在这时伸出。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荡开,下一刻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男人半跪在了地上,伸出的手被楚宁捏住,弯曲成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幅度。 “现在,可以让麻烦你请那位县令大人开府了吗?”楚宁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问道。 男人疼得是龇牙咧嘴,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嚣张气势,他脸色苍白的连连点头。 楚宁见状也松开了手,那男人如蒙大赦,捂着手,就要逃入府衙。 “阁下。”可他的脚步方才迈出,身后却又再次传来楚宁的声音。 男人身形僵硬,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后,才艰难的转过头,在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问道:“公子……还有什么交代?” 楚宁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好的状纸,递了上去:“我的状纸。”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不敢有半点怠慢,伸出手接过状纸,但或是因为过于紧张的缘故,他并未拿稳,状纸顿时散落。 他心头一紧,赶忙蹲身去接,却见那状纸散成了长长一条,粗略一看起码有七八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百个状告之人的名字。 而县令与折冲府都尉等要员,皆赫然在列…… 第一百四十五章 蚩妖传说 俞志尚的心情不算太好。 他昨日与三位小妾颠龙倒凤,快活到了半夜,本想着好好睡上一觉,今日好去月苑赴都尉冯桥之约。 据说那里前几日来了几个姑娘,个个生得貌美如花,其中有一两个还是云州那边一座不小的宗门中的弟子,落了难几近辗转被掌柜的买来。 可偏偏,他方才睡下没多久,不长眼的衙役就开始一个劲的敲门,俞志尚喝骂了几次,那家伙不仅不识趣,还敲得愈发的急促。 俞志尚终于是被吵得没了瞌睡,他将横在身上的两条雪白的手臂掰开,在女子娇媚的轻哼声中坐起了身子。 “敲!敲!敲!” “你是不想活了吗!?”他怒骂着推开了房门,却见那衙役脸色惨白,一只手的指节弯曲,显然是被人折断。 “怎么回事?”俞志尚倒也不是庸碌之辈,眉头一沉,意识到了不妙。 那衙役忍着痛,哭丧着脸说道:“一大早府衙外就来了两个家伙,说是要递状纸,小的赶不走,说上两句,就把小的打成了这样。” “嗯?什么来头?”俞志尚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不知道,反正感觉不是易于之辈。”衙役小声言道。 “那状告何人?”俞志尚又问道。 那衙役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将那张长长的状纸递了上来:“状告……大人您。” …… 府衙前的人越聚越多,城中疯传着这样的消息,说是桑城的府衙今天来了硬茬,连县衙的衙役都打了一顿。 对于受够了府衙与折冲府作威作福寻常百姓而言,这样的稀奇并不多见,若是府衙还能吃些亏,丢些脸面那就再好不过。 所以,消息传开后,好些百姓都涌到了府衙前,垫着脚努力的想要看清里面的场景。 甚至一些脑子灵活的摊主,已经卖起了零嘴亦或者租售起了椅凳。 楚宁对于这一点犹若未觉,只是站在府门前安静的等着。 陈吱吱站在他的身旁,神情兴奋的看着府门方向,熬了这么多天,每日都待在案牍库掰着指头过日子,终于等到现在,可以开始她期待已久的行侠仗义,陈吱吱此刻颇有几分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很快,那位衙役去而复返,他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脸上堆砌着笑容:“公子,县令大人已经接了你的状纸,请你现在进去了。” 早已按捺不住的陈吱吱,闻声就要迈步。 可这时楚宁却伸手拦住了她,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下,楚宁抬头看向那衙役言道:“劳烦你进去说一声,请那位县令大人移驾,来这府衙外审案吧。” 衙役一愣,神情古怪:“哪有这样的道……” 这话还未说完,他便对上楚宁平静的目光,方才那不算太好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他一个激灵,改了口风:“那我去问问县令大人的意思。” 说罢这话,他不敢逗留,逃一般的又回到府衙内。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府门重重的合上。 陈吱吱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楚宁问道:“楚宁,这些家伙不会不出来了吧?” “短时间内,确实不会。”楚宁点了点头。 “啊?”好不容易等到了行侠仗义的机会,有这么被人拦在了门外,陈吱吱有些恼怒:“那我们现在闯进去?” “不急,等会,人还没到齐呢。”楚宁这样说着,从怀里掏出了本书,就在府衙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谁还没来?”陈吱吱愈发困惑。 周遭本意是想看上一场热闹的百姓,也很是困惑。 “这什么情况?怎么还看上书了?” “对啊?还审不审了?” 人群窃窃私语,但这些都不影响楚宁,他一旦看书,便会心无旁骛。 “看了三天还没看够?”陈吱吱撇了撇嘴,觉得楚宁有些过于拖拉,一点都不大侠。 但干等着也是等着,百无聊赖的陈吱吱低头看向楚宁手中的书页,只见书页勾画着一道道人体图案,同时标注起其上的各类经脉窍穴,并且将其中的一部分链接,勾画出个个非人非兽的古怪生物雏形。 “这是?”陈吱吱暗觉稀奇,但其上的文字又颇为古怪,不似中原之物。 “蚩神图解。”楚宁低着头解释道。 “蚩神图解?”陈吱吱愣了愣:“那是什么?” “蚩辽人信奉的祖神。” “蚩辽人不是信奉十二位祖神吗?里面没有叫蚩神的啊?”陈吱吱皱起了眉头,又低头看了看楚宁手中的书:“你这是不是买到了什么野史?” 楚宁抬起头看向陈吱吱,微笑着解释道:“蚩辽分为十二王部,每个部族确实都有自己信奉的祖神,传闻这十二位祖神,乃是十二位大妖所化。” “他们认为自己是这些妖族的后裔,并且修行与之相应的功法。” “但实际上再更久远的传说中,这十二位妖祖,皆为一只名为蚩大妖所化。” “嗯?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陈吱吱语气狐疑。 “这段历史并非辛密,在大夏的《蚩妖本纪》《万国遗考》之类的古史中都有记载,不过因为这段历史过于久远,真假难辨,所以大都只是几笔带过,据说就连蚩辽内部对此都现有提起,中原王朝更不会花大力气去阐述论证此事的真假。姑娘没有听过,也很正常。” “那你怎么知道?”陈吱吱听楚宁说得煞有介事,心头不免好奇。 “邓将军一个月前截获了一批蚩辽人的物资,其中有几个箱子装满了蚩辽古籍,因为是蚩辽古文书写的缘故,所以许多内容他们无法得知,就交到了我的手里,想让我看看里面是些什么内容。”楚宁继续解释道。 “你还懂蚩辽古文?”陈吱吱暗觉诧异。 “不太懂,但可以通过蚩辽现有文字与古文进行对比,反复琢磨,大抵可以论证出六成,然后再根据蚩辽人现有文字使用的习惯,推测一些无法通过对比验证的文字含义,这样就差不多能够正常阅读蚩辽古文记载的内容。” “你这么厉害?”陈吱吱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在东神山跟着师兄姐们玩耍时,倒是听人说起过蚩辽古文,连最喜欢看书的大师兄都曾说过,蚩辽古文是当今大夏天下四方所有藩国中,最难破译的文字,就连蚩辽人自己都无法看懂许多典籍上的内容。 “倒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楚宁如实言道。 陈吱吱倒是并不关心这个过程,她有些兴奋地摇了摇楚宁的手臂,说道:“那你跟我讲讲这上面写的什么!” 她素来以不爱读书而被陈曦凰诟病,若是知道了蚩辽古文记载的辛密往事,日后摆谈起来,可以好好奚落一番她那个心高气傲姐姐。 楚宁素来乐于与人分享自己看书所得,当下便言道:“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只是讲诉十二祖妖的来历,以及蚩辽人如何在荒沙原中繁衍生息。”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提及蚩辽人其实是从中原迁徙过去的一个部族,具体什么原因其上所述不详,只知道是因为得罪了某位神灵。” “初到荒沙原时,那里魔物与妖物丛生,蚩辽的先祖生活得极为艰难,后来一只名为蚩的妖物发现了这一点,动了善念,庇护了蚩辽人的先祖。” “但这样的举动却引来了那位天神的不满,于是降下天雷,试图驱赶蚩妖,但蚩妖却不愿离去,用自己的身躯为蚩辽族人挡下了天雷,自己也奄奄一息。” “蚩辽的先祖感念蚩妖的义举,十二位先祖跪拜在蚩妖的尸体前,谁知蚩妖的尸体却与十二位先祖的身躯融合在了一起,化为了如今传说中的十二位祖妖,沉睡入了蚩辽人的血脉中。” “在他们的传说中,只要有一天,蚩辽十二部族中,若是能同时出现十二位将各自血脉修炼到极致的族人,在他们献祭自己后,蚩妖就能于他们的血肉中重生。” “听你这么说起来,感觉蚩辽人的历史还挺悲壮的。”陈吱吱似有所感的言道。 楚宁笑了笑:“毕竟是他们自己记录的历史,没有人会抹黑自己” “就跟在中原王朝的记载里,说蚩辽先祖是修炼的妖法,而被驱逐出中原,最后不得已于妖族媾和,诞下了如今的蚩辽人一样,他们可能说的都是真话,但也有可能只是真话的一部分,你永远无法从旁人的嘴里去知晓事情的全貌,只能通过推测,尽可能的去接近那个真相。” 这一次,陈吱吱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说道:“就和你说,陶丰说的话,不见得全是真的一样。” 楚宁点了点头,正要应是。 可就在这时,街尾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甲士正奔袭而来。 楚宁看着那群来者,将书合上,小心翼翼的放入了怀中,然后站起身子,言道。 “等的人,来了。” 陈吱吱闻言亦抬头看去,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群有她父亲亲手推动,在北境各个城镇建立起来的折冲府中的甲士!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叫楚宁 折冲府的甲士冲开了围在府衙前的人群。 为首的男子翻身下马,带着众甲士目光戏谑的看向楚宁冷笑道:“就是你在县衙闹事?” “你就是桑城折冲府的都尉冯桥?”不待楚宁回答,一旁的陈吱吱却是率先迈出一步,来到台阶前,目光审视的打量起了眼前的男人。 身材臃肿,腹部隆起,脸上的肥肉耷拉,眼袋粗大,身上的甲胄也穿得歪歪斜斜,哪怕隔着一丈多远,她依然能够清晰的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不满的言道:“你这样的家伙是怎么坐上折冲府都尉这样的要职的?” 在听陶丰讲完自己的遭遇后,陈吱吱对于桑城折冲府便没了什么好感。 她觉得折冲府这些家伙大抵是一些口蜜腹剑之辈,蒙骗了她的父亲,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坏人两个字刻在了自己脑门上的家伙,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能把这些家伙推上了这样的位置。 莫不是靠着一路弄虚作假,贿赂上下? 以陈吱吱对官场浅薄的了解,大抵也只能想到这些。 冯桥,也就是桑城折冲府现任的都尉,他闻言看向陈吱吱,男人双眼顿时放光。他面露淫笑:“待会我就让你知道,本都尉是靠着什么本事,当上的都尉。” 周遭随着他来此的甲士们显然没有少跟着他厮混,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纷纷在那时发出一阵哄笑。 陈吱吱就是再不谙世事,也听出了对方话中的不怀好意,她脸色涨红,神情愤怒,正要说些什么。 嘎吱—! 可就在这时,身后紧闭了一刻多钟的县衙大门忽然打开。 与冯桥的身材有八分相似的县令从中走出,同时身后十余衙役以及三四位府衙的官员也鱼贯而出,拦在了楚宁等人的身前。 “大胆贼人!闯我府衙,伤我衙役,今日有折冲府前来拿贼,尔等还不快快跪下受降!”名为俞志尚的县令爆喝一声,脸上肥肉乱颤。 身后的冯桥也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负于身后,神情轻蔑的盯着楚宁二人,身后的甲士也纷纷摆开了架势。 “不是?你们这就要抓我们了?” “我们是来击鼓鸣冤的,递了状纸,你难道不应该先核实状纸上的内容?”陈吱吱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她从没想到北境官府与折冲府都是如此荒唐。 “状纸?” “你说这个?”有了折冲府的撑腰,俞志尚显得底气十足,他掏出了那份楚宁递来的状纸,其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 他冷笑着言道:“本官为官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你们这般狂悖之徒,竟然状告起了本官来!” “怎么?还想让本官治本官的罪?” 这话一出,且不说那些衙役与折冲府的甲士作何反应,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发出一声惊呼,显然没有想到这两个年轻人,如此胆大包天。 人群哗然,折冲府的甲士们更是再次发出一阵哄笑声。 “那倒不必。”楚宁平静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哄笑。 “实际上,这份状纸不是给你们看的。” “嗯?”楚宁的话,让俞志尚眉头一皱。 可就在这时,只见楚宁伸手一指,俞志尚手中的状纸就在这时猛然脱手而出,飞到了楚宁的身前。 楚宁心中念头一动,体内那道儒道灵台猛然亮起光芒,涌出体内,映照在了那份状纸之上,一瞬间,状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从状纸上脱体而出,来到了半空中。 同时那些字迹放大,每一个都到了头颅大小,依照着状纸上的顺序悬于半空,在这样的手段下,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清晰的看见状纸上的内容。 “这是儒家的照文术?”陈吱吱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浑圆。 在一些儒道学院,先生有时候需要同时给许多学生授课,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看清自己讲诉的文章上的内容,便会实战这样的手段,将文字通过术法投射到半空。 这本身并不是太过高深的法门,但却需要修出一口浩然气。 而这一点,便是儒道最大门槛。 许多读书人,读上半辈子,都修不出这一口浩然气。 楚宁这样的年纪,能修出浩然气,可见其至少得是个不错的读书胚子。 而陈吱吱,早年在宫中书院读书时,负责给皇子皇孙们讲学的大儒黄经老先生就曾断言过:“吱吱殿下,虽然聪慧,但心不在此,一辈子大抵都修不出这口浩然气。” 她的父亲也是因为如此,才让她放弃了此道,转而送往道家圣地东神山。 这样的手段对于贫瘠同时儒道修行者稀少的北境而言,是极为罕见的。 周遭的百姓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俞志尚与冯桥二人也是一愣。 “臭小子,你别以为靠着一些花俏的手……”冯桥最先反应过来,察觉到自己手下的士卒被唬住后,他立马高声言道,想要拉回众人的气势。 啪! 可话未说完,他便觉眼前一花,楚宁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前,在他的脸颊上重重的扇了一巴掌。 “该你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让你说,现在、闭嘴、懂吗?”少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言道。 这一巴掌,直扇得冯桥眼冒金光,脑袋发懵。 同时一股巨大的恐惧也涌上了他的心头,楚宁与他相隔一丈之远,可从他来到他的身前,到这一巴掌扇出,整个过程,冯桥几乎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 作为一个武将,哪怕他已疏于修行许多年,却依然能从这简单的出手中看出楚宁的修为凌驾与他之上。 他木愣的点了点头。 而这样的反应落在众人眼中,更是让众人满脸惊骇,也隐约察觉到了今日之事的不简单。 场上静得可怕,别说折冲府与府衙的官员,就是周遭那些围观的百姓也一时间噤若寒蝉,唯恐落得冯桥一样的下场。 楚宁退回到了府衙前,目光扫过府衙的官员众人,很快就瞧见了其中一位穿着黑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徐则书?” 中年男人明显一愣,大抵是不明白素未谋面的楚宁是怎么叫出他的名字的。 “你字不错。”楚宁却道。 “既然桑城案牍库这几年的卷宗都是你执笔的,那今天也由你来吧,去取笔墨纸砚,待会发生了什么,你记得一五一十的记下来。” 徐则书还有些发懵,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去不该去,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俞志尚。 只可惜此刻的县令大人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身子颤抖不已,哪里还有时间理会他。 “我看过案牍库中的卷宗了。”楚宁再次言道,目光直直的盯着身材略显消瘦的中年男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又补充道:“是认真的看过了。” 这话一出,徐则书的脸色明显一变,他转头望向楚宁,却见对方似乎微不可察的朝着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他明显有些激动:“好!” “好!我这就去取笔墨!” 他这样说罢,转身快步走入了府衙内,从里面搬出一个放着笔墨纸砚的案台。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这个过程中,他几次手抖险些将案台上的笔筒打翻。 以至于,不过几丈远的路程,他足足搬了百来息的光景,这才将案台放到了府衙门前。 然后,他整理了一番自己的长衫与仪表,这才在一旁坐下。 接着又铺平宣纸、放下镇尺、研匀墨水,每一步他的手都颤抖不已,鼻尖的呼吸也明显有些沉重。 这样的反应让一旁的陈吱吱看得心头疑窦丛生,她觉得这个叫徐则书书吏好似与楚宁之间有什么秘密一般,可他们不是应该刚刚认识吗? 而楚宁则在这时转头看向府衙前那一张张或带着惊恐或带着疑惑的脸,开口言道。 “我叫楚宁。” “鱼龙城来的楚宁。” “来贵地只做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瞟了一眼身旁的陈吱吱。 他笑了笑,又才言道。 “行侠仗义。”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楚宁。 对于如今的褚州百姓而言,这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楚……楚宁?” “你是楚宁!” 而相比于百姓们的惊讶与不可思议,冯桥与俞志尚的反应更是骇然。 楚宁这几个月来,在褚州的所做所为,无疑是在扇包括赤鸢山在内的诸多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势力的脸面,尤其是各地官府与折冲府,为了镇压由楚宁引起的民怨,大都耗费了不少精力。 他们对于楚宁可谓又恨又怕。 “你……你想做什么!” “我可提醒你,这里可不是鱼龙城,由不得你为非作歹!”冯桥想起了坊间关于那位新晋节度使顾子懿之死的各种猜测,脸色已然泛白。 倒是俞志尚的反应要冷静得多,只是沉默不语的盯着楚宁。 楚宁却并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投注到了周遭那些百姓的脸上。 “我在这里待一天时间。”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头顶那些状纸上的名字:“这些家伙是我翻阅案牍库卷宗时,整理出来的有罪责在身的家伙,其中涉及草菅人命、强占民女、强卖土地以及各种威逼、殴打的私刑滥用,屈打成招。” “但其中一些案卷,虽有疑点,但证据不足,所以诸位若有与以下人员相关的证据,可提交于我处。”楚宁说着屈指一弹,头顶其中一些名字泛起黄色的光芒。 周遭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虽然他们做梦都等着有一天,会有人替他们收拾这些横征暴敛的官员,但当这一刻如此突兀的到来时,他们还是觉得宛如做梦一般。 “那我们开始吧。”楚宁倒也并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而是看向眼前的折冲府与县衙官员。 “这些涉案人员共计一百六十七人,其中县衙二十二人,折冲府一百三十人,剩余十二人是城中豪绅与地痞。” “县衙二十三人皆以到齐,折冲府还差上四人。” “诸位稍安勿躁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楚宁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只见半空中有数道身影从远处飘身而至,每到身影身旁都有两位被白色灵线捆绑之人。 四位身着甲胄,显然是折冲府的甲士。 剩下的几人,百姓们则更加眼熟,是那几位城中豪绅恶霸。 而最让众人觉得诧异的是,那带着这些家伙飘身而至那八道身影,皆生得人身狼头,身形模糊,显然皆是亡魂。 他们落到了楚宁身前,将那些豪绅恶霸扔在了地上。 “有劳诸位了。”楚宁朝着几道亡魂颔首道谢。 几人颔首回应,旋即便隐去身形。 “我的时间很紧,所以请诸位现在就按照名单的顺序站好。”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折冲府以及府衙的众人皆脸色难看,但都并不愿意坐以待毙。 “楚宁!我们皆是朝廷命官,你有什么权力这么要求我们?”冯桥这样说道,声音却有些打颤——那依然发疼的脸颊时刻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个少年的可怕。 楚宁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不回话,而是伸手一张,那一车被他推来的卷宗中便有一份落入了他的手中。 “现在,你可以开始动笔了。”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名叫徐则书的男子,这样说道。 徐则书神色激动的点了点头。 楚宁则打开卷宗:“丰元二十四年,桑城富绅时正卿一家十三口,一夜暴毙,死于瘟疫,其尸体由仵作聂常勘验,给出了勘验文书。” 他说到这里,取出了那份勘验文书,看向府衙一众官员问道:“聂仵作,何在?” 此话让府衙一众中,一位黑衣的中年男子身子打颤,埋下了头,却并不回话。 “别理他!” “他没有资格审问你!” “楚宁,你若是有本事,今日便杀了我们在场所有人!”而这时,那位都尉冯桥则大声言道。 他虽然怕极了楚宁,但也明白,楚宁如今在北疆的名声虽大,可同样朝廷之上,也有大批人盯着他,他今日闹出这样的阵仗,明显是想要通过这些卷宗,查出他们的纰漏,对他们出手。 但同样,如果他拿不出证据,想来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杀死朝廷官员。 为今之计,自然是让折冲府与官府咬成一块,不给他审问的机会。 那名为聂常的仵作闻言虽然依然埋着头,但身子的颤抖明显缓和了些许,看起来是也在冯桥的提醒下,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一旁的陈吱吱见状,眉头紧皱。 她之前其实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景,楚宁身为鱼龙城侯爷,审问桑城的官员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许多案件都年代久远,结案时这些家伙相互勾结,早就做出了至少表面上说得过去的卷宗名目。 只要他们所有人沆瀣一气,楚宁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 “还不如直接杀了了事,非得弯弯绕绕,这下好了,把自己绕进去了!”她如此嘟囔道,语气不忿。 而被阻拦的楚宁脸上却并无懊恼之色,他转头看向冯桥,冯桥梗着脖子,与之对望,嘴角露出冷笑。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此事古来同理,他不信楚宁还能在这样的铁板上咬出一道口子。 “时正卿经商多年,家底丰厚,死后家中三万五千两白银不翼而飞,七间旺铺也几经辗转,进入了都尉大人的名下,都尉大人不打算解释解释?”楚宁问道。 冯桥闻言脸色明显一变,但还是咬着牙道:“这与你何干?时正卿一家亡故,财产本应收回官府,官府无心经营,我以钱财购买店铺,有何不妥?至于三万五千两白银,那是你的说辞,官府可有记载?” “七座旺铺每年利润合计三千两,依照大夏的律法,官府当以年利润两倍的价格售卖,可我翻看了当年的记录,七家旺铺,却总计买得三百两纹银,县令大人又有何说辞?”楚宁却并不与他争辩转而看向了一旁的俞志尚。 俞志尚则笑道:“三千两利润之说本就是民间揣测,时家本就只是表面光鲜,七家店铺除去各种花销,盈利单薄,当年我是查看过时家账本,算出的利润,最后方才由官府出面,卖给了冯都尉!” “我虽不知楚侯爷怎么去的案牍库,但这些东西都收录在案牍库中,楚侯爷所谓的三千利润,何来凭证?” 相比于冯桥,这位县令大人显然更了解大夏的律法,面对楚宁的询问也显得更加胸有成竹。 啪! 只是他话音刚落,一叠账目就被楚宁扔到了他的面前。 “县令大人所谓的账目就是这几本连年月日都混乱不堪,大量货物进价高出同期物价的四成,同时的出售价格低于当年同期货物三成的账目?”楚宁问道。 俞志尚当然很清楚这些账本的底细,他并不去翻看账目,只是言道:“在下是个县令,只懂得审案,这些货物的价格为何如此,又是否合理,在下并不清楚,我只是……” 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楚宁又朝着他扔出了几本账目。 这几本账目明显要老旧许多,书页的页脚卷起,显然是被人频繁翻动使用。 “那俞县令可认得这几本账目?”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俞志尚定睛看去,他的脸色骤然一变:“这……这怎么可能?我……” “俞县令是想说你不是已经让人销毁了这些账目吗?怎么还在?”楚宁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俞志尚的脸色愈发难看。 楚宁却眯起了眼睛,盯着他问道:“俞县令是不是忘了,时顺?” “时正卿有个堂弟,家住兖州,两家关系极好,二十多年来一直有书信往来。” “时正卿一家事发前,他便有所察觉,曾写信与时顺,言说折冲府的冯都尉是如何逼迫他家,并且因他不从,而扬言报复的。” “时家事发后,时顺赶来了桑城,向官府报案,因他为时家近亲,时家财产当由他继承,同时尤其清楚,时家屋中存银数额,县令与都尉大人便合谋杀了他。” 这话一出,俞志尚与冯桥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胡说!我们根本不认识时顺此人!”俞志尚大声言道。 “无凭无据,楚宁你就算是公侯,也不能如此诬陷朝廷命官。”冯桥也寒声言道。 “时顺家人曾来寻找,可俞大人却以时顺并未来过桑城为由搪塞他的家人,最后不了了之。” “可大夏律法早有规定,时顺这样的外州百姓来此会有入城纪要。”楚宁这般说罢,伸出手再次扔出了三样事物。 一份入城登记的文牒,一份时家兄弟往来的书信还有一份当时时顺递给官府的状纸! 俞志尚看着这些东西,身子已然开始颤抖。 他不明白,楚宁是如何得到这些东西的,更不明白这些账目与入城文牒,他明明已经让人销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一旁的冯桥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躲过这些东西,就想要将之撕碎。 “冯大人毁灭证据前,可得看清这到底是拓本还是真迹?”楚宁则言道。 冯桥一愣,却见这些宣纸上所写之物,许多初墨迹尚新,显然是不久前誊写出来的…… 他顿时心如死灰。 “现在,该你了,聂仵作!”楚宁则在这时转头看向那位仵作,眯起了眼睛:“当着桑城百姓的面,好好告诉大家,时家十三口人,到底得了什么样的瘟疫。” 那位仵作见两位庇护他的大人都被楚宁问得哑口无言,他自然慌乱不已,当下也不敢再死扛着,待在人群中,颤抖着跪了下来:“属下才疏学浅,并不清楚是何恶疾,可他们一家确实死于……” “聂常!你可得想清楚了!”楚宁却暴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身为家中独子,父母早逝,妻子为你诞下一位儿子后,便一直身体不适,常年卧床,你家中全靠你一人维持。” “仵作一职,每月俸禄一两四钱,除去一家度用,结余不会太多。可时家事发之后,你先是置办了十三亩田产,又购得一处价值百两的新院,跟不提你日后几年,每每有需你仵作出具尸体勘验文书后,不出一月,家中就有新的田产置办,至今你已手握八十二亩田地,你既然才疏学浅,说不清时家瘟疫,那总该说得清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吧?” 聂常毕竟只是一位仵作,面对楚宁的询问,早已是肝胆俱裂,嘴里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聂仵作你可要想清楚,俞大人与冯大人犯的是杀人的重罪,赚的是以万计的银钱。” “你不过是收受贿赂,做了伪证,真的算起来,最多不过发配充军,几十年过后若你挨得住,还有机会见上你儿子一面。” “可你若是为了这几百两银子,打碎了牙要包庇两位锦衣玉食的大人,你的脑袋保不住不说,你的儿子也要受到牵连,入不得蒙学、拜不了山门,一辈子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楚宁再言道。 这显然击中了聂常的软肋,他的脸色又是一变,就要说些什么。 “赌坊!” “聂仵作素来喜欢赌博,常年光顾赌坊,这些钱一定是他在赌坊所获!”而就在这时,一旁的俞志尚忽然大声言道。 此言一出,那仵作顿时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言道:“是……这些钱都是在下在赌坊所获!” 听闻这话的楚宁沉默了下来,脸色变得阴沉,目光直直的看着聂常。 而这样的神情落在了俞志尚与冯桥的眼中,二人皆松了口气。 楚宁给出的证据虽然足够详实,也出乎他们的预料,但并无直接的证据证明是他们害死时家十三口人,只要仵作能要死不松口,当年时家的尸体早已化成了白骨,就算有招魂之法,那种寻常冤魂也早已消散,可以说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楚侯爷,前程往事,波诡云谲,你就不要捕风捉影了。”冯桥甚至看向楚宁这般言道,语气中不无讥讽之意。 话说道这般地步,任任何人都看得出俞志尚一干人是在相互遮掩,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官府豪绅聚成了一块铁板,楚宁这样一个外来者,想要抓住他们的痛脚,是难上加难的。 一旁的陈吱吱看得更是双拳紧握,银牙险些咬碎。 “唉。” 而这时,楚宁却忽然叹了口气。 他神情悲悯的看向那位仵作:“你若是有一丝良知尚存,这个时候就应当是你偿还罪孽的唯一机会。” “只可惜你心存侥幸,更在乎自己的私利,所以好端端的一条生路,就这么被你错过了。” 楚宁说着,根本不去看他作何反应,而是再次将目光一转落在了一位被祖灵带来的地痞身上。 “聂仵作既然说他的钱是在赌坊赢的,这些年他赢来的钱算下怎么也有八百两之巨,整个桑城唯有你的斗金楼能吞吐这么大的买卖,那你可曾记得聂仵作……”楚宁问道。 那地痞被祖灵掳来,在短暂的慌乱后,倒也摸清了情况,他看了一眼一旁朝着他递眼色的冯桥,然后便言道:“自然记得,这些年聂仵作手气极好,确实从我这里赢走了不少钱。” “看得出,阁下斗金楼那么大座赌坊,每个月报给官府的营收却只在百两左右,想来确实有不少客人在斗金楼赚得盆满钵满。”楚宁出奇的认同了地痞的话。 但地痞脸色却有些难看。 官府对于赌坊青楼之类的地界虽不禁止,但收以重税,通常在营收的四成开外,许多这类地界为了少交税款,就会想尽办法,更改账目。 楚宁这话显然是在讥讽他做假账,逃避税款。 而不待他消化完这番话,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我很好奇,既然斗金楼每月的营收如此的少,阁下是如何养活上百名帮你干活的手下的?” “是靠着偷盗?抢劫?” 那地痞闻言赶忙就要否认。 “当然不会!”楚宁却抢在他之前出言说道,“这些生意能赚几个钱?哪里比得上做局,逼人压上家当,最后卖儿卖女,来得快呢?” 楚宁的话让那地痞脸色一变:“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楚侯爷,你这未免过于蛮横了些,这种杀头的勾当,怎么能随便往人身上安呢?”一旁的俞志尚也有些焦急,出言帮腔道。 楚宁脸上的神情却在这时渐渐变得阴冷:“没有?那陶欢欢是怎么死的?” “陶欢欢?”那地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陶欢欢不是染病而亡吗?”俞志尚则赶忙言道。 “染病而亡?那为何她的父母会告上官府?” “又为何官府的卷宗里,对于此物只字不提?”楚宁反问道,同时再次从那堆卷宗中唤出一物,扔到了众人的跟前。 却是一份关于陶欢欢父亲将自己女儿抵押给赌坊的单据,同时其下还盖着一份书吏誊抄的当日庭审时双方的对话。 “这份案卷中写得清清楚楚,陶欢欢的父亲陶三旬在斗金楼输掉了房屋,情急之下,将自己的女儿押上赌桌,最后输掉了陶欢欢。” “事后虽然后悔,承诺还钱,但依然被斗金楼的人抢走,再被折冲府的几位士卒轮奸之后,羞愤自尽,陶家父母上门讨要说法,被官府与折冲府的围殴重伤,几日后就亡故。” “斗金楼还以陶父依然有欠账为由,试图抓走陶父的幼子与两个女儿,却被对方逃脱。” 楚宁这番话一出,一旁的陈吱吱脸色微变,终于明白楚宁所言的,陶丰说的是真话,但却不是全部真话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但更让陈吱吱困惑的是,这些证据也好,卖身契也罢,都不在案牍库的卷宗之中,楚宁是如何得来这些东西的? “陶父嗜赌成性,将自己女儿作为筹码固然可恶,但大夏律明文有载,任何赌坊都不能接受以妻儿作为赌注的筹码,更禁止人口买卖!” “单是这一件,逼良为娼,致其身亡之事,就足以砍你的头了,更不提……”楚宁说道这里,顿了顿,伸手又是一握,数十份类似的契约从木车上飞出。 那些契约落在了地痞的身前,地痞一时间面如死灰,身子一颤,瘫坐在了原地…… “你死局已定,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顶下所有罪责,你死,你的妻女进入教司坊,成为那些被你逼迫的女子一般的妓人,儿子则流放到边疆苦寒之地,比如盘龙关做一个陷阵营的死士。” “要么,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还是得死,但我可以用我的名字向你保证,不牵连你妻儿半分!”楚宁则看向他言道。 地痞闻言明显有些意动。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楚侯爷保证,我们也可保护你的妻儿,而且会更好!”一旁的冯桥则赶忙言道。 他显然已经有些慌乱,顾不得什么隐晦,就差点没把你顶下所有事情,我保你妻儿富贵这句话直接说明白了。 地痞愈发迟疑。 “这些年你帮两位大人做过不少脏活吧?承诺这东西他们的有用,还是我的有用,应该不用我教你吧?”楚宁则不紧不慢的言道。 地痞身子一颤,眼神顿时坚定了不少。 哪怕是穷凶极恶之人,到了真正托妻献子的时候,也明白什么人更值得信任。 他自知这些按有他手印的卖身契拿出那一刻自己就已经难逃一死,当下心中便有了定数,看向楚宁正欲言说些什么。 “楚侯爷,我想明白,让我说,时家一家十三口,都是被冯桥所害,那个陶欢欢,也不是染病而亡,而是……”可一旁,一道哭喊着的高呼声却率先响起,却是那位之前被楚宁提醒过的仵作聂常。 桑城的整个官僚体系与豪绅地痞是一块铁饼,所有的腌臜事都在这群中兜兜转转,他们官官相护,外部力量很难将之击溃。 但同样,只要有一个人松了口,所有的人都难辞其咎。 这也是为什么聂常之前,无论如何都不愿松口的原因,他始终抱有侥幸,觉得只要所有人都松口,楚宁怎么都找不到众人的破绽。 但当那地痞被逼入死境后,他便意识到一切都完了,故而又转换了态度。 “聂仵作,人的机会往往稍纵即逝,你已经没这个机会了。”楚宁却摇了摇头,然后看也不看那面如死灰的男子,而是转头望向其余的折冲府甲士以及府衙官吏。 “但诸位不一样,只要手上没有命案,大可现在站出来,我保诸位不死。” “反之聂仵作,就是诸位的下场。” 这些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得到楚宁承诺之后,当下便有二三十于人站了出来,争先恐后想要将他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楚宁,唯恐慢上半部。 而其余人见状则是纷纷脸色一白,稍稍胆怯一些的,直接就瘫坐在了地上。 ……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的坦白已接近尾声,一份份证词与关键的证据都被一一记录。 “楚宁……” “你的手段我见识了!” “不亏是能让赤鸢山都头疼的人。”而这时,那位折冲府的都尉冯桥看向楚宁,压低了声音言道。 他自知难逃一死,却有一事他想不明白:“你以往从未来过桑城,按理所说,你三日前才到这里,就算你将整个案牍库的卷宗都翻了遍,可这些卖身契、账目、书信分明是被我们销毁过的,你是哪里得来的这些东西?”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陈吱吱不解之事,这三日她都跟楚宁待在一起,那些卷宗她也看过一些,虽然内容草率,有些纰漏,但绝没有楚宁拿出的那些证据,更何况俞志尚等人也不会那么傻,将这些可能要了他们命的证据留在案牍库。 所以,她也在这时疑惑的看向楚宁。 楚宁闻言,看了这位满脸不甘的折冲府都尉一眼。 “你们因利而聚,彼此遮掩,彼此袒护。” “为了一己私欲,将百姓视作鱼肉,无所不用其极。” “但天下人并非皆如诸位这般龌龊肮脏之辈。” “总有人与诸位和而不同。” “而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 “你们构建的森罗巨网,你们以为的天衣无缝,实际上一触即溃。” 楚宁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越过众人,看向周遭那些围观的百姓,在那群人的前方,似乎存在那么一个看不见的家伙,正同样用目光穿越层层叠嶂,也穿越生死,与少年对视。 他忽然笑了起来。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先生余辉,数载之后,仍照人间。” “学生有幸拾得,望今日之景,未负先生之愿。” 楚宁这样说着,毫无缘由的拱手朝着那处一拜。 顿时点点金光从周遭的百姓身上涌入,灌入楚宁体内,再由楚宁体内涌出,奔向那处。 于是,在璀璨的金光中,一道身影渐渐凝实。 他穿着一身黑色官衣,年岁六旬开外,慈眉善目,长须及颈。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 是那位曾经的桑城书吏…… 也是案牍库的看管。 于一年前病死的城中老吏——徐慕青。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同行 “所以其实是那个老吏一直暗中将这些证据藏了起来?” 去往兖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行径在路上。 车厢中陈吱吱凑到了楚宁的跟前,一脸好奇的问道。 “不仅是徐先生,他的儿子徐则书在老先生死后,也一直小心翼翼的收集着他能够收集到的证据。不然陶丰一家受害的证据,也不会这么完整保留下来。”楚宁低头看着书页,轻声应道。 “可是你是怎么发现的?”陈吱吱有些不解,那案牍库中的卷宗她也看过,除了举证不充分之外,她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她不明白楚宁是怎么通过那些卷宗找到徐家父子藏起来的证据的。 听闻这话,他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了陈吱吱:“硬笔。” “硬笔?”陈吱吱有些不解。 “既是一种将诸如木枝亦或者竹子前方削尖,沾墨书写的笔。通常是穷苦的读书人会使用的东西,造价便宜。” “这种笔使用时如果能掌握好力道,写出的文字会在下一页纸上留下文字的痕迹。” “在官府审案的过程中,书吏会记录这个过程,徐家父子将两页纸上下重叠,第一页记录下的真实案情虽然会被俞尚志等人勒令销毁,但下一页纸上却会留下前一张纸写过字迹的痕迹。” “而通常在这个时候,他们就会让徐家父子伪造出另一份卷宗,如此以来伪造的卷宗上就留下记录真实情况文字的痕迹。” “我那日本只是想替陶丰一家讨个公道,但在无意间摩挲那些卷宗的纸页时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便想着不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索性就把自己能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 “至于书信、账目、卖身契之类证据,一些他们父子二人留下拓本,埋在了案牍库中,同样以这样的方式在卷宗中表明藏匿的暗格,我才能有幸找到。” 楚宁的解释让陈吱吱恍然大悟,不过很快她又觉有些不对:“可是这种办法能确保文字的痕迹完全保留吗?还有书信账目这些证据极为重要,为什么他们要藏在案牍库,藏在自己家里不是更好吗?” 楚宁想了想,有些的感叹的言道。 “寻常人自然没有办法做到在力透纸背保留下完整的文字痕迹的同时,完全不被人察觉。” “但徐家父子显然经过过大量的练习,从而将二者保持在了一个最安全的平衡点。” “至于为什么要将证据藏在案牍库中……” 楚宁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这才言道:“或许是因为他们父子也知道,一旦自己的事情暴露,随时有可能遭到俞尚志等人的灭口,证据藏在自己家中,自然也有被对方销毁的可能。” “而留在案牍库,一来可以更好的保存证据,二来也是方便后来人,只要有人能发现他们留在卷宗上的心思,自然就能很快找到这些证据……” 听到这里的陈吱吱忽然眉眼弯起,眼眶泛红。 “怎么了?”楚宁见状,有些奇怪。 陈吱吱却是抽了抽鼻子,声音中带起了哭腔:“只是忽然觉得他们好不容易……” “明明他们才是做好事的那个人,却偏偏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躲躲藏藏、小心翼翼,还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说着,眼泪竟真的从她眼角涌了出来。 她越哭越是伤心,大有止不住的架势。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有些哭笑不得。 他当然看得出,陈吱吱并非在惺惺作态,也不是说掉上两滴眼泪,就能说明她是个多么善良的人。 但至少,这份真性情,是做不得假,且难得的。 他想了想,说道:“我阿爷在世时曾跟我说过,每个人都始终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正确的和一个……” “一个错的?”陈吱吱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还不忘抬头接话。 楚宁暗觉好笑,却摇了摇头:“是容易的。” “俞尚志也好,冯桥也罢,甚至算上那位仵作,他们难道不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坏的事吗?当然不可能,只是因为那更简单,更容易的让他们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大多数在面对着两个选择时,都会下意识去拥抱后者。” “那为什么折冲府的人,似乎总是在做坏事,难道他们中就一个好人都没有?”陈吱吱又问道,喉间的哭腔依然浓重。 楚宁苦笑一声:“折冲府设立的初衷其实并不算坏,北境的战况在前几年确实不尽如人意,朝廷设立折冲府让各地招募兵马,屯田练兵,以备战时有人可用,倒也称得上未雨绸缪。” “但朝廷为了节省开支,不愿给予折冲府太多的银钱,就只能放权给他们,让他们自行筹集练兵所需的银钱。” “手上有人有刀,还能自决辖地事务,如此权柄在手,想要攫取财富有的是办法,又有多少人会愿意带着士卒躬耕屯田?” “更何况,靠着田地,又哪里养得活,数百名修行之人?” “说到底,朝廷的律法其实已经默认了折冲府攫取民脂民膏的行径,只是这样的事情开了口子,很难有人能把握好分寸,最后就演变成了桑城的模样。” 陈吱吱红着眼睛听完这番话,睫毛颤了颤。 “哇!” 然后,她眼眶一红,哭得更厉害了。 当然,这一次不是为了徐家父子,而是因为愧疚。 毕竟折冲府是她父亲亲手推动,在北境各城镇建立起来的,陶丰等人的遭遇,也是由她父亲一手造成的。 楚宁倒是并不知道这一层内情,只是见她哭得厉害,还以为她还在为徐家父子感到难过。 他只能安慰道:“姑娘也不必难过,至少徐家父子,也算是有了好的结局。” 陈吱吱闻言,倒是想起了昨日所见的场景。 楚宁在收集完折冲府与官府的罪证后,将其中一百多名手中沾染人命的家伙尽数斩首,同时也将徐家父子这些年暗中的隐忍告知了在场的百姓。 许多亲朋被官府与折冲府所害的百姓,对楚宁以及徐家父子感恩戴德,饱受欺凌的百姓哭成一片,无数金光汇聚之下,老书吏徐慕青竟然获得了神性,化为了桑城阴神。 这是极为难得的事情,要知道在几乎九成以上的情况下,阴神都只能由朝廷册封,这种因民心所向,成为阴神的少之又少,不过朝廷对于这种事倒并不抗拒,反倒在大多数时候,都会顺水推舟,让其名注国书,同享社稷香火。 至于徐则书,楚宁让八位祖灵帮着将各种缘由都记录在案,每个卷宗上的证据都详实完整,呈于州府后,再递交朝廷,加之其在桑城的威望,朝廷免不了要封他个一官半职,做上桑城县令之位也未尝没有可能。 听到这话的陈吱吱点了点头,心情平复了些许:“嗯,可照你之前所说,折冲府背后有人撑腰,那些大人物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报复徐家父子,尤其是找借口对付那位老先生。” 徐则书倒也还好,楚宁已经与他许诺,若是遇见了麻烦随时可往鱼龙城求助,可徐慕青已化阴神,与桑城之地融为一体,若是真的遇见了麻烦,想逃也逃不掉。 楚宁闻言,伸手轻轻的摩挲着自己右手的手背,淡淡的说道:“无妨。” 事实上,徐慕青所做之事,虽然确实高义,但大夏皇权却镇压着天下权柄,但靠着百姓们的爱戴,想要成为一方阴神,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徐慕青能化为阴神,其实最主要功劳还是楚宁暗中以本命魔纹对其进行了敕封。 昨日的场景,他此刻回想起来,也觉不可思议。 在敕封完八位祖灵后,他本命魔纹中的力量已经耗尽,但在昨日徐慕青得到百姓们体内涌出的神性灌注后,魔纹却忽然亮起了光芒,楚宁便顺势而为,对其进行了敕封。 但于那之后,魔纹又恢复了原状。 如今的徐慕青本质上与岳红袖一样,已经是一地阴神,根本无需朝廷敕封,同时也与寻常阴神不同,并不太受封地制约。 相比于此事,楚宁倒是更好奇自己这本命魔纹,到底是以什么原理运转的…… “那我们接下来去白城?”陈吱吱这个时候倒也平复下了思绪,看向了楚宁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要租个马车?租上一匹马,用你那个神奇的墨甲……”陈吱吱有些奇怪。 “鱼龙城倒也没有太多要紧的事情,既然出来一趟,那就一路多走走。”楚宁淡淡应道。 “这一路要经过磐宁、应苍、交连等七个城镇,而且据徐则书所言,这些城镇的折冲府与官府,都不太像话。” 楚宁说着,再次伸手摩挲着手背,桑城之行,不仅让他为桑城百姓出了一口恶气,同时或许是因为得了百姓爱戴的缘故,他的体内又凝聚出了不少神性。 在灌入魔纹后,那道白骨秘境中,石柱上金色骷髅已经解封了七成,还差些许就能完全展露身形,楚宁很想看看待到完全解封之后,那具金色骷髅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能力。 一路收拾收拾那些在北境为非作歹的折冲府,不仅可以让楚宁心情舒畅,还能继续凝聚神性,一举两得。 而陈吱吱也听出了楚宁的言外之意,她的脸色一喜,双手握拳言道:“好!那这次看卷宗的时候,我也帮忙,保证这次不睡着了!” 她衣衫中,名为青团的小家伙也跳到了她的肩头,同样斗志昂扬的言道:“好啊好啊!青团也要帮忙!” 楚宁闻言,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会心一笑。 “可路上好无聊,楚宁,你继续跟我讲讲你在这些书上看到的故事?”陈吱吱又坐到了楚宁的身旁,指了指楚宁膝盖上放着的书,一脸期待的问道。 “是啊是啊!青团也想听!”青团也蹦蹦跳跳的说道。 楚宁笑了笑,在那时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书上的一只形状诡异生物言道:“这是在讲蚩妖所化的十二只大妖各自分别所化的形象,这一只便是蚩妖的影子所化,名为无光……” “影子还能化成妖物?” “好神奇!好神奇!” “当然,不仅是影子,蚩妖的气息也化作了一只大妖,名叫腐生君……” “哇?还有吗?” “对啊还有吗?青团要听!” 于是,在楚宁说书声与两个小家伙的阵阵惊呼声中,马车晃晃悠悠的继续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第一百四十九章 角色互换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对于褚州与兖州二地的折冲府与官府而言,简直是一场噩梦。 那位鱼龙城的楚侯爷,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每到一处地界,就潜入案牍库,查看卷宗,将他能找到了冤假错案一股脑的抬出来,但凡让他查到了沾染人命者,杀起来绝不手软。 一个月下来,死在这位小侯爷手中的官员、豪绅、恶霸已不下五百之数。 以至于到了后来,褚州与兖州的官府都不得不想办法将自己城镇中的卷宗藏匿起来,唯恐被楚宁寻到。 只是奈何他们中的大多数所做之事过于天怒人怨,总有人会想办法给楚宁通风报信,于是事情渐渐变得滑稽了起来。 官府想尽办法藏匿卷宗,而城中百姓则盯着官府,甚至有些城镇百姓间还专门组织了人手,暗中昼夜侦查,只要发现了蛛丝马迹,就立刻汇总,只要楚宁的马车一到,他们就会将所有的消息送到楚宁跟前。 楚宁所到之处,百姓是夹道相迎,官员们是如丧考妣。 到了后来,那些官员见实在没有办法,索性一把火烧了案牍库,而这样的做法,也确实让楚宁无从下手,于是后面的城镇,便有百姓们开始自发的组织人手看守案牍库。 而北境那些因为《北疆铸剑令》而对楚宁崇拜有加的好事者,更是为楚宁此行取了个有些忤逆的名字——楚侯南狩。 …… 陈曦凰。 作为太子的长女,她有很多身份。 上林郡主、大乾山圣女、剑仙洛水唯一亲传弟子、真龙池七柄王剑的执剑人之一、身负圣纹级道种的天命之子。 而现在,她多了个新的身份——黑甲军破虏营教习!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在与自己的九叔以及那位无脑且胸小的妹妹分开后,陈曦凰也在暗自寻找着调查楚宁的机会。 与陈吱吱的毫无头绪相比,陈曦凰明显有着更为完善的考量。 在她看来想要摸清楚宁的底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接近楚宁,而想要接近楚宁,自然就得接近鱼龙城的权力中心。 恰好第二日,她就看见了黑甲军招募教习的告示。 她十五岁就结出圣纹级道种,如今二十一岁的她已经摸到了七境的门槛,这样的修为,放眼整个大夏天下,年轻一辈中能与她一较高低的并不多。 故而她很轻松的通过了教习的考核,成为黑甲军的教习。 自认为做出了完全正确的选择的陈曦凰,并不急功近利,她很有耐心的教导着手下的士卒。 黑甲军目前有三营,鱼龙城原住民组成的破虏营,约合八十人。 长风寨组成的长风营,约合一百二十人。 以及后来慕名而来的修士们扩编而成的铸剑营,约合三百人。 其中以破虏营人数最少,修为最低。 毕竟大都只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刚刚开始修行,不过他们的底子打得极好,日后的成就不见得会比旁人差。 所以陈曦凰倒是没有因此轻视他们,各种战斗与修行技巧,她所知大都倾囊相授。 她渐渐也就与破虏营的士卒们熟络了起来。 破虏营的统领是个叫章鹿的女孩,她天赋不错,修行也很刻苦。 正式修行到现在才半年多的时间,已经迈入三境。 虽说修行之道前三境都不算太难,但毕竟鱼龙城不是灵力充沛的灵山圣山,半年时间能有此等成就,也算不凡。 陈曦凰与其关系不错,有一日她问章鹿为何修行如此用功。 她本以为会得到诸如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守护北疆百姓亦或者收复幽莽二州失地之类的回答。 哪知道那时少女却咬牙切齿的言道:“长风营的绒小羽仗着自己比我多修行几年,以小侯爷亲卫自居,整日跟在小侯爷身边,我得快些修行,追上她,这样才能不让小侯爷被她霸占!” 而正是这次谈话,让陈曦凰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不仅仅是章鹿,整个鱼龙城上下,似乎都更在乎那位小侯爷,而不是朝廷。 在这里,你能听到百姓们赞赏楚宁、赞赏鱼龙城亦或者远在盘龙关的邓染,但很少…… 不! 应该说几乎没有任何人,会去感谢朝廷。 当然也不是不会提及,只是当提及的时候,大多数是用朝廷的无能,来衬托楚宁的才德。 …… 这天。 在完成了每天例行的工作后,陈曦凰来到位于鱼龙城新建的北宁街的一处酒楼。 刚踏入楼中,就听一旁的酒客在高谈阔论。 “唉,你们听说了吗?小侯爷前天到了马岳城,在那里又杀了五十多位贪官污吏,那里的县令,本想学鼎城的县令一把火把案牍库烧了,哪曾想几位义士一早就把案牍库里的卷宗狸猫换太子,带了出来。” “小侯爷到的时候,他还一本正经的出城迎接,自以为自己这事做得天衣无缝,等到义士们将保留好的卷宗抬上来的时候,他直接吓得尿了裤子,小侯爷还什么都没审,他就全招了!” “哈哈!活该!老子就是马岳城的人,那个混蛋和折冲府的人狼狈为奸,这些年干过的坏事,够他娘的死上一百回了!” “就是!也幸好有小侯爷,咱们这日子才算有点盼头,你看现在北境这些折冲府哪一个不是人人自危?哪还有往日的嚣张气焰,我听说再往南边一点的那些城镇的百姓,听说小侯爷走到白城就打道回府后,好些人因为没有等到小侯爷哭成一片。” “莫急莫急,我听说小侯爷这次南狩,是因为前些日子鱼龙城来了个银龙军的遗孤,家里人都被白城的折冲府害了,小侯爷这才一怒冲冠,起了南狩之意,估计准备得不那么充分,以小侯爷这眼力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日后有的是北境这些混蛋苦头吃!” “要说啊,朝廷那些官老爷就应该好好瞧瞧咱们小侯爷,看看什么叫做为民请命,就这功绩,别说封侯,就是封个北疆王,我看也是应该的。” “什么北疆王,那皇帝老儿不是喜欢修道吗?那就让他修去,把皇位让给咱们小侯爷才是对的。” 酒客们几杯酒下肚,说话便没了分寸,直听得路过的陈曦凰眉头紧锁。 她强压下心底的怒火,迈步走上了酒楼的二层,推开了一间包厢,坐了进去。 包厢中早有一人在此处等候,他悠哉游哉的饮着美酒,见陈曦凰神情有恙,不由得眉头一挑,问道:“怎么了?小曦凰?” 陈曦凰抬头瞪了一眼男人,端起酒杯气冲冲的喝下了一口,这才言道:“这个楚宁当真是没有分寸,他是鱼龙城的侯爷,封地在鱼龙城,其他地界的事情就是有一万个不对,那也轮不到他来管!” “九叔,你知道我刚刚我上楼时都听见那些酒客们说什么了吗?说让皇爷爷把皇位让给楚宁,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我看这楚宁是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坐在陈曦凰对侧的男人正是大夏的九皇子陈秉! 陈秉闻言却是不急不缓的饮下一杯酒,言道:“酒客胡言,与楚宁有什么关系。” “但他这次什么南狩,杀了多少朝廷命官?”陈曦凰不满的言道。 “杀人是杀了不少,但我听说每个人都死得不冤枉,所犯的罪证从证词到证据,都极为完整,可称铁证如山。”陈秉却这般言道,语气中倒是不乏对楚宁的欣赏之意。 “那也轮不到他杀!若是谁都可杀朝廷命官,那大夏朝廷的威严何在?”陈曦凰怒声道,态度有些激动。 “话也不能这么说,朝廷对北境确实疏于管理,有些贪官污吏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陈秉这样说道,忽然脸色一变,神情古怪的盯着陈曦凰:“不对啊,小曦凰,你不是来保他楚宁吗?怎么现在对他这么不满了?” “一码归一码,他帮助盘龙关,解了朝廷的困局我自然帮他,可他如今做事,目无法纪,我自然也不能容他。”陈曦凰沉声说道。 陈秉摇了摇头:“你和吱吱还真是有趣,一个要保他的人,如今对他百般不满,一个要杀他的人,现在跟在他身边,满北境到处找折冲府的麻烦。” “陈吱吱在楚宁身边?”听闻这话的陈曦凰脸色一变,神情诧异。 “你不知道?那家伙还给自己取个了吱吱女侠的名号,好几次楚宁到了城镇,都是她打的头阵,日子过得可快活了。”陈秉笑着说道,似乎是想象到了自己那位侄女站在楚宁身边趾高气扬的模样。 陈曦凰却面色阴沉了几分,她沉吟了一会,言道:“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这话听得陈秉莫名其妙。 “一定是陈吱吱,蛊惑楚宁,让其做出这么多出格的事情,日后收集罪证,想要再置他于死地。”陈曦凰笃定言道。 陈秉听闻这话,只觉头冒黑线:“不是,小曦凰,你觉得就凭吱吱的脑袋,能想到这样的计策?” “她想不到,难道六叔也想不到?” “不行,我得想个应对之法,不能让楚宁一错再错!”陈曦凰这样说着,便站起了身子,就要离去。 “不是,饭还没吃呢。”陈秉试图挽留。 但陈曦凰却依然走出了包厢,头也不回的离去。 看着这一幕的陈秉不免摇了摇头,暗道自己这位大侄女,什么都好,就是生在了帝王家,心思太重。 想到这里,他看向窗外,正好见到陈曦凰离去的背影。 若是自己那两位哥哥知道了自己的两个宝贝女儿近来做的事情,不知道脸上的神情当会是何等的精彩绝伦。 他的心底忽然泛起了这样的念头,单是想想,陈秉便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生在帝王家,这样的快乐同样并不多得。 也不知道,自己那两位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而到了那时,恐怕就连看这两个小丫头拌嘴斗气的场面,都是奢望了。 陈秉这样想着,又饮下了一杯酒,莫名长叹了口气…… 第一百五十章 血肉之种 “楚宁,白城那个县令真的就那么无辜吗?” 去往白马林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前行着。 车厢中,已经在兖州打了个来回的陈吱吱看向坐在对侧翻书的少年,眉头紧皱的问道。 “那个折冲府的都尉,这些年干了那么多坏事,那个县令要是真的是个好人的话,怎么可能放任他不管?” 距离离开白城已经有十多日的光景,可陈吱吱对于白城的经历依然有些耿耿于怀。 “算不上好人,但不算坏人就行。”楚宁翻动着书页,并未抬头。 “可他身为县令,坐在那样的高位,却选择尸位素餐,你不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吗?怎么还送了他几枚丹药,让他养病?”陈吱吱还是有些不解,甚至可以说对楚宁的行为颇为不满。 “这样的世道,能够不做个恶人已经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如徐家父子那样。”楚宁依旧不曾抬头,“再说了,说起尸位素餐,那朝廷中的那些大人物,有的是一个县令位高权重的,如果他都该死了,那个皇帝老儿还有他那几个皇子皇孙不是更该死吗?” 陈吱吱:“……” 陈吱吱不太喜欢楚宁的这番言论,但更让她不喜欢的是,她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楚宁的这番言论。 “吱吱,我觉得她好像在骂你。”肩头青团凑到了陈吱吱的耳边,小声嘀咕道。 陈吱吱心头一颤,赶忙瞪了青团一眼——这一个月来的见闻,让她平生第一次,对于自己皇族之女的身份产生了一种羞愧感,更是尤其不想在楚宁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至于什么收罗楚宁的罪证…… 这一个月来,楚宁的罪证她是一点都没看到,倒是收罗了一大堆自己亲爹滥用职权、用人不明的罪证…… 青团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埋着头跳入了陈吱吱腰间的布兜中。 陈吱吱则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楚宁一眼,见对方还在专心看着书,似乎并未听见青团方才的话,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嗯?”就在这时,楚宁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 他的眉头皱起,翻看书页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怎么了?”陈吱吱凑了上去,却见楚宁看的倒不是之前那些写着蚩辽古文的书籍,而是一本账目。 面对陈吱吱的询问,楚宁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是又从一旁拿起另一本账目,快速翻看。 陈吱吱记得真切,这些都是楚宁从各个折冲府带走的账本。 约莫一刻多钟之后,楚宁接连翻阅了十余本账目,他终于抬起了头,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怎么了?”陈吱吱被楚宁这番有些古怪的表现吓得不清,她赶忙再次追问道。 “从桑城到白城,咱们这段时间路过的十余座折冲府,无一例外,每隔一个月都会通过一个叫鼎署的钱庄,寄出一张三百到四百赤金钱额度的银票……” “鼎署钱庄?那不是中原最大几座钱庄之一?”陈吱吱倒是听闻过这钱庄,许多皇室宗亲都喜欢将银钱存入这个钱庄。 “可这能说明什么?”她不解道。 “这些钱都是寄给同一个人的。”楚宁沉声言道,说着伸手指了指账目上誊写的银票单据,收款人一项都是同一个名讳:三两。 陈吱吱也看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好奇怪的名字。” “应该不是真名,而是一个代号。”楚宁却道:“毕竟是不太能见得光的事情,若是哪天东窗事发,有这一层隔着,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就像现在这样。” 陈吱吱点了点头:“也对。” “不过这每个月都要上缴这么多的银钱,难怪那些折冲府的都尉会玩了命一般的贪墨银钱。” “嗯,如今看来这些折冲府的都尉不仅仅是以权谋私……” “而是他们背后的人,再利用他们攫取北境的财富……” 北境相比于中原本就贫瘠,以褚州为例,设立的折冲府就有五六十座之多,按照这些账目换算而来,每个月整个褚州就得有上百万两的白银流向他处,也难怪这么多年,褚州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背后之人?节度使?”陈吱吱猜测道。 楚宁却摇了摇头:“但是这半年来,褚州的节度使就换了两波,但银票的寄送却并未停止,这些折冲府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加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比如那位执掌兵部的六皇子……” 陈吱吱一个哆嗦,脸色煞白,险些从座位上跌坐在地。 这怎么又查到了自己亲爹头上…… 楚宁瞧见了陈吱吱的异样,他暗以为对方被六皇子的名头吓到了,便宽慰道:“别担心,六皇子虽然权势滔天,但也不是一家独大,据说他和太子斗得如火如荼,我们如果有办法把这些账目交到太子手里,说不得还能趁着这个机会扳倒这个盘踞北境的毒瘤。” “不行!”陈吱吱几乎下意思的大声言道。 楚宁被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问道:“为什么?” “因……因为……”陈吱吱一时语塞支支吾吾想了半晌,这才道:“那太子和六皇子怎么说也是亲兄弟,表面上他们是斗得你死我活,但毕竟血浓于水,万一太子拿到了这些证据,转头对付你……” 陈吱吱的话,越说声音越小——就她大伯与自己亲爹那水火不容的架势,她可不信他们会放过彼此。 这种自己都想得明白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说服楚宁的说辞。 但听闻这话的楚宁却在短暂的愣神后,点了点头:“陈姑娘所言也不是毫无道理,虽说夺嫡之争素来不留情面,但圣上尚在,这种事涉及皇家颜面,确实有弄巧成拙的可能。” “陈姑娘放心,此事上我会慎重的。” 陈吱吱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带着笑容一脸诚恳的少年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愧疚感来,她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闷闷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去外面透透气!” 说完这话,她转过身子,逃一般的去到了车厢外。 楚宁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也有些疑惑。 他能感觉到陈吱吱忽然消极的态度,却不太摸得清因何而起。 或许是觉得明明已经掌握了六皇子作恶的证据,却依然无法将其绳之以法,故而心头恼火吧? 楚宁暗暗揣测道,但很快就压下了这些思绪,也放下了手中的书,转而看向自己右手的手背。 伴随着他心中念头一动,手背上的魔纹顿时亮起血光,下一刻楚宁便出现在了那道白骨秘境之中。 巨大的白骨王座矗立在最中心处,并无任何变化。 楚宁看了那空荡荡的王座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走向了其中一根骨柱。 那根骨柱如今已经完全被神性浸染,化作了一具通体流淌着光泽的金色骷髅。 在离开桑城,去往磐宁城后,楚宁就已经获取到了足够的神性,将这具骷髅完全显化,但一切也止步于此。 金色骷髅的现世并未给楚宁带来任何的提升,它就像是一个装饰品,除了发光,毫无作用。 楚宁这段时间,但凡得空,都会来到这处秘境,寻找着使用它的法门,不过一直毫无收获。 他如往常一般,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的金色骷髅,同时尝试着用各种法门催动它,但与之前的每一次一般,这具金色骷髅都处理原地一动不动。 楚宁有些无奈,这玩意吞吃了他海量的神性,最后却什么用的没有,他显然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此物是有那道府司天的本命魔纹而来。 府司天拥有两大权柄,依照红莲从府司天那里听来的说法,这两大权柄应当是灵魂与血肉。 敕封阴神,就是灵魂权柄的体现。 那这处白骨秘境,就应当是血肉权柄的体现。 楚宁在心底暗暗思忖着。 血肉? 他忽然心头一动,难不成是要给这具骷髅重组一副血肉? 想到这里,楚宁立马催动起了丹府中的血气之力,凝聚于指尖,触摸向那具金色骷髅。 二者相触的瞬间,金色骷髅明显颤了颤,将血气吸收进了它的体内。 楚宁见状,顿时面色一喜,暗以为此法可行,可就在这时,金色骷髅又颤了颤,那被他吸收的血气又被他从体内逼了出来…… “嗯?”看着这一幕的楚宁,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之前他也曾尝试催动各种力量灌入这具金色骷髅之中,但金色骷髅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而现在,它似乎尝试吸收了血气之力,却又吐了出来。 如此看来重铸血肉这个方向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单凭血气之力,显然无法完成重铸血肉之事。 血气之力,是血肉中滋生出来的力量。 想要以此倒推,得出血肉,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好比你不能期望树枝上生出的树叶,再次长成大树…… 除非他是树木结出的果实,里面生着树种。 可血肉的种子是什么…… 楚宁想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暗觉自己有些魔怔,血肉怎么可能有种子呢…… 等等! 种子? 他的双眼忽然瞪得浑圆,他想到了在长风寨时,为了帮助瓷雪重塑妖丹赠与她的那件事物…… 那被蚩辽的罗刹部族炼化而出,用于让外族人能修行《般若罗刹功》的罗刹种。 不就是罗刹部族肉身的种子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骨剑 天色渐晚,夜风徐徐。 初夏的林道上泛起阵阵凉意,这理应是很惬意的时光,可坐在车厢外的陈吱吱却有些颓然。 她手里拿着马鞭,轻轻晃动,目光有些出声看着马鞭晃动的轨迹,神情恍惚。 “吱吱?你不开心?”青团从她的布兜里跳了出来,跃上了她的肩头,一对大眼睛中满是疑惑。 “嗯。”陈吱吱闷闷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那个楚宁不是不打算揭发你爹了吗?”青团不解的问道。 陈吱吱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车厢中,见楚宁正在入定,这才放下心来。 “不揭发不代表我爹没有做过那些事情……” “那么多人因为折冲府而死,我不明白我爹贵为皇子,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要过得好得多得多,他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情……” 然后她拨弄着手中的马鞭,低声自语着,脸上的神情苦恼。 青团似乎受到了陈吱吱情绪的影响,双眼的眼尾下坠,像是被雨水打焉了的荷叶:“青团也不太懂,青团觉得只要能和吱吱在一起,偶尔能见到小白、小权他们,青团就觉得很快乐了!” 陈吱吱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继续言道:“青团,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若是不阻止我爹,他继续这么下去,恐怕北境会有更多的人因他而死……” “可若是阻止他……” “好吧,我阻止不了他。” 陈吱吱念及此处愈发的沮丧。 她的父亲,手握西境军权,又执掌军部,整个大夏天下,数他权柄最盛,不然也不会让大伯如此忌惮。 现在想想,刚刚自己情急之下下意识的开口阻拦楚宁,虽然本意是想要保护自己的父亲,可实际上是保护了楚宁,毕竟以自己父亲的权势,单凭那样一份证据,根本不可能扳倒。 青团歪着头,看着少女,困惑道:“那为什么,你不和你爹爹聊聊,让他以后不要做那些坏事了?” 陈吱吱闻言,不由得面露苦笑。 青团鲜有在人间行走,根本不理解这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复杂,她更难与他解释自己父亲的为人。 说实话,连陈吱吱自己其实也并不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从她八岁,被大儒断言没有读书的天赋后,她便被自己的父亲送到了道门圣山东神山。 之后的九年时间,她与父亲聚少离多,一年到头也就年关与皇爷爷生辰时能见上一面。 可即使如此,她也很清楚的明白,以他父亲的性格,若是知道自己有什么把柄在楚宁的手中,他能第一时间想到的绝不会是,改过自新。 而是做掉楚宁,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陈吱吱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与陈曦凰置气,非得跟着来这一趟褚州。 就待在东神山,开心时跟着大师兄大师姐学学道法,不开心时就去找三师兄让她带着自己去山下看看杂耍,吃些好吃的,怎么都好过现在这般烦恼。 “想回东神山了……”陈吱吱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在东神山一直无忧无虑的少女,忽然间似乎长大了不少。 青团看着陈吱吱这幅模样,也低下了头,眼中光芒黯淡。 一人一团就这样沉默了一会。 “吱吱!” “有人!”青团忽然大声说道。 埋着头的陈吱吱闻言抬眼看去,却见黑暗的道路前方,有一道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马车的速度不算慢,眼看着就要撞到。 陈吱吱心头一惊,赶忙伸手拉住了缰绳,使出了浑身的气力,想要拽住马匹。 吁! 缰绳勒紧,马匹的前足扬起,嘴里发出一声长嘶,整个马车都险些因此侧翻。 但好在过程虽然惊险,可马车还是在撞向那人的前一刻生生停住。 “我说你这家伙怎么回事?” “大晚上的站在林道中间干什么?” “马车声这么大?你听不到吗?” 陈吱吱不免有些恼火,马车冲向对方的整个过程中,对方始终纹丝不动,就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般。 “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反应慢上一点,你就得交代在这里!” 陈吱吱大声的质问道,可对方依然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对于她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这让陈吱吱更加的恼火,她翻身走下马车,来到了那人跟前,这才发现对方身上披着一件黑袍,将整个身躯与面容都遮掩在了那宽大的黑袍之下。 “你这装束什么意思?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偷偷摸摸的,莫不是朝廷的逃犯?”陈吱吱皱起了眉头,隐隐察觉到了古怪。 似乎是听懂了陈吱吱的话,黑袍人在那时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缓缓取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 天色很暗,陈吱吱不太能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觉得其轮廓有些眼熟。 她歪着头仔细的看了看。 “你是赤鸢山的那个吕……”眼看着那个名字就要从她的嘴里呼之欲出。 “吱吱!小心!” “这老头不对劲!”可就在这时,为了以防吓到路人,而藏入了陈吱吱兜里的青团忽然跃上了她的肩头大声言道。 陈吱吱心头一惊,可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却见老人的双眼中在那时猛然泛起一抹猩红的血光,下一刻只听一阵尖锐刺耳的哀嚎声响起,一柄森白的飞剑从老者的袖口中涌出,直逼陈吱吱的面门而来。 陈吱吱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脸色煞白,被吓得呆立在了原地。 而就在她眼看着就要被那飞剑刺穿眉心的刹那,一只手却忽然从她的背后伸来,抓住了她的衣襟,将她的身子朝后一拎,同时自己迈出一步。 在二人错身而过的刹那,陈吱吱看见了一张冷峻清秀的侧脸。 而他的主人,越过她,迎上那柄缠绕鬼物的飞剑,宛如山岳一般,横在她的身前。 黑色的丝线从他的另一只手中涌出,于他的手臂上化作了一枚黑色的盾牌。 铛! 伴随着一声闷响。 飞剑倒飞数尺,被那老者握于手中。 楚宁手中的盾牌则直接溃散,化作一道道细线,回到楚宁体内。 他的身躯更是倒退数丈,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陈吱吱见状回过了神来,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就要奔向楚宁,同时嘴里问道:“你怎么样?” 楚宁的脸色有些泛白,呼吸也明显沉重了不少。 面对陈吱吱的询问,他正要说些什么。 “为了……赤鸢山。” “杀了……” “杀了楚宁!”而这时,不远处的老者嘴里却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 他的另一只手也猛然伸出握住了握着那柄骨剑的手明显用力了几分。 森白剑锋悬停在月光里,剑脊上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仔细看去竟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剑身里挣扎。 “这剑...在哭?”陈吱吱突然捂住耳朵,神情痛苦,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却有万千冤魂的哀嚎直接刺入脑海。 老人忽然腾空而起,手中的骨剑亦脱手而出,悬于他的头顶。 他低头看着楚宁,猩红的眼中目光冰冷,那身黑袍亦于夜风中猎猎作响。 “你……得死。”他这样说道,语调阴沉。 背后的骨剑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意,剑身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哭声,下一刻那柄骨剑便猛然朝着楚宁再次袭来。 “小心!”楚宁大喝一声,同时转头看向那柄骨剑,正要唤出万象抵御。 可就在这时,骨剑的剑脊突然炸开蛛网状的裂痕,数百块骨片向外张开。 每块骨片在磷火中疯狂增殖,断裂处生长出带着血髓的新生骨骼——原本三尺骨剑竟在眨眼间膨胀成一把一丈大小的巨剑…… 它于那时裹挟着恐怖的威能,宛如泰山压顶一般,朝着楚宁砸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万蚀骨宴 巨大的骨剑宛如一座山岳,裹挟着千钧威能,朝着楚宁砸来。 楚宁沉下了心神,黑色丝线涌出,爬上他的双臂,化作了黑金色的甲胄。 他正要伸手力扛下袭来的巨剑。 轰! 可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的颤抖。 异变突生,楚宁来不及细想,双脚点地退出数步。 而地面之下,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破土而出。 那一尊白色石像,身高三丈,浑身覆盖着甲胄,其上铭刻满散发着神圣气息的铭文。 他现身之时,双目睁开,金光崩现。 伴随着咔咔的声响,巨大的身躯活了过来。 只见他看向袭来的骨剑,巨大的拳头猛然挥出,迎向骨剑。 轰! 又是一声闷响,二者相遇的刹那,石拳上巨大的力道,将那骨剑轰得寸寸碎裂,无数骨片砸裂,散落于地面。 “这是……” “道家巨灵?”楚宁看着这此物,心头不由得一颤。 他在一些典籍中看过关于此物的记载。 一些灵气极为充裕且温和之地,万灵滋生。 无论草木还是山石皆可产生灵智,而道家修行之道中,便有一道法门便可以加快这个过程。 而山石所化的巨灵便是这其中代表,不仅拥有强大的战力,同时还不惧诸多邪祟法门。 许多道家宗门都会炼制此物,作为宗门看家护院的守护神。 在这些道家宗门之中,又以道家祖庭之一的东神山,最擅此道,坊间盛传,东神山中供养着一尊强大的巨灵,修为已超过十一境,只是此事真假却从无定论。 眼前这尊巨灵,浑身涤荡的气息恐怖,楚宁暗暗猜测,其战力恐怕已到六境巅峰,绝非寻常宗门弟子可以拥有。 “干得好!小白!” 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陈吱吱的声音便从一旁传来,只见少女飞身一跃,来到了那石像的肩头,同时一只手伸出,取下了头上的金蛇发簪,朝着老人抛出,嘴里暴喝道:“小黄!” 那金蛇发簪在半空中涌现金光,转而化为一条数丈长的巨蟒。 它张开了嘴,想要将老人一口吞入腹中。 老人眼中泛起血光,朝着那金蛇的张开了手,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他手中凝聚,就要轰向对方。 “小黑!”可这时,却听陈吱吱再次高声,言道。 老人背后的地面之下,一尊比起小白更高出三分的黑色石像猛然拔地而起。 他的巨掌一挥,从背后砸向老人。 老人对此毫无预料,身躯顿时被拍飞,其轨迹正要迎上了巨蟒的血盆大嘴,被其一口吞入了腹中。 那头黑色石像,应当也是道家巨灵,看其成色与气息,比起之前的白色灵兵还要强出几分,恐怕已入七境。 至于这金蛇…… 则应当是道门法器妖灵箓。 将妖物炼入带有灵气的物件之中,本质虽与一些邪道傀儡术相似,但却能保留妖物原生能力特质,甚至还可以自主修行成长,亦是市面上极为少见之物。 楚宁看着收拾完一切,跳下石像朝着他走来的少女,眉头渐渐皱起。 之前陈吱吱召唤出青团时,他隐隐就察觉到了少女来历的不凡,但只当是对方来自一些有底蕴的宗门或世家,并未多想。 可眼前这两尊巨灵以及金色巨蟒,哪怕是在灵山级别的宗门,也只有准圣子甚至圣子级别的后辈才能被赐予的东西…… 楚宁就不得不去怀疑对方的身份以及来鱼龙城的目的了。 陈吱吱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手段是如何的可怕,她走到了楚宁跟前,得意仰起头:“怎么样?楚宁,本姑娘没有骗你吧?我厉害着呢!” 在这一个多月中,好些次陈吱吱想要单独行动,抓捕亦或者镇压一些试图反抗折冲府士卒与官员,楚宁都拦了下来。 陈吱吱苦于没有表现的机会,今日总算长了长脸,她的心情愉悦,仰着头等待着楚宁的夸奖。 楚宁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陈吱吱虽然身份神秘,但却实打实没有什么坏心思,更何况方才若是她真的居心叵测,大抵也不用冒着身份暴露的威胁,为救自己而施展这些手段。 想到这里,楚宁压下了追问的心思。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自己何尝不是一样? “陈姑娘好手段。”他笑着夸奖道。 听闻此言的陈吱吱眉开眼笑:“那是自然。” 她说罢回身张开手,就要将那巨灵与妖灵收回。 可法门催动时,她的眉头却忽然一皱:“小黄?” 她看想那只巨蟒,却见巨蟒那双铜铃大小的眼珠中泛起痛苦之色,身躯也开始不安的扭动。 “你怎么了?”她这样问道,就要上前。 “小心!”楚宁却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陈吱吱心头疑惑,正要发问。 嘶!! 可就在这时,金色的巨蟒忽然仰天发出一声痛苦嘶叫,下一刻它的腹部鲜血喷溅,数道骨刺从内伸出。 这一幕来得突兀,让陈吱吱愣在了原地。 “小……小黄……”她脸色泛白,嘴里颤抖着言道。 话音未落,那只巨蟒的身躯猛然炸裂,血肉如泥浆一般喷洒四周,将方圆数丈之地都染得血红。 而一道身影,则在那滩烂泥一般的血肉之中浮现。 是方才那位老人。 此刻的他衣衫尽碎,裸露的身躯干瘪得可怕,就像是被脱空了血肉,只剩下一身皮包骨。 而他的手肘、膝盖、脚跟以及后背则从皮囊下生出一道道森白的骨刺,模样诡异且可怖,几乎失去了人形。 他猩红着双目死死的盯着楚宁,嘴里还在不断重复着那宛如梦呓一般的低语。 “为了赤鸢山……” “杀了楚宁。” 一边说着,他一边朝着楚宁二人立身之地,缓缓走来。 “赤鸢山?”楚宁这一次,倒是听清了对方的呢喃。 对于对方是来自赤鸢山的人,楚宁倒是并不意外,自从《北疆铸剑令》颁布以来,鱼龙城蒸蒸日上的同时,赤鸢山也是肉眼可见的每况愈下。 双方新仇旧怨,加在一起,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楚宁自然想过对方会派人前来刺杀,但他没想到的是,赤鸢山派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家伙…… 这哪里是什么名门正派该有的手段,这分明就是一尊大魔…… 是的! 身为大魔的楚宁,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眼前这位老人周身弥漫的气息,就是纯粹且强大魔气。 他不由得又想到那位在二羊城,死在自己手下的赤鸢山峰主丁繁。 那次交手时,对方召出的黑金宝相明显是为了针对厄弥坦的权柄而准备的手段…… 如果二叔的推论没有问题,赤鸢山难道真的就是那个圈养鱼龙城,同时害死自己父亲的罪魁祸首? 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 那两尊黑白巨灵也从老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无需陈吱吱催动,二者迈步上前。 大地震颤。 两尊三丈开外石像踏碎地面,拳峰裹挟着崩山裂地的浊气,轰向老人。 老人的眼眶中血光骤缩,嶙峋手臂张开,竟然选择迎向袭来巨大拳头。 轰。 巨灵的拳头与手掌交锋的刹那,老人手掌上的枯槁的皮肤破裂,露出白骨,却并未半点鲜血溢出。 诚如楚宁所见的那般,这幅身躯只剩下骨头与皮肤,再无半点血肉。 岩石与白骨摩擦迸溅出刺目火星,巨大的力道让老人脚下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深壑。 但也仅此而已。 那人与巨灵相比,宛如蝼蚁一般的身躯,竟然抗下了两个拳头上巨大的力道。 巨灵的眼中泛起骇然之色。 老人的眼中确实血光翻涌,似在狞笑。 “待在这里,小心!”看见这一幕的楚宁也来不及再去细想其他,他朝着陈吱吱这般说罢,身形一跃,周身灵炎暴涨,直奔老人而去。 他看得出,两尊巨灵绝不会是这老人的对手,他没有傻到等着两尊巨灵落败后再出手。 趁着巨灵尚在,三方合力,方才有一线生机。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飞身靠近的同时,万象涌出,在他手中化为了一把黑金色的长刀,同时他目光一凝,杀业鬼索被他召出,自老人的脚下伸出,束缚住了对方的双臂,同时鬼索收紧,想要将他挡住巨灵双拳的手臂牵制。 这样的做法似乎有些效果,老人的手臂中发出阵阵“咯吱”的闷响,仿佛内里的骨结正处于断裂的边缘。 而两尊巨灵也感受到了老人的颓势,另一只拳头也在这时握紧,朝着他轰去。 楚宁此刻也杀到了对方的跟前,他高举黑金色的刀刃,灵压暴涨,就要朝着老人的面门挥去。 三方全力以赴,裹挟着恐怖威能的杀招就要尽数轰击在他的身上。 可就在这时,老人眼眶中的血光却忽然大作。 他仰面发出一声怒吼:“万蚀骨宴!” 话音一落的刹那,方才那把被击碎的骨剑散落四周的骨片开始剧烈的颤抖,阵阵阴冷的气息自那些骨片中漫开。 楚宁的身躯一顿,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从交手到现在,他所感受到的那股汹涌且纯粹的魔气,并不是来自眼前的老者,而是那把骨剑! 而就在这念头升起之时,地上散落的骨片猛然离地而出,悬浮在了半空中,骨片增殖,化作了一把把骨剑。 这些骨剑剑锋一颤,猛然射出,去向的却不是楚宁等人所在之处,而是那位远远看着这一切的陈吱吱! 第一百五十三章 那得看你学得快不快 无数骨剑如同暴雨一般,朝着陈吱吱的袭来。 还处于巨蟒被杀的震惊之中的陈吱吱面对这样的场面毫无准备。 她愣在原地,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些飞剑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陈吱吱出身皇族,前面十几年的人生,她遇见过最大的麻烦就是自己那位皇姐的讥讽。 她被保护得太好,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生死之境,整个人被吓得呆傻,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吱吱!” “万化神相骨!”幸好这时,她肩头的青团高声言道。 这才清醒了几分的陈吱吱也来不及多想,几乎下意识的握住了自己胸膛处那枚骨制吊坠。 只是这样的反应终究还是太慢了些,她还未来得及催动法门,一柄骨剑就杀到了她的跟前,划开了她的指尖。 伤口极深,鲜血顿时涌出! 激烈的痛楚让陈吱吱的眉头紧皱,脸色也变得煞白。 但她却并没有松开握着万化神相骨的手,她知道此时此刻只有此物能救她的命。 她咬着牙忍着剧痛,还欲催动法门,万化神相骨上顿时亮起光芒,一股神圣的气息眼看着就要自她周身涤荡开来。 可就在这时,更多的飞剑袭来,其中一柄直接插入了她肩头,更加剧烈的痛楚让她催动的法门一滞,握着万化神相骨的手也骤然松开——这一剑直接贯穿了她的右臂,鲜血奔涌的同时,也让她的整个右臂丧失了机能。 从小锦衣玉食的陈吱吱在巨大的痛楚与恐惧下几近晕厥,但生死关头强烈的求生意志,却又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近乎本能的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想要再次握住那枚吊坠,可那些骨剑仿佛也意识到这枚吊坠的威胁,更加疯狂的袭来。 它们割开了陈吱吱的衣衫,在她的手臂、腰身甚至脸颊上划开了一道道血痕。 但陈吱吱却咬着牙,忍着这些痛楚,既要握住那枚万化神相骨,可也就在这时,又有一枚骨剑袭来,却不是去向陈吱吱的身躯,而是精准的割开了陈吱吱挂着吊坠的绳索。 万化神相骨坠落的刹那,近乎是出于本能的,她伸手想要接住,但数柄骨剑也在这时席卷而至,直指她的头颅。 “吱吱!” “小心!”青团见状,亡魂大冒,近乎尖叫着喊道。 陈吱吱也是心头一颤,抬头看去,却见那几柄骨剑已距离不过毫分的距离,她甚至能够气息的看见,骨剑剑身上折射出来的那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铮!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之时,一把黑金色的大刀从远处袭来,将那几柄飞剑金属斩断。 然后,那柄黑金大刀,猛然散开,化作一道道黑金色的丝线,涌向陈吱吱的身躯,化作了一具将她的身躯完全覆盖黑金色甲胄。 铛!铛!铛! 在甲胄覆盖住她身躯的刹那,骨剑的大部队也袭杀到了陈吱吱的跟前。 那密密麻麻的飞剑,宛如狂风骤雨一般轰击在了陈吱吱的身躯之上,发出一阵剧烈的闷响。 黑剑甲胄虽然可以泻去骨剑的大部分冲击力,却无法完全抵消。 一瞬间,陈吱吱只觉自己仿佛被无数个拳头轰击在了全身各处,身形倒飞出去的同时,巨大的痛楚也在一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各处。 她再也坚持不住,脑袋陷入恍惚…… …… 楚宁看出了眼前这个老者……不,准确的说是控制老者的那柄骨剑真实的意图。 他的目标始终是自己。 对陈吱吱出手无非是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楚宁面对这样的阳谋,却不得不出手,将自己的万象祭出,驰援陈吱吱。 这里面固然有他将陈吱吱带出来,有义务将她安全地带回去的责任在。 可更多的却是因为楚宁很明白,一旦陈吱吱身亡,这两尊巨灵也会消散,他独自一人更无法对付这尊大魔。 只是,虽然楚宁的出手足够及时,也确实保住了陈吱吱的性命。 但陈吱吱却在骨剑不断的轰击下,陷入了昏迷,而那两尊巨灵,也随着陈吱吱的昏迷,身形隐去,渐渐消散。 楚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救她……” “你就得死。”而这时,那个老者失去了巨灵的制约,双手一抬,轻松的震碎了楚宁召唤出来的杀业鬼索。 他压低了声音,死死的盯着楚宁,同时步步朝着楚宁走来。 那身朽烂的皮囊,随着他的迈步,寸寸从身躯上脱落,露出其下的森森白骨。 他伸手一遭,那些本来还在围攻陈吱吱的骨剑也开始朝着他的身躯汇集,一部分不断涌入他的体内,他身躯上的骨骼发出阵阵咯咯的闷响,他的身形因此不断拔高,而另一部分,则不断汇集在他的背后,相互拼接在一起…… 数息光景之后,待到所有骨剑都融入他的身躯,他终于在这时展露出了自己完整的姿态。 那是一尊一丈高的白骨骷髅,可却并不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他的身躯修长,浑身的骨骼上,都流淌着白玉般的光泽。 身躯的线条明晰,覆盖着一层骨质甲胄,带着奇异的美感。 背后生有一对骨翼,同时双手伸开,两道与手臂链接在一起骨鞭长出,垂落于地,行走时,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沉闷的轻响。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化身成魔。 楚宁看着朝他走来的骨魔,不由得叹了口气:“为了杀我,把自己变成这幅模样值得吗?” “你要毁了赤鸢山!” “为了守住赤鸢山的三百年基业!” “一切都是值得的!”骨魔的下颚并未张合,只是眼窝中的血光跳动,沉闷的声音便已然响起。 “是赤鸢山自己毁了自己。”楚宁平静的言道,身子却一步步朝着后方退去。 “放屁!不是你!赤鸢山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骨魔眼窝中的血光跳动得更加剧烈。 “你得死!那些诽谤赤鸢山的人也得死!” 他怒吼着言道,手中的骨鞭高举,猛然朝着楚宁挥出。 其上裹挟的威能与速度都极为恐怖,足以将一个五境,甚至六境的修士打成肉泥。 可骨鞭落下的瞬间,楚宁的身形却消失在了原地,骨鞭落在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莲花道法——月华引。 “嗯?”骨魔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吟,抬眼四望,却见楚宁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陈吱吱的身旁。 他伸手将少女抱起,放到了一旁马车的马背上,伸手一挥斩断了马匹与马车之间的引绳。 “你会骑马吗?”他看向少女身上的青团,轻声问道。 青团双眼泛着恐惧,闻声摇了摇头。 “就是用手拉着缰绳,控制它的速度与方向。”楚宁伸手演示着。 青团眨了眨眼睛,哭丧着脸道:“我没有手……” 楚宁看着青团圆滚滚的身躯,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楚宁!你觉得你跑得掉吗?”而这时,发现了楚宁踪迹的骨魔怒吼一声,背后的双翼一振,直扑楚宁而来。 “那就用嘴。” “她受的伤很严重,我的墨甲可以暂时稳住她的状况,但不能长久,前面就是白马林,到了那里,你就喊赵皑皑或者岳红袖的名字,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也能救下她。”楚宁无视身后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骨魔,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平静,似乎是害怕青团听不明白,故意将语速压得有些慢。 说完这些,他便将缰绳递到了青团嘴边。 青团的脑子此刻也是一团浆糊,它下意识咬住了缰绳,看向楚宁,含糊不清的问道:“那你会死吗?” 楚宁笑了笑,说道:“那得看你学得快不快。” 青团一愣,显然没有理解到楚宁此言何意,但楚宁却在这时抬起头重重的拍在了马背上。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下一刻便甩开了蹄子,朝着白马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这时,那只骨魔也杀到了楚宁的身后,他眼中的血光大作,手中的骨鞭宛如毒蛇,呼啸着朝着楚宁袭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这样是不对的 月夜。 白马林的山道外,满地碎裂石砾与裂开的沟壑。 一只巨大的骨魔挥舞着手中的骨鞭,一下又一下攻向一位少年。 他眼中的血光翻涌,嘴里发出阵阵狂妄的低吼。 “你逃不掉的!” “这功法对你的消耗不小!” “我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楚宁的脸色苍白,在不断袭来的骨鞭下,身形如鬼魅般闪动,艰难的躲避着对方一次次的攻势。 他身上的衣衫破损,其下浮出了一道道血痕,尤其腹部与右臂处的几道伤口,已经深可见骨。 道家的莲花灵台,让他可以施展一种名为月华引的手段,在一定范围内,月光所照之处,他的身形可以来回穿梭。 也正是靠着这个手段,楚宁方才在对方恐怖的攻势下拖到现在。 但也正如对方猜测的那样,月华引对他的消耗极大,哪怕他的道门灵台极为凝实,但也扛不住如此长时间的频繁施展。 他渐渐的已经有了些力有不逮。 楚宁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主动出击,但他虽然修有数道灵台,但毕竟修为都停留在四境,平时,靠着已经迈入六境的真魔之躯,倒是可以与一些七境的寻常修士掰掰手腕。 但眼前这具骷髅本身就是一尊接近八境的大魔,论肉身强度,他在楚宁之上,楚宁对敌最重要的手段,那副本命墨甲又被他放到了陈吱吱的身上,楚宁几次尝试,甚至都难以近身,更不提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也不知道青团到底到白马林没有……”楚宁又避开了一道对方挥来的骨鞭,沉着脸色喃喃自语道。 “还在等人来救你?” “你们鱼龙城有什么手段,我们早已摸清,你不会觉得靠着那些个歪瓜裂枣,就能对付我吧?”那骨魔像是摸准了楚宁的心思,在那时狞笑着言道:“来得再多,也无非是多几个人给你陪葬。” 楚宁的眉头一皱,虽然没有回应,但也明白眼前这尊骨魔确实强大,就算岳红袖等人能够及时赶到,也确实不见得能是对方的对手。 他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流出,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他拥有真魔之躯,自愈能力极强,可这只骨魔显然有着特别的手段,能够压制自己的魔躯。 要知道魔物只见等级森严,一只衍生种,或许会因为尚未成长起来,无法对抗一只已经完全成长的次生种。 但其本身拥有的再生能力,却不可能被低阶的魔物所遏制。 楚宁的魔躯来自身为源初种的府司天,虽然他只吸收了对方力量的冰山一角,但无论怎么换算,他魔躯的等级也应该至少是衍生种级别。 所以,让这个老者化为眼前这尊骨魔的力量,一定来自一只高级的衍生种,甚至有可能还蕴含了些许源初种的力量。 可源初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吗? “你似乎对鱼龙城很熟悉。”楚宁有想到了自己二叔的猜测,他开口问道。 “当然。为了能够够好的杀了你,我们做足了准备,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你!”骨魔冷笑着说道,同时再次挥舞骨鞭。 楚宁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在对方挥鞭的刹那,催动法门避开可攻势。 “只是为了杀我?”他再次看向那骨魔,对于对方刚刚的回答并不算满意。 “是谁给了你那柄魔剑?让你变成这幅模样。” 他暗暗猜测,眼前的骨魔可能也并未接触到鱼龙城与赤鸢山之间的真相,他直截了当的发问道。 “魔剑?那是神剑!”骨魔却怒吼一声,对于楚宁这样的措辞反应激烈。 “爷爷数十年苦修,终于参透了永生的奥秘!” “为了这个结果,我们赤鸢山祖孙数代辛苦耕耘,父亲与母亲都不理解爷爷,只有我明白爷爷要做的事是多么伟大!” “为了他,我可以杀死我的父母,也可以将我的儿孙送给爷爷,为他续命!” “所以,在他炼制出神剑的第一时间,他便将此物送给了我,让我与他同享永生!” 骨魔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变得狂热。 楚宁则眉头紧皱,显而易见,眼前这个家伙只是个被诓骗的蠢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处于什么状况,还在做着长生不老的美梦。 他有些怜悯的看了对方一眼,认真的说道:“你这么褪凡化魔是不对的。” …… 首先,用嘴驾马,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其次,对于一个没有手也没有的脚灵体而言,这件事会更加困难。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一点意外。 比如人仰马翻。 也理应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青团这样告诉自己。 可即便已经给自己找到了近乎无懈可击的理由,可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吱吱,青团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吱吱!” “你……你没事吧?” “你别吓我!”它跳到了陈吱吱的背上,试图叫醒对方。 可女孩却纹丝不动的躺在那里,任由她如何呼喊,都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摔……摔死了?”青团看着一动不动的陈吱吱,不由得做出大胆的猜测。 这念头一起,小家伙彻底慌了神,瘫坐在了女孩的背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 “吱吱!你醒一醒啊!”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沈河交代!” “楚宁现在还生死未卜,白马林在哪里我也找不到!” “第一次行走江湖,我就要害死两个人吗?”青团说着说着,眼泪簌簌的就要往下掉。 “你说……” “楚宁?”可就在这时,一道红光在它的身前亮起。 青团一愣,侧头看去,只见黑暗的山林间,一尊红衣阴神出现在了它身前的半空中。 她怀中抱着一位黑衣女孩,衣袂在夜风中飘零,目光死死的盯着它。 青团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它有些呆愣,但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娘!爹爹他有危险!”阴神怀中的黑衣少女顿时紧张了起来,伸手抓住了阴神的衣襟。 阴神脸上一道道金色的符文涌现,背后一尊尊身躯凝实的恶鬼探出了头。 她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 声浪铺开,辐射向四周,山林中的树木摇曳,一时间沙沙作响。 “神纹金身?七境正神?”青团看见这一幕,双眼瞪得浑圆。 身后不远处一座庙宇中亮起白光,借着那亮起的白光,青团看见了庙宇上写着的几个大字——白马山君庙。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驾马来到了白马林。 而这时,庙宇中的光芒耀眼到了顶点,然后猛然收敛,一头身形一丈开外的巨大白虎从中跃出,落在了阴神的跟前。 “楚宁怎么了?”白虎问道,声音宛如闷雷,直震得青团耳膜发颤。 “血统如此纯正的白虎后裔?怎么会出现在大夏天下?”青团心头愈发惊骇。 只是白虎的问题还未得到回答,又是一道红光闪过,一位妩媚的红裙女子出现在了众人身侧。 “女鬼!我跟你说过,不能让公子一个人离开,这下好了遇见了麻烦!” “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妩媚女子面容含煞,如此说道。 “刀灵?不对,不是寻常刀灵,她的身上怎么会有一丝至高权柄的气息?”青团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心头却已经有些麻木。 素来与红莲针锋相对的岳红袖,此刻面对红莲的责骂出奇的没有应声,只是道:“先救……阿宁。” 红莲点了点头,脸上浮起浓郁的杀气,周身汹涌的业火燃起:“姑奶奶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我的……呸,敢动圣女大人的男人!” 说罢她一马当先,拖着汹汹的火焰,奔着楚宁气息传来的方向而去。 赵皑皑周身也泛起白光:“本女侠可说过,要保护楚宁,敢让赵女侠没面子,你已有取死之道!” 言罢,她亦追上红莲离去的步伐,化作白光而去。 “娘,我们说点撒?”岳红袖怀中的蛛儿看向对方,炸着眼睛问道。 青团也看向她,不知道为什么,目光中带着期待。 岳红袖沉默一刹,这才言道:“还没……吃过。” “他不能……死……” 青团:“……” 青团很想说这话一点都没有刚刚那两位有气势,但岳红袖显然并不在乎它的评价,话音一落,便带着蛛儿消失在了原地。 它愣了愣忽然想起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它赶忙朝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大声喊道:“别……别都走了啊,救人啊!” 可空荡荡的山林死寂,并无人回应…… 而就在这时,它忽然感觉到地面开始颤动。 青团疑惑的回头望去,只见林道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身影的正朝着此处狂奔而来。 他们中有披甲带刀的士卒,有穿着寻常布衣的散修,甚至还有一头头身形巨大的苍狼。 他们杀气腾腾,他们执刀带剑,直奔山林外而去。 小小的鱼龙城都在这时,因为他们的小侯爷遇袭而动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焚夜手札 “什么褪凡化魔!” “这是无极登神功!” 骨魔大声的怒吼道,他手中的骨鞭再次挥动,愈发汹涌的攻向楚宁。 这样的情况在青团带着陈吱吱离去后,已经发生了过不知道多少次,楚宁的心神也一直保持着警惕并未有半刻松懈,在骨鞭挥动的瞬间,他便催动了月华引的法门,身形一闪,来到了距离刚刚立身之地不过三尺外的地方—— 在这半个时辰的对峙中,楚宁渐渐总结出了一套施展月华引的技巧,移动的距离越短,对于体内力量的消耗也就越少。 当然选择以此种方法施展法门,也有一个巨大的隐患。 楚宁需要准确预判对方攻势的落点,稍有偏差,便会在身上留下伤势。 此刻他身上的这些伤势,便是由此而来,但好在,在不断预判对方攻击习惯的过程中,楚宁渐渐摸清了门道,如今他几乎可以有九成往上的把握,可以在消耗最少灵力的前提下,躲避对方的攻势。 果然,与楚宁预料的一样,对方手中的骨鞭,在那时贴着他的身侧砸向了他刚刚立身之处,碎砾扬起,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楚宁并不去看那骨鞭落地之处,而是抬头看向那尊骨魔,张开嘴就要再说些什么。 可话音未起,他忽然察觉到了异样,眉头一皱,月华引再次催动,身形又退出一丈。 而就在他方才的立身之地,地面下数道巨大的骨刺猛然伸出。 若是楚宁的反应稍稍慢上些许,说不得他此刻就已经被那些骨刺插成了刺猬。 但这,还只是开始,楚宁接下来身形又开始快速闪动,每一次他出现在新的位置,刚刚的立身之地,便会有大量的骨刺破土而出。 这样的情况足足持续了百余息的光景,待到骨魔的攻势停歇,二人所在之地已经布满了一团团从地面下伸出的骨刺,一眼望去,周遭宛如一片白骨地狱。 连续高强度的施展月华引的法门,让楚宁呼吸变得沉重,脸色也更加苍白,就连腰间的伤口也有裂开的趋势。 但他却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后怕方才那险象环生的一幕,而是面露疑惑之色的看向前方。 他不得不承认骨魔的这一遭极为诡异,不似骨鞭挥动时,可以通过其骨结延展的程度判断对方真实攻击意图。 他只能通过感知地面下魔气浓度的变化,来推断对方下一次攻势发起的地点。 也是因为他已经与对方周旋了半个多时辰,对其有了一定的了解,方才能在刚刚那可怕的攻势中,全身而退,若是双方刚刚交手时,对方使出这样的招数,他恐怕早就身死当场了。 故而此刻的他很是疑惑,为什么对方到了现在才使出这样的招式……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对方,骨魔的另一只生着骨鞭的手,正插入地面,显然这是他催动此法所需的手段,他的身子在剧烈的颤抖,看向楚宁的眼中,血光的翻涌比起之前,更加剧烈了几分。 楚宁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他张开了嘴这样说道:“你见过会把人炼成这幅模样的神功吗?” “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肉身无法承受强烈的魔血,而崩溃导致的。” “不过这是可以解决的……” “闭嘴!” “爷爷不会骗我!” “你什么都不懂!”骨魔大声的怒吼道,同时另一只手中的骨鞭也在这时猛然伸入地面,于是楚宁的周遭一道道骨刺开始有一次不断从地面下爆出。 楚宁催动着月华引的法门,身形不断腾挪,这个过程中嘴里的话却并未停止。 “哪怕是十境修士,也无法直接吸收魔血,那些臭名昭着的魔修,也只敢吞噬魔气。” “想要通过的魔气的滋养慢慢改变肉身,让他适应魔气,直到可以吸收魔血,化身成魔。” “但至少目前而言,哪怕是如此温和的办法,也并没有人成功过。” “闭嘴!”骨魔怒吼着言道,同时双足也在这时踏入了地面,更多骨刺源源不断从楚宁周遭的地面下伸出。 楚宁的压力陡增,可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断说着。 “那把骨剑,应当是被人炼制出来的半成品魔物,他拥有大魔的力量、魔血、甚至如果他愿意,骨剑本身也可以幻化出身躯。” “但它却缺少生灵所拥有的灵魂,维持炼制此物之人,试图通过不断向其中炼入生魂,让其与骨剑中的力量融合,从而制造出一只大魔。” “可寻常魂魄怎可能驾驭得住大魔之力,他们不断被骨剑中魔性的本能吞噬。” “所以……” 骨魔眼中的血光剧烈的跳动,他的身躯也开始疯狂的颤抖,背后的脊柱也开始增殖,不断从体内伸出,刺入地面,化作一道道骨刺攻杀向楚宁。 他的嘴里也在这时高声喝道:“我让你闭嘴!” 声音中裹挟着愤怒、凶戾、杀机以及一缕他努力想要遮掩,却无法遮掩的恐惧。 楚宁仿佛被他吼声所恐吓,站立在了原地,平静的看着他。 在一息短暂却漫长的沉默后,少年张开了嘴,说出了那个让对方足以让对方崩溃的真相。 “所以,你的那个爷爷选择了你,来作为这尊大魔寄生体……” 这话出口的刹那,骨魔身躯的变化变得更加剧烈。 他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都开始不规则增殖。 左臂一根尺骨向着上下增殖,可两侧的骨头却左右膨胀。 砰! 三者相互挤压,在那时猛然碎裂,化作数十道骨片,可他的手臂却没有就此断开,骨骼的内部有着一种血色的粘液,将那些骨片再次聚合在一起,但每一块骨片,却又不断按照不同的形式增殖,再次相互挤压,于是又再次碎裂。 这样的情况在那时不断发生在骨魔身躯的每一处,转眼间他的身躯已经膨胀到了四五丈大小,却失去了人形,只是一团胡乱拼凑在一起的骨渣。 显然。 他的身躯正在崩坏。 他已然无法再操纵那些骨刺对楚宁发动任何的攻势,只是看着自己那还在不断崩坏与增殖的身躯惊恐的言道:“这……” “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不会骗我的!” “明明只有我一直相信他!为了他我献祭了我的妻儿、我的孙子……” “这就是神功!一定是我什么地方弄错,一定是的……” 可就在他这么自我安慰的过程中,他看上去还唯一算是正常的头颅也开始膨胀。 巨大的痛楚袭来,他双眼一个不断长大,一个则不断向外凸起,就像是一个腐烂的橘子。 “不……” “不……” 他的嘴里开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楚宁看着这一幕,身形一闪,用最后一丝灵力施展了月华引,来到了他的身躯之上,头颅之前。 “你的爷爷既然为了这所谓的神功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杀死,如果他真的参透了其中的奥秘,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自己先修炼,而是将他教给你呢?”楚宁幽幽的问道。 骨魔嘴里的哀嚎在那时忽然停止,他艰难的转动扭曲的头颅用一种恍然的眼神看着楚宁。 那一瞬间,他心头最后一丝执念被彻底浇灭。 他眼窝中的火焰随即熄灭,头骨轰然炸开,然后组成这具身躯的白骨也开始寸寸龟裂,化作齑粉…… 楚宁沉默着看着一切,待到那身躯彻底碎裂,露出了其下一把插入地面的骨剑。 他走向骨剑,伸手想要将之握住…… …… 而就在距离此地约莫百丈的密林中,一处树梢之上,一位身着白衣的身影正立于一根细长的枝丫之上。 他的身躯仿佛没有半点重量,他立身其上,树枝却没有半点弯曲的迹象。 白衣男子看着远处的景象,忽的叹了口气:“蠢货,竟然被几乎话就给激怒,强行动用身躯无法承受的力量,我本来还希望你能再多坚持一会……” 说罢,他收回了目光。 下一刻,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本手札与一只笔。 书页翻开,来到某一页,男子在其上写下。 大夏历,丰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一。 赤鸢山序列第七百二十四号实验体,厄弥坦—蚀骨寅丁型失控。 存续时间一个时辰零三刻二百三十三息。 失控原因,情绪失控导致肉身崩坏。 焚夜人,夏庭十三部,王奔。 署名完成的刹那,男子忽然停笔,他咬着笔头,皱眉自语道:“不行,接连三个实验体都比莽州那边差了半个时辰以上,这样下去恐怕会削减十三部资源……” 想到这里,男人心头一动,在那存续时间的“一”上,又加了一横。 “嗯,这样就很好了!” 他看着手上面的文字,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降鬼伏魔 楚宁端详着手中的骨剑,眉头微皱。 骨剑的剑身破损严重,其上密布着蛛网般的裂纹。 这些裂纹将骨剑分成一个个细小的碎片,若是换做其他任何并且,这样密集的破损足以让其散架成一滩齑粉。 但偏偏这把骨剑还依然保持着剑的雏形。 他能感觉到其中与魔性有关的力量已经随着骨魔的崩碎散去大半,但剑身之上,还涤荡着一股隐晦的力量。 是什么呢? 楚宁暗暗想着,正要激发神识探查。 “楚宁!” “公子!” “爹爹!” 就在这时,数道熟悉又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宁回头看去,却是红莲等人。 他还未有来得及朝他们招手,一道黑色的身影就率先一步,扑入了他的怀中。 “爹爹!” 女孩紧紧的抱着他,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哭腔。 楚宁身上还带着伤势,被蛛儿这般一扑,伤势被牵动,他疼得龇牙咧嘴,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可感受到她抱着自己的手上的力道,楚宁还是没有忍心责怪,他亦伸手抱住了蛛儿,抚摸着她的脊背小声说道:“怎么还哭鼻子了。” “爹爹这才离开一个月,就这么舍不得了?” “才……才不是。”蛛儿埋着头,闷闷的说道:“我听人说你被人欺负了,还以为……” “公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东西怎么有股这么浓郁的魔气。”红莲走了上来,看着满地的白色齑粉,疑惑的问道。 赵皑皑见没了危险也化作了人形,她伸手抓起了一把地上的白色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顿时眉头皱起:“这什么玩意?味道这么难闻。” “骨粉。” “人的……骨粉。”一旁的岳红袖也走了上来,面无表情的言道。 鉴于岳红袖死过一次的经验,赵皑皑对此没有半点怀疑,她一脸嫌弃的赶忙扔掉了手中的粉末,又伸手在楚宁的身上擦了擦。 楚宁:“……” “应该是赤鸢山派来的杀手,不过有些古怪的是,他被魔物侵蚀,与我交手时已经完全化魔,但与寻常化魔不同,他的状况很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楚宁没有去与孩子心性的赵皑皑计较,而是向众人解释道。 “人为的?”红莲的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打过的?” “他应该……很强。”岳红袖则问道。 楚宁耸了耸肩膀:“我可不是他的对手,我能活下来只是因为他无法控制这种力量,却强行动用导致肉身与灵魂都发生了崩坏……” “然后就死了?可是正常情况下,如果发生了魔化,他不是应该彻底沦为怪物?”赵皑皑有些不解。 “这就正常魔化与人为干涉的区别。” “正常情况下,人如果无法抵御魔气的侵蚀,他的理智会消失,魔性接管肉身,肢体会基于欲望的种类、力量的大小而发生畸变。” “但这种畸变看似无序,实则有序。他至少会确保你的肉身依然有存活的可能,这是作为生灵求生意志的本能。” “而他的情况则不同,人为的干涉,是想要控制他朝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发生畸变,魔性带来的疯狂、人性渴求的理智、以及兽性中欲望相互掺杂,彼此都让肉身朝着各自需要的方向畸变,最后就是眼前这样的下场。” 楚宁瞥了一眼满地的骨粉,这般言道。 他对这些着实是太过了解了,在沉沙山时,灵骨子为此进行过大量的实验,当然,也有大量的弟子,因此而死。 而这些对于赵皑皑而言则过于复杂了一些,她听得似懂非懂,眉头紧皱。 楚宁正要再换个说法与他解释。 岳红袖却一下扑了过来,紧紧的抱住了他。 “下次……一起。”她如此言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却很坚决。 虽然对于整个打斗的过程楚宁只字未提,可岳红袖还是从他脸上的疲惫猜到了其中的艰险,她显然在后悔楚宁当时离开时自己没有跟在一起。 楚宁一愣,旋即笑了笑,正要点头。 “女鬼!你卑鄙!我也要!”一旁的红莲见状,跺了跺脚,气急败坏的也冲了上来从侧面抱住了楚宁。 本就受伤的楚宁顿时脚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让她身上的伤口撕裂,疼得龇牙咧嘴。 几人顿时也从楚宁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公子,你怎么了?”红莲问道。 “伤……伤……”楚宁指了指自己的腰间,红莲这才发现楚宁那处破损的衣衫下,正有伤口在渗血。 她心头一紧,爬起了身来,伸手就要撕开楚宁那处衣衫,为他处理伤势。 …… “小的们,跟上!” “敢动我们小侯爷!爷爷我要撕碎了他!”化作黑狼的棋胜冲锋在前,嘴里大声喝道。 随着渐渐与鱼龙城的众人熟悉,长风寨的狼妖们对楚宁的称呼也先生变成了小侯爷。 “嗷呜!” 身后大片狼妖纷纷仰天长啸,就连釉娘与墨宝也坐在自家哥哥砚丸的身上,学着族人们的模样,兴奋的吼叫着。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人族修士与甲士们也是神情振奋,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剑。 “就在前面!”身为狼妖,棋胜的嗅觉敏锐,他看向前方低声言道,眼中的杀机凛冽。 他死死的盯着那处,已经想好了待会无论是什么样敌人,他都会在第一时间飞身而入。 毕竟,楚宁对长风寨的恩情如同再造。 唯有效死,方可报之。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脚下的速度更快,渐渐的也看清那处的场景。 没有什么妖物魔怪,也没有什么贼寇恶徒。 自家小侯爷躺在地上,岳红袖与红莲一个坐在他的身上,一个靠在他的臂膀,二女都伸着手试图解开小侯爷的衣衫。 看那模样,似乎有些急不可耐。 我艹…… 棋胜不由得吐出了一句脏话。 虽说作为一个读书狼,这样犹如斯文的话,不应该从他嘴里吐出。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除了这两个字,棋胜确实找不到更贴切与合适的辞藻那表达自己内心的惊讶、困惑、不解、艳羡等上百种情绪。 他的前脚着地,耳朵竖起,身子后仰,巨大的惯性,让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划痕,这才停下了身形。 然后,他猛然回头,叫住了身后杀气腾腾冲来的众人。 “都给我回去!” 他大声吼道,众人也看清了那处的场景,纷纷止步,停在了半路。 “冲啊!救小侯爷!” 当然也有热血上头的,比如釉娘与墨宝两个小家伙,手里提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短刀,从自家哥哥的身上跃下,迈着小短腿,还在气势十足的冲锋。 棋胜话未人性,一手一个抓住了两个小家伙的衣襟。 “大哥!你贪生怕死?我们要救小侯爷!” “是啊!救小侯爷!把手撒开!”两个活宝很不服气,双手在半空中挥舞,涨红着脸大声吼道。 “闭嘴,小侯爷没事,好端端在那里……”棋胜瞪了二人一眼,唯恐闹出响动,坏了楚宁的好事。 “你胡说,小侯爷没事怎么不回来?”釉娘大声质问道。 棋胜板着脸:“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小侯爷现在有大事要做!” “大事?什么大事?”墨宝好奇的问道。 见二人颇有几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棋胜沉吟了一刹,想着红莲与岳红袖的身份,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回答。 “降鬼伏魔。”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纸婚书 名为阚璇的酒楼包厢中,陈吱吱倚在窗户口,闷闷的看着窗外,目光怔怔的有些出神。 身后,陈秉喝下一口酒,他的五官以一个极为夸张的幅度挤在了一起,然后舒展开来,嘴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 “啧——!” 这是一个他最近结识的酒友,教给他的饮酒方法。 据她说,这么喝酒,才能更好的品味出酒的滋味。 放下酒杯,陈秉这才看向趴在窗口的陈吱吱:“吱吱,你已经在那里呆了半个时辰了,再不来吃,好吃的可都被曦凰吃完了。” 对侧并没有怎么动筷的陈曦凰闻言白了他一眼,倒是出奇的没有反驳。 只是以往这最能激起陈吱吱斗志的话,此刻却作用不大。 “怎么了?让九叔看看,是不是摔坏了脑子?”陈秉见她这般反应,迈步走了过去,目光顺着少女望去的方向看去,正是那侯府所在之处。 陈秉愣了愣,脸色变得古怪:“吱吱,你不是看上那小侯爷了吧?” 这话一出,一旁举筷夹菜的陈曦凰手中一颤,筷子险些落地。 陈吱吱闻言也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秉:“九叔!你胡说什么呢?” 她有些心虚,倒不是真的看上楚宁。 只是从苏醒到现在,她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无法再行侠仗义,也不习惯身旁没有了那轻轻的翻书声。 她闭上眼睛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天夜里,在那骨剑袭来时,他将她拉到身后的侧脸…… 当然,这肯定不是喜欢,只是一时还未习惯。 她这么告诉自己。 “我怎么是胡说呢?是你盯着人家侯府看啊?”陈秉反问道。 “我……”陈吱吱一时语塞,脸色也有些泛红。 “这个楚宁倒是不错,要胆识有胆识,要威望,那更是在北疆一时无两,你看昨天,他一出事,整个鱼龙城都闹腾了起来,我睡得正香,看那客栈老板小二提着柴刀就冲了出去,我他娘的还以为蚩辽人打进来了呢!”陈秉确实自顾自的言道。 “谁说你和她出身上有些差距,但这些都是小事,可就有一点,吱吱你可得想明白,这楚宁什么都好,可就在男女之事上,过于放纵,昨天那些去救他的人都看到了,他在野外,和两个女子那撒了……” “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陈吱吱闻言,显然不太相信,毕竟自己和他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楚宁这家伙似乎只对看书有兴趣…… “那可不好说,你想啊,他几年才十七吧?孩子都五六岁了,这能多放纵,才会在十一二岁就干出……”陈秉这样说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愤慨,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骂道:“这家伙,这么天赋异禀的吗?!” 陈吱吱:“……”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她似乎没有必要与自己九叔讨论这个问题。 “我对他这些事不关心!我只是担心他的伤势……”说到这里,陈吱吱又觉不对,赶忙语气慌乱的补充道:“毕竟昨天他是为了救我!” “救你?我看是你给他下的套吧?”而就在这时,一旁的陈曦凰忽然出声言道。 “我?陈曦凰,你别在那里血口喷人!”陈吱吱顿时有些恼怒。 “你自己也说了,昨日对你和楚宁出手之人,是那日我们在赤鸢山所见的白鸟峰峰主吕望!” “天下谁人不知道赤鸢山以你爹为首是从,你敢说这事和你没关系?”陈曦凰却是面露冷笑。 “那赤鸢山阳奉阴违,也能怪我爹?再者说,我爹难道还会让人杀我?”陈吱吱怒火中烧。 “对啊,曦凰,这事我觉得是你捕风捉影了,你六叔与你爹是不对付,但再怎么也不可能糊涂到与魔物扯上关系。” “这事我已经通过暗桩呈报给了朝廷,赤鸢山三百年传承,也该到头了。”陈秉在这时言道。 他在陈吱吱二人之间,素来和稀泥,但今日却对陈曦凰的此言生出些了不满。 以他对自家六哥的了解,断不可能做出这般下作之事,更不可能置陈吱吱的生死于不顾。 “入魔之事或许只是意外,但九叔不觉得今这次北疆之行,过于巧合了吗?”陈曦凰却这般言道。 “此言何意?” “陈吱吱什么脑子,你难道不知道?她跟着我们到这北疆,真的能如六叔所说的那样,查出楚宁的身份还是能找到他的罪证?”陈曦凰丝毫不顾陈吱吱在场直截了当的言道。 感觉受到冒犯的陈吱吱正要出言反驳,却见刚刚还站在自己一边的陈秉,却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却是也疑惑过,六哥让吱吱来办这样的差事,确实不像他的风格。” “六叔大抵从一开始就想到了,他手下那些折冲府与赤鸢山,早就在北疆失了民心,想要剪除楚宁已经是不可能的事……”陈曦凰接过话茬。 “所以你的意思是六哥在《北疆铸剑令》出现后,就没有想过再对楚宁动手?让吱吱来,也只是走个过场?”陈秉顺着陈曦凰的话,推测道。 “不想再对楚宁动手是真,但他也不会愿意轻易放弃北疆,邓家素来与我父亲交好,若是银龙军在盘龙关再打出几场大胜,他在北疆就彻底失去了抓手,他急需一个可以在北疆与邓家抗衡的势力,而楚宁就是那个近来最有可能在声望上与银龙军分庭抗礼之人。” “等等!”听到这里的陈秉忽然一愣,叫停了陈曦凰,然后他神色古怪的看了一眼一旁听得一脸懵圈的陈吱吱:“你不会是想说,六叔让吱吱来这里,是要她和楚宁……” 陈曦凰却在这时也瞟了一眼陈吱吱,幽幽言道:“不是我想说,而是……” “我昨日收到了父王派人给我送来的消息,五日之前,六叔已经向皇爷爷递交了给吱吱和楚宁请求赐婚的奏折。” …… “红莲,你就没有什么事要做吗?” 书房中,楚宁看着抱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头的妩媚女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红莲闻言,抬头看了楚宁一眼,理所当然的言道:“陪公子就是红莲要做的事啊。” 楚宁无奈,他说道:“我现在做正事,看这些日子城中事务的呈报……” “嗯。公子看报告,我看公子!”红莲说着凑了上来,一双美目直勾勾的望着楚宁。 她靠得极近,楚宁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她那双娇艳的红唇上。 咕噜。 楚宁咽下一口唾沫。 他赶忙收回了目光,看向书桌前摆放的厚厚一叠由瓷雪整理出来的呈报,试图通过阅读那些文字,来平复自己心头在刚刚那一瞬间泛起的冲动。 而这一幕被红莲尽数收于眼底,她的嘴角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将头再次枕在楚宁的肩头。 楚宁感受着从肩头传来的淡淡香气,也露出一抹笑容,然后将心思放在了书桌上的文字上。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鱼龙城与盘龙关都还是发生了一些大事。 一是黑甲军已经扩建至了近五百人。 二是寂星铁的产量也有所攀升,一天能够鱼龙城带来八百枚赤金钱的收入,但也差不多到了产量的顶点,倒不是开采速度遇上了瓶颈,而是熔炼这些原矿所需要的灵石每日供给所限。不过好在墨甲工坊已经开始运作,通过加工这些寂星铁,可以让利润再有所突破。 而且如今鱼龙城开设了许多新城的房屋租赁买卖,以及各种商铺,并不再单单依靠寂星铁盈利。 三就是山道于半个月前已经彻底挖通,源源不断的军需通过山道送向盘龙关,有玉桂商会在背后帮着采买物资,以及各方捐赠,盘龙关军需上的缺口有明显好转的迹象。 虽然单靠这些依然无法完全解决问题,不过近来邓染又带着将士打出几场歼敌两千以上的大胜,靠着这些战绩,或许可以让朝廷稍稍改变对战局悲观的态度。 除开这些内容,剩下就是一些琐事,以及几封来自盘龙关邓染的亲笔信。 楚宁看着信封上邓染的落款,莫名有些紧张,他看了看身旁,靠在肩头的红莲已经睡了过去。 他松了口气,这才拆开了信封。 几封信上的内容,倒并没有楚宁担心上次那种别出心裁的小纸条。 都是要么感谢楚宁对盘龙关的支持,告知目前军需上的缺口,要么询问关于上次送到鱼龙城的那批蚩辽古籍的内容。 通篇读完,一如既往的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楚宁松了口气之余,又矫情地有些失望。 他将目光看向了最后一份信,将之打开。 里面分别装着两份信纸。 楚宁的呼吸略微重了些许,他总结上次的经验,先打开了小的那份,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 父祖之约,虽未成契。 然,若君心灼灼,续此良缘,未尝不可。 今,以此物赠之。 君若不弃,落笔成契。 望君,思之、重之、念之。 楚宁看着信纸上的内容,心底泛起些许疑惑,他下意识打开了另一份信纸,入目一看,顿时一个哆嗦,险些握不住手中的信纸。 那不是一封信,而是邓染口中,当年自家爷爷与邓异二人约定好,却没有来得及落款的那…… 一纸婚书! 第一百五十八章 邓染的小心思 首先,楚宁得承认邓染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姑娘。 她就像是一把剑。 明亮、雪白同时锋利。 就像她前往盘龙关这件事一样。 事实上,这很困难。 那时她修为被废,只剩下四境的肉身,通往盘龙关的路上,是可以想象的杀机四伏。 但她从未与楚宁说过自己的担忧,那感觉就好像,她说她要去,她就一定能去一样。 并且,甚至连楚宁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感染,从未怀疑过这件事。 对于她来说,这世上似乎只有两种是,她想做与不想做的,而能不能做从来不在她考虑之中。 这些种种,构成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楚宁也确实被她吸引。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要成亲,毕竟他已经有了师姐。 虽然师姐嘴上不承认,但楚宁认为,根据他不多的,通过阅读志怪小说得来的经验来看,师姐只是羞于表达。 而为了满足师姐某些怪癖,阿青姐姐的事,也算是水到渠成。 至于红莲…… 嗯,虽然他个人极力反对侍女做填房丫鬟的陋习,可如果红莲劣根难除,那他也只能勉为其难。 至于红袖姐姐…… 蛛儿非要叫她娘,楚宁认为自己也是半个受害者,毕竟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可他和邓染之间,显然远没有到那一步,这份婚书来得过于突兀,且古怪了些…… 楚宁有些头疼,拿起笔想要给邓染回信,但写了几个开头,要么感觉太过生硬,要么感觉太过扭捏,他索性暂时搁浅此事,想着去墨甲工坊一趟,上次离开前,关涵秋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对那座龙雀往生棺的研究有了突破,只是因为偶遇诸葛有光,故而暂时搁置。 想到这里,楚宁将已经在肩头熟睡的红莲抱起,放到了一旁的床榻上,这边起身走到了院门口。 他刚刚打开门,门外却传来一声惊呼,一道身影朝他栽倒过来,扑入了他的怀中。 楚宁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看向怀中之人:“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吱吱红着脸,赶忙从楚宁的身上站起了身子,语气慌乱:“我说来……来看看你伤好了没!” “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你的伤多多少少有因为保护我而致,于情于理我都该来关心的!” 女孩说话时的状态,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楚宁笑了笑,倒是没有去介怀为何登门造访,不敲门却要趴在门上,他言道:“陈姑娘放心,我的伤已无大碍,说起来当是我去看姑娘,而不是姑娘来看我。” “毕竟,那家伙是为了杀我,才牵连到了陈姑娘,只是那日你被你的家人接走,也没有留下地址,我确实不知从何下手。” 楚宁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事物递了上来。 陈吱吱定睛看去,却是那日被那骨剑斩落的万化神相骨。 “此物一直被姑娘贴身携带,想来一定是姑娘珍视之物,那日我特意找到,想着送还给姑娘。”楚宁说道。 陈吱吱眨了眨眼睛,万相神化骨,是东神山传承的宝物,整个山门也只有七枚,若不是她皇孙的身份,以她的修为是不足以得到此物的。 这家伙还挺体贴的。 一个古怪的念头,跳出了她的脑海,陈吱吱心头一惊,脸色微微泛红,伸手接过了神骨。 指尖在那时触碰到了楚宁的掌心,她的身子触电般的颤了颤,赶忙埋下头,压下心头泛起的涟漪。 以往在那一个多月的相处中,她与楚宁之间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接触,尤其是在楚宁跟她讲述那些书上或荒诞或匪夷所思的故事时,她会不自觉的靠近对方,以更好的看清书上的插图或是文字。 也不知道是那时,她觉得故事有趣,注意力浑然不在楚宁身上,还是如今知道了父王求取的婚约,她的心态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总之,眼前的楚宁好像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楚宁见陈吱吱接过万化神相骨后,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去的意思,他问道:“陈姑娘还有别的事?” 陈吱吱咬了咬牙,有些难以启齿。 在从陈曦凰那里得到这个消息后,她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她当然恼怒于父亲的自作主张,如此大事从未与她提及,便定了下来,更不喜欢被当做交易的筹码。 但当得知那个对象是楚宁时,她却莫名又有意思窃喜。 倒是说不上她有多喜欢他,只是如果一定只能被当做一个筹码,一个不那么被她讨厌的楚宁,总好过其他人。 至少他讲的故事足够有趣。 各种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鬼使神差间来到了侯府门前。 “不急,我正要墨甲工坊,上次陈姑娘不是说对那里很感兴趣吗?一起过去瞧瞧,陈姑娘也可以好好想想要说什么。”楚宁看出了她的为难,微笑着言道。 陈吱吱点了点头,跟上了楚宁的脚步。 ……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上不乏有行人朝楚宁热情的打着招呼,楚宁也一一回应。 陈吱吱的心绪平复了些许,跟在楚宁身旁,看着周遭百姓那脸上的笑容,以及对楚宁发自内心的崇拜。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鱼龙城与褚州其他地界,仿若两个世界。 哪怕是在京都,那里确实比这里繁华百倍千倍,但你也很难看到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如此真挚的笑容。 这家伙…… 陈吱吱不由得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总觉得这家伙,好得有些过分了。 以至于哪怕自己身为皇女,面对楚宁时,她却有些自惭形秽。 “慢点!别急,大家都有。”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陈吱吱抬头看去,只见那位鱼龙城的县尉唐万正被一群衣衫褴褛之人围着,他带着几位县衙的官吏,正给那些人发放着一些木牌。 “这是?”陈吱吱有些疑惑。 “难民,从云州和褚州各地涌来的难民。”楚宁解释道。 “这么多?”陈吱吱诧异问道,眼前这里至少有七八百人…… “不算多了,这一个月每天都会数百到上千的难民逃到这里,鱼龙城会给他们安排住处、以及他们能够胜任的工作,或者租赁田地与供他们初期生活所需的银钱借贷。所以很多难民都愿意逃到这里……” “嗯?只是借贷?那不是还要还利息?”陈吱吱下意识的说道,但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感觉自己这话,有些慷他人之慨的味道。 楚宁倒是清楚的兴致,解释道:“利息很低,约莫一成不到,倒也不是鱼龙城一定要赚这个钱,只是如果没有这个利息,免不了会有人浑水摸鱼……” 陈吱吱认真的想了想:“你是说有人会通过这种方式大批量的从鱼龙城拿走钱?” “肯定的。”楚宁点了点头:“虽然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老实本分,可只要有一个人通过某种方法赚到了钱,并且其他人也有同样的能力,那所有人都会忍不住效仿。” “到时候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就是书上说的,不患贫而患不均?”陈吱吱似有所悟。 “陈姑娘聪慧,一点就透。”楚宁笑着夸奖道。 陈吱吱有些脸红:“是你解释得通透,我小时候读书时,可是出了名的笨,那些皇……兄弟姐妹,都比我厉害,有一次我还因为怎么背都背不下那些文章,险些把先生气晕过去。” “陈姑娘不必妄自菲薄,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可以走,姑娘只是不喜欢读书罢了。我小时候其实和姑娘也差不多,为了读书这事,没少被我爷爷追着满地跑,只是后来遇见了一些事,渐渐喜欢上了看书。”楚宁认真的说道。 没什么原因,但陈吱吱就是觉得楚宁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眨了眨眼睛,终于还是鬼使神差的问出了那个她憋了一路的问题:“楚宁,如果……” “我是说如果,忽然有一天有人让你和一个刚刚认识没多久,但绝对不算讨厌,但也不知道有多喜欢的家伙成亲,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楚宁呆愣在了原地,目光直勾勾的看向陈吱吱,神情狐疑。 他的脑袋在那时飞速运转。 认识没多久…… 不讨厌…… 但也说不上多喜欢…… 这不就是他和邓染的关系吗? 可是陈姑娘怎么知道那份婚书的? 他想起了之前对陈吱吱身份的怀疑,而这时,这些怀疑渐渐变得明晰。 他想到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陈吱吱是邓染派到他身边来的暗桩! 可为什么需要这么暗桩安插在自己身边?邓染对我不信任? 不对,鱼龙城对盘龙关的帮助是有目共睹的,以邓染心性断不可能如此多疑。 所以,她不是不放心鱼龙城,而是…… 楚宁的心头一跳。 不放心我? 第一百五十九章 鼎力相助 陈吱吱看着眼前直勾勾盯着她的少年,心头有些懊恼。 陈吱吱,你个笨蛋,这么个问法,不如直接报自己的名字得了! 楚宁这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了我说的是他! “我……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要多想,这种事情正常人怎么会去想,哪有人会想和刚刚认识的人成亲的。”她语气慌乱的开始找补。 楚宁闻言眉头皱得深了几分,他的脑海中思绪翻涌。 如果自己的推论成立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邓染已经很在意自己,直接拒绝,怕不是会伤了她的心。 邓染的状况关系到盘龙关的占据,楚宁不得不慎重对待。 当然,他不会因为这样的顾虑,就选择说谎,这是对邓染的不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他只是想要尽可能把这番话说得委婉好听,也足够真诚,他相信以邓染的心性,当听到陈吱吱的转达后,一定会理解。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郑重的看向陈吱吱。 “我其实想过。”楚宁认真的说道。 “想……想过?”陈吱吱一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已经是一团乱麻。 他想过? 可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 他就开始想这种事情? 是不是太草率了,还是说我太迟钝了? “然……然后呢?”陈吱吱小声问道,头埋得极低。 “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无论从任何角度而言,都很难挑出她的毛病。”楚宁说道。 “她?”陈吱吱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显然楚宁是在照顾她的脸皮,隐晦的选择以她作为她的代称。 “所以,你觉得这种事可以吗?”陈吱吱继续问道,她的声音小到近乎于蚊啼,脑袋又埋低了几分,虽然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样子,但她却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两侧传来的温度,她想此刻她的脸应该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当然可以。”楚宁毫不犹豫的言道。 听到这话的刹那,陈吱吱只觉双脚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只是还待她好好回味,楚宁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但前提是我们的相识得在对的时机。” 陈吱吱闻言冷静了些许,她眨了眨眼睛,困惑道:“对的时机?是什么意思?” “至少得是我遇见师姐之前。”楚宁认真的言道。 “师姐?”陈吱吱的心头泛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你喜欢她?” 楚宁皱了皱眉头,补充道:“她也喜欢我。” “说那么多,都是托词……” “不喜欢就不喜欢,非得说那么多漂亮话。”陈吱吱也回过了味来,方才心头的激荡,在此刻渐渐冷了下来,她不免有些怨气。 “句句肺腑,绝非托词,陈姑娘,这些话请务必转达给她。”楚宁却很是严肃的说道。 陈吱吱被楚宁这样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皱起了眉头:“都已经不喜欢了,还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楚宁板着脸:“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和她本身无关,这一点很重要。” “我希望她知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不会因为我楚宁不喜欢她,而让她变得不好。只是因为,她配得上更好的!” 楚宁的话说得格外认真,陈吱吱也听得心头莫名的再次泛起悸动。 她鬼使神差的又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那如果你先遇到她呢?” “没有如果,陈姑娘。” “所有的如果,都只是让人徒增烦恼,当断不断的借口。” “我也好,她也好,我们都只有现在,与其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我们都应该向前看。”楚宁沉声言道。 陈吱吱眨了眨眼睛,她能感觉到楚宁的真诚,也听出了他的决心。 她的心情很复杂。 既有些许失落,可又觉眼前的少年很不错,是那种比她想象中的不错,还要不错的不错。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那如果……有那么一股不可抗力,一定要你和她成亲呢?”陈吱吱问道。 楚宁一愣:“不可抗力?” “就比如……父母之命?嗯……应该比这个更严重点……”陈吱吱思虑着措辞,却又觉反正已经将话说道了这般地步,索性直白一点:“比如赐婚。” “赐婚?”楚宁的心头一怔,几乎下意识的说道:“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楚宁没有见识,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他自视甚高,而是如今以他在北境的威望,加上银龙军十多年累积下来的名声与手中精兵悍将,二者如果联姻,多的不说,想要自立为北疆王,绝非难事,皇帝老儿只要没傻,断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陈吱吱也觉自己说得过于直白,为了不吓住楚宁,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和这个级别差不多的不可抗力。” 楚宁闻言皱起了眉头,和皇帝赐婚一个级别的不可抗力? 难不成盘龙关内部遇到了什么麻烦? 可什么样的麻烦,需要与我成亲才能化解? 起先楚宁也多少有些被那封婚书吓住,故而只是在烦恼怎么与邓染回复,却没有去细想。 可此刻经陈吱吱提醒,他忽然意识到了此事的古怪。 邓染的性子他很清楚,她的心底装着大志向。 就算她对自己芳心暗许,可盘龙关战事未歇,朝廷的态度暧昧,在这个时候,以她的性子,断不可能去在儿女情长上多做他想。 所以…… 这封婚书是她在提醒自己些什么。 “望君,思之、重之、念之。”楚宁在心底暗暗咀嚼着对方在信纸上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心底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只怕她现在的状况也并不太好,身边应该有些眼线或者受到了某种节制,所以她甚至不能直白的告诉楚宁那是什么麻烦,而需要通过那封书信隐晦的提醒。 楚宁想到这里,神情凝重的侧头再次看向陈吱吱,少女眨了眨眼睛,目光中有些期待。 甚至,她都无法告诉眼前的这位应当是她心腹的少女,只是借着她的口,询问他的态度。 楚宁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陈吱吱郑重说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请姑娘务必转告她。” “无论她遇见了什么麻烦,楚宁都愿意鼎力相助。” 第一百六十章 怼天怼地 陈曦凰远远的看着站在墨甲工坊前的楚宁与陈吱吱。 为了不引起二人的注意,她站得很远,因此并不太听得清楚宁与陈吱吱到底输了些什么。 只是能看见自己这个妹妹脸色羞红,那少女怀春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陈曦凰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在得知自己六叔为楚宁与陈吱吱向陛下求取赐婚的消息后,陈曦凰便暗觉不妙。 邓异死后,朝堂上下所有人都认为,银龙军必定大乱,蚩辽人的攻势将锐不可当。 可哪知那位才二十出头的邓染竟然稳住盘龙关的局势,还让蚩辽人吃了不少瘪。 北境战事绵延数十年,幽莽二州之耻,始终是许多大夏百姓心中的国仇家恨,对于朝廷数年来的绥靖,民间本就不满。 如今银龙军风头渐盛,又有楚宁那一篇《北疆铸剑令》横空出世,天下沸腾,近来支援银龙军夺回失地的声音在朝堂上渐渐大了起来。 对于素来主战的太子一派,这本是好事。 若是银龙军能取得一场大胜,太子一派就可趁机发难,裁撤在北境盘踞数年的折冲府,到时候北境一定会依附太子一党,如此以来,自己的父王就能彻底站稳脚跟。 但陈曦凰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六叔竟然能以如此釜底抽薪之法,化解这场危机。 将自己的女儿送出,与楚宁联姻,此事若成,他在北境就有了新的抓手。 自己的父王在北境的抓手,是各个州府的官员,但因为折冲府势力强大的缘故,这些官员这些年并未得到民心,远远比不得如今的楚宁。 至于银龙军,虽然与父王关系较好,但邓异当年为了得到朝廷支持,左右逢源,不敢开罪手握兵部大权的六叔,故而银龙军对于党争的态度也相对暧昧。 而自己那位六叔完全可以通过楚宁的关系,拉拢银龙军,从而彻底掌控北境。 这对于她与她父王而言,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本来她还想着用一些诸如“筹码”“身不由己”之类的辞藻刺激一下自己这位妹妹,毕竟在以往的大多数时候,她总是如此,很容易被陈曦凰所激怒。 譬如这次北境之行,就是她有意讥讽下,才让陈吱吱主动请缨,只是如今想来,这或许正中了自己六叔的下怀。 但这一次,好死不死,自己这个愚蠢的妹妹,竟然真的看上了楚宁…… 想到这里,陈曦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走了上去。 …… 鼎力相助? 陈吱吱闻言困惑的看向楚宁。 有些听不明白楚宁此言何意。 这是认为我遇见了麻烦,需要和他成亲,所以才答应的? 可这么为我考虑,应当是挺喜欢我的…… 她的心底泛起阵阵甜意,但很快又觉苦恼。 可他那个师姐怎么办? 总感觉这有点横刀夺爱的意思…… 要不让她做个小…… 不行不行! 陈吱吱你在干什么! 你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嫁给他呢! 无数心思在一瞬间泛上了陈吱吱的脑海,她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 “吱吱。”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 陈吱吱抬眼一看,却见一脸笑容的陈曦凰迈步走了过来。 出于多年来与这位皇姐相处的经验,通常当陈曦凰的脸上挂起这般虚伪的笑容时,大抵是不会有好事发生的。 陈吱吱顿时神情警惕了起来。 “这位姑娘是?”楚宁自然也看见了陈曦凰,奇怪的问道。 “不认识。”陈吱吱宛如护崽子的母鸡一般,站在了楚宁的跟前,如此言道。 陈曦凰却丝毫不恼,一脸宠溺的伸手摸了摸陈吱吱的脑袋:“吱吱还在生姐姐的气?”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一个多月,姐姐也是担心你才会说那些重话,你放心,这些事,我是不会给家里提及的。” “好啦,别生气,你若是在这样我可就要告诉家里的长辈了,你也不想他们为你担心吧?” 陈曦凰的语气温柔,但每次都刻意在“家里”二字上咬了重音,显然是在提醒陈吱吱不要给她使绊子,否则鱼死网破,就告知楚宁她的真实身份。 陈吱吱倒是也听出了陈曦凰的弦外之音,她的脸色变了变。 虽说试探出了楚宁对她的心思,可自己那个爹在北境着实做了不少孽,这一层关系陈吱吱尚且没有想到该怎么处理,她自然不愿过早的与楚宁坦白身份。 故而面对陈曦凰的恐吓,她也只能咬着牙沉默下来。 “姐姐?”楚宁闻言,神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他在心底已经认定陈吱吱是银龙军的人,难道邓染在自己身边安插的暗桩还不止一个。 “见过小侯爷,小女子赵曦凰。”陈曦凰则在这时看向楚宁,行了一礼,盈盈笑道。 “赵曦凰?”楚宁听着这个名字,暗觉耳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就是黑甲军近来新招的教习?” 楚宁回来这两日时间,已经不止一次听黑甲军的人提及这位教习。 她在教授弟子时尽心尽力,许多困扰众人很久的问题,听她梳理过后,就会迎刃而解。 不仅如此,对于黑甲军的军制、训练手段、以及时间上的安排,她都提出很多不同见解,让众人受益良多,作为黑将军统帅的棋胜对其是大加赞赏,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楚宁本想着过几日与她见上一面,不曾想今日竟在这里遇见,而且对方还是陈吱吱的姐姐。 不过这样一想倒也合理,银龙军无疑是北境甚至在整个大夏,都算得上最精锐的军队之一,邓染派来一个治军高手,帮助鱼龙城,也是能够解释得通的。 只是…… “那为何姑娘姓赵,吱吱姓陈呢?”楚宁有些疑惑的问道。 陈曦凰一愣,心头暗暗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个妹妹还真是蠢得可以,明明要隐藏身份接近楚宁,竟然还以真名相告。 她也只能解释道:“吱吱年幼体弱,险些活不下来,恰逢一位老道与我家路过,说吱吱命有劫数,与我家风水相悖,所以便随了母姓。” 陈吱吱闻言没好气的瞪了陈曦凰一眼,想要反驳,陈曦凰却眯起眼睛也看了她一眼,陈吱吱顿觉把柄握在对方手上,一时偃旗息鼓。 楚宁也察觉到了姐妹间的气氛微妙,正要说些什么。 “楚宁!你好大的架子,上次爷爷请你,等了半天,你却跑到了褚州其他地界作威作福,今日请你,又等了半个多时辰!你是真把我们爷孙二人当做了你的奴仆是吧?”而就在这时,一道不满的声音从墨甲工坊中传来。 却见一位身着白衣,模样干练的少女正双手抱负胸前,一脸不满的瞪着楚宁。 少女不是旁人,正是被楚宁从二羊城“请”来的的墨甲大师,关涵秋的孙女,关倌。 她对楚宁素来抱有敌意,只是后来在鱼龙城中,各种稀奇的墨甲着实让她与爷爷大开眼界,加上北疆铸剑令之事,让她对于楚宁有所改观,索性便半推半就的与爷爷留在这里,潜心研究墨甲。 楚宁自知理亏,闻言连连道歉。 然后回头看向陈吱吱与陈曦凰二人,正要道别,可见二人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楚宁想了想,反正都是银龙军的人,既然不愿走,让她们看看墨甲工坊中的造物,或许还可以根据银龙军的需要进行一些改装。 “既然是吱吱的姐姐,二位都是自己人,若是不忙的话可以一同进去看看。”楚宁言道。 这应当是楚宁第一次以吱吱这般亲昵的称呼唤陈吱吱,陈吱吱脸色一红,根本没做多想,便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陈曦凰则是心头一颤,嘴角抽动,暗暗想着:这么快就成了一家人了?坊间传闻这位楚侯爷万事贤德,唯有在女色上,毫不节制,甚至还有通宵纵欲之事传出,起先她还觉得是六叔手下的人可以编排,如今想来,怕是确有其事。 明白这一点的陈曦凰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念头,她咬了咬牙,也在这时点了点头:“早就听闻侯爷不仅贤良,在墨甲上的造诣也是一绝,曦凰也确有此意。” …… 如今的墨甲工坊已经经过了几次扩建,除了定期产出供给银龙军的【裂颅】,还有黑甲军自用的【铁壁】【烈刀】等墨甲外,还有诸如照明所用的【银明】、攀爬所用的【灵索】以及一些寻常的甲胄武器【星胄】、【轰山】,因为其中蕴含一些寂星铁的缘故,强度极高,造价与同等级别的其他墨甲相比却便宜不少,故而在鱼龙城中极为畅销。 楚宁带着陈吱吱二人走入墨甲工坊中时,工坊中的伙计都忙得热火朝天。 一座座巨大钢铁熔炉喷吐着烟气,沸腾的铁水渊源不断地从管道中涌出,流入不同的作坊,伴随着阵阵清脆的打铁声,一些伙计推着各种装满了元件的木箱送入负责组装的工坊。 一切井然有序。 “楚宁,这里好厉害。”看着这一幕的陈吱吱不由得大声感叹道。 她虽身为皇女,却从未进入过这般地界,眼前的一切确实让她感到新奇。 陈曦凰也暗暗咂舌,她虽然在来之前听人说起过鱼龙城的墨甲工坊已经颇具规模,但却没有想到,已经好到了这般地步。 不仅是规模,更让陈曦凰感到诧异的是工坊的布局以及各种人员的安排,已经比起很多工部名下工坊要好出太多,高效且井井有条。 “哼,又让你找到机会骗小姑娘了!”走在众人身旁的关倌见状翻了个白眼。 “楚宁这些也是墨甲?做什么用的?”陈吱吱则彻底被眼前新奇的一幕吸引,她上前先是看了看那几座钢铁熔炉,然后又走向一旁摆好准备出货的墨甲,大声的问道。 陈曦凰也被陈吱吱的声音吸引走上了前去,拿起货架上一个事物,细细打量。 此物只有拳头大小,像是一个鸡蛋,通体银白,表面密布一道道鳞片状的纹路。 陈曦凰看了半晌也没有瞧出奥妙,只能猜测道:“莫不是什么暗器?” 楚宁也走上了前来,摇了摇头,笑道:“此物唤作【银明】并非伤人所用。” 他说着,也拿起一个,轻轻触碰底座的机关,上面鳞片状的事物张开,鸡蛋形状的墨甲,就化作了莲台状,最中央有一枚透明的晶体升起,亮起耀眼的光芒。 “这是一个灯?”陈吱吱眨了眨眼睛,回过了神来,由衷感叹道:“好漂亮。” “不止是灯,它的内部镶嵌得有一枚微型灵石,又浮刻了对应的墨纹,释放散发出来的光芒,会带着些许灵力波动,可以驱散黑潮潮汐,同时也对一些低阶魔物有着震慑作用。”楚宁解释道。 陈吱吱闻言连连点头,看向楚宁的目光更是异彩连连,暗觉这家伙似乎什么都懂,也什么都在行,大抵也是因为如此,她甚至觉得楚宁比初见时看起来更加的俊俏。 “这有何用?这么微弱的灵力波动,所能震慑的魔物大都是不入流的货色,更何况,只要有些许修为在身,黑潮潮汐根本上不了分毫……”陈曦凰却皱起了眉头,不解问道。 “谁说这东西是给修士用的,这玩意我们是准备卖给需要经常在野外赶路的商人与百姓。”一旁的关倌听出了陈曦凰话中的不屑,她顿时皱起了眉头,语气不悦的言道。 “百姓?”听闻这话的陈曦凰却愈发困惑:“可百姓哪里买得起这东西,别的不说,单是一枚下品灵石市价也在五十两银子往上,好多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钱……” “一枚灵石中蕴含的灵力相当不菲,但一旦催动,灵力就会飞速流失,所以灵石通常用于炼丹、锻造等产业。” “而实际上,如果作为灵明灯,驱散黑潮潮汐之用,完全不需要那么多的灵力输出,所以我们关前辈……嗯,当然也有关倌姑娘一同研究了一种灵石切割的法门。” “可以在确保不损耗灵石中本身的灵力的基础上,将一颗下品灵石切割成百来份,同时通过墨纹先知灵石中灵力输出的频率,如此一来这样个间距灵明灯功效的墨甲,造价就便宜了很多,大概一个在一两银子左右,虽然也不便宜,但至少比起市面上十两一座的灵明灯要好得多,而且使用年限起码是其三倍以上。”楚宁倒是并不觉得陈曦凰的疑惑有什么问题,耐心的继续解释道。 “才一两银子?”陈曦凰闻言暗暗惊讶,但转瞬又觉不对:“可就算这么算起来,但是灵石的成本也在五钱银子开外,加上熔炉使用、墨纹雕刻的人工以及各种火耗,你这么一个墨甲能赚到钱?” 楚宁闻言不免多看了陈曦凰一眼,暗道不愧是邓染手下的精锐,对这种事情也如此了解。 “确实不赚钱,但再贵上一些可能就没人买了,我和关倌姑娘以及关前辈,都认为墨甲这种神奇的造物不应只用于杀人,而是可以尝试造福百姓,鱼龙城的墨甲工坊,靠着各种武器甲胄,赚的钱不少,这些就当是我们在墨甲上的尝试,而且后续的工艺也有改进的空间,最终还是能赚上一些的。”楚宁如实言道。 一旁的陈吱吱听闻这番话,目光直愣愣的看着楚宁,那双美目之中仿佛要滴出水来。 她觉得,相比于那些京都里整理嘴里说着苍生社稷的家伙,楚宁比他们强出一千倍,一万倍! 但这话落在陈曦凰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在她看来,天下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楚宁此举无非就是与他赠送丹药一般,千金买马骨,是其继续在北境累积声望的手段。 “侯爷自己也说了,灵明灯市面上怎么也得买到十两银子,你的这个墨甲,如果功效真有你说的那样好,那只要低于十两怎么可能卖不出去?”陈曦凰故作不解,想要揭穿楚宁的小心思。 这些日子,她在鱼龙城听过太多人对楚宁的夸赞,那些话几乎将楚宁捧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圣人,她内心对此反感至极,所以下意识的想要拆穿,得到她认为的真相。 但这一次没有等到楚宁回应,一旁素来对楚宁抱有怨气的关倌却抢先言道:“这位大小姐莫不是绣楼坐得久了,平生第一次下凡?” “你什么意思?”陈曦凰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讥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褚州每年有多少百姓死于潮汐并发症吗?”关倌反问道。 “十七万。”而不待陈曦凰回应,关倌便给出了答案。 “你又知道我和阿爷……还有楚宁,为了能完整的将一块灵石切割成米粒大小,耗费了多少精力吗?” “以我们的能力,有时间多造两副墨甲,能赚到的钱都比【银明】的销量翻上几倍还要多得多。” “我们耗费这么多时日,造出这东西,为的不是能多赚几两银子,而是在想办法,让更多的百姓用得起这东西。” “少用你的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楚宁这家伙虽然混蛋,但在这些事上,轮不到你个大小姐来指摘。” 关倌气呼呼的说完了这番话,还不忘瞪了陈曦凰一眼。 一旁的楚宁本来还听得心情不错,可末尾那句话,却让他哭笑不得,看样子初次见面时,自己的行径确实没有给关倌留下太好的印象,以至于这么久过去了,这姑娘就算夸自己,也带着怨气。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既然想让所有人都用得起,免费送不就得了?”陈曦凰也来了火气,毕竟是堂堂皇女,天之骄子,如何能受到了被人如此讥讽,在短暂的沉默后,反唇相讥道。 “哼!”关倌闻言却冷笑一声:“说你是大小姐,还是夸你了,你就是个傻子。” “鱼龙城的产量有限,若是免费,那会不会有人囤积居奇?搞到大量的【银明】,然后高价卖出?” “再者言,鱼龙城真正的墨甲师,就只有我和爷爷以及楚宁这个混蛋,三个人而已。我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能造出几个这样的墨甲?” “这天下又有多少墨甲师?” “他们若是看到【银明】的成功,会不会想要效仿,制造一些与百姓息息相关,但同样价格低廉的墨甲?” “你就和那些朝廷大人们一样,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想让我们这些老百姓无私奉献,你怎么不让皇帝老儿拆了他的昭阳殿,那别说北境,就是整个大夏天下都能吃上一年饱饭了!” 陈曦凰被这段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略显难看。 而陈吱吱哪里见过陈曦凰这么吃瘪的模样,心头窃喜,看关倌的目光也变得欣赏起来,心底暗暗下着决心,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和这女孩好好认识一番,要是陈曦凰再找她麻烦,她就让关倌帮忙,恶狠狠的骂她一顿。 只是这样的念头刚刚升起,就听关倌又再次言道:“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自以为读过两本书,就总喜欢对旁人指指点点,实际上什么都不懂,自己也什么都不是!” “你还比不得你旁边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一脸花痴的盯着楚宁的家伙。” 陈吱吱:“……” 楚宁闻言,也算是闻出了味来,看样子关倌并不是讨厌自己,才对自己出言不逊,这小妮子,是平等的讨厌每一个人…… 见场面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言道:“关倌姑娘误会了,赵姑娘也只是好奇,随口多问两句,并无其他意思。” “赵姑娘,关倌姑娘性子如此,但人不坏的,你也莫要见气。”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二人尚未回应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惊慌的声音。 “不好了!” “不好了!” “关大师被那棺材吸进去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她骂我 “你是说关先生就是站在这里,然后‘咻’的一声,就被这个棺材吸了进去?” 关涵秋的墨甲工作室中,楚宁看着眼前被竖起的往生龙雀棺,朝着身旁的诸葛有光,如此问道。 那日楚宁离开后,诸葛有光被妥善安排了住处。 但因为众人还没弄明白诸葛有光的身份,他自己呆呆傻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加上是楚宁亲自安排的,出于对小侯爷的敬畏,所以也没有人敢给诸葛有光安排工作,只是每天好吃好喝的供养着。 可诸葛有光却不乐意了。 他爷爷临走前嘱咐过他两件事。 其一,见到了那个叫楚宁的人,要听他的话。 其二,到了鱼龙城做事要尽心尽力,这样才能靠自己吃饱饭。 故而在他看来,不让他干活,就是不想给他饭吃。 那几日每天吵吵嚷嚷,负责处理此事的唐万实在没有办法,见他块头足够大,索性便将让他去锥子山试试。 这不去不要紧,一去着实把众人吓了一跳。 这家伙并没有什么修行的弟子,只是在他爷爷的调教下勉强迈入一境,开了经脉,尚未拓窍。 可力气大得吓人,一个人一天开采的矿石是寻常矿工十多倍有余。 要知道那些专业的矿工,常年从事体力劳作,虽然未有经过专门的修行,但体内十二条经脉,在这个过程中大都也能打通个五六条,由此可见诸葛有光的天赋异禀。 这样的好苗子,顿时引起了棋胜的注意,作为黑甲军的统领,他自然想要将之招入军中,可唐万见识了诸葛有光的能力后,也不愿放人,想要将他招入县衙充当门面。 双方为此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红莲出面,由她暂时教导诸葛有光修行,至于最后去处,等楚宁归来再做定夺。 可谁知教了几天后,红莲差点疯掉。 这家伙天赋异禀是没错,可就是脑子过于愚笨。 拓窍此境,并不算难,只需将体内的血气催动,运转到身躯各个窍穴处,以气血冲开窍穴。 但诸葛有光却始终记不准窍穴的位置,红莲教授他那几日,据说城中居民时不时就能听见红莲的气急败坏的骂声。 没有办法。 恰好关涵秋这里需要一个搬着搬运重物的助手,所以便又将他送到了此处。 在得知楚宁去过白城,将那些曾经欺负爷爷的坏蛋收拾了一顿后,诸葛有光对楚宁愈发恭敬,听闻楚宁此问,他忙不迭的点头。 “我本来和关先生在这里等着侯爷,先生听到侯爷的声音,就让我去泡壶茶……” “可我刚刚回来,推开门就看见先生被吸了进去,我想拉他来着,可慢了一点,没拉住。” 诸葛有光说着,有些沮丧的低下了头,似是在自责。 楚宁看了一眼房门口地上洒落的茶水,与碎裂的茶壶,他知道诸葛有光并没有说谎。 他正要出声宽慰他几句,却听对方低着头喃喃自语道:“这个月已经打碎了三个茶壶了,工钱都快扣光了……” 楚宁:“……” “怎么可能?它怎么把人吸进去的?”而一旁的关倌听闻了诸葛有光的讲述,顿时心急如焚,她走到了那座棺椁前,伸手在棺椁内部一阵摸索,可内里夯实,并无任何机关暗格。 “在取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检查过棺椁中的构造,除了材质特殊,并无任何其他异样,刚刚我也检查过,同样没有发现异样,关倌姑娘,不用浪费时间了。”楚宁见状出言说道。 “你当然说得轻巧!那又不是你爷爷!”关倌闻言红了眼眶,回头就朝着楚宁大吼道。 这激动的态度让楚宁一愣,也让周围的陈吱吱姐妹以及诸葛有光都被吓了一跳,房间中一时死寂。 但很快,楚宁便再次出声言道,语气平静:“关倌姑娘,我知道你很担心关先生,我的心情与你一般,但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冷静。” “这座龙雀往生棺放回来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之前从未出过差池,不可能忽然就发生这样的事,或许与关先生的研究有关,从这些地方入手,我们才有可能救回关先生。” 楚宁的语气真诚,同时情绪也极为冷静,这多少感染到了关倌。 女孩愣了愣,旋即道:“阿爷最初研究这个棺椁,是觉得其材质特殊,强度极高,想要分析其中的成分,看能不能运用到墨甲之中。” “我这段时间都专注在改良【银明】的事情上,并未多问,只是偶尔听爷爷提及过,说这棺椁神奇,若是他能摸透,说不定能造出超越神岳级的墨甲……” “我以为是他研究明白了其中的材质构成。” 楚宁却摇了摇头:“超越神岳级的地殃级墨甲,世间罕有,每一具都拥有恐怖的力量,绝不是材质上的突破就能铸就的。一定是关先生在这棺椁中还有其他发现,关倌姑娘你也深谙墨甲之道,难道就没有想到这些,问问先生?” “我……”关倌一愣,脸色自责且懊恼,低下了头:“我没有多想。” 楚宁闻言也心头一沉,却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而是问道:“那关先生平时有没有写笔记或者手札的习惯……” “这倒是有,我……我现在就去给你取来!”这话提醒了关倌,她如此说罢,转身就快步跑向屋外。 “那我去给侯爷泡杯茶!”诸葛有光也说道。 楚宁倒是并未拦着,而是继续转头看着眼前这具棺椁。 此刻,龙雀往生棺被竖放在房间中,棺身极高,已经触碰到了房顶,棺盖与棺椁本身连成一片,朝着两侧打开,内里透光很差,即使站在房间中看去,里面也是黑压压的一片。 它摆放在那处,与其说是一座棺椁,倒更像一座通向地狱的大门…… “你在哪里得到这东西?”就在这时,一直静默不语的陈曦凰忽然走了上去伸手抚摸着棺椁上的纹路。 “偶然所得。”楚宁应当。 虽说他确定了陈吱吱二人是银龙军的人,但这棺椁的由来涉及到丁繁的死,而丁繁死去的现场又有诸多魔物的痕迹,楚宁自然不可能向二人透露。 陈曦凰闻言瞟了楚宁一眼,显然是听出了楚宁在说谎,但并未揭穿,而是继续问道:“那你得到他时,里面装着什么?” “尸体。” “嗯……准确的说,应当是一具被炼成傀儡的尸体。”楚宁想着那具黑金宝相,如此应道。 “那就对了。”陈曦凰点头言道。 楚宁听出了味道,他有些诧异的看向陈曦凰问道:“赵姑娘知晓此物?” “你听说过谒灵者吗?”陈曦凰却反问道。 楚宁心头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是以御妖、化妖为修行之道的修士?不过在大夏天下,应当很是少见,可据说在西方天下这等修士却是主流。” 陈曦凰倒是有些诧异楚宁竟然还能知道这种事,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每座天下的气运不同,大夏天下是人族天下,妖族被天道气运所镇,无论再天赋异禀,都无法跨入十三境,但在西方天下却不一样,那里是半座妖族天下,人妖共存,人与妖只要选对了大道,皆有可能迈入十三境。” “而谒灵者便是这种情况下催生的修士,人与妖之间缔结契约,共登大道。” “但妖族毕竟与人族不同,一些妖物以人类为食物,甚至不同的妖族之间也会相互捕食,长久的混居会造成诸多麻烦,所以西方天下就让各个宗门开辟出了一个个小天地,让不同妖族居住其中,从而减少内部的厮杀。” “而为了方便谒灵者前往这些小天地,许多宗门势力都会打造通往各自小天地的通道,这些通道被称为灵虚门,其上会铭刻特定的妖纹……” 陈曦凰说着抚摸着棺椁上的纹路。 “赵姑娘的意思是这些纹路是妖纹?”楚宁恍然大悟,之前他便注意到了棺椁上的奇怪纹路,但却无法领会其中深意,经陈曦凰这一点拨,他倒是明白了过来。 “那姑娘意思是说这座棺椁其实是通往妖界的通道?” 陈曦凰却摇了摇头:“只是工艺相似,其背后应当是通往某个小天地,但具体是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楚宁也明白她的意思,但心头在那时又泛起新的疑惑:“既然姑娘知道这些,那为什么刚刚关倌姑娘在时,你不说呢?” 陈曦凰看了楚宁一眼,淡淡的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她骂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开门 陈吱吱看着陈曦凰与楚宁你一句我一句的分析着,自己却半晌插不上一句话,她有些吃味。 见聊到此处,终于得了机会,赶忙出声言道:“既然知道了这东西是什么门,那我们现在就把它打开,把关先生救回来吧!” 这话一出,非但没有得到楚宁的赞同,还遭到了陈曦凰的一记白眼。 但随后,她便一脸宠溺的看向陈吱吱,柔声言道:“吱吱,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作为通往小天地的媒介,灵虚门的构造各有不同,打开的方式也不尽相同,通常需要配以法咒、神通才能打开,可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推开门就行。” 陈吱吱看着眼前这个故作温柔的皇姐,她气得牙痒痒。 “你!”她几乎忍不住就要开骂,可话到了嘴边,又想到了楚宁就在身边,顿时又把话咽了回去,说道:“那既然不会人家的法咒神通,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不!”但不待陈曦凰回应,一旁的楚宁便抢先言道:“赵姑娘的分析是有用的。” “我们不知道对应的法门神通,关先生也定然不会知道,所以一定存在什么办法,可以绕过这些限制打开这座灵虚门。” “侯爷聪慧,竟然想到了这一层,曦凰佩服!”陈曦凰在那时柔声说道,看向楚宁的目光,笑意盎然。 “赵姑娘谬赞,你能推论出此物的根底,想必早已想到了这些,不说不过是藏拙罢了。”楚宁则回应道。 陈曦凰点了点头,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那侯爷觉得该从何入手。”陈曦凰又问道。 楚宁沉吟片刻,说道:“关先生是墨甲大师,他能打开此物一定是从其构造工艺入手,比如机关、灵纹上下的功夫。” “嗯,但如此重要之物,机关上的可能不大,也并不保险,太容易被破解,所以关键应该是在这些妖纹上。”陈曦凰认同了楚宁的猜测。 “而且,妖纹在大夏天下极为罕见,哪怕是在天下藏书最多的大乾山与天麓山,都鲜有涉及这方面的古籍,关先生大抵也没有机会看到。” 楚宁接过话茬,眼睛渐渐发亮:“所以,这些妖纹一定有与墨纹共同之处,关先生才能推测出其中的奥妙。” “事不宜迟,你我一人负责一半,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妖纹中找到线索。”陈曦凰再次说道。 楚宁不疑有他在那时点了点头,旋即便于陈曦凰来到了棺椁的两侧认真的看了起来。 “你们……” 陈吱吱看着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的二人,她几次张开嘴,却硬是没办法插上一句话。 等到这番她听来云里雾里谈话结束,二人已经投入到了他们的计划中,皆神情专注,这个时候再说上些什么,便显得她有些矫情。 陈吱吱只能闷闷不乐的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要是有个懂得望气之法的道士经过,朝她头上看一看,大抵是能看到一片冲天的绿光…… 不过她虽然心头不满,但也明白事关人命,不是她耍小性子的时候,故而压下了心头的不满。 但很快,站在一旁又帮不上什么忙的陈吱吱便觉得有些无聊。 她看了看那座棺椁,此刻楚宁二人站在外面两侧,棺椁内黑压压的一片。 “就这么个东西,真的能进入一处小天地?”陈吱吱瞧了半晌,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她索性迈开步子走到了棺椁内部,想要看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奥妙。 她趴在了棺椁内部,看了半晌,可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也瞧不出个就里。 可就在她暗觉失望,想要走出棺椁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棺椁顶部似乎有些许光亮。 陈吱吱抬头盯着那处,却并未瞧出什么异样。 是自己眼花了? 她这样想到,正要收回目光,可就在这时,一个血色的光点忽然亮起,在棺椁的顶部依照着某种轨迹一闪而过。 “这……”陈吱吱皱起了眉头,回忆着那个光点划过的痕迹,暗觉似乎是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图案。 “会不会和打开灵虚门有什么关系呢?” 她这样想着,下意识的催动灵力凝聚于指尖,然后根据自己方才所见,在空中画出那个图案。 但刚刚那光点闪过的速度过于快了一些,她看得并不真切,画了几次,始终不得要领。 她索性抬头继续盯着那处,果然每隔一段时间,那光点都会再次闪过。 明白了这一点的陈吱吱倒也沉下了心来,一边观摩着,一边通过指尖上的灵力,在半空中绘制着那个图案。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过去,就在陈吱吱暗觉看得有些眼睛发疼的档口,随着最后一笔闭合,一个由数个圆弧相互咬合,构成的古怪图案终于在她身前完成。 “楚宁!你看!”心头一喜的陈吱吱就要将此物交给楚宁。 可她的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红光,光芒射下,将她身前拿到灵力汇聚而成的图案包裹。 然后那道图案猛地朝着上方飘去,镶嵌入棺椁上方的红光闪动之处。 那一瞬间,整个棺椁剧烈的颤抖。 陈吱吱暗觉不妙抬脚想要踏出棺椁,可身后的黑暗中,无数只黑色的手忽然伸出,抓住了她的四肢,将她朝着棺椁伸出拖拽。 她心头一惊,大声呼救:“楚宁!救我!” 而正在棺椁外两侧研究着那些妖纹的楚宁与陈曦凰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快步来到棺椁前方,见此景,二人皆无犹豫,纷纷伸出手,想要抓住陈吱吱,可手伸入棺椁的刹那,棺椁中一只只黑色的手也猛然迎上,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些手掌拖拽着,与陈吱吱一道坠入了黑暗深处…… “侯爷,茶来了。” 诸葛有光一手端着茶盘,一手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房门——因为力气太大,而又掌控得不太好的缘故,在墨甲工坊这一个月的时间,他打烂了不少东西,其中便包括几套价值不菲的茶具。 负责管理工坊用具的掌柜甚是恼火,给他立下了规矩,要是再打烂茶壶,一具就扣他四分之一的月钱。 算到今日,他已经打烂了三套茶具,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饭碗,从茶水室到此地的一路上诸葛有光可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只是当他满心欢喜的走完这仿若万里之遥的路程,就要将茶水送到楚宁手里时。 砰! 推开门的刹那,入目的景象让诸葛有光一愣,他来不及多想,扔掉手里的东西,飞身就要上前救援,可或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脚下一滑,栽倒在了地上。 待他起身,楚宁三人的身影已经彻底被那棺椁吞没,消失不见。 诸葛有光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他顿时惊慌失措的朝着门外喊道:“小侯爷没了!” 说完这话,他又看到了地上被摔烂的茶杯。 顿时,他的语气愈发悲伤:“我的工钱也没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黑色大地 在一阵恍惚之后,楚宁再次睁开眼,已经来到了另一处世界。 脚下是一片黑色的土地,质地奇特,不似寻常土壤,踩在其上,感觉软绵绵的,有些许凹陷,仿佛是踩在了一个巨大装满了水的水囊之上。 四周一眼望去光秃秃的一片,只有目光所及的最远的,耸立着一个个黑色的事物,像是一片密林。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有些难闻,像是久未通风的地窖,第一次被打开时,冲出的气味。 “这里就是往生棺中通往的小世界?”身旁陈曦凰的声音响起。 楚宁看向女子,对方的神情平静,打量着四周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并未有寻常人遭逢变故时的慌乱。 他不由得暗暗感叹,不愧是银龙军的人,处变不惊,这份气魄…… 这样的念头想到一半,楚宁忽觉不对:“吱吱呢?” 陈曦凰也明显一愣,赶忙看向四周,可四周的地界并无任何岩体,一眼就能看到边,却并无陈吱吱的踪影。 “她和我们一起进入的此地,怎么会忽然不见?”陈曦凰喃喃自语道,眉头在那时紧紧皱起,脸上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慌乱。 虽然因为自己父亲与六叔的关系,她们二人之间,素来势同水火,但这样只是因为立场不同,可并不代表陈曦凰真的希望陈吱吱遇到什么意外。 “方才是吱吱姑娘触动了龙雀往生棺的机关,我们方才进入此地,或许因为如此,她与我们落到了不同的地界。” 楚宁一半推论,一半安慰的言道。 陈曦凰闻言,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倒不是她觉得楚宁的推论一定是对的,而是眼前的情况,她只能选择往好的方面去想。 “那处应当是此地的核心地带,如果我的推论是正确的,那吱吱姑娘和关先生可能此刻都在那里,我们先赶过去一探究竟。”楚宁又指了指远处那片“密林”。 陈曦凰再次点头。 二人打定主意,便要朝着那处迈步,可楚宁的脚刚刚抬起,脚下的地面却忽然一阵异响。 他暗觉不对,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中忽然伸出一支支黑色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脚踝。 同时整个地面开始凹陷,眨眼时间,他身躯膝盖下的部分都陷入了地下。 楚宁心头一惊,下意识的想要发力挣脱那些古怪的手臂,可凹陷的地面却让他使出的力量被泄去大半,身躯下陷得更加厉害,这种感觉就和身处沼泽一般,越是挣扎,越是下沉得厉害。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赶忙收起了力量,同时激发出了体内的灵炎,想要将这些桎梏他身躯的古怪手臂逼退。 但让他诧异的是,以往哪怕是面对六境修士都无往不利的灵炎,触碰到这些手臂时,手臂虽然也会被其燃烧,但效率极慢,根本无法将之逼退,而且地面下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手臂不断伸出,几乎将他的整个双腿都包裹。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时,一道凌冽的剑意忽然从不远处袭来,裹挟着锋芒,在楚宁的周身划过,那些从地面下伸出的手臂,尽数被其斩断。 与地面失去连接的瞬间,那些黑色的手臂纷纷融化,化作了一滩滩黑色的脓水,浸入地面消失不见。 地面的凹陷也在这时停止,楚宁也终于将自己的双足从地面中拔出。 “没事吧?”陈曦凰也在这时走了上来,她的手里多出一把的长剑,剑身雪亮,其上似有模糊的龙相游弋。 “无碍。”楚宁应道,却不曾抬头,只是盯着脚下的地面,有些出神。 陈曦凰见他如此,还以为他被方才的场景吓到,她不由得微微皱眉,暗觉楚宁的心性过于差了些。 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倒是可以让她的计划更好的实施。 是的。 从今日在墨甲工坊前相遇,陈曦凰就暗暗打定了主意。 她一定不能让楚宁与陈吱吱的婚事顺利进行。 想要阻止这件事,自然不能从六叔入手,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楚宁身上下手。 在她看来,楚宁若是不知道陈吱吱的身份,那能看上陈吱吱无非就是冲着陈吱吱的容貌。 而论起容貌,自己自然不输陈吱吱,天赋、资质更是强出对方百倍。 只要能对楚宁表现出足够的善意,让对方移情别恋并非难事。 当然,她并没有真的想要牺牲自己的色相,她要做的是只是撩拨楚宁,以这位小侯爷浪荡的性子,大抵是不可能经得住她的诱惑的。 而只要能让楚宁对自己表现出爱意,以自己妹妹的性子,断不会忍气吞声,到时这门婚事自然也就会无疾而终。 今日眼下的处境,只要自己对他能表现出足够的体贴,孤男寡女,又身处异处,很容易就会让楚宁对她产生依赖,从而心生爱慕。 念及此处,陈曦凰面露温柔的笑意,出言说到:“小侯爷不必担心,这些手臂异常坚韧,但并无灵智。” “但我所修剑道,亦以锋芒凶厉着称,正好克制此物,有我在定能护侯爷周全。” 楚宁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死死的盯着脚下黑色的地面,态度略显敷衍。 没有得到语气效果的陈曦凰不由得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莫不是让女子保护,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侯爷千金之躯,是北疆柱石,曦凰护着侯爷是分内之事,曦凰……亦心甘情愿,还请侯爷不要多想。”陈曦凰赶忙找补,在说道某些话时,还特意停顿,露出些许羞赧的女儿态, “赵姑娘。”而这时,低着头的楚宁却忽然唤道了她的名字。 “嗯?”暗以为这番话起了效果,陈曦凰心头一喜,抬头看向楚宁,目光中带着期待,心底却不免暗暗得意:这天下的男人果然一个德行,自己分明没有本事,可又不愿意向女子低头,说到底不过是虚荣心作祟。 “你先别说话。”但她得来的却是楚宁如此回应。 陈曦凰皱起了眉头,心底泛起些许怒意。 “这些被斩断手臂所化的脓水很奇怪,它们依然保持着活性,与这片土壤再次交融,也就是说,你的攻击只是短时间内奏效,却远未有伤到它们的根本。”楚宁却在这时伸手指了指地面上的正在竟然浸入其中的脓水,沉声说道。 “那又怎样?”陈曦凰不解的问道。 她毕竟是地位崇高的皇女,虽然有心迎合楚宁,可那股骨子里的傲气,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展露出来。 楚宁的面色在那时变得有些难看,他抬头望向陈曦凰,神情苦涩的言道:“这意味着……” “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嗯?”听闻这话的陈曦凰明显一愣,但还不待她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她脚下的地面猛然剧烈的晃动,同时周遭的地面仿若沸腾了一般,一处处不断隆起。 下一刻,无数黑色的手臂从周遭伸出,朝着二人袭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楚宁,你好香啊 “星虹剑阵!” 伴随着陈曦凰一声冷冽低吟,她一手持剑,另一只手伸出两指,从剑柄处拂过剑身。 双指每移动一寸,雪白的剑身便虚化一分。 随着指尖移动到剑尖,整把长剑都在这时彻底虚化,透明的剑身之中,闪烁着点点星辉,他们共同于剑身之中汇聚成了一头龙相。 “去!” 陈曦凰优势一声轻喝,星辉爆开,无数剑意奔涌而出,每一缕剑意之中都裹挟着恐怖的威能与灼灼的杀意。 只是眨眼光景,那些从地面下涌出的黑色手臂,便尽数被剑意搅碎,化作黑色的雨点从上空滴下,宛如一场黑雨。 方才可怕的危局就在这眨眼光景间,被陈曦凰所扭转。 “小侯爷多虑了,这种东西,来得再多,曦凰也能一剑斩之。”她持剑言道,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一身白衣立于那黑雨之下,却不着半点污秽,衣袂飘然,宛若谪仙。 但楚宁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反倒眉头紧皱得更加厉害,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能隐约瞥见,那些散落的黑色脓液中,似乎正有淡淡的黑气朝着她的体内涌去,可陈曦凰却浑然未觉。 “赵姑娘,莫要轻易出剑,此处古怪,这些手臂杀之无用,还是先赶往那处密林,找到吱吱姑娘与关先生才是要紧之事。”楚宁说道。 陈曦凰皱了皱眉头,她的心头有些不忿,暗觉楚宁此人过于胆怯,她明明已经展现出了如此强大的实力,眼前这些古怪之物,根本不会伤到她分毫,可他还是一副畏缩之相。 “不斩杀此物,如何前进?”她问道,语气不善,似乎是过于恼怒楚宁的态度,她也忘了自己一开始定下的计划。 “我有……”楚宁正要言说些什么。 可那时前方的地面再次涌动,一只只黑色的手臂又一次从地面下伸出。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向楚宁证明自己能够一路杀到那处密林,陈曦凰根本不给楚宁说话的机会,身形一闪,便冲杀到了那里,手中剑刃一挥,无数剑意涌出,将那些黑色手臂尽数斩断。 “小侯爷无需担心,跟紧我便是。”这剑招一出,看着前方的满地狼藉,陈曦凰只觉心头畅快,回头瞟了一眼楚宁,声音冰冷的言道,语气的讥讽之意,已经毫不遮掩。 言罢这话,她甚至不给楚宁半点反驳的机会,便又一次朝前迈步。 “赵姑娘!”楚宁见状,脸色更加难看,他想要说些什么,可这时方才立身之地,再次开始抖动,那些黑色的手臂又要卷土重来。 楚宁所修的各个灵台,境界过低,无法有效的克制此物,唯一能依仗的大魔之躯,也因为地面可能发生变异的缘故,而有力使不出。 他不得不压下心头的担忧,赶忙快步跟上陈曦凰远去的身影。 …… 陈曦凰不断地挥剑,每一次剑意涌出,都伴随着大片的黑色手臂被斩断。 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看着那些手臂宛如一排排稻穗一般倒下,她的心底都滋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意。 她是大夏的皇女,是太子唯一的女儿,如果一切顺利,未来她还会是大夏立朝以来,第一个女帝。 她生来就被人注视,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所以不可避免的,她需要谨言慎行,她需要时刻注重自己的仪态、举止,甚至就连走路时,脚步迈出的幅度都需要提前练习。 她需要将每一样都做到最好,这样旁人才不会以太子无后来指摘自己的父亲,她需要向世人证明,她是个足够优秀,优秀到可以让人忽略男女之别的女子。 而就目前而言,她做得相当不错。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对于陈曦凰而言,这绝非好事。 她其实偶尔也会想,可以像陈吱吱那样无拘无束,可以不必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可以偶尔在先生讲课时偷懒睡觉,可以偶尔做一些没有意义的傻事,比如数数路边的蚂蚁,又比如讨论一下哪家胭脂水粉更好。 但她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不得不面对那些她不喜欢的人与事,不得不反复阅读那些她不喜欢的文章书籍。 而此刻,这些烦闷仿佛都随着剑意被宣泄了出来。 她再无其他念头,只觉痛快。 那一排排倒下的手臂,仿佛也化作了那些她憎恶之人,被她一剑剑斩杀。 兵部牙尖嘴利的汪横、浮屠山不可一世的穆项、那位对她们父女处处紧逼的六叔…… 以及…… 以及那个她嘴里说着厌烦,可心底却万分嫉妒的陈吱吱…… 在看见陈吱吱面容的刹那,陈曦凰忽然一个激灵,挥剑的手猛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脑袋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明,方才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我……我这是怎么了?”她能明显感觉到刚刚的自己仿佛陷入了魔怔,就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亦或者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纷乱的念头涌向她的脑海,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却豁然发现自己握剑的手,虎口不知何时已经裂开,正有鲜血溢出。 以此可见方才的自己是如何用力的握剑,方才能伤到自己的手…… “赵姑娘!小心!”而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她的身后传来。 陈曦凰闻言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前方。 却见数十只黑色的手臂已经杀到了她的跟前——她这一刹的愣神,停下了攻势,可那些黑色的手臂却并不会停下,继续着他们的攻势。 陈曦凰见状,想要拔剑,却已经来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那些手臂击中,可就在这一刹那,她身后一道身影飞速跃来,将其抱起,陈曦凰只觉身子一轻,那些袭来的手臂以及脚下的大地都在这时,开始缩小…… 她飞了起来。 “楚宁?你已入七境?”在短暂的愣神后,回过神来的陈曦凰不可思议的看向抱着她的少年。 只有迈入七境的修士,才能御空飞行,但哪怕是在五境时得到了至高天赐下的圣纹级道种的她,也尚且未有迈入七境,楚宁才十七岁,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强大的修为? 不过陈曦凰这样的惊骇,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因为她看见了楚宁背后伸出那对黑金色的翅膀。 楚宁也明白,以陈曦凰的眼界,应当是能看出自己飞行依仗的其实是背后的墨甲,故而也没有再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而是问道:“赵姑娘,你感觉好点没有?” 陈曦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心有余悸的问道:“我方才……是怎么了?” “组成这些黑色手臂中脓水中蕴含着些许魔性,准确的说,那些黑色的脓水应当是一种极为类似黑潮的东西。”楚宁振动双翅,朝着那密林飞去,同时嘴里言道。 “黑潮?”陈曦凰心头一紧。 “赵姑娘不必过于担忧,只是类似黑潮,但并非那般可怖之物。”楚宁解释道。 “但其中蕴含的魔性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赵姑娘每次挥剑,斩杀那些手臂时,其中的魔性就会涌出,影响你的神志,所以方才你才会如此失态。” “失态……”陈曦凰想到了刚刚自己对楚宁态度,已经那杀红了眼的模样,顿时脸色有些泛白。 楚宁低头看了她一眼,倒是明白她心头所想,笑着安慰道:“赵姑娘不必觉得难堪,魔性此物本就诡异,防不胜防,它能激发人心中的欲望,鲜有人能在它影响下全身而退,赵姑娘方才靠自己便清醒了过来,单是这一点,就已经是寻常人难以比拟的。” 但这样的安慰并未让陈曦凰心头好受半点,毕竟在她的心底,自己可不是寻常人。 “可你是怎么……”她不解道。 “我与寻常人不同,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机缘巧合接触过这些东西,故而更警惕罢了。” 接触过魔性?还能全身而退? 楚宁虽然说得简单,但陈曦凰却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凡,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所以,你一开始就看出了这些?那为何不告诉我?”她又联想到之前楚宁的态度,不由得心生疑窦,甚至暗暗怀疑对方是故意让自己露出丑态。 “我确实看了出来,也想要提醒赵姑娘,但赵姑娘那时状态已经不对,如果我强行阻止,很可能会与赵姑娘发生冲突,平白消耗我们的实力,所以只能想着等赵姑娘杀得累了再出手,不过却没想到赵姑娘仅凭自己,就醒悟了过来。”楚宁由衷的感叹道。 他暗暗在心底算了算了,以陈曦凰的心性,起码能在沉沙山中撑到第七道魔纹。 楚宁的语气诚恳,解释的内容也并无半点可供挑剔的毛病。 与他比起来,陈曦凰暗觉自己方才那些心思,显得过于幼稚。 也难怪陈吱吱会看上他,确实有不凡之处。 她在心头这样想着,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楚宁身上。 虽然算不得如何俊俏,但眉眼干净,尤其是在他分析事情时,那专注且认真的模样更是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魅力。 若是是他的话,生出的皇嗣应当聪慧绝伦,模样也不会太差…… 一定好过王都中那些只知道夸夸其谈的大家世子。 这个念头泛上了陈曦凰的脑海,她看向楚宁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脸颊也泛起红晕,身子更是不安的扭动了起来。 她的呼吸渐渐沉重,只觉眼前的少年越看越是好看,尤其是那双嘴唇,仿佛带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甘甜可口,让她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口,就连他身上味道,闻起来也是那般好闻。 “楚宁,你好香啊。” 她再也无法按捺这样的念头,嘴里腻声说道,双手便环抱上了楚宁的脖子,将自己的红唇递了上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痛快 万象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楚宁的想象力,以及控制能力。 譬如飞行这件事情,可并不是将万象化为翅膀形状这么简单。 首先,翅膀的形状,每个细节的幅度,骨架之间链接的方式,都需要反复的考量,不断地推倒重建,单是这一点,楚宁与八位祖灵就花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最后方才敲定。 接着楚宁则需要反复的练习,双翼振动的幅度,尤其是下拍时需要翅膀外展,从而获得推力,每个动作都极有讲究,同时化形如何保持速度与平衡也有诸多要点。 事实哪怕是今天,楚宁也没有完全掌握其中的技巧。 此刻完全事态紧急,赶鸭子上架。 尤其是怀里还抱着陈曦凰,这更增加楚宁飞行的难度。 若是对方安生还好,但此刻她忽然说出话,以及那凑上来的双唇,先是让楚宁心头一惊,而她抱着楚宁颈项,将他拖拽的动作,更是让楚宁的身躯有些失衡。 “赵姑娘,你……”楚宁想要制止对方如此冒失的举动,可话刚刚出口,那双红唇便已经印在了楚宁的双唇之上。 楚宁自认为是个很理智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能做到这一点。 但这件事显然是个例外。 它关系到自己会娶什么样的媳妇,又会不会有孩子。 同时,这件事,也确实很让人享受,尤其是当对方是个足够漂亮的姑娘时。 楚宁的脑袋在那一瞬有些空白,而被拉拽的脖颈,更是让身躯的失衡加剧。 当楚宁意识到这一点,试图拍打翅膀,重新找回平衡时,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抱着陈曦凰的身躯,朝着地面俯冲,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在陈曦凰的一路砍杀,以及他方才长距离飞行之后,他们已经来到那处“密林”。 当然,这只是远远看去像是密林的地方。 实际上那些耸立的黑色事物并非树木,而是一尊尊巨大的黑色石碑。 虽然楚宁极力避免,但那些石碑的数量着实太多了一些,失衡的身体还是在坠落的过程中,重重的撞到那些石碑。 伴随着几座石碑的碎裂,楚宁与陈曦凰也重重落入了那片碑林之中。 …… 良久。 碑林之中。 陈曦凰缓缓坐起了身子,她捂着自己的头,眉头蹙起,嘴里喃喃说道。 “我……” “刚刚是怎么了?” 而身下则在这时,传来了楚宁虚弱的声音。 “赵姑娘……” “你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吗……” 陈曦凰眨了眨眼睛,看着身下的楚宁,刚刚的经历也在一瞬间于脑海中浮现。 她想起了失控的飞行,想起了落地前楚宁拼尽全力转动身躯,将她护在怀中,更想起来自己那堪称唐突的…… 陈曦凰的脸色少见的变得绯红,神情也变得慌乱。 她赶忙起身,将楚宁扶起。 “楚……楚宁,你没事吧?”她问道。 楚宁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摇了摇头:“无碍。” 这倒并不是他逞能,六境魔躯的自愈力极为可怖,高空坠地带来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只是那份痛感却会持续一段时间。 “刚刚我……” “对……对不起。”陈曦凰这样说道,语气慌乱,不敢去看楚宁的眼睛。 虽说方才自己那些举动,明显是被魔性影响所致,但毕竟还是她个人因素造成,以她心性自然认为自己需要道歉。 但她的心头还是在那时升起一股荒诞感,她堂堂皇女,不知是多少少年俊才眼中的梦中神女,此刻竟然会因为亲了楚宁一口,而给他道歉,这要是让那些京都的世子与圣山的圣子们知道了,怕是会让众人气得喷血。 “没关系。” “我习惯了。”而楚宁的反应则来得出奇的平静,好似对此事已经习以为常。 生气就生气。 窃喜就窃喜。 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陈曦凰不由得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神情古怪的盯着楚宁。 “赵姑娘!小心!”可就在这时,楚宁忽然脸色一变,看向她的身后大声言道。 陈曦凰心头一颤,回身看去,只见身后的地面上,一只巨大的黑色人形生物缓缓站起了身子。 他身高一丈开外,并无五官,但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中,都仿佛蕴藏着恐怖的威能。 陈曦凰第一眼便从此物的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她没有半点犹豫,伸手就要拔剑。 “赵姑娘,不要轻易出剑,你的心神如今已经被魔性侵入,再动杀业,极有可能心神再次失守!”楚宁见状,赶忙提醒道。 陈曦凰闻言明显有些犹豫,心神失守,这要是如之前那般杀意变重倒也还好,可如果又露出刚刚在半空中那样的丑态…… 念及此处,陈曦凰拔剑的手停住,而那巨大的黑色生物却已然挥拳攻来。 陈曦凰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少年就已经迈步来到了她的跟前,将她护在身后,同时一手伸出,万象于他手臂之上凝成一个巨大的盾牌,他双手持盾,盾牌下方尖锐的凸起,被他重重的砸入地面——到了这处碑林,地面不再如之前那般软绵,反倒像是一块块坚硬的铁石。 得益于此,楚宁也可以完全展现自己强悍的肉身优势。 轰! 伴随着一声轰响,巨大的拳头轰击在了黑金色的盾牌上。 哪怕楚宁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对方拳头上裹挟的力量依然让他内息翻涌,脑袋发懵。 但好在他终究还是稳住了身躯,并未被对方击退。 那黑色生物显然并满意这样的战果,另一只手在这时抬起,就要再次朝着楚宁轰来。 “小心!”身后的陈曦凰见状,心头一惊,高声提醒道。 楚宁却面色平静,只是盯着眼前的对手,目光沉寂。 只见那时,黑金色的盾猛然溃散,化作一条条黑色丝线,缠绕上了那黑色生物的手臂,每一条丝线的前端都生出锋利且细小的尖刺,扎入对方的血肉。 叮!叮!叮! 可尖刺触碰到对方的皮肤,却发出一阵金石碰撞之音,融合了黑金宝相些许肉身的万象竟然无法穿破对方的身躯。 这一点出乎了楚宁的预料,他的脸色微变。 那黑色生物却看出了楚宁的窘态,他面露狞笑,另一只手抡起的拳头也在这时轰向楚宁的面门。 楚宁感受到对方拳风上裹挟的恐怖威能,避无可避的楚宁心头一横。 之前面对那些黑色手臂时,他已经确定自己目前的灵炎无法灼烧这些古怪的生物,如今万象也在对方手上吃瘪。 楚宁已无更多手段,对付这些肉身强悍无匹的黑色生物。 他的心头发狠,将万象召回,在他的手臂上形成了一副黑色的臂甲,他也一手握拳,将浑身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那一拳之上,同样朝着对方挥去。 轰。 拳头相遇的瞬间,二人的身形都暴退数步。 楚宁的手臂隐隐打颤,他能感觉到在刚刚的交锋时,自己的骨头起码有四五处断裂,但得益于魔躯恐怖的自愈能力,这样的伤势正在不断被修复,而他看向那黑色生物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凝重。 对方并无正常意义上的修为在身,几次交锋全凭简单与纯粹的力量。 如果一定要衡量的话,他这幅身躯起码拥有接近七境的纯粹肉身修为。 “吼!” 而那黑色生物则在这时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啸,不是得胜后的张狂,也不是唯有杀死楚宁后的愤怒。 更像是…… 兴奋。 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般的兴奋。 他一吼之后,再次看向楚宁,眼中泛起熊熊的战意,身形猛然扑出,再次杀向楚宁。 那就看看谁的肉身更厉害。 楚宁也来了火气,他在心头暗暗响动,身形也猛然扑出,与对方厮杀在了一块。 双方战斗激烈,却简单至极。 没有任何法门神通上的比拼,只是一次次拳拳到肉的对轰,以及拳法攻势上的见招拆招。 哪怕是见过大世面的陈曦凰,看着渐渐浑身是伤,却依然不断发起攻势的楚宁,也觉心惊胆颤。 可无论怎么讲,楚宁在这样的肉身对拼中,是有所取巧的。 对方的力量虽然强过他一筹,但楚宁魔躯却在不断修复着他体内的伤势,终于,在又一次双拳相撞的对轰中。 那黑色生物终于力竭,身形暴退数步,坠于地面。 他单膝跪地,抬头看向楚宁,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些许欣赏之色。 “痛快。”他用沉闷的声音吐出这样两个字眼。 下一刻,身躯猛然崩碎,黑色的躯壳化为脓水,融入地面,内里却涌出一道血色气息,在那时一分为三,两道分别灌入了楚宁与陈曦凰的体内,而另一道则遁向远处,不知去向哪里……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欲开山天不允 血光的涌入来得突然,并未给楚宁二人半点反应的机会。 血光入体的刹那,陈曦凰的身躯明显一震,在短暂的慌乱后,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最初血光入体时,因为有之前被魔性引动心神的经历,陈曦凰在第一时间是近乎本能的催动起了体内的力量,想要对抗那些血光的。 但血光却极为霸道,在灌入她的身躯后,游走于她的经脉之间,转瞬就融入了她的血肉之中。 而后,陈曦凰便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肉身得到巨大的强化。 作为剑修,本身是属于武道分支出来的一条大道,自然也极其注重打磨肉身。 但此路素来困难重重,哪怕是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资源,陈曦凰如今的肉身强度也才堪堪四境。 可这道血光的灌入,一瞬间就让她肉身提升到了即将迈入五境的门槛,这可抵得过她数年苦修。 这般变故让她又惊又喜,不由得抬头看向前方的楚宁:“刚刚那时血气之力?” 楚宁也显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是,但略有不同,更加纯粹,也更加特别,有些像……” “什么?”陈曦凰追问道。 那股血气之力的气息之中包裹着一丝楚宁熟悉的味道,像极了那具黑金宝相中的气息,但却极为稀薄,楚宁拿捏不准,同时也不愿暴露黑金宝相的存在。 故而在犹豫了一会后,他才言道:“没什么,我也拿不准。” 与陈曦凰不同,楚宁身负魔躯,无法吸收血气之力,那股血气之力此刻堆积在他的丹府之中,故而他能感知其中一些细节。 “我感觉我的肉身起码强化了两成左右,为何他被击败后,会涌出血气,还会灌入我们体内?”陈曦凰出言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言道:“我也不明白,但我能感觉到,刚刚那位……” 他斟酌了一会,最后还决定用前辈二字称呼对方:“刚刚那位前辈似乎对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恶意,在战局过半之后,他很多出招都更像是指点,而非杀招。” 楚宁回忆着方才对战的过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陈曦凰在这方面的眼界极高,自然也瞧出了些许门道:“可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是人是鬼?这处地界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和之前那些黑色手臂不是一伙的?可我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息却又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她的问题一连串的吐出,楚宁有些头大,他沉吟了一会,方才问道:“赵姑娘可曾听过说试炼秘境?” “自然,在我……在大乾山和很多传承久远的圣山中,就有这样的地方,秘境中往往充斥着各种考验,而能够通过秘境的弟子,也可从中获取极大的好处,是圣山级别宗门筛选门下弟子的重要手段。”陈曦凰如数家珍的说着,看样子对此是颇为了解。 而说到这里,陈曦凰明显一顿,面露恍然之色:“你的意思是这里是一处试炼秘境?” “我不知道,但你不觉得刚刚的经历,与书上记载的试炼秘境很像吗?”楚宁言道。 试炼秘境只是这类地界的统称,在不同的宗门与势力中有很多不同的名字,比如儒道圣地天麓山的稷下学宫,又比如大乾山中的真龙池,其试炼内容方式也各不相同,但几乎都是通过考验给予奖励这样流程而进行的。 作为进入过真龙池的人,陈曦凰仔细对比着二者,心头不得不承认二者之间确实有着很多相似之处。 “可试炼秘境之类的地方,只有灵山级别的宗门才有资格修建,还需要至高天认可,方才能够运转,此地魔气纵横,怎么可能得到至高天的应允?”陈曦凰心头不免生出新的疑惑。 “或许……在一开始这里并没有魔气?”楚宁推测道。 “你是说这个小天地,曾今是一座灵山或者圣山级别的宗门,经历变故后,被魔气侵染,然后被炼入小天地中?”陈曦凰这样说着,心头却泛起骇然,脸色也有些泛白。 无论是圣山亦或者灵山沦为这般景象,还是一处身处现世的地界被炼入小天地,都是极为恐怖之事。 她不敢想象是拥有何等修为之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看那里。”而楚宁却在这时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石碑。 陈曦凰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那处的石碑上忽然浮现出一排血色的字迹。 皆言:天道往复无厚薄,一粒道种定死生? 我欲开山天不允,便携万灵断因果。 楚宁与陈曦凰皆看着石碑上的字迹,其中所述二人看得似懂非懂,无法完全理解笔者深意,但却能从那一道道宛如铁画银钩般的字迹中,嗅到一股穿越时空,扑面而来的…… 愤怒! 而还不待二人细细品味,一旁的一座石碑上也亮起一道血色的文字,相比于前者,这一排字迹倒是显得歪歪斜斜,甚至可以称得上潦草。 楚宁与陈曦凰费了些气力方才辨认出字迹上的内容。 大弥国,乌奇,八岁开脉、九岁拓窍、十一结丹府,十三铸灵台。 五境时,得灵种一枚,至此修行之道寸步难行。 而后二十年困苦,万法遍尝,皆无所获。 索性舍弃一生修为,入此万碑林,效仿先生淬身入圣。 历时七年三月,心力耗尽而亡,愿化身碑灵,为后来者铸道! 随着楚宁二人读完其上的字迹,那道石碑的表面顿时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下一刻伴随着一声轰响,整个石碑轰然碎裂。 “这位乌奇,应当就是方才那位前辈。”楚宁回忆着碑文上的内容,喃喃言道。 “大弥国?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处藩国,难道是其他几座天下所在之地?”陈曦凰也分析着碑文上的内容。 “大弥国是周朝时期,西境藩国之一,不算太大,辖地只有十来处城镇,王室以乌为姓,存续约莫两百年,而后灭亡。”楚宁则解释道。 “周朝?那不是两千多年的事?这你也知道?”陈曦凰不免有些诧异。 “多读些书,赵姑娘也能知道。”楚宁平静应道。 陈曦凰:“……” 她自幼跟随宫中大儒读书,莫说王子皇孙之中,就是整个京都,论读书的多寡,学问的高低,她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她从没想到有人能和她说出多读些书这样的话来…… 不过想到之前自己的种种丑态,陈曦凰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满,唯恐这样的情绪波动会让魔气趁虚而入,她平复下心情看向楚宁又问道:“上面说效仿先生,淬体入圣。” “先生何人?淬体入圣又是何意?总不能是靠着打磨肉身打磨出一个十三境吧?” 肉身修行虽然重要,但在很多时候,都被人当做一个锦上添花的陪衬。 此种修行无法结出灵台,更无法得到至高天赐下的道种,达到五境强度之后,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其难度甚至不亚于其余修行之道,从九境迈入十境。 至于肉身成圣,那更谬谈,毕竟有史记载,人类能凭肉身达到最高成就,也就是那几具黑金宝相所到的九境…… 作为正统的大道修士,陈曦凰觉得此事荒谬自是无可厚非。 但楚宁却陷入了沉思。 他的状况与这位两千年前的乌奇其实颇有相似之处,甚至更为不堪。 对方好歹能迈入五境,而他却被天道枷锁所困,停在四境难得进寸。 从对方留存的遗言来看,修行肉身,就是试图绕过至高天赐下的道种,开辟一条不需要至高天认可的修行之道。 而且,那具效仿先生,是不是意味着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成功了? 楚宁想到这里,心跳加速了几分,他被困四境太久,对破境的渴望极重,只是他心性极好,能够压抑住这些情绪。 而如今有了希望,他自然免不了生出些悸动。 但很快,他的心头又是一沉。 他身负魔躯,无法吸收血气之力,似乎,即使此法可行,对他而言也毫无帮助…… 轰隆! 而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轰响。 二人抬头看去,只见眼前的石碑忽然缓缓朝着两侧移动,一条狭长的通道,缓缓显露…… 第一百六十七章 早一点遇见你 通道很窄,两侧耸立的石碑生得极高,将阳光遮挡,只是在上方一条黑白分明的线,而无法照射到底部,他们宛如一尊尊恶神,在低头注视着脚下的二人。 “这些石碑难道每一个都代表了一位尝试追寻他们口中的大道,最后却失败之人?”陈曦凰抬头看着两侧耸立的石碑,轻声问道,眉头也在这时皱起。 楚宁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方才赵姑娘在整个试炼的过程并未出手,对吧?” 这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陈曦凰愣了愣,暗以为是楚宁在怪她袖手旁观:“不是你让我不要出剑吗?” 楚宁却并不回应,而是又接着问道:“但即使如此,通过试炼后,赵姑娘依然分到了一杯羹,对吗?” “楚宁,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占了你的便宜?” “我承认,我确实没有帮上忙,但也并非故意夺取你的机缘,你如果觉得不忿,我可以补偿……” 楚宁打断了她的话,皱着眉头言道:“也就是说,在这个……我们姑且称他为试炼秘境,在这个试炼秘境中,出手与否并不重要,只要有人通过试炼,所有身处秘境中的人,都能得到相应奖励。” 陈曦凰的心思敏锐,也在这时反应了过来,她的双眸睁大:“可刚刚那人身躯崩碎后,血气化作了三份,还有一份朝着远处遁去……” “也就是说除了我们还有人在此地之中!” “是吱吱!” 得知自己那个愚蠢的妹妹还活着,陈曦凰明显有些兴奋。 楚宁却幽幽言道:“可……我们进来的有四个人。” 陈曦凰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在他们之前,那位墨甲大师关先生也被吸入了其中,如果楚宁推测得没错的话,那就是说吱吱与关先生中有一个人已经遇害…… 陈曦凰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赵姑娘不要多想,现在对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通过试炼,这样才有可能找到吱吱姑娘与关先生。”楚宁看出了她的心思,出言宽慰道。 陈曦凰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默默的点了点头,但蹙起的眉头,还是将她心头的担忧展露无遗。 ……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沉闷,陈曦凰低头赶路。 脑海中思绪翻涌,她有些担忧陈吱吱的安危,她若是真有什么意外,当真不知如何跟六叔交代。 六叔如此疼爱陈吱吱,想必一定会方寸大乱,甚至性情大变,然后手中布局方寸尽失,她与她爹可以趁此…… 想到这里,陈曦凰心头一颤。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般恶毒的念头,是她被魔性再次挑动了心神,还是她本性就是如此…… 而就在她心头一团乱麻之时,楚宁的手忽然伸出,拦住了她前进的步伐。 陈曦凰面色疑惑,抬头看向楚宁,却见楚宁正神情警惕的看向前方,她循着对方的目光望去。 却见在通道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血色字迹在那时于石碑上浮现。 南疆有国,其名为苍。 百年繁衍,生齿十万。 一朝魔临,万民染祟。 身残形秽,神憎鬼厌。 南逃北窜,入此圣山。 本欲除魔,天日重见。 大道难行,黄粱梦断。 八百遗民,皆作阵眼。 后来者鉴,此行如愿。 “苍国遗民?”楚宁看着碑上的文字,眉头微皱,嘴里喃喃言道:“想不到竟然也有部分来到了此地。” “这个你也知道?”陈曦凰问道,她觉得自己在楚宁面前,就像是个刚刚蒙学的孩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 “九百多年前,南疆一处小国,被一只衍生种级别的大魔袭击,一夜整个王庭覆灭,苍族人也就成为了历史。”楚宁解释道。 “楚宁,这不会是你瞎编的吧?”陈曦凰见楚宁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得有些狐疑:“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藩国?” “苍族人擅长纺织,他们拥有特别的养殖手段,可以产出一种特别的蚕丝,织出来的丝绸在当时连中原王朝的贵族们都趋之若鹜,仓水渊先生所着《锦帛名录》中就曾记载过苍族所产出的丝绸,称其性冰而不寒,料薄却极韧。” “哦,对了,在陆博先生的《南国游记》中,也有记载他在苍国中的见闻,他说苍国人……” “好好好,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了。”陈曦凰赶忙叫停了楚宁,然后又神情古怪的看向他,问道:“可是楚宁,你这么闲吗?怎么什么书都看?” “我不挑,有什么看什么。”楚宁想着自己在沉沙山上的经历,如实言道。 陈曦凰一愣,总觉得楚宁这话意有所指。 只是不待她说出些什么,二人两侧的石碑上忽然泛起血光,一位位手持大盾的身影在那时从石碑中走出。 “这些就是大苍遗民?”陈曦凰见这副情形,也收起了其他心思,沉声问道。 “应当是。”楚宁点了点头,目光凝重。 咚! 咚! 二人摸不清这群家伙的底细,没有轻举妄动。 而最前方的两位大苍遗民,手举着巨大的盾牌,朝着楚宁二人走了过来。 “什么意思?” 陈曦凰皱起眉头,对于这些亡灵的行径颇为不解。 轰! 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却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脚下的地面也剧烈的颤抖,二人回身望去,却见身后的地面在那时飞速塌陷,转眼二人的身后就成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时,那两位大苍遗民已经举着盾牌来到了二人的跟前,但他们的步伐并未停歇,依然不断前进。 “他们想要把我们推下去?”楚宁做出了自己的推论。 同时他的一只手伸出,摁在了对方身前那面巨大的盾牌上。 他本意是想要阻拦对方前进的步伐,可手方才伸出,却感觉自己仿佛推到了一座巨大铁塔一般,对方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滞,前进的步伐并未停下。 二人的躯在那两位大苍遗民的推动下,已经接近了深渊的边缘。 楚宁眉头一皱,没有犹豫,一只手上黑金色的甲胄浮现,他那只手猛然握拳,轰向前方。 一拳轰出,巨大的力道直接让两位大苍遗民的身躯崩碎。 在大苍遗民被击碎的瞬间,二人脚下的立身之地骤然开始剧烈的摇晃。 “走!”楚宁在那时沉声说道。 陈曦凰闻言也反应及时,与楚宁一道,朝前踏出一步。而他们的脚刚刚落地,身后的方才立身的地面便猛然下坠,陷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同时前方又有两位大苍遗民举着盾牌开始朝着二人迈步而来。 “这么简单?”陈曦凰看着此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 刚刚二人的经历虽然惊险,但更多的只是因为没有摸清此地的规则。 而此刻看来,这些大苍遗民虽然力量不错,但并不算如何强大,脚下地面的塌陷以二人的反应能力,也完全可以规避。 这道试炼关卡感觉除了因为人数众多需要耗费二人一些时间在,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不可大意,小心驶得万年船。”楚宁则提醒道。 陈曦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也点了点头,提议道:“既如此,我们轮换出手。” “这样可以让彼此有休息恢复力量的时间,万一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让一个人面对。” 虽说之前她对楚宁的话有所误会,可身为皇女,她还是不太接受一路被楚宁保护,自己只能坐享其成的事情的。 “可是……”楚宁却有些担忧。 “放心,在轮换休整的时候,我会尽力调整自己的内息与心神,抵御魔性的侵扰。”陈曦凰却抢在楚宁发声前说道。 “你可以随时观察我的情况,一但你或者我觉察到不对劲,我就立马停手。这处试炼秘境诡异,我们对其也毫无了解,谁也不清楚后面还有多少关卡,我如果能适应此地的魔性,无论是对我们是否能离开这里,还是营救吱吱与关先生,都是一大助力。” 楚宁闻言不免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虽说她之前初到此地时确实一度被魔性影响了心神,做了些…… 嗯,做了些奇怪的事情。 但此刻冷静下来后,对事态的分析却极为冷静与成熟。 这绝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 不愧是银龙军的人,这份心性,世间罕有。 他心头暗暗感叹,同时也朝着对方点了点头:“那就依姑娘的意思。” …… 裂按照石碑上的内容所述,此地共有八百位大苍遗民化为阵灵,按照目前两位大苍遗民一组发起进攻的行动方式,楚宁他们需要穿过四百关,就能通过此地的试炼。 一切的进展顺利,楚宁拥有魔躯,肉身强悍,对付这些阵灵还算得心应手,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些阵灵的身躯也同样强悍,每次出手楚宁都需要全力以赴,过于频繁之下,难免有些应接不暇,但依照着陈曦凰的计划,他倒是可以在轮换的间隙,靠着魔躯恐怖的自愈力恢复气力。 而陈曦凰相比于楚宁,则表现得更加的轻松。 她所修之剑道境界极高,同时自己本身对于剑道的感悟也极为不俗,每次出招都是在轻描淡写间,便将两位大苍遗民拦腰斩断。 若不是担心被魔性侵扰,楚宁甚至觉得她可以很轻松一个人杀穿这道关卡。 在渐渐默契的配合下,二人转眼已经闯过百关。 随着一道剑意划过,又有两位大苍遗民死于陈曦凰的剑下,收剑归鞘的陈曦凰却脸色有些泛白,额头上也浮出了点点汗迹,呼吸亦变得沉重了几分。 “楚宁……你觉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侧头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同时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再次走来的两位大苍遗民,豁然挥拳。 “这处的试炼果然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在大苍遗民身形崩碎的瞬间,楚宁再次开口言道。 “你看出什么来了?”陈曦凰又问道。 “嗯。”楚宁的面色凝重:“我们脚下的重力在增加。” “重力?”陈曦凰有些不解。 “就是肉身需要承受的力量,你没有觉得我们现在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挥拳都比平时要更加费劲吗?”楚宁解释道。 此刻正好轮到陈曦凰出手,她激发剑意,猛地挥剑,将两位大苍遗民斩首的同时,也暗暗回忆着方才挥剑的感受。 “确实比平时要沉重很多,刚刚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出了问题。”陈曦凰言道。 “我之前在别的地方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况,所以比赵姑娘要敏锐一点,但那处状况也只是平时重力的四五倍,可现在此处我们承受的重力已经接近寻常时候的十倍。” “而且,似乎我们越往前走,这重力就会越大……” 陈曦凰闻言,心头一沉,他们才穿过百关,就需要面对十倍重力,若是走到最后,那岂不是至少要面对四十倍的重力…… 她并不确定自己的身躯能否承担得起这样的重力。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停在这里等死!”不过以她的心性,并不会因此而扭捏不前,反倒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嗯。”楚宁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提议道:“赵姑娘,你修为虽在我之上,但肉身远不及我,后面不如换成我二你一,这样你可以分出一部分灵力护住心脉,同时也有更多的时间,恢复体内的力量。” “可是……”陈曦凰有些犹豫。 “就想姑娘说的那样,后面的关卡不知道还有什么麻烦,我擅长此道便多做些,若是后面的关卡姑娘擅长,那便姑娘多劳一些,相互照应,我们活下去的可能性才能更大。”楚宁却拿出了方才陈曦凰的那套理论,说服起了对方。 陈曦凰显然无从辩驳自己的话,她只是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由衷言道:“谢谢。” 楚宁则微笑着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 二人的计划还算合理,但他们却错估了此地重力增幅速度。 到了第一百六十关时,重力已经达到了平日的二十倍。 陈曦凰的脸色愈发苍白,不得不耗费大量灵力,来保护肉身,二人也只能再次更改计划,将出手的频率换成楚宁三次,陈曦凰一次。 但这样的状况并未维持太久,到了两百关时,就变成了楚宁五次,陈曦凰一次。 而到了二百五十关后,陈曦凰几乎将所有的灵力都用于了维持肉身,重力也在这时达到了恐怖的四十倍。 她已经根本没有余力在对付这些正面袭来的大苍遗民。 到了三百关时,随着重力的增加,陈曦凰甚至开始举步维艰,在楚宁击杀掉两位大苍遗民后,脚下的地面如之前一般塌陷,想要朝着前方迈步的陈曦凰却因为陡然增加的重力,脚步迈出的幅度不够,未有踏上前方的地面,身形一滑,直接随着塌陷的地面朝着深渊坠落。 幸好楚宁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她,这才将她救下。 只是因为种地在这时已经来到了五十倍有余的地步,陈曦凰的身子也变得极重,楚宁耗费了极大的气力,才将之拉起,而耽误的时间里,举着盾牌的大苍遗民几乎冲到了他们的身前,要不是楚宁及时唤出了杀业鬼索,稍稍拖住了他们的步伐,此刻楚宁与陈曦凰大抵已经一起掉入了深渊,做了“亡命鸳鸯”。 而暂时脱离险境的楚宁却丝毫没有为劫后余生庆幸的时间。 脚下的地面再次颤抖,前方的大苍遗民也再次提着盾牌走来。 楚宁看了看脸上已无半点血色,连说话都变得困难的陈曦凰,一咬牙,将对方背在自己背上,继续朝着前方前进。 这时此地的重力已经超过五十倍,百斤重的陈曦凰落在楚宁肩上,那就平添了五千斤的重物。 在将她放在背上的一瞬间,陡然增加的重量险些让楚宁直接栽倒在地。 好在他及时将万象唤出覆盖全身,这才稳住身形。 但接下来的每一步,楚宁都走得举步维艰。 身上的陈曦凰以及不断增加的重力,都在挑战楚宁肉身的极限。 他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浑身骨头的碎裂,即便以魔躯的自愈力,能够勉强修复这些伤势,但那些骨头碎裂的痛感却不断叠加,让楚宁几次险些昏厥。 就这样又艰难的走出了五十关,重力来到了惊人的七十倍,楚宁背脊弯曲,近乎与地面平行,万象所化甲胄中的依然早已被汗水浸透,就连神志也在巨大的痛楚与可怕的重力有些恍惚。 此刻的他全凭着一口气,支撑着。 “楚宁……”而就在这时,趴在他背上的女子忽然发出一道虚弱到极致的声音。 “我……不……” “行……了……” 她如此言道,每一个字眼之间停顿极长,似乎说出这句话就已经快要耗尽她最后的气力。 “放我……下去……” “你……还有……希望,活……下去……” “闭嘴。”楚宁却低声言道。 然后便再次朝前迈步,显然并没有接受陈曦凰建议的打算。 这样话出口,倒不是他故意展露霸道的性格,只是此刻他举步维艰,每一丝力气都应该花在刀刃上,说话这样的事情,在此刻的情形下,过于奢靡。 陈曦凰却是没有想到楚宁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她不免一愣,侧头看着少年的侧脸。 双目圆睁,眼球之中血丝密布,额头上更是青筋暴起。 平心而论,这幅模样绝对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狰狞。 但他眼神中的坚定,每次迈步时,脚步落地的闷响,却莫名的让陈曦凰觉得格外心安。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保护着。 这种感受在她以往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并不太多。 哪怕她贵为太子长女,但自她记事起,她的父亲母亲、她身边的先生、师父都不断的告诉她,太子身处高位,树大招风,看似如日中天,实则群狼环伺。 作为太子长女,她更应该处处小心,谨言慎行,否则稍有差池,就会被人抓住把柄,从此万劫不复。 在那样的地方,所有人都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可能被捧上高位,又随时可能被抛弃,她也不例外。 而现在。 虽然处境艰难,楚宁心头的那一口气稍有懈怠,她和他可能就会摔得粉碎,但陈曦凰却可以肯定是,无论他们到底能不能活下去,但楚宁在自己倒下之前,绝不会丢下她不管。 单是这一点,就让陈曦凰心头生出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心安……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可怕。 她嗅着少年身上传来的味道,环抱着对方脖子的手,想要用力抱紧一些,但可惜现在的她这么简单的动作也难以做到。 护着她身躯的灵力渐渐耗尽,她能感觉到身躯承受的重力也越来越大。 她知道,在灵力耗尽之时,她的肉身会在一瞬间被此地恐怖的重力撕成粉碎…… 一定要用这么难看的模样,死在他面前吗? 陈曦凰有些不甘心。 所以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深渊。 很明显,她再这么拖累着对方,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与其那样,倒不如让他活下去。 想到这里,陈曦凰坚定了决心,她用自己最后一丝气力转动脑袋,深深的看了一眼少年的侧脸。 如果…… 能早一点遇见你,那该多好。 她在心底这样想着,没有半点犹豫,将环抱着少年脖子的手,决然的松开……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你好吵啊 陈曦凰的手松开的瞬间,巨大的重力拉扯下,她的身子骤然从楚宁的背上滑落,就要朝着身后的深渊中坠落。 那一刻,陈曦凰的心头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与不甘,反倒变得出奇的平静。 终于可以摆脱朝堂的尔虞我诈,也终于可以不再每天如履薄冰。 她甚至觉得,如果可以,这个时候,她应该露出笑容。 但遗憾的是,如此巨大的重力下,她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变得无比沉重,哪怕是微笑这样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都是奢侈。 而更遗憾的是,在她即将坠下时,身前的少年猛然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臂。 咔嚓! 巨大的重力在一瞬间,让楚宁手臂中的骨头碎裂。 但他并未松手,反倒将另一只手伸出摁在了身前的地面上,以此支撑着身躯,想要将陈曦凰拉上悬崖。 “你疯了?”同时,他大声的问道,没了平日里的冷静,反倒愤怒异常。 这是在关心我?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陈曦凰的脑海中还是蹦出了这样的念头,这让她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又多了一分从容。 “我的灵力……耗尽了……” “怎么都是……死……” “你活下去。”她尽可能的用足够短的话语,说出自己的处境。 倒不是为了再留下些什么遗言,她只是希望楚宁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更希望楚宁在以后的日子,不要为此而有半点愧疚。 此刻,他们才走到三百五十关,后面还有足足五十次关卡,越往前走,重力会越大。 而此刻的陈曦凰为了护住肉身,已经耗去了体内几乎所有的力量,再往前走上不出几关,她的灵力就会全部耗尽,那时她的肉身会在一瞬间,被恐怖的重力撕成碎片,再坚持多一会,亦或者少一会,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区别,反倒是楚宁若是能在现在少被消耗些力量,活着走出的机会就更大。 这是基于现状,最理智也最正确的选择。 “我不同意。”楚宁的回答,却简单且笃定。 话音一落,他的嘴里发出一声低吼,浑身的每一处血肉都在一瞬间发力,顶着数十倍的巨大重力,将陈曦凰缓缓的拉了上来。 陈曦凰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她觉得那一刻,他的浑身仿佛散发着光芒,仿佛一尊天神。 楚宁再次将她放在了背上,朝着前方迈步。 “可是……”陈曦凰终于回过了神来。 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活下去,但…… “闭嘴!”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这两个字眼中夹杂着汹涌的怒火。 他从未见过这样愚蠢的家伙。 哪怕是在沉沙山,那样困苦之地,他与那些被灵骨子掳来的弟子,每时每刻都承受着肉体与精神上无尽的痛苦。 可即使如此,所有人依然在用尽力气的试图活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他很不喜欢陈曦凰这种轻易言死的性子。 而这样的态度,却让陈曦凰不由得一愣。 他是在生气…… 因为我差点死而生气? 陈曦凰在心底这样想着,却不觉恼怒,反倒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没有再试图争辩,白白耗费楚宁的体力,更没有再试图寻死,毕竟楚宁的心意坚决,如果再来上一次方才的事情,很可能楚宁会因为救她,而被自己害死。 她只是环抱着楚宁的脖子,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 那一刻,关于朝堂的一切得失利弊,都被陈曦凰抛诸脑后。 既然他不让她死,那她便再活上一会,等到再往前走上几步,她就会彻底死去,那时他也该将她放下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陈曦凰安静的享受着,从记事起,最宁静的片刻光阴。 …… 第三百五十二关。 楚宁的挥拳已经肉眼可见的变得吃力,他需要耗费数拳才能勉强将这些大苍遗民击败。 第三百五十五关。 他出拳的动作开始变慢,过程中不得不召唤出杀业鬼索,短暂的拖住这些大苍遗民的步伐,为自己争取时间。 第三百五十七关。 他的各种手段频出,灵炎、鬼索以及道法莲台都被他唤出,只为稍稍阻拦对方的步伐,为自己争取时间。 第三百五十九关…… 看着眼前每一步都需要拼尽全力的少年,陈曦凰感觉到自己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即将耗尽,她没有再继续强撑,即使如果她愿意,其实还可以再熬过三四关的时间。 但她看出了楚宁已经到了极限,丢下她这个累赘,楚宁才能继续向前。 所以,她索性撤去维持着肉身的力量,如此一来她的身躯会瞬间崩碎,楚宁根本没有时间阻止,也不会再被她拖累。 想到这里,她闭上了眼睛,同时将周身的灵力收回了丹府,准备迎接那爆体而亡的下场。 这样的结局,除了死相过于难看外,剩下的一切,陈曦凰都能接受。 只是…… 当她决定坦然面对这些的时候,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如约而至。 某种冰冷的事物爬上了她的身躯,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覆盖了她的全身。 而在此物覆盖的同时,她能明显感觉到萦绕在周身重力对她肉身的撕扯变弱了许多,以至于哪怕她没有运用灵力护体,肉身依然能保持完整…… 在短暂的诧异后,陈曦凰看向自己的周身,她发现自己的身躯上覆盖上了一层黑金色的甲胄。 这是…… 楚宁的墨甲! 陈曦凰一眼便认了出来,此刻保护着自己的东西是何物。 她的心头一颤,看向背着自己的少年,只见楚宁显露出来的身躯上,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可想而知,这一路走来,他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楚宁……”她忍不住张口言道,声音打颤,隐隐带着一丝哭腔。 在墨甲的保护下,重力对她的影响变小了许多,陈曦凰嘴里吐出的声音也变得流畅了许多。 但楚宁却并无回应,此消彼长,失去了墨甲的保护,楚宁的状况格外糟糕。 他每一次迈步,皮肤都会被巨大的重力撕裂,涌出鲜血,甚至因为承载的压力过大的原因,魔躯恐怖的自愈力已经渐渐跟不上身体撕裂的速度。 此刻的楚宁已经没有气力与陈曦凰再做任何交谈,只是盯着前方,将每一丝力量都用在前进的步伐上。 陈曦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楚宁身体状况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很想说,让他收回墨甲,让他自己活下去。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能说话,事实上,在墨甲的保护下,她身体上负担小了很多,说话这件事情对她而言不再那么奢侈。 她只是想起了刚刚楚宁说的那两个字眼。 她不想惹他生气。 …… 接下来的路变得更加艰难。 第三百六十六关。 在迈步踏向前方时,楚宁的脚下打滑,险些跌下悬崖。 第三百六十九关。 他挥拳慢了些,发力的手段也出了些纰漏,虽然最后击溃了那两位大苍遗民,但左臂却也因此数处骨骼碎裂,加上重力不断地拉扯,魔躯的修复显得缓慢,甚至没了作用。 整个左臂都耷拉在了肩头,短时间内难以再发挥作用。 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三百八十关。 刚刚踏上新的一处地面时,陡然增加的重力,让本就虚弱不堪的楚宁彻底支撑不住,身形栽倒在了地上。 巨大的重力,以及趴在他背上的陈曦凰,二者就仿佛是一对磁石,将楚宁牢牢的锁在了地面上。 他努力的想要站起身子,可无论他的意志多么坚定,信念多么强大,疲惫不堪的身躯终究难以执行这超出了负荷的命令。 几番努力,却并无成效,他依然躺在地上。 两尊手持巨大盾牌的大苍遗民如之前的每一次一般,开始朝着他迈步走来,每次脚步落地时发出的声响,都宛如幽罗为他敲响的丧钟,在碑林中来回作响。 “楚宁……” “你把这墨甲收回去……”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虽然在墨甲的保护下,陈曦凰并无性命之忧,但身躯依然受到重力的影响,难以移动分毫。 看着越来越近的大苍遗民,也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楚宁,自觉已经来到绝路的陈曦凰,再一次提出了让楚宁独活的请求。 而这一次,身下的楚宁却没有半点反应。 这让陈曦凰的心头一紧,顿时万分慌乱:“楚宁?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 她声音中的哭腔愈发浓重已经到了止不住的地步。 “都怪我!拖累了你!” “我求求你,不要不说话!” “你快把墨甲收回去,不然你会死的!” 她这样说着,语气近乎乞求。 但身下的少年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那两位大苍遗民在这时已然走到了二人的跟前。 他们手中的盾牌伸出,作势就要将二人推下深渊。 “楚宁……” “楚宁!!” 看见这一幕的陈曦凰紧张到了极点,她不断呼唤着楚宁的名字,试图将他唤醒,但始终得不到回应。 眼看着那两张盾牌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陈曦凰心生绝望。 她颓丧的说道:“都怪我……” “是我拖累了你……” “你……”而就在这时,身下楚宁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曦凰先是一愣,旋即心头大喜。 “楚宁!你还活着?快,把墨甲召回去,不然来不及了。”此刻的她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她只是希望楚宁能把握住活下去的机会。 只是,这如此情真意切的盼望,换来的却是楚宁明显带着几分不满的回应。 他说道:“你好吵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我想学剑 “好吵啊……” 楚宁的回应,让陈曦凰不由得一愣。 而还不待她回过味来,她与楚宁的身前,一道金色的身影豁然浮现。 它站到了那两位大苍遗民的跟前,双手伸出,挡住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陈曦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宛如神兵天降的身影,满脸不可思议,不仅因为对方出现的方式突兀且及时,更因为这道身影并非生人,而是一具金黄色的骷髅! …… 陈曦凰确实太吵了一些。 楚宁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在尝试几次,都无法站起身子后,楚宁便意识到了想要活下去,只能另寻他法。 他思来想去,自己目前所有的手段中,唯一有可能帮助自己脱险的就只有白骨秘境中的那具黄金骷髅。 在之前将其从骨柱上解封后,楚宁曾花费不少的时间仔细的研究过,得出的结论是其需要拥有罗刹种之类功效的事物,方才能完全发挥出他的作用。 而在之前对付那位碑灵时,对方死后,灌入楚宁体内的血气之力中似乎蕴藏着一丝奇怪的气息,与黑金宝相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楚宁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原则,索性将所有的血气之力灌注到了那具金色骷髅中。 这股特殊的血气之力,并未如之前那般,被黄金骷髅吐出,而是彻底吸收入了体内,同时随着对方对血气的吸收,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黄金骷髅渐渐拥有了被他驱动的力量。 但这个过程却略显繁琐,楚宁为了赶在两位大苍遗民将他与陈曦凰推下悬崖前,完成此事,不得不将心神皆调度过来,加快黄金骷髅吸收血气之力的速度。 这本就是在与时间赛跑,可陈曦凰却一个劲的在楚宁耳畔说个不停,扰得楚宁心烦意乱,险些就无法赶在被推下深渊前,召唤出骷髅…… 楚宁暗暗腹诽着,这赵姑娘什么都好,可就是有些不识大体,嗯……还笨了一点。 他这么想着,趴在地上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恢复了不少,在低吼一声吼,他缓缓从地上撑起了身躯,身上的陈曦凰也被他扶着背靠着一旁的石碑,坐在了地上,而他自己则索性也在对侧坐了下来。 根据之前的经验,只要不把两位大苍遗民击杀,他们的立身之地短时间内是没有塌陷的危险的。 此刻有黄金骷髅拦着大苍遗民,楚宁也有了喘息的时间,他坐在那处,感受着身躯在魔血的滋养下缓缓修复。 “这东西,是你召唤出来的?”陈曦凰终于从错愕中回过了神来,她看向楚宁低声问道。 背靠着石碑的楚宁,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面对陈曦凰的询问,他只能略显艰难的点了点头。 同时,他看向那具黄金骷髅。 黄金骷髅虽然拦住了大苍遗民,但只是吸收过少量气血之力的它显然不可能支撑太久,在这短短半刻钟的时间里,黄金骷髅的金色骨骼上,已经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楚宁并不清楚,此物崩碎之后,还能否复原,也不知道它的碎裂会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但眼前的情况显然并没有太多让楚宁瞻前顾后的机会,他只能寄希望于黄金骷髅能够多撑一会,让他的身躯能够恢复到足够好的状态,以此对付后面的关卡。 只是,此地的重力已经极为恐怖,他的肉身在被魔血修复的同时,也不断被重力撕扯,以至于修复的效率极低。 他看了看前方,尚且还有足足二十道关卡,越往后走,他所面临的压力会越大,哪怕是全盛时期,楚宁也并不觉得在背着陈曦凰的情况下,自己能走到那处,尤其是每次还需要击碎那些大苍遗民,这对他的消耗格外巨大。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紧皱。 “楚宁……” “你要不还是将墨甲取回去……” 陈曦凰的声音在这次响起,楚宁看向她,此刻女子的整个身躯都被墨甲包裹,楚宁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是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惶恐与小心翼翼。 她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想要讨好她的长辈。 “赵姑娘……” “你除了这句话,就不能……说点别的?”楚宁看着他这幅模样,暗觉有些好笑却又有些无奈。 陈曦凰眨了眨眼睛,眼中的神情委屈:“可我现在除了这个,什么都做不了……” “楚宁!” “没有这副墨甲你很难走出这里。” “你看看前面还有二十关,这些大苍遗民的肉身坚固,你的其他手段对他们都没有太大的作用,只有靠着你这副肉身硬拼,这里的重力已经大到吓人,你每一次出手都会让你肉身的负担加重……”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哪怕有墨甲保护,这对她的消耗极大,以至于说完这番话后,她的脑袋都有些发昏。 但她想要让楚宁明白其中的利弊,做出那个唯一正确的选择。 听闻这话的楚宁沉默了下来。 他再次转头看向前方,二十道关卡,相比于他们来时的路,已经不算太远,但却又宛如一道天堑,不可逾越。 同时,楚宁也很清楚,陈曦凰所言的一切,并没有半点夸大。 咔嚓。 这时几道轻响传来,那具黄金骷髅骨骼上的裂纹又加剧了几分。 它无法撑得太久。 想到这里,楚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陈曦凰。 那时,他眼神有些冰冷,仿佛是在做出某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陈曦凰从楚宁这般变化中,隐约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她并没有生出半点被抛弃的怨怼与不甘。 事实上在他看来,楚宁这一路已经做得足够好,也足够多了。 既然他已经为了她做出了所有尝试,她自然没有理由对他再有半点的苛求。 恰恰相反,此时此刻的陈曦凰无比希望,楚宁能够尽快的做出那个决定。 “没关系的,楚宁。” “真的没关系的。” 她甚至还在那时出言安慰与鼓励。 楚宁闻言,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头,看向女子,目光渐渐坚定。 陈曦也深吸一口气,回应他坦然且温柔的目光。 然后,楚宁张开了嘴,认真的说道。 “赵姑娘。” “我想学剑。” 第一百七十章 神河剑意 “嗯?”陈曦凰愣在了原地:“学剑?” 在她看来,这样的生死关头,楚宁应该说出些诸如感叹、惋惜、不舍之类的辞藻,以让这场生离死别看上去足够圆满。 当然,或许他们的感情没到那一步,但无论如何,眼前的景象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学剑的好时机。 “我觉得你说得对,剩下的路以我目前的状态想要硬抗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赵姑娘你愿意将你的剑法教给我,或许我们能有一线生机。”楚宁认真的说道。 之前重力尚未加剧时,陈曦凰的每次出手,都可称得上轻松写意,剑光一过,这些大苍遗民就会身首异处。 显然,相比于拳拳到肉的硬撼,陈曦凰的剑招是更适合对付大苍遗民的手段。 陈曦凰看着神情认真的楚宁,费了些功夫方才确认对方并不是在与她说笑。 她的剑法,自是非同寻常。 包含了剑道大师洛水的神河剑意,又被大乾山的王道之力淬炼,最后还在真龙池经受过真龙剑气的洗礼。 三者汇聚于一身,方才有了今日成就。 后二者需外力帮衬,暂且不谈。 单单是这神河剑意,以陈曦凰如此出类拔萃的资质,也耗去了足足三年时间,方才入门,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师父洛水,不仅为她适时讲解各种剑道法门,还不断激发自身的剑意,让其参悟其中奥妙。 陈曦凰并不认为,楚宁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办法,能够帮他完成此法的修行。 “可是……”她这样想着,就要将心中的疑虑说出。 “赵姑娘事不宜迟,它坚持不了多久,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要试不试,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的。”楚宁则打断了头。 陈曦凰看了一眼挡在他们身前的黄金骷髅,对方骨骼上的裂纹又多了几分, 即使是这样,他宁愿寻找一个如此虚无缥缈的办法,也不愿意丢下我吗? 这样的念头,在陈曦凰的脑海中涌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去说什么让楚宁独活的话。 那就试试吧。 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下辈子…… “好,我将法诀念给你听,你细细感悟,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告诉我。”陈曦凰也做出了决定,她这样说道,也无比郑重的对待着这件在她看来毫无可能的事情。 “嗯。”楚宁点了点头,在那时盘膝坐好。 陈曦凰则深深的看了少年一眼,旋即开口说道:“我所修之剑法,名为《神河剑诀》,是我师尊洛水剑仙观东境七条大江交汇,入海之景而创的剑法。” “剑意浩荡,如大江东去,势不可挡……” 这倒不是陈曦凰有意卖乖,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讲诉剑法的由来。 事实上剑意的修行,极为讲究缘法与悟性,知道剑法的由来,对于感悟剑意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楚宁并未修行此道,虽然不懂其中玄妙,却选择相信陈曦凰,将她所说所言都牢牢记在心中,沉神感悟。 “修行剑道,自然需要以剑为器,我的星虹剑与我心神相连,你无法趋势,便以此剑作为入门之器。”陈曦凰讲完剑诀由来后,又以指尖缓慢的捏出一道法诀,旋即一把剑身中央镶有一道紫线的长剑便凭空浮现。 “此剑名为紫气,是我……总之也算当世不可多得的宝剑,你此物放于膝盖之上,再按照我教给你的法诀,运转体内力量。” “记住,剑修虽归于武道一途,但与之却有所区别,你要将剑视为你身体的一部分,灵力每次运转都需经过剑器,以此加深你们的联系,最后放才可做到人剑合一,感悟剑意。” 楚宁接过名为紫气的宝剑,心头倒是有些诧异陈曦凰这凭空取物的本事,但这个关头,他也没有寻根问底,而是依言将紫气横于膝盖后,便开始依照陈曦凰所言的法诀运转起了体内力量。 …… 楚宁如今已经修得灵台五座,且灵台品阶都极高。 吸收灵力与运转灵力的效率,也堪称恐怖。 在他全力催动下,这方天地中的灵气疯狂的朝着他的体内涌去,竟是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道灵气漩涡。 而随着剑诀的运转,这些灵气也渐渐转化为了剑气。 这是成为剑修的第一步。 想要能够施展出剑意,楚宁还需要将这些剑气转化为更为强大的剑意,让它们在自己体内凝聚出剑意灵台,这样他才能算是成为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剑修。 而有了之前修行的经验,这些步骤对于楚宁而言,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很快他就在丹府中聚集起了足够的剑气,与手中紫气也产生了一丝感应,但在转化剑意这一步上,楚宁却遇见了麻烦。 剑意的修成需要大量的实践与感悟。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身处与剑诀缔造者,领悟剑意时相似经历与场景中,去细细感悟。 譬如,剑意是对方在与人对敌时领悟的,修行者最好也多与人厮杀,在生死之境更易感悟。 又譬如这神河剑意是在观摩七江汇流时所创,那楚宁也最好是能身临其境,方才可事半功倍。 然而此刻楚宁显然没有机会去看一看那七江汇流的壮阔场面,单凭空想,也难以体会到其中意境。 甚至因为北境素来缺水的缘故,楚宁长这么大,一条像样的大江大河其实都没有见过。 人终究无法去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就好比一个从小困苦的乞丐,在他的认知里,皇帝或许也就是每天可以吃一百个馒头,睡和城中官家小姐一般漂亮的姑娘罢了。 楚宁也无法通过那些溪流小河,去领会七江汇流的波澜壮阔。 他被困在了这一步上,一时间难有进寸。 …… 陈曦凰并不看好楚宁这临时抱佛脚的做法。 若是在平日有人告诉她,他准备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从零到一的修炼出神河剑意,陈曦凰大抵会对着对方一阵破口大骂。 这不仅是对剑道的不尊重,更是对自己师尊耗费十余年心血所创造的《神河剑诀》的不尊重。 但楚宁,对于陈曦凰而言,显然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她不仅将不能外传的《神河剑诀》倾囊相授,更是将那把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紫气赠与了对方。 当然做这些,不代表她认为楚宁可以完成这样疯狂的事情,她只是不想给对方留下遗憾。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在楚宁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剑诀时,产生了动摇…… 陈曦凰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在吸收灵气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准确的说,那不像是在吸收灵气,到更像是灵气在自己往他体内灌入。 在楚宁施展法门时,陈曦凰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他们立身之处方圆数十丈的地界,灵气渐渐变得稀薄…… 她暗暗衡量了一番,这样的修行速度,比起大多数宗门的圣子,都要强出不少。 以这样的速度修行起来,想要凝聚出剑意灵台,虽然依然艰难,但却不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陈曦凰就这样在一旁既紧张又期待的看着。 她的心底生出了那么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是楚宁的话,也许他真的能够做到! 就这样,足足半个多时辰过去。 楚宁在一刻钟前就已经停止吸收灵气,陈曦凰暗暗猜测对方应当正在尝试将体内的剑气转换为剑意…… 这是对于剑修而言,最为困难,也最为重要的一步。 楚宁应当是遇见了些麻烦,整个过程中,他的眉头一直紧皱,周身的气息也隐隐有些不稳。 陈曦凰并不能帮到楚宁什么,只能焦急的等待。 咔嚓。 而就在这时,一旁却传来一阵轻响。 她转头看去,却见那只金色的骷髅,周身已经密布裂纹,同时一枚枚金色的骨片开始从那些裂纹处脱落,簌簌坠地…… 第一百七十一章 星河也是河 楚宁的眉头紧锁。 神河剑意需要观想七江汇流壮阔之相,方才能够领悟。 但他的人生于此之前,并无此等际遇,难以体会到其中真谛,也就无法凝出神河剑意。 他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死胡同,原地打转,尝试了半晌始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楚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做这样的无用功,而是再次回忆起陈曦凰传授的剑诀法门。 “剑当如沧水,出则势若江流,意不可挡,绵绵不绝。收则当如镜湖,纹丝不动。” “见水而鞘动,逢河而剑鸣。” “遍观天下之川,斩尽天下之河,聚于一剑,则神河剑成!” 那些关于神河剑意的箴言一道道的在楚宁脑海中闪过,楚宁细细咀嚼着这些字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神河剑意虽然是那位洛水剑仙,观七江汇流之相,而感悟得出。 但神河剑意并不局限于一江一河,而是天下之河,皆可为其剑道助力。 可即使如此,楚宁前面十七年的人生中,也并未见过一条像样的江河…… 他努力的搜寻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想要找到一条足够壮阔的大河,来领悟剑意。 河…… 河…… 到底什么样的河,才能领悟神河剑意…… …… 黄金骷髅的状况让陈曦凰的心头一惊。 她咬着牙在那时站起了身子——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她积蓄了少许的力量。 在墨甲的保护下,这股力量足以让她施展一两次剑意,前进数步。 但一旦这么做了,楚宁身下的地面会瞬间塌陷,害死楚宁不说,她自己凭着那点力量,也断不可能闯过眼前的天堑。 所以她选择将仅有的力量汇聚在周身,来到了那只金色骷髅的身侧,与它一道伸手试图拦住眼前的大苍遗民。 只是她积蓄的力量并不算多,本身也并不擅长力量,哪怕是在墨甲的加持下,能起到的帮助也并不算大。 大苍遗民缓缓前进,黄金骷髅的身躯渐渐崩碎,陈曦凰也在对方的推动下,一步步后退,距离那深渊越来越近。 可即便如此,整个过程陈曦凰都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知道,此刻的楚宁正处于最关键的地步,哪怕他只有那么一丝最渺茫的可能,她也想要为他争取到。 轰! 就在这时,那具黄金骷髅,似乎终于抵达了它所能坚持的极限,在一声闷响中,整个身躯支离破碎,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碎屑坠落地面,然后消散开来。 而失去了黄金骷髅的帮助,陈曦凰需要面对的压力陡增,她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已经来到了与楚宁并列的位置,再后退上半步她的身子就会坠下深渊。 陈曦凰的脸色苍白,心头暗生绝望。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如之前那般,安然接受这既定的命运。 毕竟这一次,不仅关乎到她自己,同样也关乎到楚宁的生死,想到这里,陈曦凰本已灵力耗尽的身体中,不知从哪里又涌出几分新力,她来不及多想,只是将这股力量调集,想要再为楚宁争取多一分时间。 铮! 她这念头刚起,身旁一声清脆且高亢的剑鸣忽然升腾。 陈曦凰在剑鸣响起的刹那,猛然转头看向楚宁。 那个盘膝而坐的少年周身,一道道凌厉的气息正从他的体内翻涌而出。 而他膝上的那把长剑正不断轻颤,一缕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也在这时从剑身内漫出,覆盖剑身。 是剑意! 陈曦凰一眼就认出了此物。 虽然她无比希望楚宁能够做到这一点,也一度认为楚宁有可能做到。 可当那股剑意真的自他体内涌出时,陈曦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从未有过剑道基础之人,在半个多时辰的光景里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蜕变…… 那自己当初在师尊指导下的三年苦修算什么? 一个人怎么可以妖孽到这般地步? 陈曦凰想着这些的时候,楚宁的双眼也缓缓睁开。 那时,陈曦凰在对方漆黑的瞳孔深处,看到了点点明亮的光芒,仿若是星光明媚的夜空。 然后,他站起了身子,膝上的神剑飞出,被他握于手中。 他出手、挥剑, 银白色的剑意包裹着剑身,在紫气挥出的刹那,银光交汇,化作道道芒点爆射而出,下一刻,那两位大苍遗民手中的盾牌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百来处细小的窟窿。 不仅仅是盾牌,同时也射穿那些大苍遗民的身躯,在他们的身体上开出了一个个米粒大小的洞口。 大苍遗民前进的步伐猛然停滞,然后他们的身躯与手中的盾牌,皆在一瞬间碎裂开来,化作一滩碎粒,坠落于地面。 “这剑意……” 陈曦凰错愕的看着这一幕,楚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出剑意已经是极为匪夷所思的事情。 偏偏他激发的剑意,还如此凝实,比起潜修数年的剑修都不遑多让。 而这些都还不是让陈曦凰最感到惊讶的。 神河剑意,讲究剑势浩荡,又有绵绵后劲不歇,就如那东去的大江一般,势不可当,又昼夜不歇。 可楚宁这剑意,剑招与她完全不同也就罢了,剑意中裹挟的气息,也与她熟知的神河剑意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一个法诀,怎么能修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剑意? 陈曦凰正满心的疑惑,而脚下的地面却发出一声轰响——随着眼前的大苍遗民被击败,他们的立身之处,如之前一般开始塌陷。 她一时恍惚,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这本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但楚宁的手则适时的伸出,扶住了她的腰身,同时脚下发力,带着她飞身一跃,来到了下一关所在的地面。 “赵姑娘,幸不辱命。”然后,少年看向她说道。 陈曦凰眨了眨眼睛,同样看向满脸笑容的少年,目光发直,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出神。 “赵姑娘放心,我这剑意虽然只是初学,比不得你的那般凌厉,但对付这些家伙,应该足够了。”楚宁并未多想,只以为对方被方才的险象吓住,他出言安慰的同时,蹲下了身子,示意对方上来。 陈曦凰出于本能的趴在了楚宁的背上,脑袋却还有些恍惚。 楚宁却未做多想,只是沉浸在掌握了一门新的修行之法的喜悦中。 他迈步上前,出手挥剑,银光乍现的同时,两位大苍遗民如同被万箭穿身,再次纷纷崩碎。 在方才修行剑法的同时,他的肉身也被魔血修复。 而在剑意的帮助下,他不必在对付大苍遗民的事情上耗费肉身的力量,故而接下来的数关,他走得可谓势如破竹。 只是百来息的光景,就背着陈曦凰从三百八十关杀到了三百九十关。 在又是两位大苍遗民,被楚宁的剑意射成筛子,彻底崩碎后,陈曦凰终于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 她看向背着她的少年,问道:“楚宁……你这是什么剑意?” “神河剑意啊。”楚宁理所当然的应道,语气中还带着几分疑惑,似乎是不理解陈曦凰为何会认不出,她亲手教授的剑法。 陈曦凰却愈发疑惑,追问道:“你观想的哪条大河?能领悟这么奇怪的剑意?” 楚宁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幽幽的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眼。 “星河……” 第一百七十二章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在楚宁离经叛道的神河剑意的加持下,接下来的几道关隘,二人走得还算顺利。 伴随着一剑挥出,最后两位大苍遗民也当场化为齑粉。 同时萦绕在二人周身的恐怖重力也在这一瞬间消散,一道道血色中掺杂着点点黑金色光晕的血气在这时从两侧的石碑中涌出,分为三道,其中一道依然遁去,另外两份则灌入二人体内。 陈曦凰的身躯一颤,血气入体的刹那,她体内的伤势被快速修复,而正前方那道拦路的石碑也轰然碎裂,露出了通往下一道试炼的路。 “楚宁!我们成功了!” 劫后余生的兴奋让陈曦凰没了往日的冷静,她抱着楚宁的脖子,大声的喊道。 但她的话,却并未等到回应。 楚宁的身躯忽然一顿,下一刻竟是毫无预兆的朝着地面栽倒了下去…… …… “楚宁!你没事吧?”陈曦凰扶着楚宁,顺着石碑碎开后,露出的台阶拾阶而上。 身旁的少年低着头,呼吸微弱,对于她的询问,也无法给予回应。 陈曦凰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在通过最后一道关卡后,灌入她体内的气血之力不仅修复了她的伤势,更是让她的肉身得到惊人的强化,迈入了五境。 按理来说楚宁也应当在血气的滋养下恢复伤势,可为什么,他反倒如此虚弱? 莫不是方才闯关的过程中,他受到了某些不可逆的严重伤势? 陈曦凰这样推测着,心头更加慌乱。 但她却没有时间停下探查楚宁的伤势——随着上一道试炼的结束,那条狭长通道整个体开始塌陷,她不得不先扶着他前往安全之地。 索性这段路并不算长,而恢复了伤势有没有重力的限制,陈曦凰的速度极快,带着楚宁几个飞身跳跃,便来到台阶的尽头。 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陈曦凰的双目圆睁,脸上的神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按理来说,这应当是他们即将开始的第三道试炼之地。 但这里却不是陈曦凰想象中那样充斥着危险、以及各种强大阵灵的肃杀之地。 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祥和山林。 参天的古树、潺潺的溪流,伴随着虫鸣鸟叫,就连阳光似乎也明媚了几分,不再如之前那般暗沉。 陈曦凰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她已经与楚宁走出了那座小天地的错觉。 但她毕竟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越是这般看似风平浪静的地方,隐藏在其下的危险,可能越是致命。 她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扶着楚宁走向山林。 没走出几步,她便见到不远处的林间坐落着一间木屋。 似乎久未有人居住,木屋有半边已经塌陷,另一半主体虽然还算完善,可屋顶却有一个巨大的窟窿。 还有人来过这里? 陈曦凰的心头诧异,在稍作思虑后,还是带着楚宁来到了木屋前。 楚宁的状况并不乐观,她也摸不清此地到底藏着什么危险,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将楚宁的治愈,故而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在她看来,是很有必要的。 陈曦凰推开了房门,尘土簌簌坠下,呛得她一阵咳嗽,她伸手拂去眼前的蛛网,打量着屋中的陈设。 屋子并不算大,但陈设齐全,有木制的桌椅板凳,也有一座简陋的床榻,甚至一旁还摆放着用泥土烧制而成的杯碗。 似乎这个房屋的主人在这里住了很久。 陈曦凰暗暗想着,同时将楚宁放到了床榻上。 此刻,楚宁已经陷入了昏迷,她尝试叫了几次,对方都毫无反应。 陈曦凰心头的担忧更深,她本想用灵力探查一番楚宁体内的状况,但却惊奇的发现,楚宁的身体似乎很抗力外力的介入,她的灵力刚刚灌入对方体内,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在那时从楚宁的丹府中涌出,朝她灌入的灵力攻杀而来。 她见状,心头一惊,赶忙将自己的灵力抽回。 倒不是她畏惧楚宁,只是担心二者灵力在楚宁体内相撞,会损害他的经脉,反倒让楚宁本就不好的情况雪上加霜。 束手无措的陈曦凰只能选择用最基础的把脉,来大致了解楚宁的状况。 可她虽然学习过最基础的药石之道,但那已是多年前偶然兴致所致,而后忙于修行以及帮助自己的父亲对付六叔,这项本事被她丢得七七八八。 如今再次捡起,她不得不一边回忆那些被她遗忘的内容,一边反复对比楚宁的脉象,耗费了不少时间,终于摸清了些许楚宁的情况。 虽然不明白楚宁为何没有在气血之力的滋养下,如她一般恢复伤势,但整体的脉象平稳,并且在缓慢向好。 明晰了这一点的陈曦凰紧绷的心弦终于是松了下来,她长舒一口气,但很快又觉得就这么干等着似乎也不是办法。 她看了看浑身血痂的少年,稍作思索后,便提起了屋中久未被人使用过的水桶,去到了屋外的小溪边…… …… 楚宁是在一阵淡淡的香气中睁开的眼。 他看见了门外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在燃着的篝火前,烤着一只山鸡模样的食物。 楚宁对于自己的处境有些困惑。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正身处四周皆是石碑的试炼之地。 而现在他却躺在一张木床上,赤裸着上身,浑身的血痂也被清理干净。 他想要坐起身子,可刚刚发力,周身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身子又砰的一声倒在木床上。 这番响动很快引起了门外女子的注意,她起身快步走向屋中,同时一脸惊喜的看着楚宁说道:“你醒了?” “嗯。”楚宁点了点头,也露出了笑容,旋即问道:“赵姑娘,这里是?” 陈曦凰当下便将从上一道试炼之地到此处的见闻悉数告知了楚宁,楚宁听完这番话,也看了眼屋外那郁郁葱葱的山林,心头亦泛起疑惑,眉头不由得皱起:“这么说来,此地恐怕不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暗藏杀机。” 陈曦凰却说道:“先不要去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你把伤养好,这样就算有什么麻烦,我们也能多一分应对的能力。” 楚宁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却听陈曦凰再次发问道:“对了,通过试炼后,你不是也得到了血气之力的灌注,为什么伤势还更加严重了?是不是伤到了什么要害……” 他不由得一愣,看着女子紧紧蹙起的眉头与眼中的忧虑之色,笑了笑,这才说道:“赵姑娘不必担心,我修炼的肉身法门,对于血气之力的吸收比起寻常人要慢上不少,故而血气之力灌入后,无法如姑娘一般,这么快的恢复伤势,但并无什么大碍,再休息一两日的光景应该就会彻底恢复。” 楚宁这话说得是半真半假。 假的是他并非对血气之力吸收缓慢,而是根本无法吸收这种力量。 在之前的连番大战中,魔血中的力量在不断修复肉身的过程中而耗尽。 解决掉最后的两位大苍遗民后,他紧绷的心弦忽然松懈,来不及被修复的伤势也在一瞬间爆发,这才让他昏死了过去。 而真的是,在经过刚刚的休整后,魔血中的力量也开始渐渐恢复,他体内的伤势自然也会因此得到治愈。 陈曦凰当然想不到这些,虽然总的来说,她与楚宁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二人一路走来,却经历了数次生死,如今的她对楚宁是格外信任。 她丝毫没有去怀疑楚宁这番托词中,某些明显的漏洞,而是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 “那你就好好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楚宁也并不扭捏:“那就有劳赵姑娘了。” “对了赵姑娘,我的衣服……” 陈曦凰闻言一愣,这才想到此刻的楚宁正赤裸着上身。 她的脸色少见的有些泛红,目光躲闪,侧头看向别处。 “你的衣服都烂了,我给你清洗身体的时候,把它们都扒了下来,扔在屋外。” 经过陈曦凰的提醒,楚宁倒也想了起来,自己在连番大战后那浑身是血的模样,衣衫想来也是在那样巨大的重力下被损毁的。 楚宁虽然觉得这样赤身裸体有些不便,但也没有过多纠结此事,只是言道:“既如此,那就只有请姑娘多担待些了。” 陈曦凰的脸色更红了几分,她在那时鬼使神差的瞟了一眼楚宁那棱角分明的上身,嘴里不由自主的吞咽下一口香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同时她站在楚宁身前的身子,不露痕迹的朝着一旁挪了挪,挡住了屋外燃烧的篝火。 而如果楚宁在这时侧头看去,应当还能看见在火堆中即将燃尽的衣衫轮廓…… 第一百七十三章 好 陈曦凰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作为太子的长女,大乾山的圣子,且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大夏天下的女帝,她竟然做出了这么无耻的事情! 起先,她其实并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是觉得楚宁浑身都是血痂的模样,应当并不好受,自己也帮不上其他忙,就想着弄来些清水给他清理身子。 而他的伤势很重,身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其中一部分已经与他的衣服连成一片。 所以,为了能帮楚宁彻底清洗身子,将他的上衣脱下来理应是件很合理的事情。 而在清洗的过程中,她的手一不小心触碰到了楚宁的肌肤也理应是件很合理的事。 至于触碰的面积大了一些,时间久了一点,也应当不是一件不能被接受的事情。 毕竟那也只是为了检查自己清洗得是否彻底。 这么复杂的工作,耗费了大量精力,所以在最后,一不小心将楚宁那件洗一洗后其实还勉强能穿的衣服一不小心扔入了火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陈曦凰这样想着,终于算是为自己在楚宁昏迷过程中,对他做出的某些奇怪行径找到了足够合理的借口。 …… “赵姑娘,这个烧鸡是你自己做的?”楚宁在陈曦凰的帮助下,半躺在了床榻上,因为伤势还未回复的缘故,手脚不太便利。 他本意还是想要靠自己吃下那只烧鸡的,可是陈曦凰却以会加剧他的伤势为由,拒绝了楚宁的要求,执意要自己喂他。 楚宁见她如此坚持,终究不忍搏了她的一番好意,应允了下来。 陈曦凰闻言点了点头。 “姑娘这手艺可比我好多了,难怪吱吱对这些事一点都不擅长,要是我有赵姑娘这般厨艺的姐姐,我估计我也不会去学着自己做饭。”楚宁感叹道,不由得想起了之前与陈吱吱那为期一个多月的兖州之行。 一路上陈吱吱对于许多日常事务,都表现得极为懵懂,甚至可称无知,如今想来大抵是被陈曦凰这位姐姐照顾得太好的原因所致。 而听闻陈吱吱三个字眼的刹那,陈曦凰撕下鸡肉的手明显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原状,说道:“这倒和吱吱无关,我这手艺是为了照顾师尊而学的。” “师尊?就是《神河剑诀》的创始人?”楚宁问道。 “嗯。我那师尊,虽在剑道上的修为极高,在大夏天下也算有几分威名。但或许是过于痴迷剑道的缘故,在其他许多事情上,却像是一张白纸,我跟着她修行剑诀的那几年,常常好些天都吃不到一顿像样的饭菜。” “后来,受够了那样日子,我就学着自己做了些饭菜。” “我那师尊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可吃起东西来却极为挑剔,有时候甚至还有些孩子气,在她的折磨下,我才渐渐有了这手艺。”陈曦凰这样说着,似乎也回忆起了些过往的经历,嘴角不经意间浮出了一抹笑意。 “这么说来,那位洛水剑仙应当是位很有趣的人。” 楚宁说道,旋即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赵姑娘将这《神河剑诀》擅自传给我,会不会惹得你师尊不满?” 这天下间,各个宗门之间,门户之见极重,未得师门允许私授功法无论在哪个宗门,都是重罪。 虽然说当时学习者剑法是为了活命的不得已而为之,但楚宁还是害怕因此拖累了陈曦凰。 陈曦凰却神情古怪的看了楚宁一眼:“我师尊想法与其他人不同,并无太多门户之见,更何况你修出来的那也不算是神河剑意……” 楚宁不解,正要发问,可忽然一阵狂风袭来。 屋外的篝火骤然熄灭,房门也在这时重重的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此刻时间已至深夜,房门闭合的瞬间,屋中顿时陷入了黑暗。 楚宁几乎下意识在那时想要唤出体内的灵炎照明,可却发现丹府中的力量运转极慢,想来是身体还处于虚弱状态下所致。 而这时,一道火光亮起,却是陈曦凰点燃了烛台。 “这里还有蜡烛?”楚宁不免有些诧异。 “今日你昏迷的时候,我大概检查了一下,这屋中的设施虽然简陋,但寻常人家常备的东西,他都有。” “想来在此之前,应该是有人在这里常住……”陈曦凰解释道。 “常住在这里?也是参加试炼之人?那他们现在又去了哪里?”楚宁的心头不由得泛起疑惑。 陈曦凰听闻这番话,眉头微皱:“这些事,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养好身体。” 楚宁在那时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陈曦凰,暗觉今日这位赵姑娘有些过于严苛了。 她这番话倒是说得没什么问题,但闲着也是闲着,讨论一下此地的古怪,摸清这次试炼的规则,对于之后二人行事都是有好处的。 更何况对于他们之前经历的两次试炼,楚宁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可是……”他正要再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夜风,从屋顶的窟窿中猛地灌入,也不知是不是身上的伤势还未痊愈的缘故,以往哪怕站在冰天雪地中,也不曾感受到任何寒意的楚宁,此刻却不由自主的打个了哆嗦。 “冷吗?”陈曦凰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她这样问到,可不待楚宁回话,她就脱下了自己的衣衫,披在了楚宁的身上。 衣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让楚宁一时恍惚,当他抬头看向陈曦凰想要道谢时,却豁然发现,脱掉了单衣的陈曦凰竟然只剩下一件小巧的肚兜在身…… 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胸前雄伟的事物也露出大半,几乎是呼之欲出。 楚宁哪里见过这般香艳的场面,一时间只觉血脉喷张,小腹处也生出一股灼热感。 他赶忙撇看目光,陈曦凰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她双手捂在胸前,脸色羞红的小声道:“里面的单衣,今日给你擦身体时,弄脏了,还没干……” 楚宁闻言一愣。 但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夜风袭来,陈曦凰明显也感受到了凉意,身子微微蜷缩。 楚宁见状,暗觉自己披着对方的衣衫,让对方受冻,多少有些不妥,更何况,陈曦凰如今还只穿着一件肚兜。 “赵姑娘,要不……”他开口言道,本意是想要将衣服还给对方。 “好。”可话才刚刚起头,女子声音便骤然响起,就好像她一直在等着楚宁开口一般。 话音一落,楚宁便觉一团火热的事物贴在了他赤裸的上身上。 却是陈曦凰钻入了衣衫,整个人紧紧的贴在了楚宁怀中…… 第一百七十四章 旖旎梦魇 红烛燃烧。 氤氲的光晕萦绕在小小的木屋中。 仿佛将整个房间都镀上了一层旖旎的绯红。 楚宁的呼吸急促:“赵姑娘,这不好吧……” 皇后从大殿里走出来时,总觉得有一股阴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想要回头,却是不能。 侯老夫人硬生生咽下了一口血在嗓间,恶狠狠瞪了谢锦云一眼,这才转身彻底对此事认命了。 楚娇大概看明白了,这公主的身份太高贵,以顾老太太这强势的性格,还想要摆一番婆婆的姿态,狠狠拿捏拿捏公主。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盆洗菜水就泼了过来,立马把她浇成了落汤鸡。 百姓们纷纷好奇,犯人是不是已经抓到了,不然这城门怎么就开了。 谢锦云仍然在咳嗽不停,眼看着徐氏就要踏入屏风内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暴喝声。 不过跪倒在地的刘备,却早已神情呆滞,目光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想着等糖葫芦买回来,就将被子取出来送给流浪汉,不然的话,天色渐凉,他怕是撑不过去。 陈域无疑是一匹黑马,直接就冲上了年级第一,但楚天也不赖,他敢说出这样的话,就表明他是有底气的。 “哈,那我就等着队长到时候来揍我,你自己可别忘记了。”夜无仇笑道,虽是笑语,可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浓浓的不舍。 如果杰拉尔不出现,被带到此处的我,轻易摆脱了“禁魔壁”并且把这艘珍贵的飞空艇破坏的一团糟的话,多兰巴尔特会怎么样呢 随即,没等房间内其他几个特工反应过来,一颗冒着白‘色’浓烟的烟幕弹就已经从‘门’外滚了进来。 帅气的年轻男人朝王诗诗和柳月华这边走了过来,仿佛刚才这阵‘激’烈的打斗跟他完全无关一样。 李晨知道自己不能心急,是他把沈凝儿折磨成这样的,在她的意识里李晨就是她的敌人。 花明兮双唇微张很想要说些什么,可喉间却像被什么梗住了般怎么也无法诉出,只有眼泪不停的往下落却又滴不下去,一滴滴的化成透明的花瓣飘到空中消散,消散了又出现了新的如此反复像是要把自己哭干才罢休。 这个声音总是在他被伤害的时候出现,在诱惑着他迈进一个黑暗的深渊。 男人欺身而进,火麒麟出乎他意料的没有阻拦,这看在男人的眼里,自然又认为这是因为火麒麟狂妄。 “嗡!”突然,老者睁开了双眼,一股恐怖的气势自他身上散发了出来,而那名等候在院落之外的男人则是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了出去。 “我一直就是独来独往,不会做饭难不成还天天叫外卖吗”陌白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说道。 一手拉缰,一手横向握着一把利剑,发几乎飞在半空中,不予衣背相贴。 叶辰逸蹩着眉用足尖翻弄着地上散落的衣服,不是沾上了污垢就是残破不全,显然是没法再穿了。 赵思齐衣衫凌乱,前襟处有点点血迹。一手捂着额头,手指上也是血迹斑斑。 这一米阳光表面上是自家老爸的产业,实际上是她为了悠闲而开的一间咖啡厅。里面的人都是她的人,嘻嘻,大隐於市麻。 第一百七十五章 湿衣 显而易见的是,眼前的陈曦凰很不正常。 或者说,从昨天他苏醒开始,陈曦凰就已经不正常了,只是那时的他…… 包括被楚炎直接无视的楚南,僵化的脸上,还定格着刚刚的愤怒扭曲。 尤其是被刘阳威称作大哥的人物,更是吓得不少人下意识的倒退几步,满脸惊恐。 两道身影从远方的天际边飞来,降入落日峡谷范围,一眼扫过,同时脸色大变。 “行吧,我会帮你留意,不过能不能找到那就不一定了,但即便老子找不到,我也需要酬劳。”项羽淡淡道。 要是能够得到嫦娥仙子的自拍照,哪怕是最保守的,只显露绝美的容颜。 “这是此地土着的咒语,我们每遇到一人便会被他们诅咒一次。若是被多番诅咒,不能根除的话,将会危急性命!”看出了宋铭的疑惑,司马逍遥耐心解释道。 “你哥哥和离落应该已经到了,或许就在雪山脚下,我们也跟上去吧。”项羽说着,便朝雪山下掠去。 大学生活动中心的顶层办公室,十多人正围坐在会议桌前,看着前方投影上的监控画面,画面中,项羽肩扛着警棍,吊儿郎当的随意走着,目光扫视,一副贼眉鼠眼,当他与摄像头正对着时,画面暂停,众人收回了目光。 毕竟面对的是两名死而复生的转生者,生命之力强大得可怕,保不准身体断成两半后依旧能够存活。 就这样,唐易的意识沉入了系统商店之中,开始寻找了起来,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以后,唐易终于在特殊物品栏里,找到了这种宝物。 手脚几乎是被人用布条捆绑起来,而此时此刻她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没有盖被子,而她正是被冷醒的,但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没想到却害得她受了伤,不知道伤口深不深呢,都怪她,不该跟栗子开玩笑。 她脸色更红,因为她看到了自己胸上几乎全是他留下来的痕迹,扯过整条被子把自己紧紧的裹住,她再去看他,暗想他没被子遮了,赤身果体的也会害羞,可这厮脸皮厚到常人无法想象。 肖宇边说边拍着胸脯保证,而另一边,那一把沙漠之鹰早就打开了保险,压板了子弹。 安晓晓继续不动声色的一挑眉,不过这次的眉头挑的更高的,那双漂亮眸子里的笑意也更深了。 李柔瞬间惊恐,她摇摇头不断地后退,可在她的后面就是拿着菜刀的孙前。 “叔,欢迎你回来。”宫宣看到宫泽那副温润的气质,就觉得他是虚伪,就是装给别人看的,但他还是叫叔,还是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特别是婚礼上的时候她明显看出来冥渊对盛若思有点别的意思。 肖宇从异能空间中,拿出了整整三天的物资,面包、各种菜品、牛奶、饮料、矿泉水等。 如果不能做到这个份上的话,那情况才是真的不妙,要是出卖了少主,一定会被王家的人追杀。 在匆匆吃过早饭后,安言信和他的海豹队员驾驶着全地形战术突击车,前往石门子清军的阻击阵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试探 咕噜。 记不得是第几次,楚宁又一次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烫,那种想要与对方融为一体的冲动又开始涌现在他的脑海。 某种原始的冲动在侵蚀他的理智。 难道生孩子,真的不是亲个嘴这样简单 “乔茵茵”林叔皱了皱眉头的看着乔茵茵,视线又转到了她身后的傅深珩的身上,然后又看了看傅深珩手中的行李,心中更加的烦郁。 交手数十招后,二人身上,便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狰狞伤口,鲜血横流,显得极为可怖。 五百万两白银,对韩家目前来说,想要拿出来,怕是要卖掉不少韩家的产业。 林寒从储物袋中,取出装着星叶草的蓝色布袋,递给王开山,笑着告辞。 胡志强看到他这一系列的手段,心里不得不佩服,先是笼络人心,在若有若无的说出自己背后人的帮忙,足以让在场的人安心下来。 但是如今南江的大部分单位人员,都成为了龙门的有力助手,封锁了很多道路,也要进行例行检查。 忽然,他腰间挂着的东皇钟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顷刻间,从天帝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聚到柴士恩身上。天帝一脸惊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感受着那翅膀带动的极速破空声,叶昊尘不敢怠慢,体内真气滚滚而出,右臂一震,修罗邪斩劈斩而出。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是季云面上不敢表现分毫,还歪着脑袋跟圆圆做鬼脸。 “只不过什么莫不是怕我们君公子买不起”一直跟在曲君琰身后凑热闹的楚云瑾调侃道。 她抬起头看着赵泠,发现对方面容带笑,眸子里却浸着寒意,心中猛地一凛,最后也只是嘴唇嗫喏了片刻。 等待着人类跟无智怪异相互消耗的悠闲时光,阴魔祭祀与两位将军拿钟超开着玩笑。 庄石头完成点菜后便把这里交给了负责二楼的杂役,而庄石头则去了后厨报菜单。 雷米亚坐在驾驶位上,回过头来看向洛林,叽里咕噜的眼睛转悠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毕竟,燃烧血脉的封神之路可不是轻轻松松能走的。秦离看了看楚子航,他命不久了。 但脸色阴沉的如水,浓郁的化不开,口吻略带严厉,眉头紧锁,就像是一个百岁老人的即视感。 好在苏萦上回花了钱多买了几口锅子回来备用,不然锅子还不够。 宋莳最讨厌李棉花这种背后使阴招,把一堆人当枪使,她躲在背后笑的人。 想要升阶的第二步,则是提升根本功法——在钟超这里,就是修炼纯阳金钟罩。 “娘,月花饼得过段时间才能卖,有个大乡绅家有喜事,我过几天先去问问,他家需不需要做花饽饽。”竹桶说的那个会请她做花饽饽的大乡绅,应该就会在这几天请她。 “儿子,一别又要一年,你在阴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方翠担心的嘱咐道。 独眼之人又坐下询问崔槐朱全如何与金天泽相识,又如何结怨,一点也不避忌上官云与柯青青。 完成所有bn位之后b继续之前的选择锁定了前期在野区内十分强势的打野盲僧,而则是后手选出了上单茂凯以及打野人马,很明显就是想要让上路的大树进行抗压了,至于最后b却是选择了皮城高富帅杰斯作为上单。 第一百七十七章 神性感知 杜箬心里过意不去,人家半夜给你送吃的,你不感激就算了,还那样说人家,多不厚道,于是又补了一句:“我真不是那意思,我就嘴巴碎,顺着你的话就说溜了!”讲完还不忘干笑几声,企图遮盖如此难堪尴尬的局面。 靖国公府一门忠烈,前世子与秦韶的兄长都以身殉国,想来将来陛下也不会不多提拔秦韶。 她的歌声是安静婉转的,却勾起了属于他的无数金戈铁马的回忆。 它的周围是一座古朴的村庄,有山有水。时不时的几位骑马的村民的飒爽英姿在草原上奔驰而过。 几人应声抬头,不禁哀叹一声,为什么总是有些人爱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场合 大概走了50米远,一大片玫瑰海洋出现在眼前,远远看上去,一株株玫瑰花显现出一片红色,红似火,艳如霞,美丽极了。 只要现在王思情想要对伊璇雅做些什么事情,都会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数年过去了,越来越多的各种娱乐节目蜂拥而上,辩论却因为种种原因,越来越有颓废之势,慢慢的淡出了大多数观众的视线。 以前毛毛躁躁的江贝贝似乎消失了一般,现如今的江贝贝让历城有一种觉得她极为温柔似水的感觉。 西冥忧没有去听婉罗的声音,发现狼宏翔他们没有出来后,心中也是担心不已,狼宏翔之所以抢夺天琊剑,也是他一起支持的,现在狼宏翔他们出事,而他却独自逃走,他怎么对得起自己的道心 “是,队长!”那二十来名战士全身笼罩着闪闪发亮的铠甲,头顶带着钢盔,双身举着细长的戟刀。此时他们听到乞隆科的话,纷纷大声应了一句,即刻朝着乞隆科那条枯手指去的马路道冲了过去。 他们重新回到校场高台前,无数修士正从四面八疾速赶回来,华长老回到高台上,北院长等人还没过来。 通常家事不允许外人插手,清官也能判家事,但陈星海自己种的因,必须由他去结果,否则良心受责,终化心魔。 陈星海并不知道,自己治好一个病人,会惹来杀身之祸,也没留意到张天虎藏身在这个客厅中,此刻他被许老不容拒绝地拖入病房中。 当一切都安置好后,它也毫不犹豫的冲进湖里,在湖底的一块岩石上盘坐下来,立刻就感觉到这湖里的浓郁的灵气,兴奋之下忙闭目修炼。 “皇,我叫啸辉雄,进入五瑶山宝藏之后,我会跟随在皇的身边。”这时,一名身着灰白色长袍的男子走到了狼宏翔的身边,如同刀削一般的脸颊更是分明。 徐猛虽然人如其名是个勇猛雄壮的男子,但却有一颗细腻的心,竟然立刻就想到了其他的合适理由。 岚山家族的强大冠军都很不安,潜龙主宰已经很强了,其他七个实力竟然也那么恐怖,他们根本挡不住多久,其他超限冠军现在又都不在这里。 尧慕尘带着大家又把整个洞穴搜索了一遍,没再发现什么好东西,便准备离开。 下一秒,九人彻底的呆在了原地,瞳孔剧烈的收缩,眼眸中都被那一片抛洒的血色给染红了。 更何况他只要闯过通天塔,被某个强大道场看中,到时候家族肯定会给他丰厚奖励。 李权看她那神情一阵头大,好吧,若是你不在我真会送她回去,不知道她家南州市这么多酒店到处是她家。 亚当想到凯特,心中暗道:刺客就在寒刃驻地内,怎么可能被抓到。 然而邢杀尘怡然不惧:“你也不用吓唬我,老头。我能感觉到,你现在只有登堂四重的实力,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不把你放眼里。你要出手就赶紧的,我还真想看看,你这个悟道修士,在登堂的时候到底有多强。 “师兄,当年的方丈能够算到三世孽怨已经不错了!还留下檀木佛珠,至少让他避过了死劫!不是么现在至少在这必杀之局之中出现了一丝生还的希望!”又一个声音道。 随着亚当一声命下,魔能枪手们冷静的扣下了手中的扳机,五十能量光束迅若闪电的射向玛门。 叶子玲怨恨的瞪着叶尘枫,但是根本没有理由反驳,叶子默的确是被吓尿了。 我们帝家的功法,同样也更加适合男孩修练,因此她觉得如果自己不离开帝家的话,是永远没办法超越自己的哥哥的。 看着猎物就这样被轻易夺走,巨龙疯狂的吼叫一声,舞动翅膀又向着吴雪咬来,可吴雪身在半空也无法躲避,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的神‘色’。。 她磨叽的嚼着嘴里的菜,可是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身边的人,扫过他英俊的侧脸,定格那两片薄薄抿起的唇。 回到族中后,玄直奔议事大厅,不见三长老的人,他心中不由一沉。 等级战力比他的哥哥强,但是战斗经验却没有达到这个等级战力的程度,就是表明了他的实力并非是靠着自己得来的。 又听得遥远之地一个声音传来:“本大帝就借这些好剑一用!”话音刚落那些杀伐之剑就全部脱离了原主人的控制在整个斩仙台上乱窜了起来,于是所有天兵天将都乱了。 “你们公司的项目,你觉得我们公司中标的机率是多少”我转移话题。 言罢,便化作一道蓝芒急速而去。此时他以洞悉了西方魔法的一些端倪,身怀两大顶级魔法师的修为绝技。虽然现在使用威力必然不大,但总算有胜于无。 于织德联军形成鲜明对比,幻灭流和柳生居合流的众人全部斗志昂扬,大有以一敌十的模样。 冥皇伫立在洞边,微风扬起他淡青的袍裾,他正出神望着洞口,过了一会,猛地一扬袍袖,将一股劲风送入洞内,洞内刹那间像是炸开了锅,响起了绵绵不绝的悉悉索索声。 第一百七十八章 岩洞 滴答。 幽暗的山洞中,一滴水从岩顶脱落,坠入暗流,发出轻响。 将裤腿与袖子高高扎起的陈吱吱站在暗流中,屏息凝神,目光专注的看着溪流。 忽然,她的眼前一亮,身子猛地扑入溪流中。 下一刻,当她再次起身,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 陈吱吱顿时眉开眼笑,抓着黑鱼一边快步朝着岸上走去,一边大声说道:“关先生!咱们今天有鱼吃了。” 洞穴中的一处石堆旁,一位身材枯槁衣衫褴褛的老人,正死死的盯着手中一只白色的蠕虫。 他的神情犹豫,几次发狠张开嘴,将脑袋凑上前去,又很快缩了回来。 陈吱吱的声音让老人先是一愣,旋即探出了头,他面露喜色,手中的蠕虫被他一把扔在了一边,几乎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接过陈吱吱手中的黑鱼。 可那时,他又觉不妥,唯恐自己抓过那恶心的蠕虫的手,会弄脏了这条看上去比当年那位想要成为他续弦之妻的姑娘还要好看数倍黑鱼。 他赶忙缩回了手,在自己那满是污垢的衣衫上擦了擦,这才敢伸出手接过黑鱼。 “香!真香!”老人嗅了嗅,脸上顿时露出迷醉之色。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侧头看向脸上喜色未退的少女问道:“可是吱吱姑娘,我们怎么吃呢?” 陈吱吱也是一愣,他们正身处一处不见天日的巨大洞穴之中,除了石头,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事物存在,自然也不可能生火做饭…… “好像只能生吃……”陈吱吱言道。 “生吃……”关涵秋看着手中黑鱼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一时间有些犹豫。 陈吱吱也有些丧气,低着头沮丧的自语道:“若是楚宁在就好了,他可以自己生火……而且他做的烤鱼特别好吃……” “也不知道他和我姐现在怎么样了……” 一旁已经好些天未有进食的关涵秋则在这时做好了心理建设,在上下打量了一番黑鱼后,找准了适合下口的角度,张开嘴准备咬下。 “吱吱!” 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陈吱吱一愣,先是四下看了看,整个洞穴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岩壁中某些奇怪的矿石散发出些许微弱的光,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是太想他了吗……”陈吱吱喃喃自语道,脸上的神情不免落寞了几分:“都怪我,非要和陈曦凰斗气,自己掉进来了不说,还害了他们……” “吱吱!” 那声音却又一次响起。 陈吱吱顿觉古怪,心头暗道难道自己已经这么喜欢他了?故而才会一遍又一遍的幻听到他的声音。 “吱吱姑娘,我怎么觉得是这只鱼在说话?”关涵秋则在这时盯着手中的黑鱼,一脸狐疑的说道。 “对!就是我!楚宁!”楚宁的声音又一次从黑鱼的体内响起。 陈吱吱侧头看了过来,赶忙从老人的手中拿过黑鱼,目光死死地盯着它:“你是楚宁?” “我是!”黑鱼再次言道。 陈吱吱揉了揉眼睛,确认这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她咬了咬牙,在那时认真的言道:“你放心,楚宁!” “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不会嫌弃你的!嗯……章鱼除外,黏糊糊的有点恶心,而且太多了。” 楚宁:“……” “不是我变成一条鱼了,是这条鱼的身上附着了些许我的力量,故而我可以通过它跟你们对话,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你们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陈吱吱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些,她脸色一红,说道:“我也不知道,从那天掉入那口棺材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像是一个洞穴,可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后来就遇见了关先生……” …… 五日之后的午晌,林间溪边。 楚宁将准备好的火石、以及一些碾成粉末的草药塞入一个鹿皮小包中,在将小包封死后,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鱼,由衷说道:“对不住了。” 然后就在黑鱼疯狂摇晃的鱼尾中,将整个小包塞入了黑鱼的腹中。 黑鱼自然无法容纳这样大的事物,顿时翻了白眼,没了生机,楚宁则在这时将一缕神性灌入黑鱼体内,黑鱼就宛如死而复生一般,又摇晃起了鱼尾。 当然,这只是假象,只是楚宁通过神性在控制它而已。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心头一惊,赶忙将黑鱼放入溪中,操纵它游入溪水深处。 “阿宁。”身后温柔的声音传来。 楚宁仿佛刚刚发现对方的存在一般,回身看去,便见陈曦凰正站在岸边笑颜如花的看着他。 “天天都来抓鱼,你吃不腻啊?”陈曦凰笑问道。 做贼心虚的楚宁挠了挠头,言道:“我这闲着也是闲着,总得帮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能什么都麻烦你……” “干嘛?跟我分得那么清楚?想要和我分家啊?”陈曦凰嘟起了嘴,一脸不悦的问道。 楚宁赶忙摇头否认:“没有,曦凰,我是想要帮你分担,你莫要多想。” 看着少年那紧张的模样,陈曦凰噗呲的笑出了声来:“逗你玩呢!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怎么难道你每天来这里不是抓鱼的,而是幽会小情人?” “怎么可能?!”楚宁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人真不识逗,不和你开玩笑了。”陈曦凰白了楚宁一眼,走上了前来,挽住了楚宁的手臂:“走吧,我们回家,今天我给你炖鸡吃,早些补好身子,咱们早些……生几个孩子……” “省得你每天抓那么多鱼吃都吃不完,到时候让你的小楚宁帮你吃!” 楚宁只能干笑着回应道:“不急……不急……” 陈曦凰则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又幽幽说道:“对了,阿宁,咱们家什么药草、火石还有鹿皮我看都少了好多,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老鼠吧?回去我看看能不能把它们揪出来!” “嗯,阿宁最好了。”陈曦凰这样说着,语气似乎沉闷了几分。 但心头紧张的楚宁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感觉那时,陈曦凰抱着自己手臂的手,似乎又用力了几分。 就好像在害怕会失去什么一般…… 第一百七十九章 梦要结束了 “楚宁,是你吗?” 黑暗的山洞中,陈吱吱捞起了一条顺着暗流到此的黑鱼。 “嗯。”黑鱼发出了人声:“我的腹部装有药草和火石,岩壁上那些发光的石头应当是辉芒石,你用火石和辉芒石汇合在一起,用力敲打就能生出火焰。” “把药草和鱼肉浑在一起,喂关先生服下,他的病应该就能好转。” 陈吱吱闻言点了点头,放下黑鱼立马就去到了一旁岩壁上,用打磨好的石块敲击着岩壁,从中取下一块块散发着微光的石粒。 那日第一次相见后,楚宁就从陈吱吱的口中大致了解了他们的处境。 陈吱吱来到此地后不久就遇见了与同样坠入此地的关涵秋,在随身携带的食物吃完之后,二人就陷入了数天的饥饿之中。 不过,前些日子,每隔一段时间,陈吱吱的体内就会莫名的多出一道血气之力,这不仅强健了她的肉身,也让她有能力熬过这数日的饥饿,但关涵秋就没那么幸运,年纪太大,也并未修行过,故而身子一天虚弱过一天。 直到那日被楚宁控制的黑鱼游到了山洞中,双方才了解到了彼此的情况。 陈吱吱前些日子获得的血气之力,显然就是他与陈曦凰通过关卡后,另外一道飞出的血气之力。 不过让楚宁疑惑的是,为什么关涵秋与陈吱吱一样都是一开始就落入山洞中,却没有得到血气之力。 难道是因为他的身子过于孱弱,故而被有意忽略? 可为什么这处试炼之地会有这样的机制? 楚宁隐隐觉得,这处地界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给予人传承的试炼秘境,而藏着更加深的秘密。 “升起来了。”而就在这时,陈吱吱惊喜的声音传来。 楚宁循着她的声音看去,却见一滩乱石中燃起了火焰,在这黑暗的洞穴中,格外耀眼。 “嗯,找一块薄一点的石头,把鱼放上去,以后也是如此,不能再给关先生吃生的了。”楚宁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那里有一处被砸出来的水洼,一条黑鱼游弋其中。 这些天,楚宁通过这个办法,给陈吱吱二人送来了很多条黑鱼,其中一条被养了起来,当做楚宁与陈吱吱二人联系的纽带。 陈吱吱依言照做,只是在架设“石锅”以及如何让鱼乖乖躺在“石锅”上这两件事上,有些手忙脚乱,看得出,她确实并没有怎么照顾过人,不过好在她却做得很用心,也没有因为中间几次石锅反转的前功尽弃而气馁…… 她很用心的按照楚宁的指挥,将鱼肉煎好,搅成浆糊,喂给一旁神情虚弱的老人——因为实在饿极的缘故,关涵秋几天前吃了一条生鱼,然后身体就一直抱恙,整日昏昏沉沉,楚宁这才想办法弄来了火石与草药。 吃过配有药草的鱼肉后,关涵秋状况似乎好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平稳,躺在一旁陈吱吱为他搭起的石床上沉沉睡去。 “辛苦了。”楚宁帮不上什么忙,看着陈吱吱一路忙前忙后,只能出言这般说道。 他之前也与陈吱吱相处过一个月的时间,自然明白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但这些日子,饶是做事笨手笨脚,可小妮子却也算是尽心尽力的照顾着关涵秋,这确实让楚宁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辛不辛苦的……”被夸奖的陈吱吱红了脸颊,小声应道。 楚宁倒是并未多想,只当是她指的是鱼龙城与盘龙关如今互为犄角的关系。 “陈……赵曦凰现在怎么样了?”陈吱吱又问道。 “赵姑娘她还是一门心思想要留在这里,她对你们家中的事情,似乎很抗拒,我这几日尝试过再次引导她,但她的反应不大……”楚宁说道。 他只是将陈曦凰的状态归咎于不愿面对家中之事,并未提及他与陈曦凰之间发生的一切。 这倒不是楚宁有心诓骗陈吱吱,亦或者对陈吱吱抱有什么龌龊的念头。 他只是觉得这些事都并非出自陈曦凰本心,若是传扬出去,对陈曦凰的名声有亏,也怕陈吱吱知道了之后,以陈曦凰的性子,会觉面上无光。 “唉……她爹和我爹两个人就是这样,斗得你死我活,以前我看她喜欢跟在他爹身边出谋划策,还以为她也喜欢这些事情,如今看来或许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不斗……他们就得被我爹吃干抹净。”陈吱吱也叹了口气,如此感叹道。 楚宁暗暗好奇,陈吱吱与陈曦凰的家族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斗得如此你死我活,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不好多问,转而讨论起了另一个问题:“吱吱,这几日你有没有问过关先生,他到底是怎么来到的这里,还有,来之前他曾跟关倌提及过他在龙雀棺上的发现可以让他造出超越神岳级的墨甲,他的发现又是什么?” 陈吱吱与楚宁说起过,那日她之所以能够启动往生龙雀棺,是因为看见龙雀棺内部的顶端闪动出了一个诡异的图像,她处于好奇就尝试用灵力复刻,如此方才将之启动。 可关涵秋并无修为在身,他一定有着与陈吱吱不同的启动龙雀棺的方式,或许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得到血气滋养的原因在,楚宁想要通过这些讯息,继续拼凑关于此地的真相。 “关先生的情况一直不太好,吃过生鱼后恶化得救更加严重了,我也没有机会问他,看看他等会情况会不会有所好转,问过之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你。”陈吱吱说道。 “咳咳!”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关涵秋又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陈吱吱立马站起身子,前去查看。 她低声询问着关涵秋的情况,可关涵秋的状况却似乎急转直下,咳嗽声越来越剧烈,根本无法吐出半个字来,到最后甚至喷出了一口鲜血。 陈吱吱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被吓得呆傻在了原地。 楚宁附身的黑鱼无法移动,只能看着干着急,他就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本体所在之地忽然听到一阵响动,楚宁知道是陈曦凰回来了,他不得不收回心神,回归本体。 …… 按照黑鱼游动的速度,以及方位,吱吱与关先生应该在距离我们三里高度左右的地下…… 通往那处的许多暗流河道都极为狭小,难以通过,更何况以我现在的状况,也无法轻易抵达那处…… 躺在床榻上的楚宁皱着眉头思索着去往陈吱吱所在地的方案。 关涵秋的状况并没有因为楚宁送去的药材而产生好转,甚至开始恶化,楚宁担心陈吱吱一个人根本应付不来…… “阿宁。”就在这时,怀中的女子抬头看向他,柔声问道 “从我回来开始,你就一直心神不宁,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楚宁回过神来,面对陈曦凰的询问,只能强作镇定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们以后孩子的名字。” 陈曦凰闻言脸色一红,伸手轻轻的拍了拍楚宁的胸膛,鼓起了腮帮子,故作恼怒的埋怨道:“楚宁!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没谱了!” 楚宁憨憨的笑了笑,也不回话。 在这接近半个月的相处中,他大抵已经摸清了陈曦凰的性子,明白什么样的话最能讨她欢心。 只是以往这些话,楚宁说来都不免由衷可以欺瞒对方的负罪感,但现在关涵秋危在旦夕,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想着先将陈曦凰哄睡,然后尽快在与陈吱吱那边取得联系。 “那你还不早点睡!不养好身子,哪来的孩子。”果然陈曦凰欣喜之余,脸上露出的幸福的笑容,再次贴在了楚宁的胸膛,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楚宁见状,本还想着再等上一会,待到陈曦凰彻底熟睡,自己再联系陈吱吱。 可就在这时,脑海中却传来陈吱吱焦急的呼喊声:“楚宁!” “关先生,不见了!” 楚宁心头一惊,当下也顾不得其他,闭上双眼,将心神通过神性的链接,再次来到了洞穴之中。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道。 陈吱吱此刻也正凑到了楚宁所化的黑鱼跟前,神情焦急:“刚刚关先生状况很不好,我就想着再给他熬点药,可刚刚打了点水,回头一看,关先生就不见了……” “我四下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楚宁闻言,眉头紧皱:“关先生的身体很虚弱,按理来说,一个人是走不了多远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看见陈吱吱的身后有一道黑影缓缓站起,正是消失不见的关涵秋。 只是与之前不同,此刻老人脸上的神情木愣,双眼空洞无神,嘴角却咧开一道诡异的幅度,像是在笑。 楚宁心头一惊,大声喊道:“吱吱!小心!” 陈吱吱闻声刚想要回头,老人的手却猛然伸出,重重敲在了陈吱吱的脖颈之上,少女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在重击之下昏死了过去。 然后,他看向水坑楚宁附身的黑鱼,眼中泛起一抹猩红色的光芒。 下一刻他的手再次伸出,将楚宁抓起,楚宁在这时也才看清,老人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黑金色的事物…… “黑金宝相?”楚宁一眼就认出来此物。 只是这念头刚刚升起,老人就张开嘴,一口咬烂了黑鱼的脑袋,一脸享受咀嚼了起来。 …… 黑鱼死亡的瞬间,楚宁的意识回归了本体。 他猛然睁开眼,却见本该熟睡的陈曦凰此刻正坐在楚宁的身上,冷冷的望着他。 不待楚宁说些什么,她清冷的声音便在那时,幽幽响起。 “阿宁……” “我们的梦,要结束了吗?” 第一百八十章 死不足惜 山林静默。 潺潺的溪流声,簌簌的虫鸣声都在那时戛然而止。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楚宁与陈曦凰二人。 他们望着彼此。 一个神情复杂,一个目光冰冷。 楚宁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被陈曦凰洞悉了出来。 但他从对方此刻的眼神中能感觉到,这一次,显然不是靠着几句漂亮话能够蒙混过去的。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可楚宁的心中还是生出一种像是出门寻花问柳的丈夫,被妻子撞破好事后的无地自容感。 他不确定这样的感受是来自真实的自己,还是魔气的影响。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再去逃避,而是直视着陈曦凰的双眼,认真的说道:“该结束了。” “赵姑娘,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什么是假的?”陈曦凰打断了楚宁的话,反问道:“你是假的?还是我是假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那感觉并非质问,而是疑惑。 楚宁一时默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楚宁,你敢说这段时间,你就没有那么一刹,想要和我留在这里吗?”陈曦凰继续问道。 楚宁则继续回以沉默。 但陈曦凰却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直直的盯着楚宁,仿佛一定要等到那个答案。 楚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着对方:“确实有。” “但赵姑娘,一时的悸动与长相厮守是两回事,更何况在这方天地之外,你我都有其他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沉浸在虚假的世界。” 陈曦凰没有去评价楚宁这番话的对错,她只是冷笑一声,下一刻,那把名为星虹的长江,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阵阵凌冽的剑意开始自她的体内涌出,她衣袍鼓动,恐怖的气息将楚宁的周身笼罩。 背后一道大江东流之相浮现,与剑意交融,那一瞬间,楚宁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扁舟,立于了汹涌的江面之上,只要一个浪花,他就会被打的粉身碎骨…… 剑意化形! 这是七境剑修才能拥有的能力。 此次这处小天地之行,陈曦凰不仅肉身在几次血气的滋养下,迈入五境,就连剑道修为也朝前迈出了一步。 要知道五境之后,每一境的踏出都难如登天,二十一岁的七境剑修,放眼整个大夏天下,也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而楚宁肉身并未恢复,体内六座灵台中的力量皆无法调度,自然完全不可能是眼前的陈曦凰的对手。 他的脸色骤然煞白,甚至不用陈曦凰出手,单单是她所激发的灵压,都足以让楚宁呼吸不畅。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和我分道扬镳了?”陈曦凰幽幽问道,语调中再无往日与楚宁相处时的柔情似水,有的只是一股浓浓的杀意。 楚宁坦诚言道:“赵姑娘,你先冷静下来,魔气一直在影响你的心智,你或许并没有……” “并没有那么喜欢你对吗?”陈曦凰似乎猜到楚宁要说什么,她惨然一笑,反问道。 “所以,在你楚宁看来,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是我陈曦凰被魔气迷了心智所致?”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魔气影响了我的心神,但并不能改变我的心意,或许,它只是让我做出了些平日我想做不敢做的事情呢?” 陈曦凰的质问让楚宁一愣,好一会后,他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向女子,困惑问道:“你不是姓赵吗?” 陈曦凰:“……” 看得出,对于楚宁的顾左右而言他,陈曦凰很愤怒,她周身翻涌的杀意又浓郁了几分。 “楚宁!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要和我分道扬镳!”她寒声问道。 楚宁看着眼眶明显泛红的女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曦凰……”因为还没有弄清到底应该称呼她为赵姑娘还是陈姑娘,所以楚宁选择了一个一定不会错的称呼。 “吱吱和关先生现在很危险,我们得去救他们……” “果然,到最后,你还是更在意她……”陈曦凰冷笑一声,语气讥讽。 楚宁皱起了眉头:“曦凰,这不是更在意谁的问题,他们现在很危险……” “如果你不背着我与他们联系,他们就不会有这些麻烦!”陈曦凰却打断了楚宁的话。 楚宁不由得一愣,神情错愕:“你早就知道他们的处境?那你……” “看样子你现在正在想我怎么这般恶毒,知晓他们的处境,却对他们置之不理?对吗?”陈曦凰再次反问道,脸上的神情愈发的阴冷。 楚宁不得不承认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确实升起了类似的念头。 他苦笑道:“曦凰,我其实没那么了解你,我们认识也没多久……” 但这样的话,就像是压垮了陈曦凰的最后一根稻草 “楚宁,你会后悔的!” “我保证。” 她这样说罢,脸上露出了一抹惨然的笑容,手中的星虹剑在那时高举,裹挟着汹涌的剑意,决绝的朝着楚宁挥了过去…… …… 陈曦凰费了些力气,用木屋中破旧的木桶打来了一桶水,来到了床榻前。 她取下了自己内里的单衣,浸好了水,正要为楚宁擦洗身上的血痂。 “你要救他吗?”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然后,他会和你的妹妹成亲,靠着他在北疆的声望,你的六叔可以整合整个北疆的力量,对你和你的父亲进行绞杀。” “太子府有能力对抗一个握着北境与兵部的六皇子吗?” “不如让他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哦不!是陈吱吱启动了龙雀棺,她是你六叔的女儿,潜伏在良侯身边,再伺机害死这个威胁她父亲对北疆掌控的罪魁祸首,这个故事多么条理清楚,任何人都不会去怀疑。” “你看,如此一来不仅搅乱了你六叔的布局,还把北疆拉入了太子府的阵营,多么完美的布局……” 陈曦凰的脸色在那时一变,她握着单衣的手悬在了半空中,目光仓惶向四周张望,想要寻到那个声音的根源。 “你是谁?你为什么……”她大声问道。 “我为什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对吗?”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笑意。 “因为我就是你,陈曦凰,不用抗拒我,我们本是一体,也只有我会真正的想要帮你……” “你胡说!不要装神弄鬼!给我出来!”陈曦凰暴喝一声,站起了身子,同时手中的单衣落入木桶,星虹剑浮现于手中。 “怎么?舍不得的他?”那声音再次说道,同时一道模糊的虚影出现在楚宁的身旁,竟是与陈曦凰生得一模一样。 那道虚影伸手抚摸着楚宁的脸颊:“他确实很不错,若是能为你所用,可以制约你六叔不说,日后若你为女帝,他还可以是你制衡北疆的重要手段。” “若是他足够乖巧,收入你的帐中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可是……”说到这里,那道虚影豁然起身来到了陈曦凰的跟前,她直视着她,目光戏谑:“陈曦凰,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那些舍不得支付代价的人,往往最后一无所有。” “不过你很幸运,你遇上了我……”虚影这样说着眯起的眼缝中,笑意盎然:“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挣扎,而我可以帮你解决掉所有的问题。” 陈曦凰的目光渐渐有了些许涣散:“你能帮我?” “当然,我的孩子。”虚影言道。 “这个问题并不难,既然你不愿让他与陈吱吱走到一起,又舍不得杀他,那便让他爱上你,陈吱吱能给他婚约,你为什么不可以?” 虚影的话,让陈曦凰眼中的光芒忽然明亮了几分,她喃喃自语道:“是啊……陈吱吱能给他的,我也能给……” “可如果他……”不过很快,她的心头又生出了新的担忧。 “那就杀了他。”虚影再次言道。 “我们已经给过他机会,他如果依然不识好歹,那他就死不足惜了,不是吗?” 陈曦凰眼神中的光芒在那时染上一抹妖异的血色,她喃喃言道。 “对。你说得没错……” “那他就死不足惜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最后温存 “不是……”看着直直的朝着自己回来的剑刃,也看着那汹涌而来的剑意。 楚宁的脑袋有些发懵。 他当然知道如今的陈曦凰很不稳定,在沉沙山中他见过太多被魔气控制,丧失理智的人。 但陈曦凰毕竟与他们不同,她拥有不俗的修为,在面对危机时也有着相对理智的判断。 楚宁觉得这件事情多少应该还是有些转机的。 可陈曦凰的决绝终究还是打破了楚宁的侥幸。 面对袭来的杀招,他并无太好的办法,只能双手交叉于胸前,将自己唯一能够调用的神性之力催动,汇集在了自己的身前。 他不清楚单靠神性,能不能挡住已经迈入七境的陈曦凰的含怒一击。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尽力一试。 汹涌的剑意化作滔天的江水扑面而来,剑意未至,裹挟的罡风便已吹得楚宁有些站不稳身子,他不得不紧闭上双眼,同时用尽全力催动着体内的神性。 一息…… 两息……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每一息对于楚宁而言,都是煎熬。 但奇怪的是,汹涌的剑意带来的灵压虽然恐怖,可直到那股剑意散去,他却并未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力量冲击。 反倒是他的身侧,很突兀的响起了一声哀嚎。 楚宁带着疑惑睁开了眼,入目的景象却让他一愣,他的周身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余道灰色的身影,看那模样,似乎是某种被魔气腐化后,诞生的恶灵。 而此刻,这些恶灵身躯皆被汹涌的剑意搅得残破不堪,好些个当场身死,化作道道的灰色的光点散去,还有一两位,虽然勉强还算活着,但所受的伤势也极为严重,依然无法对人构成任何威胁。 “这……”这番变故大大出乎楚宁的预料,他神情错愕。 只是不待他说些什么,其中一位躺在地上的恶灵,却以同样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陈曦凰,问道:“你……” “你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陈曦凰目光冷冽,走到了楚宁的跟前,低头俯视着脚下的恶灵:“清醒?你们不会觉得凭你们的手段,能够蛊惑我吗?” “陪你们逢场作戏,不过是想要摸清你们的底细罢了。” “不可能!”那头恶灵大声吼道:“你分明中了我们的蜃血魔种,怎么可能……” 陈曦凰的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她似乎并不想让那恶灵再说下去,一脚猛地踏出,那只恶灵的身躯顿时炸开,在哀嚎中化作光点散去。 楚宁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曦……曦凰,这是……” “伥鬼。”陈曦凰抬起头,目光平静的回应道。 也不知是不是楚宁的错觉,他能感觉到此刻陈曦凰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没有了幽怨与愤懑,更不提之前那般的柔情似水。 只是陌生,就好像,他们刚刚认识时那般。 但陈吱吱与关涵秋还等着他们救援,楚宁也无心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而这时,另一只还存活的伥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看向陈曦凰道:“你修的是无情道?你利用我们的蜃血魔种忘情斩道?” 陈曦凰瞟了那伥鬼一眼,神情冷冽,伴随着手中剑锋一颤,那最后一只伥鬼,便化作齑粉。 “这些伥鬼应当是在我们之前来到这里的试炼者。” “试炼失败后,心怀不甘,被人操控后成为伥鬼。”然后,陈曦凰低声解释道,说罢她伸手朝着楚宁一指,一道剑意涌入楚宁体内。 楚宁惊奇的发现,自己一直被压制的肉身,渐渐开始恢复:“这……” “这些伥鬼在你的体内种下了某种邪法,阻止你的肉身恢复,这些天我从他们的身上找到了解开此法的法门。”陈曦凰则淡淡言道。 楚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肉身无法恢复,是因此所致。 但他没有接话,而是继续盯着陈曦凰,等待着她的后文。 显然,关于这处地界以及这段时间的经历,远不是伥鬼那么简单。 “那日我带着昏迷的你来到这里后,这些伥鬼就现身了,他们似乎很垂涎你的肉身,不仅趁着你昏迷在你的体内种下了阻止你肉身恢复的邪法,还试图蛊惑我将你留在这里。” “作为伥鬼,他们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更加可怕的主使,我若是直接与他们动手,背后主使一定也会更加谨慎,到时候他在暗我们在明,会有更多我们难以应付的麻烦,更何况若是无法解开你身上的邪法,你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所以……” “我索性就配合他们演了一出戏,假意被他们蛊惑。”陈曦凰倒也看出了楚宁的心思,在那时平静的言道。 “所以,你其实是为了我,才冒的这样大的风险?”楚宁恍然,心底暗暗为之前自己对陈曦凰的那些揣测而生出一股愧疚。 陈曦凰对此不置可否,而是继续说道:“他们认为我完全沉浸在幻境中,行事便没了忌惮,我也趁着这个机会,偷听到了许多关于这处地界的真相。” “这处地界并非我们想象中的试炼秘境,而是一处巨大的养蛊地!” “养蛊地?”楚宁眉头一皱,神情不解。 “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准确的说,这里曾经应当是某位大人物的道场,之前我们遇到的碑灵,就是慕名而来追寻那位大人物留存道蕴之人。只是后来,这处地界落入了那群伥鬼背后主人的手中,他将之炼入小天地里,并且继续利用那位大人物的名声引诱修炼肉身之道的修士来此寻道。” “可实际上,他所为的其实是炼化这些来者的肉身,以融合出一具,他认为最完美的肉身之道的种子。” “不过似乎在此之前,这个计划并不顺利,直到你的出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从这些伥鬼口中所言,他们似乎认为你的肉身是完成那枚种子的最重要的原料……” “而且,在他们看来,你似乎也差不多要沉浸在幻境之中了,那位背后之人也到了快要现身的时候,而只要等到那时,我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但偏偏,你遇见了吱吱……” “他们觉得吱吱的出现,让你有撞破幻境的风险,所以才会对吱吱和那位关先生出手。” 说到这里,陈曦凰顿了顿又言道:“当然这些都是我基于这些伥鬼平日里的一些疯言疯语得出的推论,不见得就是事情的全貌。” 楚宁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倒是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但除开这些,楚宁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疑惑,他抬头看向陈曦凰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你最好现在问,因为再过不了多久,我可能就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了。”陈曦凰却说道。 楚宁一愣:“什么意思?” “你不会觉得表面答应他们,就能让他们相信我真的被他们蛊惑吧?” “他们给我种下了一种名为蜃血魔种的法门,在那个法门的影响下,我的心绪失常,所以才会有这半个多月来的那些事情。” “我不妨直接点告诉你,至少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我确实是真心喜欢你的。”陈曦凰用极为平静的语调,说着让楚宁心潮翻涌的话。 “但我明白的是,一旦我苏醒过来,这些经历一定会影响我日后修行的心境,恰好我师尊修炼的剑道,近于无情道,所以我在接受他们的蛊惑之前,给自己体内留下了一道法门,一旦我苏醒过来,这道法门就会自动施展,斩断情丝,让我忘记这半个多月来发生的一切……” “所以,既然是你主动选择离开这个梦境,待到我忘记这一切后,我希望楚侯爷你能不与我提及这半个月来的一切……” 楚宁听完这番话,顿时瞠目结舌,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夸奖眼前之人足够理智,还是说她足够绝情…… “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才是那个负心汉一样,这是你自己选的。”陈曦凰显然感受到了楚宁目光中的情绪,她冷声说道,语气反倒不似之前那般冰冷,隐隐带着一分幽怨。 楚宁得承认的是,这半个月来的一切,确实给他带来的不少困扰。 但当他知道陈曦凰决定遗忘这一切时,他的心头却又泛起阵阵难以抑制的烦闷。 “嗯,记忆开始消退了。”陈曦凰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看向她,只见女子的眉头微蹙,仿佛正在承受记忆割裂时的不适。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楚宁。”陈曦凰却忽然面向他。 “嗯?”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在我接受魔种时,我是想过的,如果你真的喜欢上我,与我永远待在这里,我亦不后悔这个决定。”女子的脸上在那时露出一抹楚宁熟悉的笑容。 含情脉脉,也柔情似水。 就像是之前那样。 楚宁的身子一颤,而下一刻,陈曦凰凑了上来。 她吻向了他。 而这一次,楚宁是有足够的时间去躲开她的。 但或许是被她话语触动,又或许是因为知晓这段记忆即将被抹去。 亦或者,还有某些楚宁不愿承认的原因。 总之,他没有去躲避眼前的女子。 相反,他热情的回应着那个吻。 仿佛想要用尽全力,抓住这最后一缕温存。 而在那时,他分明看见,有一滴清泪顺着陈曦凰的脸颊,缓缓滑落…… 第一百八十二章 暗流 正当刘伟以为修炼成功时,突然眼睛一阵刺痛,这剧痛来的如此猛烈,他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但君王,一气化三清,其实还是他自己,只是纯粹的分身罢了,本不具备什么攻击力的。 看见奥丁空着双手,萧林有些不解,如果神器在手他应该不会这么吃力。 叶飞打开止血钳,让人造血管和上颈动脉进行连接,这就像是两根水管对接,期间血液一直流淌,操作难度相当高。 “喝”,一声饱含力量的轻喝后,皇清双手奇异地一扭,如长枪般刺向前方,开始了晨修。 那些仗着自家势力大,实力强悍的修士,合着伙打压着实力稍弱的部族。轻则拳脚轰击,重则刀剑劈砍。一言不合就是生死搏杀。 “你……你……你……你竟然敢对我们伟大的沺神大人不敬,我要杀了你!”那个老巫婆似乎一瞬间竟然被我给激怒了,甩起手里的权杖就要朝着我狠狠的砸过来,我见势此时要躲肯定来不及了。 自己的修为远远不如被云游散人碾成粉末的雷兽族六位宿老,即使是雷兽族宿老们那样惊天的修为都无法在云游散人手中坚持一息,何况是自己 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冥河身上,绝境之下让他又想到了一种新的可能。 回到家里,两个醉鬼已经走了,房间里的狼藉被收拾了一个干干净净,显然是夏柘藤所为,他还留了纸条说明天把车送回来。 不过苍劲幽总觉得这魔洞没那么简单,高大灰旧的大门内,到底是什么所在呢,为什么这仙灵镜中,会有如此大的一个迷阵存在? “真的是我,我就在你的面前,虽然我也还未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你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终于等到了你。”城封抱着她,温柔的安抚着。 何朗也也清楚,如果真找到锦云是冒牌的证据,展兆华怕会难以面对。 “展师兄,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死前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说着她将捂着伤口的双手,紧紧的抓住展兆华的衣襟。 不到几天的时间,寒寻梅就重新整顿好聚宝楼,将死去的兄弟们厚葬了,聚宝楼又正常营业。 眼前这个狐狸男要么就是另有所图,要么就是个败家子,闭门不知天下事,出门也不知行情。想必平时也是个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之辈,到处沾花野草,过着风花雪月、纸醉金迷的生活。 看我一脸认真的样子,“换……换!”捡了那么大的便宜,修车师傅笑的合不拢嘴。 刘泽几乎想笑出来,这张昭真会扯,不过看老头子说的郑重其事,严肃的点了点头。 我并不担心自己的心神迷失在无垠的虚空中,因为现在我的灵魂已经苏醒了,心神只是灵魂的延伸属性,无论我的心神处于什么地方,都能感受到灵魂的召感,我的心念一动,心神瞬间就能够回归识海。 “妈的,王浩,老子今天非得弄死你,”说话间,左飞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手。 这么想着,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不再理会苏葵,直接从她面前饶了过去。 岳鸿建也发现了骆清颜走的时候确实不太高兴,此时也顾不得向苏义成隐瞒骆清颜来沪海的另一个目的。 怀揣着手中的珠子,所有人纷纷赶往六界的各个角落,这一去,若是成功了,一年后还会再见,若是失败了,将是彻底的永别。 苏曼瞪了她一眼,本想着要说什么,结果大厅里就开始嘈杂起来。 “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在询问,纷纷看向了明旸,难道是明旸控制住了光明金睛兽 资金有限,吃不下这样的毛料,他若是能以一个合理的价钱买下来,找机会在转手卖出去绝对能赚,又或者他实在有些手痒,想要自己解开一下。 “你自己决定,正如申老板说的,再解下去是冒风险的,现在停手,扣掉给孩子的手术费,你会有一百多万的赚头。”蓝非轻声说道。 而帝九胤好似并没有察觉,待沐云轻拉拢好衣服,他的面色便恢复了正常。 两人都没有出门,一直守在一起,不过张亚明让伊万杰琳睡在船上,他则在床下的地方打了一个地铺,随便放了一床被子,加上枕头就这样躺下了。 “我想要你为我生个儿子……你生的儿子……”他在她耳边低喃,烧红了她的耳垂。 郑雨晴此刻离他这么近,吴启尊有些恍惚,他们之间如此近的距离,给了他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仿佛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都那样好。 第一百八十三章 黑金菌孢 砰! 话是劝慰着,其实不过是在火上浇油,就说是宋暮槿她一个乡野丫头不懂规矩。 又是一声怒吼传来,终于让‘玉’少主认识到了爷爷他老人家现在的状态。他一脸茫然的看着对方,心说爷爷他老人家是怎么了 陆霆点了点头,让立冬结算账,等药熬好了郑锐喝了药,就送他回了国公府。 这不是红叶的心理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大致明白,帝王的心思。 不过黑衣素贞还清醒着,黑衣素贞立刻进入陈扬的脑域深处,唤醒他的意识。 着,唯大致给赤井秀一他们了关于基尔和她父亲的故事,这让赤井秀一他们都心头一惊。 白玉神印中凝聚着整个白玉神族的气运,利用其辅助修炼,会有超乎想象的效果。大宗正天火雄风这些日子来,利用白玉神印修炼,修为获得了大幅增加,这让他无比欣喜。 我只是想到沈筱汐的体检证明,更加肯定了之前我对张婷婷的看法--那天晚上我去张婷婷家,碰到了邓光明和另外一个驼背警察时,张婷婷的精神就已经不正常了。 奇迹少主,这个称呼对于眼前的少年来说绝对是实至名归。或许这次真如少主所言,西州这边真就没什么高手了,五千精锐加上自己一干将领,逐个击破的情况下,或许真能取得胜利。 唯在旁边看着,开口道:“放心吧,博士,我没有感觉到什么恶意。”话虽然是这么说,唯眼眸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他其实是想让她忘却过往的一切,展望现在与未来,不要老沉浸在以前。 静香见她们走后,也松了一口气,也幸好,王氏不在了,如果王氏在,那祖母派来了人肯定会告诉祖母知道了,说不得,一家子就要被叫回京城了,那娘肯定会气死,呵呵呵。 还有受-贿,有多人匿名举报,言振涛任检察长期间,多次向下属和其他委托人索要‘回报’。 “你不用功法,我也不需要功法!”秦皓皱眉,大手一挥,五道黑气陡然从他的身上向着四周扩散而去,顷刻间,直逼而来的无剑被一股隐形的力量生生拉扯开,与秦皓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天道手里有消灭祖神之力的东西,好像是两个,什么染红染黑的。他这个样子,莫不是,想放出来,现在就解决了他们 比如对外的输出,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国内对于魔法、骑士这类西方的奇幻题材有较好的接受度,但中国风的传统神话,却没有那么容易被西方市场所接受。 “他击败了三个大乘强者,若是此战秦皓不出手,学院输了,那三人便会做上学院的导师,现在秦皓赢了,做导师又有何不可”迷若不满的道。 鲜红的血液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在场的众人不管是魔道还是正道,眼睛此刻都是等着这只黑暗大手不放,内心充满了恐惧。 她不敢想像自己的父亲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这一切却又都是为了她,言欢没有立场去责备自己的父亲。 第一百八十四章 鼎力相助 “咳咳,实际上在那个班里的好朋友并不算多。我当时报名晚了,算是插班生。”莫凡有些尴尬的回答道。 徐陌森拿过鞋子给童乐郗穿上,那是一双舒爽透气的白色运动鞋,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一个时辰之后,一道明亮的剑光打破了夜色的宁静,秦玲和方巧巧冲在最前,天道之力展现,力量暴涨。 朝亮说完,下意识的扶了一下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尤其是这两人都带着不差的妹子,所以他才忍不住出来奚落双方。 王志燃微微点了点头,要知道在地球上,当古希腊人面对着奥林匹斯山的时候,就认为希腊诸神居住在山顶,也因此有了希腊神话。 三人来到了一楼,一楼躺着一个眉心中枪的特种士兵。莫凡在监控里看过他的脸。 破虚打归灵,还退了一步,除了白舒本人以外,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青色身影低掠而过,脚步在几个点掠之后,顿步下来,在灵光闪烁间,即是露出一发插碧绿长簪,面色白皙、身着真传金朵服饰的华美青衫青年来。 唐媛也是意识到不对,插着腰,怒视王庆远,恢复了那副傲娇萝莉的样子。 “你已经是元婴期修仙者,打几个鬼兵当然不在话下了”徐福说道。他因为没有全力攻击,只是偶尔抵挡。全力作战的只有石头,因此他有空闲和她们说话了。其实这些鬼兵并不是太强,只是修炼了一两百年的鬼魂。 独远,微微一笑,道“我也想,但是,我答应你们,我会回来的!”独远言落,四位妖魔和国旭,还有先锋战将国若生一一闪动魔法,顿空而上。独远,言落,踏空驰去。 龙泽坊的港口虽然在岛屿的外侧,但是因为岛屿特殊的关系,龙泽坊在盘蛇岛的总部倒是建立于高处,这也就使得萧炎与之能够顺道而行。 其间倒是有不少和尚尼姑熬不住,悄悄的上了几趟厕所。静心庵的水心师太,也悄悄的去过一次。 “第一是看颜色有点深,第二摸起来质感不对,第三闻起来气味不对,如果不是仿的还算可以,我都懒得收。”熊经理说道。 “冯建鑫,你说吧,我听着呢。”段雪晴不想两人闹得太僵,赶忙说道。 “两百七十两,我要两百七十两。可以么!”一位士兵,他左边的耳朵没了,是被吸血鬼害的,那一位吸血鬼被乱箭射穿身体的时候,胡乱扫荡,他在合围攻击一位巨食畜的时候被那一位落地而死的吸血鬼给咬了。 “听说根本就不认识,上来就是一顿毒打,而且陈素梅已经报警了,估计吓得不轻,这两天都没有去医院。”汪月霞道。 沿路,多有蜀山仙剑派的弟子,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大多数是一些地方上的一些门派弟子,希望这一次立功以后,能有机会在蜀山学到更多,以后回去改革。这样得以吸收修真界最前沿的科技模式,利于门派发展。 或许真的是被舞蹈之神选中了也说不定,否则,又怎么会喜欢了那么久 “大哥!”姆亚见着大哥被击退惊呼一声,双目赤红。腿上用力一点,身体犹如炮弹窜出,同时双爪交错连抓,漫天爪影在空中闪现。 但是现在,接近他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对于他体内的创伤产生通感,以至于总是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之前在议事厅的时候,司徒南芸没有看到徐熙风和莫兮若,她从朱弄玉口中得知,他们二人身上有伤,仍在养伤当中,便去瞧见着他们二人。 林悦岚猜想宫中应该出大变故了,而且五皇子严玉驰也应该出事了,要不然,青泉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因为这种更加简单的冷血动物痛觉神经并不是十分发达,所以自己暴打上去的效果肯定没有更加高级的动物那么有效,所以余飞打算用另外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 余飞听完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问道,其实他明白,安娜贝尔指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徐光启。 只见其手掌翻转间,又一条火龙凭空出现。转瞬间,火龙腾上半空,又变的巨大无比。盘旋于众人头顶,呼啸飞舞。 夏伊达陶醉在这美妙的画面里,又觉得有人用刚刚好的力道轻轻地揉捏着她酸痛无比的四肢的肌肉。那人的手指也像有魔力似的,对于哪块肌肉会产生怎样的酸痛感了解得一清二楚,它的拿捏,令身体舒服到飘飘然。 眨眼之间,哈德利就已经挥动了上百次生死棍。而上百次的全力出手,直接就将武神那道巨大的火龙砸成了天地能量。 第一百八十五章 裂土分疆 楚宁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诚恳的言辞不仅没有得到陈曦凰的善意,反倒让对方对自己的态度愈发恶劣。 他隐隐觉得,丢失记忆的陈曦凰,比起之前要难相处许多。 难不成她抹去记忆的法门出了纰漏,让她转了性子? 他在心底暗暗猜测着,却终究不好明言。 在说完那番话后,陈曦凰便撇开了头,不再言语,好似再多看楚宁一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睛一般。 楚宁对此也颇为无奈,但想到这些终究是陈曦凰自己的选择,便也索性彻底收起了修复关系的心思。 很快二人修整完毕,陈曦凰再次带着楚宁飞到了岩洞之上。 二人就像是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一般,都出奇的沉默,只有在楚宁确定方位时,会出声提醒,剩下的时间二人之间静得可怕。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楚宁看了看头顶岩层上渐渐变得极为粗壮的根脉,在心头喃喃自语道。 同时,他目光四望,很快就锁定了岩洞上方的某一处岩壁,那里生长着密密的黑色藤蔓。 “赵姑娘。”他指了指那处,说道。 陈曦凰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带着楚宁飞身来到那处,同时周身涌出一缕剑意,在她伸手一指后,剑意飞向那处,将其表面的黑色藤蔓尽数搅碎,露出了一个洞口。 “也难怪吱吱与关先生在这里呆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却一直没有寻到出口。”楚宁站在洞口边缘看着距离下方近两丈的高度,暗暗感叹道。 洞中本就漆黑,陈吱吱与关涵秋并无照明的手段,加上洞口被黑色藤蔓封死,二人确实很难发现这处隐秘的入口。 “应该就是这里。”这时身旁陈曦凰忽然开口言道。 楚宁转头,见陈曦凰正皱着眉头打量着这处洞口四周岩壁上的黑色藤蔓。 他定睛看去,与之前外面那处巨大的岩洞不同,此处这只够楚宁与陈曦凰二人并肩通过的岩洞四周都长满了黑色藤蔓,但这些藤蔓都极为粗壮,没有多余的根须,其上那些金色的线条也甚是明晰。 楚宁也能感觉到这些藤蔓中那股特属于黑金宝相的血气之力,亦变得极为浓郁。 他循着藤蔓生长的方向看向洞口深处,漫长的通道尽头隐约泛起光亮。 “小心些。”楚宁言道。 无论是陈吱吱之前在此地生活的经验,还是刚刚二人近两个时辰穿行,整个山洞都漆黑一片,前方的亮光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很有可能掳走陈吱吱的罪魁祸首就在那处。 陈曦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出言说些什么,可脚步却朝前迈出一步,走到了楚宁前方。 楚宁有些意外:“赵姑娘……” “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别多想。”陈曦凰冷声说道,言罢便不给楚宁多问的机会,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楚宁倒也习惯了陈曦凰的喜怒无常,没有再多问此事。 无需商议,二人都默契的放轻了脚步,缓缓朝着那处洞口走去。 二人很快就来到了洞口边缘,楚宁竖起耳朵仔细的听了听,并无响动,他这才朝着陈曦凰点了点头。 但二人依然保持着警惕,灵炎与剑意始终翻涌在周身,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只是当他们转入那个洞口时,却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强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 房间异常明亮,楚宁看了半晌也没有找到光源所在。 一侧摆放着床榻,被子叠得齐整,另一侧则放着一个书桌与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书桌上则放着一些笔墨纸砚。 除此之外,中间还摆放着一个香炉与屏风,这其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书房陈设,可在这阴暗的岩洞之中,却显得有些诡异。 陈曦凰走到了床榻旁,伸手在其上摸了摸,并无灰尘:“这里常年有人居住。” 楚宁也来到了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只见其扉页上写着《夏逐通鉴》。 这倒不是什么古籍孤本,而是如今大夏市面上最容易买到几本书之一,是由朝廷编撰,前后经历了张轩、司马承等几位大儒修订的太祖赵神机从起于微末,到逐鹿天下,最后建立大夏的过程。 楚宁特意看了看扉页下方修订者的名字——万清风。 此人是当世大儒,也是这本《夏逐通鉴》的最新修订者,这一版应当是两年前才刚刚在市面上发行,这个房间的主人竟然能有这本书,说明他应当不是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楚宁又抬头看向书架,记录文帝三水改制,打击世族门阀、推行科举选士的《鼎革纪》,记录景帝大修律法,铁碑议罪的《昭明录》,还有记录桓帝末年宦官当政,祸乱朝纲,武帝继位整治阉党,中兴大夏《西京宦鉴》。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诸如《洪范天变志》、《九畴灾异考》、《城下兵变》等记录大夏立朝以来各种重大叛乱亦或者灾变的书籍。 “这家伙好像对做官很感兴趣?”楚宁不由得感叹道。 在他的预想中,那个伥鬼们的主人,应当是灵骨子一般痴迷于自己研究,而近乎于疯狂的家伙,可他的书架上却摆放着这么多与他研究的肉身修行之道无关的书籍,着实出乎楚宁的预料。 陈曦凰也走了上来,同样注意到了这些书,她冷笑一声:“痴心妄想,这等丧尽天良之辈,朝廷怎么可能会用。” 在之前,楚宁已经与她说过,她对于此地主人的推测。 极有可能是一位利用试炼之地为饵,引肉身修行者来此,用他们的血肉为自己提供研究素材之人。 故而她自然对其并无好感。 楚宁闻言却眨了眨眼睛:“那可不一定,以我的经验来看,咱们如今这朝廷,再荒唐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楚宁!”陈曦凰听出了楚宁话里的讥讽,她眉宇间顿时泛起怒色,但又觉这样似乎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压下了几分火气,语气却依旧不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就不怕被人听去?” “这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楚宁顿觉不解:“赵姑娘不是在鱼龙城住过一段时间吗?那些家伙骂得可比我脏多了……” 这一点陈曦凰确实深有体会,她不由得又问道:“既然你知道他们的行径,那为何不约束他们。” 楚宁更加不解:“为什么要约束?朝廷难道不该被骂吗?” 陈曦凰:“……” 在短暂的沉默后,陈曦凰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道:“楚宁,既然你对朝廷如此不满,如今你在北疆又有如此威望,难道就没有想过分疆裂土,自立为王?” 问题出口之后,陈曦凰目光死死的盯着楚宁,藏在袖口下的双手也在这时握紧。 楚宁此刻正低头翻看着对方摆放在书桌上的几本手札,闻声随口应道:“那有什么意思?” “一个鱼龙城就已经让人焦头烂额了,我现在就想北疆诸事快点平息,我也好有空去南疆一趟……” 听闻此言,陈曦凰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缓,紧握的双手也缓缓松开。 “不过,要是真有人想要自立为王,只要不是太坏,我倒是愿意出一份力,毕竟想来不管谁来干,都不会比大夏朝廷做得更坏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日记 这家伙果然有不臣之心! 陈曦凰心头恼怒,恶狠狠的瞪着楚宁。 楚宁则在这时翻开了书桌上的手札,他的眉头顿时皱起:“赵姑娘,你看。” 陈曦凰虽然心头不悦,但也从楚宁忽然拔高的声音中察觉到了异样,凑了上来,定睛看去。 只见书页上写满了歪歪斜斜字迹,看其样子,笔者的年纪应当不大。 …… 阿兄死了。 和清英姐姐一样,死在了十八岁生日那天。 阿爹说,天道的倾轧越来越重,单靠往生之地,已经不足以遮掩天机。 我们这一代,极有可能是我们一族最后一代。 他得加快他的计划了。 我有些害怕。 害怕黑蛇从我的嘴里长出,害怕像阿兄阿姐一样死去,更害怕…… 阿爹。 …… 今天,白木弟弟在背《西京宦鉴》最后一篇时,错了两个字。 阿爹很生气。 砍下了弟弟的一只手,给我们吃。 弟弟哭得很伤心,但他的肉真的好美味,比阿兄和姐姐的肉都要好吃。 妹妹也这么觉得,她还说我的肉是所有人中最好吃的,我看得出她想吃了我,就像爹爹一样。 …… 寅光大人今天来了。 我不喜欢他,他总是用很鄙夷的眼神看我们,就好像我们是怪物一样。 可明明他才是最难看的那个。 哪有人眼睛长在脸上?还只有一个嘴巴…… 我都不敢想,他吃饭怎么抢得过他的兄弟姐妹。 但偏偏阿爹似乎很害怕他,每次来都毕恭毕敬。 可书上明明说过,我们是皇族,是天下共主。 阿爹太软弱了,要是有一天我坐上阿爹的位置,寅光大人要是敢这么对我,我一定吃掉他! …… 手札上的内容细细读来,并非楚宁想象中,关于黑金宝相实验的记录,而是一个孩子的日记。 只是这日记上的内容,越看越让人脊背发凉。 “难道盘踞此地的那群人是大夏皇族之人?”楚宁侧头看向身旁的陈曦凰,出言猜测道。 陈曦凰当下反驳道:“堂堂皇族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怪物。” 楚宁有些奇怪陈曦凰激烈的反应:“赵姑娘?” 陈曦凰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又赶忙压低了声音:“我是觉得你对大夏皇族偏见太深,朝廷是在有些事上举措不当,但怎么说也是富有四海万方,怎么可能待在这种地方,把自己弄成奇形怪状的怪物?” “你看这些笔记上的内容,其神志已经异于常人,明显是得了失心疯,在胡乱妄言罢了。” 楚宁闻言,倒也觉得陈曦凰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看向日记后面的内容。 …… 寅光大人在往生地呆了三天时间,阿爹每天都带着他参观自己的成果。 尤其是那两条哥哥姐姐身体里面长出来的黑蛇。 他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就快成功了。 可寅光大人对此似乎很不满意,他大骂了阿爹一顿,还从仅剩的两枚种子中取走了一枚。 阿爹不敢反抗,但寅光大人走后,他却气急败坏。 弟弟刚刚长出来的手,又被他砍了下来…… …… 我和妹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吃了弟弟。 他太美味了,浑身都散发着香喷喷的气息。 吃他的时候,他一直哭个不停,可我也没办法,我太饿了…… 阿爹睡醒后,看到了地上弟弟的骨头,他应该很生气来着。 可不知为什么,阿爹却很平静,他甚至还摸着我和妹妹的头,安慰我们:“没关系,你们正要长身子,是该多吃点。” …… 妹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可怕,就像每次我看弟弟时的眼神一样。 她想吃了我! 我好害怕,我只能告诉阿爹。 可阿爹却说,天下只能有一个王,所以如果我不想被吃掉,那就先吃掉妹妹。 我觉得阿爹说得很对…… …… 我早该想到的! 天下只能有一个王! 我吃了妹妹,可阿爹还在! 我不能死,我看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帝王心术,我得活下去,我得走出往生地! 我要活着去到大夏! 去做真正的王! 只有我,才是那条真龙! …… 手札到了这里戛然而止,前半段的字迹虽然歪歪斜斜,但整理布局还算工整,可到了后半段,尤其是这最后一篇日记,字迹之潦草已经到了难以辨认的地步,由此可以窥见笔者在写出这番话时,应当已经陷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 咕噜。 楚宁看到这里,也不由得咽下了一口唾沫。 哪怕是他,在看到这些文字中,以平静的视角,叙述出的那幅疯狂故事的冰山一角时,他依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家伙……不会真的是什么皇亲国戚吧?比如被贬的皇子?为夺皇位在这个地方入了魔道?又或者……”他再次猜测道。 毕竟如果不是这样,很难解释这日记的主人也好,他口中父亲也好,为什么会对成为大夏的王,拥有如此大的执念。 “不可能!大夏五代之内,几乎没有发生过特别惨烈的夺嫡之争,即使有失败者,朝廷也并未赶尽杀绝,最多囚禁府中,对外宣称染了癔病,让其老死家中。”陈曦凰再次态度笃定的否认了楚宁的猜测。 楚宁皱了皱眉头:“这可不好说,夺嫡之争素来残酷,也讲究赶尽杀绝。” “比如如今圣上继位前,与当时的七皇子便针锋相对,后来七皇子忽然染病暴毙,这事便多有蹊跷,坊间盛传是当今圣上派人以秘术将其咒杀……” “楚宁!这种皇室谣言,你也敢轻信?”陈曦凰怒不可遏,声音陡然拉高了数分。 “我没有信啊,我只是想说,皇族宗室中的许多事情,我们听到的都是人家想让我们知道的,赵姑娘你所谓的五代之内没有发生过赶尽杀绝的夺嫡之争,那只是表面上的事情,说到底你我都不是皇室宗亲,如何能知道其中真正的内情?”楚宁虽然奇怪于陈曦凰的态度,但也没有与她争执,而是耐心的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陈曦凰正要说些什么。 “这位小兄弟,我觉得你还是相信这位姑娘的话吧。”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同时石屋通向另一侧的石门缓缓打开。 一位生得慈眉善目的老者走了进来,微笑着看向二人。 “关于大夏皇室的事情,她应当有足够的发言权。” 楚宁与陈曦凰皆是一愣,旋即脸上的神情变得警惕了起来。 这来者他们都认得,正是先他们一步走入此地的关涵秋! 只是此刻的关涵秋,苍老的脸上却爬满了一道道黑金色的纹路,它们宛如血管一般镶嵌入了他的皮肤之中,让他的模样看上去有了几分诡异。 他看向楚宁手中握着的手札,脸上露出一抹缅怀似的笑容。 “我那孩子素来聪慧,可就是字写得难看了些,为了让她练好字,我戳瞎了她七只眼睛,可惜还是学不会,在这一点上她比她的哥哥差远了。” “不过她的味道很好,比我其他孩子加起来都更好,只可惜……” “一个人只能被吃一次……” 第一百八十七章 真正的陈 “你是谁?吱吱现在何处?还有你对关先生做了什么?”在短暂的骇然后,楚宁回过了神来,他看向对方语气不善的问道。 身旁的陈曦凰也将星虹握在了手中,目光警惕。 “关涵秋”却仿佛并未感受到二人的敌意,神情平静:“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我需要一个个回答,不如从最后一个开始吧。”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身躯:“如你所见,我附身在了他的身上,如果你们想,我可以现在就离开他,但我要提醒你们的是,他的身躯已经病入膏肓,我一旦脱离他的躯壳,他很快就会死。” “胡言乱语……”陈曦凰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 “不信?”他笑了笑,并不解释,只是在他说完这话后,那些镶嵌在关涵秋脸颊上的黑金色线条开始不断从他的体内被剥离。 而随着此举,关涵秋的半张脸似乎恢复了寻常时的神情。 在看见楚宁的刹那,他便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那半张脸却变得无比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竟是从嘴里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不断的气喘,仿佛随时都会喘不上气来。 而在这时那些黑金色的线条再次镶嵌入他的血肉,他的呼吸也随即变得平稳:“他的年纪不算小了,本身又没有修为在身,加上常年痴迷于墨甲研究,他的气血早已被掏空,事实上,若不是来到这里,最多半个月时间他就会死去。” 陈曦凰皱起了眉头,依然并不相信对方的说辞:“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感激你?” “那倒不必,我很欣赏他的智慧,作为大夏的共主,我有义务保护我的子民,尤其是他这种拥有极高价值的,对于大夏天下而言,他是难得的瑰宝。”他这般说道,带着一股理所当然般的傲气。 他的话,让楚宁想到了在那本笔记上看到的文字,他问道:“所以,你和大夏皇族有什么关系?” “大关系!”关涵秋的声音顿时拉高了数分,但又转瞬压下了这高亢的语调:“但这事说来很复杂,我们可以边走边聊。” 他说着,伸手朝向石屋外,微笑着朝着二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陈曦凰仍有疑虑,身子紧绷,握着剑的手也明显用力了几分。 楚宁则看向她,朝她递去一道让她稍安勿躁的眼色。 说来奇怪,这一路上明显对楚宁刻意疏远,甚至表现出极大不满的陈曦凰,此刻却显得格外乖巧,接收到楚宁的眼色后,竟是没有太多犹豫,便收起了剑。 楚宁也未做多想,只是觉得陈曦凰虽然变得喜怒无常,但还算识得大体。 …… 虽然做好了此地不同寻常的准备,可当二人跟着关涵秋走出石门后,入目的场景还是让二人脸色一变。 石门外的空间极大,仿佛整个山林的下方都被掏空了一般,他们立身之地坐落着一排排石屋,但其中大部分,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破,显然久未有人居住。 只有身后包括他们刚刚走出的几座石屋看上去还算完整,楚宁在心中暗暗想着,这几座石屋应当就是那日记主人以及所提到的她的几位兄弟姐妹的居所。 “我的族人世代生活于此,已有三百六十余年,鼎盛时也曾有两千之众,只可惜到今日只余我一人独活。”关涵秋也在这时看向四周的石屋如此感叹道。 若不是之前看到过那本日记,楚宁说不定还会与之共情几分,但现在,楚宁却不免觉得对方实在猫哭耗子假慈悲。 一旁的陈曦凰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大夏立朝到如今才三百四十余年,所以不管怎么算,这群人都不会是皇室宗亲。 “触景生情,让二位见笑了。”关涵秋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讪讪一笑,又言道:“二位这边请。” 楚宁与陈曦凰对其的目的以及身份都并不清楚,但如今陈吱吱与关先生的生死都握着对方手中,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上对方。 走过坐落着石屋的平台后,关涵秋带着二人来到了一处台阶旁,楚宁望了望,那处台阶围绕着山体而建,盘旋着通向深不见底的地底,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直抵九幽一般。 关涵秋走在前方,脚步不急不慢,身旁的陈曦凰眉头一直紧皱,显然是已经快要丧失耐性,楚宁却是看出了这一点,伸手拉住了对方的手,示意其不要着急。 陈曦凰看了楚宁一眼,出奇的没有挣脱楚宁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些许。 台阶不断蔓延,每隔一段距离石壁上就镶嵌得有一颗照明所用的辉芒石,但这种矿石的光芒并不明亮,故而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并不大,反倒让本就阴暗的地底,平添了几分诡异。 楚宁则一路上打量着岩壁上的情形,他发现除了镶嵌的辉芒石外,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还会出现一具具被钉入其中的骨架。 每具骨架都近似人形,却有有着些许区别,要么手脚的长度不一,要么多出一两只手,要么多出几只脚,甚至还有生着连个头骨的。 而越往下走,那些骨架与人类的形象就相差越大。 到了后来,渐渐的就已经看不出人形。 “这些都是生活在往生地中的族人,我们的历代先祖都葬于此地。” “在这里,血肉是极为宝贵之物,我们不能浪费,所以族人死后,只会留下骨架,供我们后来人瞻仰。”似乎是看出了楚宁的好奇,走在前方的关涵秋在那时出言解释道。 楚宁则与陈曦凰互望一眼,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看过那份日记的二人,都明白,对方口中宝贵的血肉究竟去了何处。 哪怕是以楚宁的心性,一想到一群“人”幽居于此,相互啃食的场面,也不免胃中一阵翻涌。 而这时,走在前方的关涵秋忽然在一具白骨前停住了脚步,他望着白骨,目光动容。 “这就是我的孩子,二位之前看过的那本日记就是她写的。”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乖巧、懂事,所有的孩子里,我最喜欢她。”他这样说道,眼眶竟有些泛红。 楚宁与陈曦凰也侧头看去,那具骨甲极为扭曲,身子极小,四肢极长,比例失调,同时头骨完全闭合,没有五官安放的位置,双手的臂骨上,却有十余道眼窝形状的凹口,两只手掌的中心,上下裂开,生有密密的尖细的牙齿…… 二人的脸色皆有些发青,单是想象这具白骨身前的模样,都让二人头皮有些发麻。 “你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做给谁看?她不是被你吃了吗?”陈曦凰似乎终于有些受不了眼前这群丑陋且扭曲的生物,她寒声说道,语气中满是鄙夷与嫌恶。 关涵秋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曦凰,脸上并没有被揭穿的愤怒,只是格外平静的言道。 “这位姑娘,我的孩子有自己的名字。” “她名秀,姓陈……” “耳东陈……” “是那个真正的陈。” 第一百八十八章 搬山 “真正的陈……” 关涵秋的话,楚宁听得莫名其妙。 可陈曦凰的身子却是一颤,看向关涵秋的目光变得骇然…… 她想要问些什么,但关涵秋却在这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继续顺着盘旋的台阶往下迈步。 陈曦凰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朝着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朝他投来关切目光的楚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后,这才与其一同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 “虽然我族已经有三百多年没有与外界接触,但并不代表我们不明白外界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对于你们而言,我们的行为残忍、可怕甚至不可理喻,但……”关涵秋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讲诉,他一边走着,一边继续说道。 “譬如如今正在大夏北疆肆虐的蚩辽人,他们的历史久远,在北方贫瘠的荒原世居,没有圣山的庇护,他们需要面对魔物与妖物的袭扰。” “为了种群的繁衍,他们对自己后代的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那些无法通过回归日试炼的孩子,会被族群放逐。” “归根结底,他们与你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人,但严酷环境让他们必须做出残忍的决定。” “我看过很多书,也思考过很多关于这个世界上至大夏天下,下至各个藩国部落的习俗。” “大夏天下的百姓占据着这方世界最肥沃的土地,最雄伟的圣山,所以你们……哦,不。” “是我们可以宣扬仁义礼智,但对于诸如蚩辽之类的蛮夷而言,那些只是禁锢他们生存的枷锁。” “说到底,并非思想铸就了种群,而是环境铸就了种群……” “我们也一样,我们族人面对的问题,迫使我们必须做出残忍的选择。” “哼!放屁!”陈曦凰却冷笑一声,语气讥讽:“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出骨肉相食的事情来……” “文帝十二年,凉、绸二州大旱,田中稻物死尽、河床干涸,百姓易子而食……”关涵秋却淡淡说道:“你看,正常人不做,只是因为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而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看向陈曦凰,微笑的言道:“当然,我相信以姑娘的心性,就算是死,也确实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是总有人会做,这一点你们无法否认……” 那是《九畴灾异考》中记录的内容,作为皇族,这些书几乎是她们必修课,陈曦凰自然知道对方所言不假,她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神色愤慨的看着对方。 一旁一直静静听着对方话语的楚宁,在这时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曦凰。 虽然幅度不大,但楚宁能清晰感觉到陈曦凰的身子一直在发颤,他并不清楚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事确实不假,但那是千里饿殍的极端个例,我看阁下所居之地,虽然不算富饶,但想来供给几百个族人繁衍生息应该没什么问题……”楚宁在这时开口言道。 关涵秋闻言,忽然停步,回头看了楚宁一眼。 “小友身上有黑金宝相的味道,想来焚夜人从这里取走的那枚种子最后落到了你的身上。” 他的话让楚宁皱起。 显然对方口中的种子,指的应该就是黑金宝相。 而在那篇日记中,也提及到过一个叫寅光的人,取走了其中一具黑金宝相。 想来那就是关涵秋口中的焚夜人。 只是…… 那具黑金宝相是楚宁与丁繁对战时,对方召唤出来的杀招,难道说丁繁就是寅光? 但他很快就否定这样的猜测,无论怎么看,丁繁都只像是一个棋子。 这么说来,那个焚夜人极有可能是赤鸢山背后的主人,也是害死自己父亲的元凶。 但他并不清楚,这所谓的焚夜人,到底是一个组织代号,还是仅仅一个人。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受到焚夜人的指使?”楚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再次发问,以期不被对方看出什么破绽。 “指使?不。”关涵秋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合作。” “合作?” “嗯。”关涵秋似乎对楚宁并没有太多的提防,他点了点头:“他们为我的先祖提供了这处可以躲避天道倾轧的往生地,以及那九具黑金宝相……” “那你们需要付出什么呢?”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在提及焚夜时,对方使用的是“他们”,而非“他”。 关涵秋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他们也想要得到那枚真正的种子,又或者我们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价值。” “但这些对于我们都不重要,因为只有拥有那些黑金宝相,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不太明白。”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为什么一定要是黑金宝相,你口中所谓的真正的种子又是什么?” 关涵秋并没有回答楚宁的问题,而是沉默了一会,一边继续迈步开始朝着台阶下方走去,一边问道:“你们知道什么是往生地吗?” 这是与对方相遇后,对方就反复提及的词,楚宁想了想道:“在大夏的一些地方有类似的传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回归幽罗天的怀抱,根据身前所做之事善恶的多寡,在幽罗天的衡量后,受到不等的惩罚或奖赏,于此之后便可往生地轮回转世……” “有没有轮回转世,我不清楚,但往生地是真实存在。”关涵秋说道。 “它确实属于幽罗天的领域,可用处却不是用于安放亡灵,而是用于囚禁遮掩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这里是往生地,而你们是被囚禁在这里的。”楚宁顺着对方的逻辑推测道。 但于心底,他对此是抱有疑虑的,毕竟无论是至高天还是幽罗天,对于他而言都太过遥远。 “这里确实是往生地,但并非幽罗天的疆域,而是用大荒山的部分遗迹仿造往生地所建的小天地,拥有一部分遮掩天机的能力。”关涵秋这样说道,出奇的耐心:“我们也并非囚徒,或者说我们没有资格成为往生地的囚徒。” “往生地是用来囚禁那些杀不死,但至高天又不愿意让其出现在现世的东西,我们只属于后者,甚至哪怕躲到了这里,我们一族依然无法完全躲避天道的倾轧……” “大荒山?”楚宁的心头一颤,暗暗惊骇。 他能或者走出沉沙山,最大的依仗就是魏良月在关键时候赠与他的那枚大荒石。 这座有史以来,东方天下唯一一座倒塌的圣山,关于他的开辟与灭亡都存在太多光怪陆离的传闻,哪怕过去了一千多年,许多与它有关的遗迹亦或者宝物,一旦现世,依然能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魏良月也特意提醒过楚宁,如果有机会,能够得到大荒石的话,可以很好的稳定他的魔躯。 在短暂的惊骇后,楚宁冷静下来:“之前外面的碑林就是大荒山的遗迹?” “嗯。”关涵秋并没有藏着掖着,很是坦然的点了点头:“大荒山的遗迹吸引了不少外来者到此,追寻那位先生的足迹,但可惜这处遗迹本身就不完全,他们就算有人通过了一部分试炼,依然无法获得他们需要的传承。” “我们一族久居于此,在没有得到真正的种子前,不愿与外界有过多接触,故而就在此地上方建造了那处山林,山林中的生灵都得了黑金宝相的侵染,拥有强大的血气之力,食用之后,对肉身的助益不菲,也算是对那些通过部分试炼之人的奖赏。” “只可惜来到这里的大都所求非同小可,并不愿意就此离去,加上魔气的缘故,其中一部分就开始自相残杀,死后的灵魂也依然徘徊于此,为了不让他们惹出麻烦,我们便以秘法将他们炼成了伥鬼……” 楚宁对于这样的解释并不满意:“照你这么说来,你们好像对于到此的外来者没有恶意,所有事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做的无奈之举?” 虽说以貌取人,确实不对,可这些家伙过于扭曲的容貌,以及日记中提到的同类相食的场面,着实很难让楚宁相信这些家伙会是心地良善之辈。 “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但如果有人来到了山林内部,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之地,为了我族的安全,我们就会自己出手也好,利用那些伥鬼也罢,总之会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关涵秋平静言道,对于某些行径并不遮掩。 “可我们从那些伥鬼的口中知道的,和你说的似乎有些出入。”楚宁言道。 “那是因为你们确实与众不同,我需要利用那些伥鬼拖住你们一些时间,直到我完成最后的仪式,这样我才能以这样的方式,与二位相见。” “抱歉,以我通过那些书本上得来的对外界的认知,我认为如果我以我本来的模样与二位相见,恐怕无论我说什么,二位恐怕都不会有太多听下去的兴致。” “我所说的话,在你们看来的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 “所有人都明白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道理,但一个与你们相似的外貌,确实可以大大降低我们之间沟通的障碍。”关涵秋言道。 楚宁闻言,不由得暗暗汗颜,就他刚刚泛起心思,倒是恰恰佐证了对方所言的正确性。 在这一番交谈之后,楚宁也渐渐觉察到,对方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不可理喻的怪物,甚至在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出了超越常人的理智与博学。 而这样的对手,无疑是最可怕的。 “即使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你们需要黑金宝相,又为什么我们对你很重要。”想到了关先生与陈吱吱还在对方手上,楚宁决定先摸清对方的目的。 关涵秋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不过请允许我在那之前,与你们讲诉我们的历史。” 他这样说着,忽然驻足,看向前方。 楚宁与陈曦凰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台阶的尽头,在这山体的底部,出现的是一块块巨大的石壁,其上刻有一道道各异的浮雕,看上去年岁久远,整体呈圆形分布,挡住了内里的情形。 “这些便是我族的历史,在来到此地后,我们的先祖便知道我们的计划失败的可能远远大于成功,但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对于后来者是有意义的,所以他让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将我们的经历刻画在其上,如果有一天我族灭亡,后来者或许也能从这其上得到一些有益的经验。” “就像……”关涵秋说道这里顿了顿。 “就像那些石碑上的碑灵一样?”楚宁在这时接过了话茬,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虽然对占据关涵秋身躯的存在,他到现在依然抱有敌意,但不知为何,当对方看向眼前的石碑时,那目光中的虔诚,让楚宁觉得他们似乎更像是一群先驱亦或者殉道者…… 关涵秋侧头看向了楚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就是那样。” 说罢,他的目光又越过楚宁,看了陈曦凰一眼,但不知为何,陈曦凰似乎有意躲闪着对方的目光,但关涵秋并未在意,他伸手指向了一副壁画。 其上雕刻着一群迁徙之人在路上跋涉的场景,同时还有许多人痛苦的倒在路边。 “三百多年前,我们一族因为一场战败,而被迫迁徙,而就是在那时,我们的血脉就遭到了天道的诅咒。” “许多族人开始患病死去。” “但起先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只以为是我们感染了瘟疫,还想着通过药物治疗,但渐渐的就有人发现,无论是什么样的郎中与药材都对这个病症毫无用处,而且这种瘟疫只在我们族人之间传播……” 关涵秋说着,来到了第二幅壁画前。 楚宁也瞩目看去,但入目的场景却让他的双眼在一瞬间瞪得浑圆。 其上雕刻着几位盘膝而坐的修行之人,他们的眉头紧皱,神情痛苦,而在他们小腹的丹府之中,结有一道道灵台,灵台的模样刻画得相对模糊,看不出就里,但在灵台那灵台四周,却被仔细刻画着一道道长条形事物,将那些灵台死死包裹。 “天道枷锁!” 只是一眼楚宁就认出了此物。 身旁的陈曦凰不由得看向楚宁,显然有些意外楚宁竟然认得这种她从未听闻过的东西。 而关涵秋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说道:“在求医无果之后,我的先祖们发现,这种怪病对修为有成之人虽然也有影响,但远不至于要人性命,而对未有结出道种族人,危害却是毁灭性的。” “在当时,我们一族修炼天赋,放眼天下也是极佳的,只是后辈们却渐渐发现,无论多少灵丹妙药灌注,我们的族人都无法跨入五境,一旦尝试,就会遭到天道反扑,体内的灵台被一种名为天道枷锁的东西死死锁住,无法破境……”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楚宁的身上。 楚宁阴沉着脸色,他能感觉到,对方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亦遇见了同样的问题。 “那是我族最黑暗也最绝望的一段时间。” “但这个时候焚夜人找上了我的先祖。”关涵秋说着,来到了第三道石壁前。 那里,一群人在另外几人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圣山前。 “他们与我的先祖讲诉关于大荒山的历史。” 楚宁眼前一亮,来了精神。 关于大荒山的一切,于当世而言,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传说。 它由何而来,因何而灭,它为何如此强大,又为何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虽然不合时宜,但楚宁对这件事情的兴趣,甚至短暂压过了对此刻自己处境的担忧。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那段历史,我也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们其实很像。” “我其实很乐意和你分享这些,只可惜关于那段历史,焚夜人只讲给了我的先祖,而我的先祖对此讳莫如深。” “到如今我所知道的并不太多,不过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将这不多的故事讲给你听。”关涵秋这样说道,脸上浮出一抹笑容,看向楚宁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甚至说完这话后,他并未去等楚宁的回答,或者说,他早已知晓楚宁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大荒山开辟者名为宋悬,是如今大夏西境垣州人士,他出生时西境圣山稀少,他的族人饱受魔物侵扰之苦。” “为此,他自小立下宏愿,要为自己的族人开辟一座圣山。” “他的天赋应当是极高的,十八岁不到就迈入了五境,但遗憾的是他并未得到至高天垂青,得到了一枚仅次于圣种的阳纹级道种。” “和大多数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一样,他显然并不相信没有圣种就无法跨入十三境的传说,所以他依然努力修行。” “在他四十岁那年,他已经十二境。” “这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至少我翻遍了大夏这三百年来的历史,能有类似成就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可从那之后,他无论如何努力,都再无向前一步的可能。” “若是寻常人,到了这时,要么认命,要么就继续死磕,毕竟只有那一步之遥,又有谁舍得放弃呢?” “可宋悬不一样。” “他以武入境,成就十二境,无法开辟圣山后,在四十三岁时选择从头开始,再修儒道。” “或许是天赋使然,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在五十一岁时,他儒道修至十二境,二道合一,整个天下几乎已经无人是他的对手。” “但他却并不在意这些,儒道无法迈入十三境,于是他又用了二十年时间,将兵、道、佛三道皆修到了十二境……” “那时他已经七十一岁,莫说世上修士,就是那些登上天门的十三境圣灵们,也无人敢与他交手。甚至据说至高天都愿意为他破例,让他以十二境的身份,登上天门,成为圣灵。” “以他的地位与实力,即使没有圣上,想要让他的族人过上丰足生活,早非难事。” “可他却似乎陷入了某种执念,或者说,他发现了某些让他痴迷的事情,他拒绝了至高天,然后隐世闭关。” “足足一百多年之后,当世人都快忘记他时,他忽然现身,以一种世人难以想象的办法开辟了大荒山……” “什么办法?”楚宁问道。 “他搬来了……” “一座圣山。”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我必须吃了她 “搬来了一座圣山?”楚宁瞪大了眼睛,一旁的陈曦凰同样面露异色。 大荒山的存在并不算什么辛密。 但大多数人对其都所知甚少,大概也只是知道大荒石的妙用以及这座圣山早在一千多年前已经倒塌。 至于这开辟圣山的过程,更是闻所未闻。 “是的,他搬来一座圣山。” “当然,并不是他抢夺了哪座天下的圣山,而是在某个秘境将这座圣山开辟,然后再将他搬到如今的垣州。”关涵秋说道。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据我先祖流传下来的故事所言,是因为他在修炼五门大道,皆无法抵达十三境后,认为是体内的阳纹级道种,约束了他再进一步的可能。” “于是他选择一条无需道种的道……” “肉身之道?”楚宁幽幽问道,无论是黑金宝相还是之前试炼之地的经历,都让他并不难猜到这个答案。 “嗯。”关涵秋亦点了点头:“淬炼肉身以至十三境,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而为了完成这样的壮举,他去往了北方天下,在那里寻到一处拥有恐怖重力的秘境,在百年的光景中,不断打磨自己的肉身,最后完成了这亘古未有的壮举。” “据说,在他肉身登山十三境,那处小天地自己便化为了一座圣山,于是他便将这座圣山从北方天下搬到了垣州境内……” “这大概便是我所知晓的关于大荒山的一切。” 楚宁听完这番讲诉,脸上的神情骇然,久久不能平息。 无论是五道十二境的壮举,还是拒绝至高天登天的邀请,都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更不提那最后肉身成圣,凭一己之力将一座大山从一座天下搬到另一座天下的壮举。 不仅如此,关于黑金宝相、大荒山以及眼前占据关涵秋身躯之人,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也随着这个故事,渐渐被串联在了一起。 那位宋悬,为了开辟圣山寻到一种可以绕开结出道种的修炼之法。 而修出黑金宝相的九人,极有可能也是为了追寻宋悬的脚步故而前往了北方天下。 眼前之人,那便更好理解,他们的族人无法修行,与楚宁一样被天道枷锁所困,为求自保,故而与那所谓的焚夜人合作,来到了大荒山遗迹,利用黑金宝相,想要找到宋悬当年的修行之法。 “你们成功了?”楚宁想到这里,低声问道。 他的语气相比于之前,有了些明显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个旁观者,只想着救出关先生与陈吱吱离开这里,而现在的楚宁,则隐隐有些期待对方能够找到那个办法。 不仅仅是因为他也被天道枷锁所困,无法破境。 更因为他同样担心自己,是不是也会出现这些遗族一般,被“天道诅咒”的情况。 关涵秋似乎早就料到楚宁会有此问,可他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而是走向了第四幅壁画。 看壁画上的场景,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了这处大荒山遗迹,同时身旁也出现了几具盘膝而坐身影,应当就是黑金宝相。 “和你想的一样,这些黑金宝相身前就是大荒山的遗民,虽然没有证据,但猜测这些遗民大抵遇见了和我族相同的麻烦,所以举族前往了北方天下,试图在潺海找到当年宋悬淬炼肉身的法门。” “至于这结果到底算不算成功,我也无从知晓,但他们留下的九具肉身,成了我族最后的希望。” “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但结果都不算太好,无论是丹药灌注,或者外力淬炼,都无法再修炼出黑金宝相这样的肉身。” “为此,先祖们翻阅了大量的与黑金宝相相关的记载,认为这具肉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潺海深处发现的潺海地髓有关。” “但身处往生地的我们并没有办法再去寻得此物,不过黑金宝相的体内,却还残留着大量未有被利用起来的潺海地髓,很快就有人提出想法,想办法将黑金宝相体内的潺海地髓提炼出来……” “可在损失了一具黑金宝相,却一无所获之后,焚夜人们叫停了这个计划。” “他们认为我们是在暴殄天物,寄人篱下的先祖们,不敢违抗焚夜人的意志。而且此地说到底只是仿建的往生地,并无法完全屏蔽天际,我们血脉中的诅咒依然有爆发的可能,只是时间延后而已。” “但那时,距离我们进入此地已经过去了百年的光景,我们血脉中诅咒的力量也在渐渐增强,爆发的时间也越来越靠前,族中修为低下的年轻一辈大批大批的患上那种怪病,死亡的数字也不断增大。” “在这些诸多因素的影响下,族中开始出现了直接与黑金宝相血肉融合的声音。” 关涵秋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头看向二人:“二位都是学识渊博之人,想来也应当明白血肉融合这件事是极为危险的。” “这本身就是一门魔功,需要引入魔气作为媒介,同时血肉融合之后,也极易发生畸变造成各种不可逆的后果。” “可已经走到绝路的我们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族中的长老们在一番商议后,终于还是决定开启血肉融合的计划,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配合焚夜人做了些实验,在来到此地时,你们所见的那些黑色藤蔓,就是其中一次实验的结果。” 关涵秋说着伸手又指了指前方的一张壁画。 楚宁与陈曦凰都定睛看去,只见壁画上,一具黑金宝相的背后长出了一道道藤蔓状的事物。 “这是第一具试验品,用黑金宝相与生命力极为旺盛的龙蔓融合而成,我们称之万岁藤。万岁藤,表现出了极强的侵略性与扩张性,最严重的时候,整个往生地有半数地界都被它覆盖,后来焚夜人到场,将其核心本体取走,这才阻止了它的继续蔓延。” “可即使如此,剩余的分支依然表现出了恐怖的繁衍能力,在其后长达百年的时间,我们一直致力于清除它残余的根系,但情况确如你们所见,哪怕只剩下微末一点,它们也能很快的蔓延开来。” 听到这里的楚宁不由得暗暗咋舌,他虽然早就猜到了那些黑色藤蔓与黑金宝相有关,但却没有想到,其核心根系已经被取走。 但即使如此,此物依然能保持这样强大的生命力,若是其核心根系,那又该是多么恐怖……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低估黑金宝相的能力了。 “而这……只是这场可怕实验的开端。”关涵秋的声音却在这时幽幽响起,他仰头,将目光看向了其后的几幅壁画,瞳孔轻颤,仿佛只是回忆起那些造物,都足以让他心神动荡一般。 “其后,在焚夜人的授意下,我们又进行了几次实验,分别是一只衍生种级别的魔物、一把生出灵智的刀、一只鬼魅以及一尊大妖……” 楚宁二人也在这时看向那些壁画,身形已经宛如一滩烂泥一般的魔物,一把缠绕着黑金血肉的刀刃,无数人影重叠在一起的鬼魅以及一尊长出了数只人手的蛟龙…… “鸠刑,本身是一尊未知源初种的后裔,拥有控制他人的能力,与黑金宝相融合后,他可以化为任何形象,通过侵蚀人的身躯,获取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他没有明确的目的,但享受杀死原主,然后以他的身份将那些在乎他的人一一杀害的过程,在制造的最初,给我们同样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关涵秋首先指了指那滩烂泥。 然后又看向那把刀刃:“这算是最特殊的融合体。” “她本是某座藩国女王的佩刀,藩国疆域不大,但国中富饶,却遭来了他国觊觎,后来敌国入侵,很快兵临城下,女王本欲带城中子民死战,可敌国大将却掳掠来了数万藩国子民,跪在城头,威胁女王开门献降,同时还要让女王从此之后,成为他的奴仆,否则就要将数万人尽数屠戮。” “那女王倒也良善,为了自己的子民本欲舍身,可那些俘虏不愿女王受辱,于城门前引火自焚。那敌将勃然大怒,引大军攻城,女王手下的子民虽然万众一心,却终究不是敌国大军的对手,城破之日,满城被屠,女王也在自己的宫中引火自焚,那位敌将垂涎女王美色,带人冲入宫中时,却见女王的身躯在烈火中融化,与这把刀交融在了一起……” “此物在吸收了黑金宝相后,没有发生太多的异变,只是能在很长的时间里,安放她的密室中,都能听到刀灵的哀嚎,据焚夜人说,她似乎一直在试图压制黑金宝相给她带来的影响,在诸多与黑金宝相交融的产物中,这把刀应当是焚夜人们最满意的造物。” “那剩下这两个呢?”陈曦凰的声音忽然响起,这是从刚走入台阶后,陈曦凰第一次主动发问,显然,她也被这些造物所震惊。 “无极,一只来历不明的怨灵,我不确定他是否拥有自己的智慧,至少在我族的记载中,他在来到此地后,就一直处于静止状态,可他身上的怨气极重,是那种与他待得太久,哪怕拥有七境以上的修为,也会被影响心神的恐怖存在。” “但他从不说话,也从不如寻常怨灵那样歇斯底里,他就想死了一样……抱歉,他本来就已经死了,总之他很古怪。” “而在与黑金宝相交融之后,他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却开始自我增殖……” “增殖?”楚宁皱起了眉头。 “嗯,他可以不断地自我复制,当然复制的肉身并没有黑金宝相的强度,但却拥有与他一样的灵魂……”关涵秋也在这时瞳孔颤抖,似乎并不愿意过多的回忆那只造物。 “至于最后这只,我们族中对其的记载不多,而且全程有焚夜人参与,他最后结果我亦不曾知晓。” 关涵秋的讲诉,配合那几幅冲击力极强的笔画,让楚宁与陈曦凰都有些脸色发白。 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后,楚宁方才出言问道:“这些生物最后都被焚夜人取走了?” 他的心头泛起一种极为不安的情绪。 依照关涵秋所言,这些与黑金宝相融合的生物,都拥有强大的生命力、扭曲的外形以及一些如同执念般的欲望,这让楚宁想到了……魔! 焚夜人这个组织,帮助这群遗民的目的,难道是为了人造魔物? 就像…… 他在与陈吱吱返回鱼龙城的途中,遇见的那个老人…… “自然,毕竟无论是黑金宝相还是那些融合所用的生灵都是焚夜人提供的,我们没有处置他们的权力,更没有那个能力。”关涵秋点了点头,回应道。 “看这些生灵,你们似乎并未掌握黑金宝相的秘密,可即使是这样,你们还是选择了融合黑金宝相?”陈曦凰则出声问道。 关涵秋脸上的笑容,在那时变得有些苦涩,他喃喃说道:“这确实是个相当艰难的决定。” “我们对黑金宝相的研究远远不够,但经过数年使用,九具黑金宝相只剩下最后三具,加上天道诅咒的爆发愈发强烈,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黑金宝相再去试错,我们的先祖最后还是冒着危险,靠着那些实验累积来的并不多的经验,开始了血肉融合的进程。” “黑金宝相的血肉很不稳定,单靠一个人显然无法完全吸收一具宝相的力量,为了拥有更多的可能,我们让年轻一辈的族人分别吸收了一部分黑金宝相的血肉,畸变也就从那时开始了。” 关涵秋说着,越过了那些记载造物的壁画,来到了下一处石壁前,上面画满了各种在吸收黑金血肉后,变得奇形怪状的身形。 “他们中有一部分暂时活了下来,肉身也得到了成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天道诅咒,但依然会被黑金宝相的血肉缓缓侵蚀。” “不过我们很快发现,他们的后代对黑金血肉的耐受性会强出很多,这意味着……” “意味着,你们只要一直繁衍下去,一定能够诞生出能完全吸收黑金宝相力量的后代。”楚宁接过话茬,如此说道。 “对,但不全对。”关涵秋却言道:“这又得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上,我们的初衷并非要吸收黑金宝相的力量,我们是想要找到一种无需道种,依然能够继续修行的办法。” “黑金宝相再强大,也只有那么几具,而我们想要的是,我们的后代能够如正常人一般生活在大夏的世界。” “所以,我们不仅需要一个能掌控黑金宝相力量的后代,更需要他能保持理智,在血肉与黑金宝相融合后,能够探究出二者交融的方式,最后得到修炼出这种肉身的法门。”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留下一到两具黑金宝相作为最后那位成功者研究的范本,而就如我之前所说,走到这一步时,我们所剩的黑金宝相已经不多……” “所以,你们为了保留两具黑金宝相作为最后的范本,那些后代就需要吞食死亡的族人,吸收他们体内的黑金血肉。”楚宁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之前对方所言血肉对他们而言,极为珍贵这句话的含义。 “嗯。”关涵秋再次点头。 “这很残忍,也违反人伦,而且吸收黑金宝相血肉越多,我们的后代出生时的模样也更加扭曲可怕,这二者都让人难以接受,所以在这个计划真正开始前,族中大概有近八成族人选择自杀……这是我族踏入此地后,最大规模死亡的事件,近四百位族人,自那之后,锐减到了不足一百人。” “哼,那说明你们一族,大多数人还是正常的。”陈曦凰冷笑一声,出言讥讽道。 这倒并不是陈曦凰站着说话不腰疼,楚宁设身处地的站在他们的角度想了想,若是自己遇见这样的事情,大抵也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啃食同类的怪物。 “死亡需要勇气。” “但背负罪孽而活,更需要勇气。”关涵秋却并不在意陈曦凰话语中的讥讽,他淡淡应道,神情平静。 “我们可以接受成王败寇,也可以接受族群的灭亡,但我们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样命运的答案。” “这对我们很重要。” “我并非要去评判,两种选择的高低,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们就像那些先民一样死去,没人会为我们哀悼,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曾经存在,这也正合了那位在我们血脉中种下诅咒之人的下怀。” “既然如此,我们没理由要让他如意不是吗?” “即使肮脏、即使卑劣、即使被所有人唾弃,我们也要去抓住那个讨回公道的机会!” “这有错吗?” 说到这里,关涵秋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的愤怒与不甘,都透过他紧握的双拳,被展露。 楚宁与陈曦凰都被他这一刻所展现出的异样所惊吓,一时未有回应。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在那时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然后迈步走向了最后三幅壁画。 而通过这旋转的壁画走廊,他们已经来到了地下平台的最里侧,透过三座壁画的缝隙,可见最中心的地带,有一处圆形的高台,两道身影背对背坐于其上,其中一道看不真切,而另一道正是楚宁与陈曦凰一直寻找的陈吱吱。 陈曦凰显然也发现了陈吱吱,她的脸色一变,几乎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却被楚宁拦住,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听眼前之人,将这故事讲完。 这不仅是因为楚宁同样在意,他们到底有没有找到那位宋悬留下的修行之法,更因为楚宁意识到眼前之人的可怕,如果他们之间注定有一场大战的话,多了解对方一分,说不定就能提高一分胜算。 关涵秋似乎并未察觉到二人异样,他将目光落在了最后三幅壁画上。 “剩下的族人开始了最后的血肉融合计划,虽说后代能够契合黑金血肉的推论并没有什么问题,我们的后辈能吸收的血肉更多,同时能维持肉身的稳定也更久,但更大的麻烦却也紧随其后。” “也不知是融合血肉的法门让我们的体内累积了太多的魔气,还是黑金血肉本身带来的影响,我们的后辈,虽然对于黑金血肉的契合度越来越高,可心性却也越来越暴戾。” “并且拥有黑金血肉的个体,对彼此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会让我们难以遏制的想要吃掉对方。” “我们的身躯越来越扭曲,与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与之一同扭曲的还有我们的理智。” “事实上在四十年前,我的爷爷尚在时,我们中就诞生了能够完全吸收黑金宝相力量的个体,但我们无法将这股力量交给他,因为一旦他接受了黑金宝相的力量,他会拥有强大实力的同时,也会丧失理智,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为此我们发生了一场内乱,幸运的是,最后我们杀死了那个最强大也最疯狂的个体,从那之后诞生的后代,都拥有了完全吸收黑金宝相力量的能力。” “我们的目标也从寻找最强大的个体,转而变成了,从他们中挑选出一个最理智的个体,来完成最后的传承。” “我们让他们从小学习人类的一切,理解人类的一切,试图让他们变得更像人,而不是一只只渴望血肉的怪物。” 关涵秋说到这里时,他已经来到了最后一座壁画前,那幅画很新,能够看出刚刚雕刻好的痕迹。 其上刻画着两头身形扭曲的怪物。 他们相互啃食,爪牙都镶嵌入了彼此的血肉。 可偏偏,看向彼此的眼眶中,都有泪水翻涌。 他望着那幅画,身子开始颤抖:“但……” “很遗憾,我们失败了。” “我很想让她成为我们最后的希望,以人的身份回归现世。” “就像我们无数先祖期望的那样。” “但当她向我露出獠牙时……” “我知道,我必须吃了她。” 第一百九十章 治理天下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壁画上扭曲怪物的纹路,眼眶泛红,潸然泪下。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与陈曦凰一时间,心头都五味杂陈。 但关涵秋并没有沉浸在这样情绪中太久,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倒是辛苦二位听我讲完这个故事……”他略带歉意的说道。 楚宁与陈曦凰并未给予太多回应。 关涵秋也并不在意,他转身带着二人走向了壁画的中心地带,而那里也是陈吱吱的所在之地。 那处,有一座圆台,似乎是某种金属制成,整体呈现黑色,四周则有数道断裂的铁索,地面上也有许多密密的抓痕,可见其之前这座圆台应当是用来囚禁某种生物所用。 此刻陈吱吱正盘膝坐在圆台上,双眸紧闭,仿佛陷入了沉睡。 而楚宁二人,也看清了坐在她背后的那道身影,竟是一具完整的黑金宝相。 看见陈吱吱的刹那,陈曦凰便有些激动,想要上前,不过楚宁早就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提前朝她摇了摇头,这才让对方冷静了些许。 “阁下,故事我们也听完了,现在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们,你目的到底是什么了吧?”在确定陈曦凰不会轻举妄动后,楚宁方才看向前方的老人,开口问道。 “不必担心,我对你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关涵秋淡淡言道:“虽然你们三位的闯入,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但你们给我的惊喜,却远超出他们。” 楚宁皱起了眉头,关涵秋的话里透露出许多带人询问的细节。 他说三位的闯入,可他们进入这处往生地,明明是四个人,再一联想,关涵秋似乎并没有如陈吱吱那样打开棺椁的法门,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关涵秋来到此地,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而他又说,远超出他们…… 那是不是意味着除了关涵秋,还有某些他计划中应该来到此地之人? 而似乎是为了回应楚宁心底的疑惑,关涵秋在那时轻轻的拍了拍手,他身后的黑暗中,便有一道道身影走出。 楚宁细细看去,眼前这群人,算上关涵秋总计九人,男女皆有,身上的衣着各不相同,有挎着刀剑的武夫,也有穿着青衫的儒生,甚至还有背着药囊的郎中。 除了脸上都有如关涵秋一般,镶嵌入血肉的黑金色线条外,几乎找不到任何的共同点。 “介绍一下……”而就在楚宁与陈曦凰暗暗疑惑时。 眼前的九人忽然同时开口言道,九道不同的声线重叠在一起,在空旷的空中来回回荡,直到渐渐消弭。 “易元驹,贯州黑弥山长老,八境的炼丹大师,对药理极为精通,不过因为年少时家境贫寒,为攒够去往黑弥山求学的盘缠,曾一度在一些丹炉坊中做试药童子,经脉中沉积了不少丹毒,以至于如今毒性攻心,药石难医,最多只有半年寿命。”回音落尽之后,那位背着药囊的老郎中,最先走到人前,开口言道。 不待楚宁二人消化掉这番讯息,一位二十出头,脸色泛白的年轻道人又走了出来:“岑学真,漳州散修道士,幼年时,曾感染黑潮并发症,虽得以医治,却留下极重的病根,数年来一直被病痛侵扰,可即使如此,依然在二十六岁时结出道种,在木系道法上天赋极佳,三年时间就将一只树灵培育成了六境妖物,只可惜天不假年,黑潮并发症在三个月前再次爆发,他只能卧榻等死……” …… 九人在那时都纷纷从自己的口中道出了他们的出身与经历。 无一例外,他们在各自所修之道上,都有不错的成就,亦或者展现出了相当不错天赋。 可又都遭到了或先天或后天的意外,命不久矣。 在众人讲诉完各自的身份后,关涵秋排众而出,看向楚宁二人:“至于这具身体的主人,想来诸位已经足够熟悉,就不用我多说了。” “你将他们蛊惑到此地,控制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楚宁问道。 “并非蛊惑,他们是自愿追随我的。”关涵秋却摇了摇头。 “自愿?”楚宁看了一眼众人脸上的黑金色脉络,显然对于这话并不相信。 “《御人卷》中有言,御人之道有上中下三策,下为以利而合,利多则聚,利少则散。” “中为以威而胁,威盛则进,威尽则退。” “唯有这上策,以志相投,方才可使上下效死,一往无前。” “这几位有志之士,皆有心在自己所修之道上做出一番成就,但天不假年,我不仅可以为他们续命,并且拥有足够的资源与学识帮助他们在各自之道上再进一步,试问他们有什么理由拒绝我呢?”关涵秋微笑着反问道。 “放屁!他们此刻的模样分明已经被你控制,身不由己,做什么想什么,不都是你说了算。”一旁的陈曦凰则上前一步,怒声说道。 可楚宁却是心头一沉,他想起了走入这座往生地之前,关倌曾回忆过,她的爷爷,也就是关先生说过,对龙雀往生棺的研究,可以让他制造墨甲的能力再上一层楼,造出超越神岳级的墨甲。 如果关先生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走入龙雀棺时,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交易的内容,并且同意了这个交易? “我当然能够控制他们的躯体,但我无法控制他们的思想,而思想,才是他们最宝贵的能力。” “姑娘觉得,如果他们不同意,我空握着这几幅躯壳能有什么意义?”关涵秋反问道。 “只不过是现在我尚且在用我的力量为他们修复身躯,故而只能暂时占据他们的躯壳,如果时间足够,待会姑娘或许有机会和他们聊一聊,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所言的真假。” 关涵秋的态度平和,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怀疑的笃定。 楚宁看着眼前这群人,不由得心头一沉。 他们除了包含儒释道兵武五门大道之外,还有诸如墨甲、药石之类的泛用性极广的小道。 如果他们都有与关涵秋一般的才能的话,配合足够的资源,这群人可以很快建立一个不小的势力,如果再有那神秘且强大的焚夜人的支持的话…… “可是阁下,你聚集这样一批人,想要做什么?”楚宁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关涵秋淡淡一笑,将目光投注在了楚宁身旁的陈曦凰的身上。 “当然是治理……” “这座本该属于我族,却被偷走的大夏天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道之种 楚宁的眉头再次皱起。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从关涵秋的嘴里听到类似自称大夏共主的话。 在之前那封日记中,日记的主人也曾反复提及这样的辞藻。 起先楚宁还猜测对方会不会是大夏皇室宗亲,可听过对方讲述的历史后,他已经在心底排除了这样的猜测。 毕竟大夏立国也才三百四十余年,可他们已经在此地生活了三百六十多年,无论怎么推算,他们也应该与大夏皇室扯不上关系。 “你们和大夏皇室到底什么关系?”楚宁开口问道,但于心底却已经暗暗揣测对方是不是受魔气影响,产生了妄念。 “没有关系,但也有关系。”关涵秋应道,目光却依旧落在陈曦凰的身上,不曾偏移。 陈曦凰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何意?”楚宁追问道。 关涵秋闻言这才收回目光,转而问道:“二位可曾听说过太祖易姓之事?” “倒是听说过。” “据说当年,太祖赵神机与一陈姓世家相争,双方皆兵强马壮。” “便有一位道人,以命求卦,得箴言天下在陈不在赵。” “这箴言一出,太祖麾下人心动荡,于是太祖言,天下本非一姓之天下,陈赵之争,不及天下之安。” “而后,便让自己的几位儿子皆改姓为陈,人心大定,最后击败了强敌……” 楚宁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 他记得就在双方相遇没多久之时,对方在介绍他那被他吃掉的女儿时曾说过,他女儿姓陈…… 而现在,他又口口声声说,大夏天下是被偷走的。 “你是……”楚宁想到这里正要发问。 “不过是成王败寇,就算你真是当年陈王后人,那太祖也是在旬阳城堂堂正正击败了陈王,才收复了中原诸侯,说什么偷走,难道你的先祖陈王就因为太祖换了姓氏,就打不过了吗?”只是楚宁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旁的陈曦凰却抢先言道。 “站在姑娘的立场当然会不相信这样的事情。”关涵秋依旧不恼,“可若是世上真的没有天命之说,那姑娘又如何解释,以宋悬宋先生之能,为何连修五道,皆能在短短十余年甚至几年时间内跨入十二境,却偏偏无法走出那最后一步呢?” “天命之重,如椽在背,如岳在顶。” “受天命者高高在上,众星捧月,自然看不见我们这些被天命所镇,匍匐而行的蝼蚁。” “大夏窃我陈氏天命而立,得国不正,本应绵延七百二十年的国祚,到今日却已行将就木。” “就如那移花之木,或可一时繁盛,终不久已。” “你!”陈曦凰顿时满目怒火,一只手伸出,作势就要唤出自己的星虹剑,与这口出狂言之人,好好打上一场。 楚宁隐隐觉得陈曦凰对朝廷的维护过于偏执,但他没有去细究此事,而是赶忙来到了她的身前,将之拦下,同时看向关涵秋问道:“你所说天命窃国之论,真假不论,我们也无心参与。” “大夏天下是你的,还是皇帝老爷的,都和我们没关系。” “我们之间无冤无仇,我觉得应当没有必要打上一场吧?” “我们现在也只想离开这里,你不妨明言,到底如何才能放我们走。” 楚宁这样说着,但看向关涵秋的目光却极为戒备。 他其实并不相信窃取天命之说,如果说只是改个姓氏就能决定一座天下的归属,别说旁人,楚宁都有些跃跃欲试,毕竟据说皇帝可以娶很多媳妇来着…… 眼前之人,无论表现得多么理智,楚宁都始终觉得,他的理智的表象下,始终藏着极致的疯狂。 哪怕到了此时,他也并不觉得他们一定能够轻易的离开这里,但就如他自己所言,无论眼前之人所言的真假,他与他之间,都并无任何仇怨,如果可以,他确实不愿招惹这样的对手。 只是,一旁的陈曦凰闻言,却是脸色一变,目光阴沉了几分。 “无冤无仇?”关涵秋闻言,眉头轻轻的一挑。 这幅模样让陈曦凰更是心头一紧,她早就察觉到对方似乎认出了她的身份,之前的几次对话,对方话里话外都像是在暗示这一点。 如果对方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在对方眼里,他们遭受的苦难就都是败陈曦凰的先祖所赐,彼此之间说是死仇也不过分,自然也就没有善了的可能。 念及此处,她调集周身的力量,身形微弓,已经做好了随时与对方拼命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关涵秋的脸上却浮出一抹笑容:“倒也无错,前人之事泯于前人。” 刚刚还已经蓄势待发的陈曦凰顿时一愣,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一时间摸不准对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而说完这话后,关涵秋又抬头看向周遭,神情感慨。 “这处往生地经过了数百年的风雨,因为我族的存在,一直遭受着天道之力的倾轧,其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在之前很长的岁月中,都靠着我们先祖遗留的力量加固着。” “而现在我已打算离开,那些力量也都被收走,所以一旦我离去,这里大半地界都会塌陷,只有那处大荒山的遗迹会面前残留下来,我想将之作为礼物,送给小友。” 楚宁也是一愣,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可听对方这话,不仅不会跟他打,似乎还打算将此地送给他,这着实出乎楚宁的预料。 “半年多前,我就已经开始准备离开之事,这几位也都是我在这段时间结识的。我与他们都是通过类似龙雀棺这样的器物产生联系,然后以秘法交流,在最初的挑选阶段,他们都不会记得与我交谈的内容,直到我确定他们是我要找的人,同时他们也愿意接受我的条件,我才会将他们召唤到此地。” “而在与这具身躯的主人交流时,他对你评价很高,我大抵知道了你在北疆所做的一切,从那时起,我就想好了,待我离开此地,这处大荒山遗迹,就通过龙雀棺交到你的手里,当然,你能不能发现,那得看你的本事。”似乎是看出了楚宁的疑惑,关涵秋又解释道。 楚宁眉头微皱,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这番话,倒是让他有些相信,关先生可能真的是自愿来此的。 “所以,你的意思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楚宁问道。 “当然。”关涵秋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们也一样。”楚宁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伸手指了指身旁的陈曦凰以及那昏睡的陈吱吱。 “自然。”关涵秋再次点头。 甚至,他还在那时轻轻的挥了挥手,不远处就出现了一处扭曲的空间。 “那里就是通往外界的通道,只要你们愿意,随时都可以走。” 楚宁有些意动,他与陈曦凰互望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 “但是……”而这时,关涵秋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呼……”楚宁闻言却是长舒一口气,反倒觉得悬着的心,落了地。 然后,他正色看向对方:“说吧,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你要我们做什么?” 关涵秋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后,方才醒悟过来,他笑道:“二位误会了,并非我有意刁难,而是这方小世界即将崩塌,与外界的通道变得极不稳定,你们的肉身恐怕无法承受穿越时空间扭曲带来的压力。” “说那么多,不就是还是想将我们困在此地?”陈曦凰面色一沉,如此言道。 关涵秋却笑了笑:“诸位都是大夏的栋梁之才,我身为大夏共主自然是惜才的,所以我也为三位想好了办法。” “什么办法?”楚宁问道。 关涵秋将目光投注在了那最后一具完整的黑金宝相之上。 他在那时伸出手又是轻轻一挥,那具黑金宝相顿时身躯溃散,在楚宁与陈曦凰错愕的目光下,化作了三枚米粒大小的事物,其上散发着黑金色的光芒,像是三枚种子。 “我并非计划中,那个可以完全掌握黑金宝相之人,但命运使然,让我走到了这一步,但我无法通过黑金宝相倒推出宋悬先生的大道之法,唯一能做的,只是将这具黑金宝相炼化为三枚大道之种,宋悬先生的大道之秘或许就藏在其中。” “三位若是愿意,可服下此物,借此强化肉身,或可通过这不稳定的通道,回到现世。” “按你说的,你们一族耗费举族之力,方才得出此物,你舍得将它们送给我们?”陈曦凰显然不相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而且此刻想来,对方从一开始的种种行为,就像是为了诱使他们吃下此物而做的铺垫。 “我并不强求,一切皆看诸位自己的选择。”关涵秋并不回答陈曦凰的问题,只是平静应道。 楚宁倒是没有像陈曦凰那般对对方冷嘲热讽,不是因为他相信对方的话,而是他明白,这些都无法改变他们的处境,所以,他问出了他更关心的问题:“那代价是什么?” 关涵秋眯起了眼睛,微笑言道:“那就要看,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说完这话,他与其余八人的身后都在这时浮现出一道扭曲的空间。 九人的身躯同时朝后一仰,纷纷坠入那扭曲的空间中,消失不见。 楚宁与陈曦凰见状,心头一惊,下意识的想要上前拉住对方,可脚步刚刚迈出,这方天地却忽然剧烈的颤动…… 正如那人所言,随着他的离开,这方天地,亦即将崩塌!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决定 “这就走了?”楚宁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离开得如此果决。 陈曦凰同样愣在了原地,看着方才关涵秋几人立身之处,神情错愕。 轰! 很快天地颤动的巨响便将二人拉回了现实。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曦凰少见的有些慌了神。 不仅仅是因为关涵秋等人离去的果决与毫无预兆,更因为身为大夏皇室,她更知晓有这样一群敌人,会对大夏本就风雨摇曳的皇室统治带来多大的冲击…… 那一瞬间,各种念头涌上她的脑海,她一时恍惚。 楚宁闻言,面露苦笑,转头看向那三枚悬浮在陈吱吱身前的黑金色种子。 意思很明显,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吸收这三枚黑金道种。 “不可!”陈曦凰却立马言道。 “楚宁,你没见关先生他们的状况吗?那家伙居心叵测,若是吞下此物,说不得我们也会如关先生那般被他控制……” “说不定,这处空间通道并没有任何威胁,只不过是他故意吓唬我们,逼我们就范的手段。” 陈曦凰虽然反应激烈,但所言之物也并非毫无道理。 楚宁也沉吟了一会,旋即摇了摇头:“我觉得,他没有说谎,至少在空间通道之事上没有说谎。” 他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扭曲空间之门,他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强烈且不稳定的波动,其状况与“关涵秋”所言相差无几。 “可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你就能确定这些黑金道种对我们是无害的吗?我们就算与他无冤无仇,但同样也并无恩情可言,他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吃,难道会这么好心,送给我们如此贵重之物?”陈曦凰闻言,神情变得有些焦急。 “如果他们通过此物控制了我们,你有没有想过,他能掌控多么大的能力,他甚至能轻易颠覆北境与大夏!” “会有多少人,因为我们而死!?” 楚宁闻言,脸色也是一沉。 陈曦凰的担忧是有些道理的,楚宁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可若是岳红袖他们因为自己而遭遇不测,这是楚宁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沉默了下来。 这方天地的颤动愈发剧烈,头顶岩壁之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并且不断扩散,伴随着的还有大量碎石从上方坠落下来。 二人已经有些立身不稳。 楚宁先是唤出自己的墨甲万象,将还在昏睡中的陈吱吱笼罩其中,确保其不会被碎石砸伤。 然后又看向她身前的三枚黑金道种。 “或许,我有办法试出此物根底。”他忽然言道。 “嗯?此言当真?”陈曦凰问道。 她虽然对此物抱有极大的戒心,但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想要待在这里等死,如果楚宁当真有这样的办法,她当然愿意尝试。 “但我这个办法可能会消耗一枚黑金道种,也就是说,就算此物真的对我们无害,之后也可能无法救下我们三人。”楚宁却说道。 陈曦凰闻言也是一愣,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以稳妥的办法救两个人,亦或者以冒险的方法救三个人。 她沉吟了一会,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楚宁,其实我和吱吱都姓陈……” “我的父亲是当朝太子,她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六皇子。” 楚宁闻言心头一沉,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有些突然。 无论是他们的身份,还是她们来到鱼龙城的目的,都是极为值得推敲的事情。 而更值得推敲的是,陈曦凰在这时自爆身份的目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旦那个混蛋的身份真的如他所言,他离开此地后,一定会想办法颠覆整个大夏。” “而他如果真的在黑金道种中放下了可以控制我们的法门,以我和吱吱的身份,他是很容易利用我们做出威胁整个大夏的事情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朝廷,但这种事一旦发生,会有很多人因此而死……” “所以,我们不能冒险,你懂吗?” 楚宁的心在那时沉到了谷底,他压下了心头对于知晓二人身份的惊讶,尽可能平静的问道:“可如果我耗费一枚黑金道种,得到此物无害的结论。我们三人该如何离开这里?” 陈曦凰的脸色在那时变得苍白了几分,她看了一眼一旁的陈吱吱,再次咬了咬牙:“你的那副墨甲之上也有黑金宝相的力量,或许……” 她说着,仿佛不敢去看楚宁的眼睛,目光躲闪。 楚宁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姑娘的意思是……” “对。我就是那个意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陈曦凰打断了他的话。 楚宁对陈曦凰是有些异样的感情的。 毕竟他们曾在山林中宛如一对真正的夫妻一般生活过半个多月的时间。 那一个个赤裸相拥的夜晚,那一次次柔情似水的甜言蜜语,对于楚宁而言,都是难以忘怀的体验。 哪怕其后,陈曦凰主动抹去了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可每每与她目光交汇,楚宁却依然忍不住会心猿意马。 而此刻陈曦凰说出的话,却让楚宁心头的那些念想,在这时有些幻灭。 陈曦凰显然看出了楚宁的异样,她又言道:“楚宁,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你不可意气用事。” “你放心,我如今肉身迈入五境,又有七境剑修的底子在,配上你的万象墨甲,就算那空间波动再恐怖,我应当也能有一线生机。” 刚刚心绪低沉的楚宁,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发愣。 陈曦凰显然还以为楚宁未有完全接受这样的安排,她又走上前来,目光直直的看向楚宁,言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快开始吧,此地崩塌在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自觉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的楚宁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他不敢去看陈曦凰的眼睛,赶忙沉下心神,来到了那枚黑金道种前,伸手将其握在了手中。 而心头一团乱麻的少年,却并未注意到,在那时身后的女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第一百九十三章 牵手 楚宁试探黑金道种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在握住黑金道种的刹那,他的心神便凝聚在了自己的本命魔纹之上。 白骨秘境中,一具黄金骷髅顿时眼眶中泛起神光。 是的。 这就是那具在面对大苍遗民时,被损毁的黄金骷髅,不过于此之后,楚宁尝试在再次向本命墨纹中灌注神性,这具黄金骷髅便再次凝聚。 甚至连同之前,向其灌注血气之力,在其骨骼上形成了些许血肉,也依然存在。 黄金骷髅本身就需要血肉之种激活,在楚宁最开始的计划里,他是准备通过邓染,寻找蚩辽族内诸如罗刹种之类的事物,来激活它的。 可如今有黑金道种在,不仅免去了这麻烦,还能通过此法判断黑金道种入体后,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时间紧急,楚宁也没有多想,当下便将那枚黑金道种注入到了黄金骷髅的体内。 与之前每一次灌注血气之力不同。 这一次当黑金道种的出现的一刹那,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这具黄金骷髅很明显的在渴求着此物。 一道道金色的光晕从它的体内涌出,将黑金道种包裹,宛如一只只触手,托举道种,来到了它的眉心,镶嵌在了那处。 那一瞬间,黑金道种之上爆发出一股耀眼的光芒,一缕缕黑金色的丝线从道种之中涌出,覆盖在了黄金骷髅的骨骼表面,一块块血肉开始凝聚,但却并不是如黑金宝相那样呈现出黑色为主体的形象。 而是一种带着奇异美感的古铜色,但皮肤之上,还是有一道道金线镶嵌其中。 楚宁此刻倒是无心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他只是仔细观察着血肉凝聚的过程以及黑金道种中涌出的力量,想要确定其中是否掺杂着某些不应该存在的法门,以此判断那人到底有没有对他们不利的心思。 但这个过程极为漫长,血肉的凝聚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远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完成的。 “楚宁!来不及了!”而就在这时,陈曦凰焦急的声音传来。 楚宁不得不将心神从本命魔纹中收回,他睁开眼,还未来得及回话,便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这方天地崩碎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出许多。 他在那秘境中也就呆了一刻钟的时间,此刻脚下的大地已经龟裂,头顶不断有大块大块的落石砸向他们的立身之地。 陈曦凰正扶着昏迷的陈吱吱,手握星虹剑不断的激发剑意,抵御头顶的落石,可因为脚下大地的颤动,她的身形摇晃,几次险象环生。 见楚宁睁开眼,陈曦凰高声问道:“楚宁,怎么样了?” “黑金道种中蕴含的力量极为磅礴,那具黄金骷髅没有完全吸收掉其中的力量,但目前看起来应该并没有什么异样。”楚宁如实说道。 “可没有时间了,这方小天地撑不了多久。”陈曦凰的神情焦急。 “我觉得值得冒险一试。”楚宁也做出了决断。 陈曦凰闻言,皱了皱眉头,在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 二人出奇的默契,在做出决定后,陈曦凰便飞身一跃来到了半空中,激发出周身的剑意,将从头顶落下的飞石尽数击碎,为楚宁争取时间。 楚宁也没有多少半句废话,当下便接过陈吱吱,同时握住了另一枚黑金道种,将一股力量灌入其中,黑金道种顿时被楚宁激活,他没有多想,直接将道种按在了陈吱吱的眉心。 与那黄金骷髅一般,黑金道种接触到陈吱吱眉心的刹那,顿时镶嵌入了陈吱吱的血肉。 但却没有发生如黄金骷髅遭遇的那般重铸血肉之事,只是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道道黑金色的纹路,组成了数个带着奇异美观的图案,但又在数息之后,骤然隐没。 楚宁看着这一幕,暗暗推测道,似乎是因为不用重铸血肉的关系,生人对黑金道种的力量的吸收明显要快出很多。 “怎么样?”这是,头顶的陈曦凰大声问道。 楚宁又看了一眼陈吱吱,他能明显的感知到陈吱吱的肉身正在被黑金道种的力量所增强。 “吱吱姑娘应当已经开始吸收黑金道种的力量了。” “那你呢?”陈曦凰问道。 楚宁将最后一枚黑金道种握在了手中,看了陈曦凰一眼:“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先进入空间通道,我也有六境肉身,说不得能顶住空间波动。” “届时看情况,将此物给你我之中最需要的人。” 楚宁的语气笃定,目光亦极为坚决,显然是并不打算给陈曦凰半点商量的余地。 陈曦凰也知再为此事争执下去,恐怕三人都得死在这里,当下也不在多言。 她点了点头,周身的剑意猛然爆发,再次将头顶落下的大片巨石斩碎,这才飞身落到了扶着陈吱吱的楚宁身侧。 …… 三人并肩,一道来到了那处空间通道的门口。 看着那处扭曲的空间,楚宁深吸了一口气,一旁的陈曦凰,呼吸明显也急促了几分。 谁也不知道,在空间通道中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在这种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的担忧下,哪怕是楚宁与陈曦凰,心绪也不免有些波动。 可就在这时,楚宁的另一只手忽然伸出,毫无预兆的牵起陈曦凰的手。 陈曦凰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听楚宁说道:“空间通道波动过大的话,极易让人迷失其中,我们得相互扶持才能有更大可能,穿过通道。” 这是个让人无法辩驳的理由,陈曦凰也只能收起挣扎的心思,任由楚宁牵起了自己的手。 “你对空间通道也有了解?”但她的心头却不免泛起些许诧异。 虽然之前的相处,已经让她见识到了楚宁的博学,但空间通道却是极为罕见之事,就连大夏皇室的藏书中对此也鲜有记载。 楚宁闻言,却眨了眨眼睛:“不算了解……” “那你怎么知道?”陈曦凰有些困惑。 楚宁看着前方,目不斜视的应道:“因为那是我编的。” 陈曦凰顿时脸色羞愤:“楚宁你!” 但她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楚宁已经在那时迈开了步子,带着她与陈吱吱步入了那扭曲空间中。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进不了楚家的门 在四方天下所在的世界外围,依然存在着许多世界碎片。 它们的由来各不相同。 有的是从四方天下中被生生切割下来的。 有的则是与世界一同诞生的。 这些世界碎片亦大小不一。 有的或许只是方寸之地,有的则广袤无垠,自成一方世界。 而这些世界碎片彼此之间独立存在,与彼此以及四方天下所在的主世界都并不接壤。 他们之间隔着混沌的暗域。 想要往返于两处天地,就需要在彼此之间设定锚点,同时以诸如匣空石之类的特殊材料,加固锚点之间的通道,方才实现在两处空间之间的往来穿越。 可现在,往生地发生的异变,小天地处于崩碎的边缘。 就好比一座跨河大桥,桥的一侧支点上下剧烈起伏,必然会让整座大桥的桥面发生破损、龟裂,甚至塌陷。 此刻,从往生地通往现世的通道便正处于这样的状况之下。 …… 整条通道,就像是一座被白色光壁密封着的圆形长廊,闪烁着流光。 透过光壁,楚宁甚至能看到暗域中涌动的乱流,就像是一团团黑色的浪潮,但楚宁却不敢轻视这些看似无害的潮水,他们中包裹着死气、幽煞、暗质等无序且狂暴的力量。 而这些力量也是黑潮的重要组成。 对于寻常生灵而言,这股暗域乱流有着恐怖的杀伤力,哪怕是十一境的大能,在暗域行走也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而除此之外,他还能看见无垠黑暗的远方,某些闪着各色华彩的光点,那是代表着一个个小天地的世界碎片。 关于暗域,大夏市面上很少有记载他们的文献,楚宁看过的仅有几本,上面的诸多描述都极为魔幻,看上去更像是神话故事,其中有一本甚至提及暗域中还有一些巨大的生灵存在,以吞噬世界碎片为食。 但这些内容,都并无佐证。 若是放在平日,能有这样机会看一看这书上的场景,楚宁大抵会格外兴奋。 但此刻,他显然没有了这样的兴致。 通道链接的往生地一端,正在的剧烈的颤动,通道晃动的同时,四面的光壁上也出现了大量的裂缝,涌动在暗域中的空间乱流正不断通过那些裂缝涌入通道之中。 这些空间乱流中裹挟的力量,虽然恐怖,却还在三人能够承受的程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通道的崩碎加剧,这些空间乱流也会更加剧烈。 在那之前,他们得穿过这条通道,抵达通往现世的出口。 “走。”楚宁扶着陈吱吱,同时万象墨甲顺着他与的手臂涌向陈曦凰,将她的身躯包裹其中。 陈曦凰虽然对于楚宁将墨甲让给自己,有些担忧,毕竟在最初的计划里,楚宁需要服下那枚黑金道种,获得能抵御空间乱流的能力后,再将此物交给自己。 但她却没有再这个问题上多做争执,她很清楚楚宁的性子,这家伙平时看上去好说话得很,可有些时候却固执的要命。 就如在面对大苍遗民的试炼时一样,自己无论怎么劝说,他都一意孤行的带上了自己,而且,还真就他硬生生的从绝路中找到了那一线生机。 而现在,他们都尚且不清楚空间乱流到底会带来怎样的阻力,所以与其在这个问题上浪费精力,倒不如先走出去试试,至于后面该怎么做,到了那时再做打算不迟。 …… 于此之前,楚宁一直觉得自己这一身六境魔躯,已是相当强悍。 但当他扶着陈吱吱,才在这空间通道中跨出三步不到,他便明白了什么叫夜郎自大。 此处的通道的裂纹还不算严重,从裂缝中涌入的乱流也只是零星几缕,就如那微风一般,看上去并不起眼。 可当乱流刮在他的肉身上时,楚宁的眉头却是骤然紧皱。 那感觉,就像是一把把极细极利的刀片在不断割开他的血肉一般,疼得楚宁险些叫出声来。 他忍着剧痛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二人。 陈吱吱虽然陷入沉睡,但有黑金道种的护体,整个人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到乱流的影响。 而另一边的陈曦凰,在周身激发出了狂暴的剑意,那些乱流根本无法突破剑意的保护,也算是从容。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自觉脸上有些挂不住,也强提一口气,挺起了胸膛,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 但很快,楚宁就有些顶不住了。 越往前走,整个通道就动荡得越厉害,通道四周已经出现了大量的裂口,如果如之前涌入的空间乱流只是微风细雨的话,此刻迎面而来的就是狂风暴雨。 楚宁的脚步渐渐变得沉重,每一步的迈出都仿佛肩上扛着千钧重担。 同时他的身躯也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他的手臂时而干瘪,时而粗壮,那是死气在剥夺他的生机。 他的脸上爬上一道道宛如蜈蚣般的皱纹,那是幽煞在吞没他的岁月。 他的皮肤上也开始出现一道道黑色纹路,那是暗质在污染他的血肉。 这三者都是绝对禁忌的力量,拥有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恐怖能力,只有某些源初种的大魔方才能驾驭。 当然这些力量只能短暂的改变楚宁的现状,如果他能回到现世,可以在花费一些精力后,清除这麻烦。 “楚宁,该服下黑金道种了。”一旁的陈曦凰察觉到了楚宁的异状,她出言提醒道。 楚宁有些犹豫,他看了看前方。 路并不算长,也就十丈之遥,在那处的尽头,有一道散发着微光的洞口,那里就是通往现世的入口。 但身后的世界却在不断颤动,以至于整个通道都在剧烈的晃动。 十丈之遥,却犹若天堑。 “再等等!”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这样说道。 倒不是楚宁逞能,陈曦凰目前看上去虽然游刃有余,但他们此刻还未走到空间乱流最密集的地带,若是现在他服下了最后一枚黑金道种,那到时候陈曦凰可就没了选择的余地。 楚宁不是那种毫无原则的滥好人,但之前的陈曦凰愿意自己抗下空间乱流的风险,楚宁也无法如此自私的将所有风险都压在她的身上。 有道是投桃报李,便是此理。 更何况,他对陈曦凰,并不是只有道义…… 陈曦凰闻言眉头微皱,却终究没有多言。 二人扶着陈吱吱,再次朝前迈步。 越来越汹涌的空间乱流,让楚宁身躯遭受折磨的同时,巨大的痛楚以不断袭来,那种宛如万蚁噬心般的痛楚,哪怕是楚宁也难以忍受。 他不愿让陈曦凰担心,纷扰她的心神,只能咬着牙,同时想办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此减轻痛苦。 而很快他就发现了极好的素材…… 就是被他扶着的陈吱吱。 当然,并非什么不合时宜的邪念。 只是因为他发现狂暴到六境魔躯都举步维艰的空间乱流,对陈吱吱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虽然控制着关涵秋的那位神秘人确实说过黑金道种能够让他们顺利通过此地,但楚宁只是以为黑金道种能够加强肉身,当肉身抵达一定强度后,自然就能免疫大多数伤害。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黑金道种虽然加强了陈吱吱的肉身,但幅度不算太大。 陈吱吱的修为本就远不如楚宁与陈曦凰,肉身于此之前也只是三境强度,黑金道种入体后,将之强行拔高到了接近五境的地步。 相比于楚宁与陈曦凰二人,依然差得极多,更不足以抵挡空间乱流。 楚宁察觉到了这丝异样。 他细细的观察着陈吱吱的肉身面对空间乱流时发生的变化,然后,他发现了一件让他震惊的事情。 陈吱吱的肉身在空间乱流的冲击下,血气翻涌,完全自主的流经她的四肢百骸,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强。 她竟然在靠着空间乱流淬炼肉身! 这是简直匪夷所思的事情。 淬炼肉身这件事本身极为常见。 无论修行何道,大多数需要临阵对敌的修行者都会或多或少的在此事上耗费些精力。 但淬炼肉身的本质,是通过外部足够强大的外部压力,配合功法亦或者丹药激发肉身的潜力,从而达到增强肉身的目的。 这些外部压力可以是简单的重力,亦或者是诸如风雷水火之类的外力,但总归是要确保这些力量是相对可控的。 而空间乱流中裹挟的力量,却是无序与混乱的。 用这种力量淬炼肉身,是楚宁于此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或许,这就是宋悬修行之道的关键。 楚宁在心头暗暗想着。 “小心!”而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传来。 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刺耳的轰响。 楚宁抬头看去,却见前方的构成通道的光壁之上,本就密集的裂纹忽然爆开,比之前汹涌数倍的空间乱流在一瞬间灌入,朝着三人涌来。 扶着陈吱吱的楚宁顿时立身不稳,险些栽倒在地,幸好一旁的陈曦凰反应及时一把拉住了楚宁。 在这样的乱流摔倒,可不是狼狈丢人那般简单,身体失去平衡后,极有可能被乱流裹挟,直接卷入暗域之中。 陈曦凰这一伸手,说是救了楚宁的性命也不为过。 只是楚宁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声感谢,脚下的地面却开始剧烈的晃动,随着前方光壁上更多的裂纹爆开,通道已经有了从中断开的趋势。 “快走!” 一旦通道彻底断开,三人就会完全暴露在空间乱流之下,且不说他们能否抵御暗域中可怕的各种力量,单单是这处混沌的法则,就足以将二人永远的困在此地。 楚宁与陈曦凰心头亡魂大冒,根本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那些扑面而来的乱流轰击在身躯上的带来的痛楚,咬着牙朝着前方奔去。 当他们来到裂纹最密集之处时,两侧通道间只有脚下两块残破的光壁还保持着连接。 他们的脚步刚刚踏上那处,脚下就传来一声轰响,那仅有的两块残壁也在这时碎裂,通道也在这时轰然断裂。 楚宁反应不及,险些直接顺着断口跌入暗域,亦是陈曦凰及时出手扶住了他栽倒的身躯,将他生生拉到了通道的另一端。 虽然只是暴露在暗域不到一息光景,但那一瞬间涌来的空间乱流却让楚宁心神动荡,仿佛一瞬间被无数把利刃反复割开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他蹲坐在通道的断口处,看着身后寸寸断裂的光壁,以及那随即涌来,将来时路眨眼间搅成碎粒的乱流,不免有些后怕。 “你又救了我。”楚宁回过神来,看向陈曦凰由衷言道。 “你也救过我。”陈曦凰平静应道。 “剩下的路,靠你自己,走不到了。”然后,女子侧头看向了前方,如此言道。 楚宁一愣,也再次抬头看向那处。 此刻他们虽然距离出口只有三丈不到的距离,但因为通道的一端已经断裂的缘故,空间乱流完全没有了阻挡,正不断从断口处涌入。 这不仅让三人承受的压力陡增,同时也加剧了剩下这段通道崩碎的速度。 面对如此情况,楚宁不得不承认,靠着他的六境魔躯,确实无法抵达前方的出口…… “可是你……”楚宁有些担忧。 “无碍,挺一挺应该能过去。”陈曦凰的声音依旧平静。 楚宁的心头其实是泛起了些许疑虑的,可到底是什么,一时间他也说不真切。 但他很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纠结半刻钟,前方通道的崩碎就会加剧一分,涌入的乱流也会剧烈一分。 陈曦凰在一路上表现得相当从容,远不像自己这么吃力,楚宁索性不再多想,当下便点了点头。 只见他伸出手,将那枚黑金道种唤出,没有犹豫一口就放入了嘴里。 当然,此物并非丹药,并不是靠着吞服就能吸收其中的力量,而是要以法门催动,将之激活。 含在嘴中只是因为此地乱流激荡,楚宁害怕它被乱流吹走,含在嘴中可以一边行走一边炼化。 要说此物,确实相当神奇,楚宁身负魔躯,寻常血气之力对他毫无作用,可此物入口之后,随着法门催动,他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那时涌遍身躯,拍打在身躯上的空间乱流带来的压力也陡减不少。 一旁的陈曦凰看着一幕,分明是楚宁吸收了黑金道种,可她却仿佛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一般,在那时长舒了一口气,嘴角亦浮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 “赵……陈姑娘,走吧。”楚宁知道时间紧迫,并没有等到完全吸收黑金道种中的力量,在确定自己的身躯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抵御空间乱流后,便起身说道。 陈曦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楚宁将一旁的陈吱吱扶起。 楚宁微微一愣,但转念也想了明白,毕竟陈曦凰需要自己抗下空间乱流,陈吱吱带来的负担交给如今已经拥有黑金道种的楚宁,是最为合适的。 他没有多想,上前扶起了陈吱吱,便再次朝距离自己不过三丈远的出口再次迈步。 这短短的三丈远的路程,比起之前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还要难走,背后通道的断口不断灌入乱流,前方光壁不断裂开,同样涌入汹涌的乱流,夹在中间的三人,举步维艰。 哪怕有黑金道种的力量,楚宁依然感觉到阵阵痛楚,就连之前一直神情平静的陈吱吱,似乎也感受到了异样,闭着双眼的脸上,眉头紧皱。 楚宁扶着陈吱吱,有意走在陈曦凰的身前,这样至少可以替陈曦凰挡下一部分前方涌来的乱流。 就这样,三人又朝前走出了两丈的距离,离终点只剩下一丈不到。 这时楚宁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他回头一看,却见陈曦凰被一道乱流轰击在侧身,脸色顿时煞白,身躯更是在乱流的裹挟下连连倒退,直接飞出一丈远的距离,她的身躯也栽倒在地,幸好地面下有一处裂开的豁口,她在慌乱中,抓住了那处豁口,这才勉强止住了自己倒飞出去的身形。 “陈姑娘!”楚宁见状,心头一惊,大声唤道,同时转身就要朝着陈曦凰所在之地走去,想要将对方拉起。 “别过来!先带吱吱离开!”陈曦凰似乎感应到了楚宁的想法,她抬头大声朝着楚宁吼道。 楚宁这才发现,陈曦凰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刻正密布一道道黑色的纹路。 “暗质……”他脸色大变,瞳孔巨颤。 就在刚刚陈曦凰还在乱流的冲击下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可为什么转眼间就被暗质侵蚀得如此严重…… 难道她是为了…… 楚宁在一瞬间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刚刚在吞下黑金道种时,他的心头便泛起过一丝疑虑,只是那时他还没想得太过明白。 而现在,看着陈曦凰的状况,那一缕困惑,豁然开朗。 陈曦凰是有七境修为不假,但面对空间乱流,那点修为带来的助益并不会太大,可她却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比拥有六境魔躯的楚宁还要从容数倍,这根本不合常理。 这家伙,怕是一开始就意识到了,她和自己没有那枚黑金道种,根本无法通过这个空间通道。 为了能让自己使用那枚黑金道种,她才在这一路上一直强撑,装出一副能自己完全能够应付的模样。 楚宁很快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深深的看了陈曦凰一眼,却是停下朝她迈出的步伐。 “曦凰,你等我。”他这样说道,旋即转身,扶着陈吱吱朝着出口的方向艰难地走了过去。 前方乱流虽然汹涌,但楚宁与陈吱吱都有黑金道种护体,勉强能够抵御。 但即使如此,这一丈不到的距离,楚宁依然走了百余息的光景,方才到达。 那时看着近在咫尺的出口,楚宁却停下了脚步,他侧头看向陈吱吱,将她放在了入口处,这里因为连接着主世界,通道极为稳定,而陈吱吱的状况也并无什么异常,只是被那人种下了某些秘术故而陷入了昏睡,而随着方才的行动,她很快就会从昏睡的状态下苏醒,那时,她完全能够自己通过入口回到现世。 而楚宁在安顿好陈吱吱后,便再次转身,看向不远处艰难的坐起身子,却已经没有余力在前进的陈曦凰。 他没有半点犹豫,便再次迈步,朝着来时的路走了上去。 就如楚宁猜测的那样,陈曦凰其实早已扛不住空间乱流的冲击,只是为了哄骗楚宁使用那最后一枚黑金道种,而一直强撑着罢了,此刻那口气泄去,躺在地上的她脸色惨白,看着朝她走来的楚宁,她只是一个劲摇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阻止。 …… 通道的崩碎更加剧烈,楚宁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大量的裂纹浮现在光壁四周。 甚至几次,他落脚之地,都有光壁忽然碎裂,导致他脚下踏空,险些跌入暗域。 不过幸好他在黑金道种的加持下,对于乱流的抵抗能力强大了不少,这才能有余力避开这些险象。 终于,他来到了陈曦凰的跟前,伸手就要拉起躺在地上的女子。 陈曦凰却有些抗拒,她看了看通往出口的通道,那处光壁的碎裂愈发严重,几乎已经找不到一条连续的路来。 “楚宁……我……”她艰难说着,并不想拖累楚宁。 “闭嘴!”楚宁却冷着脸打断了她的话。 说完这话,他用几乎蛮横的态度一把将陈曦凰拉起,抱在了怀里。 然后在女子错愕的目光,他用格外严肃的语气说道。 “陈曦凰!” “你这么喜欢骗人……” “小心以后,进不了我楚家的门!” 第一百九十五章 唇枪舌剑 陈曦凰眨了眨眼睛,有些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楚宁却并不与她多言,抱着她的身子,大步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此刻,那通道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少得可怜的些许光壁。 空间乱流的狂暴程度,已经让楚宁举步维艰,比来时难走数倍不止。 看着这一幕的陈曦凰终于回过了神来。 她瞪大了眼睛,焦急说道:“楚宁,你自己走,带上我,你会回不去的。” “而且我现在的状况,已经撑不过下一轮的空间乱流了……”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挣扎着,试图从楚宁的身上离开。 “闭嘴。”楚宁却打断了她的话,态度近乎蛮横。 陈曦凰又愣了愣,作为堂堂皇女,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般呵斥过了。 但出奇的是,楚宁的话,对她却格外受用,她安静了下来,低下了头,将她埋在了楚宁的怀里,嘴里还带着几分委屈,闷闷的应了声:“哦。” 楚宁看着忽然乖巧得宛如小媳妇一般的女子,心头泛起几分异样,感觉仿佛又回到那个山林中,过上了女耕女织的小日子。 但事实证明,人有时候不能太过得意。 当这念头在楚宁脑海中升起的刹那,他的背后一股猛烈的乱流涌来。 楚宁反应及时,赶忙侧过身子躲避袭来的乱流,他的速度不算慢,但空间乱流的余波还是擦到了他的身躯,在他的手臂上割开了数道口子。 而后乱流顺着残缺的通道继续涌向前方。 “吱吱!”怀中的陈曦凰意识到了不对,惊声喊道。 楚宁也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那处。 却见乱流涌动,直奔陈吱吱所躺着的入口处而去。 不幸的是,躺在地上的陈吱吱尚未苏醒,自然无法避开涌来的乱流。 但幸运的是,那处距离入口只有咫尺的距离,乱流巨大的力道拍打在她的身上,竟然恰好将她推入了入口中。 看着陈吱吱被入口光团吞没的身躯,楚宁与陈曦凰都长舒了一口气。 咔嚓。 可就在这时,他们的脚下却传来一声轻响。 楚宁与陈曦凰下意识的看向那处,只见本就残破的光壁,在那股乱流的冲击下,布满了裂纹。 二人皆是一愣,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光壁崩碎,楚宁与陈曦凰来不及反应,随着碎裂的光壁,一同跌入了暗域…… …… 铸成空间通道的匣空石,并不是简单的建筑材料。 它本身就是极为稀有的宝物,传说主世界的外壁,就是由大片大片的匣空石组成。 此物不仅可以让空间通道在暗域的乱流中维持稳定,其散发出来的光芒,也能在很大程度上削弱空间乱流中裹挟着的力量。 哪怕它只是残破不堪,但这样的效果依然存在。 而此刻,楚宁与陈曦凰跌入了暗域,彻底失去了匣空石的庇护,也就意味着二人彻底暴露在暗域之中。 这是近乎致命的危险,尤其是对于陈曦凰而言。 她的脸上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黑色纹路宛如毒蛇一般在她的脸颊上蔓延,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 若不是她的身上还穿着吸收了些许黑金宝相的万象墨甲,恐怕她会在一瞬间便被抽干生机。 楚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来不及去思考自己是否会永远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域,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死!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根本没有半点犹豫,低头便朝着眼看着要昏迷的女子吻了上去。 倒不是楚宁急色,想着做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 而是他的嘴里还含着那一枚黑金道种,他只吸收了其中的一部分力量。 他并未将之完全吸收。 在将道种从嘴里吐出度入陈曦凰嘴里的同时,他也将体内那些道种的力量逼出,随着道种一道灌入陈曦凰的体内。 陈曦凰只觉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昏迷。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她感觉自己浑身暖洋洋的,周遭那些可怕的空间乱流仿佛也不再那么可怕。 我是死了吗? 这样的念头涌上了她的脑海,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所见的是少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愣了愣神,感觉到了唇边的触感。 这家伙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干这事!? 陈曦凰在脑海中这样想到,难道他终于开窍了? 只是她还来不及细想,便察觉到了楚宁脸颊上,一道道血管凸起,同时那些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 是暗域中那些恐怖的力量在侵蚀她的肉身! 陈曦凰心头一震,感觉到了某种事物正通过对方的双唇送入她的嘴里,而正是那事物散发出来的力量让她的肉身渐渐有了抵御空间乱流的能力。 是那枚黑金道种! 明白了这一点的陈曦凰脸上的神色大变。 楚宁!快停下!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她想要大声说出这些,可她的嘴却被楚宁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也想要推开楚宁,可楚宁的一只手却死死抱着她的腰身,让她动弹不得。 眼看着少年比暗域的侵蚀下越来越虚弱的身躯,心急如焚的陈曦凰只能动用自己浑身上下此刻唯一能够动用的东西…… 她伸出了自己粉嫩的舌头,顶在唇边,将那楚宁递送上来的道种送回了楚宁的嘴里。 楚宁显然没有料到陈曦凰还有这一手,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陈曦凰同样也瞪大了眼睛,毫不退让的与他对视。 而随着黑金道种重新回到了楚宁体内,他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消退,而另一边陈曦凰刚刚好转的状况则又开始恶化。 这显然并不是楚宁能够接受的结果,他当下也伸出了自己的舌头,将嘴里的黑金道种又顶了回去。 意识到楚宁目的的陈曦凰自然不甘示弱,也摆开了架势准备反击。 于是乎,在这寂静了不知多少万年光阴的暗域之中,忽然掀起了一场异常激烈的交战。 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电闪雷鸣。 只有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激战不休…… 第一百九十六章 淬炼肉身 这场事关对方性命的大战持续了许久。 但不知什么时候,事情似乎变了味。 楚宁的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陈曦凰的腰间。 而陈曦凰的双手则环抱上了楚宁的脖子。 她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脸上泛起了红晕。 楚宁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在最初的时候,二人一但有一方将黑金道种度给另一方,失去黑金道种庇护的一方身体的机能会迅速衰竭,而另一方会恢复气力,将黑金道种再次送出。 但现在,他们哪怕失去了黑金道种,他们依然可以抱紧彼此,舌尖相触,轻轻搅动…… 他们的身体似乎正在渐渐适应暗域! 不对! 楚宁的双眼忽然瞪得浑圆,他想起了之前观摩过的陈吱吱在空间乱流的冲击下,肉身的变化。 不是他们的身体在适应暗域,而是在黑金道种的帮助下,他们的肉身得到了淬炼,在不断增强! 每一次他们将黑金道种送入对方嘴中,对方的身躯就会短暂的得到黑金道种中的力量,在这股力量的帮助下,暗域中的空间乱流不再是威胁,而变成了淬炼肉身的养料。 彼此交换黑金道种,既可以让彼此免去被空间乱流摧毁的命运,同时只要这件事进行得足够长足够久,他们的肉身会不断增强,直到能够抵御空间乱流的地步。 这就意味着他与陈曦凰都可以活下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心头一喜,有心将这个好消息告知陈曦凰,但他们的肉身才刚刚经历了些许淬炼,只能脱离黑金宝相保证五息不到的生命力。 这么短的时间显然并不足以让楚宁将这样的推测和盘托出。 他只能尝试通过眼神与陈曦凰交流,只是此刻的陈曦凰似乎有些过于投入了,她眼神迷离,仰着头不断索吻。 楚宁无奈,又试着用抱着对方腰身的手轻轻发力,试图让陈曦凰清醒一些。 “嘤咛~” 而这样做法,却让少女嘴里发出一声婉转娇媚的呻吟。 她迷离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来,看向楚宁。 楚宁暗以为这样的做法有用,正要回以她目光,可那时,陈曦凰狭长的眼缝中却泛起春意,她好似责怪又好似鼓励的看了楚宁一眼,然后环抱在楚宁脖子上的一只手忽然离开,来到身后握住了楚宁的手。 引导着楚宁将那只手缓缓下移,直到触碰到…… 楚宁一个激灵,险些心神失守。 他有些投鼠忌器,不敢招惹此刻的陈曦凰,只能半推半就的享受起对方的香舌与热吻。 …… 又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感觉肉身的强度足以在暗域中生存百息以上时间的楚宁,终于松开了印在陈曦凰嘴上的双唇。 那时双方的衣衫都有些凌乱,浑身各处都有被揉捏抚摸过的痕迹。 而当楚宁的双唇离开时,陈曦凰依然意犹未尽,又追着送上了香唇。 楚宁有些哭笑不得,他赶忙伸手横在了二人之间。 陈曦凰似乎这才清醒了几分。 她睁开了眼,美目中是尚未退去的春意与淡淡的疑惑。 “曦凰,你听我说……”楚宁见状赶忙将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的推测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听完这番话的陈曦凰终于回过了神来。 她回忆起了方才的一切,尤其是自己那些大胆的举动,脸色顿时羞红。 那时,她一度以为自己和楚宁应该会死在这里,所以索性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 但没想到…… “没关系的,人之常情。”楚宁看出了陈曦凰的窘态,他很是贴心的安慰道。 “你!”可遗憾的是,陈曦凰丝毫没有感觉到楚宁的贴心,反倒脸色更加羞红。 “什么人之常情,楚宁,你和很多姑娘亲过吗?” 然后,她兴师问罪道。 面对这个问题,楚宁眨了眨眼睛,没有回应。 陈曦凰见状面露冷笑:“果然……呜呜呜呜” 她的话说道一半,双唇就再次被楚宁封住,她感觉到一团灼热的事物侵入了她的嘴中,灵活的搅动,将那枚黑金道种从她嘴里取走。 陈曦凰没想到楚宁如此大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在短暂的挣扎后,双手却不自觉的又环上了对方的脖子。 好一会后,二人唇分,在空中拉出一条银线。 “抱歉,时间到了,我得用黑金道种恢复力量。”虽然之前已经解释过一次,但楚宁还是在唇分后,朝着陈曦凰再次言道。 陈曦凰满脸红晕,贴在楚宁的胸口气喘吁吁,娇憨道:“拿就拿,需要这么久吗?” “不是曦凰你自己缠上来的吗……”楚宁有些委屈。 但这话还未说完,他的胸前就传来一阵剧痛,是陈曦凰恶狠狠在那里捏了一把。 楚宁识趣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而是正色说道:“曦凰,我们现在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这里毕竟是暗域,就算我们的身体可以被淬炼得完全适应这里,但没有吃的,迟早也会被饿死。” “更何况目前我们遭遇的还只是最寻常的空间乱流,若是遇见了诸如暗域风暴这种级别的天灾,我们恐怕断无生还的可能。” “得想办法找到出去的路!” 陈曦凰倒也明白此事的要紧性,她点了点头,但又很快皱起了眉头:“可是我们该怎么找到出口?” 暗域广袤无垠,既无天地之分,也无昼夜之别,虽说与主世界建立空间通道的小天地不止往生地一处,可那些小天地都分布在暗域各处,彼此间相隔数万里不止,想要找到另一个小世界的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楚宁也明白这个道理,抬头看了看头顶说道:“刚刚我们……咳咳,我们淬炼肉身的时候,我感觉我们的身躯其实一直都在下坠,现在也是一样。” “想要知道另一个小世界的通道,从而回到现世显然是不可能的,倒不如尝试回到刚刚的地界。” 陈曦凰也沉吟了一会,也觉得楚宁这个计划是唯一可行的。 “好!”她当下便点了点头。 “曦凰,你有七境修为,可御空而行,我则以万象墨甲,如此交替飞行,应该能在饿死前抵达那处。”楚宁也很快制定出了计划。 陈曦凰再次点头,对于这个计划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事不宜迟,那我们……”楚宁正要下达出发的指令,可那时怀中的人儿双手却又环抱上了他的脖子,媚眼如丝的望着他。 “阿宁,该我淬炼肉身了。” 她这样言罢,旋即便不由分说的将一双红唇印了上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阿宁,该淬炼肉身了。” “阿宁,又该淬炼肉身了……” “阿宁,到时间了……” “曦凰,咱们是不是淬炼肉身得太频繁了些。” “这里是暗域,若是不淬炼肉身,我们会死掉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也……也对。” 事情的发展渐渐偏离了轨道。 二人当然都在按照计划,一人使用墨甲化为翅膀,一人催动体内的灵力,交替抱着彼此朝着头顶飞去。 可过程中,由于陈曦凰过于频繁的交换道种的要求,二人几乎一刻不停的在进行着激烈的唇枪舌剑。 而黑金道种的力量也不断被二人缓慢的吸收,终于在某一刻,楚宁发现黑金道种彻底消失不见。 这个发现,让楚宁心头一惊,他和陈曦凰靠着不断轮换使用黑金道种,这才能强化肉身,于此在暗域中续命。 如今道种被二人分别吸收,这可不是将一枚果子分成两半,一人吃下一半那样简单的事情。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传承之中,力量的多少只是其次,重要的是修炼其力量的法门。 就好比一把金钥匙,铸成钥匙本身的黄金固然名贵,但最重要的是靠着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的那座宝库中的宝藏。 楚宁与陈曦凰吸收了黑金道种的力量,就好比把金钥匙掰成了两半,获得了少量的肉身强化,却失去了打开宝藏的能力。 一旦如此,他们只能靠着肉身强度在这暗域中多支撑一小会时间,但无法再如之前那般借着空间乱流淬炼肉身,终究会有肉身支撑不住,被乱流剥离生机的时候。 不过楚宁这样的担忧很快就消减了下去。 他发现,即使他和陈曦凰一人只拥有一半道种的力量,却依然可以利用空间乱流淬炼肉身,只是效率要缓慢许多。 而一旦他们的身躯有了接触,双方的淬炼肉身效率又会恢复到拥有完整黑金道种时那样。 作为在暗域中需要彼此扶持的同伴,楚宁自然将这个推测告知了陈曦凰。 但很快他就有些后悔了。 得到这样消息的陈曦凰,更加有了理由,一路痴缠楚宁。 “曦凰,其实……呜……我们不用这样的……呜。” “只要牵着手……呜……就能达到淬炼肉身的目的……”他试图与对方解释,但哪怕是解释的过程,都时常受到对方的阻碍。 听完这番话的陈曦凰扬起了头,红着脸看向楚宁:“是吗?可我觉得这样的效果更好。” 说着,她又将自己的脸凑了上来,媚眼如丝,一双红唇在楚宁的唇边若即若离。 然后,她呵气如兰的问道:“你觉得呢?” 咕噜。 楚宁的喉结蠕动,虽然这样的事情二人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可看着眼前女子眼中与平日里清冷模样完全不同的魅色,他还是有些把持不住。 “好像……效果是要好一点吧。”他看似违心,实则从心的说道。 于是新一轮的唇枪舌剑再次在冰冷的暗域中火热的展开。 …… 这样的痴缠,持续了许久。 陈曦凰似乎有些疲惫,趴在了楚宁的身上,红着脸喘着气。 楚宁包着她,背后化作翅膀的墨甲震动,不断爬升着高度。 暗域中没有天地的概念,却有一股力量一直拉着二人下坠,好在楚宁已经熟练的掌握了飞行的技巧,虽然速度并不得催动灵力的陈曦凰快,但却可以在陈曦凰休息时,弥补她的缺位。 趴在他怀中的陈曦凰探头看着少年,脸色依然绯红,眼中的春意未退,似乎还在回味着那唇齿相交的美妙滋味。 她的师尊洛水,所修之道与忘情之道相近,讲究以剑斩却万物因果,以求大道垂青。 作为皇女,而且是极有可能在未来继承大统的皇女,陈曦凰自然不可能完全超脱世俗,所以,洛水也从未要求她如自己一般,远离红尘。 但性子使然,同时也是修炼神河剑意的需要,陈曦凰在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也勉强算是清心寡欲,但偏偏,在面对楚宁时,尤其是在突破了一道防线后,她觉得自己总是忍不住与他亲近,甚至有时候会显得有些…… 放荡。 可明知道这样似乎不好,但她偏偏无法遏制自己的冲动,一次次的沉溺其中。 想到这里,陈曦凰又看了一眼振翅的少年,她的眼睛忽然睁大,浮出些许恼怒之色,伸手就在楚宁的胸膛狠狠的捏了一把。 楚宁吃痛,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曦凰,你干什么?” 陈曦凰却怒目问道:“你不是说你的飞行技艺不佳,在那岩洞中还要我带着你才能去岩顶吗?” “楚宁,平日里没看出来,原来你这家伙也会骗人。” 楚宁一愣,眨了眨眼睛,脸上少有的浮出些许尴尬之色。 暗域之中,无论是重力还是四面随时可能袭来的空间乱流,都比那风平浪静的岩洞要恶劣太多,在这种情况下,楚宁在短暂的适应后,都能如臂指使的挥动双翅,可见当时这家伙所言的,肯定皆是托词。 再一联想,她抱着楚宁去往岩顶过程中,这家伙各种不安分的举动,似乎都是有意为之…… “我是想要试试曦凰你到底有没有真的抹去山林中的记忆……”楚宁挠了挠头,还是选择坦诚了自己当时的心思。 陈曦凰闻言,媚眼如丝的看了楚宁一眼,一只手更是伸入了楚宁的衣襟,抚摸着他胸膛:“那若是你知道我没忘,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楚宁被她这一眼看得心神动荡,虽然他极力装得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可背后震动的双翼忽然快了几分的频率,依然将他此刻的心境展露无遗。 “我也不知道。” “当时我的心境很复杂,既想让你记得,可又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楚宁说道。 “那现在呢?”陈曦凰闻言,放在楚宁怀里的手愈发不安分,从他的胸膛缓缓下移,来到了他的小腹处。 “现在……”楚宁低头看向怀中娇媚的女子,心头泛起火热,他正要说些什么。 “楚宁!陈曦凰!” 一道焦急的声音忽然从他们头顶传来。 是陈吱吱! 他们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的不远处出现了一道光点,伴随着而来的还有一条放着光的绳子从那处缓缓放下,来到了二人的身前…… 第一百九十八章 陈曦凰,你得成熟一点 “雷池剑!”看着眼前落下的绳索,陈曦凰惊声言道。 “雷池剑?”楚宁眨了眨眼睛,也看向眼前之物,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与一把剑联系在一起。 似乎是看出了楚宁的疑惑,陈曦凰在那时出声,耐心的解释道:“大乾山的真龙池共有七柄王剑,每一把都受大夏真龙气运淬炼,只有得大夏王朝气运认可的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佩戴。” “威力巨大,尤其是在大夏境内,更是可调集大夏气运对敌,我的星虹以及这把雷池皆在七柄王剑之列。” “雷池是我九叔陈秉的配剑,本身以九霄雷精打磨而成,并无实体,可化形御敌。” “又因其包裹的雷霆之力浩正刚猛,故而能在进入暗域后,保证附着在其上的神念不被空间乱流侵扰。” “此物出现在这里,想来吱吱应当已经安全的返回了鱼龙城,通知了九叔利用此物尝试营救我们。” “九叔?”楚宁心头泛起了嘀咕,陈曦凰陈吱吱两位皇孙出现在鱼龙城已经够让楚宁匪夷所思了,这忽然又冒出个九皇子,楚宁不得不揣测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寻根问底的良机,楚宁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困惑,说道:“既如此,那我们也加快速度,免得让他们担心。” 虽然他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可就贴在他胸口的陈曦凰还是看出了他的异样。 心头的柔情,脸上的春意都在那一瞬间,开始消退。 陈曦凰眼中的光芒暗淡了几分。 “嗯。”她闷闷的应了一声,将头更深的埋入了楚宁的怀中,双手也将楚宁抱得更紧了几分。 就好像在害怕要失去些什么…… 人总是很难完全依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人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恶爱憎。 但人又无法只是独立的个体,小到父母妻儿,大到家国天下,人所属的立场往往会左右甚至扭曲个人的喜恶。 之前,陈曦凰与楚宁身处暗域,就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之数。 她当然可以肆意放纵自己的情感,毕竟在那之前,她与楚宁之间已经发生过太多这样的事情。 可现在,逃出生天近在咫尺,有些事情就不得不重新成为二人之间的屏障。 他是如今北境声名最盛的良侯,这本身倒还没什么,毕竟楚宁想要抵御外敌,而陈曦凰所代表的太子府,也是朝中主战一派的。 但麻烦就麻烦在,朝廷在北疆早已不得人心,主战意愿最强烈的那批人,也是最憎恶朝廷的那批人。 若是北疆战事一旦得胜,以楚宁目前的威望,很可能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更不提还有自己那机关算尽的六叔早早就做好了准备,要用自己的女儿拉拢楚宁。 陈曦凰有预感,一旦离开此地,回归了彼此真实的身份,他们二人或许再也没有今日这样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的陈曦凰没有再如之前那般痴缠楚宁,她只是更加用力的抱着他,一刻也不愿松开,同时在心底暗暗祈祷,那个终点不要那么快抵达。 但再遥远的终点,也终有抵达的一天,更何况他们看见雷池剑时,其实距离出口已经不远。 伴随着那道光团出现在陈曦凰的眼帘,她明白,这趟对于她而言旖旎且刻骨铭心的旅程已经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楚宁在那时飞身一跃,抱着陈曦凰落在了入口处仅剩的些许匣空石组成的光壁前。 “曦凰,到了。”他看向陈曦凰这样说道,脸上还有些许兴奋之色。 对于楚宁而言确实如此,踏入龙雀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他确实归心似箭。 他说着拉起了陈曦凰的手,就要朝着那光团走去。 可那时他却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被拉了回去的楚宁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女子,却见对方低着头,神情落寞的站在原地。 “怎么……”楚宁疑惑的发问。 可话未说完,沉默了一整路的陈曦凰却忽然迈出一步,不由分说的再次吻了上来。 虽说这样的事情对于二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但楚宁还是不免短暂的沉浸在了那温柔乡中。 良久,唇分。 楚宁看见了满脸红潮的女子两颊上挂起得泪痕。 “怎么了?曦凰。”他再次问道。 “楚宁一旦离开这里,我们……”陈曦凰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但数息之后,她还是咬了咬牙,言道。 “还是忘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吧。” 陈曦凰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与楚宁之间的关系,思来想去,她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她看来,楚宁那般聪明,应当也能理解他们之间的阻碍。 啪! 只是楚宁的回应却是用手掌在她的屁股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这是完全出乎她预料的举动,她又羞又怒,抬头看向楚宁,却见少年板着脸,一脸不悦的看着她:“又来这一套?山林里骗我的事还没跟你算账,陈曦凰你是真不打算进我楚家的门了?” 陈曦凰被楚宁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发愣:“可是……” “哪有那么多借口,师姐就不像你这样,她亲了我后,是愿意负责的。”楚宁皱着眉头,很是不满的打断了他的话。 “你亲得最多,怎么最不讲武德?” “师姐?”陈曦凰又是一愣,心头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阿青也不这样。”楚宁再言道。 “阿青又是谁?”陈曦凰的双眼瞪得浑圆。 “一个和师姐一样勇于承担责任的好姑娘。” “陈曦凰,你都二十出头了,我希望你成熟一点,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楚宁很是认真的说道。 “……”陈曦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哭笑不得:“阿宁,我虽然不认识她们,但我和她们不一样。” 楚宁闻言低头看了看,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看出来了……嗯,也摸出来了。” “你!”陈曦凰瞪大了眼睛,脸色绯红又羞又怒,暗觉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也有这么下流的一面。 但很快他还是压下了这些情绪,看向楚宁正色言道:“我的意思是,我是太子的长女,有些事我身不由己,我让我们最后可能会……” “会站在对立面?”楚宁问道。 “嗯。”陈曦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愈发落寞。 “为什么?”楚宁不解。 陈曦凰也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以楚宁的聪慧不可能想不明白其中的门道,这个问题更像是不愿接受这样结果的无谓挣扎。 “阿宁,当断则断,我害怕再这么下去,我们二人都会很痛苦。”她不喜欢拖拖拉拉,更不想给楚宁带来更多的困扰,所以她决定将一切挑明。 “朝堂上的事情很复杂,与北疆亦有……” “可是,曦凰。”楚宁却再次将她的话打断,他直视着女子,微笑着说道:“我是鱼龙城的侯爷,你是皇室宗亲,如果我们始终做着正确的事情,我们为什么会不站在一起呢?” 第一百九十九章 噩耗 “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只有她回来了?楚宁呢!?”墨甲工坊的门口,红莲怒目圆睁,恶狠狠的看着房间中陈吱吱以及那位盘膝而坐背对着他们的年轻人。 房间两侧,数位身形魁梧的甲士走了上来,其中以为男子冷眼看着红莲,寒声言道:“大胆,九皇子与郡主在此,尔等岂能如此放肆!” “放屁!什么郡主皇子!若是我家公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都死在这里!”红莲哪里管他什么身份,如此言罢,浑身灵炎翻动,滚滚杀机将整个房门笼罩。 身后的岳红袖也飞身而起,无数恶鬼之相从她背后浮现,有了这二位带头,闻讯赶来的鱼龙城众人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剑。 门口的甲士们见状,亦神情凝重,纷纷摆开了甲士。 “混账!你们要谋反是吧!?”那为首的甲士又惊又怒,大声怒斥道,但这显然护不住在场众人,反倒让众人眼中的杀意更加浓郁。 楚宁不在的这半个多月的时间,北境发生了许多大事。 比如牵连到魔物,本应就此被连根拔起的赤鸢山,再次死灰复燃。 比如陈秉坦露身份,奉朝廷的命令暂时接管了鱼龙城。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一件事…… 楚宁生死未卜,鱼龙城人心惶惶,好在陈秉做事还算公允,并未插手鱼龙城的事物,故而双方的关系明面还算过得去。 直到今日,与楚宁一同被吸入龙雀棺的陈吱吱忽然逃出生天,收到消息的红袖等人立马赶到,却因为不见楚宁身影,同时陈秉还利用自己皇子的身份,封锁了存放龙雀棺的房间,不让外人踏足,鱼龙城一方压抑许久的怒火在这时终于被点燃。 陈吱吱看着怒火中烧的众人,有心说上两句,但可惜因为那件事情,如今的鱼龙城对朝廷的恶感已经达到极致,尤其是她还说不清楚在那小天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众人对其同样抱有的极大的恶意,她的劝说非但没让众人冷静下来,反倒让鱼龙城的众人愈发的愤慨。 眼看着双方气势汹汹互不相让,已经有了大打出手的趋势。 可就在这时,房间中那座棺椁忽然开始剧烈的震动,所有人都被这异动所吸引,纷纷瞩目看去,只见棺椁之中忽然爆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直照得众人睁不开眼。 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待到那白光散尽,众人再次看去,只见两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棺椁之前。 正是消失了半个多月的楚宁与陈曦凰! 场面在那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 “爹爹!” “公子!” “小侯爷!” 伴随着人群中爆出数道高呼,一群人猛地涌进了房间,那几位甲士根本来不及阻挡。 …… 穿过光团的刹那,楚宁感觉到了一瞬的恍惚,待到回过神来,已经被眼前的众人团团围住。 先是红莲一马当先扑入了他的怀中,然后是蛛儿与赵皑皑,小的跳到了他的肩头,大的从背后抱住了他。 紧接着是墨宝与釉娘两个小家伙抱住了他的双脚,紧随其后到来的棋胜与唐万二人,倒是也格外激动,但看着身上已经挂满了的楚宁,以及那头顶还站着的红衣阴神,深知小侯爷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极为护食的二人,适时的刹住了脚,同时双手张开,拦住了后面的众人。 那场面有些混乱。 陈吱吱在看见楚宁与陈曦凰现身时,同样万分激动,有心上前询问,但激动的鱼龙城众人却将她与楚宁二人隔开,让她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只能远远的在一旁看着,神情有几分落寞。 而站在楚宁身旁的陈曦凰虽然与楚宁挨得极近,但相比于激动的鱼龙城众人,她也不免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虽然在迈入出口前,楚宁的态度已经让她解开了大部分的心结,可这一幕依然让她心头莫名泛起些酸溜溜的滋味。 陈秉则在这时站起了身子,他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密密的汗迹,也算是长舒一口气,这段时间,一大团的糟心事接踵而至,总算是有了点能让他舒心的事情发生了。 陈吱吱和陈曦凰是谁啊? 那可是自己大哥与六哥心肝宝贝,掌上明珠。 他都不敢想,要是这二位跟着自己死在了鱼龙城,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责罚。 抱着这样的念头,陈秉也看向自己的两位侄女,同时张开了手臂,准备与二人来上一场家人之间久别重逢的拥抱。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想得有些多了,自己这两位侄女完全无视了他这个叔叔,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都将目光投注到了一旁…… 陈秉有些疑惑,顺着二人的目光望去,却见自己的两位侄女的看向的方向,正对着那位楚侯爷。 陈秉的心头一震,脸色变得古怪,额头上一瞬间涌现出了密密的汗迹。 他娘的! 这小兔崽子对两位姑奶奶做了什么? 怎么一副瞧着心上人的模样,若是自己那两位哥哥知道自己的宝贝疙瘩,去了一趟北境,就被同一个小兔崽子勾了魂,这…… 陈秉越想越觉胆战心惊,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 好一会后,楚宁终于安抚好了激动的众人。 他抬头看向人群,寻找着关倌的踪迹——关涵秋被往生地那个神秘人带走,虽说楚宁并不觉得对方在撒谎,但无论怎么说他都应该将实情告诉关倌。 只是当他抬头时,却注意到屋外那群身着银甲的甲士。 甲胄的制式与银龙甲有几分相似,但也有着显着的区别,譬如肩头的肩甲是用更上好勘山石所铸,制成了兽头之相,铭刻着有精细且高深的墨纹,可以大幅增加臂力。 又比如甲胄的胸甲,形似麒麟之相,栩栩如生,这当然不是为了美观,而是暗藏一缕大夏镇国神兽白玉青麒的神念,单兵作战时,可加快灵力运转,增幅甲胄强度,七人为伍时,可唤出一缕麒麟投影,上阵杀敌。 这是…… 帝皇亲卫——青麒军! 楚宁认出了对方的根底,但同时也皱起了眉头,青麒军是大夏精锐中的精锐,直负责皇城安全,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鱼龙城。 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自然是与陈曦凰以及陈吱吱有关。 而一旁的陈曦凰显然也察觉到了青麒军的存在,面对楚宁的困惑,她也只能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我不在的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心头隐隐生出不祥之感的楚宁看向众人问道。 这个问题,也让人群从楚宁的归来的兴奋中冷静了下来,他们的脸上都在这时露出了落寞之色,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楚宁的眼睛。 “怎么回事?”而这样的反应让楚宁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再次问道,语气已经有些不悦。 “公子……”还是红莲打破了沉默,她低着头,闷闷的说道。 “六日之前,龙铮山传来了消息……” “盘龙关被蚩辽人攻破,七万银龙军与大将军邓染……” “皆……以身殉国。” 第两百章 议和 丰元二十七年,五月十日。 蚩辽王庭下罗刹、无光、腐生三部上屠,分别于盘龙关前叫阵银龙军。 大将军引兵应战,三战三捷,蚩辽败走。 十一日,子夜。 蚩辽夜袭,将军有备,调度如常,却有凶物于贼军阵中杀出,形越三丈,状若虎狼,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银龙大败,西城被破,退守东墙,大将军以三座龙弦巨弩,逼退蚩辽,得喘息之机,然蚩辽贼军蓄谋已久,狼逐、刑玄二部以奇兵攻破环城,环城守军未燃烽火仓惶而走,二部得以借道,以后方围困银龙军。 十二日。 大将军带兵分别于辰时、戌时、子时三次突围,然狼逐、刑玄二部亦豢养凶物百余只,将大军三次逼退回东城。 军中又忽爆发疫病,染病者数以千计。 十三日。 蚩辽咒蟒部以恶咒飞羽倾泻东城,引毒火四起,大将军再次带军突围,然蚩辽诸部等候多时,合而为之。 银龙军残部损失惨重,再次被逼回东城,蚩辽大军趁机入城,一一围杀…… …… 侯府中,楚宁赤红着双眼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从州府那边誊写来的战报。 周遭众人都低着头,神情沮丧。 良久,楚宁终于抬起了头,众人也纷纷抬头看去,目光期许。 盘龙关的战事于此之前其实一直都还算不错,邓染接手之后,虽然无法如邓异那般主动出击,但守成有余,胜多败少,年关以后,斩敌八百以上的战报数不胜数,以至于北境百姓对此都有些麻木。 好些之前因为邓异暴毙,而有心南逃的百姓,也收起了逃亡的心思,可谁也没有想到,如日中天的银龙军会在短短数日时间被蚩辽人全歼。 蚩辽人自然不会满足于区区一座盘龙关,他们会继续南下,但什么时候南下,南下到何处,又会不会威胁到鱼龙城,对于众人而言都是未知之数,他们的心头既恐惧又迷茫,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楚宁的身上。 但楚宁的脑中此刻何尝不是一团乱麻。 与邓染相遇的场面,如走马灯一般在楚宁的脑海中一一闪过,那个刚毅、凶猛,宛如一把剑一般的女孩。 哪怕在父亲被杀,自己修为被毁这样的绝境下,依然可以一往无前。 没有道理,就这么死去…… 楚宁甚至有一刹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处在那个小天地里的某个幻境之中。 但这显然不是幻境,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 楚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战报,其中其实有很多问题值得推敲,甚至古怪,最明显的就是环城守军的败逃。 环城位于盘龙关西侧三百里,虽与蚩辽控制的幽州接壤,但位于山岭从神之地,地势险峻,又有三万重兵把守,可谓易守难攻。 倒不是说环城不能有失,但不应该如此悄无声息的就被蚩辽人攻破,而直到蚩辽人夺得城池,在长途奔袭数百里,从后方围剿银龙军前,盘龙关都未有收到任何消息,以至于没有半点防备,被蚩辽人前后夹击。 可以说,银龙军的覆灭,与此事有着直接联系…… 但楚宁此刻却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研究其中细节,他有更重要,也更迫切的事情需要处理。 “朝廷是什么反应?”他看向众人,这样问道。 鱼龙城虽然在这半年多时间发展迅猛,但楚宁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凭着手中的这点家底,去对抗蚩辽。 而蚩辽注定南下,所以朝廷的态度对于鱼龙城以及整个褚州云州,都极为重要。 但听闻此问,周遭的众人却是纷纷低下了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目光愤懑。 “求和……?”楚宁很快就从众人这样的反应中猜到了些许。 这并不困难,毕竟在几十年前幽州与漭州之战时,大夏的朝廷就干过相似的事情。 楚宁的话,让众人陷入沉默,显然,这就是答案。 “拿什么求和?云州?龙铮山还在那里,那是北境唯一的圣山,如果云州没了,北境其余四周,岂不是任由魔物肆虐?”楚宁的眉头紧皱,喃喃言道。 可周遭的众人依然沉默,甚至将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显然,这一次他的答案不对,或者说…… 不够。 楚宁也从中瞧出了端倪,他的心头一沉,脸色阴冷得可怕,拿着战报的手猛地握紧,直接发白,隐隐打颤。 “还要加上褚州……对吗?”他这样问道。 “尚且没有定数,这些也是我前些日子通过书院以往的同窗,打探来的,不见得就是真的,一切要看蚩辽使团与朝廷谈得如何。”这时,唐万终于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抬头看向楚宁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使团?”楚宁愣了愣,暗觉可笑。 但还是在冷静后,追问道:“何时谈?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再过三日,使团应该就会到鱼龙城,就在这里,与那位九皇子谈……”唐万应道。 “因为这事,如今鱼龙城的防务也暂时交给了朝廷。” “哼!都要把我们卖了,还让我们听他们的话,你们大夏这朝廷,还真他娘的混蛋!”一旁的棋胜心头一直憋着火气,在这时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楚宁又是一愣,但很快也反应了过来,想明白了那些本应待在王都的青麒军为何会出现在鱼龙城。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陈曦凰他们三人出现在鱼龙城,难道说是早就预料到了此事? 但楚宁很快又摇了摇头,那位九皇子他尚未有过接触,但陈曦凰与陈吱吱虽然性格迥异,但绝不是视人命为草芥之辈,若她们提前知晓此事,断不可能这些日子能够如此安之若素。 “小侯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若是朝廷真的将褚州也割让给蚩辽人,我们……”唐万则在这时出言问道。 众人闻言也纷纷看向楚宁,神情焦急且惶恐。 楚宁面露苦笑,银龙军的败亡着实过于突然,他刚刚归来,对于各方的态度也并不清楚,很难给出众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起身,说道。 “诸位先回去,各司其职,一切等我见过那位九皇子再说。” “小侯爷要去见九皇子?”唐万闻言心头一紧,旋即说道:“我劝小侯爷不要浪费这个精力了,这些日子,褚州各方都想要知道朝廷到底打算割让哪些地界,故而前往九皇子住处求见的,数不胜数,但都吃了闭门羹。” “闹腾得厉害的,还不乏被治罪的……” 唐万是整个府中,唯一在大夏官场真正摸爬滚打过的,很多众人不明白的事情,他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 朝廷要割让褚州与云州之事,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如果做实,一定会让朝廷颜面扫地,也会让大夏其余各地,民怨沸腾,故而在成定局之前,九皇子不会见任何人。 一旦见了,那对方对外无论说了什么,都可能在百姓心中成为朝廷的意思,这对于本就不稳定的北疆来说,是巨大的隐患。 毕竟一个稳定的北境和一个乱象四起的北境,哪一个能卖出个好价钱,是一件一目了然的事情。 故而,他很笃定九皇子不可能见楚宁。 但听闻这话的楚宁,却笃定的言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会见我的。” 第二百零一章 骨气 盘龙关失守的消息,犹如一道惊雷,在北境炸响。 整个北境人心惶惶,就连鱼龙城也不例外。 再次走在鱼龙城的街道上,已经没了往日的热闹。 行人依然不少,但却没了那接踵而至的状况场面。 他们显然也收到了小侯爷归来的消息,也依然有人如往常一般与楚宁打着招呼,态度也依然恭敬,但眼中却是遮不住的忧虑与焦躁。 盘龙关的失守,将整个北境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无人幸免。 “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连褚州也要割让,你准备怎么办?”身旁的红莲忽然问道。 这是一个已经迫在眉睫的问题,对于北境的百姓如此,对于楚宁同样如此。 楚宁摇了摇头,他确实尚未想好答案。 红莲将楚宁的沉默看在眼里,心头也是一沉,她当然明白鱼龙城以及盘龙关在楚宁心中的分量。 一个是他从阿爷手中继承来的祖地,一个是与之渊源颇深的凶关。 现在,这二者,一个已经落入蚩辽人手中,另一个也因此岌岌可危。 更不提,那位邓染与楚宁之间的关系,似乎还有些暧昧。 红莲很能明白楚宁的感受。 但她并不能帮他做些什么,只能在那时将自己的手放入了楚宁的掌心:“公子,无论去到哪里,红莲都会和你一起……” 感受到对方,发自真心的支持,楚宁也不愿让她为自己担心,他侧头看向对方,正要说些什么。 “几位官爷行行好,我这娃得了病,爹娘都被蚩辽人杀了,娃儿受了惊吓,一路上一直不说话了,若是再不看,恐怕就来不及了!”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哀求声。 却是那城门方向,那里摆着一排焊接得有铁刺的栅栏,拦住了道路。 几位青麒军打扮的甲士正立在那处,城门外则站着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其中一人是个年纪看上去已经过了六十的老者,穿着粗布麻衣,身材干瘦,正抱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孩童,一个劲的朝着甲士们作揖求饶。 可那几位甲士却都态度蛮横,极为不耐烦的挥手驱赶,其中一人见那老者纠缠不休,更是有些恼怒,已经上千开始推搡起来。 楚宁的目光被那处吸引,眉头也随即皱起。 “应该是从云州逃难来的难民,蚩辽人一边同意与大夏和谈,一边又派人大肆劫掠周遭城镇,也不知道是谁传来谣言,还是这些百姓信任公子,许多难民都涌到了鱼龙城。” “只是自从蚩辽人选择在鱼龙城与朝廷和谈后,便有大批的青麒军到来,接管了鱼龙城的防务,现在的鱼龙城除了朝廷的官员以及部分被特许入内的特殊人员外,寻常人准出不准进。”红莲也顺着楚宁的目光看去,然后出言解释道。 “为什么?”楚宁不解。 红莲则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公子不在,事情又这么大,唐万那家伙胆小怕事不让我们与朝廷的人起冲突,我们也只能每天派人到城外给这些难民发放一些事情。” 楚宁望着那处的场景,却见城门外的更远处确实搭起了许多棚户。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言道:“红袖。” “嗯。”伴随着一声清冷的回应,怀抱着蛛儿的岳红袖身影浮现在了楚宁的背后。 “把那些东西移开。”楚宁又道。 “公子!”红莲闻言心头一惊。 但岳红袖素来对楚宁言听计从,楚宁发了话,她没有丝毫犹豫,念头一动,那些拦住去路的栅栏就在这时被一股力量托举缓缓移动开来,让出了进城的路。 正在与难民们争执的甲士这才反应过来,想要去拦,却已经有些来不及。 而为首的甲士则很快反应过来,这样的异变一定是有人在捣鬼,他目光在城中一阵搜寻,很快就锁定了楚宁。 楚宁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在那时带着红莲走到了城门处,言道:“让他们进来吧。” 为首的甲士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样子,模样干净俊俏,浑身透着一股与寻常士卒们截然不同的贵气。 青麒军是帝王的亲卫,有许多王都中的王孙贵胄都会愿意在其中任职,是极好的跳板。 这个年轻人应该便是其中之一。 “楚宁!?”他显然认得楚宁,脸上露出一抹异色,但很快就沉下了目光。 “鱼龙城如今已经被青麒军接管,在与蚩辽人的会面结束前,寻常人等准出不准进!这是六部商议出来的结果,你要……” “为什么?”楚宁打断了对方的话,皱着眉头问道。 “那是上面的命令,我们只负责……”年轻人面露不悦之色。 而这一次,他的话同样没有说完,就再次被楚宁打断:“是害怕有人会对蚩辽使团动手是吗?” 这话一出,那年轻将领脸色一变,显然是被楚宁道破了真相。 楚宁则接着问道:“所以,你们现在是为了保护蚩辽人的安全,而不顾大夏百姓的性命,对吗?” 众甲士的脸色,在那时愈发铁青。 这虽然就是他们从上面接到的最真实的命令,但被摆在了明面上,众多早已习惯了处处受人敬畏的青麒军依然觉得脸色挂不住。 而更麻烦的是,楚宁简简单单几句话,也让城外的流民以及那些被楚宁吸引过来的鱼龙城的百姓,面露愤慨之色。 他们很清楚北境百姓如今对朝廷的不满,那样的怒火积蓄多时,稍有不慎,若是引爆,极有可能演变成民变,而对于和谈在即的局势而言,这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众多青麒军都有些投鼠忌器。 楚宁却并不理会他们,而是朝着城外眼巴巴的流民招了招手,说道:“进来吧。” 然后又看向身旁的红袖言道:“麻烦红袖姐姐跑一趟,让唐万和棋胜带人过来,给大家安排住处。” 得了应允的难民们见状,一个个皆面露欣喜之色,在那时开始涌入城中。 青麒军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想要拦着,却有因为有楚宁在一旁盯着,不敢动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为首的年轻将领。 年轻人的脸色紫青,但同样不敢忤逆眼前的大势,他只能盯着楚宁寒声言道:“楚宁,和谈之事,关乎大夏社稷,圣上对此极为重视,若是蚩辽使团在鱼龙城有什么……” “若是蚩辽使团在鱼龙城有什么的话。”楚宁又一次打断了对方的话,他面露微笑的看向对方,说道。 “那说明鱼龙城的百姓,比诸位这些披甲带刀的将军,更有骨气,不是吗?” 第二百零二章 收获颇丰 尹黎作为大夏仅有的七位异姓王,尹青的二儿子,族中手握一州之地的封地,境内灵山三座,圣山一座,更豢养了十余万私兵,这般势力,足以踏平大夏天下周边的诸多藩国。 在这大夏天下,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能与其父亲比肩者,屈指可数。 有这般家世,尹黎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加上他自幼聪慧,九岁便被父亲送入王都,与皇子皇孙们一同在太师府受学。 十一皇子与曦凰郡主是他的同窗好友,当朝太傅是他的授业恩师。 他自十八岁加入青麒军后,更是屡立奇功,不过八年时间,便从一位旅帅做到了中郎将的位置。 这般一路坦途,自然是让他心高气傲。 而楚宁的话,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他一直压抑的怒火,在这时再也无法克制。 哐当! 只听一声脆响,腰间的长刀出鞘,刀锋直指楚宁。 “楚宁!你放肆!”他怒声喝道,身旁众多甲士,见尹黎如此,自然也是纷纷拔出了各自腰间的刀剑,杀气腾腾的看了过来。 这场面吓得周遭的难民以及那些鱼龙城的百姓皆是脸色一变。 岳红袖与红莲更是皱起眉头,眼中泛起杀意。 楚宁却神情平静,他甚至伸出了手,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下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铮! 刀身轻颤,发出一阵清澈的脆响。 “勘山石配以麒麟血铸成的血麟刀,号称削铁如泥,即使是五境修士,也不敢硬抗此刀。” “百闻不如一见,确实是把好刀,只可惜不能用来上阵杀敌,只能对自己人作威作福。”楚宁这般言道,双眼渐渐眯起,狭长的眼缝中闪烁着寒光,在那时冷冷的盯着尹黎。 他很少如此咄咄逼人,哪怕是面对那些对他有着杀意的敌人。 相比于挑衅、讥讽、侮辱,楚宁更喜欢直接的了当的解决那些该死的家伙,不是他足够仁慈,而是这样做,足够高效。 但盘龙关的战败、邓染的死以及朝廷准备割让云州与褚州的行径,让他的心境发生了某些变化。 或者说,他的心底憋着一团火。 对朝廷的不满,堆积到了极致,恨屋及乌,他自然无法对这些为虎作伥的青麒军生出半点好感。 他甚至隐隐期待,这些家伙经不住他的挑衅,让他有理由好好将心底的怒火发泄到他们身上。 “你!”尹黎被楚宁的话激得面色涨红,他爆喝一声,几乎就要忍不住出手。 “尹黎!你干什么!”而就在这时,一声娇喝从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尹黎明显一愣,旋即看向那处,待到看清来者的模样,他脸上的神情明显局促又紧张了几分。 “曦……曦凰。”他这样说道,同时赶忙收起了手中的刀。 那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与楚宁刚刚分别半天不到的陈曦凰。 她的眉头紧皱,怒气冲冲的来到了二人跟前,似乎是为了避嫌,她从始至终并未去看楚宁一眼,只是瞪着尹黎,责问道:“九叔怎么跟你交代的?你都忘了?” 尹黎的脸色愈发难看。 来到此地时,九皇子陈秉就特意交代过,虽然他们暂时接管鱼龙城,但那位楚侯爷在北境声望极高,万不可与之起正面冲突。 虽说军令如山,但尹黎心头还是觉得不忿,言道:“曦凰,并非我有意与楚宁为难,而是楚宁……” 他试图解释方才的事件,而一旁的楚宁却是眉头一皱,目光落在了陈曦凰的身上。 那带着疑惑的目光,让陈曦凰心头咯噔一声,脸色微红,然后便打断了尹黎的话:“尹黎,曦凰二字是你能叫的吗?” 尹黎一愣,脸色更加难看。 他与陈曦凰同在太师府求学,自幼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陈曦凰身份高贵,本身天赋才学也是上乘,王都之中无论是因为其才情、样貌亦或者家世,倾慕之人不再少数。 尹黎倒是也不例外。 但他自视甚高,自觉不同于那些酒囊饭袋,故而许多时候,都已曦凰称呼对方。 陈曦凰虽然与他不算亲近,但对于这样的称呼倒也没有太多反感,这也让尹黎暗以为自己在陈曦凰中不同于寻常人,更是在心底将之视为了自己的禁脔。 此刻却被其当面反驳,他不仅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更觉心头恼怒万分。 “郡……郡主。”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也知不是为此事争辩的好时机,只能压下了心头的不满,闷闷从嘴里挤出了这样的两个字眼。 “还有楚宁贵为侯爷,你无爵位在身,如此称呼可是大不敬!”陈曦凰却板着脸继续言道。 尹黎闻言忽然心头一动,暗暗想到,难道曦凰是在提醒我方才的失态? 他很清楚朝廷如今的打算,得在和谈之前安抚好北境,不能起大的乱子,而楚宁则是其中的关键人物,自己若是真的与他起了冲突,因此引起来民变,到时候朝廷责罚下来,虽说以他的身份,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但也会影响他的前途。 毕竟,自己的父亲可不止他这么一个儿子。 想到这里,尹黎方才的不忿忽然散去大半,反倒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他想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板着脸的陈曦凰,暗道曦凰果然体贴。 然后,没了怨气的尹黎侧头看向了楚宁,恭恭敬敬拱手言道:“楚侯爷,在下刚刚得罪了,还请侯爷不要见气。” 楚宁当然并不生气,他只是为不能拿这群青麒军出气,感到有些遗憾,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收回了目光。 “楚侯爷,皇叔要见你,跟我来吧。”见此事作罢,陈曦凰终于鼓起勇气转身看向楚宁,虽然她努力的板着脸,可目光与对方交错时,她还是有些慌乱,只是一眼,便又撇开了视线。 楚宁闻言微微一愣,自己要见陈秉是为了摸清朝廷的底线,陈秉见自己是为了什么? 而且据唐万说,之前求见陈秉之人几乎都吃了闭门羹,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对方反倒主动了起来。 想着这些,楚宁不免有些困惑,站在了原地。 陈曦凰见他发了呆,咳嗽一声,催促道:“怎么,楚侯爷不愿意去?” “没有,我也正要去见他,走吧,曦凰。”楚宁回过神来,抬头下意识的言道。 这曦凰二字一出口,周遭顿时噤若寒蝉,所有人都错愕的看向楚宁,尤其是那位刚刚还在自我感动的尹黎更是双目瞪得浑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曦凰更是脸色绯红,暗觉这家伙是故意在尹黎面前宣誓主权,但想到楚宁近来面对的各种麻烦,她终究不忍心驳了他的面子,硬着头皮与他并肩而行,默认了这般亲昵的称呼。 只有红莲看着那低着头,脸色的绯色蔓延到了耳根子的陈曦凰,嘴里有些吃味的嘟囔道:“女鬼,看样子这趟往生地之行,咱家公子,收获颇丰呢。” 第二百零三章 她是对的 陈秉的住处,位于鱼龙城新城区的一处酒楼。 据说,当他表露身份后,唐万本来是想给他安排一处临近侯府的别院,作为他的住处。 但陈秉却因为喜欢这家酒楼的美酒,说什么也不愿意走,故而只能将此地作为他处理与和谈相关政务的居所。 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临近街区的百姓都被暂时驱散,店铺也关了门。 整条街道上,除了巡逻的青麒军,以及些许负责运送物资与信件的工作人员,便再无其他人的踪影。 相比于之前新城的人满为患,眼前的场景落寞冷清,恍若两个世界。 四下无人,陈曦凰也壮起了胆子,侧头有些恼怒的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她觉得方才这家伙应该是因为尹黎对自己的称呼,而有些吃味,故而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称呼自己。 她倒是并不反感。 在那往生地中,她与楚宁共同经历好些次生死,更是在山林里做了对只差那最后一步的真夫妻。 她甚至是享受楚宁这般略显霸道的行径的。 只是毕竟是女子,这种事来得太过突然,哪怕是陈曦凰也会觉得有些羞涩。 但当她看向楚宁时,却见他正低着头,眉头微皱,神情阴郁。 陈曦凰顿时回过味来,她显然想得有些多了,这家伙只是与自己在那暗域中待得太久,没有改过口来罢了。 想来也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以他的性子哪里有心情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想到这里的陈曦凰并未觉得沮丧,反倒有些愧疚。 “阿宁,盘龙关的事……”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闷闷的言道。 正低头思虑着为什么那位九皇子会主动约见自己的楚宁闻言,抬起了头,看向脸色有恙的陈曦凰:“为什么这么说?” 楚宁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知晓的大部分也是从酒客们的传言中得来,并不比寻常人多出太多。 在坊间的传言中,太子一党是主战派,也给予了盘龙关不少的支持。 陈曦凰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环城的守将名叫周登,是太子府举荐上去的……” “其实太子府上下都知道这个周登是个酒囊饭袋,但他是上柱国齐升的外甥。” “毕竟环城地势险要,一有天险,二来其手下的军队皆为齐升倾力打造的精锐,装备精良,有这二者在,我们以为就算他打不过蚩辽人,但至少能抵抗一阵,给予盘龙关足够的时间,于大势无碍。” “哪曾想,蚩辽人大军一至,此人望风而走,甚至没有给盘龙关半点警示,以至于盘龙关被围……” 陈曦凰越说声音越小,脸色也越发苍白。 楚宁之前就已经从战报中瞧出了环城守将在此战中诸多纰漏,他阴沉下脸色:“既然明知他不堪大用,为何要将这般重任交到他的手里?” “难道就因为他有个上柱国的舅舅?” 他觉得有些可笑,事关五州之地百姓的生死,但决定的缘由,却如此草率。 陈曦凰的头低得更深了些许:“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但朝堂的事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很多……” “七位异姓王、十二位皇室亲王、五位上柱国、十八位柱国还有三省六部,各大世家与各个圣山灵山,每一个都有自己想法,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述求。” “甚至在这些势力的内部,关于各自的利益都有不同的分歧。” “他们不是任人摆弄的玩偶,也不是凭着一句苍生大义就能说动的毛头小子。” “要让他们为我们所用,就需要一些利益上的交换,譬如周登就是很好的例子,朝廷的财政捉襟见肘,周登升任环城守将,一旦他待满期限,朝廷可以很轻松的为他编撰好一些漂亮的履历,他就摇身一变从一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成为了卫国戍边凯旋而归的将军,从此平步青云。” “而作为回报,齐升会提供环城三万守军一半以上的开支用度,缓解朝廷在北境的财政亏空,这样太子府就有更多游说朝廷的筹码,而且环城也会成为齐升以及与其亲近势力培养亲信的地盘,在这里他们可以塑造出很多如周登一样履历漂亮的将领,带这些履历回到京都的人,自然会受到提拔,这就是他们将自己人安插入朝廷权力中心的孵化器。” “这样一来,环城对他们变得至关重要,太子府就不需要耗费多余的力气,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会自觉的支持北境的战事……” 陈曦凰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很少将朝堂上那些繁琐复杂的事情与人说得这么透彻。 她只是希望楚宁明白,太子府有太子府的难处,想要管理一个如此巨大的王朝,不是简单的发号施令,而是要如一个裱糊匠一样,四处缝补。 要将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一个能够将大多数人统一在一起的共同点,然后将他们凝聚在一起。 给予他们利益,创造共同的利益,然后维护共同的利益,这就是御下之道。 楚宁于此之前并未太多的接触过朝堂之事,但他并非愚笨之辈,很快就想明白了陈曦凰话里的道理。 可他并未因此豁然开朗,反倒眉头愈发紧皱。 依照陈曦凰的说法,重用周登似乎是一件没有问题的事情,或者说,是在诸多选择中最好的那一个。 他觉得这不对,但他偏偏又挑不出毛病,或者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所以,他只能沉默。 “阿宁。我知道盘龙关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你放心,我已经给父亲写了信,一定会严惩周登,为盘龙关的将士和邓将军报仇!”陈曦凰见楚宁如此,心头的担忧更甚,她继续出言说道。 楚宁对此兴致不高,只是点了点头。 “阿宁,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陈曦凰则继续言道。 “银龙军已死,朝廷在北境很难再组织起像样的军队,所以……” 说道这里,陈曦凰沉默了一会,又才言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北境……” 楚宁的身子一颤,他当然听懂了陈曦凰的言外之意,他抬头看向了对方:“所以,朝廷的办法就是割地求和?” 陈曦凰有些羞愧,她低下头,但还是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朝廷的财政有诸多问题,各方都需要花钱,这些年父亲为了给银龙军筹集军饷,做了许多妥协与让步,银龙军的覆灭对于北境是灾难,对于太子府同样是灾难。” “皇爷爷的问责,六叔的发难,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事情,父王短时间内已经没有办法再说动各方筹集军队再次发兵北境。”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朝堂上六叔都会占据主导……”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需要韬光养晦,寻找反败为胜的契机。” “阿宁,你有才干,跟我一起回京都,我们可以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只要……” “只要父王能走到那一步,我们迟早可以带人杀回北境,夺回失地!” 说到这里,陈曦凰抬起了头,再次看向楚宁,目光中带着希冀。 楚宁同样看着她,幽幽问道:“如果你的父亲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他能改变你说的现状吗?” “当然可以!”陈曦凰笃定的言道。 “凭什么?”楚宁却接着问道。 这个问题让陈曦凰脸色变得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楚宁这个问题。 “按你所说,北境的困境源于朝廷薄弱的财政,更源于各方势力的相互牵扯,那……太子登基,他准备如何解决这些麻烦?”楚宁的目光平静:“还是说,太子登基后,你所说那些势力就能忽然改变心意,变得万众一心?” 陈曦凰闻言,愣在原地。 这是个她从未去细想的问题,毕竟如今太子府的处境堪忧,六叔的咄咄逼人已经让她与她的父亲难以招架,能够勉强维持平衡,已是耗费无数心力下的结果,哪里有心思再去想那么遥远的事情。 “曦凰,我自幼待在褚州,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不懂朝廷上的尔虞我诈,你方才跟我讲的那些考量、牵制、博弈,我听得不算特别明白,但也明白了一些。” “我设身处地的想了想,似乎也找不到比太子府的做法更好的方式。” “但……我还是没办法认同你们的做法。” “因为在那些你们考量的利弊得失里,我看不见北疆的芸芸众生,他们的生与死,他们的喜与悲,都无法摆上你们台面。”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 楚宁仿佛想通了许多事情,他的目光与语气也愈发平静。 陈曦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得承认,楚宁的话让她一时间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二人之间的气氛不算愉快,不觉间却也到了陈秉下榻的酒楼前。 两位陈秉亲卫上前,拦住了陈曦凰,同时就要在前方为楚宁引路。 “楚宁!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留在鱼龙城等死吧!”她大声问道。 那是她最不想要看到的结果,她想让他和她一起,离开这个即将被蚩辽人碾碎的褚州,她想让他活下去。 她的心底伸出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她觉得一旦楚宁拒绝了她,从此她与他之间,可能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一只脚已经迈入酒楼门槛的楚宁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陈曦凰,对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的眼中没了往日那股清冷与自信,反倒楚楚可怜,带着一缕不应该出现在她这样的人身上的乞求。 楚宁有些动容,但很快就压下了这样的心思。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道。 “但有个已经死在盘龙关的家伙曾经跟我说过,要改变这天下,非一人可为。” “要有星火燎原,要有万众成川……” “以前我不太懂,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她……” “应该是对的。” 第二百零四章 杀身成仁 陈吱吱躲在酒楼的门后,远远的看着与陈曦凰一同走来的楚宁。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很是紧张,这辈子任何时候,她没有紧张过。 朝堂的事情她参与不多,但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不支持北疆之战的。 于此之前,对于这些事情,她其实是没太多感受的。 或者说,她并不参与,也从不关心。 可自从与楚宁一同在褚州走了一遭后,陈吱吱忽然意识到,自己父亲的那些举措,会让北疆百姓遭受怎样的苦难。 而如今,盘龙关的失守,虽然看上去,她的父亲并未直接参与,但若不是她父亲的常年阻挠,又怎么会有今日种种。 以往她还可以隐瞒身份与楚宁相处。 但现在,她的身份也已经曝光,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面对楚宁。 而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楚宁已经在两位甲士的带领下来到了酒楼中,走到了他的跟前。 “郡主。”其中一位甲士朝着她低头行礼道。 陈吱吱知道是躲不过了,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对方的眼中也有些诧异。 “嗯,我……我带你去见九叔。”她这样说道,然后转身,有些慌乱的走到前方引路。 跟在她身后的楚宁看着这一幕眉头皱起。 他愈发觉得今日那位九皇子的约见有些古怪。 如果说让陈曦凰来寻他,还能解释是因为陈曦凰与自己熟悉,先来探探自己的口风,可现在已经到了他的家门口,又让陈吱吱来为自己引路…… 他一个小小的便将小侯,一无官职在身,二无什么势力,如何值得两位皇孙前后相迎? 这样的安排,倒更像是有意让自己再见他前,有与陈曦凰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 只是相比于一直想要说服自己的陈曦凰,陈吱吱却异常沉默,她一直埋着头,走在前方,可脚步却又刻意放得很慢,显然是有什么想对自己说,却有不知道如何开口。 “吱吱姑娘?”索性,楚宁打破了沉默。 走在前方的陈吱吱明显脚步一顿,然后回头看向楚宁,但在目光交错的瞬间,她却有些慌乱,下意识的撇开了头。 “吱吱姑娘,身体无碍了吧?”楚宁则问道 陈吱吱大抵想不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免有些发愣,好一会后,方才点了点头。 “关于黑金道种……”楚宁又说道。 “嗯,我都听陈曦凰说过了。”陈吱吱赶忙言道。 “那就好。”听闻这话的楚宁笑着点了点头,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 就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陈吱吱身份的影响。 这让陈吱吱反倒有些不适,她错愕的看向楚宁问道:“楚宁,你不讨厌我吗?” 楚宁明显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话中所指,他郑重说道:“吱吱姑娘与我一同收拾了不少褚州与兖州的贪官污吏,在往生地时,还帮着照顾了那么久的关先生,我感谢姑娘还来不及,为何要讨厌?” “可我骗了你,而且我爹……”陈吱吱低下了头,轻声言道。 “他是他,姑娘是姑娘。” “而且,我与吱吱姑娘相处过那么久,自然知道姑娘是什么样的人,这不会因为姑娘的家世而改变。”楚宁微笑着言道。 陈吱吱眨了眨眼睛,她怔怔的看着对方,仿佛想要确定这番话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只是为了安慰她的场面话,而很快,她就从楚宁清澈的眼眸中得到了答案。 “谢谢你,楚宁。”她由衷言道。 楚宁摆了摆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而同时,他们也在谈话间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酒楼的一座客房门前。 陈吱吱站定了身子,再次看向楚宁,欲言又止。 “那位九皇子让特意让吱吱姑娘为我引路,应该是有话对我说吧?吱吱姑娘要说吗?”楚宁也不急着进门,而是同样看向陈吱吱,如此问道。 陈吱吱顿时愈发紧张,脸色也有些泛红。 “我……” “我……” 她的一只手死死的抓着衣角,半晌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还是让我这个做叔叔的帮她说吧。”而就在这时,屋中陈秉的声音传来,房门也在这时打开,不过隔着屏风,楚宁并无法看清屋中的情形。 陈吱吱似乎也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担心,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楚宁,无论九叔待会给你说什么!” “你放心,事先我都是同意过的了!” 这番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说完之后,她便转身逃一般离开了此地。 楚宁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神情困惑。 “进来吧,楚侯爷。”而这时,房间中再次传来陈秉的声音。 楚宁亦深吸一口气,终于在那时走入了屋中。 在穿过眼前的绣有山水的屏风后,他看见了一个坐在案台前的男子。 虽然半天前在墨甲工坊中,二人已经见过一面,但那时收到了盘龙关失守的消息,楚宁的心神动荡,赶忙带着鱼龙城的众人回到了侯府了解具体情况,自然没有心情关注这位皇子殿下。 此刻,他细细打量着对方。 年纪不算大,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一身很是随意的青色长衫,胸前衣襟大开,露出内里的单衣,这幅模样确实与楚宁想象中浑身贵气的皇子相差极大,更像是一位不修边幅的浪荡公子。 他身前的案台上摆放着许多文书,看样子应当是各处地上来的卷宗与书信,他正拿着一封,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 一旁还摆放着一个茶壶,可里面装着的却似乎并不是茶水,从进入房间起,楚宁就嗅到了从那里散发出来的一股极重的酒味。 “稍等一会,我把这些东西看完,侯爷随意。”陈秉当然听到了楚宁走入房间的脚步声,他并不抬头,只是淡淡应道。 楚宁也没有多说什么,在一旁仅有的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而他很快就发现木椅旁的案台上放着一张打开的信纸,楚宁皱了皱眉头,屋中只有这一张椅子,椅子旁又恰好放着这样一张信纸,怎么看这东西都像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楚宁也难得揣测对方的心思,直接拿起了信纸定睛看去。 …… 兵部侍郎臣王谨奏为边关危急请斩楚宁以安敌国事。 臣诚惶诚恐稽首再拜,伏惟陛下垂鉴: 盘龙天险,锁钥北疆,自英国公始,数十年来,蚩辽屡屡犯境,却未越毫分。 然良侯楚宁,沽名钓誉,以私利裹挟朝廷,私铸兵戈于关隘,虽暂挫蚩辽凶锋,然终致敌酋举倾国之力来犯。 今岁铁蹄已破雄关,狼烟彻夜不息,此诚二十年来未有之危局也。 臣等夙夜椎心,查蚩辽国书有“枭首献颅,始开和议”之要,其怒非在破关,实恨楚侯暗资银龙,以图夺回幽莽之事。 今敌拥数十万虎狼之骑陈兵关下,而我国库空虚,实难再启战端。 昔魏绛戮杨干而诸侯睦,孙武斩宫嫔而军令行。 今,楚宁一人死矣,而得天下安。 此诚剜心疗毒之计,断腕全躯之策。 望陛下念北境苍生之苦,赐其杀身成仁之功! 丰元二十七年五月二十日。 兵部侍郎王谨昧死谨奏。 第二百零五章 不为伥鬼 “偷看他人信件,可非君子所为。” 不早不晚,当楚宁看完信件上内容时,陈秉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楚宁抬头,看向从案台上站起身子的男人,对方正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反问道:“你把这份奏折放在这里,不就是给我看的吗?” 陈秉的眉头挑动,指着楚宁言道:“小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奏折可是呈给圣上的,别说是你,就是我没有圣上允许,乱看那也是要遭罚的。” 楚宁闻言,也面露担忧之色:“那九皇子把这么重要的奏折泄露了出去,那岂不是会很麻烦。” 但很快他又一脸郑重地向陈秉保证道:“放心,我不会其他的人。” 陈秉:“……” “呵,够不要脸,怪不得能把我家那两个小妮子迷得团团转。”陈秉朝着楚宁竖起了大拇指。 两个? 楚宁有些不解,但不待他发问,陈秉的声音再次响起:“说说吧,看完之后什么感受?” 楚宁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由衷说道:“字不错。” 陈秉:“……” “臭小子,别在我这里卖乖。”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样的奏折可不是孤例,单是从兵部递上去的就有七本之多,还不提其他各部。而且蚩辽人将和谈地点选在这里,也不是巧合。”陈秉深吸一口气,一脸严肃的说道。 楚宁微微皱眉,倒不是因为那些奏折,他只是奇怪于奏折中提及的那句“枭首献颅,始开和议”…… 蚩辽人有这么恨自己吗? 楚宁想不明白。 无非是一些墨甲粮草,数量虽然不少,但相比于盘龙关上的消耗,依然只是杯水车薪,值得蚩辽人如此点名道姓的针对自己? “现在知道怕了?”陈秉见楚宁这幅模样,暗以为对方生了惧意,他露出了些许得色。 楚宁眨了眨眼睛,他看得出,陈秉似乎很想唬住自己。 虽然他并没有如愿,但为了在场对话能够进行下去,楚宁选择了配合,他沉默了下来。 陈秉则在这时提起了案台前那个装着酒水的茶壶,走了上来,问道:“喝酒吗?” 楚宁这才发现,这位九皇子殿下竟是赤着脚。 “不会。”他摇了摇头如实说道。 陈秉撇了撇嘴:“假正经,这个酒可是个好东西,至少在我看来,比起我在京都喝的那些动则几百两的美酒要好喝得多。” “干净纯粹,酒就是酒,不像京都那些家伙,往里面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得天花乱坠,又能夜以继日,又能坚忍不拔,最后也没见什么效果。” 提及此事,陈秉明显有些幽怨。 夜以继日,坚韧不拔? 是指彻夜修行吗? 楚宁不解,暗觉这样长时间的修行,靠着几枚鱼龙城中的壮血丹,就能轻松的做到,陈秉却要花费如此大的价钱,最后还无功而返。 他不由得问道:“这很难吗?” 陈秉一时气结,有些恼怒,但又很快想到楚宁那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少得意,本皇子在十二三岁的时候,也是很天赋异禀的,只是年纪大了……”他甚是嘴硬的说道。 楚宁不理解对方着奇怪的胜负欲从何而来,但他还是贴心的安慰道:“嗯,我相信你。” 陈秉:“……” 这种近乎施舍一般的肯定,让陈秉心头窝火,却又不知如何发泄。 他恨得牙痒痒,握着茶壶的手不自觉的发力,本就做工粗糙的茶壶自然是经不起他的折腾,砰的一声碎裂,酒水散落一地。 楚宁看着那散落的酒水,眉头微皱:“殿下应该节省一些,为了你这一壶酒,鱼龙城起码有上万百姓,没了营生。” 他的语气平静,但字里行间的不满,已是溢于言表。 因为喜欢这处酒楼自家酿的酒水的缘故,陈秉一意孤行的将住处定在了酒楼中,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周围数个街区的百姓都被清空,商铺也纷纷歇业,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断了收入,要命的事情。 而其根源,却只是因为陈秉想要方便的喝上一口酒。 所以,楚宁对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感。 陈秉当然也听得出楚宁话语中的讥讽。 他似乎有些意外,先是看了楚宁一眼,旋即又伸手在自己的衣衫上查了查酒渍,旋即迈步言道:“这事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楚侯爷你,把这鱼龙城经营得太好。” 楚宁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人其实有时候是很短视的,或者说,很容易被困在自己的想象中。” “北疆的百姓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各种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像鱼龙城这样,税收低廉,官府清明的,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中的大多数,比楚侯爷你,更希望鱼龙城可以一直这么下去。” “所以,哪怕盘龙关失守,哪怕朝廷要割让云褚二州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其他城镇逃难的百姓争先恐后,可鱼龙城的人不仅不走,甚至还有大批的流民涌来。” “他们觉得,楚宁你可以庇护他们……” 陈秉幽幽言道,但在这时,语气却忽然一沉:“可楚宁……” “你真的有这样的本事吗?” 楚宁的脸色骤变,他想到了什么:“你是故意的?那朝廷割让云褚二州的消息,也是你传出去的?” 对于楚宁的猜测,陈秉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苦笑着说道:“北疆的百姓已经为大夏承受了太多,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吧。” 楚宁也不免有些意外,心头对于陈秉的偏见,也略有改观。 朝廷想要割地求和,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而对于蚩辽而言,之所以不断侵占大夏疆域,看重的是土地,也是土地上的百姓。 这些都是财富。 将这样的消息散播出来,致使大批百姓南逃,这无疑是会影响和谈时自己手中的筹码的,可以预见的是,大夏的朝廷会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一旦朝廷追查下来,陈秉哪怕贵为皇子,恐怕也不能完全逃脱干系。 “可即使是这样,也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在路上……”楚宁幽幽叹了口气。 战乱往往伴随着人祸,数百万百姓的大批迁徙,必定滋生大量的匪患,而死者数量一旦攀升,魔物也会开始滋生。 数百位百姓,最后能活着逃出去的,恐怕只能有十之二三。 “无论怎样都比等死好,楚宁,你也该早做出决定了,这对鱼龙城的百姓以及那些对鱼龙城抱有不切实际幻想流民来说,都是好事。”陈秉则说道。 楚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沉吟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不是恨透了朝廷?”陈秉又问道。 “嗯。”楚宁毫无意外的点了点头。 “臭小子,我可是皇子,当着我的面,你就不能说点场面话?”陈秉恼怒。 “可我看你的样子,不也不喜欢吗?”楚宁疑惑的问道。 陈秉被楚宁这话,弄得有些哑口无言,好一会后,他方才叹了口气:“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楚宁更加困惑,他上下打量着对方,仿佛是要找出陈秉与自己有何不同。 很快,他就想到了答案:“你是说,你不能夜以继日?” 陈秉:“……” “我的意思是,我是皇子!”他咬牙切齿的言道。 “皇子有什么不一样吗?”楚宁还是不解。 “当然不一样,你总不能让我造我爹的反!”陈秉气急败坏,他觉得楚宁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家伙,可今日相处下来,他却觉得这家伙,有些呆呆的。 “如果是修正错误,我觉得那叫造反,那叫平反。”楚宁认真的纠正道。 陈秉暗觉再这么聊下去,自己会很危险,他索性终止了这个话题:“换个话题,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吧。” 楚宁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很诚实的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这一切对我太突然了。” “总之褚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王都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陈秉循循善诱道。 “王都?”楚宁不解。 “嗯,那里应该有你牵挂的人或者事吧。”陈秉继续说道,同时暗暗祈祷吱吱能有足够大的魅力,拉拢楚宁。 这是他今日约见楚宁最重要的目的。 他虽然与大哥还有六哥的关系都还算不错,但六皇子毕竟是他同父同母的兄弟,内心深处,他自然还是更偏向六皇子。 今日与楚宁见面,也是得了自家哥哥的授意,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拉拢楚宁,让他能为自己哥哥所用。 就算云州与褚州会被割让,但楚宁的名声依然有很大的价值,若是能收入麾下,可以很好的壮大六皇子一党的声势,加上太子在盘龙关失守之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借着这个机会,他甚至有可能一举扳倒太子一党。 而六皇子为此开出的筹码,也极为丰厚,陈秉暗暗觉得,楚宁没有拒绝的可能。 王都?我牵挂的事和人? 楚宁对于陈秉的这个问题,却极为困惑,他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下,又认真的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楚宁在好一会后,说道。 “谁?”陈秉心头一喜。 “王谨。” “王谨?”陈秉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楚宁则在这时很贴心的伸手指了指了案台上的那封奏折:“我若是什么时候去了王都,得把他找出来……” “杀了。” 陈秉心头一跳,这才回过味来:“那可是朝廷重臣,你说杀就杀?” “是他先要杀我的。”楚宁应道。 “他只是给圣上提议!圣上也没说答应。”陈秉有些受不了楚宁这愣头青一般的性子。 “我也是给我自己提议,而且我答应了。”楚宁回答得一本正经。 陈秉:“……”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这场短短的谈话中自己第几次被楚宁说得哑口无言。 摸不清楚宁到底是真傻,还是故意与自己打太极的陈秉,决定不再绕弯子。 他深吸一口气,直直的盯着楚宁问道:“王谨的事之后再说,你先告诉我,你觉得吱吱如何?” 楚宁虽然奇怪为何扯到这里,但还是如实言道:“好姑娘。” “善良聪慧,待人也真诚。” 陈秉闻言,心头一喜,但为以防万一,他又多问了一嘴:“这么好?就没缺点?” “我不知道,或许有,但我觉得不重要。”楚宁道。 陈秉顿觉此事十拿九稳,他又问道:“那曦凰呢?” 楚宁的眉头在听闻这个名字时,皱了起来:“心思太重,喜欢骗人,做事一根筋,故作洒脱,实则瞻前顾后。” 虽说陈秉有心撮合楚宁与陈吱吱,心头也更向着陈吱吱。 但陈曦凰毕竟也是他的侄女,被楚宁这般数落,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忿,不过他很快将这样的心思压了下来,正色看向楚宁:“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六哥有意将吱吱许配给你,你愿意去王都吗?” 这确实是个完全在楚宁预料之外的问题。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后,方才摇了摇头,果断的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陈秉也确实没有想到,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那可是陈吱吱啊! 大夏六皇子的独女! 与她成婚,那可就真的是一步登天,是好些人做梦都不敢梦到的美事。 “我不会去王都,我也不喜欢吱吱姑娘。”楚宁言道。 “可你不是说吱吱是个好姑娘吗?” “天下好姑娘那么多,难道我都要喜欢?” 陈秉的眉头皱得极深,他再一次认真的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确实很与众不同。 “楚宁,我不是威胁你,但这个婚约对你而言其实是个保护,我六哥是有心器重你的,可你如果不识趣的话,他自然不会在你的身上浪费精力。” “那些要杀你的奏折,可能就不再只是提议,毕竟太子现在自己也焦头烂额,就算想保你,也是有心无力。” 陈秉的声音渐渐低沉,虽然与楚宁的交谈不算愉快,但他其实打心眼里欣赏他,他希望他能识时务一些,更希望他能活下来。 为此,他压下了激动的声音,有几分苦口婆心似的又言道:“楚宁,我知道你有大志向,但在实现大志向前,总归是要先活下去,才有机会去施展你的抱负……” “这世上不会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楚宁却打断了陈秉的话。 “六皇子予以我重利,必然是想从我这里,拿到更多的东西。” “但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我大胆揣测,六皇子想要的其实是我在北疆百姓心中的那些许虚名。” “他可以利用我稳住割让云褚二州后,北境剩下的三州百姓,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起叛乱的心思,也不大批南逃,可之后呢?” “蚩辽还会继续南下,朝廷依然无力抵抗,三州之地的百姓就会如现在的云褚二州的百姓一样,成为朝廷手中的筹码。” “殿下看错我了,楚宁没有什么大志向,我只是知道……” “我做不了那扶大厦将倾的英雄。” “但也不愿做那助纣为虐的伥鬼……” 第二百零六章 她没有死 随着楚宁的声音落下。 房间中陷入了死寂。 陈秉望着眼前的少年,许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看样子你对朝廷很失望。” “可你有没有想过,只有置身其中,才有可能改变让你不满的一切。” 他忽然笑了起来,又从一旁的案台下的抽屉中取出了一壶酒,再次问道:“喝酒吗?” 楚宁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陈秉也未有强求,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一饮而尽。 他应该是那种很喜欢喝酒,也很能喝酒的人。 但奇怪的是,这一杯酒下肚,他却仿佛有了三分醉意。 “公事聊完了,我们来聊点私事。”他说道。 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倒不是拒绝,只是不知道自己与这位初次见面的九皇子之间,能有什么私事可聊。 陈秉又饮下了一杯酒:“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楚宁神情警惕,朝后退了一步。 陈秉一愣,面色恼怒:“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欣赏。” 楚宁松了口气,又坐回了椅子上。 看见这一幕的陈秉更加恼怒,他深吸一口气,方才平复自己的心情,言道:“我在鱼龙城也住了两个月的时间,这里被你治理得很好。” “虽然比不得王都的热闹,可这里的人……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觉得他们更有生气。” “你这样的家伙很难得,我其实很希望你能答应和吱吱的亲事,一来那小妮子确实喜欢你,二来你若是活着,我觉得对大夏而言,是件幸事。” 楚宁听到这里,眉头再次皱起:“不答应,我就会死?” 陈秉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蚩辽人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对于北境的百姓而言,最能凝聚人心的,无非三者。” “盘龙关的银龙军,云州的龙铮圣山,还有就是你这位最近半年异军突起的小侯爷。” “盘龙关失守,龙铮圣山也是蚩辽人的囊中之物,接着只要你一死,北境的人心就散了,无人再会去反抗蚩辽人,尤其是你如果是是在朝廷的手里,你想想北境那些还有心对抗蚩辽的有志之士会怎么想?” “这才是蚩辽人一定要杀你的原因。” 楚宁听了陈秉这番话,倒是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但更多的疑惑却泛上了心头:“朝廷既然能想到这点,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杀你?”陈秉当然猜到了楚宁的疑惑,他苦涩一笑:“你若是能为朝廷所用,做一个稳定北境的招牌,朝廷自然乐见其成,也愿意为你与蚩辽人讨价还价。” “可你一旦不愿意,甚至连虚与委蛇的心思都没有,那你告诉我,在朝廷眼中你是什么?” “一个对朝廷不满,同时在北境一呼百应的刺头,你活着一天,北境人心中收复失地的念头就会始终存在,倒不如杀了,绝了念想,毕竟对于朝廷而言,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定。” “至于人心,或许会在短时间里有些动荡,但总归是会过去的……” “既然如此,你从一开始不就不应该给我看那份奏折?”楚宁问道。 “是你自己偷看的,可不是我给你看的!”陈秉一脸严肃的否认道。 楚宁:“……” “咳咳。”大抵也是觉得这样的说辞有些过于敷衍,陈秉尴尬的咳嗽一声:“好吧,就当是我故意给你看的,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楚宁又问道。 陈秉笑道:“用你的命,换鱼龙城如今十六万百姓的安居乐业。” …… “什么?!朝廷要杀侯爷?”侯府的院子中,唐万第一个站起了身来,大声言道。 “狗娘养的朝廷!咱们帮他们资足银龙军送钱送粮,到最后还要卸磨杀驴,哪有这样的道理!侯爷,我看书上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大夏朝廷既然这么不留情面,咱们不如反了他娘的!”棋胜也起身言道,作为生活在长风寨中的狼妖,他对大夏朝廷本就没有什么归宿感,此刻自然更是不满。 楚宁倒是料到了众人这样的反应,他看向其余众人,他们虽未言语,可眼中的愤慨比起唐万二人只多不少。 “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别急。”楚宁叹了口气,又解释道:“那位九皇子的意思是,先拿了我,如此对蚩辽人有个交代,鱼龙城的百姓见了此景,也会绝了继续待在鱼龙城的心思。” “他也承诺会派人协助我们,将十六万百姓带到在西境为我们修筑的新城,而我则会被送到王都,关上一年半载,以审判为由暂时拖着蚩辽人。” “等到时间过得差不多了,再把我放出来,官复原职。” “算是两全之法吧。” “朝廷是担心侯爷在北境的声望太甚,所以将你调到了西境,这样不杀侯爷,既可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又可以通过一年多的时间,让侯爷你对北境的影响力降到最低,这是一石二鸟的办法。”一旁的朱良平小声分析道。 他虽然之前只是玉桂商会的伙计,但商会的生意做得极大,与官府不免也有诸多联系,也容易受到官府的各种政策的影响。 解读那些政令实际的目的,从而推断对货物的影响,是玉桂商会这样规模的大商会必备的能力,所以,他在听闻楚宁讲诉了自己与九皇子的对话内容后,很快就推测出了朝廷的意图。 “我……不同意。”而就在这时,一道红光闪过,岳红袖的身影浮现在了众人跟前。 她看向楚宁,目光坚定:“朝廷……不可信。” “这一次,我同意女鬼的看法!”红莲也在这时起身言道。 “是啊!楚宁,要是朝廷说话不算话怎么办?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赵皑皑也大声言道。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 楚宁当然也想到了这些,他沉默了一会,言道:“那位九皇子应该不会食言,性命应是无忧。” “可那也要关你一年多的时间!我听说那地方阴暗潮湿不见天日,而且吃的都是馊掉的饭菜!”赵皑皑有些焦急。 红莲怀中过的蛛儿更是直接哭了起来:“那蛛儿不是一年都见不到阿爹?蛛儿不要!” “难道凭我们的本事,还需要依附朝廷?就算离开了鱼龙城,我们照样可以过得很好……”红莲也在这时说道。 众人亦纷纷点头,显然对于楚宁这样的决定,他们既不认同,也不放心。 楚宁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幽幽说道:“我们自然可以,可鱼龙城的百姓呢?没有朝廷的庇护,他们有多少人能活着离开褚州,离开褚州后,又有多少人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可以活下去……” …… “蛛儿乖,跟皑皑姐姐出去玩会。” “没事,有红莲姐姐和你娘在,爹爹肯定不会有事的。”在红莲轻声细语的安慰中,蛛儿这才红着眼睛,万分不舍地被赵皑皑带着离去。 待到目送赵皑皑带着蛛儿走远,红莲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红衣阴神,二人皆在那时深吸一口气,走入了楚宁的房间合上了房门。 那时楚宁正坐在书桌前,神情平静的看着什么东西。 “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书!”红莲见状可谓气不打一处来,她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朝着楚宁走了过去。 岳红袖也紧随其后飘身而至,只是奈何不善言辞,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她并不太喜欢的女魔身上。 楚宁仿佛没有听见红莲的话,依然死死的盯着手上的东西。 “公子!”红莲有些恼怒,又唤了一声,似乎觉得这样不够严肃,她又索性换了个称呼。 “楚宁!我不同意你的计划!” 说罢,还用力的敲了敲身前的桌面,发出一阵咚咚的闷响。 “理由呢?”楚宁低着头,问道。 “这很危险!”红莲言道。 “但鱼龙城的百姓可以安枕无忧,身为鱼龙城的侯爷,我有义务保护他们。”楚宁应道。 “可朝廷的话,哪能当真?万一他们食言……” “九皇子应该还算值得信任,想来不会在这种事上诓骗我。”楚宁又道。 “那你在牢里呆一年,那日子可比……” “想来再差,也不会比我在沉沙山时更差了。” “那……” 岳红袖眉头紧皱的看着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地双方,尤其是见红莲几次发难,都被楚宁轻松化解。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底,暗觉这女魔平日里伶牙俐齿,怎么这个时候节节败退。 眼看着红莲就要被楚宁说得哑口无言,岳红袖终于忍不住了,在那时开口言道:“女魔……不检点!” “嗯?”楚宁闻言,在这时终于抬起了头,神情古怪的盯着眼前的二人。 “嗯?!”红莲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岳红袖。 不是,说好了大家同仇敌忾,放下成见,一起说服楚宁,你这女鬼,怎么忽然调转枪头,开始攻击我来了? 想到这里,红莲顿觉气恼,正要反唇相讥,却听岳红袖继续说道。 “你一年……不在……” “她肯定……乱来!” 红莲心思机敏,很快就从对方此言中听出了味来,她这是在恐吓楚宁。 虽然很不满对方这样的举动,但为了改变楚宁的心意,让他不要以身涉险,红莲只能咬碎了牙,在恶狠狠的瞪了岳红袖一眼后,转头看向楚宁,违心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觉心头不甘,挺起胸膛故作气势汹汹的补充道:“不仅是我,你要是真的一年不在,我拉着女鬼跟我一起不检点!” “不……不行。” “我没……肉身。” “不会……不检点。”岳红袖却面无表情的拒绝了红莲的“好意”。 红莲气得牙痒痒,在心头骂了一句女茶鬼。 楚宁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二人,忽然笑了起来。 虽说对方是在威胁自己,但他能感觉到她们对自己的在乎。 他没有去回应此言,而是将自己手里的事物递了上去。 二人一愣,有些迟疑,但楚宁却示意她们看一看。 红莲这才接过那张信纸,与岳红袖一同定睛看去。 “这是……婚书?”红莲瞪大了眼睛。 “我就说邓染那次在羊屋山看公子的眼神不对,这家伙竟然想偷跑!” 红莲说罢,立马意识到了自己此言的不妥,她赶忙捂住嘴,面露愧色。 楚宁知她是无心之过,倒也不与她见气,而是指了指那份婚书言道:“这份婚书是半个多月前邓染寄给我的。”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以她的性子,就算再喜欢我,也不可能在北疆战事没有平息前,去考虑儿女私情。” “你的……意思是?”岳红袖听出了楚宁话里的古怪,她追问道。 “邓异死前,曾被封为英国公,同时在兖州还留有三处封地,你们看这封地所在。”楚宁说着,伸手指了指了自己案台前的那幅不知什么时候摆上去的兖州地形图。 “三处封地位于兖州中部,西临苍寒江,东靠淮岳山,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将这三处封地连成一片,将是一处不输盘龙关的天险。” “邓异死后,这封地与爵位自然是由邓染继承,而根据大夏律法,我如果与邓染成亲,邓染死后,这处封地也应该由我继承!” 红莲与岳红袖听到这里,脸色皆变得有些古怪:“你的意思是,邓染从半个多月前就想到了今天这一切,所以将婚书寄给你,只要你签下名字,这三处封地就会是我们的安身之地?” “可是半个多月前,北疆局势一片大好,各种胜利战报层出不穷,她怎么可能……”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楚宁说道:“所以,邓染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能推断出盘龙关战事即将逆转的情况。” “而且,以她的性子既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可能毫无准备!” “所以……” 楚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才幽幽言道。 “我觉得,她没有死。” 第二百零七章 你给我等着 “没死?”红莲瞪大了眼睛。 “那……岂不是……”岳红袖也皱起了眉头。 显然,她们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那时转头看向楚宁。 楚宁微笑着点了点头,暗觉不愧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一点就透。 “你签了婚书,你们就成真夫妻了!”红莲高八度的声音响起。 “你又……不检点了。”岳红袖也甚是严肃的说道。 楚宁:“……” 这两个家伙哪里都好,可就是在争夺楚宁所有权的事情上,过于执着。 楚宁有些无奈,言道:“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红莲与岳红袖显然认为这件事情是才是最紧要的,但这样的话,她们终究没有说出口。 无论怎样,知道楚宁并不是盲目的被朝廷操纵,二人都长舒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后,红莲又问道:“那既然我们可以迁徙到邓染在兖州的封地,那为什么还要与那个九皇子合作?这难道不是平添变数吗?” “从鱼龙城到邓染的封地,有足足一千一百里路。” “而鱼龙城有十六万百姓,以我们现在的能力,不足以护送这么大规模的百姓,期间很容易出现大规模的死伤,与九皇子合作,是最好的选择。”楚宁解释道。 “可你之前说朝廷规划的这十六万百姓的去处是西境,可兖州就在褚州背后……”红莲还是有些困惑,但很快她就自己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无论去往西境,需要路过兖州,我们可以……” “我看过路线,去往西境,怎么都需要路过虞水镇,而虞水镇距离邓染三处封地之一的太平城只有八十里地,待到大部队到了那处,你们就可以拿出这份婚书,我相信邓染那边应该早就做过准备,届时就算朝廷派来的军队想要反悔,但于情于理他们都找不到借口。”楚宁也适时的说道。 “那……你呢?”岳红袖却从楚宁的言辞中嗅到了一丝异样,她皱着眉头看向楚宁问道。 红莲也反应了过来:“对啊,公子,可就算如此,你还是会被关押……”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楚宁点了点头。 “但也只是表面功夫,明天我被关押后,你们就可以开始组织百姓离开,越快越好,我会自己想办法脱身,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去一趟盘龙关。” 楚宁不相信以邓染的聪慧,既然意识到了事态不对,没理由会待在盘龙关等死,她绝不是这般愚忠之辈。 他想要确定她的生死,也想要弄明白邓染是如何知道盘龙关的败局是既定的,毕竟从战报上看,盘龙关的失守的最大原因,是因为环城守将周登的怯敌,但这样的事情应当是突发的情况,除非邓染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否则无法解释她是怎么预料到这件事的。 这个疑惑萦绕在他的心中,让他无论如何都想要亲自去看一看。 而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因为和谈开启的缘故,蚩辽人大都还盘踞在盘龙关,若是待到日后真的割让了云褚二州,作为大夏人,楚宁怕是就没办法在这些地界自由活动了。 “怎么脱身?”红莲显然并不信任楚宁,害怕这家伙所言只是为了让她们放心而寻的托词。 岳红袖不善言辞,只能与红莲一道死死的盯着楚宁。 楚宁面露苦笑,知道今天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怕是没办法让这两位姑奶奶满意, “我有内应。”他言道。 “谁?”红莲问道。 “陈……吱吱?”岳红袖面色不善。 红莲闻言,心头一惊,看向楚宁:“你果然跟她搅和在了一起!” 楚宁对于红莲如此直白的用词有些无奈,他摇了摇头:“不是,是陈曦凰。” “姐姐你也不放过!”红莲的声音陡然被拉高了八度。 “水性……杨花。”岳红袖也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做贼心虚的楚宁声音不觉小了些许:“莫要胡言。” “胡言?”红莲心思缜密,立马看出了楚宁的异样,她凑了上来,神情严肃:“她可是太子长女,她会为了你跟朝廷作对?凭什么?” “因为志……志同道合吧……”楚宁的目光躲闪。 “志同道合?你们交流很深吗?”红莲步步紧逼,再次发问。 “是有些交流……”楚宁的声音又小了几分。 “用什么交流?”红莲还是有些不信。 “当然是用嘴!”楚宁却忽然理直气壮了起来,毕竟,在这件事情上,他确实没有说谎。 一旁的岳红袖也伸手拉了拉红莲的衣袖,小声道:“他……还不会……” 红莲眨了眨眼睛,仔细一想,倒也觉得岳红袖所言无错,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而在短暂的沉吟后,她又言道:“可去盘龙关太危险了,我们得一起!” 岳红袖对于红莲的提议也很是认同,忙不迭的点头。 楚宁却果断的摇了摇头:“不行,你们得跟着大部队,否则群龙无首,容易出乱子。” 十六万人的大规模迁徙,就算有朝廷担保,过程也绝对不会轻松,更不提抵达封地后,与原住民之间说不得还会产生矛盾,其间种种都需要一个能压得住众人的首领来统一调度。 这其中最好的人选自然是楚宁,但楚宁显然没有这个时间,那就需要一个在众人心中能代表楚宁意志的人。 鱼龙城的众人都知道红莲二人与楚宁关系匪浅,有她们在,也算是有个主心骨。 “那也不需要两个人啊,让女鬼去,我跟着公子!”红莲却在这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她一把抱住了楚宁的手臂,认真言道:“公子上次可答应过,以后危险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带上我们。” “这……”楚宁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迟疑。 “我……去。”岳红袖却在这时飞身上前,背后一道血色锁链浮现,将红莲一把从楚宁的身上拉开。 “我去!”红莲明显不服。 “凭……什么。”岳红袖面无表情的反问道。 “我能变成刀!能帮到公子!” “我比……你能打。”岳红袖平静应道。 “我可以帮公子暖床!” “他火气旺……不需要。” “那正好我帮公子降火!” “我……” “你不行,女鬼!你没有肉身!”红莲一语总结了这场争执。 岳红袖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半晌,本就不善言的她,隔了半晌也只能憋出一句。 “你……你等着。” “我迟早……会修出。” “金身!” 第二百零八章 我赖上你了 随着红莲的一击绝杀,她与岳红袖之间的争端落下帷幕。 天色已经很晚,但因为大量百姓迁徙之事需要诸多准备,时间极为紧张,所以在说服岳红袖与红莲二人后,楚宁又将鱼龙城的众人召集了过来,将此番离去需要注意的事情又交代了一遍。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鱼龙城中的寂星石。 这种矿物是鱼龙城发家根本,离开后,锥子山中大量的寂星石是无法带走的,所以楚宁得赶在那之前,让熔炉工坊加班加点尽可能多的提炼出寂星铁。 别的不说,十六万人身处异地,吃喝拉撒总归是要钱的,这是鱼龙城百姓度过前期困难的重要依仗。 至于之后嘛…… 锥子山中的寂星石只是归寂山中遗留出来的杂物,而在岳红袖炼化的锥子山中,有着比寂星石纯粹百倍的寂星铁,随着岳红袖修为的提升,她迟早可以大批量的召唤出此物。 交代完这些,时间已经过了亥时,再次回到自己住处的楚宁并没有太多的睡意。 盘龙关的失守对他而言过于突然,尤其这段时间,他还一直待在往生地中,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还未来得及为劫后余生庆祝,就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而后为了应对盘龙关失守带来的影响,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分析这一切。 直到此刻一切暂时告一段落,他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那股来自内心最真切的愤怒与悲伤方才涌上脑海。 但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便压下了这些情绪。 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往生地之行不仅让他凝聚出了第六座灵台——剑意灵台。 还让白骨秘境中的那具黄金骷髅凝聚出了肉身,同时又得到了半枚黑金道种。 也算得上收获颇丰,他得耗费些时间,消化掉这些东西,毕竟去往盘龙关之前,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想到这里,楚宁从一旁的木箱中拿出一样事物,放在了身前。 那是一把涤荡着阴冷气机的骨剑。 剑身之上弥补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将剑身分割成了一块块米粒大小的碎片,但奇怪的是整个剑身依然保持着完整。 而若是看得再仔细一些,可以隐约看到,那一块块米粒大小的碎片中,似乎映照着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 这把骨剑是之前,楚宁与陈吱吱返回鱼龙城时,遭遇伏杀后所得。 楚宁看得真切,当时那位老者所化的魔物,其根源就在于这柄骨剑,只是后面,随着那老者所化的魔物身躯崩坏,这把骨剑中的魔气也几乎散尽,但其中的怨念却依然留存。 留着此物一来是想要借此探究对方化魔的手段到底是如何实现的,毕竟赤鸢山极有可能与害死他父亲的背后组织有着某种联系,多了解对方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其次是此物作为一把剑,质地不凡,他如今也有剑意灵台在身,他想着试试能不能炼化此剑,作为自己的武器。 这样想着,楚宁盘膝而坐,将骨剑横于自己双膝,同时催动起了体内的剑意灵台,尝试着让二者交融。 ……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之后,楚宁睁开了眼,他皱着眉头看向手中骨剑,脸上的神情古怪。 他的剑意竟然无法融入到骨剑之中,可他记得在那大苍遗民的试炼中,陈曦凰借给他的紫气剑,却可以很轻易的做到这一点。 一时间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楚宁,陷入了沉思。 “师尊常说,剑如其人。” “指的不仅是剑,也是修出的剑意。” “你修出的剑意虽然古怪,但至少是堂堂正正的,可这把剑阴邪无比,二者怎会相配?”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宁心头一惊,抬头看去,却见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他的床榻前,正板着脸,盯着他。 “曦凰!你怎么来了?”楚宁一下子站起了身,这样问道。 惊喜之余又有些奇怪,她是怎么进来的,毕竟是太子长女到来,侯府的吓人就算再懈怠,也不应该没有半点响动。 而就在这个问题问出的同时,楚宁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打开的窗户。 显然,这位太子的长女,是翻窗而入的。 陈曦凰板着的脸在那一刻有些泛红,有种小时候做了坏事,被夫子抓了个现形的窘迫感。 这样的窘迫感,很快就演变成了恼怒,她瞪了楚宁一眼,愤声道:“那不然怎么办!要是从正门进,你那个侍女,还不得把我撕了!” 楚宁闻言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 陈曦凰则坐到了床榻上,撇过头也不说话。 “还在生气?”楚宁走了过去问道。 陈曦凰不语,只是将身子朝一旁挪了挪,让出了一个位置。 楚宁倒是知趣,很坦然的坐了过去。 “曦凰,我确实没办法答应你,与朝廷合作。” “不是因为我自视甚高,而是我觉得,那不是解决北疆问题的方法。” “蚩辽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次南下,如果只是一味安抚民心,不想办法厉兵秣马,云州与褚州的窘境很快就会在兖州等地重演。” “我……”楚宁见她还是不愿说话,只能摔先打破沉默,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尽数吐出。 一来他不愿与陈曦凰生出隔阂,二来他毕竟还有求于她。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陈曦凰冰冷的声音打断。 “在离开暗域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们的立场不一样。” “当断不断,以后我们会有很多这样的烦恼!” 她说着,转过了头,目光直直的看向楚宁。 楚宁闻言也是心头一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天真。 “我……”他张开嘴,欲言又止。 “怎么?现在后悔了?”陈曦凰看着楚宁这副模样,冷笑问道。 楚宁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那时,眼前的女子却忽然伸出手,环上了他的脖子,一双红唇不由分说的就朝着他吻了上来。 楚宁先是一愣,但很快便轻车熟路的沉浸在陈曦凰甜美的双唇中。 许久,唇分。 陈曦凰的双手依然勾着楚宁的脖颈,她看向他,目光挑衅。 “但现在后悔,可太迟了。” “楚宁……” “我赖上你了。” 第二百零九章 老六和老大 楚宁有些发愣。 但很快回过了神来。 然后,他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陈曦凰大抵也没有想到楚宁的回应会如此干净利落,她眨了眨眼睛:“你这家伙,怎么有点来之不拒架势。” 楚宁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也不是吧,主要是你一直来。” “再拒绝,就有点不礼貌了。” 陈曦凰:“……” 对于楚宁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径,陈曦凰恨得牙痒痒,但想到这家伙现在的处境她还是压下了火气,板着脸道:“九叔将你和他今天聊的内容都差不多告诉我了,你是怎么想的,和吱吱成亲可是好些人做梦都不敢梦的美事。” “六叔和我爹不同,我爹是有心无力,要是什么时候来个神医把他毛病治好了,他保准给大夏再添几个皇孙。” “六叔就不一样了,他和她那位情比金坚,大抵是不可能再续弦,吱吱就是他唯一的女儿。” “如今盘龙城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爹那边恐怕要被六叔压得好一阵抬不起头,万一六叔真的得偿所愿,你和吱吱成了亲,等六叔死后,吱吱继位,以她那猪脑子,还不是对你言听计从,你这就一步登天算是大夏的真皇帝了,这样的美事你也能拒绝?” “因为我不是真的来者不拒。”楚宁眨了眨眼睛,应道。 陈曦凰又是一愣,旋即就伸手在楚宁的腰间捏了一下,恶狠狠的道:“你还记上仇了?” 楚宁讪讪一笑,言道:“如果我真的要与朝廷合作,那我也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吱吱姑娘是很好,可我不喜欢她,这对她不公平。” “更何况,我并不信任朝廷。” “说得你好像很有原则似的,要不是你当初说什么鼎力相助,吱吱也不会误会,她心思单纯,往日大多数时间都在东神山,没接触过太多年纪相仿的男子,这才着了你的道,现在好了,我走的时候,还蒙在被子里哭呢!”陈曦凰没好气的言道。 “长痛不如短痛。”楚宁则道:“而且,我阿爷说过,最多娶三个,不然对身体不好,现在就已经有些超额了。” 他说着,神情还有些苦恼。 陈曦凰顿觉气恼,却不得不压下火气,说起了楚宁与陈秉的合作。 “九叔这个人,喜欢结交江湖人士,极重意气,他答应你的事,大抵不会食言,可他毕竟与六叔是同胞兄弟,保不齐六叔会不会从中作梗。” “而且就算九叔顶住了六叔压力,以六叔在朝廷中的能量,你入狱之后,他若有心害你,你恐怕也会九死一生。”提及此事,陈曦凰眉头紧皱,神色担忧。 “今夜你不来寻我,我其实也会去找你,就是为了这事。”楚宁则说道,旋即便将自己关于邓染未死的猜测以及接下来的计划一一道出。 陈曦凰闻言,也暗暗思虑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倒是认可楚宁的推测,但很快她又皱起眉头看向楚宁:“可是你这个计划最关键的在于如何脱身,你还未和我商量,怎么就知道我一定帮你?” “你就不怕我把你这些算计告诉九叔,让他把你给当场杀了?” 作为太子的独女,陈曦凰这些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在那王都之中,为了往上爬,什么父子相杀,什么骨肉相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相比之下,她和楚宁这种儿女私情,更是脆弱无比。 而楚宁却很是笃定的言道:“我看人素来很准。” 陈曦凰哪里信他的鬼话,她白了楚宁一眼:“我看你是觉得自己吃定我了!” 楚宁神情困惑:“可每次吃的时候,都是你主动的。” 陈曦凰:“……” 此时此刻,她很怀疑,之前楚宁那些看似懵懂与拒绝的行径其实都是在引她上钩的手段。 但奈何她没有证据。 或者说,有也来不及了。 一想到自己的初衷其实是让楚宁喜欢上自己,从而断绝他与陈吱吱亲事的可能。 而现在,目的倒是达到了,可自己也赔了进去。 一时间,她也说不上到底是赚是赔。 但总归,她不觉后悔。 虽然嘴上说得有些不忿,但陈曦凰还是和楚宁敲定了脱身的细节,为以防万一,她还做了几个备选的方案,以防会有什么变故。 “可盘龙关一定有蚩辽人的重兵把守,你到那里容易,准备如何进去呢?”陈曦凰又开始担心起了楚宁这盘龙关之行的安危。 “现在盘龙关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一无所知,就算是做出个计划,那也是空中楼阁,等到了那处,看看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不迟,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楚宁言道。 “要不我陪你……”陈曦凰提议道。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楚宁就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太危险了,我和红莲同行,她本就是刀灵,无论什么样的情况,我们进退自如,人一多反倒麻烦。” “哼,一把刀还有一个女鬼,小侯爷的爱好倒是广泛。”陈曦凰有些吃味。 楚宁心头有愧,不敢辩驳。 陈曦凰见他这幅模样又有些不忍,想了想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金线绣着八卦图案的布兜,递了上来。 楚宁见状连连摆手:“不用,我有钱。” 陈曦凰又不免翻了个白眼,将那布兜塞到了楚宁手中:“土包子!这是须弥藏。” “须弥藏?”楚宁先是一愣,旋即瞪大了双眼。 所谓须弥藏就是从暗域中采集来的一些极为细小的世界碎片,将之炼化后,作为随身携带的储物箱。 别看此物只有巴掌大小,可少则有数尺宽,最大的据说能装下半座城池。 而哪怕是最小规格的,在市面上也要卖到上千赤金钱。 楚宁之前一直想要买上一个,好方便随身携带书籍,但一直舍不得,而且在贫瘠的北境,也没有门路买到。 他大概看了下,陈曦凰赠与的这个须弥藏,数丈见方,比起他的卧室还要大出几分,里面陈列着不少看上去便价值不菲的丹药器具,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此行凶险,这里面的东西多少能帮到你,而且里面还有一些我平日里收集的古籍,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没事也可以翻翻。”陈曦凰倒是抓准了楚宁的痛点,给了他给无法拒绝的理由。 楚宁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太过扭捏,点了点头收下了此物,看向陈曦凰由衷言道:“谢谢。” “少来!”陈曦凰却板起了脸,双手环抱胸前,有件事你得跟我说清楚。 有道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有如此厚礼在前,楚宁自然摆正了态度:“知无不言。” “你此去是要找邓染,对吧?” “嗯。” “然后,为了鱼龙城的百姓,你得在那婚书上签字,是吗?” “已经签了。” “……” “那我,我问你,既然签了婚书,邓染如果还活着,那我算什么!”陈曦凰面色不善的问道。 楚宁看得出陈曦凰很重视这个问题,所以他也很认真的在心底算了算,然后应道:“算老六。” “嗯?”陈曦凰又是一愣,旋即回过未来,她的双手叉腰:“你不是说你阿爷只让你娶三个吗?” “阿爷是担心我的身体吃不消,可我觉得,我身体还不错。”楚宁回应道。 陈曦凰面露冷笑:“楚宁,你的底线可真灵活。” “我觉得,这应该叫变通。”楚宁纠正道。 陈曦凰:“……” 鉴于自己确实是后来者的事实,陈曦凰决定暂时不在这个问题上与楚宁掰扯,她整理了一番思绪,又问道:“过几日我应该也会回王都了,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来找我?” “得先去过盘龙关。” 陈曦凰对于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毕竟这是楚宁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她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正要点头。 “然后得去封地安顿好一切。”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陈曦凰虽然有些不悦,但也觉得无可厚非。 “最后,还得去一趟南疆。” 陈曦凰暗觉自己的耐性被消耗殆尽,她压着怒火,问道:“你去南疆干什么?” 楚宁理所当然的应道:“找老大。” 陈曦凰:“……” 第二百一十章 抓捕 二日清晨。 许多人还在床榻上享受着酣睡的余温,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威武的高呼,将鱼龙城从熟睡中唤醒。 “青麒军奉圣上令,捉拿罪臣楚宁!” “闲杂人等,退让三尺!” “如有阻拦,同罪论处!” 骑在战马上的副将回头看了看身后不断高呼的传令官,眉头微皱,神情有些担忧。 “中郎将,九皇子的意思是尽可能私下抓捕,如此大张旗鼓恐有不妥。” “据说那楚宁在鱼龙城声望极高,万一……” 最前方的尹黎闻言,皱了皱眉头,神情不悦:“九皇子的意思是要首先保证抓捕,正是因为那个楚宁极有心机,所以我们才要扬颂圣令,以此威慑那些可能抱有侥幸心理的宵小之辈。” 那副将闻言,脸上的担忧之色犹在,但知晓尹黎身份的他,不愿与对方起太多冲突,只能就此压下了心头的疑虑,不再多言。 尹黎也未做多想,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侯府门楣,嘴角勾勒起了一抹笑意。 今日一早,他就接到抓捕楚宁的任务,在短暂的诧异后,他的心头甚是得意。 他不喜欢楚宁,不仅因为那日在城门口,对方公然违抗朝廷的命令,更因为他竟然敢用那般亲昵的名字去称呼他心中的女神。 要知道,在那之前,对方刚刚才措辞严厉的拒绝了自己。 所以,在知道能将楚宁抓捕时,他满心得意,甚至在心底暗暗幻想着,那家伙被吓破胆,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场面。 很快大部队就来到了侯府门下,众人翻身下马,尹黎朝着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保持戒备。 他虽然得意,却并未忘形。 这里毕竟是楚宁的地盘,对方极有可能反扑,自然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的。 只是当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准备上前踹开府门时,府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内打开。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一个生得一对虎牙的少女双手叉腰,皱着眉头,神情不满的盯着尹黎等人,开口质问道。 尹黎等人也是一愣,显然是无法理解对方这话何意。 “快些进来!”少女却极为不耐烦的言道,说罢转身就要在前方引路。 “内应?”身旁的副官在那时看向尹黎问道。 尹黎摇了摇头,来之前他并未听九皇子提及此事。 “小心有诈。”他这般说道。 前方的少女见众人迟迟不肯跟上,回过了头:“唉,你们干什么?还抓不抓人了?” 这一幕着实诡异,这见过催着要账的,还从未见过催着入狱的。 少女越是催促,尹黎一行人就越是踌躇不前。 “皑皑。” “人来了?”而就在这时,内院中传来了楚宁的声音,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尹黎等人抓捕的对象,缓缓走出。 “来了!可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听不懂话。”那位少女回应道,说着又回头看向尹黎等人一眼,神情有些嫌恶。 尹黎感受到了对方目光中的异样,被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如此轻视,他自然心头恼火,但想到今天的目标是楚宁,他还是压下了火气,挺直了腰身看向楚宁:“楚侯爷,你大概没想到,你会有今天吧?” 本以为这话可以很好的刺激到楚宁,但让尹黎失望的是,楚宁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先是转头与周遭的众人交代了些什么,众人大都面色担忧,但却并未发作。 然后,楚宁伸手从众人手里接过了一把造型妖艳的刀,负在背后,这才走向尹黎:“走吧,得快些。” 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不满。 尹黎皱起了眉头,他着实有些弄不懂这群侯府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只能将之当做了,穷途末路下的故作镇定。 “楚侯爷,你以为我们是来请你做客的吗?”他冷笑一声,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 “老人,给我卸了他的刀,上枷!” 话音一落,数位青麒军的甲士便迈步而出,其中两人手握特殊材料打造的铁枷,另一人则来到楚宁背后,要取下他背后的刀。 “你们!”侯府的众人见状脸色一变。 赵皑皑双手握拳,棋胜等狼族面露凶光,章鹿等人更是握紧了手中的刀剑,一道红衣阴神也在这时显露真身,背后无数恶鬼之相龇牙咧嘴,蓄势待发。 “你们想干什么?谋反吗?”尹黎心头一震,也握住了刀柄,大声威吓道。 楚宁则看向尹黎,平静说道:“这样不好,” “我是说,对你不好。” “哼,阶下囚呈什么威风。”尹黎自是不愿在楚宁面前服软,也并不相信对方所言,他冷笑一声如此言道。 楚宁也瞧出了对方强硬的态度,他叹了口气,回眸看向众人一眼,神情严肃。 众人虽然心头不忿,但更不敢忤逆楚宁,纷纷板着脸收回了架势。 楚宁则在这时取下了背上的刀:“委屈一会。” 他说罢,将刀递了上去,于后很是配合的伸出手,任由两位甲士给自己套上枷锁。 …… 看着这一幕的尹黎心满意足,他挑衅似的又看了楚宁一眼,试图在对方脸上寻到一些足以让他开怀的沮丧亦或者畏惧之色。 但让他感到遗憾的是,楚宁除了微微皱起的眉头外,脸上并未有任何其他的情绪波动。 看你还能撑多久! 笃定楚宁是在故作镇定的尹黎在心头冷笑道,根据九皇子的交代,楚宁接下来还得由青麒军看管。 依照以往的经验,定然免不了诸如提前问询之类的流程,他有的是机会让楚宁吃苦头,想来到时候陈曦凰见了他摇尾乞怜的惨状,应当也不会再对他抱有什么期待。 念及此处,尹黎心头的最后一丝不悦也烟消云散。 “带走!”他朗声说道,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领着众甲士走向府门。 但就在府门打开的瞬间,尹黎有些傻眼。 来时,还冷冷清清的侯府门前,不过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此刻却站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手握刀剑,一看就是有修为在身之人。 有的则直接拿着诸如菜刀、锄头之类的厨具农具。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脸色愤慨,杀气腾腾。 “放开小侯爷!” “小侯爷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他?” “你们这些狗官,对付蚩辽人没有本事,就知道对自己人动手!”人群高声的咒骂着,看那架势,这场面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民变。 尹黎本以为所谓的楚宁在鱼龙城颇有威望,是指他手下豢养的甲士幕僚对他忠心耿耿。 可眼前这群将街道都围得水泄不通的家伙,看上去大都是寻常百姓…… 这楚宁难不成用了什么邪术,迷了他们的心智?还是说北境的民风已经彪悍如此了? “唐万!”而就在尹黎暗觉头皮发麻之时,身旁理应已经成为了阶下囚的楚宁也是眉头一皱,回头看向身后,语气不善。 身材臃肿的县尉大人赶忙小跑上前。 “不是让你安抚好百姓吗?这怎么回事?”楚宁虽然身上带着枷锁,可气势不减。 面对楚宁的质问,唐万一脸委屈,哭丧着脸道:“小侯爷冤枉啊,我昨天特意让小的们通知了城中上下,今日晚上一个时辰开市。可是……” 说到这里,唐县尉看了一眼一旁的尹黎,又才道:“这位少将军来的路上跟打鸣的公鸡似的,走一路叫唤一路,这哪里还瞒得住?” 唐万话里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讥讽,让尹黎的脸色瞬息变得难看起来。 “陈秉就是这么教你办事的?”楚宁也在这时转头看了过来,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大抵是楚宁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尹黎在那一瞬间竟莫名有些心虚。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明明楚宁才是那个阶下囚,他凭什么质问我? 想明白这一点的尹黎冷下了脸色:“楚宁,认清你自己的身份!我要怎么抓你,轮不到你来教我!” 言罢,只听哐当一声闷响,他拔出了腰间的刀,同时转头看向围堵在府门前的百姓:“捉拿楚宁是圣上的命令,你们这些家伙胆敢阻拦,是要蓄意谋反吗?” 谋反这样的高帽子可不是谁都敢戴的,以尹黎以往的经验,这样的罪责压上去,配上他手中雪白的刀刃,足以吓退眼前这些刁民。 但他显然低估了北境的民怨,这样的威胁不仅没有让众人畏惧,反倒点燃了他们心头的怒火。 “造反?朝廷都要把褚州卖了,我们造谁的反?” “咋啦,以后褚州都归蚩辽人管了,朝廷这些缩头乌龟,难道还有胆子越过蚩辽人来治我们的罪!” “怎么可能,他们也就对我们耍耍威风,见了蚩辽人,还不跟孙子见了爷爷似的!” 众人放肆的嘲弄与怒骂着,同时队伍不断前压,让尹黎等青麒军的甲士们愈发紧张,尹黎又怒骂了几句试图呵退群情激愤的众人,却并无成效,反倒让那些百姓嘴里的话更加不堪入耳。 哪里受过这种气的尹黎脸色铁青,他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提刀就要朝着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家伙挥去…… 第二百一十一章 楚宁,你也太能装了 尹黎动手的瞬间,楚宁的目光也阴沉了下来。 无需他发号施令,站在半空中的岳红袖背后的恶鬼们便在一瞬间倾巢而出,扑向以尹黎为首的青麒军。 青麒军最厉害的手段便是七人为伍时,召唤出来的麒麟投影,之后每多七人,麒麟之相就会多凝实一分,临阵对敌时,彼此互为犄角,在麒麟投影的加持下,战力惊人。 而好巧不巧,岳红袖唤出的恶鬼扑杀之处,恰恰将之以六人为单位分别围拢,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如此巧妙的布局,很难让人相信,于此之前,她没有刻意研究过青麒军的命门。 另一边棋胜与砚丸化身巨狼,一人一脚将几位青军踩在了脚下,赵皑皑更是飞身一跃,直奔为首的尹黎杀来。 楚宁在那时极为默契的退开一步,让出道来,赵皑皑那虎虎生风的拳头便结结实实的轰在了尹黎的后背。 尹黎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闹市的百姓身上,没有想到侯府中的众人竟然敢率先发难,更没有想到赵皑皑会从后方突袭。 哪怕有青麒甲护体,这一拳落下,他依然免不了脸色一白,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朝前栽去。 但他修为不俗,反应极快,双手略显狼狈的在半空中一阵胡乱挥动,刚刚勉强稳住身形。 身后的楚宁却是眉头一挑,很是恰到好处的朝着他的屁股踢出一脚。 尹黎刚刚维系住的身躯再次失衡,砰的一声栽入前方的人群。 “打!” 周遭的百姓本就怒火中烧,哪里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一时间拳头、扁担、木棍、椅凳都纷纷朝着尹黎招呼了上去。 场面混乱不堪。 “你们找死!” 好一会后,被打得有些恍惚的尹黎暴喝一声,一股灵压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毕竟是封王之后,天赋不俗,又有足够的资源灌注,已有六境修为的尹黎在这时激发出了体内的灵力。 周遭大多数皆为平民百姓的众人哪里会是这股磅礴灵压的对手,数十人在那时被对方体内忽然爆出的灵力掀飞。 不过楚宁对此早有预料,一股灵力也在这时从他体内涌出,将众人托举,缓缓落地,虽然狼狈了些,倒是并未受到什么太严重的伤势。 而再次起身的尹黎此刻已然是双目赤红,他举刀挥砍,刀身之上灵力奔涌,俨然不是刚刚威吓众人那般简单,他已经动了杀心。 “尹黎!你放肆!”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侯府内传来。 尹黎闻声的刹那,身躯一颤,挥动的刀刃也悬停在了半空中。 楚宁的嘴角亦浮出一抹笑意,同时朗声道:“住手。” 鱼龙城的众人自然是以他唯首是瞻,听闻此言,纷纷停手退了下去,只留下一地躺在地上,哀嚎不已的青麒军。 一袭白衣穿过侯府的众人,来到了依然保持着挥刀动作的尹黎跟前,女子眉目含煞,冷冷盯着对方:“尹黎!我问你,九叔是怎么交代你办事的!?” “我……”尹黎看着忽然出现的陈曦凰,愣在了原地。 “九叔让你请楚侯爷去协助调查盘龙关失守的细节,你竟然敢如此对楚侯爷,还打着陛下的名号,你想让圣上蒙羞吗?”陈曦凰却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再次出言质问道。 “还愣着做什么,给楚侯爷松枷!” 狼狈起身的一群青麒军,你看我,我看你,皆神情迟疑。 尹黎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脸色铁青,屁股还有些发疼。 他自然心有不甘,但陈曦凰已经发话,同时他也冷静了几分,知道此事闹大了,引起民变,对他而言也并没有好处。 想到这里,他只能阴沉着目光,点了点头。 于是,甲士上前,枷锁被取下,那把刀也送回了楚宁手中。 接过刀刃的楚宁将之负于背后,这才转头看向陈曦凰,点了点头。 “诸位,只是误会,大家放心,此次我前往九皇子住处只是配合朝廷调查,绝无他事。”然后他看向周遭的百姓,微笑着言道。 方才楚宁被套上枷锁的场面尚且历历在目,他这番说辞显然不足以让众人放心。 “我叫陈曦凰!是太子嫡女,我可以以自己的声名做保,楚侯爷是朝廷栋梁,绝无人可伤害他分毫。”陈曦凰也在这时走上前来,看向众人,朗声说道。 太子嫡女! 陈曦凰! 对于北境的百姓而言,这显然是如雷贯耳的名字,更何况太子一方,一直是朝堂上主战一派,相比于六皇子一派,在民间声名要好得多,有陈曦凰出面,众人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而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此言的可靠性,陈曦凰在短暂的犹豫后,忽的脸色一红,超前一步来到了楚宁的身侧,竟是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手伸入了楚宁的手中。 人群皆是一愣,下一刻顿时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小侯爷和郡主……” “对啊!你们刚刚看到没有,郡主是从侯府里出来的,时间这么早,难道昨天晚上郡主……” 众人窃窃私语的说着,而将这些话听在耳中的尹黎脸色渐渐难看。 他望向眼前并肩而站的两人,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头顶绿得厉害。 …… “尹黎此人,看似谦谦君子,实则嫉贤妒能,睚眦必报。但并非完全无能之辈,你若不有心挑衅,他应当不至于如此暴怒。”因为侯府门前的闹剧,只能由陈曦凰亲自送楚宁前往陈秉的住处。 “你不是说你看人很准吗?应当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何不稍加隐忍,何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陈曦凰一边走着,一边小声问道。 她倒不是责怪楚宁,只是以她对楚宁的了解,暗觉他并不是那种不能吃亏的人。 今日之事本就是要低调处理,免得引起乱象。尹黎的自作主张固然可恶,但以楚宁的能力,完全可以让事态不如此失控。 这种异常的举动,才是让陈曦凰困惑的根源。 “这里是北境,九皇子手下并没有太多可用之人,所以到时候负责护送鱼龙城百姓的,应该也是这批青麒军。” “以以往听过的传闻而言,这些御前近卫,自诩地位崇高,在外做过仗势欺人之事不在少数。” “今日之举正好告诉他们,鱼龙城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陈曦凰闻言想着方才那位红衣阴神隔断青麒军阵型的手段,这才明白,楚宁是早有准备。 但她仍有担忧:“可若是让青麒军心生怨怼,届时你若不在……” “一次拳头往往比千百次委曲求全有用。”楚宁却摇了摇头,笃定言道。 “尤其是在对付那些只知道欺凌更弱者的弱者而言。” 陈曦凰暗暗点头,并不觉得楚宁这话有太大的问题。 “而且……”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在帮他。” “帮他?”陈曦凰顿感疑惑。 “他喜欢你。” “嗯?” “我在帮他短痛。” 陈曦凰闻言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 那时楚宁已经走到了前方,她抬头看着少年故作镇定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嘟囔道。 “吃醋就吃醋。” “楚宁,你可真能装!”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教你 虽说小侯爷与太子嫡女幽会的消息称得上石破天惊。 但如今的北境风雨摇曳,倒也确实没多少人有心思去谈论这样的风流轶事。 而且,上午楚宁被押入陈秉的住处,下午便传来了楚宁要被送往王都受审的消息,鱼龙城的众多百姓顿时就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恐惧与担忧的气氛开始在城中蔓延。 但好在有九皇子以及在鱼龙城中声望同样极高的阴神岳红袖出面作保,唐万与棋胜也适时的提出了举城迁移的计划。 虽说大家都明白迁城意味着什么,但相比于只能靠着自己举家逃难的其他百姓而言,鱼龙城的百姓已经幸福太多。 不仅有鱼龙城提供一路上的衣食住行,还有朝廷派出的军队庇护。 坊间更是盛传,这是楚宁以自己接受朝廷审查为代价换来的。 这让楚宁在鱼龙城中的声望又被拉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城中不乏一些有修为在身之人,出于对楚宁的感激,甚至试图组织起人马,想去营救已经被押解着离开鱼龙城的楚宁。 但好在岳红袖身为鱼龙城的阴神,对于城中变化了如指掌,配合唐万拦下了那群义愤填膺的武者,又再次保证楚宁性命无忧后,这才算彻底压下了这场风波。 …… 而城中为楚宁暗暗担心的百姓,大抵不会想到,他们的小侯爷此刻正坐在宽敞的马车中,怀抱着佳人,耳鬓厮磨,春色盎然。 大抵也是知道这一别,再相见已不知是何时,二人都有些贪婪地朝对方索取着。 陈曦凰甚至引导着楚宁将手伸入了她衣襟中,任由少年的手游走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这样的情形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殿下,白马林过了。” 马车中的二人这才如梦初醒,他们不舍的分开,目光就依然纠缠在一起。 “殿下?”见马车中迟迟没有回应,车外之人又小声问了一句。 “知道了。”陈曦凰有些不悦的应了声,站起身子,就要走向车厢外。 楚宁却在这时伸出手拉住了她,本以为是情郎舍不得自己的陈曦凰,心头泛起阵阵甜蜜,可回头看去却见楚宁正伸手指着她的衣衫。 陈曦凰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凌乱,胸前大片的雪白之物裸露在外。 她刚刚平静下来的脸色又泛起红晕,同时没好气的白了身为罪魁祸首的楚宁一眼。 而就在她好不容易整理好衣衫后,楚宁又从怀里递来了一个信封。 陈曦凰接过信封,挑了挑眉头,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这还没走就开始想给我写信了?” 楚宁却摇了摇头:“这是药方。” “昨天你睡着后,我翻了些以前看过的医术,给你准备的。” “药方?我又没病。”陈曦凰愈发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治病的。”楚宁说着,伸手指了指陈曦凰的小腹,一脸认真的言道:“是安胎的。” “安胎!”陈曦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楚宁。 楚宁则正色言道:“我们都那么多次了,我觉得我这身体没什么问题,怎么也该怀上了。” “这些药方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药性相对温和,而且我也看过你给我的须弥藏中的那些丹药。” “想来应该都是你经常服用之物,里面的药性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开出药方时也做了针对,不会与这些丹药有冲突,更不会影响你的修行进度。” “不是……楚宁,我们怎么就那么多次了?”陈曦凰满脸困惑,但下一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昨天晚上我睡着后,你对我……” 昨日与楚宁商议完脱身之事的细节后,陈曦凰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楚宁无奈,只能让对方在自己的床上休息,而他则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研究此刻陈曦凰手中的药方。 但显然,陈曦凰对此有了些误解。 她面色愤慨:“你怎么能趁我睡着,对我那样呢……” “我……我又不是不同意……哪有你这样的!” 楚宁听得是莫名其妙,他言道:“昨天你睡着后,我只是帮你盖了件被子,这种事……也需要你同意?” 这次轮到陈曦凰困惑了,她倒是了解楚宁,虽然说这家伙有点表面老实,心里焉坏的性子在,但对她却是不会说谎,想来也应当做不出来夜袭这样的事情。 “那你说的那么多次是?”她这样问道。 楚宁指了指她的双唇。 陈曦凰又是一愣,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不会觉得亲个嘴,就能有孩子吧?” “不……不是吗?”楚宁少见的有些不自信起来。 毕竟之前也有过那么几次这样的经历,可看起来都没什么动静。 而这一次,与陈曦凰之间,那更是频繁到让楚宁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放纵,所以他才会觉得如果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怎么也应该有个结果了。 但从陈曦凰的反应来看,似乎她很笃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楚宁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明明是最喜欢看书,也看书最多的那个人,但偏偏好像身边的每个人,在这件事情上的造诣都高出他很多。 陈曦凰看着眼前面露苦恼之色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 之前好几次,她一直以为是这家伙比较传统,所以始终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可现在看来,是这家伙根本不会走路! 她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 “殿下……”这是车厢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干什么?”被打断的陈曦凰愈发不悦,大声问道。 “侯爷那把刀有些不对劲,它……它好像会说话……” “它让我告诉小侯爷,再不出来,它就要把这车厢劈了……” …… 从被陈曦凰带出鱼龙城后,陈曦凰有意与楚宁独处,特意将红莲所化的魔刀交给了近卫保管,出于某种有些难以启齿的心理,楚宁也默认了这样的安排。 做贼心虚的二人当下也不敢逗留,纷纷起身走下了马车。 而两位亲卫也在这时快步上前,将震颤不已的魔刀小心翼翼的送了上来。 楚宁接过刀刃,一阵安抚后,这才算是平复了红莲的怒火,将之负在背上,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那我走了。”楚宁说道。 陈曦凰满眼不舍,上前宛如一个妻子一般,温柔的为楚宁整理着衣襟,柔声说着:“路上小心。” 那时,一阵夜风袭来,撩起了女子额前的青丝,她的侧脸在月色的衬托下,宛如一幅画卷。 “嗯。”楚宁深深看了一眼,仿佛想要将这一幕刻在心底。 然后,他转过了身,迈开了步子。 “楚宁!” 但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陈曦凰的高呼。 他回头,还未来得及抬眼去看。 一阵香风便率先涌入他的鼻尖,陈曦凰随即扑入了他的怀中。 她紧紧的抱着他,双唇来到了他的耳边,呵气如兰。 “不许有事!” “下次……” “下次见面。” “我教你……” 第二百一十三章 劫持 从鱼龙城去往云州,最近的路自然是锥子山的那条被挖开的山道。 只是那条山道狭窄,如今又被用于开挖寂星石,人员混杂,楚宁很容易被那些鱼龙城的工匠认出,为了不走漏风声,楚宁并未选择此路。 更何况,此次北上,除了去往盘龙关外,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得杀了那群被派来的蚩辽使团。 这并非出于私仇,而是仔细考量后得出的决定。 朝廷自然是真心想要和谈,两州之地的筹码已经备好。 蚩辽人对此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和谈一旦达成,双方很快就会开始交接土地,这一点从褚州各地已经开始出现的大批官员逃离以及折冲府撤兵就可以看出。 那时蚩辽人会在短时间里接手二州之地,等待云褚二州百姓的,将会是比大夏朝廷更严酷的统治。 杀死蚩辽的使团,可以拖延和谈的进度。 虽然蚩辽人可能会因此暴怒,但楚宁认为,他们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次兴兵。 毕竟能够白来的疆域,没有人会愿意通过战争获取。 只不过可能会以此为由,在和谈中狮子大开口,但这正好让朝廷与蚩辽人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讨价还价,也给二州百姓更多逃难的时间。 链接云褚二州的封翼官道是蚩辽使团前往鱼龙城的必经之路,楚宁也需要通过这条官道前往的云州。 二者的相遇,是注定的。 …… “公子!你和那个姓陈的到底在马车中干什么?” “是不是故意避开我?” “她最后说要教你,教什么?” 出了白马林,想要前往封翼官道,需要穿过一条小路。 夜色虽然浓重,羊肠小道也虽然有些崎岖,但对于拥有修为在身的楚宁与红莲而言,这点麻烦并不足以影响二人的行程。 唯一的麻烦是,化作人形的红莲一路上喋喋不休,显然对于方才楚宁特意避开与陈曦凰独处的行径甚是不满。 楚宁尝试着蒙混过关,但也不知是不是女人敏锐的直觉使然,楚宁略显牵强的解释并没有完全打消红莲的疑虑,反倒让她愈发狐疑。 二人就这样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穿过了崎岖的小道,远远的看见那条官道的所在。 时间已经过了亥时,放在平日,这个时辰莫说是着荒郊野岭,就是鱼龙城最繁华的街道,也很难再见到什么行人。 但此刻的封翼官道上,却能看到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 拉着板车,携老带幼的农夫。 孤身一人,牵着一条黄狗的糙汉。 满脸惊恐,却依然抱着怀里弟弟的女孩。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夜色中组成了一幅地狱绘卷。 在夜色下,他们带着迷茫与恐惧,如潮水般顺着官道涌动。 远远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红莲也顾不得继续盘问楚宁,而是皱着眉头,说道:“公子,这些都是难民……” “嗯。”楚宁点了点头,沉声应道。 红莲闻言也反映了过来,当初邓异被刺杀的消息传来时,她也曾在官道上见到过许多逃难的流民,但眼前官道上难民的数量,比起那时多出了不知几何。 毕竟,当时邓异虽死,百姓们虽然惶恐,但大多数人还是处于观望状态,而如今盘龙关失守,朝廷割让云褚二地的传言愈演愈烈,两州之地的百姓,可谓争先恐后,想要逃离自己的故土。 而这场声势浩大的迁徙,注定会有很多人到不了彼岸。 哪怕早已对此有了预期,可当楚宁亲眼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他还是觉得震撼…… “我们从上面走吧。”他沉默了一会,指了指官道旁泥泞的小路,这样说道。 官道上的南逃的难民着实太多了一些,以至于两丈宽的石板路都显得臃肿不堪,倒不如从小路前行。 红莲的心情也有些沉重,没了再与楚宁调笑的心思,默默的跟上。 …… 二人并肩走了一会。 虽然有些不忍,可红莲总是忍不住会抬头去看不远处官道上那些往来的百姓。 他们褴褛的衣衫,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总让红莲的心头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恍惚感。 她觉得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可她越是想要记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她的脑仁就愈发疼痛。 红莲不得不压下这样的念头,转而看向楚宁,问道:“公子……我其实不太懂。” “都说大夏天下,富有四海,单是圣山就有足足二十八座,更不提那数量庞大的灵山,调集这些宗门的弟子,难道会打不过一个蚩辽?” “为何非得弄得如此场面?” 若是放在几天前,楚宁大抵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可那日与陈曦凰聊过之后,楚宁忽然明白了一些。 他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官道,说道:“大抵是因为,每座圣山都有自己的考量,蚩辽人虽然不是不可战胜的对手,但手下士卒的骁勇却是有目共睹的,圣山也好,各个手握军权的藩王柱国也罢,大抵都害怕自己做了这个对抗蚩辽的出头鸟,消耗了自己的实力,最后却会被那些作壁上观者吞并。” “可说到底大家都是大夏的子民,任凭蚩辽人做大,难道就不怕唇亡齿寒吗?”红莲还是有些不理解。 楚宁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大概就和,我小时候在学院读书时一个道理。” “无论是学问好还是学问差的学生,其实都知道读书是件重要且有用的事情。” “但我总会忍不住放课后,或是跑去林间抓兔子,亦或者去酒馆旁听书。” “看上去不会觉得我是在正确与错误中,选择了愚蠢的后者。” “可实际上,我是在两个选择中,选择了那个更容易的。” “我想,对于大夏朝廷内外那些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而言,也是如此。” “一个是正确但充满风险的抗击外敌,一个是可以继续锦衣玉食的安于现状,其实换了大多数人来,或许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红莲听得似懂非懂,她低着头好似在细细咀嚼楚宁的话,好一会后,她方才抬头看向楚宁,问道:“那公子呢?” “公子怎么选?” 楚宁眨了眨眼睛:“小时候,我不太听话,选了太多次容易的。” “现在,该做些正确的选择了。” 红莲闻言,面露笑容,正要说些什么。 前方却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二人皆在这时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的官道上亮起了大量的火把,同时有大批人聚集在官道两侧,似乎是为了方便人群,那两侧的地界草木也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大片空地上,支起了一座座简易的棚户。 隔得远远的,楚宁就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像是熬得粘稠的米粥。 “难道是官府的人在施粥?”红莲问道。 虽然有些武断,但以楚宁这半年多来接触的北境官员经验而言,他很难相信会有官府的人组织这样的善举,尤其是在这种所有人都恨不得马上逃出云褚二州的情况下。 “去看看。”楚宁说道。 二人加快了步伐,很快就来到了那处,走近之后,空气中弥漫的粥香愈发浓郁,虽是深夜,露天的灶台却燃着炙热的火光,阵阵带着香味的热气从中冒出。 不断有衙役打扮的人员端着煮好的热粥,去到另一处,那里更是围满了人,争先恐后的从一位身着儒衫的男子手中接过一碗碗热腾腾的米粥。 不仅如此,四周的棚户里还有几位郎中背着药囊,在为躺在里面的百姓问诊。 “二位想要领粥,去那边排队!”这时一位年纪与楚宁相仿的少年提着一桶污水从楚宁身旁的棚户中走了出来,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二人,笑着提醒道。 他说完这话,又弯下身子提着水桶想要离去。 但从他的装束上来看,应当是个读书人,手上的气力不大,而这半人高的木桶,装满了污水,重量极沉,他使出了吃奶的气力,也才搬出几步,就不得不停下了休息。 而就在这个档口,他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身后还站在原地二人。 “二位,如今这世道大家都过得艰难,出门在外谁没有个窘迫的时候,没关系的。”少年又大声安慰道。 因为预料到此行的路上,大抵免不了难民遍野,所以在离开时,楚宁二人特意换上了粗布麻衣,以免太过扎眼。 但二人身上的气度,却不是那些惶惶不安的逃难百姓能有的。 少年也算眼尖,一眼就看出了二人的气度不凡,故而下意识的以为楚宁二人是那种家世不错的逃难者,只是碍于抹不开面子,故而不愿上前与灾民抢食。 楚宁在这时也回过了神来,他看向了那位和善的少年,笑道:“兄台误会了,我们才刚刚吃过干粮。” “正后悔呢,早知道这里有人施粥,就再忍忍,还能节约一顿干粮。” 楚宁说着玩笑话,那少年也笑道:“无碍,这天色也不早了,二位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赶路时,也有早饭。” “哦?”楚宁故作惊讶,说着,他趁势走上了前去,伸手一把提起了少年身前的木桶:“这到底是哪位善人,在行此等善举?” 少年看着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难以举起的木桶,在楚宁手中却变得如此轻松,不由得露出艳羡之色:“公子是武道修士?” “算是吧,淬过体……”楚宁随口应道,然后便又要重复方才的话题。 可就在这时,他的眉头却忽然皱起,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木桶,倒不是因为木桶过于沉重,而是走近之后,他才发现木桶内的污水正散发着一股恶臭。 他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些污水都是感染黑潮并发症的患者浸泡过的药水,里面沾染了不少污血,公子若是介意,还是我……”少年也看出了楚宁的异样,他出言说着,就要上前从楚宁的手中接过木桶。 黑潮并发症素来让人闻风丧胆,许多人对此都避之不及,少年显然是误会了楚宁的心思。 “无碍,这些污水是倒入前方的河沟吗?”楚宁摇了摇头,言罢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少年却连连摆手:“那可不行,这些污水里有黑潮并发症患者的污血,倒入河沟会污染水源,得去那里!” 似乎害怕表述不清,少年赶忙跑到了楚宁前方,为他引路。 二人年纪相仿,那少年也极为健谈,楚宁也趁着机会询问起了此地的状况。 少年名叫伍遂,是临近此地的同令城县令之子,作为整个褚州少有的几座没有安设折冲府城镇,同令城素来富足,其父亲伍隆亦算是高瞻远瞩,从五年前就开始用府衙中结余的银钱购置米粮。 盘龙关失守后,伍隆更是第一时间开放粮仓,组织城中百姓南渡。 而自己则留了下来,用剩余的米粮在这云州百姓必经的官道上设立了施粥地。 听完伍遂的介绍,楚宁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狭隘,就算北境的官场确实黑暗,但也终究还是有诸如伍隆这样一心为民请命的良善之辈。 要知道,如今云褚二州乱成一锅粥,连带着整个北境粮价疯涨,这位伍县令哪怕有一点私心,在救济完自己治下的百姓后,将剩余的米粮贩卖出去,也足以保他后半生锦衣玉食,而且比起那些只顾着自己逃命的寻常官员,他说不得还能博得一番美名。 可他却愿意在解决了治下百姓的生计后,冒着蚩辽人随时会接管云褚二州的风险留在这里,这一点哪怕是楚宁,也自愧不如。 “如此说来,令尊还当真是个难得好官。”楚宁小声感叹道。 伍遂听闻这样的夸赞,也挠了挠头:“算是吧,不过我娘却常说我爹是个缺心眼。” 楚宁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二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此行的目的,一处距离营地约莫百丈远的林中。 这里同样被清理出来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中间挖出了一个深坑,下面铺满了防水所用的油布,深坑的底部散发着恶臭,也堆积了不少的污水,显然这就是伍遂口中排放污水的地方。 楚宁将污水倒入了深坑中,伍遂则在这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有些小心翼翼的从中倒出了些黄色的粉末,捧着来到了深坑旁,洒了进去。 深坑中的污水顿时犹如沸腾了一般,冒出不少气泡,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减少了些许。 伍遂的眉头却在这时皱起,又有些不舍的从瓷瓶中倒出了一些粉末再次撒入,这次在一阵剧烈的反应过后,恶臭又减少了几分。 虽然依旧难闻,但不至于一开始那般让人作呕。 楚宁与红莲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直到伍遂收起了药瓶,楚宁方才开口问道:“伍兄,这是何物?” “我娘调制的药粉,可以减少污血中的毒性。” “这些沾染了患者污血的水,可不是闻着臭那般简单,若是不妥善处理,其中的毒性顺着水流,喝过的动物也会发病,这还算好,若是渗入地底,说不得可能让方圆数里的地,几年里都长不出庄稼。”伍遂解释道。 说着,他的脸上却又露出苦恼之色:“只是调制这种药粉,极为困难,我们手上的存活也不多了,可这些天,从云州赶来的百姓,患上黑潮并发症的比例却在激增……” 楚宁闻言也皱起了眉头:“为何会如此?龙铮山可就在云州,有圣山庇护,按理来说云州应当是整个北境最不易被黑潮侵蚀的地界。” “我也不知道。”伍遂摇了摇头,但很快又面露狐疑之色,看向楚宁二人:“二位难道不是从云州逃难来的?” 此地已经邻近云州,逃难来的百姓也大都是云州人,楚宁这个问题,确实显得有些古怪。 楚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赶忙解释道:“我们二人来自云褚交界的林下城,那里似乎并未有太多黑潮并发症的患者,对于云州内部的情况我们也并不清楚。” 伍遂心思单纯,加上楚宁主动帮忙的行径,让他颇有好感,听闻此言倒是也并未起疑。 三人又一边聊着,一边往营地走去。 路过那人潮涌动的施粥地时,伍遂还特意指了指那个穿着麻衣,皮肤黝黑,忙得满头大汗的中年人,介绍道:“那就是我爹。” 平心而论,但从这外形来看,这男子像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远多过像一个治理一方百姓的县令。 “想不到,在褚州还有这样的好官。”看着这一幕的红莲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楚宁虽然不语,但也点了点头,同样是认同了红莲的评价。 “二位找个地方休息,我就不陪你们的,我娘还等着我去搭把手呢。”伍遂在这时说道,言罢便朝着二人挥了挥手,快步跑向了不远处的一个棚户。 远远的,二人就听见了里面传来了一位女子的咒骂声。 “小兔崽子,出去倒个水也要这么久!” “你没看见我这里都忙得找不到北了吗?” “你怎么就跟你那个混蛋爹一样,竟让老娘操心!” “老娘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遇见你们两个混蛋,本以为嫁给你爹能跟着享福,你看看人家那些当官的,哪怕做个衙役,一家人都能住大院子,你爹倒好,不仅不给家里带钱,还一个劲的从老娘这里掏钱……” 妇人显然是个泼辣的主,只是虽然嘴里咒骂个不停,手中给患者清理伤口的伙计却并未停下。 “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一旁的红莲说道。 楚宁亦点了点头,他暗暗算了算,若是陈秉所说的消息无误,后天那些蚩辽使团会抵达鱼龙城,那么算起来明天下午左右,他们应该就会路过此地。 他之前也在鱼龙城中帮着城里百姓治疗黑潮并发症,在此道上也算是颇有心得,既然遇见了这样一家人,倒不如就在这里待上一日,守株待兔的同时,也可以用自己所长,帮衬一二。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与红莲商议了几句,在得到对方认可后,他便迈步上前,想要走入那个棚户,毛遂自荐。 可那时棚户中,却忽然传来妇人的一声惊呼,一道人影抱着一个孩子从棚户中跑了出来。 妇人似乎想要阻拦,却被对方撞倒在地,伍遂赶忙扶起自己的母亲,那妇人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大声朝着那人喊道:“快拦下他!” 周遭帮忙的衙役与百姓反应极快,很快靠拢过来,正在纷发米粥的伍隆也被这番响动吸引,带着人快步走来。 在众人的配合下,那人很快被人群围住。 楚宁与红莲也在这时走了过去,看向那处。 却是一位形容邋遢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女孩,女孩的衣服虽然有些脏乱,但模样乖巧,可让人心惊的却是她的脸上与露出的手臂上都长出了一层层黑色的晶体状事物。 此刻更是因为受了惊吓,目光惊恐的看着四周的众人,可对劫持她的男子却并无惧意,反倒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中年男子此刻双目赤红,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一个不知是什么铁片磨成的剑意短刀,颤抖着看向众人,大声吼道:“别过来,谁敢过来,我杀了谁!” 众人投鼠忌器,皆站在四周,并无一人敢靠上前去,只是警惕的望着男子。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站在外围的红莲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同时袖口下的手捏出一个法诀,一缕业火便浮现在了她的指尖。 她看得出这个劫持女孩的男子并无任何修为在身,她有信心在其伤到女孩前,对男子一击毙命。 可就在她要出手的刹那,楚宁的手却忽然伸出,将她拦住。 红莲一愣,不解的看向楚宁:“公子?” 楚宁则朝着她摇了摇头:“别动手,他不会伤害她的。” 红莲愈发困惑,这个男子情绪激动,又手握利器,此刻穷途末路,按理来说什么样的事都做得出来,楚宁怎么如此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手中的人质。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楚宁幽幽言道:“因为……” “那是他的孩子……”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人终有一死 “什么?”红莲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楚宁。 “那个女孩患了魔化症。”楚宁则看着女孩脸上与手臂上的黑色晶体,低声说道。 魔化症是黑潮并发症的一个分支,也是其最危险的恶化状态。 顾名思义,魔化症一旦爆发,不仅会夺取患者的性命,更是会让其产生诸如血肉畸变、神志扭曲、欲望膨胀等病变,最后完全化为魔物。 并且,魔化症与黑潮并发症的其他病理变化不同,拥有极强的感染性,被其袭击后的生人,有很大概率,也发生魔化。 大概三四十年前,西境就曾发生过一起,整个村子魔化,然后病症彻底爆发,席卷数城之地,最后造成了近六千人死亡的恐怖案例。 红莲身为魔物,对此自然是有所了解的,也瞬间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你快给我把她放下,她现在的情况很严重,若是不及时治疗……”那位妇人,也就是伍遂的母亲在这时大声说道,脸上的神情焦急且愤怒。 中年男子情绪激动,手中的短刀指向众人,不断挥舞:“放屁!我刚刚已经听到了,你们根本不想给她治病,你们只想杀了我的女儿……” 说着,他看向了妇女身旁几位背着药囊的学徒。 妇人的眉头一皱,侧眸瞪了那几人一眼,魔化症确实是很棘手的病症。 妇人出生的医药世家,扎根北境,一直在致力于攻克黑潮并发症,近百年的传承下来,确有一些成绩,在诸如黑质、腐血、迷身等分支病症上,都总结出了一些相当有效的药方与医治手段。 可唯独对于这魔化症,她们研究多年,依旧束手无措。 在大多数时候,面对魔化症的病人,考虑到患者本人以及患者家属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所能采用的治疗方法,只是利用一些镇痛的药剂,缓解病人的痛苦,然后在魔化症发作的最后时刻,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让病人在睡梦中死去。 只是如今,黑潮并发症的患者数量陡增,用于镇痛的麻沸散库存严重不足,所以妇人的几位学徒私下便有了些抱怨,认为反正那女孩是救不活的,不如早一日用凝息丹送其离开,既免去了她的痛苦,也可以将剩下的麻沸散,用在更有希望的患者身上。 这些话,其实也无可厚非,但坏就坏在,被女孩的父亲听了去。 哪怕从理智上而言,中年男人也明白这一切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作为父亲,他却难以接受。 “老钱,你听我说,你女儿患的是魔化症,你这么带她走,不仅救不了她,你自己也有危险,把她交给我们,对她对大家都好!”妇人也知无法哄骗男人,在那时诚恳的说道,同时朝着带着衙役赶来的伍隆递去一道眼色,示意他随时准备从男人手中夺回女孩。 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那中年男人明显表现出远超平日的警惕,他很快就发现了朝他挪步过来的几位衙役。 “别过来!”他立马将刀尖对准了那几人,大声喝道。 那几人投鼠忌器,顿时停下了脚步。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众人自然不放心让男人带着患有魔化症的女孩离开,女孩的病症随时可能爆发,一旦发生魔化,对众人而言,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因素。 但此刻的男人,却显然已经做了拼命的打算,死死的握着刀,不愿退步。 而就在这个档口,一道身影却忽然排众而出。 正是那位同令城的县令,伍遂的父亲——伍隆。 妇人也好,周遭的百姓也罢,看见这一幕,皆心头一惊,担忧起了伍隆的安危。 中年男子也感受到有人靠近,身形一转,手中过的刀便朝着那来者挥去。 但就在刀锋要刺入伍隆身躯的刹那,中年男人也看清了对方的容貌,他的身躯一颤,挥刀的动作也顿时停滞在了半空中。 周遭被吓得亡魂大冒的众人,见此场景,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伍……伍县令,你不要逼我,你是个好官,我不想伤害你。”被称作老钱的中年男人颤声说着,声音在带着哭腔,握刀的手也在不断打颤。 武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同时再次朝前迈出一步。 这般冒险的举动让周围众人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面对伍隆的步步紧逼,老钱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还是试图用手中的刀威胁对方,可刚刚提起,却又对上对方决然的目光。 他心头一颤,明白对方是不会退缩的,他心头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狠下心来杀死眼前这个对他数次伸出援手的男人。 哐当。 只听一声脆响,那把简陋的短刀从他的手中脱落。 他就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抱着自己的女儿,蹲坐在了地上,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语着:“不治了,我们不治了还不行吗……” 见此情景,周遭的众人皆心头一喜,想要上前从对方手中夺过那个女孩。 可脚步刚刚迈出,站在老钱身前的武隆却忽然张开了手,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然后,他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蹲下了身子,看着老钱,说道:“老钱,我知道你很难过……” “但即使,我现在让你把小纯带走,你也救不了她。” “把她交给我,至少……” “至少我们可以让她少受些折磨。” 这话无疑戳中了老钱的软肋,他埋着的头再次抬起,众人这才发现,此刻男人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纵然心头有万般不舍,但他见识魔化症发病时,自己女儿疼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做出了那个正确的决定,艰难且颤抖的将怀中的女孩递了上来。 那妇人见状赶忙上前,从老钱的手里接过女孩,伸手感知了一番女孩的状况后,便雷厉风行的安排起了手下的学徒准备好了各种药物,自己则抱着女孩快步走向了搭建好的棚户中。 危机解除,众人都纷纷长舒一口气。 就连红莲也松开死死拽着楚宁衣角的手,拍了拍即使穿着宽大的粗布麻衣,却依然高高隆起的胸脯。 然后,她又看向楚宁,满心期待的问道:“公子,这魔化症,你能治吗?” 楚宁闻言,不由得面露苦笑:“你可太看得起我了,这种病症极为复杂,目前为止,几乎无人能够治愈,我在药石之道上的造诣,无非是比寻常人多看了些书罢了,可比不过那位夫人。” 红莲也觉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唐突,尴尬的吐了吐舌头。 “不过倒是可以去看看,就算帮不上忙,我也可以尝试吸收一些她体内的魔气,至少缓解一下她的痛苦。”楚宁则又言道。 红莲自然不会忤逆楚宁的决定,当下就点了点头,可就在二人脚步迈出的瞬间,楚宁的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那个名为老钱的男子看着被暴走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伸手再次捡起了地上的短刀…… “小心!”楚宁见状,心头一惊,赶忙朝着就站在老钱身旁的武隆吼道。 武隆也被这番变故吓得脸色一白,身子退后一步,但还不待他为自己躲过一劫,而暗暗庆幸,他就惊骇的发现,老钱并不是要对他出手,他反握住了短刀,刺向的方向,却是他自己的心脏…… 这个万念俱灰的父亲,想要杀死的人,是他自己。 似乎是为了防止被人阻拦,他在握刀的瞬间,做出了挥刀的假动作,就连楚宁都被其那一刻眼中露出的凶光所骗,此刻回过神来,想要拦住对方却已经有些来之不及。 而就在那短刀就要刺入老钱心脏的瞬间,一道高大的身影仿佛早已洞悉了这一切,忽然出现在了老钱的身前,伴随着一脚踢出,老钱手中的刀刃脱手坠地,自己也狼狈的摔倒在了地上。 这般变故出乎众人预料,所有人错愕的看向那道忽然出现的身影。 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年纪四十出头,模样刚毅,面色冷峻,背后背着一个长柄状的事物,用白布包裹着,看不出具体模样,只是长得出奇,以男人近七尺的身高,斜负此物,其底部依然险些触碰到地面。 “为什么?我难道连死都不行吗?”只是被阻拦的老钱此刻显然没有心思去思考男人的怪异,他愤怒的抬起头,看向男子,大声的质问道。 男人冷冷的看着他,嘴里吐出的声音沉闷:“那你孩子呢?” “她就要死了!我就是要去陪她!”老钱大声的吼道,情绪近乎崩溃。 “可她现在还活着,怎么,你准备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吗?” 男人的话,让老钱的身子又是一颤,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自己女儿所在的棚户。 他有些动容。 而男人则在那时再次响起:“人终有一死。” “我们无法选择,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而死。” “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死亡。” “我想,她现在很需要你,去给她做个好榜样。” 第二百一十五章 魔化症 男人的话,让心存死志的老钱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看向那处棚户,目光动容。 一旁的武隆则看出了老钱的心思,赶忙派人上前,引着老钱去往了他女儿所在的棚户。 此刻,这番闹剧,才算是落下帷幕。 而后武隆走到了那出手的男子跟前,拱手道谢,对方的态度却是不咸不淡,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到了不远处的一处棚户下,将自己背上那个长柄型的事物抱入怀中,盘膝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公子,这个家伙,看上去不简单。”作为旁观者的红莲看着那个坐在不远处的男子,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她能从男人的身上感觉到一股很恐怖的气息,不是那种修为高出她数倍时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后,凝聚而成的杀气…… 用兵家的话而言,男人的身上累积着一股磅礴的杀业! 只是这股杀气并没有被刻意炼化,而是在长久的杀伐之后,自然累积的。 楚宁也点了点头,同样看向那处,他手背上的本命魔纹亮起,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他的身后跟着很多亡魂。” “嗯?”红莲一愣,脸色微变:“那岂不是说,他杀了很多人。” 楚宁却摇了摇头:“不一定,有些冤魂虽然确实会跟着杀害自己的罪魁祸首。” “但那只是针对寻常人而言,对于有修为在身的修士,除非冤魂身前拥有极高的修为,或者极重的怨念,否者冤魂根本无法靠近拥有灵力护体以及血气旺盛的修士。” “更何况,这家伙周身还弥漫着这样汹涌的杀气,那些亡魂若是对他抱有恶意,大抵会在眨眼间被他周身的气机绞杀。” “那那些亡魂为什么跟着他?”红莲并没有楚宁这样可以看见亡魂的能力,只能通过的楚宁的描述揣测其中可能。 楚宁再次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我们也没必要对每个人都寻根问底,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吧。” 红莲暗暗点头,当下也收起了心思,与楚宁一道走向了那处棚户。 …… 楚宁与红莲走近时,那处棚户外围满了人,大抵是知晓了有一位魔化症患者在此,而抱着或看热闹或担心的心思聚集来的寻常百姓。 但顾念到钱家父女的心情,武隆特地派人挡在棚户外。 楚宁二人自然也无法幸免。 不过好在他很快在棚户中忙碌的众多身影里看到了伍遂。 “伍兄!”他踮起了脚尖,朝着对方挥手喊道。 伍遂闻声抬头看了过来,大抵是年纪相仿的缘故,伍遂对楚宁二人还是颇有好感的,他放下了手中木桶,快步走了上来:“楚兄,你来做什么?” “刚刚听伍兄所言,有很多百姓患上了黑潮并发症,实不相瞒,我也略通医术,在黑潮并发症的处理上有些经验,所以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楚宁笑道。 伍遂虽然心思单纯,但也并非愚笨之辈,他听闻楚宁所言,眉头一皱,面露迟疑之色。 “这里混乱得很,楚兄你们明天还要赶路,就不必麻烦了,还是去寻个地界好生休息,别耽误了你们的行程。” 治疗黑潮并发症本身就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许多拥有几十年从医经验的老郎中对于此病都束手无策,伍遂当然不相信楚宁这个看上去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能有处理这种病症的经验。 但出于自己的修养,他还是选择将话说得足够委婉。 楚宁当然也明白对方的心思,他又笑了笑:“伍兄不必藏着掖着,你我萍水相逢,你对我不信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我也是真心钦佩你与令尊令慈的仁义之心,故而想要出手相助,不若这样,你为我寻一位病人,我看过之后,所言是真是假,自有定论。” 说罢这话,楚宁便直直的看着伍遂,目光平静且诚恳。 伍遂顿生犹豫。 “你这家伙,让我家公子看看,又不少块肉,若是我家公子真有本事,你们今天可以多救多少人?若是没本事,你就是乱棍把我们赶出去,又能耽搁你们多少时间!” “再说了,你看看现在这地方,只剩下米粮和草药,我们就是要行骗,也得挑个肥羊不是?在你们这里能骗到什么。” 红莲的性子如此,倒不见得有什么恶意,只是看不得这扭扭捏捏的态度。 伍遂闻言也是一愣,但回过神来后倒是认同了红莲的话,他在微微犹豫后,便点了点头:“姑娘所言极是,二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让拦着二人的人墙松开了一个口子,领着二人走入了棚户中。 说来也巧,这时正好有一位患者被抬了进来。 几位伍遂母亲的学徒都在忙着给其他的患者医治,伍遂的母亲则在处理患有魔化症的女孩。 楚宁自然是当仁不让的走了上去,在伍遂有些担忧的目光下,他伸手为那患者把脉,约莫二十息的光景之后,楚宁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黑潮并发症分支的腐血症,让人给他手臂与脚踝处割开,分别放血一两,然后以阳血散外敷伤口,静养三日应该就可痊愈。” 然后,他就给出了自己的治疗方案。 但他说得笃定,可伍遂在药石之道上的造诣并不高,很难通过楚宁给出的方案,去判断其正确与否。 他一时间有些迟疑。 “对于腐血症,我们确实也曾想过利用放血疗法,来清理体内病变的血液,但血液存在人体内时,是处于流动状态的,这样一来我们无法确定放出的血液是否是病变的血液……”而就在这时,一个妇人的声音忽然传来。 众人都抬头看去,却见是那位伍遂的母亲迈步走了过来。 她显然听到了方才楚宁的话,故而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腐血症的病变机理,是体内血液被黑潮潮汐波动所影响,发生的腐败,这些腐败的血液会感染脏器,最后污染整个人体。” “放血的本质不是为了提出腐败的血液,而是为了激发人体造血的潜能,配合阳血散生血的能力,稀释体内的腐败血液,最后利用人体本身的潜能,渐渐排出那些病变的血液。”楚宁则解释道。 妇人闻言一愣,她认真的思考了一番,好一会后方才再次抬起头,而这一次,她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郑重了许多,同时上下打量着楚宁:“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楚宁点了点头,但又很快摇了摇头。 “一部分是,但更多的还是通过医书上的记载的办法与药理,推论出来的。” “比如,我就曾在一本古书上,见过这样一句话,那位先生一生致力研究各种病症,其中有不少他亲手整治的患者,明明患着同样的病症,可施以同样的药物与治疗手段,有的能活下来,有的却难以好转。” “他将这些极具代表性的病例在书中做出详细的注解,最后在书的末尾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药石治标,正气为本。善养正气者,身即良药。” 楚宁的话,让妇人心头一颤,她低下头嘟囔着那句:“身即良药……” 脸上的神情恍惚,许久之后,她回过神来,先是看了一眼周围几位跟来药工言道:“按这位公子所言,给他放血。” 然后,她又才看向楚宁,认真问道:“公子对黑潮并发症的其余病症分支,可有见解?” 楚宁挠了挠头,言道:“略懂。” …… 接下来的时间,名为邬可芮的妇人宛如一个乖巧的学徒一般,跟在了楚宁的身后,看着他对一个个病人把脉、施针,然后根据病症,开出一个个药方。 很快其余学徒也被这番情景吸引,纷纷围拢了过来,跟在了楚宁身后,掏出了纸笔,将楚宁的一言一行记录了下来。 楚宁似乎也有心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众人,故而一路上不仅将自己如何通过脉象判断对方的病症,以及针对不同病症,给出的不同药方以及治疗方案的原因,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众人听。 那场面看得伍遂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可太清楚自己母亲的性子了,泼辣、霸道甚至有些自负,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母亲会对旁人露出这样的姿态。 到了后面,她甚至不再称呼楚宁为公子,而是直接唤其先生,遇见稍有不懂的问题,也宛如一个学生一般,小心提问。 而楚宁问诊的速度也极快,邬可芮与七八位学徒都忙不过来的大量病患,可在楚宁出手后,以三十息的时间一个的速度快速诊治着,也就三个时辰不到的样子,堆积的病患几乎都被楚宁看过了。 他给出的治疗方案也都被记录在案,只待过会时间,由药工一一配药,整体的速度非但没有因为邬可芮等人的离开而减缓,反倒加快了不少。 三个时辰的诊断,也让楚宁有些疲惫,他在一位学徒搬来的木凳上坐了下来,红莲适时的端来了一杯水,微笑着递给楚宁。 楚宁仰头喝下一大口后,这才觉好似要冒烟的嗓子缓和了些许。 “邬夫人,我给出的方子,大都是基于患者本身能得到足够营养供给的前提下开出的。” “但如今这世道你也看到了,大多数人食不果腹,身体极差,想要治好他们的病症恐怕还得酌情加大剂量。”然后,在短暂的休息后,楚宁又看向了身旁的妇人,出言提醒道。 邬可芮当然明白这道理,她点了点头:“我们会酌情考量的,不过先生也知道,我们现在手中的药草严重不足,恐怕……” “夫人与伍县令都是仁义之辈,凡事尽力即可,不要过分苛求自己。”楚宁则言道。 邬可芮又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不知不觉间,楚宁已经连续问诊了一整夜的时间。 她不禁有些犹豫,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楚宁却看出了她的心思,起身言道:“带我去看看那个姑娘吧。” 显然,邬可芮想要为那位患有魔化症的小女孩争取一线生机,毕竟从楚宁之前处理那些黑潮并发症的患者的熟练程度来看,应当是一位医药世间的传人,她暗暗想着,或许楚宁能有办法解决这样的病症。 只是楚宁已经帮了他们太多,别的不说,单是他有意解释的那些脉象药理,每一点都见解独到,放在别的药师手中,那可是实打实的不传之秘。 可楚宁对此却毫无保留,所述的各种要点哪怕是邬可芮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很多也让她格外惊艳,甚至需要好生琢磨。 而楚宁既然在药石之道上造诣如此之深,按理来说也应该明白,自己讲解的这些内容,当是何等宝贵。 可他却依然毫无保留,其用意也明显不过,是想要通过这些经验的传授让邬可芮他们可以更好给患者医治。 所谓医者仁心,此时此刻,邬可芮对此是有了更深的理解,故而也改变对楚宁的称呼,冠以了先生的尊称。 …… 楚宁随着邬可芮来到了那位患有魔化症的小女孩身旁时,小家伙应当服下了某些凝神的药物,正闭眼沉睡,可即使如此,她的眉头依然微皱,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双手还死死的抱着身旁父亲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寻得一丝安心。 名为老钱的男人,红着眼眶,坐在床榻前,伸手一遍遍为女孩整理着耳边的发丝,木楞且温柔。 直到,楚宁等人靠近的步伐声传来。 老钱警觉站起,身子几乎是下意识的挡在了自己女儿跟前——虽然已经答应了武隆,但对于送走自己的女儿,他的内心已然抗拒。 “这位是楚先生,老钱……让他给小纯看看,或许有办法。”邬可芮在这时说道。 名为老钱的男子对邬可芮还算信任,可眼前的楚宁看上去着实太过年轻了一些,他很难相信楚宁会有办法治好邬可芮都束手无策的魔化症。 “总不会再坏了。”楚宁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在那时迈出一步,走到了他的跟前言道。 老钱明显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在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后,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一条道来。 …… 楚宁在女孩的身边坐了下来,先是伸手把脉,然后又仔细端详着女孩周身长出的那一块块黑色物质。 那是女孩体内魔气与血肉融合后产生的病变体,在魔化症的后期,这些黑色物质会覆盖她周身的每个角落,完成魔化。 目前来看,女孩的身躯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区域被这些黑色物质覆盖,说是病入膏肓也不为过。 “从病发到现在,有多久了?”楚宁问道。 老钱摸不清楚宁的底细,但见邬可芮等人似乎对楚宁格外恭敬,他的心底也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赶忙言道:“应该是七天前……” “起先我以为只是路上颠簸着了风寒,可没两天身上就开始长出这些东西,寻常医师看了都没有办法,直到遇见了邬夫人,才知道小纯感染了魔化症……” 楚宁闻言皱起了眉头,七天前正好是盘龙关失守的第二天,他无法确定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而且,就算是魔化症,七天时间就恶化到这种程度,也是极为少见的。 “有接触过魔物?”楚宁又问道。 老钱连连摇头:“怎么可能,要是真的遇见了那些可怕的东西,我们哪还能活着?” 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在有身上庇护的前提下,没有接触过魔物,只凭黑潮潮汐久感染了魔化症,这样的病例他可谓从未见过。 他无法确定,但隐隐觉得,黑潮并发症的大量爆发,极有可能与蚩辽人有关。 不过这些,对于眼前的情况而言,并无什么帮助。 他低头又思虑了一会,然后抬头看向老钱,周遭的众人也在这时纷纷瞩目看来,目光中带着希冀。 之前楚宁处理其余黑潮并发症患者的手段,让包括邬可芮在内的众人,对楚宁都抱有了极大的信心。 但让众人失望的是,楚宁却在这时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没有医治魔化症的能力。”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可刚刚燃起希望,又骤然熄灭,带给老钱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他不由得低下了头,双手在膝盖上握紧,甚是说不出话来,只能闷闷的点了点头。 邬可芮等人脸上的神情也顿时黯淡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但我可以,让她活下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医者仁心 其实楚宁对于魔化症是很了解的。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世上比他更了解魔化症的人,或许根本不存在。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出一个烟斗,据他所说,这只烟斗上有他的“命纹”。因此他总是随身携带——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即使并未表露出来,但他的身上某处,一定有这只烟斗。 想到了这里,公韧越想越害怕,三步并做两步,急急忙忙向那里赶去。 只是那在城池中不断缓慢升起的几道浓烟和城墙外密密麻麻的黑点,让人有些心神紊乱。 “看不得就自行挖眼,省事!”璞玉子看着突然出现的阴机算眉心一皱,不爽出声。 易川李天一领着两千人在南门抵挡,赵忠国和孙为民则带着剩下的两千人在北门。按这里的情况,赵忠国他们也是退进部落了。 没有人再看向杜八指,所有的目光甚至同杜八指在一个方向,只是几刻之前,众人围望的,还是杜八指呀。 “是呀效果还是不错的,治疗烫伤跟烧伤的效果都很好。像耗子这种程度估摸着用上一个月左右的话就能恢复如初了吧,而且还附带了美白的笑容。”陈飞笑着说道。 话说易川在经历过啸云鹏后,就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在滚水河岸边走路了,而是退回迷雾丛林,一直保持着与滚水河半公里的距离,顺着河水不断的前进。 若是让她们知晓了蔚言的计划,以及看到紫漓悲惨的下场,她们打死也不会羡慕这个叫紫漓的丫鬟了。 铁狗才没有因为副手的到来就停止宣泄心中的恨怒,只是当下,就又有四拳轰在他的面孔,其中有一拳直直向着他的鼻子,“咔”的一声,打塌了鼻梁。 他倒要看看,一众用户在抢了他们500亿的红包之后,还有没有心思去抢他们几毛几毛钱的。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霸道,加上段誉的强吞,打得他们三大将军,直接重伤。其后的阵法,也是全然破裂了开来。 秩序,依旧在这里存在着。水电,也保存的完好。豪宅里的人依然可以享受到平静儿优裕的生活。 这里工程队的人不多,但是论工程建造速度,要比上万人的大型工程队还要厉害,因为这里全部都是机械化操作,甚至还包括自动化机器人。 因此,这多方面的作用条件之下,大神使都万分的有必要,亲自到三十三重天外天之中的玉清天或者太清天之内,指挥关注一切。 她的大手一挥,一道自然的力量在身前漂浮了一下,一个游走的虚空画面,呈现在了长空无忌的面前。 看到子路圣师如此紧张的模样,大圣师也是没办法继续抢人了不是 新闻里,播放的一周前的某一天晚上,桑坦德机场人头涌动,聚集了大量媒体和球迷,大约上百人。 ibm公司突然间觉得取消与微软公司的合作不太明智,应该暗中开发出更强的ibm操作系统,然后才把微软公司一脚踢开。 之前一直都是蒙面挑战,但是,3强之后的比赛,则是揭面挑战。 第二百一十七章 银龙甲 “公子,你要不要休息一会,算上前天,你这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焚天古经中记载的术法虽多,但大多晦涩难懂,以宋阳如今的修为境界还无法参透,甚至就连焚天古伞也只能模仿个大概,发挥此术十之一二的实力,但这已然是宋阳的最强一击。 它可以通过吸收使用者的超凡能量然后瞬间释放出强大的冲击波。 就现在赵诩和南梁打的不可开交,北漠的花轿都不一定能抬到赵诩跟前去。 赵泰明显一副杀红眼的模样,脸上表情都开始有了些许扭曲,眼下杀死黄辰反倒成了次要任务。 说来也奇怪,前几次昏迷,笑悠然都是意识恍惚间看到了些许记忆碎片,可以说他当时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而这次却不然,他此刻意识清醒无比,但是无法操控其走向,只能随波逐流般游弋在这虚无之海。 只见唐巢身躯微动,脚下血泉一滴血珠兀自凝聚,随着唐巢一指兀自射向了苍天白鹤。 黄辰又从山中搜寻到盐砖,香草等物,不多时一只香气逼人的火烤乌灵鸡便应运而生。 十太子在一旁静静听着,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如今他从对话中已经知晓了这威化大仙尊的真是身份原来是昔年神界白帝坐下第一大神,主神之灾福,持物之权衡,掌物掌人,司生司杀,掌管神罚,惩戒一切罪恶的司雷之神。 会议室里的人听了张羽倩的话之后,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缓缓开口,黑衣人非常耐心的解答着场上这些人的问题,从他的形容中来看,这个地方跟试练塔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人与人之间那种不出现伤亡的决斗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实战性的锻炼。 守城的头目,令人领了两营将佐,直接奔县衙而来,到了门前,这衙左右,数十位亲兵护卫,全副武装值勤放哨。两营主将报过去身份,门卫倒不阻拦,直接将一行二十多人带到大堂之中。 “没办法交差,以后来的次数可能还会更勤一些。”中年男子哈哈一笑,脸皮很厚的跑到墙根下,也搬了把椅子,不偏不倚就坐到了张木根的对面,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看得出来,这些服务员一个个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而来,训练不合格的都会被淘汰,不能在度假村继续工作。 “我不管!赶紧说出来,即使没有,我也要听!今天不将你知道的东西都榨出来,我就不姓铁!哼。”冷哼一声,铁木云冷哼一声,将头摆在一边。 “贼老天,老子还活着!”萧岳呲着一双唯一还没有黑的牙,大声笑着。 饶是大家求情赦免,王宗弼也挨了十几棍。不过他武将,身体强健,挨点军棍原不放在心上,况且又是蜀王上将义子,犯的又不是啥大事,侍卫行刑也看顾三分。这十几棍打了和没打也差不多。 将食物分给柳玉轩一点,铁木云仔细思考着,他也明白了,根据下边那个重力层判断,这层已经是速度层,让自己在躲避光球的时候,提升自己的速度,好的是这层不致命。 第二百一十八章 陌刀将 一米八的个头,身材也算匀称,可惜,他的整张脸都是千疮百孔的,看着就像被硫酸高度腐蚀了一遍。 见薛桃儿问怎么会有香味,陈秀兰红着脸道:“我专门找哥哥要了银子,去买了瓶月季香的花水。对了,我还做了一盆,你们等等,我去拿来。”说着,她便忙跑了。 箭上的气息与剑锋气息完全一致,毫无疑问是被这把剑斩断。看似平平淡淡的一幕背后,却隐藏着极为恐怖的真相:这一箭,本来不应该被斩断,这一箭,本来应该拥有规则之力。 少年灵魂没有任何抵抗,很容易就被抓走了,这是因为刚刚形成的灵魂,没有任何思想,在浑浑噩噩的时候就消散了,就算不被抓走,它也逃脱不了回归自然的下场。 下一个星期的雪终于停了,当雪停之后,许多东西便已不再是过去的了,火红的枫叶树变得光秃秃的,不复深秋的美景,多了几分萧瑟和落寞,即使太阳当空,吹来的风依旧寒冷剔骨。 天空晴好,咣当咣当的声音一路响,外头街道熙熙攘攘。叶楚安静地享受着上海的热闹早晨。 “嘉柔,我爱慕你好久了,从现在开始,我要正式追求你。”他从口袋了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举到叶嘉柔面前。 没办法,如此专业的杀人手段,根本不可能是普通势力做的,因为就是利刃的人来做,都难做的这么干净。 “你说鲁侍郎是不是明着来问房样子的事,暗里查海贸之事的”李镜道。 吴悠也没有很认真地给熊开新上眼药,心里不大高兴,随口提了一句而已。 实际上那里早已经被开发成了地下酒庄,由于工程浩大,至今还没有全部竣工。 不才若不是恩人所救,恐怕也一辈子走不出村子,也没有机会见识这大千世界。 在完成这一切后,羽杀的脸颊忽然变得惨白,吐血倒退,几欲跌倒。 看到桌子上摆放着的尸检报告,凌夕颜连忙打开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 这其中不少林嘉牧的粉丝,看到爱豆现身,瞬间觉得自己这是看了两场演唱会,原本还心疼票价贵,瞬间觉得值了。 看着王月天那灵动的身影,诡异的招式,马经武竟是越看越心惊,他不明白,为什么连自己在这毒雾之下都视力受阻,为什么这王月天却好像全然不受毒雾影响一般。 泥菩萨推算不出云青岩的命运,如果这里面有云青岩的影子,也就能解释这一切了。 而王月天消失的方向正是不久之前马经武等一行人马所遁走的方向。 杨遥嘴角抽了抽,刚要说什么,杨逍倒是拿起来一卷寿司,吃得津津有味的。这也不能怪他,他们今天一天,可是几乎没什么的,关键是也根本没有闲着。 唐宝站在房间门口,朝床上的蒙西看了眼,额头上还贴着毛巾呢。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家世也都不差,虽然碰面的机会不多,但是相处起来也意外的友好。 周韩点头,“她很好…你住在酒吧里这里怎么住人!”他暗自想着,没地方住的意思是睡大街吗一定不能不管她。 此时的清优像易碎的瓷娃娃,身体冰凉,没有一丝暖意,“我把周韩还给你!”夏夏无奈,好吧,她妥协了。 “山寨山寨怎么了,现在我们多了两位高手,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原本只打算在一旁看我们看我们讨论的艾亚,一听是关于山寨,不由地也插嘴进来。 为了民族大意,为了魏朱和胖熊,为了阴阳两界的秩序纵然是死,我也是死的光明磊落,死的有意义不是吗 听到孔明的话,父亲点点头,站起来就向里走,全然不顾我还在地上跪着--他并未让我起来。 车子途径医院,过红绿灯时,夏夏一眼就看到了正要过马路的陈逸恒,她连忙跟周韩说要找他谈谈,然后摇下车窗喊住了他。 蓝缨好像变白了不少,宫五记得她刚开学的时候黑的跟什么似得,如今不知道是保养的好,还是自己注意了,总之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漂亮精神了,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 面对成母掷地有声的话语,唐笑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刀剑神域一成形态,万里就将其对着袭来的林修狠狠甩去。对于自己的这一击,他有着充分的自信,莫不是说比自己低一星,就算是同级别,他也有自信让对手在自己的这一招下,灰飞烟灭。 而身为林修话语中心的碧姬,则是满脸的羞红,饶是依其足够强大的心理素质,在林修话语面前还是显得有些太稚嫩。 “而且可能和一个叫天照黄泉的岛国组织有关”毒老头也改变了他流氓无耻的样子,只听声音,就能感觉到他由衷的震惊。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二公子 邓异治军,与寻常将领不同。 他不是那种会规划自己手下士卒的将领,更不会强迫士卒们特意按照自己的要求训练。 十大密咒之中的密咒,它们的咒语从语法来讲,更贴近于是“巫教”的语法,其中更有许多‘巫教’神灵的名字,这些名字赫然就记录在‘巫教’的龙经上面,龙根上师坦言,在阿布曲州,无人比噶宁家族的龙经还要完整。 “这样好了,阿岳要不我们先去客栈休息休息,补个觉先”郁天禄建议道。 “郁天禄”程克昭信念一动,自身的象化力化作念力,直接将马镇北的推荐信给拿了过来。 且他们的郡主一直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算怎么回事,她在外代表的可是彝南王府,她丢人就是彝南王府丢人。 她就又吐出来一半咬断,然后跑去陈俊彦身边,不由分说就塞他嘴里了。 本来是他若是从过去,来到现在,走到未来,便可将庙子之中最为殊胜珍贵的佛陀舍利子给他,叫他亦做了三摩地。 即然是这样,慕曦辰就决定暂且不回京了,湖州府山清水秀温度适宜,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林绮珊和林宝蓉还有林梦瑶都觉得她想象力丰富,俱都忍不住掩唇偷笑,林颖慧则感觉有些丢人,这捞什子长姐就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而已,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看中她什么。 此言一出,这些牧民们一个个都喜不自胜,一时之间连言语都忘了说了,其中一番拉扯,自然不必多说,那牧民执意要为陆峰这位佛爷“供奉”些大头口,陆峰也无拒绝。 白戈看着千晚,那双好看的凤眸里跌宕着缱绻的情-意,身上那层温和疏离仿佛都消失了一样。 你若有实力,生活的便会好。若是没有实力,生活的便是如原主那般。 杨聪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定是苏夔擅自叫嚣衙役干私活,幕后主使就是秦孝王杨俊。 说罢,张晶晶脱开衣服内侧,掏出一封包的五彩斑斓的信,信上的字迹都是西域的字体,想必只有拥有吐谷浑血统的张晶晶本人才能看懂。 双方交手,龙擎天便处于下风,为了战胜安月,他使出了自己最强大的自创魂技,黑渊,以浑身魂力聚合为一,化作黑色的大日,向安月吞噬而来。 放下扇子,望向四周,望着塌陷的废墟,还有被随意丢弃在自己脚下的宫明,拿着折扇的手一滞,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但显而易见的,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毕竟,这是第一场戏,要是演的不好的话,对剧组来说就不是很顺利了。 “这是污蔑你自己捏捏你身上的肥肉,你好意思说我是污蔑你这个死胖子,这么不要脸,死胖子!”朱子棱破口大骂。 “这是吾族瑰宝,赠与少主。”温柔的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了。 那人在半空中点了几下,顷刻间雪山崩塌,虚境破碎,浩浩荡荡的威压碾面而至。 见到宁枫回来,坐在客厅里面看着电视的白薇便站起来,然后拉着宁枫的胳膊笑着说道。看样子,白薇现在的情况好多了,脸色也比较红润。没有那天失血过多的苍白了。 第二百二十章 结界 环城。 二公子。 上国柱。 随着那黑袍人这番话出口,眼前这位年轻将领的身份,也在这时呼之欲出。 他就是丢了环城,致使蚩辽大军长驱直入,合围了盘龙关的罪魁祸首。 大夏三位上国柱之一,齐升的外甥,周登! 这个消息有些过于突然,以至于楚宁的脑袋一时间有些发懵。 他想不明白这家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以银龙军的身份自称。 但他能够看出来的是,眼前这位黑袍人,很危险。 是那种极致到,足以致命的危险。 这时,黑袍人也取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他本来的模样,是个看上去年纪已经过了六十的老者,身材干瘦,眼球凸起、鼻梁塌陷,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纵横的皱纹,以及一块块岁月沉淀下的斑点。 但楚宁丝毫不敢因为对方的年迈,而对其生出半点轻视,哪怕单单是对方张开这道方圆百丈大小结界的手段,就足以证明对方实力的强劲。 所谓结界,是一种以灵力为基础,通过在地面与空间上勾画灵纹,将整片区域从主世界上暂时隔绝甚至剥离的手段。 这种手段,上下限都极高。 最初级的有诸如隔音结界这般相对简单的手段,当然也相对容易破解。 最顶级的则可以将某片区域完全拉入一处与现实世界不同的小世界。 比较典型的有高境兵家修士凝练的修罗界,虽然其需要用杀业铸炼阴神阴兵,但同样也需要结界的手段,将练就的阴兵安放其中,以期在与人对敌时,可以随时召出。 而评判结界的强弱,无非两点因素,结界的大小以及结界中所能产生的异象。 单从此刻眼前结界笼罩的巨大区域,便可推断出对方的修为起码在七境开外,大概率是个摸到八境大能。 修行之道,五境之后,每一境都是一个巨大的门槛,楚宁并不觉得正面作战自己能有太多的胜算。 唯一的好消息是,到现在为止,他与红莲都还未有出手,敌在明,而他们在暗。 红莲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她侧头看向楚宁,只见楚宁朝她递来了静观其变的眼色。 结界完成的刹那,整个营地都被笼罩在了一片灰色的半圆形光壁之中,光壁的四周浮满了一道道银色的纹路,诡异而狰狞。 那些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个个皆被吓得脸色煞白。 胆子小一点的已经开始哭天喊地,或者瘫坐在地。 胆子大上一些的,则开始奋力的捶打周遭的光壁,但那些看似薄薄一层的光壁,却坚固无比,任凭众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撼动不了毫分。 “环城?上国柱?你是周登!”而那位崔禅,也从黑袍老者的话里猜到了那年轻将领的身份。 那一刻,这位之前无论是面对即将失去孩子的父亲,还是数百位士卒的围杀,都始终面不改色的男人,双眼陡然赤红。 他握着陌刀的手开始打颤,周身那宛如实质一般的杀机开始如潮水一般涌出。 黑袍老者也感受到了崔禅的变化,他望了过来,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了几分异色。 “区区一个五境武夫,竟能凝出如此庞大的杀气……” “刚刚你说你是邓异麾下的士卒,唔……看样子,你立过不少战功,可惜……”黑袍老者这样说道,满是褶皱的脸上嘴唇微微抿起,依旧保持着那副悲天悯人,却又高高在上的姿态。 “环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战而降?” “哪怕只是点燃烽火台,盘龙关也不至于毫无防备,被蚩辽人合围!” 崔禅却根本不理会那位黑袍老者看似感叹实则戏谑的言辞,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周登,大声的质问道。 而有了黑袍老者的先生,周登明显没了之前的惶恐。 面对崔禅的询问,他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用一种极为轻佻的态度回应道:“大抵是忘了吧。” “忘了!?”崔禅的双目圆睁,眼球之中一条条血丝崩现,仿佛要冲破他的眼眶。 他的身形也随即猛然跃起,手中的陌刀高举,直直就朝着周登挥去。 这气势汹汹的一斩,裹挟着他浑身力道,也催动起多年战场厮杀在周身凝聚的杀气。 那一刻,他宛如魔神,从天而降,势不可当。 可周登却神情冷峻的看着这一幕,不闪不避,甚至嘴角还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仿佛在嘲弄眼前的男子。 而事实也证明他的笃定并非无迹可寻。 就在崔禅手中的陌刀就要落在周登的面门上时,黑袍老者的眉头一挑,周登立身之地的地面上,那些构成结界的灰色纹路猛然亮起,地面下,两根森白的藤蔓破土而出,呼啸着扑向崔禅,缠绕上了他的双臂。 伴随着藤蔓收紧,崔禅的脸色骤变,攻势也在这时停滞。 但多年战斗的经验,让他明白若是这个时候丢掉自己手中的武器,那便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也交给了对方。 他身躯落地,双手却依然死死的握着手中的陌刀,同时双臂发力,试图挣脱手臂上的诡异藤蔓。 啪。 黑袍老者却在这时轻轻打了个响指。 崔禅立身之地的脚下,泥土碎裂,又有数道森白的藤蔓涌出缠绕上他的双足,并且顺着他的双腿不断蔓延,转眼就已经缠绕到了他的膝盖。 他一时间可谓动弹不得,只能怒目看着缓步朝他走来的黑袍老者。 “银龙军被围杀于盘龙关,并无活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老者来到了他的跟前,眯眼打量着崔禅,低声问道。 崔禅并不回应,只是还在不停的挣扎。 “哦?我想起来了,你说你是邓异麾下的士卒……” “也就是说你并未在邓染麾下服役,那么应当是已经退伍的老卒……”黑袍老者似乎笃定崔禅无法挣脱这些古怪的藤蔓,他围着对方来回踱步,语气轻松的推论着,就仿佛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 “可是,既然已经不再军中……” “盘龙关又已经失守,你还来北境做什么?” 但这样的推测很快就进入了死胡同,他皱起了眉头,陷入了疑惑。 不过,他又很快的释然。 就想人不会花太多的时间去琢磨蝼蚁的心思一样。 在老者看来,这世上总有些蠢货,会为了一些愚蠢的念头,去做上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 在这种事情上耗费太多心神,无异于浪费自己的时间。 “算了。”他摇了摇头:“死人的心思就让死人去猜吧。” 他这样说道,伸出的那只宛如枯枝的手再次轻打了一个响指。 那时缠绕在崔禅周身的森白藤蔓猛地勒紧,他四肢上的衣衫在这股力道下纷纷碎裂,其下的皮肤被勒成了一道道层层分明的凸起的圆环。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转而紫青,整个人就像是随时会爆裂开来一般……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无面人 “此人的结界并不是单纯的隔绝外界感知的手段,而更像是修罗界那般攻守兼备的杀招。” 混在恐慌的人群中的楚宁,一直小心的观察着这处结界的根底,想要找到可能存在的破绽。 但这并不容易。 一来这种高级结界的修行之法世面上本就少之又少,二来不同类型结界之间的区别极大,并不能轻易的做到触类旁通,更何况他对此道的了解也着实并不算多。 “枯藤看似诡异,实际上包含着的气息并不存在魔气,倒是附着了些许鬼气,但并不浓郁,更像是在刻意的遮掩着些什么。” 随着黑袍老者催动起了结界中的神通控制住了崔禅,透过对方出手时牵动的气机,楚宁对于这处结界的理解又深了几分。 但这还远远不够。 可这时,崔禅已经被黑袍老者完全禁锢,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危机时刻。 摆在楚宁面前只剩下了两个选择。 要么出手救下对方,但自己的存在就会暴露,失去了在暗中偷袭,对对方一击致命的机会。 要么继续隐忍下去,坐看崔禅死于黑袍老者的手中,但同样没有了崔禅作为对方的目标,他也无法试探出关于这个结界更多的底细。 无论怎么选,结果似乎都不会太客观…… 楚宁一时间,也有些迟疑。 一旁的红莲看出了楚宁的困境,她朝着楚宁使了个眼色,示意让自己出手,既可以救下崔禅,同时也可以让楚宁继续隐藏下去,静候良机 甚至她还可以想办法继续与黑袍老者周旋,为楚宁刺探出老者的更多底细。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此刻窘境下的最优解。 但楚宁却在短暂的迟疑后,果决的朝着红莲摇了摇头。 这样的决定大大出乎了红莲的预料,她的眉头紧皱,脸上的神情困惑。 就在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一问究竟时,楚宁却抢在她之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然后,在她错愕的目光下,少年用极为郑重的语气说道:“抱紧我。” 红莲一愣,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公子这是自觉活命无望,想要在死之前学习核心技术? 可是……这里人未免太多了些。 这样直入核心的要求,让即使身为魔物的红莲都感到了巨大的困扰。 就在她暗暗想着该怎么欲拒还迎时,楚宁的身子却在这时扑通一声,毫无预兆的倒入了她的怀中。 公子! 你太心急了! 红莲正这般想着的时候。 四周却骤然响起一阵惊呼,红莲也被这响动吸引,循声望去。 只见那黑袍老者的身后,忽然跃出了一道身影,手握一把满是裂纹的古剑,挥砍向黑袍老者。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没有半点预兆,这样的手段,哪怕是修为深不可测的黑袍老者也是心头一惊,从现身开始,一直挂着悠闲之色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慌乱之色。 多年游走于生死之境的经验,让他在第一时间选择了侧身退开了一步,避开了那不速之客挥来的剑锋。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拥有各种匪夷所思手段的修士更是数不胜数。 黑袍老者能一路摸爬滚打,靠着不算出众的天赋与出身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从小觑任何一个对手。 在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前,绝不与其正面相拼。 而那不速之客的悍然出手,虽未取得任何战果,但他的攻势却并未因此停下,手中的剑锋依然杀气凌冽,去向的却不是黑袍老者,而是那位被一道道森白色藤蔓所禁锢住身躯的银龙军残卒——崔禅! 噗!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轻响,崔禅身上的藤蔓被尽数斩断,从他的身上簌簌落下。 死里逃生的崔禅一时间有些发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是一个很古怪的家伙。 有着古铜色的皮肤,赤裸的上身上肌肉隆起,棱角分明,带着奇异的美感,背脊、胸膛以及手臂处,都有一道金线镶嵌入血肉,贯穿身躯。 而最古怪的是,这家伙的五官模糊,看不清容貌,像是覆盖了一张人皮面具。 不过对方无论是装束还是模样虽然都极为古怪,但崔禅还是明白是对方救了自己。 “多谢兄台仗义出手。”他恭恭敬敬的朝着对方拱了拱手,诚恳言道。 只是无面人似乎不善言辞,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阁下何人?藏匿于此,莫不是受了哪位大人物的指使?”而就在这时,那位黑袍老者沙哑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无面人与崔禅的目光都被对方吸引,看了过去,只见那老者面色阴沉,正同样死死地盯着无面人。 老人的心情阴沉到了极致。 到了他这般地位的人,接触得越多,算计得也越多,遇见突兀的人与事后,想得也不可避免的变得更多。 周登闯了大祸。 是那种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祸。 但上柱国要保他。 或者说,要在保护他的同时,保住上柱国自己的家业。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周登去死。 一个守将,面对贼军的突袭,力战而死,为国捐躯。 至于之后,城中其他守将乱了阵脚,弃城而逃,未有点燃传递消息的烽火台,那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哪怕是那些上柱国的政敌,也很难拿一个殉国的将军去攻击上柱国。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壮士断腕的计划。 但偏偏上柱国拗不过他那位姐姐的哀求,在这个完美的计划中插入了一些锦上添花的变数。 比如在兵部插入一份新的银龙军军籍,再寻一位擅长易容的大师给自己的外甥改头换面。 这样一来,一位罪孽滔天的败将,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一支英勇作战的雄师唯一的残部。 虽然失去了上柱国外甥的身份,但好歹是活了下来,而且靠着这份殊荣,稍加运作,日后大富大贵自是少不了的,说不得还有可能平步青云。 但越是这样既要又要,看似两全其美的办法,越是容易露出马脚。 一旦真的被人抓到尾巴,那就极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老者对此是抱有疑虑的,甚至认为上柱国在处理这件事情上,过于意气用事。 而现在这忽然出现的,手段诡异、长相也诡异的无面人,似乎正在印证着老者一开始的担忧。 他想要通过旁敲侧击,来印证自己的推断。 但那位无面人却依然保持着自己不喜言辞的作风,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把裂纹密布的骨剑,飞身一跃,再次朝着老者杀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 声东击西 黑袍老者的眉头在那时紧紧皱起。 这无面人未免有些过于不讲规矩。 他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但从对方刚刚那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他背后的手段来看,绝不是易于之辈。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更何况面对这种摸不清虚实的对手。 他心头一沉,双手握紧,脚下的地面在那时裂开,十余道森白的藤蔓飞射而出,直直的杀向无面人。 噗! 与他预想中不一样的是,那位无面人面对自己的攻势,并未再展现出之前那般凭空瞬移的手段。 他的攻势看似凶厉,实则笨拙。 面对袭来的藤蔓,他甚至连躲避都极为困难,试图通过转身避开杀招。 但他的速度明显与藤蔓不在一个级别,同时涌出的森白藤蔓数量也着实太多了一些,他握剑的右臂被藤蔓刺穿,攻势也明显一顿。 老者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一抹寒光:原来只是外强中干之辈。 方才他确实是被无面人那凭空出现的能力唬住,毕竟能瞒过他的感知,按理来说修为应当与他相差无几。 但高手对决,很多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虚实。 无面人拙劣的闪避手段,已经让老者看出了深浅。 此刻想来,那所谓的凭空出现的法门,或许也只是利用了某些外物达成的手段。 他失去了与之浪费时间的心思,脚下更多森白色的藤蔓涌出,攻杀向无面人,想要一击毙命。 而无面人的右手被藤蔓贯穿,同时那些藤蔓也顺着手臂蔓延勒紧,将他的身躯禁锢在原地,面对再次袭来的杀招,他已是避无可避。 无面人虽无五官,但从此刻他锋利挣扎的模样不来看出,他的慌乱。 但就在这时,一把陌刀飞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刀刃在精准的斩开了缠绕住无面人手臂的藤蔓后,插入了不远处的地面。 无面人也因此终于摆脱了束缚,身子朝着一旁闪去,避开了那直取他要害的杀招,不仅如此,在退开之前,他手中的骨剑,还朝前一挑,将那救下自己性命的陌刀挑起,握于手中。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汹涌而来的藤蔓撞入了无面人方才的立身之地,地面碎裂,无数尘土扬起。 无面人则已经退到了崔禅的身旁,伸手一抛,将陌刀物归原主。 握住陌刀的男人看向无面人,对方则在这时朝他点了点头。 虽未言语,但崔禅知道,对方是在表达感谢。 他会心一笑,握紧了陌刀:“一起对付他?” 无面人却在那时摇了摇头,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小拇指翘起。 这明显带着挑衅意味的手势,让崔禅脸色一变。 且不说他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就在刚刚他们还出手救过彼此,就算无面人想要单独面对那老者,也没必要对自己做出这样的手势。 崔禅心头古怪,但无面人却不给崔禅多言的机会,身形一跃,又一次率先朝着黑袍老者发起了攻势。 黑袍老者显然失了耐心,他低喝一声:“找死!” 下一刻,森白色的藤蔓再次从周遭的地下涌出杀向无面人。 也不知是不是老者的错觉,这一次无面人周身的气势并无什么提升,但攻势与身形明显要流畅得多。 他甚至可以在保持攻势不停的状态下,避开了数次藤蔓的袭杀。 那感觉就像是这具身躯的主人在渐渐熟悉他的身体一样。 “哼!果然在藏拙。”老者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无面人,嘴角露出冷笑。 他并不认为无面人的这点进步足以抹平他们二人之间巨大的境界差距。 而事实也似乎正如他所料那般,无面人的速度虽然快了不少,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藤蔓袭杀过去,他的身躯终究还是免不了被那些锋利的藤蔓刺破。 先是右手的手臂,接着是左脚的脚踝,然后是小腹与胸口。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但出奇的是,这一次,哪怕受到了这么重的伤势,他前进的步伐也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黑袍老者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渐渐皱起。 这个无面人确实有些古怪的手段,他能清晰的看见,对方身上的伤势恢复的速度很快,但这显然赶不上新伤口增加的速度。 受此影响,他的速度渐渐变得缓慢,挥舞剑刃的力道也变得极弱。 以这样的状况,即使他穿过了眼前的层层阻碍,杀到了自己跟前,也很难对自己造成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但无面人偏偏对此有些近乎可怕的执念,他的身躯被那些藤蔓一次次的刺穿,鲜血不断溢出,浑身几乎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换作寻常人恐怕早已因为这样严重的伤势而死去,可他却还在不断超前迈步。 那气势,让黑袍老人的心头,都不由得泛起了一丝不安。 难不成他还藏着什么杀手锏? 或者有某种近身才能使用的法宝? 素来谨慎的性格让他想得更多,担心得也更多。 看着已经来到自己跟前的无面人,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感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在那时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一刻他的心头亡魂大冒,他竟放弃了已经涌动到无面人面门上攻势,那数道藤蔓分明再进一寸,就能刺破对方的头颅,可他却因为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恐惧,将那一道藤蔓召了回来,连同着周遭地面下涌出的所有藤蔓都在这时朝他汇聚,缠绕上了他的身躯,将他紧紧包裹其中。 而这时无面人抬起的骨剑也在这时朝他落了下来。 铛。 骨剑与那些藤蔓相撞,发出了一声轻响。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汹涌的剑意,也没有泰山压顶似的千钧力道,更没有老者想象中的恐怖法宝。 只有这样轻飘飘软绵绵到,一个十岁孩童都能接住的一剑。 被藤蔓包裹的老者愣在了原地,他不明白这个家伙以伤换伤,甚至不惜挨上几处致命伤势的代价,杀到自己跟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挥出这样一剑? 这样的疑惑涌上了心头,但下一刻,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的脸色一变,侧头看向身后。 只见那位银龙军的残卒不知何时已经杀到了他的身后,手中陌刀挥出,去向的却不是老者,而是那位始终被他护在身后的上柱国外甥…… 第二百二十三章 婚约 周登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看着朝他挥来的陌刀,没有了之前面对崔禅袭杀时的从容与笃定。 他看得出黑袍老人此刻正在与那无面人缠斗,他并不确定对方能否顾及自己。 恐惧慢上心头,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朝着老人便仓惶的喊道:“罗玄!救我!” …… 名为罗玄的老者双目瞪得浑圆。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无面人的算计。 无面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能伤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为崔禅袭杀周登而拖延时间。 用自己的性命,去为他人争取时间,这无疑是个极为愚蠢的决定。 但就结果而言,老者不得不承认,这个无面人的计划很成功。 可计谋这东西,往往只是在彼此能力对等或者相近时,才能发挥出他的作用。 而他与无面人之间的差距,显然不是靠着这样简单的谋划,所能弥补的。 念及此处,罗玄心头一沉,手捏法诀,组成结界的光壁在那时似乎黯淡了几分,而周登周身的地面下,数以百计藤蔓涌出,在周登与崔禅之间,形成了一道藤墙。 铛! 崔禅挥出的刀刃在那时落在了那些藤蔓之上。 这一刀,势大力沉。 将数十道藤蔓斩断,但组成藤墙的藤蔓数量却远不止于此。 他的刀终究无法穿过这层防护。 崔禅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青筋暴起,眼中布满了不甘之色。 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他看得出那位叫罗玄的老者,修为强出他与那位无面人太多。 所以无面人方才会在他提出一同出手时,选择了拒绝,并且对他伸出了小拇指。 起先,崔禅还觉得是对方瞧不起他的修为。 可在看到了无面人不要命似的战斗方式时,他忽然醒悟,那个小拇指不是在挑衅亦或者嘲讽他,而是在提醒他,打不过老的,那就想办法弄死小的。 无论是出于私仇还是公义,他对眼前这个周登,都是恨之入骨。 他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 可就在崔禅试图再次发力时,那片藤墙却猛然蠕动,分离开来,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缠绕上了他的身躯,将他的身躯再次束缚。 看着这一幕的周登,终于从方才的惊恐中回过了神来。 他脸上的不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之前一般的戏谑之色。 “就你也想杀我?”仿佛是为了忘记自己方才那惶恐的模样,周登将心头的怨气在这时尽数倾泻在了崔禅的身上。 他走到了崔禅的跟前,趁着对方被禁锢而无法还手的档口,直接一脚踹出,踢在了崔禅的小腹。 周登虽然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但还是有些修为在身,这全力踢出的一脚,力道极大。 崔禅的脸色顿时泛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但他却咬紧了牙关,并未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而是用目光死死的盯着周登。 而这样的目光,更加刺激到了周登的内心。 他愈发的恼怒。 啪! 一击耳光在这时挥出,在崔禅的脸上扇出了一个血红的掌印。 “混账,谁让你用这眼神看我的!”他怒声问道。 崔禅不语,只是依然冷冷的望着他。 周登自然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他还想着继续抬手施暴,可就在挥手的瞬间,他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的手被他收了回去。 然后,他脸色的怒色散去了大半,反倒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起了崔禅。 “你很恨我?” “为什么?”他就像是忽然转了性子一般,开始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向崔禅问道。 “让我猜猜……” 但说是询问,他却并没有等待崔禅回应的意思,翻动用一种戏谑的语气继续言道,同时眼睛也直直的盯着崔禅,目光中带着期待,仿佛在等待某些有趣的场景发生。 “哦!” “难道是因为银龙军?” “也对,我回来的路上可听人说了,那些银龙军死得挺惨的。” “盘龙关外,几十里地的地方都能听见他们的死时的嚎哭,据说第二天周遭的百姓睡醒一看,那河边的水都是红的,蚩辽人素来喜欢给敌人放血,说不定那几万银龙军,都是这样被全部放干了血而死的。” “对了,还有那个什么小邓将军,据说长得很是漂亮,你说蚩辽人应该不会那么蠢,把这么漂亮的女人杀了吧,那……” 周登幽幽的说着,而眼前的男人随着他的讲述,双眼渐渐泛红,身躯又开始剧烈的挣扎,嘴里更是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怒吼:“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而看着崔禅这幅模样,周登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笑意。 显然,这就是他一直期待着的场面。 “杀我?就凭你?”他冷笑着讥讽道,试图将自己方才心头的不满,通过折磨眼前的男人而尽数宣泄出来。 “银龙军的旧部还有不少散落在大夏各处。” “你害死了银龙军!也害死了小邓将军!” “我杀不掉你,但一定会有人接着来杀你!”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有谁护着你,你都后半生,会面对无休止的刺杀,你会一直活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直到被我们杀死!”崔禅却高声怒吼着。 “哈哈哈!”听闻这话的周登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杀我?不不不,他们不仅不会杀我,他们还会好好待我,把我当做英雄一般呵护着!” 他说着,又朝前一步,来到了崔禅的跟前,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歇斯底里的男人。 “你这种出身寒门的莽夫,大抵不会理解。” “等到我回到王都,花费些人脉就可以改头换面,到时候我就不是环城的守将周登,而是在盘龙关中与蚩辽人奋勇作战的银龙军新将。” “最后败局已定,我不得已带着些残部杀出了重围……” “哦,对了。” “除了这些,我应该还有一重身份。” 说到这里,周登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纸,竟是一张婚书。 “我还会是与那位小邓将军在战场上私定终身的少年英雄,作为她的丈夫,我虽然丢失了周登的身份,但却摇身一变,成为了英国公的继承人。” “你看……” “你在乎的银龙军不过是给我们这些贵族看门护院的狗,没有人会因为一条狗去伤害人。” “就算其他狗不同意,但人也有办法,让这些狗将害死他们同类的人,奉为英雄。” 第二百二十四章 困境 在那无面人出现的刹那,红莲便意识到了,无面人就是楚宁。 她虽然不明白自家的公子到底是怎么召唤出的一个与真人无异的家伙,但从无面人身上的骨剑以及那与黑金宝相极为相似的气息中,要猜出楚宁的身份其实并不算难。 在明白了无面人只是楚宁类似于傀儡分身之类的手段后,红莲心头的担忧倒是平复了不好。 毕竟有这么个傀儡试探罗玄的底细,怎么都比楚宁自己以身犯险来得好。 所以,哪怕楚宁所化的无面人在前方打得你死我活,红莲的心情却出奇的轻松,甚至还有空把握住了这个难得机会,趁着楚宁主体昏睡过去的档口,感受了一番平日里自家公子不让自己的感受的东西。 “哟……” “这么有本钱!” 不得不说的是,红莲着实被吓了一跳。 当然,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让她继续细细感受。 随着无面人身负重伤,从后方偷袭的崔禅又再次落败,局势似乎又回到了被对方一行人掌控的地步。 眼看着崔禅被禁锢,而无面人也被藤蔓刺穿身躯,高高举起。 红莲心头一紧,摇了摇怀中的楚宁,按理来说,傀儡被毁,楚宁的神识就应该回归本体,但此刻那无面人已经毫无战力可言,但她怀中的楚宁却依然双眸紧闭。 “怎么回事?难道无面人不是公子?”红莲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眉头在那时皱起。 “公子!你再不醒,这家伙就要给你带绿帽子了!” 她看了一眼,那正在放肆大笑的周登,焦急的在楚宁耳畔小声言道。 但楚宁依然没有回应。 …… 结界中,周登放肆的笑声在回荡。 他脸上的神情癫狂,仿佛格外享受这种将别人踩在脚下,肆意侮辱的场面。 周遭那些被困在结界中的百姓,脸色都在这时变得苍白。 只要有些许头脑之人,都会明白周登所言的这个计划是多么的疯狂,而听到了这样的计划,对于寻常人而言,那便意味着,得为保守这个秘密,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好了,二公子,时间差不多了,杀了他们,我们也该起程了。” 罗玄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打断了周登猖狂的笑声。 周登回头,只见老者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身旁数道藤蔓也随着老者缓缓移动,其上正挂着那位好似已经昏死过去的无面人。 虽然,罗玄的语气还算恭敬,可周登却分明从对方眼神中看到几分被极力隐藏的嫌恶。 周登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 他的脸色铁青。 “急什么?玩玩又如何?” “舅舅让你护着我,你就护着我,其他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 罗玄眼中的不悦之色更甚了几分,但面对周登的言辞,他却无力反驳,他只是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下来。 “你们这些家伙,本少爷看你们还不错,给你们活命的机会,让你们跟我以后继续吃香的喝辣的!” “哼!你们倒好,一群酒囊饭袋,几百个人打这么一个家伙,畏畏缩缩,还让这老头子看了老子笑话。”这话说罢后,周登的话锋一转,又看向了周遭的那些“银龙军”甲士,大声的喝骂道。 这些甲士自然不敢回应,只是一个个低下头。 “给你们个机会,现在动手,杀了这些贱民,你们一共四百号人,只有一半能活下来,谁杀得多,谁就活下来!”周登眯起了眼睛,狭长的眼缝中泛起了一抹笑意。 这话一出,那些甲士们纷纷面露凶光,他们都从几万环城守军中被挑选出来,与周登一同改名换姓,那自然是周登的亲信。 正因如此,他们很清楚周登的性子,这种话并非威胁,想要活命,就得照着他的话去做。 念及此处,那些甲士已然跃跃欲试,纷纷握住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周遭的百姓见状,则脸色煞白,一个个皆面露惶恐之色。 …… “公子!”红莲看着眼前这一幕,更是心急如焚,她又奋力的摇了摇楚宁的身子,但楚宁还是没有半点回应。 红莲彻底慌了神,她不知道楚宁是不是出了什么预料之外的状况,毕竟就眼前的情况而言,无论是否摸清了那个叫罗玄的家伙的底细,他们也都到了必须要出手的时候,没理由还待在那一具傀儡之中。 而这时,有一群握着刀剑的甲士已经走到了她所在的人群跟前,人群惊恐,女人在尖叫,孩童在哭喊,一些男人还算勇敢,挡在了自己的妻儿身前,但那样孱弱的血肉之躯,显然并不足以挡下这些穷凶极恶之徒。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红莲眉头紧皱。 作为魔物,在大多数情况下,她其实是生性冷漠的。 周遭的这些百姓,只是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的死活于她而言,更是无关紧要。 至少在这之前的很多时候,这就是红莲的行事准则。 但不知道为什么,与楚宁相处得越久,她开始越来越在乎那些以往她并不在乎的寻常人。 或者说,她开始有了一些魔物不应该有的恻隐之心。 若是公子现在苏醒着,应当也不会放任这种事发生吧。 虽然不够理智,但红莲还是抬出楚宁,说服了自己。 她心头一横,一只手猛然伸出,一股汹涌的业火顿时自她的掌心奔涌而出,走到她前方的十余位士卒,在与业火接触的刹那,浑身被火焰点燃,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化为了灰烬。 周遭本以为自己会成为这些“银龙军”刀下亡魂的百姓,都被这忽然发生的变故吓得一愣,回过神来后,又纷纷看向站在人群中的红莲。 红莲的脸色有些阴沉,她知道这一出手,自己很快就会成为那个罗玄的眼中钉,会遭到对方铺天盖地的攻击,而就之前所见而言,她并不觉自己会是那个家伙的对手。 “能帮我照顾他一会吗?”她四下看了看,眼前忽然一亮,朝着一位男人说道。 那男人怀里抱着一位怯生生的女孩,女孩的脸上与身上都生着一层黑色的物质,不是旁人这是那对感染了魔化症的父女。 钱瞻显然认出了楚宁与红莲,也看得出他面对眼前这一切,是极为恐惧的,脸色发白,身子也隐约有些打颤。 但面对自己女儿救命恩人的请求,男人并没有太多犹豫,很快便点了点头,他与自己的女儿小声耳语几句,小女孩虽然同样恐惧,但却极为乖巧的点了点头。 然后钱瞻将钱小纯放到了地上,转身接过了楚宁,将他背在了背上,而另一只手则前者自己女儿的手。 看见此景的红莲也算是暂时放下了心来,她深吸一口气,汹涌的业火自她周身翻涌而出,她飞身一跃加入了战场,业火在她的手中化为了一条条火蛇涌动向四周,将一位位甲士焚烧成了灰烬。 …… “哈哈哈!” “对对对!就是这样,想要活命,就给我杀!只有最骁勇的战士,才配成为我的奴仆!” 四百多位甲士开始了他们的屠杀,面对这样一群大抵都拥有三境修为在身的武夫,寻常百姓所能做出的抵抗极为有限,很快四周便出现了大片的伤亡。 在不断响起的哀嚎声中,一道道鲜血迸溅,结界中的世界仿佛化为了一处炼狱。 而看着这般惨绝人寰的一幕,周登非但没有表现出半点的不适,反倒似乎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快感一般,他放肆狂笑着。 “畜生!” “你们身为大夏的将士!怎么能对自己人挥动屠刀!”一旁被禁锢身形的崔禅看着这一幕,亦是双目尽赤,他大声的怒骂道,可却无法挣脱身上的束缚。 “自己人?”听闻这话的周登,却是讥讽的看了他一眼:“你们只是我们豢养的猪狗,谁会把你们当自己人?” “哦,对了,你们银龙军好像确实是有类似保卫北境百姓的口活是吧,那你现在可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些你们口中的百姓,是如何被我们这些穿着银龙军甲胄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杀死的。” “你说这些人死的时候,会不会想,银龙军不是应该保护我们吗?为什么要杀我们呢?” 周登说着,还做出一副恐惧与不解的模样,试图在崔禅的面前模仿那些百姓死前的惨状。 崔禅的身躯剧烈挣扎,他恨不得将眼前的家伙生吞活剥,可奈何罗玄召唤出来的藤蔓着实太过坚韧,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挣断。 他只能怒目看着他,不断的咒骂着。 但这些除了能激起周登更加放肆的笑声外,并无其他任何作用。 “二公子……”而就在这时,罗玄沉着脸色走了上来:“差不多该结束了,我可以催动结界,在短时间内杀了他们。” “不仅节约时间,而且还可以将他们的尸骨吞噬,免去许多麻烦。” “我的结界只能隔绝外界,但并不是真的将他们拖入了小世界,一旦结界失效,这里的一切还是会落入外界的眼中。” “这里还正处于人流巨大的官道,若是被旁人发现端倪,对上柱国的计划是有风险的。” “那就让他去想办法,他不是无所不能吗?”周登却冷笑着言道,言辞间竟是丝毫不将那位权倾朝野的上柱国放在眼里。 说完这话,他又将目光投注在了眼前的杀戮中,看着那一道道死在刀下的身影,他的脸上再次露出兴奋之色:“他不是在信里骂我,说我花了几年时间,都没有练出一支像样的军队吗?那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练练这些家伙的胆色,这也是为了满足你主子的要求!怎么?你要违背你的主子?” 任任何人都看得出,周登的疯癫与不正常。 但面对这样的羞辱,罗玄只是皱了皱眉头,旋即便低头道:“二公子,在下不敢。” 可他越是这般态度,周登却越是不满,他不喜欢,甚至是排斥二公子这样的称呼。 他是那位上国柱的外甥! 而上国柱只有一个儿子! 二公子这样的称呼,会让他想到坊间那些关于他身世的肮脏传闻。 他暴跳如雷,就要再说些什么。 可这时前方的战场上,却忽然亮起阵阵火光,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宛如鬼魅般穿梭在战场四周,所过之处,那些所谓的“银龙军”在眨眼间,纷纷化作灰烬。 “还真是藏龙卧虎。”罗玄也发现了那道身影,他眉头一皱,嘴里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小小的难民营地里,竟藏着这么多修为不俗的好手。 念及此处,他瞟了一眼身旁的周登。 而在看见那忽然杀出的身影时,周登的脸色明显一白,眼中的疯狂熄灭。 一如既往的懦弱…… 罗玄在心头冷笑,嘴里却恭敬言道:“二公子莫怕,在下这就擒住他。” 他说罢,也不顾周登铁青的脸色,再次迈步而出,同时周身,一道道藤蔓宛如毒蛇一般,开始不断朝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杀去。 罗玄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浑身包裹在古怪火焰下的女子,比起之前那两个对手,要难缠得多,她的修为明显更高,似乎已经接近七境,同时她所激发的火焰,也对他所召唤出来的藤蔓有着明显的克制。 但罗玄并不心急,他很清楚每次化解自己的攻势,对那女子的消耗远比自己大得多,他有信心在鏖战不久时间后,她就会败下阵来。 …… 与红莲预想的一样,她知道自己一旦出手,就会被那个满脸褶皱的糟老头盯上。 但无论是出于公义还是私利,她都不能再隐藏下去,她不知道楚宁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给楚宁争取时间。 幸好的是,她的本体作为魔刀,本身就拥有一股霸道的刀意,同时又身怀业火,能够在短时间内焚烧那些古怪的森白藤蔓。 故而在对方接连攻势下,虽然表现狼狈,但她好歹支撑了下来。 但麻烦的是,对方的攻势绵绵不绝,不断有藤蔓爆射而来,为了应付这些攻势,她也就不得不不断激发出业火与刀意斩断亦或者焚烧这些藤蔓。 她体内的力量开始被不断的消耗,再这么下去,她也会落得与那崔禅一般的境地。 不愿坐以待毙的红莲尝试着发起反击,但一旦她加大业火与刀意激发的效率,被罗玄召唤出来的藤蔓数量也会相应增加。 她不仅无法突破对方的防线,反倒会加剧自己体内力量的消耗。 尝试无效的红莲退回了原位,她皱着眉头看着立在场中,神情冷峻的老人,嘴里不由得腹诽了一句:“这家伙的力量是无尽的吗?” 算起来,他维持一个这么大的结界已经快一个时辰,同时有接连经历了几次还算激烈的战斗,就算是八境修士,力量消耗也应该不小,可在罗玄的身上,她却看不到半点疲态。 难不成他已入九境? 这样的念头一起,却有很快被红莲否决,如果真是九境无论是之前面对崔禅还是公子的化身,已经现在的自己,都应该能做到一击毙命,不至于非得以这种消耗战的方式取胜…… 红莲的心头觉得古怪,却想不明白其中就里。 但长久的鏖战让她渐渐露出了疲态,又是一道藤蔓袭来,她虽然及时用业火将那藤蔓焚尽,可又有一道藤蔓紧随其后袭来。 红莲一个不慎,被那道藤蔓贯穿了肩头,她的嘴里发出一声呻吟,身形也暴退数步。 而罗玄显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的放过红莲,更加凌厉的攻势紧随其后。 本就消耗巨大的红莲,如今又负了伤,战力大减之下,又接连被那些藤蔓刺穿了几处身躯。 她愈发的虚弱,而这时,罗玄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这一次,她彻底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宛如利刺一般藤蔓飞袭而来,杀到了自己的跟前。 就在她以为自己也要如那崔禅一般,被这些藤蔓击溃时,数道身影却在这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伴随着几道刀光挥动,那杀至身前的藤蔓被纷纷斩断。 红莲一愣,看向那挡在自己身前的几人,只觉眼熟。 在短暂的诧异后,她想了起来,这几个家伙,似乎是那些跟在伍隆身旁的衙役。 共计十余人的样子,修为皆不算高,也就三四境的样子,他们似乎也都经历过一场恶战,方才杀到了此地,身上也都带着或多或少的伤势。 平心而论,一群这样修为的家伙,能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下杀到她的身前,已经是已经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还能抵御住那些藤蔓绵绵不断的进攻。 这简直超出了红莲所能理解的极限。 “姑娘,你没事吧?”而就在她困惑的档口,身后却有一道声音传来。 她回头看去,却见伍家父子正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而在父子二人的身后,还站在十来人的队伍,这十来人的修为更加不堪,明显比前方的几人低出了一个台阶,只在二三境的样子,他们正相互配合着,抵御着四周杀来的“银龙军”甲士。 在这群人的中央,却是那位邬夫人站于其中。 此刻,她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双眸微闭,脸上的神情平静之余,又带着一股圣洁的味道。 她的周身,这有一道道翠绿色的灵力涌出,化作一条条丝线状的事物,链接在周遭众人的身躯上,每当有人在战斗中受到了伤势,那股绿色的力量就会涌入他们体内,将他们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这是……”红莲看着这一幕,双眼瞪得浑圆,只觉不可思议。 这天下无论何种功法,哪门修行之道,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战斗与杀伐,她还从未见过有人的灵力可以以这样的效率修复旁人的伤势的。 她也终于明白,这群修为不高的家伙,是怎么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坚持到现在的。 “我家夫人修行的功法特殊,姑娘莫慌,我这就让夫人为你疗伤。”似乎是看出了红莲的诧异,伍隆在这时出言解释道。 随着他话音一落,邬可芮的体内也在这时涌出一道新的绿色的丝线,灌入红莲的体内,红莲只觉周身一暖,下一刻,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 她更加的惊讶。 要知道,她可是魔物,她的肉身与寻常生灵有着本质的区别,许多寻常的疗伤丹药对她而言都是无效的,可这邬夫人竟然也能修复…… 而在短暂的诧异后,她的心头忽然一颤,侧头看向了罗玄身旁那位被他用藤蔓托举起的无面人。 那就是楚宁无疑。 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致使楚宁的心神被困在了那具躯体上,无法回到本体,如果她能夺回那具分身,带到邬可芮的身边。 以她的手段,只要能修复那具分身的伤势,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解决楚宁现在遭遇的困境,帮助他回到自己的身躯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救援 情况危急。 那些甲士已经杀红了眼,靠着伍隆手里这点衙役,根本无法阻止数百的甲士开启大屠杀。 红莲看着周围不断死去的百姓,她的脑袋有一瞬的恍惚。 某些画面忽然涌现在她的脑海—— 高悬的弯月,破碎的城池,燃烧的宫殿,还有…… 还有无数炙热的鲜血与惊恐死寂的脸庞。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转瞬消弭。 以至于,她甚至来不及去分辨这些画面到底有何意义。 她压下了心头泛起的古怪,转头看向伍隆等人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对于此刻拿罗玄也好,周登也罢都毫无办法的众人而言,红莲的计划到底可不可行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唯一的希望。 所以,伍隆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选择配合。 …… 罗玄对于这群忽然杀出的家伙,感到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从这些人身上的装束中,推测出了他们的身份。 不过是一群地方衙役,不足为虑。 他抱着这样的念头,正要激发出更多的藤蔓,将这些家伙一网打尽,结束这场闹剧。 但就在这时,那群衙役忽然一改之前的守势,开始将队伍缓缓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推进。 “怎么?想拼死一搏?”他冷笑一声,暗暗想道。 于他看来这不过是困兽犹斗。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这群衙役的修为并不算高,但却偏偏能在藤蔓源源不断的攻势下,保持住队形,甚至在将队伍推进了数丈的距离后,也并未出现太大的伤亡。 这世上的修行之道千奇百怪。 譬如罗玄所修之法,便属于道门旁支,单体的杀伤力并不算大,但胜在攻势绵绵不绝,但这也只是相对于同境修士而言,相比于与之差了数个境界的寻常士卒而言,这些藤蔓足以洞穿他们护体的灵力,伤到他们的肉身。 但偏偏,眼前这群家伙身上虽有伤势,却皆不致命。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底也泛起了不安。 罗玄不愿再这么纠缠下去,他心头一沉,再次捏动法诀,周遭结界的光壁上光芒闪动,笼罩的地面仿佛被抽干了生机,在那一瞬间纷纷龟裂,一道道隐晦的能量波动,则被灌入到光壁之中。 下一刻,光壁之上,无数藤蔓伸出,从四面八方,不仅杀向那些衙役组成的队伍,也杀向四周的百姓。 一时间鲜血四溢,哀嚎遍起。 “罗玄!”周登看着这一幕,顿时面露不悦之色,他当然不是在意这些百姓的生死,他只是恼怒于对方不遵循他的命令,破坏了这场惬意的屠杀表演。 “二公子,事出反常,这个营地中古怪太多,还是早些离去,之后如果老朽有什么做得不妥,自会向上柱国请罚。”罗玄这一次,却表现得极为坚决,他如此言道。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再明白不过,让周登有什么问题,去向上柱国讨要说法,至于最后到底上柱国会给出怎样的评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于罗玄这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行为,周登自然恼怒,但这一次,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异变突生…… …… 在罗玄召唤出漫天的藤蔓,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攻势的同时,那群衙役组成的队伍中心,也忽然爆出一声低喝。 下一刻,熊熊的烈火从队伍中央升腾而出,避开了周遭的同伴,奔涌向四周。 那股业火极为汹涌,大有遮天蔽日之势,在将周遭朝着他们袭来的藤蔓尽数焚为灰烬后,又化作一条巨大的火蛇,呼啸嘶吼着直奔罗玄与周登的立身之处而来。 看见这一幕的罗玄眉头一皱,虽然他打心眼里厌恶这位二公子,但他明白对方在上柱国的心底,还是极具分量的,面对这涌来的火蛇,他不得不一挥衣袖,暂时停下周遭发起的攻势,将大片的藤蔓召唤到了自己与周登的身前,凝聚成了一道屏障,抵御这漫天的火焰。 轰! 火焰过处,哪怕是罗玄召唤出来的藤蔓也在转瞬间被烧成灰烬。 但就像红莲一开始感觉的那样,在这处结界中,罗玄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这些业火虽然汹涌,可刚刚将一片藤蔓烧毁,很快又有新的藤蔓从罗玄脚下的地面中生出,在这样周而复始的抗衡中,红莲召唤出来的业火中的力量终于渐渐耗尽,在百余息的光景后,归于寂灭。 而在罗玄法门的催动下,藤蔓依然源源不断的涌出,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以至于当火焰消弭时,那些涌出的藤蔓又在他与周登的身前形成了一道以最初的屏障如出一辙的事物。 若不是他立身处的地面龟裂干涸得更加厉害,刚刚的那一切反倒更像是一场幻觉。 “嗯?你的伤势怎么恢复得如此快?”在确定那业火不会再次发起攻势后,罗玄轻轻挥了挥衣袖,挡在身前的藤墙如得敕令一般,朝着两侧散开,他则在那时从中走出,目光正好看到了站在队伍中央的红莲。 他不由得眉头一皱,问出了这个问题。 倒也不怪他觉得诧异,他记得真切,在这群衙役围上来之前,他已经利用藤蔓,在红莲的身躯上留下了十余个血洞,而这过去才不过百来息的光景,此刻再次出现的红莲虽然因为刚刚激发了强大的攻势,而气息微弱,但身躯上的伤势却已经恢复如初。 只是面对罗玄的询问,红莲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并不给予他任何回应。 对于这样挑衅似的态度,罗玄倒也并不恼怒,只是淡淡言道:“只可惜,无论姑娘有怎样的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过是螳臂挡车……” “今日,你们注定都要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罗玄还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 而就在他说完这话后,他发现红莲的脸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惧与不甘,反倒是嘴角浮出了一抹笑意。 顿觉不对的罗玄心头一震,他看向四周,这才发现之前被他禁锢的无面人以及那个银龙军的旧部崔禅,都在这时消失不见了。 难道…… 他豁然醒悟了过来,方才对方那看似搏命反击的招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掩护那些衙役,将无面人与崔禅救走! 第二百二十六章 陌刀卒 地面的干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加剧。 土地中水分与生机,随着一根根藤蔓的生出,而不断被抽离。 地面先是龟裂、然后是被分割成一块块焦黄的土块,最后连凝结成土块的水分也被抽离,化作一滩黄色的沙粒。 原因无他。 在意识到自己着了红莲的道后,罗玄开始疯狂的对那批衙役组成的队伍发动攻势。 他莫名有些惶恐,总觉得在这处营地中,遇见了太多意外。 这些意外叠加在一起,让他心头的不安抵达了极致。 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快些解决掉眼前的麻烦,离开这里。 无数藤蔓,从地下从光壁四周不断涌向前方。 而面对这样的攻势,一共也就十多位衙役组成的队伍俨然已经无法应对。 衙役中开始出现伤亡,哪怕是有邬可芮那般神奇的手段在背后支撑,他们受伤的速度着实太快,也太严重,邬可芮的治疗已经跟不上他们伤势的发展。 更何况,这群衙役的身后,还跟着大批围拢过来的百姓。 眼看着这样下去,队伍不出百息光景,就得彻底死在对方的攻势下,已经近乎力竭的红莲却是一咬牙,再次从体内激发出一股业火,在众人的身前形成了一道火焰屏障,勉强抵御着四面八方不断袭来的藤蔓。 “还要多久!我支撑不了太久!”她一边咬牙支撑着屏障,一边回头看向身后大声问道。 那里躺着的无面人,浑身是血,整个身躯残破不堪,就像是被调皮孩童剪烂了的破布,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平心而论,任任何人,在看见这具躯体的第一时间一定不会想到躯体中的人尚且或者。 但他确实还拥有着气息。 邬可芮对此觉得匪夷所思,更匪夷所思于那个叫红莲的姑娘笃定只要能让这无面人恢复过来,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虽然对此将信将疑,但毕竟这个女子是与那位楚先生同行之人,再加上此刻没有别的选择,她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只是这个修复的过程,却让她有些苦恼。 “他的身体受伤过于严重,我修行的法门只能治疗伤势,没有断肢重生的本事,就算全力施展也只能勉强让他身躯不继续恶化,但不可能让其再获得战斗力!”邬可芮这样大声说道。 “只要能让恢复意识就行!”红莲没有回头,只是大声的言道。 她的主要精力不得不用于抵御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的攻势。 “这么下去,恐怕我们熬不到那个时候。”而就在这时,一个沉闷的声音忽然响起。 “熬不到也要熬!”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红莲皱着眉头大声应道。 她当然明白对方说的其实并没有问题,但总不能他们现在就放弃,等着被那个糟老头杀了吧? 楚宁要是真变成了鬼,那还不美死那个女鬼? 她得提起这口气,能撑多久,就撑多久,毕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抓住那一丝希望。 “我的意思是,让我再去试试,对付那家伙。”那声音的主人则再次言道。 这话一出,红莲不由得一愣,回头看向那声音的主人。 对方不是旁人,正是刚刚与楚宁一起,被红莲等人救回来的崔禅。 他倒是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势,在邬可芮那神奇的手段下,也都恢复了过来。 此刻他面色沉寂看着前方,握着陌刀的手背上有条条青筋暴起。 “你……能是他的对手?”红莲皱起了眉头。 这倒不是她看不起崔禅,之前崔禅已经与那罗玄交手过两次,但几乎都不是对方的一合之敌,若不是那个叫周登的变态有意折磨他,他早就死得透透的。 她并不觉得,再次出手这个结果能有什么变化,更不觉得,他能阻止对方。 “总归要试一试,更何况……”崔禅却在这时走上了前来,看着前方,顿了顿,又才幽幽言道:“兔崽子们的仇,本就该由我亲自来报。” 他说完这话,根本不给众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双脚踏地,身子便如流光一般,迎着漫天飞来的藤蔓,一跃而起! …… 罗玄显然也察觉到了忽然杀出的崔禅。 他的眉头一皱,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出,操纵着其中一部分藤蔓攻向崔禅。 而这一次,面对绵绵不断袭来的藤蔓,崔禅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在那如暴雨倾泻的藤蔓攻势下飞速移动,他仿佛开了天眼一般,总能准确的预判到那些藤蔓攻杀而来的角度,从而提前做出规避。 罗玄意识到崔禅的变化,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神来操纵攻杀向崔禅的藤蔓,而这也不可避免的让红莲所承受的压力锐减。 但即使如此,他所激发的攻势依然难以伤到崔禅分毫。 男人的速度反倒越来越快,距离罗玄也越来越近。 “怎么可能!”看着这一幕的罗玄面露骇然之色,他的眼中泛起怒火,大声吼道。 崔禅的修为堪堪五境,不对…… 这家伙什么时候迈入了六境,难道是刚刚被刺激时…… 但即使是这样,他们之间的差距依然巨大。 没理由这样一个对手,他都奈何不了。 “罗玄,你在干什么!他要过来了!”一旁的周登也被吓得脸色泛白,他朝着罗玄气急败坏的言道,语气中也没了方才的自信与笃定,放到慌乱无比。 罗玄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若不是周登这个蠢货,崔禅早就死在了他的手下,又哪里会有眼前的麻烦。 但他现在无心与周登讨论此间对错,他得想办法拦住崔禅,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此刻的崔禅极为危险。 为此,他不得不开始将大多数藤蔓的攻杀对象都调转到了崔禅的身上。 而这样的做法,确实有效,崔禅冲杀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身上也开始出现了一些被藤蔓刺穿的伤口。 但这却并不能阻止对方前进的脚步,反倒随着这些伤势的出现,崔禅周身涌动的杀意愈发浓郁,仿佛无止境的攀升。 终于。 他杀到了罗玄与周登的跟前。 那时,他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赤红双目里,滚动着炙热的杀意。 他高举起了手中的陌刀,却并不理会威胁更大的罗玄,反倒朝着周登挥出。 罗玄心头一颤,赶忙在那时催动法诀,无数藤蔓涌动,在周登的身前形成了一道藤墙。 这样的手段,在之前面对崔禅的袭杀时,罗玄也曾使用过。 以二者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这样的手段足以拦下崔禅的攻势。 事实倒也确实如此。 陌刀挥下,斩断了数十条藤蔓,便已至极限。 但当罗玄试图如法炮制,将组成藤墙的藤蔓催动,缠绕上崔禅的身躯时,崔禅的身形却忽然倒退一步,避开了袭来的藤蔓,同时借着后退的档口,再次提起陌刀,挥向拦在他与周登之间的藤墙。 虽然依然无法斩开眼前的屏障,但每一次挥刀,都让藤墙剧烈的颤抖,也让躲在其后的周登,脸色一息苍白过一息。 “罗玄!你还愣着干什么!救我!” “我若是死了,你也别想好过!”周登看着崔禅眼中的杀意,心头恐惧到了极点。 而他的选择便是将这样的恐惧化作对罗玄的喝骂。 罗玄的心情自然不好,但他更明白周登所言并没有错。 他不得不再次催动更多的藤蔓攻向崔禅。 崔禅的修为自然是不如罗玄的,同时又将精力放在了攻破屏障之上,面对绵绵不绝袭杀来的藤蔓,他总归是免不了被其刺伤。 很快,他的身上就多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断的挥动着手中的陌刀,一次次砍向藤墙。 哪怕藤墙也在不断修复,但每次挥刀,藤墙的震动,依然让周登恐惧到了极致。 “你疯了吗?” “你杀不死我的!这样下去,你一定会死在我前面!”似乎是为了克服心头的恐惧,又似乎是为了不让崔禅在这么挥动陌刀,周登站起身子,咬牙切齿的朝着崔禅怒吼道。 崔禅明显一愣,挥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好似真的被周登所唬住。 周登见状脸色一喜,但还不待他高兴半刻,男人沉闷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我不怕死。” “我本就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在盘龙关的。” “只是小崽子们心疼我,让我回家见了我老母最后一面。” “你以为老子从袁州走到这里来,是来活命的?” “不!老子就是来和小崽子们,死在一起的!”男人说着,脸上忽然泛起笑意。 只是那笑容落在周登的眼中,却仿佛这世上最可怕的场景一般。 璀璨冷冷的盯着他,就仿佛在看一只可怜的爬虫。 他再次握住了手中的陌刀,嘴里亦大声言道。 “卢关!丰元二年生人!丰元十九年,入陌刀营,帐下贼首三十七颗。” 轰! 话音一落,陌刀也正好砍在那藤墙之上。 “白三岳!隆正七年生人!丰元十四年,入陌刀营,帐下贼首一百二十二颗。” 轰! 又是一刀落下。 “唐欢!丰元三年生人……” 他不断说着一个个名字,如数家珍的道出他们生平与战功。 声音回荡在结界中,伴随着一次次挥刀时的闷响。 远处的红莲等人看着这一幕,恍惚间,他们好似看见男人的背后出现了同样一道道与他一般手持陌刀的身影。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那声音便多出一道。 他们与他并肩而立。 他们与他一同挥刀。 就像以往每一次那样。 红莲豁然醒悟了过来,之前楚宁在男人背后看到的那些亡魂到底是什么…… 原来,陌刀将的陌刀卒从未离开他们的陌刀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无穷无尽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这一幕的伍隆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身旁的众人也都神情骇然,显然都不太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阴兵? 还是护道阴神? 可那不是兵家才能施展的手段吗? 而且哪怕是兵家修士,除非炼化出了修罗界这样的神通,不然也不可能召唤出这么多鬼物。 崔禅怎么看,都不像是这等级别的修士。 “是……” “死生契……” 就在众人困惑之时。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红莲更是在听闻那个声音的第一时间回头看了过来,她的双眼睁大,脸上浮出喜色。 却见那具无面人没有五官的脸上缓缓出现了嘴唇,吐出了这样一番话。 “公子,你没事吧?” “发生了什么?”红莲赶忙问道。 因为崔禅出手的缘故,她所承受的压力锐减,倒是能够分出些精力与楚宁对话。 “说来话长,这具身躯受损严重,我换回本体再说。”无面人却这般言道,旋即他在众人的错愕的目光中坐起身子,伴随着一阵古怪的气息涤荡开来,那具躯体在这时竟化作点点光点,朝着四周散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这场面让在场诸人更是瞪大了眼睛,满目骇然。 但就在他们愣神的档口,楚宁的声音却从众人的身后传来。 “这是我第一次使用这……” “这具傀儡。” “因为不够数量,故而选择了将心神完全沉入其中。” “这种全心神的调度并非难事,但也需要一些灵力的运转才能将法门完成。” “我经验不足,在用傀儡试探那家伙底细时,被他伤得太重,以至于傀儡内部的运转出了问题,无法催动法门,险些被困死在分身之中。” 伴随着那声音,楚宁也缓缓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虽说,他对伍隆夫妇感官极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具古铜金身,自然远不是寻常傀儡墨甲那般简单的东西,但周遭人多口杂,为防万一,他还是将之用尽可能简单,同时也不用引起不必要麻烦的说辞解释这一切。 只是寻常人或许能骗到,但那位邬夫人可是为楚宁修复过身躯的,自然瞧得出那具古铜金身绝非寻常傀儡那般简单。 她听闻这话,果然眼中露出异色,但极为识趣的未有戳破。 “原来那个无面大侠是楚先生。”一旁武隆不懂其中门道,也未做怀疑,而是看向楚宁问起了他方才所言:“刚刚楚先生所说的死生契是何物?” “一种不算邪法的邪法……”楚宁则在这时抬头看向前方崔禅的背影,脸上的神情有些阴沉。 “这种法门最早可以追溯到数钱年前,据说是由一对相恋的男女共同发明的,他们深爱彼此,发誓永不分离,于是便创造了这个法门,施展法门的双方,都会与彼此绑定,哪怕其中一人死去,灵魂也会寄宿在另一个人的体内,直到永远……” “这听上去,是个挺美好的故事,相爱之人,永远相守,为什么是邪法呢?”武隆身后站着的伍遂有些疑惑的问道。 楚宁则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这样,一开始初衷都是好的,可百人百态,哪怕是一件好事,落在错的人手中也就变成了坏事。” “后世之中,有人得到了这个法门,稍加改良后,将之用于了奴役仆人。” “通常见于一些世家之中培养的死士,为了以防他们背叛,便会让死士们自行凝练此法,让其死后依然为主人所用。” “你是说崔禅对那些陌刀卒使用了此法?”伍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 显然,在他的眼中,作为真正的银龙军甲士,理应堂堂正正,这等邪法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楚宁又摇了摇头,如果崔禅之前所言,并没有说谎的话,那盘龙关失守之时,他并不在那处,除非他提前让手下的陌刀卒修行此法,不然断无可能。 而且从其言行来看,也不会是修行这等恶法之人。 那盘龙关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死去的陌刀卒又为什么会被类似死生契的法门牵动,回应了崔禅的召唤。 他的心底有些不安,但又很快被他压下,毕竟享用弄清发生了什么,最好的办法,是活着离开这里,去到盘龙关,才能一探究竟。 想到这了,楚宁深吸了一口气,言道:“我对此法的了解,也只是局限在一些书中的记载,崔禅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好去下定论。” “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的顿了顿,再次抬头看向前方,神情担忧:“对于寄生于宿主体内的阴物而言,其存在所需消耗的力量都来自于宿主。” “无论这法门的存在崔禅是否知情,他都无法长时间的催动这么多的阴物作战。” “我们得帮帮他。” 楚宁说罢,又朝前迈出了一步,来到了红莲的身侧。 红莲自然明白楚宁的心思,也收起了业火屏障站起了身子。 “麻烦诸位再坚持一会,护住身后的百姓。”楚宁回头看向武隆等人,这样说道。 此刻,众人面对的压力并不算大,倒是确实还能坚持,武隆立马点了点头:“楚先生尽管去做,这里交给在下!” 得到回应的楚宁也放下了心来,他转头又看向红莲:“还能坚持吗?” 红莲甜甜一笑:“只要公子需要,红莲永远都不会说不。” 楚宁颔首点头,没再多言,只是朝着她的胸口伸出了手,红莲的眉头微皱,下一刻,她的身躯渐渐虚化,而随着这样的虚化,一柄燃着烈火的魔刀则缓缓被楚宁取出,握于手中。 …… “阴神?” “修罗界?” “不对!你到底是谁!?”罗玄看着眼前这位不断挥刀的男子,神情骇然,他亦无法相信一个六境武夫,竟然能爆发出这样强大的战力,更无法想象他可以驱动那种只有高阶的兵家修士才能驱动的修罗界。 “我倒要看看,这样的法门,你能支撑多久!”罗玄想不明白其中就里。 他索性心头一横,不再多想,在这结界之中,他的力量无穷无尽,就算崔禅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他也有信心将之耗死在这里。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忽然察觉到不远处又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升腾而起。 心头惊骇的罗玄侧眸看去,只见一位浑身覆盖在黑金色甲胄下的身影正手握一把燃火的长刀飞速朝着他杀来。 对方的容貌虽然陌生,但罗玄却在他的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心头一凝,双眼眯起。 眨眼间,对方已经杀到了他的跟前。 他倒是没有与崔禅那样选择对周登动手,而是直接朝着罗玄挥出了刀刃。 滚滚灵炎翻动,自刀身之上倾泻而出,直冲罗玄面门而来。 罗玄不得不完全停下对武隆一行人发动的攻势,将另一部分藤蔓召唤到了身前,那些藤蔓彼此缠绕交汇,化作一条巨蟒,冲向袭来的火焰。 二者相撞,藤蔓被不断焚毁,却又如之前一般,不断从地面下生出,绵绵不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火焰与藤蔓的对撼足足持续了十余息的光景,火焰渐渐消弭,而那些藤蔓依然源源不断的涌出。 “公子!这样不行!之前我和他交手时已经试过了!” “这个糟老头,体内的力量好像永远不会耗尽一般!”红莲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的声音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语气略显焦急,担心楚宁也如自己一般落败。 楚宁却淡淡的摇了摇头,幽幽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无穷无尽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你得多读书 楚宁手握魔刀,浑身气势翻涌,依然用尽全力的催动着自己体内的灵炎与魔刀中的业火,攻杀向前方的藤蔓。 罗玄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眼前这个少年也好,一旁的崔禅也好,在罗玄看来,都愚蠢无比。 他们以为靠着这样一鼓作气的攻势就能求得一线生机,实际上这么做只是徒劳,并且会加速他们的败亡。 此刻,不断挥舞陌刀的崔禅手上的速度明显开始放缓,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就连呼吸也开始沉重起来,明显已经力有不逮。 而身前的少年,更是同样气息渐渐变得薄弱。 二人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自认为胜券在握的罗玄,再一次催动起了法门,藤蔓生长得更加汹涌。 本就露出疲态的楚宁,面对对方这忽然加快的攻势,显得有些应对不暇,他所激发的灵炎渐渐赶不上藤蔓生长的速度。 终于,在又坚持了十余息的时间之后,他的力量好似耗尽一般,周身的灵炎散去,身躯被涌来的藤蔓轰中,倒飞数丈开外,重重的摔倒在了地面。 而楚宁的落败,也让罗玄抽出了精力转头又将那化作巨蟒的藤蔓催动攻向,这朝着藤墙挥刀的崔禅。 崔禅本就有些力竭,面对后方忽然杀来的攻势,亦猝不及防,身躯被重重掀飞,摔在了地上,而身前那道藤墙则在这时猛然分化,涌了上来,将崔禅的身形禁锢。 罗玄淡淡的瞟了崔禅一眼,也看得出这家伙已经没了威胁,便转头将注意力放在刚刚狼狈爬起身子的楚宁身上。 “你就是刚刚那个家伙吧?有些本事。”似乎是认为麻烦已经尽数剔除,此刻的罗玄又恢复了之前那般气定神闲的架势,他看着楚宁,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夸赞道。 “呸。” 楚宁站起身子,从嘴里吐出了一口污血。 “盘龙关从失守到现在,不过十三天的时间。” “上柱国齐升收到消息最快也得是在三日之后,十天时间,你就从齐升的封地赶到了北境,找到了逃亡的周公子,制定了这么详细的金蝉脱壳的计划,甚至还寻到几百件银龙甲,与阁下比起来,我的本事,不值一提。”楚宁看着对方,这样说道。 这话显然是在讥讽罗玄,十天时间,不说制定计划,就是从齐升的封地赶到北境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以罗玄八境的修为,是不可能做到的。 罗玄的眉头一挑,也听出了楚宁的言外之意:“你似乎很了解北境的战况,出现这里想来也不会是巧合,不如与我说说,是谁派你来的。” 楚宁正要摇头,但忽的心头一动,眨了眨眼睛:“我奉六皇子之命,前来探查盘龙关失守的真相,如今看来,六皇子还是多此一举了,毕竟似乎上柱国大人好像早在盘龙关失守之前,就已经算到了这些。” “六皇子?”罗玄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有些难看。 “他果然还是想要插手北境……” “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那你能不能也告诉告诉我,上柱国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是怎么来的。”楚宁则不动声色的再次发问道。 罗玄抬起了头,看向楚宁,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抹并不好看的笑容。 “还真是忠心耿耿,都快要死了,还不忘为主子打探消息,只可惜我没有为死人浪费时间的闲情雅致!”罗玄冷笑言道。 这样的回答倒是在楚宁的预料之中,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那位周登一般,疯癫自大,那般辛密的事情,为了刺激崔禅,也能随意宣之于口。 “果然没那么容易套出话。”楚宁叹了口气,不无遗憾的说道。 罗玄却是一声冷笑,正要再说些什么。 “既然你不愿意聊上柱国的事情,那我们就聊聊关于你的事。”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我的事?”罗玄一愣,脸上的神情不解。 楚宁的脸上却在那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你为什么不飞?” 这个问题看似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是突兀,但在听闻这个问题的瞬间,罗玄却骤然脸色一变,神情骇然。 “一个八境强者,面对危险,宁愿收回必然得手的杀招,也不愿意御空躲避?难道是因为阁下年纪大了?怕高?”楚宁则继续说道。 罗玄的脸色在这时更加难看。 “你施展的法门,应当是某种木系道法的变种,但其上却附着疑虑淡淡的鬼气。” “这很奇怪不是吗?既然是道门功法,施展便可,为何又需要在这些藤蔓之上画蛇添足一般留下一缕淡淡的鬼气,那么稀薄的鬼气既无法杀敌,又无法遮掩任何东西,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听闻,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修行之法,名为养鬼术。” “不是寻常驾驭阴神的法门,而是一些修士因为自己天赋不足,无法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高阶,于是便将拘来天赋极佳的阴魂,囚于体内,以他的鬼躯作为修行的根基,提升自己的修为。” “平日里与人对敌,鬼物便潜藏四周,施展法门,若不是拥有特殊手段,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就里。”说到这里,楚宁无视罗玄苍白的脸色,目光下移看向他的脚下,言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阁下的那只鬼奴,应该就待在你脚下的地面下吧。” “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随着楚宁这番话出口,罗玄也知道自己秘密已经被对方看穿,但他还是不解。 这是他最重要的秘密,即使是他的主人,也不曾知晓,也是靠着这个秘密,他才能以并不算高的天赋,混入上柱国幕僚的权力中心,他不明白上柱国身边能人异士数不胜数,都看不出来的手段,为何在楚宁眼中,却被轻易识破。 “鬼气与御空之术,当然是破绽,但并不是我确定此事的关键。” “真正的关键在于……” 楚宁倒是很乐意为对方解惑,他这样说着,伸出脚猛地一踏,脚下干涸的地面顿时化作黄沙,高高扬起。 “哪怕你是八境修士,体内的灵力也不可能在维持这么大的结界以及数次这般激烈的战斗后依然如此充盈。” “唯一的解释是你从别的地方借取了力量,你看看这块地界,本还算肥沃的土地,此刻尽作黄沙,生机全无,这像不像被耗尽气运后的死地?” “而这世上,能强行调用一块地域中气运之力的,除了得到朝廷敕封的阴神与官吏,便只剩下了一些修炼邪法的鬼物……” “万事万法,看似不可思议,实则内里自有其规律与道理。” “你所营造的灵力无穷无尽压迫感,看似是你强大的底牌,但却也恰恰是你最大的破绽。” “所以,要猜到这些,不难。” “但前提是,你得多读书。” 第二百二十九章 私仇 罗玄盯着楚宁。 脸上的神情阴沉得可怕。 准确的说,他是觉得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有些可怕。 自己如此隐蔽的手段,竟然能被他在这么短的交手过程中识破。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些心思。 “只可惜,你再聪明,今日也得死在这里。” “是吗?”楚宁却反问道。 那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楚宁的笃定让男人一愣,他忽然察觉自己的脚下传来阵阵奇异的触感。 出于本能的,他低头看去,却见双足之上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团黑金色的粘液。 他眉头一皱,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那些黑金色的粘液却猛然顺着他的双足朝着他周身蔓延。 罗玄的反应也算迅速,当即就想要催动法门将这些粘液从自己的躯体上剔除。 可这时,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法门失效了…… 准确的说,是他失去了与那只鬼物的联系。 “这……” “这怎么可能?”他面露赫然之色,这样的情况自他修行此法以来,从未发生过。 他本是道门圣山青木山的弟子,天赋不佳,不得师门器重,在迈入五境后多年未有进寸,机缘巧合得到了养鬼邪法,便心生歹意,哄骗了门中一位天赋极佳的师姐,将之杀害后,炼为了自己的鬼奴,利用她的天赋一路修到八境。 那位同门师姐虽然性子刚烈,一直未又屈服。 但靠着邪法,他压制起来得心应手,多年来从未出过岔子。 他不明白为何此刻忽然无法驱使。 罗玄错愕的向了楚宁,他很明白,这样的异变,一定是楚宁暗中做了些什么。 楚宁则朝前踏出一步,眯眼问道。 “你在找她吗?” 话音一落,少年的身旁一位青衣鬼魅骤然浮现出了身形。 那鬼魅衣衫飘零,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呆滞,站在楚宁的身后,宛如一只提线木偶。 “你……”看见女鬼的刹那,罗玄更是面色惨白。 他奋力的催动着控制女鬼的法门,可无论他如何施展,二者之间的联系都仿佛被斩断了一般,无法在青衣鬼魅的身上奏效半点。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他愤怒的吼道,再无方才的气定神闲,而是显得格外的气急败坏。 …… 楚宁刚刚确实遇见了些麻烦。 但并非如他所言那般,被困于分身之中。 那不过是因为有伍隆等外人在场,而找的托词,他虽然第一次施展那样的手段,但不可能一点后手都不给自己留,更不会单纯的因为分身受伤严重,而让心神无法回归本体。 事实上在用古铜金身与罗玄交手后,他就一直在寻找对方召唤出来的藤蔓上,鬼气的来源。 这世上没有毫无缘由的事情。 哪怕是一个疯子,做了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在疯子的脑子里,也一定存在,他自己认同的逻辑。 所以,那缕藤蔓上的鬼气,在当时楚宁看来,极有可能是战胜罗玄的关键。 而在分身被罗玄击败,以藤蔓刺穿悬于半空中时,楚宁的感知也顺着藤蔓涌入了地底。 也就是在那里,他发现了这尊青衣鬼魅的存在。 鬼魅被罗玄控制,一切行动皆由对方操控。 从其外形上看,青衣鬼魅周身的怨气浓郁,显然是饱受罗玄折磨。 可在尝试与其沟通后,楚宁却惊讶的发现对方虽然对于罗玄有着近乎癫狂的恨意,但却出奇保持着理智。 这是极为罕见的状况,哪怕是寻常冤魂都很难做到这一点,更不说这青衣鬼魅已经被对方折磨了数十年的时间,由此可见,其生前心性应当是极为坚韧之辈。 而能够与之沟通,事情也就简单了起来,楚宁大致从对方的口中了解了她被罗玄奴役的情况,只是迫于邪法压制,她无法脱离束缚。 楚宁虽然同情这青衣鬼魅的遭遇,但对此也无可奈何,这种操纵他人的邪法,往往极为霸道,没有特定的手段,强行解开二者的联系,极易对受法者造成不可逆的巨大伤害,甚至危及性命。 不过很快,楚宁就想到了自己本命魔纹。 虽说其能量耗尽,无法再敕封阴神,但寄宿鬼神的能力依然存在,一旦让其进入本命魔纹,没有楚宁的允许,鬼物难以现身,罗玄自然也无法再趋势。 但这也是存在一些风险的。 这样做的本质,其实就是强行切断了罗玄与青衣鬼魅之间的联系。 是有可能让青衣鬼魅遭到邪法的反噬的。 但在听闻楚宁拥有这样的手段后,青衣鬼魅却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是用乞求的语气请求楚宁施展此法,对她而言,只要能脱离罗玄的掌控,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幸好的是,目前看来,楚宁的本命魔纹远比想象中更加霸道,只要他本体无碍,魔纹中的鬼物便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 面对罗玄的质问,楚宁哪里会为他解惑。 他淡淡一笑,右手手背上的魔物发出一道血光,青衣鬼魅的身形便再次遁入其中。 失去了鬼奴的罗玄就犹如失了爪牙的狮子…… 哦,不。 他大抵算不上狮子,只是一只老狗。 楚宁再次握紧了手中的魔刀,长刀一挥,灵炎涌出,却不是攻杀向罗玄,而是他身后那道结界光壁。 没有了鬼奴的力量,这处结界一触即碎。 灵炎轰击在光壁的身上,光壁发出一阵轰鸣,其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下一刻,光壁剧烈的震荡。 伴随着一阵更加巨大的轰响。 光壁碎裂,午时明媚的阳光重新照入了这方天地。 尚且惊慌失措的百姓,还有些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神情迷茫的看着四周。 而那些在周登号召下,还在对百姓们发动攻势的“银龙军”们,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一时间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作为县令的伍隆倒是反应及时,立马命令手下的衙役四面出击,转守为攻,擒杀那些逃走的甲士。 场面有些混乱。 楚宁却暂时无心去收拾残局,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前的二人,这时万象墨甲已经将二人的身形束缚在原地,让他们动弹不得。 一旁的崔禅因为没有藤蔓的束缚,也站起了身子,同样走了上来,手中的陌刀握紧,目光冷冽的盯着周登。 “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上柱国的外甥,若是杀了我……”周登明显感觉到了崔禅眼中的杀意,他在那时大声吼道,同时伸手指着靠近的二人,似乎是想要以此作为威胁。 作为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扯出上柱国的大旗,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掌握的本事。 在大多数时候,这个本事,确实无往不利。 但现在,显然是个例外。 他的话还未说完,楚宁便伸手一挥。 伴随着一道剑意涌过,周登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他便惊恐的发现,自己伸出的手以一个平整的切口从手腕处脱落、坠地。 迸溅的鲜血,伴随着剧烈的痛楚,在一瞬间传遍全身。 “啊!!!” 周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捂着被斩断的手腕,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不住翻滚。 “因为你,七万银龙军死在了盘龙关,无数北境百姓即将流离失所。” “别说你是上柱国的外甥,就算那个上柱国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能砍了他!”楚宁低声言道,语气冰冷。 手腕处剧烈的疼痛,以及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周登的心神,他根本没有心思回应楚宁的话,只是一个劲的哀嚎求饶。 楚宁被他吵得脑仁发疼,眉头紧皱。 他不再理会对方,而是转头看向站在另一边,同样脸色惨白的罗玄。 “他若是死了,我回去也没办法交差,上柱国不会放过我的。”似乎是猜到了楚宁要说什么,罗玄抢在他之前开口言道。 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你的意思是,让我放了他?” “这可有些难办,他做了那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连你背后的那位上柱国都知道,他没办法活命,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桃代李僵的办法。” “出于公义,我很难做这个主。” “任何事都有价钱,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又是为谁作事,盘龙关失守与银龙军的战死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罗玄则正色言道。 楚宁闻言,不免多看了这位老者一眼,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心性当着了得。 刚刚被他夺了赖以生存的鬼奴,如今又命悬一线,竟然还能如此冷静的与他讨价还价,确实比那位周公子,强出百倍不止。 想到这里的楚宁面无表情的问道:“既然如此,那就说说你准备用什么东西,买你们两位的命吧。” 这样的话,无疑是在很大程度上默认了罗玄的说辞。 他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旋即又深吸一口气,说道:“盘龙关的失守,是既定之事!” 听闻此言的楚宁一愣,脸色有些复杂。 虽然从之前的种种迹象中,他便隐隐猜到了此事,可当这些话从罗玄口中本证实时,楚宁还是觉得荒诞与愤怒。 既定,就意味着盘龙关的失守不仅有蚩辽人这个外因,还有某些他不知道的内因。 并且这个内因足够大,大到完全可以左右盘龙关的战局,故而才会用到既定二字。 想到这里,楚宁深吸一口气,平复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看向罗玄:“为什么?” 而这一次,罗玄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看楚宁身旁围拢过来的伍隆等人。 他的意思很明白,有些事他并不愿意告诉在场所有人。 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他又补充了一句:“知道得太多,对他们而言不见得是好事。” 虽说楚宁与罗玄的立场并不一样,但这话却是有道理的。 楚宁微微沉吟,转头便朝着伍隆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经历了结界中的种种,伍隆也察觉到了楚宁身份的不凡,他自然明白有些事不是他能参与的,故而在收到楚宁讯息的第一时间,便以收拾营地为借口,招呼着众人离开,只留下楚宁与崔禅二人。 …… “我也不能确切的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朝廷的内部有人早早的与蚩辽人达成了交易,丢掉盘龙关,甚至整个北境,在邓异死的那一刻,就是已经被确定的事情。” 在人群散去后,罗玄这才开口言道。 “就这些,你觉得足够卖你们二人的命吗?”楚宁皱着眉头反问道。 “我看得出,你不是六皇子的人,你很在乎盘龙关,相比之下,你更像是太子一党,当然我知道你其实也不是,因为以你表现出来的能力,除非那位东宫太子是个傻子,不然不可能让你来北境送死。”罗玄却慢悠悠的言道。 楚宁沉着脸色,对此不置可否。 而这样的沉默,在罗玄看来就是默认,他当下又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怕已经算是主子的亲信,但许多事情,依然只能通过一些零碎的讯息,自己去拼凑,但只要你还有用处,主子们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就算不会告诉你事情的全貌,也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邓异的死,很蹊跷,以他功绩与威望,哪怕是死,其后也应当将其魂魄召来,名住国册,做一个护国阴神,享万世香火。” “但至今,此事从未有任何人提及,你不觉得,他的死与其说是意外,倒更像是朝廷各方博弈后默认的结果吗?” “你想说什么?”楚宁更加不解。 “太子与六皇子一个主战,一个主和,表面上势同水火,可太子如果真的真心要保护北境,给邓异塑像封神之事,早就可以提上议程,为何到现在,太子一党对此依然是缄默无声?我是想告诉你,什么家国兴亡,什么守土安邦,对于真正握着权柄来说都是狗屁!” “那不过是他们愚弄百姓的谎言而已,你得看透这一层,我们的交易才能继续下去。”罗玄微笑着言道。 楚宁倒是回过了味来,对方显然是看出楚宁与崔禅对于盘龙关的在乎,尤其是崔禅更是银龙军的旧部,对他与周登的杀心极重,他这是在给楚宁二人做预先的铺垫,让他们不要感情用事。 崔禅大抵是没怎么将对方的话听进去,看向罗玄的目光依然不善。 楚宁则朝他递去一道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毕竟出手救过崔禅数次,楚宁的面子崔禅还是要给的,他闷闷的点了点头,算是压下了火气。 “你不用跟我讲大道理,想要活命就拿出能换你们性命的东西来,不然……”然后,楚宁又看向了罗玄,沉声言道。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说辞有了用处,罗玄深吸一口气,又才正色言道:“我看得出,你和这位一样,大抵都是那种满心家国兴衰,自以为胸怀壮志之人。” “而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可以让二位打消你们脑子里那些无稽的念头,让二位活下去,两条命换两条命,我觉得很合理。” “说说看。”楚宁阴沉着脸色说道,他的心头隐隐泛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盘龙关的失守,为什么是既定的,我没办法给你们答案,因为我也只是通过上柱国的一些行径推论出来的,至于他接触到了什么,知道些什么,我只能猜测。”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朝廷看来,今日北境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损失,而更像是一次成功的交易。” “所以我们家二公子才能金蝉脱壳,以银龙军的身份活下去。” “你们只要仔细去想就能明白,要做到这一点何其困难,要在兵部登记造册,要知道兵部对于军籍的管理素来严苛,可不是塞进去一本名册就能完事,这一定是得到了上下所有人默认后才能发生的事情。” “再然后……” “我们家二公子所求的不只是活命,他还要以邓染的夫君的身份,继承英国公的位置,这种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要验明正身,要各方默许,只要有一人提出异议,就很容易查到端倪,你们不会觉得上柱国是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前,就开始这样冒进的计划吧?” “你什么意思?”一旁的崔禅双拳握紧,同样在罗玄的讲述中意识到了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黑暗。 “邓染死了,英国公的位置可以是任何人,那为什么会落在二公子的头上,不管怎么说,二公子是丢了环城,说难听点,是个罪不容恕之人,但各方为什么允许这样的好事落在二公子的身上?”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环城失守致使盘龙关失守,以及银龙军的覆灭,在朝廷的大人们看来,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虽然听上去没有道理,但实际上北境落入蚩辽人的手中,是符合朝廷中大人物们的利益的。” “哦对了,据说朝廷还准备与蚩辽人王庭联姻,好些亲王柱国都挤破了脑袋,想要将自己的女儿送上门去。” “所以,你看……” “北境一定保不住,也没人会保,二位无论有多少雄心壮志,在这样的大势面前,都无异于螳臂当车。” “离开北境,以二位的本事,到哪里都有安身立命的能力,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消息,足够吗?” 罗玄慢悠悠的说完了这番话,眯着眼睛看向了楚宁二人。 “放屁!” “朝廷的人难道是傻子?丢掉北境对朝廷有什么好处!”只是还不待楚宁说些什么,一旁的崔禅便大喝一声,高声骂道。 他显然并不能接受这样一套理论。 “我知道你难以接受,这样一来,你那七万银龙军同袍就白死了。”罗玄平静的说道,目光则转向楚宁:“我现在是想要活命,没必要激怒你们,正是为了展现我的诚意,所以我才将我知道以及推测出来的一切都如实告诉你们。” 罗玄自然是个聪明人,他看得出眼前的二人,崔禅只是个莽夫,楚宁则是个与他一般的聪明人。 而聪明人往往会动的摒弃那些无谓情绪,做出同样正确的选择。 “你说得没错。”与他所料无差的是,在听完这番话后,楚宁果然点了点头。 见状,罗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而一旁的崔禅则面色发寒,双拳紧握。 “公子果然是聪明……”罗玄微笑着正要说上些什么。 可话音未落,楚宁却再次抬起了手。 一道剑芒滑过。 罗玄的脸色一变侧头看向剑芒涌向的方向,只见那处刚刚在剧烈的痛楚中平复下来的周登,忽然身子一颤,他艰难的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刚刚张开,大片的鲜血就从中涌出,以至于他吐不出半个字眼。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艰难的低下了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被开出了血洞,鲜血横流…… 心有不甘的周登,还试图伸手捂住自己的伤口,可手刚刚抬起,他浑身的力量却已然耗尽,在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之后,他的脑袋一歪,抬起的手也豁然落地,再无声息。 这一些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罗玄毫无准备。 “你……不是说放过我们吗?”他看向楚宁,大声质问道。 楚宁神情平静:“我是说,你如果说的东西我觉得不错,我可以放下公义,考虑放过他。” “那为什么……”罗玄不解。 “因为除了公义,我与他还有私仇。” “私仇?”罗玄并不觉得自家公子于此之前认识楚宁。 楚宁转头瞟了一眼那具尸体,又才一脸认真说道。 “他抢我媳妇。” 第二百三十章 至死方休 这是相当荒诞的理由。 至少在罗玄看来,这就是楚宁随意编撰的借口。 但当他感受到楚宁看向他那阴冷的目光时,已然没有胆子去揭穿对方的“谎言”。 “你……” “你不能杀我!” “来时上柱国在我的身上种下了魂印,我若是死了,他能第一时间知晓我在何处身死,甚至洞悉到你的容貌。” “我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救二公子,更是担着上柱国与蚩辽人联系的任务。” “虽然我不清楚交易的内容,但此次议和之后,紧跟着就是联姻,就算上柱国的三小姐无法与蚩辽王庭联姻,但至少可以与其中一个部族首领结为姻亲,到时候你不仅在大夏没有安身立命之地,哪怕是到了蚩辽人统领的北境,同样寸步难行。” 罗玄已经慌了神,大声的朝着楚宁言道。 “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搞砸了这次任务,回去之后也是死路一条,我也不会再回柱国府,也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 “对大家都好!” “放屁!”一旁的崔禅闻言却是怒不可遏:“北境是大夏的北境,蚩辽人想要统御北境,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罗玄则面容苦涩的摇了摇头,倒不是为北境的前途感到担忧,只是无奈于崔禅这样的莽夫,与他说得在透彻,他只认死理。 想到这里,他只能将目光投注在了他心中的聪明人楚宁身上。 楚宁皱起了眉头,他当然明白罗玄所言大抵是没有错的。 但他却不觉害怕,只觉悲凉。 银龙军在前方拼死作战,北境的百姓竭尽所能支援前线,毁家纾难者数不胜数。 如今银龙军新亡,朝廷不思收回失地,反倒各方想着卖儿卖女,与蚩辽结为姻亲。 何其可笑。 他握紧了手中的魔刀,一股怒火在心底翻涌。 好一会后,他终于强迫自己消化掉了这些情绪,抬头看向罗玄,刚要说些什么。 头顶的天色却骤然一暗,一股磅礴的气息如潮水一般从远处席卷而来,笼盖四野。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抬头看向穹顶。 只见头顶的云海翻涌,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所牵引,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 一张人脸。 是个中年男子,模样有些邋遢,头发凌乱,胡子拉碴。 他正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神情中带着几分迷茫。 “开……开始了?”他这样问道。 “师尊!你退回来点,你那张大脸把整个流影都堵住了!” “这玩意可以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时效只有一刻钟!”这时,穹顶之上又一个有些气急败坏的女声响起。 中年男子神情有些尴尬,他明显朝后退了几步,于是穹顶之上的景象也变得开阔起来,男人身着一身黑衣,衣衫上满是雪渍,所处之地也好似一处旷野,四周不乏倒塌的树木,以及流淌的鲜血,甚至一旁还躺着几具尸体,看装束不像是中原人士。 男人就这么站在那里,有些呆愣。 “说词啊!”一旁,那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传来。 男人如梦初醒,他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费了些力气才将之展开,然后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一本正经的念道。 “亲亲小兰,见字如晤。” “昨日你我秉烛夜谈,我才知你身世艰难。” “父亲好赌、母亲病重,家中幼弟嗷嗷待哺,你实乃良人,无奈从妓……” “我……” “停停停!师尊!你在念什么!”男人读得是声情并茂,甚至语调中还多出了几分哭腔,但这时伴随着恼怒的声音,一位白衣女子气冲冲的冲入了画面中,大声质问道。 男人又是一愣,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尴尬的挠了挠头:“好像带错了,这是我写给明花楼小兰的情书……” 少女背对着画面,双手叉腰,虽然看不见她的容貌,但不难猜出此刻的她一定是满目怒火。 “你是不是根本没写?昨天晚上说什么要苦思冥想,构思文笔,实际上是跑到了明花楼,又去找那个狐媚子去了?” 而面对少女的质问,男人明显有些做贼心虚,但还是在短暂的犹豫后,梗着脖子,反驳道:“你不准这么说你的师娘!” “又师娘?这都第几个了?明花楼的姑娘咋就都这样,每一个不是少了爹,就是死了娘,你怎么就上不够当呢?”少女却冷笑的反问道。 “醇娘!你放肆!你的意思是为师如此英明神武,还会被人骗?” “你那是色令智昏!” “忤逆之徒,为师要把你逐出师门!” 头顶那巨大的光影中,师徒二人就这么相互谩骂了起来。 这场面看得楚宁等人是双眼发直脑袋发懵。 天空中那巨大的影像显然是类似于儒家照文术的手段,只是这个影像的覆盖之广,恐怕至少整个褚州,甚至北境都能看到。 可以想象施展这样手段,所消耗的材料是何其昂贵,但动用此物之人,却显得极不着调,甚至上演了一处师徒互骂的大戏。 眼看着师徒二人的争吵愈演愈烈,那影像中又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只剩半刻钟了。” 这话一出,那争执的师徒二人似乎这才想起正事。 二人互望一眼,都有些发愣。 “现在怎么办?”少女率先发难。 男人眨了眨眼睛,小声道:“那我自由发挥?” 少女有些无奈,但还是只能应允:“那你收着点。” 男人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少女这才退开除了那影像。 中年男子则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先是歉意一笑:“师门不幸,让诸位见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朝着半空一握,一旁的地面上数个圆滚滚的事物就飞入了他的手中,竟是一颗颗人头。 “这些家伙就是来大夏议和的蚩辽人。” “就在刚刚,我把他们都杀了……” “我也没读过什么书,说不来漂亮话” “但这北境,是北境人的北境,不是他娘的谁的私产!” “凭什么那狗日的皇帝老儿一句话,就卖了?” “我薛南夜逛青楼这么多年,哪次没有给酒钱,我还没有白嫖,皇帝老儿倒好,白嫖到我头上了!” “这事老子不答应!” 说着,男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故……” “今日以此秘法,明告天下志士。” “凡有心驱虏杀敌者,皆可往我龙铮圣山!” “我当与诸位,执戟同袍……” “至死方休!” 第二百三十一章 红水镇 三日以后,封翼官道的尽头。 钱瞻抱着自己女儿,伸手指向前方,大声言道:“公子,过了前面的山坳,就是云州了!” 楚宁闻言微笑着点了点,身旁的红莲却眉头微皱:“公子猜到了他们会跟上来?那为什么不主动邀请,非得让别人自己来追。” 几日前,罗玄之事了结后,那位龙峥山的山主又整出了一个昭告天下的大活,让整个北境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楚宁在帮着伍隆等人处理了一些营地中的事务后,又将罗玄交给了崔禅,让其带着他去往鱼龙城,将之交给陈曦凰。 倒不是楚宁真的被对方的那番话唬住,对他投鼠忌器,而是盘龙关的失守着实藏着太多古怪,而罗玄背后的齐升,既然能如此准确的知晓盘龙关失守的时间,那必然知晓更多的内情。 将之交给陈曦凰,有两个好处。 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查出些什么,自然是最好不过。 而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也能让楚宁摸清太子这个所谓的主战派,到底在盘龙关失守之事上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而崔禅虽然嘴上说着并不相信罗玄那套北境只是大人物们摆上桌面的筹码的理论,但看得出在内心深处,他对朝堂是并不信任的。 故而在楚宁提出此事时,他很是抗拒,甚至提议直接杀了罗玄,直到楚宁挑明了自己的身份后,他方才改变了态度。 在做完这些,楚宁便与红莲一同动身离去,但奇怪的是在起程之初,明明有心快些赶到云州的楚宁,却刻意放慢了速度。 一开始红莲还觉得奇怪,直到走出三里地不到后,钱家父女忽然追了上来,红莲才知道自家公子到底在等谁。 只是她觉得奇怪的是,既然楚宁有心施救,那为何不直接开口,反倒要让对方自己找上来。 “北行之路,注定麻烦重重,我是有心救她,但我没办法,也没有能力完全确保他们的安全。” “所以到底是就呆在安全的地方,安逸的过好最后的日子,还是拼一把,搏一个可能的未来,只有他们自己有资格为自己选择。” “没办法真正负责的事情。”楚宁郑重的解释道:“我自然也给不了承诺。” 红莲闻言却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幽怨:“就像公子不愿给我承诺一样?” “是不想对人家负责是吧?” “咳咳。”楚宁被红莲这忽然的发问弄得猝不及防,他的嘴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也有些涨得通红。 红莲看着楚宁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了一抹揶揄的笑容,看样子,很是满意楚宁的这般反应。 …… 钱瞻虽然是同令城人士,但在盘龙关失守之前,他一直往返于云褚二州之地,做着倒卖山货的生意。 对云州也算是熟悉,这也是他毛遂自荐,跟着楚宁的重要借口之一。 虽说以楚宁的能力,即使没有向导,倒也不用太担心会发生迷路这样的事情,但他也贴心的没有去揭穿这一点。 他很明白,让钱瞻有所付出,反倒会让对方觉得舒心一些。 而似乎是为了向楚宁证明自己的作用,这一路上钱瞻都显得极为殷勤,依照一开始打探到的楚宁行程,做好了规划,确保楚宁每到需要休息时,都能抵达一处城镇。 虽说楚宁并不介意风餐露宿,但看着男人信誓旦旦,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模样,楚宁还是贴心的没有去揭穿,反倒配合他的安排,毕竟除了自己,他们也确实需要稍微考虑些许钱小纯的承受能力。 暮色到来前,走在队伍前方的钱瞻伸手指了指山道的前方:“楚侯爷,在走上两里地就能到红水镇了!咱们今天就在那里过夜吧!” “小侯爷放心,红水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我知道一家客栈不仅地方干净,那掌柜的做的饭菜也是一绝,尤其是他做的醉云虾,别的不敢说,至少整个云州你找不到比他做得更好的。” “只是工序麻烦,寻常客人他都不愿意去做,我和那掌柜关系不错,到时候我一定让他做出来让小侯爷尝尝!” 钱瞻一手牵着自己的女儿,一边转头朝着楚宁拍着胸脯保证道。 很快红水镇的镇门就出现了众人的眼帘,是个看上去有些年岁的木制大门。 不同于褚州,云州毕竟有龙峥圣山坐镇,圣山弟子时不时就会下山游历,哪怕盘龙关常年处于战乱,但寻常匪盗依然很难在云州扎根立足,故而云州城镇的城门大都木制。 天色渐暗,可红水镇的镇门却大开着,并且从外看去镇中上下黑压压的一片并无半点灯火,甚至除了阵阵夏日夜里的虫鸣便听不到任何声响。 “可能是因为战乱,许多人都逃难去了,故而镇中没多少人了,不过楚侯爷你放心,我那位老朋友告诉过我,他不打算离开云州,所以今天我们怎么都有住处。”钱瞻赶忙解释道,那模样小心翼翼,唯恐做得不妥,触怒了楚宁。 虽说,他也听过楚宁在北境的大名,都传闻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但毕竟事关自己女儿的安危,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过于谨慎。 他说着就要迈步走向镇中,看那架势是要去寻自己口中的那位好友。 可脚步刚刚抬起,楚宁却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楚侯爷?”钱瞻一愣,神情疑惑。 楚宁却神情严肃,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他退后一步,而身旁的红莲也在这时走了上来,浑身气机涤荡,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钱瞻毕竟是走南闯北之人,心思还算灵活,在短暂的困惑后,很快就从二人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不寻常。 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赶忙抱着钱小纯躲到了一旁。 而楚宁与红莲则在这时并肩缓缓走入了城门之中。 城中的景象,让二人皆在那时一愣。 入目所见,是大片倒塌的房屋,地面上散落着各种物件,从衣衫被褥到装着货物的马车木箱,胡乱的翻到在街道各处,可谓一片狼藉。 就像是被什么人洗劫过一样…… “遭了山贼?”红莲看着这些,皱着眉头朝着楚宁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正要回应,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城墙上忽然探出了一道黑影,黑影冷冷的看着走入城中的二人,眼中闪过一道血光,下一刻那黑影猛然从城墙上跃起,直扑楚宁而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遇袭 黑影犹如一道闪电,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飞扑而来。 楚宁在第一时间转身,一只手伸出,朝着半空一握,直接捏住了那黑影的脖子。 他的手掌几乎是出于本能就要捏紧,扭断对方的脖子,可在看清对方的模样后,他却是一顿,停了下来。 被他握住脖子的家伙,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恶徒,而是个看模样只有十来岁的男孩。 穿着寻常麻衣,沾染了一些泥垢,稚嫩的脸蛋也有些污浊,最重要的是,他看着楚宁的目光,格外凶恶,像一头狼。 楚宁愣神的档口,那男孩却敏锐的发现了战机,他的腰部发力,整个身子猛地的荡起,双足架上了楚宁的脖子,双手也在这时握住了楚宁的虎口,猛地发力,试图以此完成一个漂亮的双脚绞杀。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能有这样的战斗嗅觉以及手段,是极为少见与难得的。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样的手段就显得有些滑稽。 楚宁的身子纹丝不动,反倒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男孩。 男孩尝试了几次,皆无果后,似乎有些恼怒,他发出一声低吼,张开了嘴,选择了用最原始的方式咬向楚宁的手臂。 那时,楚宁的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 当然,不是因为男孩这不讲武德的攻击手段,而是当对方张开嘴时,楚宁看见了对方嘴里上下两排锋利的尖牙。 通常而言,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长着一对虎牙是相当可爱的象征。 但如果是一排虎牙的话…… 楚宁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眉头一皱,手臂猛地发力,将男孩整个身子重重地砸入了地面。 轰! 这一下,他用力极大,以至于地面轰碎,扬起尘埃。 好一会后,待到尘埃散尽,躺在凹坑中的男孩已经陷入了昏迷,而方才的冲击也让他的衣衫破碎,露出了大片生长着黑色物质的皮肤。 “是魔化症!”红莲走了上来,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紧皱了眉头。 魔化症这种相对罕见的黑潮并发症,为什么会接连出现,而且还是在有龙铮圣山庇护之地? 楚宁心底的不安又浓郁了几分,此刻这红水镇中,俨然一副渺无人烟的架势,又出现了魔化症患者,那是不是意味着整个城镇都被魔化症感染? 而这时,听到打斗声的钱家父女也壮着胆子走进了城中。 “这……这是……”钱瞻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孩,脸色诧异。 身旁的钱小纯则有些冒失的走了上来。 钱瞻见状,赶忙想要拦住自己的女儿,可伸手晚了一步,钱小纯已经走到了男孩跟前。 钱瞻更加心急,一来是担心女儿的安危,二来是害怕擅自行动惹来楚宁的不悦。 可当他准备上前将女儿拉回来时,钱小纯却忽然转头看向楚宁,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他……死了吗?” 钱瞻一愣,身子停在了原地。 自从感染魔化症后,自己的女儿就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偶尔能跟自己说上一两句话外,几乎从不与外界交流。 这主动发问,还是第一次。 几日相处下来,楚宁倒是也清楚钱小纯的状态,对于她的发问同样一愣。 在短暂的诧异后,楚宁应道:“还没有。” “以后,我也会变成这样?”钱小纯又问道,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应该出现在这般年纪孩子身上的认真。 楚宁闻言一愣,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虽然他确实可以吸收钱小纯体内的魔气,减缓魔化症发作的时间,但并不能彻底终止,他当然很想骗她,说这些不会发生,可不知为何对上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眸时,这些话,他终究没办法说出口。 “小纯!楚大人会尽心医治你的,而且还有爹爹在,你不用担心,爹爹会保护你的!”钱瞻看出了楚宁的为难,赶忙上前抱起了自己的女儿,嘴里如此安慰道,同时朝着楚宁递去一道歉意的目光。 楚宁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不挂怀。 然后他又与红莲一同走到了那昏死过去的男孩跟前,细细打量着男孩的状况。 “公子,这家伙似乎有些不对劲。”红莲忽然说道,伸手指了指男孩露出的手臂,除了大片黑色的物质外,其上还附着着一条条紫色的纹路,但颜色极浅,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 楚宁循声看了过来,他的目光亦扫过那些纹路,同时伸手触摸那些纹路,在一阵细细感受后,他的双眼睁开,说道:“这气息,像是妖力……” “妖力?”红莲也被吓了一跳。 “这孩子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除了魔化症,还会沾染妖气?” 楚宁摇了摇头,他同样摸不清就里,只是更加觉得黑潮并发症的泛滥,与蚩辽人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但他不明白的是,红水镇位于云州最南方,蚩辽人的铁蹄并未踏足此地,他们是靠着什么影响到这里的呢? “先留着他,看他苏醒后,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楚宁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公子觉得,他还有理智?”红莲顿觉奇怪。 楚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这男孩变异的程度而言,躯体上的魔化已经完成了八成以上,到了这个地步,几乎不能保存理智。 但楚宁回忆着方才与这男孩交手的过程,对方那绞杀的招数,明显是进行了判断后做出的行为,如果是失去理智,大抵在第一时间就会选择对楚宁进行撕咬。 不过这些,也都只是楚宁的猜测,他正要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 可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回头朝着站在身后的钱家父女大声吼道:“小心!” 话音刚落,数支利箭裹挟着破空之音猛然从身后袭来,钱家父女都是寻常人,并无修为在身,楚宁的提醒虽然即使,但飞箭的速度同样极快,他们看清飞箭之时,飞箭距离他们不过一丈之遥,二人俨然已经没有躲避的机会。 “万象!”楚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暴喝一声,万象化作黑色流体从他的体内涌出,来到了父女二人的跟前,化作了一枚巨大的黑金盾牌。 铛铛! 伴随着几声闷响,飞箭撞击在了盾牌之上,被尽数弹飞。 虽是劫后余生,但钱家父女还是被这忽然发生的一切吓得有些呆傻,愣在原地。 楚宁却无心去关切二人的状况,他先是召回了万象墨甲,然后抬头看向飞箭袭来的方向,双眼眯起,而在那处,十余道身影从残垣断壁之中走出,缓缓的朝着他们围拢了过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由来 那十余人,男女皆有,最大的似乎已年近五十,最小的只有十来岁的样子,身上都穿着黑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中握着的武器五花八门,刀剑斧锤不一而足,且做工粗糙。 “这些家伙的身上……”红莲盯着这群来者,目光阴沉,身为魔物,她自是极为敏锐的感觉到了这群来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魔气。 “莫不也是魔化症?” 她心头一惊,看向楚宁问道。 魔化症一旦病发,传染性极强,所以往往一个地方出现了一位魔化症患者,如果没有及时处理,很有可能出现大片感染者的情况。 楚宁点了点头,言道:“有可能。” 但这些家伙身上虽然涤荡着魔气,可无论是使用弓箭这样的手段,还是此刻迈步走来时保持的准备合围楚宁等人的队形,看上去都不像是那种完全丧失理智的状态。 虽然不合常理,但楚宁还是准备尝试与他们沟通。 只是还不待他上前说些什么,一旁的钱瞻却忽然脸色一变,看向那位年纪最大的中年男子,惊喜喊道:“老马?” 那个明显是众人首领的男子也是一愣,旋即也惊喜言道:“老钱!” …… “来!吃饭!” “我们这里现在不比以往,只有些米粥和木薯,莫要嫌弃。” 在穿过一片满是瓦砾的废墟后,楚宁跟随着那群人来到了红水镇西侧的一处聚集地,这里应当是之前某位大人物的住所,院落极大,不过现在则摆上了各种棚户,一半是用来处理食材,生火做饭的,另一半则晾晒着许多药材,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有些刺鼻的药味。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院中的几口大锅已经熬出了热腾腾的粥饭,约莫两百来人的队伍挤在院子四周,捧着纷发来的食物,吃得热火朝天。 大多数人都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多天似的。 “老马,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了?”钱瞻接过名为马旭春的男子递来的粥饭,在分给自己女儿一份后,转头看向了男人问道。 这个马旭春就是来时钱瞻与楚宁说起过的那位他在红水镇的旧识。 二人都是褚州同乡,年少时说是穿着一条裤衩长大的也不为过。 后来为谋生计,马旭春就来到了红水镇开了家客栈,同时做着些小买卖,钱瞻倒腾来的山货,有一部分就是马旭春帮着售卖的。 多年过去,二人虽各奔东西,但感情一直极好,每次来云州送货,无论顺路不顺路,钱瞻都得来红水镇与他见上一面。 当初带着女儿离开云州时,钱瞻也来见过马旭春,让他跟着自己一起逃跑,只是那是马旭春妻子病重,方才婉拒了钱瞻的好意。 而这才过去半个多月的时间,红水镇大变模样也就罢了,眼前这两百来号人,也包括马旭春在内,无论男女老幼几乎身上都长出一块块黑色物质,这分明就是魔化症的征兆。 一旁的楚宁闻言,也抬头看了过来,他对此同样很是好奇,如此大面积的魔化症感染,他也是第一次听闻。 马旭春则面露苦笑:“半个多月前,你带着小纯离开后,红水镇也有大半居民离开逃难。” “镇里少了很多人,尤其是商贩,红水镇的日子冷清了许多,但日子也还能凑活着过……” “但十二日前,在老郎中那里养伤的两位银龙军却忽然出了问题……” “银龙军?”听到这里的楚宁脸色微变,抬头看向了马旭春。 现在算起来,距离盘龙关失守,银龙军被灭已经过去了二十天的时间,怎么十二天前,红水镇里还能有银龙军? 马旭春并不知晓楚宁的身份,只是略带狐疑的看向楚宁。 “盘龙关上,与蚩辽人的战况一直很激烈,时不时就会有伤员被送离前线,由云州各个城镇负责救治疗养,那两位将军就是盘龙关出事前,送来在红水镇养伤的。”钱瞻则赶忙朝着楚宁介绍道。 “嗯?”楚宁闻言面露异色,这种事他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马旭春则出言解释道:“盘龙关上军需匮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也没有人手照顾手上的士卒,将伤员送到了云州各地疗养是几年前就有的传统,更何况银龙军有一半士卒,都是云州的子弟,对此各个城镇的百姓都算得上是尽心尽力。” 楚宁暗暗点头,这倒确实是说得通的事情,他又追问道:“那那两位银龙军是出了什么问题?” 马旭春倒是看出了自己这位旧友对楚宁的恭敬,他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可能很不一般,故而也没有太多迟疑,当下便言道:“那两位将军是一个月前,在盘龙关被蚩辽人的妖兽所伤,送到红水镇后,状况一直还算不错,可那日他们的状况却忽然恶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难看,上下嘴唇也隐隐打颤,似乎单单只是回忆起那日的场景,他便会不可自已的心生恐惧一般。 “他们忽然发了狂,见人就咬,身上也冒出一块块血斑。” “当时,负责为他医治的郎中以为他们是中了蚩血毒,还叫来了镇子里所剩不多的人帮忙给他们按住,想要放血解毒。” “哪知道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刚把他们摁倒在床上,他们身上的血斑却一个接着一个的爆开,一只只蚂蚁大小的虫子从那些伤口中铺天盖地的涌出,所有人都被吓傻了,唯一的郎中更是被那些虫子活活咬死。” “虽然后面大家一起清理了那些虫子,也烧毁了两位将军的尸体。” “可自从那天之后,镇里人的身上就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长出这些黑色的玩意,起先大家还以为这只是脓包之类的顽疾……” “直到有人也开始发狂,对镇子里的人发起攻击,我们查了老郎中留下的医术,那时才知道原来我们所有人都感染了……” “魔化症。” 第二百三十四章 医治 “你的意思是……” “银龙军的将士,传播了魔化症?”听完马旭春的讲述,楚宁看向了对方,沉着眉头这样问道。 马旭春几乎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但转瞬又觉不对,赶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楚宁见他反应如此剧烈,这才意识到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无碍,一码归一码,银龙军恐怕也不知道此事……” 他这么说着,却忽然一愣,放在桌板上的手猛地握紧。 如果…… 如果邓染知道呢? 银龙军感染了某种会传播魔化症的疾病,内部必然显现端倪,通过这端倪,邓染推测出银龙军难以维系,但又害怕大规模侧退会让感染这种疾病的银龙军将其传播,所以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依然只能坚守盘龙关! 这样的推测是完全说得通的。 那出现在崔禅身上的死生契呢? 楚宁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接近那个真相,但还差上一些关键的细节。 “邓染……” “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他在心底暗暗想着,眉头再次皱起。 “公子,他们的状况似乎与魔化症又有所不同……”这时一旁的红莲小声说道。 楚宁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了神来,他再次抬头看向包括马旭春在内的众人,除了身上长出那些黑色的物质外,他们很多人的都出现来利齿、异瞳、四肢兽化以及头生独角等显着的魔化特征。 依照着魔化症阶段对比的话,应当已经属于魔化症的晚期,也就是接近化魔的状态。 在这个时期,除非本身拥有极高的修为,可以与体内的魔气对抗保持些许理智外,大多数人都会陷入极致的疯魔状态。 似乎是感受到了楚宁带着审视的目光,周遭众人的神情也变得警惕,尤其是那几位马旭春带着对楚宁发动过袭击之人,更是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斜眼看着楚宁,身子紧绷,明显处于警惕的状态。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叹了口气,他倒是能明白眼前这群人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 无论是大夏哪处地界,对于魔化症患者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尽早灭杀,以防不测。 因为与钱瞻熟识的缘故,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已经让这群人中的一部分感到不安,如今楚宁还一副要寻根问底的架势,自然更加激起了他们的戒心。 “诸位……诸位!”一旁的钱瞻倒是个心思玲珑之辈,瞧出了场面上古怪的气氛,赶忙上前笑着打着圆场:“这位公子医术精湛,宅心仁厚,我家小纯的魔化症就是他帮忙治疗的,别的不敢多说,至少已经没有恶化的趋势,诸位是可以信任他的。” 能治愈魔化症,对于在场众人而言自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 加上有钱小纯这个实例摆在面前,不少人都在这时露出了意动之色。 马旭春也看向楚宁,目光有些犹豫,似是在衡量楚宁是否值得信任。 “老马!你我这么多年交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钱瞻倒是有些心急,在那时大声的说道。 马旭春闻言依然低着头,迟疑不定。 看得出,他在红水镇中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周遭的众人也纷纷看向了他,目光期许,却不敢有人出声催促。 “老马!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难道你们想看着自己就这么一步步的变成怪物吗?”钱瞻的声音愈发焦急,甚至已经有几分恼怒,显然是真的在为自己这个多年好友而感到着急。 “你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吗?他可是……” 说到这里,钱瞻倒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赶忙住口,转头看向楚宁。 却见楚宁在那时朝着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又言道:“他是楚宁!鱼龙城的那位楚侯爷!” …… 不得不说的是,楚宁这个名字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当钱瞻报出楚宁的名号后,院中聚集的众人态度明显发生了转变。 平心而论,楚宁所做的一切,其实对身处云州的百姓而言,并没有太多影响,也并未切切实实的帮到过他们。 但在蚩辽人肆虐的这些年,北境的百姓遭受了太多苦难,以至于每一个试图为民请命之人,都显得如此难能可贵,也能获得百姓们超乎常理的爱戴,甚至神话。 而楚宁显然就是这种境况下的受益者。 众人在那时看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可思议起来,有人身子颤抖,有人眼眶泛红,仿佛不敢相信钱瞻所言是真的。 唯有那位马旭春的目光却是在这时阴沉了几分。 “楚侯爷不是应该待在鱼龙城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打破了众人心头刚刚升腾起来的激动,沉声看着楚宁问道。 “老马!你这话说得,楚侯爷的身份是被我们同令城的伍县令认定过的,况且我难道还会骗你吗?”这样的问题不待楚宁回答,钱瞻便抢先一步言道。 他的眉头在这时紧皱,也感受到了自己这位老友在这件事情上显得有些过于执拗。 “什么意思?” “你看看你们现在这副模样,要钱没钱,要命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们就算骗你们,难道还能捞到什么好处不成?”钱瞻还算克制,但一旁的红莲却是坐不住了,起身便甚是直白的言道。 这话当然不好听,但有时候恰恰是这般直白的话,反倒更能让人认清真相。 在场众人在那时互望一眼,倒也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想要一试的悸动。 楚宁也在这时起身,郑重说道:“诸位,我对魔化症的研究其实不算太深,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帮到诸位。但我觉得凡事只要还有希望,就应该试着抓住,结果好与不好,总归试过,才不会觉得后悔,不是吗?” 他的话说得发自肺腑,也足够真诚,加上楚侯爷这层身份在,本就意动的众人终于不再迟疑,纷纷起身。 “我们如今已经是烂命一条,楚侯爷若是愿意在我们身上耗费心力,我们自然豁得出去!”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率先表态。 “对!这么下去,人不人鬼不鬼,倒不如让楚侯爷试试!”而一旦有人开了口子,其余人自然也跟上,唯恐慢人一步。 场面热烈,在场众人都因楚宁的到来而在心头重新燃起希望,只有那位马旭春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愈发难看…… 第二百三十五章 悬壶经 时间很快到了深夜。 “楚侯爷,这边请。” “我们这里如今的条件有限,二位今天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在一位老人的带领下,楚宁与红莲来到了院子东侧的一处厢房。 “已经很好了。”楚宁点头致谢。 从众人应允之后,楚宁花了阵阵两个多时辰的时间,为红水镇中的众人把脉问诊。 这种事情还是很耗精力的,尤其是他还尝试了将每个人体内的魔气吸收,这对他身体的负担极大,此刻脸色都有些泛白。 这一点,院中百姓还是看得明白的,故而也不再怀疑楚宁的身份,对其态度也更加恭顺。 “都是我们该做的。”老人笑呵呵的点头。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估摸着起码七十开外,背脊有些佝偻,虽然同样感染了魔化症,左半脸颊长出了许多那种黑色物质,但精神头极好,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单是这一点,和院中的其他患者便截然不同。 “对了,那边还有茶水和烛灯,老头子年纪大了,刚刚忘了提,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取来。” 红莲对于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本来此次上路是难得与楚宁独处的机会,没有蛛儿缠着讲睡前故事,也没有女鬼在旁盯梢,她本想着借着这个机会一举拿下楚宁,等到日后圣女大人归来,生米也煮成了熟饭,到时候,她就是圣女座下的九大魔之首。 但这一路上,先是因为罗玄和那个周登耽误了事情,而后又有钱家父女跟着,这让红莲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心头窝火得很。 现在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红莲自然是欣喜得紧,对老人的态度也极为客气:“老人家,不劳烦你走这一趟,你告诉我东西在哪,我去拿就行,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老人却连连摆手笑道:“无碍,到了我这年纪,常常是想睡睡不着,这院子的路七拐八绕,还是我去吧。” 楚宁看出老人的坚持,想了想后看向红莲道:“红莲,那你陪老人家走一趟吧。” 天色已暗,院中又无灯火,让老人一个人往返,楚宁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故而提议道。 红莲闻言正要点头,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一脸认真的盯着楚宁,叮嘱道:“那公子你得等着我,奴家还有好多话要给你说呢,可不能倒头就睡。” 这般充满暗示的话,听得一旁的老人连连咳嗽,然后很是有眼力劲的转身先行一步。 楚宁也神情尴尬,他瞪了一眼红莲,似是警告。 可红莲哪会这般轻易被他吓倒,反倒挺了挺自己的胸脯,将那饱满圆润之物送到了楚宁的跟前。 也不知为何,在与陈曦凰经历过往生地的相拥而眠后,楚宁好似被激活了某些癖好一般,以往兴致不算太大的东西,现在他总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甚至有时还会觉得口干舌燥,小腹处也莫名发烫。 红莲也察觉到了楚宁的变化,她的目光下移,瞥见之物,让她的双眼猛地瞪得浑圆,嘴里更是下意识的喃喃说道:“公子,你……” “终于长大了。” …… 看着说完那话,反倒没了往日风采,反倒脸色一红,逃一般跑掉的红莲,楚宁心底也泛起嘀咕。 虽说他在大多数事情上,都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但在这种事情,他素来迟钝,索性也就没去多想,转身走入房中。 在平复了内息的翻涌后,楚宁坐到床榻上,目光看向前方,脑子里却回忆着今日的种种,且不说银龙军的人怎么会感染那种会传播魔化症的疾病,单单只是红水镇百姓身上的魔化症就有很多可疑之处。 楚宁刚刚已经为所有的患者把了脉,这些患者体内不仅存在着大量魔气,同时还聚集着数量不少的妖力,二者相互作用,一直在侵蚀他们的身躯,将他们朝着魔化的状态推进,但同时妖气的存在又在修改与纠正魔化的进程,就像是…… 被精心设计过,通过两种力量,让这些患者的身躯朝着某种特定的方向变异。 是的。 楚宁觉得这种魔化症更像是人为的。 而最大的嫌疑人无疑就是拥有妖族血统的蚩辽人。 但让他不解的是,除非是本身具有妖族血统之人,否则身体对于妖气也是会产生排异现象的。 可这些感染了特殊魔化症的百姓身体却似乎很适应妖气的存在,同时这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们中有一部分已经到了化魔的程度,却偏偏依然保持着理智,这一点即使楚宁已经探查过他们体内的状况,却依然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对此楚宁心底还有些愧疚,本来他见红水镇的百姓保持着理智,还觉得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到应对魔化症的办法,但忙活了几个时辰下来,却没有一点进展。 而如果马旭春等人所言无差的话,云州境内各个城镇都有接手银龙军的伤员,那是不是意味着,整个云州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会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患者出现,而一旦第一批患者完全发生魔化,那场景…… 单是想想楚宁便觉不寒而栗。 整个云州倒是岂不是会成为一片人间炼狱…… 想到这里,楚宁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屋外,在台阶上坐下,打开了陈曦凰送给他的须弥藏,从里面随意翻出了一本书,借着清冷的月光定睛看去。 这是他在沉沙山就养成的习惯,每当心烦意乱没有头绪时,他习惯通过看书来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从而在一团乱麻的事情中抽丝剥茧,找到可能存在的线索。 这样的办法对楚宁素来有效,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很快就沉浸在书中的内容上,只是越看他的眉头反而越发紧皱。 好一会后,他忽然合上书,看向书的扉页,上面写着《悬壶经》三个大字。 他不记得须弥藏中有这本书…… 这好像是,前几日离开难民营地时那位邬夫人临走时送给自己的,据她说这是她家祖传医术的拓本,让楚宁得空时可尝试翻看,或许对楚宁的医术有所帮助。 楚宁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一本记载药石病理的寻常医书。 可方才他却越看越不对劲,这书上没有半点关于药理病例的记载,而更像是一门…… 修行之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残页 小院绵长又曲折的石板路上,老人与红莲一前一后的走着。 前方弯着脊背的老人忽然问道:“姑娘莫不就是那位红莲姑娘? “嗯?老人家认得我?”红莲一愣,眉宇间本能的泛起警惕。 “自然认得。”老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红莲的异样,反倒乐呵呵的点了点头:“坊间盛传楚侯爷有位漂亮至极的红颜知己,平日里在鱼龙城中与楚侯爷形影不离。” “可别看她生得娇滴滴,本事可不小,据说在楚侯爷不在鱼龙城时,城里好些事务都是靠着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不多得的贤内助。” “我虽未见过姑娘,但看你和楚侯爷那如胶似漆的模样,便猜了个七八。” 老人说到这里,语气里还不免有些得意。 红莲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大抵可以猜到这些传闻应当是出自鱼龙城那些好事者的嘴里,夸大了些她的本事,倒也正常,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在鱼龙城百姓的眼中,自己是这样的角色。 最初跟在楚宁身边,她只是出于圣女大人的命令,有意防范着以女鬼为首的“包藏祸心”之辈,本着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的原则有意拉紧与楚宁的关系。 只是渐渐的,这份初衷好像变了质…… 甚至自己身为魔物,本应对那些寻常人的生死漠视的性子也在与楚宁以及鱼龙城那些家伙的相处中被潜移默化的改变。 此刻忽然警觉这一切,她非但不觉后怕,反倒有些欣喜外界传闻中自己这个红颜知己的身份。 念及此处她眨了眨眼睛,愈发觉得眼前这个老人慈眉善目。 “老人家,我看你身子骨挺硬朗的,为什么盘龙关出事后不离开红水镇呢?”她罕见的来了兴致,与对方攀谈了起来。 前方迈步的老人身子明显一顿,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红莲姑娘……楚侯爷这次到云州,是要拉起队伍,重新和蚩辽人作战吗?”他这样问道,声音有些沉闷。 红莲一愣,但很快就摇了摇头:“公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老人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后,才从嗓子里挤出这么一句话:“那盘龙关上的银龙军不是都白死了……” 这个问题对于红莲而言过于沉重,也过于深奥,她给不出答案,只能沉默以对。 老人在这时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他尴尬的笑了笑:“也是啊,楚侯爷已经很不错了,朝廷都做不到的事,怎能难为他呢。” 说完这话,老人转身走入了一处厢房,那里被改造成了厨屋,他提起了烧好的热水,沏满了一壶茶,又将早就备好的烛灯点燃,一并递了上来。 “姑娘东西都在这里了,你取回去吧。” “刚刚老头子只是随口一问,你莫要多想,全当我老糊涂了。” 他这样说道,脸上又挤出了一抹如之前一般的和煦笑容。 接过茶壶与烛灯的红莲看着老人:“老先生你是有什么认识的人在盘龙关……” 老人的头豁然抬起,同样直直的看着红莲,好一会后,他才木愣的点了点头:“我有……两个儿子……” “都在银龙军中效力……” 红莲的身子在那时颤了颤,提着茶壶与烛灯的手猛地握紧:“对……对不起。” 老人看出了红莲的异样,他连连摆手:“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两个小兔崽子走的那天我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 “这种事总得有人做,人家老邓将军和小邓将军,那么大的人物,不也每次都冲锋在前,能跟着他们,是两个小兔崽子的福气……” “老头子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有些哽咽,他用一种格外困惑的眼神看向红莲,幽幽的问道:“咱们大夏有这么厉害的将军,也有这么舍得拼命的士兵,怎么就打不过蚩辽呢……” …… “这是一份功法。” 楚宁看着医书上的内容,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样的古怪有两重缘由。 其一在于那位邬夫人为什么会送给自己一门功法?又为什么不明说这是一门功法? 其二在于这门功法本身的古怪。 楚宁粗略地通篇阅读了一番功法的内容,与他之前接触的大多数修炼法门不同。 寻常功法,无论是何门道,都离不开灵力运转,灵台凝练。 但这个功法却几乎完全摒弃了这些手段,只需要炼化一道本命物,这一点倒是与墨甲之道有着极大的相似之处。 可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此法不仅要求凝练一道蕴含生机的本命物,更需要在凝练本命物的同时,将这本功法炼化…… 什么意思? 一次性使用的功法?是为了防止功法外传,还是说这书中有什么古怪? 虽说伍隆也好,那位邬夫人也罢,楚宁对其感官都是极好。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一道古怪的功法,楚宁也不敢随意修行。 他又尝试着用神识扫过整本书的每一张书页,倒还真让他发现了异常,他其中一张书页中发现了夹层。 “嗯?”楚宁眉头一挑,伸手捻动着那张书页,很快就将其分开,他小心的将夹层中的事物取出,定睛看去,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古怪。 夹层中藏着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半张书页…… 在书页中藏着书页? 楚宁不理解这样举动的意义何在,他皱起眉头,再次细细打量着那一片残页上的内容。 其材质古怪,不像是寻常纸张,更类似于动物的毛皮,但又有不同。 上面记载所用的文字也不是楚宁熟知的中原文字,而是更久远的莽文。 那是中原尚未统一形成天下之前,如今西境之地曾存在的一个族群使用过的文字,其后裔至今生活在西境莽州,虽然生僻,但好在楚宁之前有过些许研究。 他仔细的阅读那些文字的内容,很快就翻译出其中的真意—— 万灵可死,而不可生。 万法可杀,而不可复。 实乃谬误。 故以此法,辟止杀之法,复回阳之基…… 在读懂这段文字的刹那,楚宁的身躯一颤,他记得之前看过的那些记载,这段话应当是那本失传的《医经》的开篇箴言。 再一联想这片残页被如此小心保管的架势,他的心底生出了一个有些大胆的念头:这片残页莫不是《医经》的真迹? 这念头升起的刹那,残页上的文字忽然泛起金色的光晕。 还不待楚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字迹猛然从残页上飞出,顺着楚宁的手臂,遁入了他的体内。 第二百三十七章 回家 世间确有这样的传说,称那本失传的《医经》不仅记载着可以生死人活白骨的强大医术,还承载着最正统的医道修行之法。 只是这些传闻过于玄乎,几乎无人将之当真。 更何况医道的修行之法,远比不得其余修行之法的杀伐之力带来的诱惑力大,故而也没有什么人愿意花费精力去求证。 当然此刻的楚宁却没有心思去感叹这传说中的东西出现在了自己的手中,他正面临一个预料之外的麻烦。 那些散发着金色光晕的文字灌入他体内的瞬间,楚宁便觉自己的丹府升起一股剧烈的灼烧感。 他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内视丹府。 只见六道灵台之外,数道金色的文字闪动,在他丹府中的一处旋转,伴随着这样的旋转,文字渐渐虚化,成为一团与他丹府中那团神性之力有些相似的金色光团。 但不同的是,这些金色光团比起神性之力的柔和,却显得有些霸道。 它伸出一道道宛如根须般的丝线,扎入了楚宁丹府的外壁,那股剧烈的疼痛感似乎就是由此而来。 楚宁不清楚那股力量对自己到底是好是坏,他尝试着将之驱离,却发现金色根须蔓延之处,自己对丹府的控制近乎丧失,就好像根须蔓延之处,被生生从他的丹府中被割裂了一般。 这…… 察觉到这一点的楚宁可谓心头亡魂大冒,他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而根须的蔓延还在继续,他甚至尝试催动魔血中的力量与之对抗,但金色根须蔓延的地界,就仿佛已经不在他的丹府之中,根本无法与之接触,跟不谈将之驱离。 楚宁的额头上冒出了密密的汗迹,他怎么也没想到看个书,也能把自己看到这般危险的境地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以之前与邬夫人以及伍隆父子相处的过程来看,对方没理由害自己。 而邬夫人显然也知道这医书中的古怪,不然不会离开时特意叮嘱自己可以看看这本医书。 她应当是希望自己修行书中的法门,但在楚宁未有决定修行之前,不愿意自己发现书中的秘密,故而将那片疑似《医经》真迹的残叶放在了夹层中。 如果不是自己好奇心太重,找到了夹层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也就是说自己如果按照书中记载先炼化本命物,在吸收此书,就可以避免眼前的一切。 虽然不知道这过程的调转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但现在摆在楚宁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修炼书中记载的功法。 可依照其上的记载,修炼功法需要炼化一件蕴含生机之物作为自己的本命物,这个节骨眼上,楚宁就是有万般手段,也没办法无中生有去寻到这样一个符合要求的物件。 百般无奈,楚宁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陈曦凰留给自己的那个须弥藏。 里面存放了许多,陈曦凰通过各种手段收集来的丹药、武器、法宝,可谓包罗万象。 楚宁得来此物后,一直没有时间整理,只是将其中存放的书籍做了归类,此刻也只有临时抱佛脚,暗暗期望他与陈曦凰之间,心有灵犀。 …… 可以铸造神岳级墨甲的星尘沙。 可以提升五倍吸纳灵气效率的正玄丹。 可以封印七境阴神的驱鬼符…… 还有许多楚宁叫不上名字,但看其卖相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刀剑…… 他的神识一一扫过须弥藏的各处,里面存放的物件确实都极为昂贵,都是上品中的上品,但是灵器级别的刀剑就有十余把之多,更不提各种丹药法宝。 可就是没有楚宁需要的蕴含生机之物…… 时间紧急,楚宁感觉自己丹府中的根须已经覆盖了三成的区域,再这么下去,自己整个丹府都会被其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聚集起神识,清点着须弥藏中剩余地界里的物件。 佛门的金刚轮、道门的吞江令、兵家的修罗印…… 那些平日里都能激起楚宁极大兴趣,甚至可以让楚宁花费大力气去研究的宝物,此刻楚宁却没有半点心思。 很快须弥藏中的物件都被他一一看过,只剩下角落中一个精致的木箱尚未被打开。 楚宁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全都落在这个木箱中。 念及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催动着神识将那木箱打开。 哐当。 伴随着一声轻响,木箱打开,里面存放的事物也出现在了楚宁的眼前。 是几件只比巴掌大上些许的手帕状事物。 或是方形或是圆形,边角拉有细绳,上面绣着桃花、玉兔之内的图案。 这东西,楚宁越看越是眼熟。 这好像是曦凰的肚兜…… 他反应了过来,目光却不由得被放在最里侧的那个粉丝薄纱状的肚兜吸引…… 这个怎么没见曦凰穿过? 他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啪! 他念及此处立马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楚宁,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色令智昏了! 楚宁在心底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但同时也不可避免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须弥藏中也没有他需要的东西,难道自己真的就要因为一时好奇把自己害死在这里? 楚宁心有不甘,却又想不到破局之道。 眼看着那金色光团中涌动的根须还在不断蔓延,楚宁不免有些万念俱灰。 “我可以帮你……”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声忽然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楚宁一愣,这声音很陌生,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里,并没有任何一个声线与之相似之人。 “谁?”楚宁问道。 “我。”那声音回应道。 楚宁:“……” “在你的魔纹中。” 但下一刻,那声音又紧接着响起。 楚宁顿时反应了过来,是那个从罗玄体内被他救出来的青色鬼魅。 他也顾不得去思考之前并没有办法口吐人言的鬼魅是怎么忽然有了与他沟通的本事,事情紧急,他第一时间催动了手背上的魔纹,那道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身影便骤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楚宁看向她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同时双手伸出,伴随着一阵灵力波动,她的胸前便浮现出一块木头…… 是的,就是一个看上去极为寻常的木块,像是从树上被截取下来的一段,但当此物出现的瞬间楚宁便感觉到了其中蕴藏的磅礴生机。 “这是?”他问道。 “圣山至宝……” “青霄神木。”青衣鬼魅淡淡言道。 作为五座道门圣山之一的青木山以木系道法闻名天下。 相传其山巅种植有一棵青霄神树,高越万丈,比起整座青木圣山还要高耸,直通天际,可链接至高天。 每隔十年,青霄神树会落下十根青霄灵木,若是用其打造法宝兵器,战力强大,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工艺,也可让其拥有灵兵级别的战力。 若是将其栽植,则会结出对修为大有裨益的青霄灵果,价值斐然。 而每隔百年,则会落下一根青霄神木,那是青木山圣子圣女才能拥有的宝物。 其功效更是百倍于青霄灵木…… 咕噜。 楚宁不由得咽下了一口唾沫,如此圣物,他也不免有些垂涎。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对方问道:“那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青衣鬼魅看向楚宁,在那时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眼。 “回家。”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内情 青霄神木被炼化入体的刹那,金色的根须开始收拢,就像是寻到了闸口的洪水,涌向了那块神木。 神木也在这时绽放出青色的光晕,光晕之中充斥着磅礴的生机。 二者交融在一起,化作了一道道青金色的根须,扎入楚宁丹府的内壁。 但与之前侵占楚宁丹府大面积的区域不同,这一次,金色的根须收拢,只占据了一小片无关紧要的地界。 而且散发出金色根须的光团也不再那般霸道,反倒变得柔和,围绕在神木四周,化作道道金色圆环,像是护卫一般,围着神木不断旋转。 楚宁细细感应了一番,忽然意识到那金色光团的存在似乎并不是为了掠夺他的丹府,而是为了屏蔽外界的感知。 之前他之所以无法控制金色根须的蔓延只是因为功法未成,就像是一具墨甲,在没有完全成型之前,实现早好的一些元件相互独立无法发挥功效,而一旦元件完全组合,配以合适操纵之法,就会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长舒一口气。 他还真怕给自己病急乱投医,修出一个什么隐患来。 而就在这时,随着神木伸入丹府内壁的根须扎根,那块青霄神木也开始发生起变化。 一道道细小的枝干长出,其上伸出片片宛如宝石一般翠绿色的枝叶,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就能感觉到其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生机,而树木的最上端伸出的枝干最为特别,极高,同时张开的枝叶上更是流淌着一股淡淡的金色光晕。 在这棵神树在丹府中长成之时,楚宁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生机萦绕在自己的体内,以神树为中心,在自己的周身运转。 并且与血气之力不同,这股生机与自己的魔躯并不冲突,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随着那股庞大生机的运转,自己的肉身也在缓缓的被增强。 楚宁暗暗回想着那日邬夫人救助伤员时所使用的手段,似乎就是与这生机相似的力量。 所以,邬夫人也修炼了这种功法? 那她又是出于什么考量,将这功法传授给自己的呢? 楚宁心头疑惑。 但体内那棵青霄神树的变化却远未停止。 其中一道掺杂着青金色光晕的根须从神树的下方伸出,缓缓的来到了那团磅礴神性汇聚之地,根须轻轻晃动,就像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孩童,想要吸收那缕神性。 可却又仅限于此,并未行动,好似在等待楚宁的认可一般。 楚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暗觉稀奇。 当下便尝试着将神性灌入根须之中。 他体内的青霄神树在得到灌注之后,枝叶顿时再次生长…… …… 红莲提着茶壶与烛灯推开门时,正见楚宁与一道青色身影站在一起,说着些什么。 也不知是恰好聊完了要事,还是做贼心虚,总之红莲推门而入的刹那,那青色鬼魅便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楚宁的本命魔纹之中,消失不见。 红莲在那时眨了眨眼睛,心头有些懊恼:千防万防,忘了还有这个家伙。 她之前可是见过几次那青衣女鬼,虽然因为长期被那个叫罗玄的家伙囚禁的缘故,浑身弥漫着怨气,但论容貌也算得上美人一档的。 之前的几日,那女鬼还算消停,甚至连说话都无法做到。 可自己这才没再多就时间,就和自家公子勾搭上了? 没了红衣女鬼,又来个青衣女鬼,难道说自家公子的癖好是这个…… 会不会太猎奇了些? 红莲脑洞大开,在心底暗暗揣测道。 “红莲你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楚宁也注意到了她的归来,起身朝她走来。 红莲看着一脸淡定的楚宁,丝毫没有被“捉奸在床”的窘迫,她一时也摸不清到底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还是自家公子久病成医,已经熟练的掌握了脚踏两只船的技巧。 但想到自家公子对踩船的理解还停留在吃个嘴子的基础阶段,红莲还是暂时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她先是将手中的物件放到了一旁的木桌前,点燃了烛灯,又给楚宁倒了一杯茶递了上去,这才小声问道:“公子,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可以医治他们身上的魔化症?” “魔化症的难点不是在于魔气的清除,而是一旦感染魔化症,魔气侵蚀脏腑,已经形成了病变会让一部分脏器的魔化,而魔化脏器则会源源不断的产生魔气,侵蚀人体的其他地界。” “而已经魔化的部分,是不可逆的,无论怎么清除新生的魔气,总会有新的魔气生成,故而根本没有彻底根治的可能。”楚宁饮下一杯茶水,耐心的解释道。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 却见红莲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在楚宁对其作出盖棺定论时,她的眉头更是紧皱,眼中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楚宁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你怎么忽然对他们这么关心起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作为魔物的红莲性子淡漠,并不太在意除了楚宁之外他人的安危,虽然在之后的相处中这种性子有所改变,但这般主动关心旁人的事,应当还是头一遭。 “刚刚……那个老人家告诉我,洪水镇里好些人之所以没有随着大部队南下逃难,是因为……” “蚩辽人在攻破盘龙关后曾发出过明令,说是一个月后,会将战死的银龙军的尸体送出盘龙关……” “这些留在红水镇的百姓,大都有孩子亦或者丈夫父亲在盘龙关上作战……” “之所以不走,是想等到他们亲人的遗骨。” 这确实是楚宁未有料想到的事情,他先是一愣,旋即又觉不对:“可朝廷已经绝对与蚩辽人和谈,一旦达成协议,割让土地也好,赔款也罢,移交烈士遗体应当也会在和谈条款之中,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将他们亲属的遗骨送到他们手里,没必要一定要留在这里……” 红莲闻言则面露苦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因为归武令的存在,无论是运送军需还是参军,都需要大夏朝廷的层层审批,而朝廷上的人,又处处节制,致使银龙军的兵源补充一直跟不上。” “所以很多自发加入银龙军的士卒,其实在朝廷那边都没有军籍……” “正因如此,他们的妻儿父母,不仅只能冒着风险留在云州等待他们的尸首,也得不到朝廷的认可,没有抚恤的银钱,更不会有任何优待……” 第二百三十九章 青霄神果 “很多孤儿寡母,也需要这些尸首,去朝廷讨来一些可怜到微薄的银钱,才有可能从云州走到安全的南方……” 那些没有通过朝廷审批,自行加入银龙军的将士,无法得到朝廷的认证,只能作为后勤人员,以此得到三到五两左右的银钱。 但即使是这么点可怜的银钱,也需要尸体作为证据,否则在朝廷那边,也只会以无法证明对方是因为北境战乱而死为由,而拒绝赔付。 对于那些留在红水镇的百姓而言,这样的选择既是有不想亲人的尸首暴尸荒野的不舍,也是困于现实而不得不行之的无奈。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留在这里还没有等到亲人的尸首,自己却感染了可怕的魔化症。 虽然于此之前,楚宁对于大夏朝廷的昏庸与无能早有预料。 可当从红莲的口中了解到这番内情后,楚宁的内心还是升起一团汹涌的怒火。 他阴沉着脸色,沉默不语。 看见此景的红莲有些担心,她又言道:“我也知道魔化症是很麻烦的病症,可他们可怜了,我只是希望我们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的帮帮他们……” 说着,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的要求有些难为楚宁,毕竟楚宁此次北行的目的是为了去救那位可能还活着的邓染。 “我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红莲低下了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 楚宁看着她这幅模样,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他很是笃定的摇了摇头。 “没有。” “我觉得,变得有人情味的红莲,比之前更可爱了。” 红莲低着的头豁然抬起,脸上没有欣喜,反倒满目恼怒,她挺了挺自己的胸膛,很是不服气的问道:“你管这么大的叫可爱?” 楚宁的目光不由得被那雄伟之物吸引,他眨了眨眼睛:“那叫……大可爱?” 红莲:“……” …… 二日一早,楚宁刚刚推开房门。 屋外就站满了红水镇的百姓。 他还有些奇怪众人一大早围在自己门前做什么时,那位马旭春便带着钱家父女走了上来。 “钱大哥这是……”楚宁有些不解,看向钱瞻问道。 只是还不待钱瞻说话,他身旁的马旭春却朝前迈出一步,笑呵呵的朝着楚宁拱手言道:“我听老钱说,楚侯爷今日就要离去,所以特地带大家来送送侯爷。” 说着他还转头朝着身后看了看,一位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递上来了一个袋子。 “楚侯爷北行之路不好走,我们红水镇如今情况也极为拮据,拿不出太多东西,只凑出了这么一点,作为侯爷北行的盘缠,还望侯爷不要嫌弃。”马旭春接过袋子,递到了楚宁的身前。 楚宁一愣,下意识的接过了钱袋。 诚如马旭春所言,红水镇目前的日子确实相当拮据,他轻轻的掂量了一下钱袋,听其响动,里面装着大都是铜板,可能连半枚碎银都找不到。 楚宁暗暗想了想,以他们的状况,能凑出这么一袋子铜板,想来也是费了些力气的。 但接过钱袋的楚宁却并未说些什么,反倒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眼前的男人。 这很奇怪。 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楚宁昨日为众人把脉之后,虽然没有给出什么切实的治疗方法,但至少帮着吸收了他们体内的魔气。 单是这一举动,起码可以让他们身体的魔化延缓三到五日。 这当然算不上一劳永逸,可至少是有效的。 钱瞻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宁愿冒着随时可能被蚩辽人袭杀的风险,也要带着女儿跟着楚宁一道北上。 寻常人若是面对这样的情况,就算不愿北上,怎么也得想办法让楚宁多留几日。 可眼前这个叫马旭春的男人,却似乎巴不得楚宁快些离去一般,一大早就拉着众人开始“欢送”仪式。 再一联想昨日楚宁提出为众人医治时,其余人大都意动,唯有马旭春明显很是抗拒,起先楚宁还以为只是因为对方不信任自己,可如今回想起来,怕是还有别的隐情。 “侯爷这么看着在下是……是什么意思?”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的缘故,马旭春的承受能力显然并不优秀,在楚宁近乎审视的目光下很快就有些扛不住了,出声问道。 楚宁则在那时展颜一笑,将手中的钱袋递了回去。 “我来时身上备够了盘缠,诸位大都是银龙军的家属,是大夏也是我楚宁的恩人,这钱我说什么都不能要。” 听闻这话的马旭春明显一愣,几乎下意识的既要说些场面话,让楚宁收下。 只是话未出口,却见楚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而且,我没说我今日要走,昨日为诸位把脉之后,我苦思冥想了一夜时间,觉得或许还可以再尝试一下,就算不能完全治愈魔化症,应当也可以有效遏制病症的发展。” …… 得知楚宁还愿意尝试为众人医治,红水镇的大多数人都极为兴奋。 毕竟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哪怕渺茫,又有谁不愿意去尝试抓住呢?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事感到高兴,以马旭春为首的十来人在楚宁说出自己的决定后,便脸色异常难看。 楚宁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昨日的小院时,马旭春等人就站在不远处擦拭着自己的武器,目光时不时的瞟向此处,嘴里小声说着些什么。 但隔得太远,加上周遭的众人又围着楚宁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楚宁也无法听清他们所言的内容。 不过他也并没有太在意,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周遭的众人,他的目光扫过,很快便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昨日刚到红水镇时对自己发起袭击的那个男孩。 “小家伙,你过来。”他微笑着朝着对方招了招手。 小男孩明显还记得昨日被楚宁暴打的场面,闻言面露惶恐,下意识的将身子往人群后方缩了缩。 不过一道身影却在这时出现在了他的背后,一把抓住了他后背的衣襟,将之如小鸡一般提起。 “怕什么,我家公子又不吃人。” 那只手的主人眯着眼睛,笑眯眯的问道。 小男孩回头看去,入目的竟是一张漂亮到宛如仙子般的脸蛋,他的脸色一红,整个人有些发愣,直到被红莲拎着送到了楚宁跟前,他这才回过神来。 而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转身逃跑,只是着念头刚起,就被红莲一眼看穿,她一只手伸出摁在男孩的肩头,将之生生的按回了座位。 “乖乖听话,否则姐姐若是不高兴,可是回吃人的哟。”红莲微笑着说道,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机涌出,将男孩的身躯包裹。 男孩的身子明显一颤,看向红莲的目光也变得惊恐起来,一时间身子僵硬,呆立原地。 红莲当然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还转头朝着楚宁挑了挑眉头,仿佛在说:“我厉害吧?” 楚宁对于红莲的孩子心性有些无奈,但也无心与她较真。 他收起其他的心思,伸出手朝男孩递出一枚散发着诱人响起的青果。 “吃下去。” 第二百四十章 公子,要看吗? 昨天夜里,楚宁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红水镇的百姓能在魔化程度如此之高的情况下维持理智的存在。 虽然他并不认为这会是常态,毕竟随着魔化的继续发展,当其完全浸染肉身,灵魂层面的疯狂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但单是目前这些百姓的状况,就已经称得上不可思议。 他想了一晚上,决定变换之前的思路,既然魔化是不可逆的,那就维持现状,能以这种方式活下去,怎么也好过成为魔物。 …… 小男孩双手捧着青果,神情却有些犹豫,他想要侧头看向人群后方,那里马旭春等人所在的方向。 “别看,吃下去。”楚宁却打断了他,态度强硬。 毕竟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在见识过红莲激发的杀气后,他多少是有些胆怯的,加上周围百姓的催促,他终究还是一咬牙,一口咬在了那枚青果上。 味道出奇的好。 果肉脆嫩,带着一股绵长的甘甜。 小男孩只是三五口,就把果子吃完。 “手。”楚宁再次言道。 已经认命的男孩伸出了手,楚宁亦伸出手,摁在了男孩的手腕处。 “放开心神,不要抵触我。”楚宁又言道,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百姓看不明白其中就里,只是直直的看着二人,紧张之余又带着些许期待。 …… 楚宁激发出了一缕灵力涌入了男孩的体内,细细感受着男孩体内的变化。 他的魔化程度已经过了八成,在红水镇的众人中,也算是病情相当严重的,五脏六腑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病变。 但同时小腹处却又有一股盎然的生机在蔓延。 这是刚刚对方服下的那枚青果带来的功效。 说来或许有些奇怪,这些青果其实是楚宁体内结出的东西。 昨日再将那道青霄神木炼化之后,其金色根须有意吸收楚宁体内的神性,本着遇事不明,那就试试的态度。 楚宁将神性灌入了青霄神木之中,于是神木的枝丫上便结出了数枚这样的青果。 他本想询问青衣鬼魅此物是何物,奈何青衣鬼魅虽然在本命魔纹的滋养下,恢复了一些说话的能力,但神志依然不算清醒,只能通过一些不算明晰的言语大概说出些讯息。 据她所言,这枚果子应当是青霄神果,但在正常情况下,只有被种植后的青霄神木才会生长出这样的东西,被炼化后长出此物,于此之前是从未发生过的。 而且,楚宁体内结出的青霄神果,似乎与种植出来的还有些差别,但具体有何不同,她却无法说得真切。 不过,虽然得到的线索有限,但并不妨碍楚宁感知到这些青霄神果中蕴含的生机磅礴,也正是此物,让他有了遏制众人体内魔化症的信心。 他没有再去尝试去驱逐男孩体内的魔气,而是引导着那股生机去往男孩的五脏六腑,将其包裹,然后渗入脏腑。 这个过程极为繁琐。 不仅需要分化那磅礴的生机分别进入男孩身体的每个角落,但同时又要控制这股力量的强度,让其在男孩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过犹不及。 强大的生机对于生灵而言固然是有好处的,但一旦超过某个界限,就会产生诸如骨肉增殖之类的恶性病变。 因此,他还需要用灵力在并无修行底子的男孩体内建造一个灵力光壁,将多余的生机储存在他的身体中,保证其不发生外溢。 整个过程足足耗费了楚宁半个时辰,当他睁开眼时,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迹。 而周遭的众人则在那时发出一阵惊呼,他们发现男孩手臂上长出的黑色物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成……成功了?”同样一直注视着男孩的红莲在那时喃喃说道,脸上写满了震惊之色。 周遭的百姓更是瞳孔放大,双眼瞪得浑圆。 虽然他们对此都抱有极大的希望,可当奇迹真的发生在他们眼前时,众人却又不免生出一种仿佛只剩梦境一般的不真实感。 楚宁却在这时摇了摇头:“并不算成功。” “魔化症的患者身上之所以会长出那些黑色的物质,是体内魔气沉积后的产物,我只能帮他们剔除沉积的魔气,同时让被魔化的脏腑保持原状,不进一步发生魔化。” “公子你的意思是,你又和昨天一样帮他们吸收了体内的魔气?”红莲这样问道,同时眉头皱起,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担忧起来。 楚宁拥有魔躯之事她是知道的,相比于寻常人,他固然是可以承受更多的魔气,但魔气过多,也会导致楚宁的魔性难以控制。 她固然想要救这些红水镇的百姓,但如果这会危及到楚宁的安全,红莲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就在她暗暗后悔自己昨日一时冲动,向楚宁提出这般任性的请求时,楚宁的声音则再次响起。 “并没有,那样的办法治标不治本。” “刚刚我所做的,是利用青果中的生机,将他的脏腑包裹,这样一来,脏腑中产生的魔气不会外溢到身体的其他地方,造成更多的魔化。” “但魔气长久的堆积在脏腑中,也不是长久之计……”红莲不解的问道。 “自然。”楚宁点了点头:“过多魔气的堆积得不到释放,确实会造成脏腑的损坏,但可以利用生机修复这些损坏。” “青果中的生机磅礴,在封闭了脏腑后,剩余数量的生机可以维持半年左右的内腑修复,如果再配合一些可以滋生生机的功法,这个时间会更长……” 楚宁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抬眼看了一眼周遭的百姓,面露歉色:“对不起,诸位……” “我也只能做到这些。” “不过半年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找到进一步治愈的办法。” 魔化症的难题已经困扰了四方天下数千年,无数能人志士都尝试在此事上取得突破,但最后都无疾而终。 楚宁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寻到解开这道千古难题的办法。 若是他们只是寻常百姓,楚宁或许会觉得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毕竟耗费的精力暂且不论,单是炼制那些包裹着盎然生机的青果,需要消耗的神性对于楚宁而言也是一个相当大的损失。 可昨日在红莲口中得知在场的百姓几乎都是银龙军的烈属,楚宁觉得自己是有义务为他们做些什么的。 只可惜他能力有限,并无法完全治愈这种可怕的疾病。 也不知是不是从以为可以痊愈的欣喜中忽然跌落,周遭的众人闻言之后,纷纷陷入了沉默。 小院中一片死寂。 许久。 “已经很好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 一个老者慢悠悠的走出了人群,来到了楚宁跟前。 楚宁见着对方,微微一愣,他认得他,正是昨日那个为他引路的老人。 据红莲说,老人名叫云阳秋,是红水镇的上一任镇长,年轻时曾在萧桓大将军手下为卒,也曾与蚩辽人结结实实的交过手,受此影响,膝下两子皆在成年后加入银龙军,战死在了盘龙关。 后来归乡后,他为官清廉,在镇中风评极好,也素有威望。 云阳秋在那时朝着楚宁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楚侯爷,那个什么青果,价值不菲吧?” 楚宁眨了眨眼睛:“倒也不算不菲,只是……” “莫要骗老头子。” 云阳秋却打断了楚宁的话:“老头子以前也是五境武夫,只是年纪大了,前年又生了一场大病,故而身子弱了不少。” “但这眼界还在,刚刚那青果,生机之盎然,比起我当年在盘龙关斩杀了一头蚩辽妖兽后大将军赏赐的真阳丹还要强出十倍不止。” “这种珍馐之物,市价没有十来枚赤金钱怕是买不下来吧?” 老人的话让周遭的百姓顿时纷纷色变。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是寻常百姓,感觉不到生机之力,也不太清楚所谓的真阳丹是何物,但他们可明白十枚赤金钱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而现在,为了给他们续命,楚宁竟然愿意拿出这样的东西赠予他们。 一时间众人的心头不免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真实感。 “试问诸位,普天之下,除了楚侯爷,还有谁会愿意为我们这些行将就木之人,耗费如此大的精力与财力只为我们续命?”云阳秋则在这时回头看向周遭的众人大声的问道。 “遇见楚侯爷,能再捡上半年的活头,诸位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都开心点!这才对得起人家楚侯爷的心意!” 云阳秋的话让刚刚还有些落寞的众人纷纷抬起了头,看向楚宁的目光也有些动容。 这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是见识过身旁人彻底魔化,然后不得不被杀死的场面的。 每个人其实都活在恐惧之中,楚宁的帮助虽然无法让他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就如老人所言的那般,能多活半年,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尤其是在朝廷对他们弃之不顾的当下,有人愿意为他们这般尽心竭虑,又岂能不让人众人感动? 当下就有人在那时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高呼道:“谢过楚侯爷!” 周遭的众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感谢之声响彻不绝。 楚宁却觉受之有愧,赶忙扶起众人,言道:“诸位都是烈属,是北境的恩人,若是没有诸位的丈夫、父亲、儿子在盘龙关上为背景拼命,楚宁能不能安稳活到今日都不一定,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而且诸位也不必过于灰心,在给你们调理完身体后,我还会找出一门合适的修行功法,诸位如果勤加修炼,延岁数年,甚至过上和正常一样的生活也未必没有可能。” “总之,如今北境时局多艰,我们同为北境人,理应相互扶持,同舟共济!” “最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只要还要希望,我希望诸位,都不要放弃!” 楚宁的话让在场众人愈发动容,这半个多月来积压在众人心头的恐惧都在这时倾盆而出,有人高声疾呼,有人放声痛哭。 而就在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般情绪中时,一旁站着的马旭春也看向了此间,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 红水镇患有魔化症的百姓足足有四百之数。 无论是利用体内的神性炼制出这么多数量的青霄神果,还是一一为他们调理体内的生机,都是一件极其消耗精力与时间的事情。 为此楚宁足足耗费了三日的时间,方才为红水镇的百姓做完此事。 魔化症的病情一旦发作,恶化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而镇中百姓大都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境地,为了以防发生不测,这三天以来,楚宁几乎是不眠不休。 好在一切顺利,并没有任何一位红水镇的百姓在这期间发生意外。 只是哪怕是对于身负六境魔躯的楚宁而言,这三日的不眠不休,也是消耗极大。 在完成了对最后一位百姓的身体调理后,楚宁已经是精疲力尽。 回到住处后,他就瘫倒在了床榻上,闭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第一眼所见的便是坐在床头的红莲惊喜之余又带着几分心疼的双眼。 “公子!你可算醒了!”她第一时间靠了过来,如此说道。 楚宁的脑海还有些晕沉,他坐起了身子,问道:“我睡多久?” “五个多时辰,这都已经到了晚上了,可是吓死奴家了。”说着,红莲不免有些自责。 “都怪奴家非得让公子施救……” “若是公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圣女大人交代!” 楚宁闻言则安慰道:“哪有那般严重,只是耗费了些心神,休息一日已经好多了。” 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无大碍,他掀开被褥,就想要走下床来。 可这被褥一掀,楚宁顿觉身上凉飕飕,他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浑身赤裸,只穿着一条裈裤。 他顿觉慌乱,又一把将被褥拉了回来,裹在自己的周身。 “我……我的衣服呢?”楚宁惊声问道。 红莲看着宛如被人污了清白的小媳妇一般的楚宁,不由得抿嘴一笑:“自然是奴家帮你脱了。” “你脱我衣服干什么?”楚宁瞪大了眼睛。 “你这三天不眠不休,浑身臭汗,又黏糊糊的,奴家不是怕你睡不安稳,所以特地打了清水,给你擦洗了身子。” “奴家可是用心了,公子身上每个地方,都仔仔细细的擦洗过,怎么公子不感激奴家,还怪起奴家来了?”红莲说着语气渐渐幽怨,脑袋也微微下垂,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楚宁与她相处这么久,哪里还摸不清她的性子,知道这是对方故意戏弄他,但偏偏他还找不到理由辩驳。 “总之你先出去,我换好衣服,还得再给云老先生他们找一个合适的修行法门……”楚宁无奈,只能示弱。 可听闻这话的红莲却眉头一挑,翻过身子,来到了床榻上,她趴着身子,宛如一只猛兽将猎物压在了自己身下,同时眯着眼睛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盯着楚宁:“摸也摸过了,看也看过了,公子还怕什么?” 楚宁这才发现,今日的红莲换下了往日为了方便赶路而穿着的那身粗布麻衣,换上了那身红色的薄纱长裙。 此刻,她趴在楚宁的身上,胸前的襟口大开,楚宁只要微微低头,就能清晰的看见那对雄伟事物积压在一起,所形成的极细、极深的缝隙。 它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楚宁想要看得更多也更真切。 红莲很快就注意到了楚宁的异样,她顺着楚宁的目光看去,发现了楚宁目光的落点。 楚宁老脸一红,有种人赃并获的窘迫感,他赶忙收回目光。 而红莲则在这时抬起头,却并不恼怒,反倒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楚宁。 “公子喜欢吗?”她的红唇轻启,在那时问道。 楚宁目光躲闪:“什……什么?” 说着,他试图从一旁起身,逃离此地。 但红莲岂会让他如愿,双手伸出,直接便将楚宁摁回了床榻上。 同时双手略显强硬的扶正了楚宁的脑袋,让他直视着自己的双眼。 “红莲,你……你干什么?”楚宁有些慌乱的问道。 “公子为了奴家,这三天这么辛苦,奴家想要好好奖励公子啊……”红莲却眯眼一笑,柔声应道。 “奖……奖励什么?”楚宁还试图装傻充愣。 红莲却在这时再次伏低了自己的身子,双唇来到了楚宁的耳畔,呵气如兰:“当然是……” “这一路上公子偷看了一共七十四次的……” “奴家的大可爱……” 那宛若要融化开来般软糯的声音,让楚宁的脑袋在一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结也不自觉的蠕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我……我没有……” 楚宁苍白的辩解,换来的只是红莲揶揄的笑容。 那仿佛早已看穿楚宁心思的目光,让做贼心虚的楚宁一时间哑口无言。 而红莲则在这时起身,直接坐在了楚宁的腿上。 然后她伸出了犹若白玉的手指轻轻拉起了肩头衣衫的束绳,绳子松动了三分,她身上的衣裙下落些许,胸前的雄伟之物顿时呼之欲出。 楚宁的双眼瞪得浑圆,目光不自觉的被那雪白之物吸引,有些挪不开眼睛。 但红莲却在这时停下了动作,对于这忽然停滞,楚宁明显有些疑惑,而当他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对方那狡黠的目光,同时耳畔也传来了一道软糯的声音。 她问道。 “所以,公子要看更多吗?” 第二百四十一章 是世道错了 咕噜。 楚宁再次咽下了一口唾沫。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此刻的他觉得口干舌燥。 他有些迫切的需要什么东西来缓解此刻的燥热。 譬如一杯水。 又或者红莲那双娇艳欲滴的红唇。 某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涌向楚宁的脑海。 他眼中燃起火焰,双手几乎下意识的向前,抚摸上红莲的腰身。 火热的触感让红莲的脸色绯红,嘴里发出一阵婉转的呻吟,看向的楚宁目光也愈发粘稠,仿佛要滴出水来。 二人的呼吸也都变得沉重,双唇缓缓靠拢。 咚。 咚。 咚。 房门却忽然被人敲响。 二人皆是一愣。 楚宁眼中的火焰开始消退。 “我……我去开门。”他逃一般的从床榻站起身子,一边慌乱的穿戴着衣衫,一边快步走向房门方向。 红莲也回过了神来,她在短暂的错愕后,神情懊恼的言道:“果然!一到关键时刻就有人搅局!” 但话虽如此说,可她还是整理好了衣衫,在脸上强挤出一抹笑意,来到了楚宁身后,赶在他开门前,将他拦下。 “红莲……有人……”楚宁显然还处于慌乱之中,失了分寸,见红莲走来,还以为对方不愿放弃,赶忙说道。 红莲也不回应,只是伸手为楚宁整理着他的衣襟。 楚宁这才发现,刚才因为过于慌乱的缘故,自己的衣衫穿戴凌乱不堪,尤其是胸前的衣襟更是皱巴巴的一团。 感受着对方指尖触碰胸膛时传来的温度,他低头看去,却见红莲神情专注,脸上挂着一抹浅笑。 那模样像极了一位在为自己临行的丈夫整理衣衫的小媳妇…… 也不知为何,楚宁竟觉现在的红莲比起方才似乎更加诱人。 他一时看得有些出了神。 而这时,为他整理好衣衫的红莲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了楚宁的目光。 女子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楚宁:“公子看什么呢?” 做贼心虚的楚宁赶忙撇开了头,语焉不详的敷衍道:“没看什么……” 红莲却似乎洞悉了楚宁的心思,她拉着楚宁衣襟的手微微用力,楚宁的身子便贴在了她的身前,她伏身来到了楚宁的耳畔,柔声言道:“公子不要那么急色。” “奴家是公子的,又跑不掉,咱们……” “来日方长。” 楚宁闻言一愣,暗觉有些不对劲,怎么说得他好像成了那个发起冲锋的人了…… 咚。 咚。 咚。 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摆明自己的态度时,屋外的敲门声再次传来。 “公子,先做正事。” “可不能太沉迷那种事。”红莲却揶揄的说道,嘴角分明带着一抹得逞似的狡黠笑意。 楚宁无奈,自觉在这种事上不是红莲对手,他只能收敛起了心思,深吸一口气,在那时打开了房门。 屋外的来者却让楚宁有些意外。 “马大哥。”楚宁眉头微皱,看着对方。 那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钱瞻的多年旧友马旭春。 之前的相处中,楚宁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对方对自己带有敌意,只是他不太摸得清这股敌意到底由何而起。 而此刻,他忽然孤身到访,显然是有备而来。 楚宁压下了心头的疑惑,故作平静的问道:“有什么事吗?” 马旭春则表现得有几分迟疑,似乎即使到了这时,他依然没有下定某些决心。 楚宁也并未催促,在问完这话后,便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索性,马旭春也并没有让楚宁等得太久,很快,他就深吸一口气,完成了对自己的心理建设。 “楚侯爷,有空吗?” “在下想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这样问道,但却并没有等待楚宁答复的意思,说完这话,转身就迈开了步子,在前方引路。 见到这一幕的红莲眉头紧皱,在身后拉了拉楚宁的衣角。 既是不满意对方的态度,同时也担忧对方的目的。 楚宁却摇了摇头,轻拍红莲的手背:“无碍。” …… 楚宁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此刻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红水镇目前物资紧缺,百姓们的生活拮据,更没有多余的烛油照明,小院中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借着头顶的月光,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楚宁与马旭春并肩而行,在穿过一条幽深长廊后,马旭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楚侯爷,在盘龙关有认识的人吗?” “有。”楚宁点了点头。 “是那种很重要的人吗?”马旭春又问道。 楚宁没有太多犹豫,再次点头。 他当然听红莲说起过,红水镇百姓留在这里大都是为了等待接回自己亲人的遗体,所以,他也趁机询问道:“马大哥的孩子……” “我的妻子体弱多病,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没有孩子。”马旭春似乎猜到了楚宁要问什么,他当下便应道。 “我之所以没有离开红水镇,也只是因为妻子的病不宜奔波……” 楚宁点了点头,于此之前他倒是听钱瞻说起过此事。 “楚侯爷是不是觉得有些失望,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没有家人为北境而死,也没有什么大义凛然的理由,只是出于无奈……”马旭春说着,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楚宁却是果决的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不是一定要做英雄。” “如果一个世道,要让一个人不作出牺牲,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可能,那一定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 听闻这话的马旭春明显身子一颤,他的脚步一顿,沉默一会,这才再次朝着前方走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楚侯爷能在北境有如此大的名望,你确实与众不同。”他这样感叹道。 说罢,也不待楚宁回应,他又说道:“那如果……” “为了活下去,让某些不该承受痛苦的人承受痛苦了呢……” 这个问题让楚宁一时有些发愣,他没办法太理解马旭春的话。 而这时,他们也一路前行来到了小院深处的一处房门前,那是一座独立小房子,看其位置与周遭的布局此前应当是一个杂物间。 门口站着三四人,看其模样都是这几日观察下来与马旭春走得极近之人。 见马旭春带着楚宁走来,那几人都面露警惕之色。 其中一人还想与马旭春说些什么,却被对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不懂什么医术,但我猜测,这些天困惑楚侯爷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能在魔化症如此严重的情况下依然保持清醒的秘密,应该就在这个房间中。” 他说罢来到了房门前,回头又看向楚宁问道:“楚侯爷要看看吗?” 楚宁几乎下意识的就要点头,可身后一直跟着的红莲却再次拉住了楚宁的手:“公子,这里的魔气有些过于浓郁……” 说着,她瞟了一眼眼前这座小房子,从中溢出的魔气几乎形成一层浓雾状的黑色屏障,将整个房间都包裹其中。 红莲对此表现出担忧,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楚宁则示意其不必担忧,然后转身朝着在房门前站着的马旭春点了点头。 而得到回应的马旭春也没有犹豫,在那时伸手推开了房门,屋中的景象也旋即展现在了楚宁与红莲的眼中。 二人皆身躯一震,瞳孔骤然放大…… 第二百四十二章 肉食 该怎么形容出现在楚宁与红莲眼前的生物呢。 不。 事实上,楚宁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将之称之为生物。 那是一团几乎占据半个房间的巨大肉团,因为膨胀得过于严重的缘故,皮肤上呈现出一个个拇指大小的疙瘩,可见其下道道乌青色的血管,还有部分地方长出了灰色的毛发。 这幅模样单是看上一眼就让人不适,近看之下更是让人作呕。 但楚宁却并没有表现出马旭春预想中的恐惧亦或者惊骇。 他只是短暂的一愣,旋即便走了上来,细细打量起了这个扭曲的肉团。 “血肉如此无序的增殖。” “想必他魔化前应当是已经处于极度虚弱,且不可自控的状态。”他如此言道,仿佛摆在眼前的不是一具令人作呕的肉团,而是一个值得被研究的对象。 “这些毛发并非人类所能生成的,应当是某种妖物的体征……” “所以,他感染的魔化症,与你们的魔化症是同一类型的。” 说罢,楚宁转头看向了马旭春。 马旭春点了点头,只是还不待他说些什么。 眼前的肉团却开始蠕动,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抖,但很快就变得剧烈,然后整个身躯缓缓转动,露出了另一侧的模样。 依然是长满了灰色毛发的古怪肉团,唯一不同的是,在那一团烂肉的中心,竟然镶嵌得有一张扭曲的人脸。 已经看不清容貌,只能依稀瞧见五官的存在。 他似乎感受到了楚宁的到来,双眼猛然睁开,但眼中的瞳孔早已退化,只剩下一片森白。 “杀了我!” “求求你!” “杀了我!”他张开了嘴,大声吼道,声音嘶哑且绝望,似乎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次。 楚宁皱起了眉头,这小院中藏着一只魔物也好,这魔物丑陋的身形也罢,对于在沉沙山待过数年的楚宁来说,这些东西都并不能给他带来太多震撼。 他只是奇怪于一只魔物竟然会试图求死? 难道即使已经到了完全魔化的程度,这只魔物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理智? 楚宁不解的档口,那张人脸哀嚎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之前在房屋门口守着的一位年轻人在这时快步上前,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铁器塞入了魔物的嘴里,魔物的哀嚎声顿时停止。 看那铁器上存在的咬痕,显而易见他们对于处理这种情况,他们已经称得上得心应手。 楚宁则看向马旭春问道:“为什么不让他解脱?” 成为魔物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在依然保有理智的情况下,看着自己的身躯变成如此丑陋不堪的模样,以及魔性带来的折磨,会让一个人生不如死。 楚宁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圈养这么一个魔物。 “他叫鄂明峰,是我跟楚侯爷提起过的那两位银龙军将军之一。”马旭春在那时言道。 楚宁不免一愣,他记得在之前谈论到此事时,马旭春与其他百姓都说过那两位银龙军的甲士随着病发皆已身死,而且遗体也被处理,怎么现在却又活了过来。 “那日两位将军病发之后,魔化症很快就在城中爆发。” “一些体弱之人,病症爆发得很快,比如我的妻子……” “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魔化症,只是还想着怎么处理两位将军的尸体,本来应该报告给官府,但官府的人早已逃了。” “我们只能自己商议解决这个问题……”马旭春说道这里顿了顿,瞳孔忽然剧烈的收缩,仿佛是回忆起了某些极不愿意被回忆的事情。 “因为尸体中还残留着大量的虫子,大家都有些害怕,我们试图将之与虫子一同烧掉,加上关系着银龙军的名声,我们觉得不应该过多声张,所以当时只有我与他们几个……”说着,他又看了看屋外的几人。 “当我们烧掉第一具尸体时,尸体却忽然活了过来,他在火中剧烈的挣扎,我们都被吓坏了。” “你知道当时那位银龙军,整个下半身都消失不见,我们根本不觉得他还能活着。当我们反应过来后,试图上去灭火,却已经来不及了。” “而因为这样的事情,我们更加不确定要不要烧毁另一位银龙军的尸体……” “思来想去,我还是将他带回了我的家里,本想着照顾着,看看有没有转机,但也就是那时,城中的魔化症开始爆发。”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银龙军就是魔化症的源头,为了保护生死不知的银龙军,我把妻子和他一起关在屋中,自己想办法与城中的其他联合,处理那些发病的百姓。” “可当我晚上回到家时,我的妻子……” 说到这里,马旭春有些哽咽,眼眶也骤然泛红。 “她魔化了?”楚宁问道。 马旭春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才继续言道:“她袭击了我,我一直试图唤醒她,让她冷静下来,但都没有用。” “或许是我也感染了魔化症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我……” “我也怕死。” “总之在我回过神来后,我发现我已经杀了她。” “那一刻我几乎崩溃,我也丧失了理智,我感觉自己变得格外饥饿,我循着血腥味摸到了卧室,那里就躺着那位银龙军。” “几天的休养,他溃烂的身躯上竟然长出了新肉,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 马旭春的身体开始颤抖,脸上的神色近乎崩溃。 楚宁看着他,显然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结果:“你吃了他?” 马旭春沉闷的点了点头。 “当我再次苏醒,银龙军的身体已经被我啃食得千疮百孔,但他还没有死。” “而我也出奇的恢复了理智,我变得无比的清醒,之前那些控制我的愤怒、饥饿都消失不见,所以……” 楚宁听到这里,也想到了什么。 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猛然瞪得浑圆,侧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丑陋的肉团,失声言道。 “所以,红水镇的百姓能够保持理智,是因为你们一直在吃……” “他的血肉!” 第二百四十三章 去圣山 “什么?”楚宁此言一出,一旁的红莲瞪大了眼睛,嘴里也不由得惊呼言道。 显然,哪怕是对于身为魔物的红莲而言,这样的行径,也足够骇魔听闻。 马旭春的身子一颤,被道破秘密的他脸色煞白。 扑通。 下一刻,只听一声闷响,他骤然跪倒在了地上。 “楚侯爷!我也没有办法!” “全镇的百姓都得了那怪病,我翻来老郎中留下的医书,越看越是惊心。” “大家总归得活下去,所以我就……” “我就骗他们,说我在书里找到了一个方子,可以遏制这个病症,实际上是偷偷往那些所谓的药汤里放了银龙军的血水……” 说到这里,他又是一顿,旋即赶忙解释道:“楚侯爷,这些事只有我知道,云老爷子他们,都是不知情的。” “他们若是知道那些为他们续命的药草是银龙军的血,他们一定是不会喝的。” 这话一出,在房门口呆着的众人也纷纷上前跪倒在了楚宁周围,红着眼眶道:“楚侯爷,马大哥也是无奈,他是为了红水镇的百姓……” 红莲看着周遭跪倒的众人,眉头紧皱。 银龙军在北境,甚至整个大夏都威望极高,若是旁人知道了红水镇的百姓为了活命,将一位银龙军的甲士折磨成这幅模样,莫说他们身患魔化症,本就被世人不容,就是身体无碍,单是这件事就足以让他们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想到这里,她也不免有些紧张的看向楚宁。 毕竟,她也明白自家小侯爷因为老侯爷以及孙堪等人缘故,对银龙军素来抱有特别的好感,更不提还有那位与他不清不楚的邓染…… 楚宁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众人。 他转过了头,看向了身旁那个巨大的肉团。 “怪不得。” “我这几日看了那些药草,都是些寻常的凝神养气的药物,还在奇怪那些药材靠什么遏制你们体内的魔性……”他这样喃喃说道,伸出了手抚摸在了肉团中那张狰狞可怖的脸颊上。 楚宁在整个北境,威望极盛,早些时候,甚至做出过一路南行,一路斩杀贪官污吏的南狩之事。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样的人物对他们是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的。 此刻坦白了“罪行”的众人虽然都做好了被楚宁惩戒的准备,但还是不免心头惶恐,对于楚宁的自言自语更是不敢回应,只是一脸紧张的盯着。 随着手掌与那张人脸的接触,楚宁的灵力也灌入了对方体内,探查起了他体内的状况。 那是一段不算长,但对于马旭春等人而言,却格外煎熬的时间。 每一息都让他们度日如年,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唯恐惊扰了楚宁。 终于。 楚宁闭上的双眼睁开。 众人的呼吸急促,就连红莲也下意识的握紧了袖口,想要为马旭春等人说上两句,但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已经死了。”而这时,楚宁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这样说道,语气平静。 众人对此显然有些不解,但根本不待众人发问,他又言道。 “在病发时,他就已经死了,只是魔性留存他的一些本能,比如疼痛时会挣扎,痛苦时会嘶吼。” “就像蛇被斩下蛇头后,依然会咬人一样……” “不断重复渴望死亡的话,不过是他生前执念的不断重现,想必在病发前的一段日子,他应该过得相当痛苦。” 楚宁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马旭春。 马旭春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楚宁在向他求证,他赶忙点头:“病发前,两位将军确实都一直深受疾病困扰,只是当时我们并没有找到病因。” “所以没什么好自责的。” “他不是什么银龙军,只是一个在银龙军尸骨上长出的魔物,用他续命,除了恶心一点,只要你们能接受,没有任何需要负担罪责。”楚宁笑着说道。 然后,他转过了头,再次看向肉团中的那张脸,双手伸出,温柔的捧起了对方的脸颊,嘴唇微启仿佛在说些什么。 对方那森白的眼球有一瞬轻颤,但很快就归于平静,缓缓闭合。 而下一刻,一股汹涌的灵炎自楚宁的双手中涌出,顺着对方的脸颊覆盖上他的整个身躯。 只是十来息不到的时间,那个巨大的肉团就在众人的眼前被烧成了灰烬。 众人没有想到楚宁会如此干净利落的将这个魔物杀死,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 楚宁则走上前去,从那堆灰烬中寻到一枚闪着白光的晶体。 他将之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借着头顶洒落的月光,晶体折射出一股明亮且温暖的光芒。 “这是?”红莲也凑了上来,她好奇的问道,目光也落在那晶体之上,隐隐感觉到其上涌动的圣洁的力量。 “圣山石……” “一种与大荒石类似的东西。” “每一座圣上的内部,都有一块巨大的圣山基石,那是圣山飞升时至高天降下的圣物。” “是圣山力量的根基与核心所在,而靠近圣山基石的山体常年被其力量滋养,就会形成这种拥有圣山之力的晶体。” “当然,因为大荒山存在某些我们所不知道的特别之处,寻常的圣山石拥有的力量并无法与大荒石相提并论。” “但其多少沾染着接近圣山本源的气息,而众所周知的是,圣山是对抗魔物最有利的武器,所以……” “并不是银龙军的血能够压制你们体内的魔性,而是他们身上佩戴的圣山石……” 楚宁耐心的解释道,在刚刚将灵力灌入银龙军所化的魔物体内后,他便察觉到了圣上石的存在,也有了这番推论,所以才会在将之烧成灰烬后,第一时间取出此物。 红莲闻言也在这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她言道:“那如果他们是靠着此物维持理智的话,那即使公子已经遏制他们进一步魔化的可能,但魔性依然还留存在他们体内……” “嗯。” “如果没有此物持续为他们压制魔性的话,以他们魔化的程度,依然有陷入疯狂的可能。”楚宁点了点头,佐证了红莲的猜测。 “那红水镇的百姓……”红莲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担忧起来。 好不容易看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可如今又发现那只是梦幻泡影,她一时心头五味杂陈。 “这枚圣山石中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即使再继续喂养鲜血,功效也会渐渐减弱,也幸好你们没有选择隐瞒此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楚宁则言道。 马旭春等人闻言,这才明白事情的始末,但同样亦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眼中。 “所以我们还是免不了成为怪物吗?”马旭春脸色煞白的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办法。” 马旭春赶忙问道:“什么办法?” 楚宁抬起了头看向远方,哪怕是在这般迷蒙的夜色中,也依然可见远方的天际矗立着一座山峦。 他看着那座山峰,嘴里吐出了三个字眼。 “去。” “圣山!” 第二百四十四章 罪孽 “楚侯爷,我们刚刚打听过了。” “蚩辽人已经对龙铮山出兵,试图从四面合围龙铮山,薛山主派出了门下弟子,驻守龙铮山东西两侧的宁兴城与嘉运镇,与蚩辽人已经有过交锋,但具体情况尚不清楚。” “想要登山,只能从南边的冲华城过白田镇,不过那是条泥泞的小路,又因为有大批难民南逃,同时又有许多收到薛山主诏令而驰援龙铮山的人士北上,加上近来连连暴雨,路面堵塞,极难行进。” 去往冲华城的官道上,在前方打探过消息的马旭春快步来到了楚宁身边,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楚宁。 楚宁点了点头:“辛苦了,马大哥,你也快些去休息吧,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马旭春点头告退,去到了官道旁搭起的简易营地中。 夏日的北境常年暴雨连绵,营地中支起的帐篷简陋,在狂风中呼呼作响,大片的风雨透过缝隙灌入,好些人被淋得浑身湿透。 这已经是楚宁带着众人离开红水镇,赶忙龙铮山的第三天。 一路上道路崎岖难行也就罢了,天公亦不作美,这几日暴雨连绵不止,不仅拖慢了众人前进的速度,还让本就负荷超限的官道,更加拥堵不堪。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红水镇的百姓大都感染了魔化症。 这固然让他们处在随时可能魔化的危险境地,但不可否认的是,魔化也让他们的肉身得到强化,否则单是这一路上恶劣的天气,好多孩子与老人,大抵都不可能走到龙铮山。 想着这些的楚宁再次看向官道的前方,哪怕已经到了深夜,官道上依然人满为患。 龙铮山那位山主杀死蚩辽使团后,大夏与蚩辽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蚩辽的军队开始大面积的侵袭龙铮山以北的城镇。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南逃的百姓数量更多,据说北面各个城镇已经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而官道两侧此刻却站着十多位身材壮硕的男子,他们死死的盯着人群,一旦发现某些异样,就会强硬的将对方从人群中拎出。 这样的举动自然会引起人群的不满,尤其是对于这些已经背井离乡前途未卜的难民而言,有孩子哭着拉着父亲母亲的手的,也有死死拽着自己孩子的。 但这些难民长途奔波,大都精疲力尽,终究不是那些壮汉的对手,这些骚乱很快就被压了下来。 楚宁冷冷的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上前阻拦的意思。 就在这时,身后一把雨伞伸了过来,为楚宁遮住了头顶的暴雨。 他回头看去,却见红莲正一脸幽怨的看着他:“公子,这么大的雨,你都不知道自己撑个伞?” 楚宁摇了摇头,笑道:“这点雨,于我无碍。” “无碍无碍,那湿哒哒的在身上,怎么也不舒坦啊!”红莲却有些气恼。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啼哭声。 二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妇人被几个壮汉,抓到了一旁,而与她同行的孩子则被场面吓得丢了魂,大声的嚎哭着。 可老实如此,那几位壮汉依然不为所动,强硬的将孩子与母亲分开。 看着一幕的红莲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 她收起了脸上的怒色,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公子,这些又不是你的错,你都是为了他们好。” “你不必这么惩罚自己……” 是的。 此刻围在官道四周的那些壮汉都是楚宁的人。 准确的说,都是楚宁从红水镇百姓里挑选出来的帮手,负责将沿途发现的魔化症患者清理出来,带着他们一同前往龙铮山。 整个云州,几乎每个城镇都有帮着盘龙关疗养银龙军将士的传统,所以,红水镇的事情并非特例,这些魔化症的病人如果得不到治疗,自己会有生命危险不说,让他们去到了北境其他地界,一旦发病,很可能给其他地界的百姓带来可怕的灾难。 楚宁没有办法,只能用这般强硬的手段将这些人筛选出来一部分,同时也让人去褚州给陈曦凰送去了消息,让她在云州与褚州的交界处设卡,一定要将入境之人一一检查,以防漏网之鱼的存在。 这三天时间下来,他们队伍的人数已经从四百人飙升至了一千三百余人。 楚宁则在这时再次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幼稚……” “我只是……” “只是有些不开心。” 红莲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太理解楚宁此言何意。 楚宁却低下了头,喃喃言道:“其实有那么一段时间……” “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我可以解决折冲府,可以干掉节度使,可以造出能帮到盘龙关的墨甲,可以治愈黑潮并发症,甚至连源初种我都能对付。” “我觉得所有的麻烦,只要给我时间我都能解决。” “可从往生地归来之后,好像……”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失控了一般。” “我守不住鱼龙城,也治不了魔化症,甚至……亲手杀了一位银龙军。” 红莲听到这里,心头一跳:“公子你不是说那个银龙军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因为……” 楚宁却面露苦笑:“他没有死。” “魔气带来的力量一直在修复他的身躯,但圣山石又一直让他保持着理智。” “二者在他的体内相互冲撞,让他每时每刻都在遭受万蚁噬心一般的折磨……”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没办法救他。” “让他继续活下去,他会继续遭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同时会不断消耗圣山石中的力量。” “所以我杀了他,帮他解脱,同时也保存了圣山石中的力量,确保可以在抵达圣山前,让他们不被魔性侵蚀理智。” 红莲愣在了原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从那日之后,楚宁就变得有些奇怪。 “所以公子不告诉马旭春他们真相,是不想让他们背负愧疚……是吗?”好一会后,终于回过神来后的红莲看向了楚宁,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声音也轻柔了很多。 “嗯。”楚宁点了点头:“他们中大多数人,还都是银龙军的烈属,若是自己靠着折磨银龙军才活到现在,怕是很多人都难以接受。” “这种罪孽感,大抵会跟随他们一生……” “可他们并没有错,无论是知道真相的马旭春还是不知道真相的更多人。” “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活得轻松点呢。” “所以公子选择自己来承担这些错误?”红莲白了楚宁一眼,有些埋怨,也有些心疼。 少年则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向北方那座雄伟的圣山:“也不算承担,其实我也知道这么做并没有错,哪怕是对于那位银龙军而言,这样的解脱也是他所期望的。” “我只是,觉得无奈,而更无奈的是,我预感越是北行,这样的无奈……” “只会更多。” 第二百四十五章 意外相逢 楚宁的话,让红莲的眉宇也在那时皱起。 她同样明白楚宁所言的道理。 龙铮山那位山主发出的诏令确实让大夏朝廷与蚩辽人的和谈被暂时搁浅。 但大夏朝廷并没有半点派兵支援的意思,甚至完全选择了置身事外,静观事态的发展,摆在北境,尤其是云褚二州百姓眼前的,是蚩辽人更加汹涌的怒火。 她很想开解楚宁,但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最后也只能将自己的头轻轻的枕在了楚宁的肩头,柔声言道:“公子,无论怎样,红莲都会陪着你的。” 楚宁侧头看了她一眼,感觉到了对方的心意,也在那时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在干什么!”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义正词严的高呼。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气势汹汹的走到了那群红水镇的壮汉身前。 “去看看。”楚宁言道。 …… 楚宁带着红莲走到人群前时,那群来者已经拔出了刀剑,气势汹汹的盯着红水镇的众人。 红水镇的众人身躯虽然经过魔气的强化,不同于寻常人,但毕竟在此之前都只是寻常百姓,很少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杀伐战斗,面对这明晃晃的刀剑,皆不免面露惧色。 见楚宁到来,他们顿时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将求助的目光投递了过来。 那群不速之客也显然注意到了这番变化,为首之人亦转头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 楚宁亦同样打量着他们。 一行人约莫百来人的样子,看其打扮皆是修行人士,人员杂乱。 有身着道袍的,有背负刀剑的,有穿着军士甲胄,甚至还有三位光着头的和尚。 为首的是个年纪颇大的老者,六十开外,但身子硬朗,双目如炬,泛着精光,一看便不是等闲之辈。 他背负三柄长剑,哪怕相距一丈开外,楚宁也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涤荡出来的凌厉剑意。 “国难当头,不思杀敌报国,却在这里做起了强买强卖的勾当!” “你小小年纪,怎心思如此歹毒!”老人眯眼问道,同时背后一柄长剑轻颤,爆出阵阵剑鸣之音,如那出笼之兽,欲饮热血。 虽说对方态度恶劣,又劈头盖脸一阵臭骂。 但心意无错,楚宁也并不恼怒,当下便要解释道:“老先生误会了,我……” “哼!这抢妻夺子之事,我亲眼所见,还能有错!” “汝等丧心病狂,实乃禽兽!莫不是以为盘龙关破,北境无主,你们这些宵小之辈就能肆意妄为,老夫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杀了你们这些恶贯满盈之徒!”老人却显然是个暴脾气,大喝一声打断了楚宁的话的同时,一脚踏出,背后一柄长剑应声而出。 汹涌的剑意便于那时自他体内涌出,恍惚间,楚宁顿觉天地颤抖,仿佛有一头蛮牛虚影浮现在了老人的身后,就要冲杀向他。 但在短暂的诧异后,楚宁很快就稳定了心神,他的眉头皱起,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不悦之色。 虽说对方看这模样是奔着锄强扶弱来的,可如此不问青红皂白,未免过于武断。 他心头一沉,同样浑身灵力翻涌,七座灵台同时运转,那把陈曦凰赠与的神剑紫气也浮现在他的掌心。 双方皆气势汹汹,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 “小侯爷!” 而就在这时,老人身后的人群中却忽然传出一道带着惊喜的高呼声。 旋即两道身影挤开了人群,快步来到了老人与楚宁之间。 “小侯爷!真的是你!?”两人这样说道,神情激动,身子更是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楚宁看着来者,也是一愣:“朱升朱瞻,你们怎么到云州来了?” “鱼龙城出事了吗?” …… 朱升朱瞻两兄弟,是玉桂商会主事朱良平的儿子。 因为帮着银龙军运送军需之事,被当时的褚州节度使所抓获,被楚宁所救后,父子三人就一直在鱼龙城做事。 他们心性纯良,做事又稳妥持重,加上本身熟悉北境的几大商贾,故而鱼龙城中许多货物贩卖都是由他们经手。 按理来说,鱼龙城南迁之事,也涉及到许多商贸上的往来,这两兄弟作为其父亲的左膀右臂,理应跟着朱良平打理各项事物,此刻却忽然出现在云州,也难怪楚宁会有这样的担忧。 “没有没有!小侯爷,南迁之事已经完成了差不多了,有曦凰郡主的照料,一切都很顺利,我们也是见没什么我们还能帮得上忙的,这才离了家!”身为兄长的朱升赶忙解释道。 相比于继承了几分自己父亲八面玲珑性子的朱升,身为弟弟的朱瞻倒是要木愣寡言许多,他只是一个劲的朝着楚宁点着头,试图以此证明自己哥哥所言非虚。 楚宁倒也明白,这兄弟二人绝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欺瞒自己,他暗暗松了口气。 而这时,他身后的红莲也走了上来,狐疑的看着兄弟二人,问道:“那你们来云州做什么?” 一见红莲,兄弟二人顿时脸色通红。 “我……我们……”素来健谈的朱升变得支支吾吾。 而本就木愣的朱瞻更是不堪,张开嘴半晌,连一个字眼都吐不出来。 楚宁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红莲。 从当初第一次,在陆河城初遇时,楚宁就看得出这兄弟二人,是喜欢上了红莲。 毕竟,以红莲的姿色和身段,对于两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而言,着实太有冲击力了些。 楚宁曾几何时,还因此有些吃味。 不过现在这样的心思倒是淡了不少,毕竟惹人喜欢不正说明红莲的优秀吗? 红莲被楚宁瞪了一眼,有些委屈巴巴的吐了吐舌头,又退回一步。 朱家兄弟这才恢复了几分,朱升深吸一口气,旋即正色言道:“我们那日看到了薛山主的诏令,想着支援龙铮山,和蚩辽人决一死战!” 说这话时,这家伙满脸通红,双拳紧握,大有几分恨不得现在就上去与蚩辽人拼命的架势。 一旁的朱瞻大抵是不愿意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落了面子,也赶忙附和道:“对!我们要和蚩辽人决一死战。” 这勇气固然可嘉,但楚宁却一眼瞧出了端倪:“你们父亲知道这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兄弟二人顿时就像是被霜打了茄子一般,低下了头。 “父亲自然不允,可天下人何人没有父母?” “若是皆以此为由,那不如把整个大夏都送给蚩辽人得了!”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短暂的沉默后,朱升又抬起了头,大义凛然的言道。 “是啊!小侯爷不也来了吗!” “我们的本事是不如小侯爷!但胆气可不比小侯爷小!”朱瞻也拍了拍胸脯说道。 他的声音特意拉得很高,目光却有意无意的撇向楚宁身后。 和大多数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用笨拙且并不出色的技巧,试图吸引心仪姑娘的注意。 红莲也确实闻声瞟了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 可这一眼,便足以让少年心满意足,回味良久。 楚宁看着眼前这义正词严的兄弟二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大抵是劝不回他们了。 出于私心,他确实不想让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朱良平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他更无法当着这群同样抱着必死决心奔赴龙铮山的义军说出那种劝他们回去的话。 就像朱升自己说的那样,天下人又有哪一个没有父母妻儿? 他只能叹了口气,又看向兄弟二人身后那群还有些摸不清状况的众人言道:“有什么,我们去那边说吧。” “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 “原来真是小侯爷,老头子在兖州时就听过小侯爷的大名,那可是心神往之啊!想不到今日能在云州遇见,还真是老天眷顾!” 暴雨渐歇,被雨淋得湿透的众人点燃了篝火,烘烤着自己身上的衣物。 而那群义军的头目,也就是那个险些对楚宁出手的老人则一改之前喊打喊杀的态度,坐到了楚宁身侧,一脸兴奋的感叹道。 经过朱家兄弟的介绍,楚宁也知道了老者的身份。 老人名叫慕容权,是兖州芒城人士,平日里好结交江湖人士,在芒城周遭也算是小有名气。 那位薛山主的诏令出世后,慕容权便变卖了半辈子积攒来的家底,拉起了这百来人的队伍,准备前往龙铮山,朱家兄弟也是得了号召,跟随慕容权来到了此地。 “老头子就是一个江湖草莽,早年当过几年兵,没读过什么书,刚才冲撞了小侯爷,还望小侯爷海涵。”慕容权说到这里,又起身想要与楚宁拱手作揖。 楚宁哪能受此大礼,赶忙扶住了老人,双方一番推诿,这才将此事作罢。 而后楚宁又将自己为何派人在官道上拿人的缘由道出,慕容权愈发羞愧。 “侯爷心慈啊。” “和当年的老侯爷一般,都是北境的贵人。”慕容权感叹道。 楚宁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不由得问道:“慕容先生见过我阿爷?” “自然。”慕容权点头言道,脸上露出了缅怀之色:“我年少时曾在萧老将军萧桓的麾下当过几年兵,老侯爷那个时候已经是萧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他带领的三百黑甲军,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你别看现在蚩辽人威风,当年那些北蛮子但凡听到黑甲军三个字,那可是真的闻风而逃!” “不过,那时我位卑言轻,虽然仰慕老侯爷,但一直没有机会与他说上半句话……” 说到这里,慕容权不免面露遗憾之色。 楚宁很少听人提及自己的阿爷,他自然听得欣喜,忍不住追问道:“阿爷当真这般厉害?以前他与我说起这些时,我都以为他是在吹牛……” 这倒也不怪楚宁,毕竟自楚宁记事起,老侯爷已经解甲归田多年,平日里许多事情都交给下面人的处理,自己反倒是游手好闲,确实很难让人相信那么一个不着调的老头子,曾经在幽州战场上叱咤风云。 “小侯爷这话说得,老侯爷当年那可是萧将军帐下的第一猛将,我记得最厉害的一次,他带着三百黑甲军,可是杀入过蚩辽的王庭之中,还抢了个女人回来,据说来头不小……” “嗯?”听闻这话的楚宁却不由得眉头一皱,自己也听鱼龙城一些年纪大长者说起过这事,他阿爷是从幽州战场上带回来了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就是楚宁阿婆,只是在生下二叔没多久后,就因病而亡。 楚宁一直以为,自己的阿婆是沦陷幽莽二州之地的大夏女子,被自己阿爷救了回来,可听慕容权说来,好像自己的阿婆还是蚩辽人? 那岂不是自己还有蚩辽血统?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被楚宁否决。 蚩辽人皆为半妖,自己如果有蚩辽血统,身上怎么也会拥有一些妖力,可他修行了这么久,从未察觉,想来慕容权当年应该也只是听到了一些谣传,并不知晓真实内情。 想到这里,楚宁收起了那些奇怪的念头,又看向慕容权,提议道:“我这带着一大批老弱妇孺,人手已经不够,恐有照拂不到的地方。” “而且越往前走,可能患者会更多,既然慕容先生也要前往龙铮山,楚宁斗胆恳请诸位同行,帮着我照拂一二。” 北境情势危机,在这个时候愿意驰援龙铮山的,自然都是心性纯良之辈,加上对方还认得自己的阿爷,楚宁对其更是好感倍增,故而提出这般略显唐突的请求。 慕容权闻言,同样面露笑容:“能与小侯爷同行,我等求之不得!” 他身后的众人以纷纷笑着附和,可见楚宁在北境中的威望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而就在楚宁想要出言感谢之时,营地的一侧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嘶吼声。 他心头一惊起身望去,却见以为男子站起身子,捂着自己的脑袋疯狂的捶打着…… 同时,伴随着这样的举动,他的一只手臂猛然开始膨胀,双目也骤然变得猩红。 他…… 完全魔化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他来了 楚宁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跃便杀到了那男子的跟前。 男子的异变闹出的动静极大,周围的百姓早已纷纷退开,男子见楚宁到来,顿如那寻到了猎物的猛兽,发出一声嘶吼,直接便扑杀了上来。 楚宁眯眼看着男子,眼缝之中一道寒芒闪过,下一刻地面下,数道血色铁索涌出,困住了男子那膨胀的手臂。 想要挥舞手臂袭击楚宁的男子,身形一顿,他尝试挣扎,却发现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法脱困。 但对于已经完全被魔性侵占了心智的人而言,他并不会花力气去思考为什么这个铁索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更不会去考量,能驱使这样强大铁索的人,是不是他能够战胜的对手。 杀戮的欲望吞噬了他的一切念头。 在挣扎无果后,他的嘴里又发出一声怒吼,试图用另一只手挥拳,轰向楚宁。 可这种魔化程度的凡人,连亚魔种都算不上,如何可能伤到楚宁这只大魔。 他伸出手,稳稳的握住了对方袭来的拳头,同时手指发力。 男人的手臂中,顿时响起阵阵骨头碎裂的脆响,男人的嘴里也发出一声哀嚎。 那些从地下深处的杀业鬼索也在这时收紧,男人的身躯在其拉扯下,猛然倒地。 楚宁的手则朝着虚空一握,须弥藏中的紫气剑浮现,他一脚踏出,将挣扎着试图起身的男人死死的踩在地下,手中的紫气剑上,亦涤荡其汹涌剑意,就要朝着男人的头颅麾下。 “楚侯爷!”但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高呼却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一位妇人跌跌撞撞的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了楚宁的跟前。 “楚侯爷饶命!老胡他不是有意要伤害侯爷,他只是……” 妇人努力的想要解释些什么,可说道这里,却又一时词穷。 只有那通红的眼眶中,泪水不住的下涌。 妇人的出现也让楚宁一愣,他看着女人。 女人的年纪已过五十,衣衫褴褛,两鬓斑白,身子也瘦得厉害,一看便是这些日子,受了不少的折磨。 即使心头不忍,楚宁还是言道:“他魔化了。” 这话让妇人的脸色惨白,她显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并你不愿意放弃:“楚侯爷,我男人是个好人!” “十里八乡,无论谁家出了事,我男人都是最舍得出力的!” “侯爷,我儿子已经死在了盘龙关,若是我男人也走了,我……” 说到这里,妇人已经是泣不成声。 周遭的百姓见状,也纷纷低下了头,脸色沮丧。 妇人的境遇也让他们想到了自己的遭遇,他们都身患魔化症,病症的爆发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妇人与他丈夫的现在,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未来。 “侯爷,我求求你,你神通广大,你救救我男人,这辈子、下辈子,我做牛做马的报答你……”妇人高声哭诉道。 周遭的百姓也在这时纷纷抬头看向了楚宁,目光中带着希冀。 他们只能指望楚宁。 如果楚宁真的能救下这个已经完全魔化的男人,那他们在那日发生时,也有一线生机,这关于着他们自己的命运,所以看向楚宁的目光亦格外热切。 楚宁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仿佛是真的在极为认真的考量妇人的请求。 十余息的时间之后。 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夫人。 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对不起。” 他这样说道,手中的紫气剑挥动,一道黑色的鲜血喷溅而出,男人的头颅随即滚落…… …… 没有人想到楚宁会如此决绝的杀死眼前的男人。 就算他们明白魔化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也明白杀死他是必然的事情。 但楚宁的做法还是过于决绝。 至少…… 应该先安抚妇人两句,亦或者让她与自己的丈夫做最后的道别。 百姓们不解且隐隐有些愤怒,看向楚宁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而那妇人更是在短暂的错愕后,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凄厉的声音响彻于官道四周,久久不歇。 楚宁却并未在她的身上花费太多的目光,而是抬头看向周遭的众人,似乎是害怕被楚宁发现严重的怒意,众人亦纷纷低下了头。 “我叫楚宁。”但他却在这时张开嘴,平静言道。 “是鱼龙城的良侯……” “诸位应当或多或少听过我的名字。” “虽然有些自夸,但我相信,在诸位心中,对这个名字应当感官还算不错。” “但我没传闻中那么厉害,不能上天入地,也不能起死回生,更拦不住已经近在咫尺的蚩辽人。”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和诸位一样,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即将失去自己家园的北境人。” “诸位的苦难,我感同身受!” “所以,我想尽我所能,让诸位活下去!” 说到这里,楚宁顿了顿,目光再一次扫过在场众人。 “但这很难,我可以毫不避讳的告诉诸位,这位不会是你们中第一个爆发魔化症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可怜!他可敬!” “他值得活下去!” “这些我都知道!” “但遗憾的是,哪怕我用尽我毕生所学,也救不了他!” “而我在他身上,每多花去一息时间,与一分精力,诸位魔化的风险,就会增加一分!” “我不是神人,我只能将我的精力与时间花在可能活下去的人身上。” “这很残忍,我也明白!” “但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楚宁大声的说着。 而话音刚落,一旁却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高呼:“活下去……活下去又能怎么样?” “我的儿子已经死在了盘龙关!我一把年纪,又得了这样的恶疾,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反正都要死!不如侯爷给我们个痛快!让我们早些下去与家人团聚!” 说话的是位六十开外的妇人,大抵是与那位场上的妇人处境相似,此刻她悲中从来,也忘了什么尊卑有别,在这时大声的质问着往日里根本不敢正眼想看的侯爷。 而这样的话,也很快得到了周遭百姓的共鸣。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自己的遭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在如今的云州才是最正常的境遇…… 一股沉闷与阴郁的气息在人群中弥散。 而一旦散失对生的渴望,那躯壳就会成为魔性最好的温床…… 看着这一幕的红莲,明显感觉到了众人体内正在此刻升腾起的魔气,她紧皱着眉头上前,想要说些什么。 “是的!你们当然可以去死!”而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再次响起。 他扫视众人:“就像你们自己说的那样,你们妻离子散,你们家破人亡。” “你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就是蚩辽人想要的。” “你们死了,正好让那些手上沾满你们至亲鲜血的蚩辽人,和对你们不闻不问的朝廷,用你们世代生活的土地,完成这场肮脏的交易。” “朝廷的大人物们靠着用你们的血肉得来的割地赔款,可以继续安享太平。” “蚩辽人可以在你们的土地上放牧驰骋!” “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楚宁大声问道。 这样的话,无疑戳中了众人心中的痛楚,他们脸上的悲恸,渐渐被愤怒替代。 火焰,在他们瞳孔深处升腾。 “你们问我,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走到了龙铮山又能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给不了你们答案!”楚宁接着说道,声音一息大过一息。 “但我知道的是,活下去,才有希望!” “才有机会看着那些害死你们亲人的外敌和内贼,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代价!” “就像你们说的那样,你们已经如此凄惨,难道未来还会比今天更差吗?” “所以……” “我恳请诸位……” “放下悲伤与痛苦,和我一起……” “用尽全力活下来!” “然后……” “与那些让我们流离失所的人……” “血债血偿!” …… 楚宁的声音在官道上回荡,他的声音与他的愤怒都在夜色中回荡。 那就像是一点落入镜湖的水滴,荡起层层涟漪,在不断扩散中,越涌越大,化作了滔天巨浪。 人群的愤怒被点燃。 当第一个人站起身子,握紧拳头高呼着:“血债血偿!” 无数的人都随即起身,他们看着楚宁,狂热且虔诚。 声浪响彻,席卷夜幕,久久不息。 …… 三日之后。 冲华城中。 陆衔玉随着独孤齐登上了冲华城的南城门。 夜色已深,可城门前却热闹万分。 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几乎将冲华城不大的城门挤爆。 城门前倒是有二三十人的甲士在维持着秩序,只是这二三十人,虽然气度还算不错,有几分百战悍卒才有的肃然与凌厉,但奈何就是这么大点的队伍,所着的甲胄竟制式不一。 显然,这个队伍军需短缺,已经到了连最基本的甲胄供给都难以维系的地步。 这时,一位甲士来到了二人身旁,递来了一份文书。 “陆大人,齐大人。” “这是截止亥时,今日入城的人员名单,还请二位过目。”那甲士言道。 独孤齐摆了摆手,言道:“你直接念吧。” 那甲士闻言颔首点头,旋即念了起来:“褚州二羊城,驰援者二百零三,携制式甲胄三百具、米粮千旦、刀剑、草药共十车。” “陆河城十六人,携弓箭七箱。” “兖州六玄道门,掌教及门徒,共计五十四人,携符箓及朱砂三车。” “苍林城白村乡民共计二十五人,携米粮百旦。” 甲士一一念道,这些来者皆是收到龙铮山山主诏令而自发前来的北境百姓。 他们不仅带来了人马,也带来了龙铮山紧缺的物资。 独孤齐与陆衔玉听到这里,也暗暗点头,脸色欣慰。 而这时,那甲士忽然一顿,似乎是在文书中看见了某些令人诧异的内容,就连声音也颤抖了几分。 “桓州齐渊山门徒八百,携米粮刀剑共计一百三十四车……” 这话一出,独孤齐也不由得一愣,喃喃言道:“我记得那座齐渊灵山,门徒满打满算,也才一千一百人……” “来了八百,这还真是毁家纾难啊……” 陆衔玉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着依然不断涌入城中的人群:“我北境从不缺愿意为家国赴汤蹈火的能人志士……” “可结果呢?” 独孤齐闻言眉头一挑:“看样子陆大人对于龙铮山的战局很悲观。” “不是悲观,只是认清现实罢了。”陆衔玉摇了摇头,苦笑说道。 “既然如此悲观,那陆大人何必前来送死?”独孤齐又问道。 “那个薛山主说得慷慨激昂,身边的人各个义愤填膺,尤其是我府上那些家伙,他们都要来,我若是不来,传出去,我这镇魔府府主的位置还怎么做的住?”陆衔玉说到这里,有些咬牙切齿,似乎是在苦恼于自己被大势裹挟的处境。 但明眼都看得出,这不过是她不愿说出那些大义凛然之话下,所找的托词。 独孤齐倒是很明白陆衔玉的心思,他摇了摇头,并不点破,而是言道:“我听说那位楚侯爷似乎也在来的路上了,而且还带了不少难民……” 陆衔玉的心头一跳,却故作平静的点了点头:“嗯。” “只是嗯?”独孤齐却似乎并不满意陆衔玉这样的反应,他弯下腰侧着头饶有兴致的看向对方,这样问道。 陆衔玉的脸色有些泛红,她等了独孤齐一眼,没好气的骂道:“那不然呢?我和他又……又不太熟!” “是吗?”独孤齐却眨了眨眼睛:“说起来自从你母亲走后,我们两家也有十多年没有走动了,我这个当表哥的几次上门想要见你,都不得其法。” “可二羊城节度使与丁繁遇害后,你听说我奉了刺史的命令要去抓捕那位小侯爷,自己就急匆匆找了上来,让我暗中助他脱罪……” “小衔玉,如果这都算不熟的话,那你可确实有几分古道热肠了。” 陆衔玉对于独孤齐这样的调侃,有些难以招架,只能怒目道:“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可以造福北境,我这是……是为了北境苍生!” 只是这话,她越说越是心虚,声音也不觉渐小。 “衔玉……”独孤齐则在这时打断了她,正色起了脸色:“若是换做平日,我大抵不会干涉你的私事。” “但你也知道北疆战端不详,你我既然来了这里,那日子就真的是活一天少一天,若是真喜欢的话,我若是你,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得手再说!” 陆衔玉闻言一愣,但下一刻她的脸色就变得绯红,她的手握住了刀柄,怒目看向独孤齐,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眼:“滚!” 独孤齐讪讪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身下的城门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二人低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有一个庞大的队伍正缓缓走来,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少年身上时,便再也挪动不了半点。 他…… 来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你们不能进城 有了以慕容权为首的义军队伍的加入,楚宁的行事变得方便了很多。 三天时间,他手下难民的队伍从一千出头扩充到了三千四。 无一例外,这些百姓都是感染了魔化症的患者。 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从红水镇带来的粮食不算太多,人口的暴增,让粮食的供给捉襟见肘,幸好慕容权集结义军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粮草,均摊出来,这才让三千多人的队伍勉强熬到了走到冲华城这天。 冲华城距离龙铮山不过两百多里,若是全力奔走,一日时间差不多能赶到,而且因为距离龙铮山极近的缘故,圣山的气息浓郁,楚宁推测,只要能以特别的法门引动圣山气机,足以遏制众人体内魔性的蔓延。 所以在来的路上,为了鼓舞士气楚宁一直告诉众人只要走到了冲华城他们就有救了。 这倒也不是楚宁胡言,冲华城不仅距离龙铮圣山极近,如今更是成为了各方赶往龙铮山驰援的义军的集合地。 物资充裕,人员庞杂。 故而,当远远的看见冲华城的城郭时,因为多日跋涉,而死气沉沉的人群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前面就是冲华城了!” “大家加把劲,等到了那里,有饭吃,有地住!”朱升兄弟二人大声的高呼着,鼓舞着众人。 百姓们的脸上也纷纷露出兴奋之色,脚下的速度也明显快了不少。 在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组成的人群中,一辆宽大的马车显得尤为眨眼。 马车的装潢倒是并不算好,毕竟在如今的云州,再好的装潢,在泥泞的山道上走过一圈后,也会只剩下满身泥泞。 但马车的车厢极大,得由四匹马拉动,看其大小,可以同时容纳十多人于其中。 旁的不说,在这样的世道,用四马拉动的马车作为代步的工具,此举已经可以称得上奢靡至极。 马车停到了队伍的后方,伴随着帘布掀开,楚宁的头刚刚探出车厢,身后就传来红莲那带着几分抱怨的声音。 “公子……你慢点。” 她说着,赶忙跟上伸手扶住了下车的楚宁。 楚宁看着前方,脚下的步子却并未放缓:“流民们饿了几日,此刻到了冲华城,一定巴不得立马入城,但冲华城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界,各方义军涌入,虽都是为了对抗蚩辽而来的有志之士。” “但鱼龙混杂之下,最易发生冲突,流民们不懂规矩,若是惹了麻烦,日后难有安身之地……咳咳……” 说罢这话,楚宁的嘴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若是细细看去,便可发现今日的楚宁不同于往日的容光焕发,脸色苍白,额头上密布虚汗,已是虚弱到极致。 难民的数量激增到了三千之数。 这些百姓身患魔化症,想要让他们活下去,不仅需要龙铮圣山的圣山气息,更需要楚宁用神性培植出的青霄神果。 为了能造出这么多数量的神果,这几天时间,楚宁体内半年来堆积的神性近乎耗尽,更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为这些难民调理身体。 这样的不眠不休以及精力消耗,比起当时在红水镇时的强度还要高上数倍。 要知道当时,花去三天给红水镇的四百名百姓治疗魔化症后,楚宁回到屋中几乎是昏睡过去。 而现在,同样的三天时间,他却需要给三千人治疗魔化症。 为此,他专门寻来了这样一辆马车,为的就是可以昼夜不歇的同时给十人以上的百姓治疗病症,加快自己的效率。 这对他精力的消耗更是陡然提升。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一来,这些魔化症的患者不能拖下去,二来若是魔化症没有得到初步的稳定,将他们带入混集大量义军的冲华城,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若是其中一部分爆发了病症,将这些可能是日后对抗蚩辽人的中流砥柱感染,那楚宁可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好在赶在到达冲华城的半个时辰前,楚宁终于是完成了此事,他也才刚刚眯眼休息了半个时辰,冲华城就已经到了,听到响动的楚宁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去队伍前方与城中主事交涉,以防生出事端。 红莲担心着楚宁的身体状况,但同时也明白楚宁所言的必要性,她没有再出言阻拦,只是点了点头,扶着楚宁朝着前方走去。 “义军?哪个地方的义军?” “我看你带来的这些人,不像是能打仗的。”队伍的正前方,慕容权已经与看守城门的甲士开始交涉。 那甲士瞟了一眼身后大批衣衫褴褛的难民,发出了疑问。 慕容权脸色微变,解释道:“他们确实不是来驰援龙铮山的义军,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难民,但是……” “城中军需紧缺,前线的战事尚且吃不饱饭,哪里来多余的粮食供养难民,让他们南下去!”那甲士打断了慕容权的话,语气不悦的言道。 这倒也不怪对方态度蛮横,冲华城聚集了大量义军,从各地援助而来的军需与粮草也汇聚在这里,由此地按需发往龙铮山以及南北两侧的宁兴城与嘉运镇。 这确实是如今云州粮食最充沛的地界,自然有不少难民涌向此处寻求庇护。 可冲华城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可以供给云州数以百万计的难民,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大量难民用来,城中粮草很快就会耗尽,所以拒绝难民,只提供少量米粥充饥,便让难民南下,是冲华城目前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 “不一样的,这位将军你听我说……”慕容权则再次开口,试图解释。 “没什么不一样的,国难当头,没有特例,我们皆是一视同仁!”那甲士却再次打断了慕容权的话。 被接连如此对待,慕容权也来了火气,他就要提高音量,而就在这时,楚宁的声音从后传来。 “慕容先生,还是让我来吧。” 慕容权回头,正好见到了被红莲扶着走上来的楚宁,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拱手说道:“老朽无能,侯爷如此辛劳,此事还劳烦侯爷……” 这一路上,慕容权是亲眼看着楚宁为了救助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如何殚精竭虑的,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少年。 楚宁笑着摇了摇头,旋即来到了那甲士跟前,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城门中一队人马却忽然排众而出。 与身着甲胄的守卫不同,这群人都穿着青色武袍,背负长刀,年纪看上去都不算太大,皆在二三之间,但城中众人对其却似乎极为敬重,见他们到来众人纷纷低头致意,门口的守卫们,更是在第一时间让出了道来。 为首的是个青衣男子,他站到了身前,双手背负身后:“楚宁是吧?” 楚宁一愣,倒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认得自己,他点了点头,正要再次发声。 可对方却开口言道。 “你……” “和你的人,不能进城。” 第二百四十八章 拦路 作为龙铮山绝翎峰的内门弟子。 杜向明深知自己能在其余同门都在前线与蚩辽人殊死搏杀时,被派到冲华城负责人手与物资的调配,是掌门的垂爱。 毕竟,这几十年来,绝翎峰门下弟子为了对抗蚩辽人,是整个龙铮山损失最为惨重的,传到他这一代,算是年迈的峰主以及自己,整个神峰只剩下了三十人不到。 而作为绝翎峰最年轻也有资质的师弟,这份偏爱自然更加隆重。 但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偏爱。 他想要上阵杀敌,为自己的师兄师姐,师叔师祖们报仇雪恨。 但宗门的命令高于一切,他再满心不满,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他所能做的,就是做好城中的一切调度,确保自己的同门不会有半点后顾之忧。 两日前,他就已经听过那位楚侯爷在赶来冲华城的消息。 对于眼前之事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故而当他说出这番话时,哪怕周遭众人都发出一声惊呼,他也依然挺直腰身,站在那处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 楚宁同样皱起了眉头,他是有预料进城之事可能会有些麻烦,但确实也没有想到,对方的拒绝回来得如此直接。 “你什么意思?”只是还不待楚宁反问,他身后的红莲却已经被对方这蛮横的态度所激怒,迈出一步高声质问道。 这一路,楚宁可谓是耗尽心力,治疗那些难民不仅是救了难民本身,更是为云州免去了一场灾殃,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态度,以她的性子如何能看楚宁受到这般委屈。 “我家公子不辞辛苦,带着这么难民一路跋涉,到了这冲华城,没句谢谢也就罢了,怎么连城都不让进?” “你们龙铮山就是这么对待来帮助你们的义军的?当初可是你们那位山主求着我们来的!” 红莲这张嘴,甚是伶俐,深知吵架这件事,有没有理不重要,高帽子扣上去上对方无从还嘴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一出,那拦路的杜向明果然脸色难看了几分。 楚宁却侧头瞪了她一眼。 红莲是为他出气,这事他自然明白。 这个龙铮山门徒打扮的家伙,态度恶劣,也确实让他有些不满。 但国难当头,这话传出去终究不妥,他倒不是担心给自己惹了麻烦,只是怕寒了前来驰援的义军的心。 所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北境官僚大都唯利是图,草菅人命鱼肉百姓几乎是官场常态,但也有伍家父子这样的忠义之士。 同样,龙铮山座下门徒数千,也不能保证各个都是识得大体,明辨是非之人,总不能因为眼前之人的跋扈,而害了整个龙铮山的风评。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杜向明也回过神来。 “你不必拿高帽子唬我,我龙铮山发出诏令,愿意前来驰援的自然都是与我圣上志同道合的忠义之士,我们自然扫榻相迎!” “但你……”说着杜向明瞟了楚宁以及那身后的马车一眼,冷笑道:“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沽名钓誉之徒,我龙铮山可容不下阁下这尊大佛。” “你胡说什么?小侯爷的仁德之名,北境何人不知?” “你未免太放肆了!”而他的话音刚落,朱家的兄弟二人也纷纷面色恼怒,上前骂道。 他们对楚宁早已是心悦诚服,自然同样不能容忍对方这样的态度。 而双方的骂战也很快吸引了周遭的众人,城门前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 楚宁不愿事情闹得太大,伸手拦下了义愤填膺的众人,然后看向杜向明:“这位兄台,此事是不是有些误会……” “误会?”杜向明冷笑一声打断了楚宁的话:“几天前我就听人说起过了,你楚侯爷这一路上收拢难民,一路赶往这冲华城,不就搏一个爱民如子的美名吗?” “可这么多难民,吃喝用度,哪一样不花钱,可你又看看眼前的冲华城,那是收容难民的地方吗?” 说到这里,杜向明又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情愈发愤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底打着怎样的算盘,这些年,你们这些朝廷的官员,想要裹挟借势龙铮山的人数不胜数,你和他们比,火候还差着呢!” “说什么救助难民,你若是真的想救他们就应该带着他们一路南去,远离战端,可现在,你却带着他们来了战端最激烈的龙铮山,无非是想裹挟龙铮山,让我们从将士们本就捉襟见肘的口粮中挤出一部分,分给这些难民!” “用前线将士的血,全你楚宁仁德的名声!” “你笃定龙铮山不敢背上对难民见死不救的骂名!” “可我告诉你,没门!” “这冲华城中每一粒粮食,都只能给前方与蚩辽人浴血奋战的战士,就是被千夫所指,就是遗臭万年,这个坏人,我杜向明也当定了!” 杜向明显然极为愤怒,说到这里时额头上已经是青筋暴起,看向楚宁的目光亦泛起杀意。 楚宁任由对方嘶吼怒骂,并不还口,只是待到这些骂声落幕,他方才平静说道:“杜兄骂了我这么久,能否听我说两句。” 杜向明冷哼一声,并不应答。 但楚宁全当他是默认,便开口说道:“杜兄担忧我是理解的,龙铮山有燃眉之急,北境有倒悬之危,所以有限的粮草确实应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但这些流民与寻常难民不同,若不安抚救治,其危难不亚于蚩辽人。” “哼?几千难民还能比蚩辽人更厉害?”杜向明却冷笑反问道。 楚宁也不争辩只是指了指那些难民,言道:“杜兄好好看看他们的身上……” 杜向明虽然嘴上说着不屑,可目光还是顺着楚宁所指看了过去。 他身为圣山弟子,眼界自然不低,仔细瞧了一会,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下一刻,他的双目睁大,神情骇然:“楚宁!你疯了!” “这么多身患魔化症之人,你竟然把他们带到了冲华城!” “你是想要毁了龙铮山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 楚宁,你头顶怎么绿绿的 魔化症的可怕,早已深入人心。 杜向明听闻楚宁带来的三千多难民皆为魔化症患者后,心头一惊。 这样数量的难民,一旦发生的魔化,冲华城中必然乱成一团。 他自然恼怒,同时对为一己私欲做出这样决定的楚宁,更加不满,甚至心头已经动了杀心。 见他一副准备动手的架势,楚宁身旁的众人,亦面色一寒,纷纷迈步上前,准备摆开架势。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楚宁再次伸手拦住了众人,同时看向杜向明:“兄台,这些流民虽患有魔化症,但病情已经被我稳定,接下来只需要进入圣山,就可保证短时间内不会复发……” “我也知其中凶险,但如果放任他们流亡北境,那届时带来的麻烦是难以估量的。” 或许是楚宁的言辞足够诚恳,又或许是楚宁所言确有道理。 杜向明也在短暂的惊愕后,想明白了其中问题,他的脸色一沉:“魔化症的存在由来已久,是公认的无解的病症,楚侯爷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治疗这样的病症?” “之前只听说过楚侯爷能造墨甲,怎么从未听闻过你在医道也有如此旷古烁今的造诣?” 但没有想象中的通融,杜向明话里话外的讥讽之意反倒更重了几分。 “公子,这家伙怕是故意找茬,要不……”红莲闻言凑到了楚宁身旁小声嘀咕道,说着还朝着楚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宁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又看向杜向明道:“那这位兄台以为该如何处置?” 他虽然阻拦了红莲过激的行为,可心底也泛起些许不满。 杜向明则一拂衣袖:“若是寻常难民,我或许还可网开一面,让他们进城歇息两日,纷发些米粮,让他们南下,可如今他们不仅不能入城,也不可离去。” “我会让人在城外为他们开辟一处营地……” “杜兄的意思是,让这些百姓在城外等死,是吗?”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城中传来。 众人闻声皆抬头看去,只见一男一女在那时并肩而出,出言之人,是其中那位女子。 看见来者的刹那,楚宁的双目一凝,有几分诧异。 这二位来者,他都认得,男子是那日杀死丁繁返回鱼龙城时,遇见的那位刺史府的司马独孤齐,而女子更是楚宁的老熟人,那位褚州镇魔府的府主——陆衔玉! “独孤大人,陆大人。此事事关冲华城安危,二位就莫要插手了!”杜向明也回过神来,他盯着二位来者,眉头一皱,沉声言道。 同时心底也泛起更大的不满。 陆家与独孤家,都算是褚州境内的旺族之后,族中在褚州颇有威望,故而各方义军到来后,为防群龙无首,便将二人推举为了义军首领,负责协助龙铮山调配汇集于此的义军与物资。 杜向明与二人的合作还算愉快,但他却没想到,因为楚宁的到来,这二人却公开与自己叫板。 他的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危机感,看向二人的目光也变得不善起来。 “杜公子!冲华城并非你一人的冲华城,这城中义军,有不下半数受过楚侯爷的恩典,也了解楚侯爷的为人,我们相信他说能稳定这些流民的病情,就一定能够做到。” “我想,龙铮山派你来此,也不是让你来做一个专断独行的土皇帝的吧?”陆衔玉沉声说道,同时脚步朝前迈出一步,看向杜向明,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宗门派我来此,自然不是为了专断独行,但也不是让陆大人意气用事的!”杜向明则反唇相讥道。 双方人马各不相让,气氛一时间可谓剑拔弩张。 “好了诸位。” 而就在这时,楚宁却再次发声。 “就依这位杜公子的意思,在城外为百姓们开辟一块营地,让他们能够安营扎寨,至于米粮,确实得劳烦冲华城中支援些许,至于后面,我想无论是龙铮山还是冲华城应该都人手短缺,他们应当能凭自己的双手,挣到应属于他们的那份口粮。” “哼,楚侯爷怕是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吧。” “这些流民只能安置在城外,我不会给他们任何进城的机会!冲华城的安危关系着龙铮山战局的成败,任何敢阻挠此事之人,都是我杜向明,也是整个龙铮山的敌人!”楚宁的妥协依然没有换来杜向明的好感,对方一拂衣袖,寒声说道。 这态度莫说是红莲等人,就是一旁的陆衔玉与独孤齐都眉头紧皱,显然都认为杜向明有些过于咄咄逼人。 楚宁亦抬头看向他:“我要七日口粮。” “好!七日之后,这些流民是死是活,我冲华城一概不问。”杜向明这一次倒是答应得爽快。 楚宁不语,只是拱手一拜。 这样的态度,让杜向明觉得自己的出招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他冷哼一声,一拂衣袖,在那时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 那位杜向明虽然对楚宁态度恶劣,但也算磊落,并未暗中作什么小算计,答应楚宁的口粮很快便派人送来,同时也派来了几百人的队伍帮助流民们搭建临时的营地。 虽说与想象中的结果有所差异,但能得到一个安身之地,流民们还是格外兴奋的,在吃过米粥后,大批人员就都投入到了营地的建设之中。 红莲自然也投身其中,只是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她侧头看向营地外,那里楚宁正与一位女子并肩而行。 “熬走了女鬼,又来一个郡主,走了郡主又来镇魔司!这些家伙怎么一个个的阴魂不散!” “哼!看看看!公子不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你老盯着看什么,那眼睛都要拉出丝来了!” 她恼怒的说着,将手中的木桩重重的砸入地面,就像是把它将之当做了某个恨之入骨的家伙一般。 她手上的力道何其之大,含怒出手,木桩入土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桩子顿时化为了齑粉。 而身后正端着一碗米粥前来,想要献上殷情的朱家兄弟被这一幕吓得一哆嗦,险些打翻手中那宝贵的米粥。 …… “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陆姑娘。”走在去往内城的路上,楚宁出言感叹道。 说着他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却见陆衔玉的眼睛亦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楚宁有些疑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什么不妥吗?” 陆衔玉慌乱的收回目光,连声言道:“没……没什么。” 楚宁见状倒是并未追问,只是收回目光沉默下来。 而这样的沉默,却让陆衔玉方才因为被撞破心思,而小鹿乱撞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与之前的相处中,她早就摸清楚宁这家伙看上去有时候是呆头呆脑了些,可实际上心思机敏得很。 他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心思,而沉默不过是一种逃避。 想到这里,陆衔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了那些纷扰的心思,言道:“其实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奈何我手下那些家伙听了薛南夜的诏令后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非要来此,家中各个族亲也不乏前来之人。” “我若是不来,反倒显得我胆小怕事了,日后怕是没办法在官场与褚州立足,没办法只能跟着到此,跟着我那表哥混混军功。” 说到这里,陆衔玉还耸了耸肩膀,做无奈状。 朝廷割让云褚二州之地的事情几乎已成定局,于此之后哪里还有什么官场,楚宁当然明白这是陆衔玉的搪塞之言,但他也并未点破。 “表哥?是那位独孤司马?”楚宁有些诧异的问道。 当时在杀死丁繁等人后的归途上,幸好那位独孤齐有意通融,楚宁这才免去了许多麻烦,他心底对其自然是颇有好感。 “怪不得……”他露出了然之色。 陆衔玉见状心头一慌,赶忙解释道:“什么怪不得,你可别乱想,我从来没和表哥说过你的事,他那时帮你只是因为他比较欣赏你罢了!” 楚宁闻言却是一愣,他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一脸慌乱的女子:“我的意思是……怪不得陆姑娘与独孤司马眉眼看上去有几分相似……” 陆衔玉:“……” 不打自招的窘迫让陆衔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绯红。 她埋下了头,脸上的红霞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嘴里闷闷的低声应了句:“这……这样啊。” 楚宁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明白了当时独孤齐对自己的偏袒原来还有陆衔玉在背后相助,若不是今日二人碰巧在冲华城相遇,恐怕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欠下了对方这么大个人情。 陆衔玉抬头看了一眼错愕的楚宁,又言道:“你别多想,我帮你也是因为我那日恰巧在拒北城听到了赤鸢山要对付你的消息,又……” “又恰好要去表哥府上拜会,所以就……就顺口提了一句!” “没有刻意打听你的消息,更没有刻意去见我……” 她这样说着,自己也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这哪里是在解释,这分明是在越描越黑。 感受着身前少年那渐渐古怪的目光,陆衔玉心头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 “好吧!我就是刻意去的!” “不管怎么说,在那个归寂山中,你是救过我的,我这个人平生最讨厌欠人情,所以自然是要还给你的,所以你也不要多想。” 说完这话,本就有些窘迫的陆衔玉更觉无地自容。 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刻意不刻意的。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做得一副好像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可最后什么都说了。 陆衔玉觉得她像极了一个手段拙劣的心机女…… 她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再次重逢,面对眼前这个的少年,她的心绪翻涌,乱了方寸。 而就在她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不知道如何面对楚宁的时候。 “好。”少年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陆衔玉一愣,抬起头,错愕的看向对方。 却见楚宁面色平静,似乎丝毫没有从她方才那番话中感受到陆衔玉对他的心意。 陆衔玉松了口气,但转瞬又觉失落。 最后,更是有些恼怒。 她觉得这个混蛋一定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了,陆姑娘了解那个杜公子的为人吗?”楚宁的声音则再次响起。 心头不悦的陆衔玉闻言,还是出声回应道:“龙铮山绝翎峰的小师弟,为人还算不错,可就是有些古板偏执,据说他们那一脉,有不少人都死在了蚩辽人的手中,故而对蚩辽人恨之入骨……” “可如果是这样,他对我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恶意吧?”楚宁却有些不解。 虽说带着几千难民上门的事情,或许在不了解内情之前,他会对楚宁有所猜忌与不满,可当自己道明前因后果后,他的态度为何还是如此恶劣。 旁的不说,就是自己执掌鱼龙城以来,给盘龙关运送的这些军需,理应足以博得对方的好感。 而听闻这话的陆衔玉心头压下的火气,又呼呼的窜了上来。 她瞪了楚宁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和邓染的事!” “我和邓染?”楚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骗我?”陆衔玉的语气却变得有些幽怨。 “当初在归寂山的时候,你装得跟个贞洁烈男一样,左一个武青姐姐,右一个师姐,一副要为他们守身如玉的架势!” “我还以为你当真忠贞不二……咳咳,不三。” “可转头你就和邓染定了婚约!” 楚宁听到这里,倒也反应了过来,这事本是辛密,不过他已经将婚约交给了岳红袖,让她在鱼龙城的百姓抵达邓染封地时拿出昭告天下,以接手封地,作为鱼龙城百姓安身立命之地。 而据朱升兄弟所言,鱼龙城的百姓已经成功迁移到了兖州,那想来那纸婚约也已经被公之于众,所以被陆衔玉知晓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这和那位杜向明有什么关系?”楚宁全当没有听见陆衔玉的其他言论,只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邓染啊!那可是邓染啊!” “你知道整个北境有多少青年才俊爱慕这位银枪白甲巾帼将军吗?”大抵是不满楚宁对自己的无视,陆衔玉的语气愈发不忿。 楚宁皱了皱眉头,似乎也回过了味来,他看向邓染道:“你的意思是那位杜公子喜欢邓染?” “那我不知道。”陆衔玉却摇了摇头。 楚宁:“……” “既然不知道,那为何陆姑娘提及此事?”楚宁有些跟不上陆衔玉的思路。 “杜向明喜不喜欢邓染我确实不知道,但龙铮山那位大弟子对邓染的爱慕,那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龙铮山上下素来同气连枝,那位大弟子,在龙铮山有颇有威望,一直是其余弟子心中楷模,在他们眼里,早就默认二人是一对的,甚至哪怕是邓染已经战死,那位大弟子也扬言此生只她一人。你说你这个婚约出来,龙铮山上下谁会对你有好脸色?”陆衔玉却慢悠悠的言道。 楚宁倒是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事,不过听闻这话,他也算明白了杜向明为何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怨气。 但这些毕竟只是私人恩怨,将之上升到这般地步,在楚宁看来还是有些不智。 “那邓染喜欢他吗?”楚宁又问道。 陆衔玉倒是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神情古怪的盯着楚宁:“你不是和那位邓染将军都已经成婚了吗?她喜不喜欢,没告诉过你?” 楚宁摇了摇头:“确实从未提及。” 听闻这话的陆衔玉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她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这才喃喃说道:“楚宁,我怎么感觉你头顶绿绿的。” 楚宁:“……” “我和邓染是祖辈与父辈指腹为婚,所以……”好一会后,他方才整理好思绪,出言解释道。 “你祖上还认识邓异?”陆衔玉瞪大了眼睛,暗觉不可思议。 不过话才出口,却发现楚宁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显然还在等待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在那时叹了口气:“我也只是听人说过,小邓将军到底喜不喜欢那位大弟子我不知道,不过倒是听人说过,每次邓染到了龙铮山,都是和对方同吃同住……” “同吃……” “还同住?”楚宁的眉头在那时紧皱,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头顶好像真的绿绿的。 念及此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毕竟他和邓染之间应当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除了在羊屋山的那个吻…… 至于那个寄回来的婚约,也只是为了保留抗击蚩辽人有生力量而做的权宜之计! 楚宁在心头这样告诉自己,试图让自己从阴郁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那那位大弟子叫什么名字,又现在何处……”他又再次问道。 “你要干嘛?捉奸啊?”陆衔玉瞧出了楚宁的异样顿时警觉。 楚宁皮笑肉不笑:“当然不是,只是想要问清楚他的身份,日后见到了也好与他说明其中缘由,免得他误会了邓染,误了他们这一桩……” “天造地设的姻缘!” 后面几个楚宁说得是咬牙切齿。 “既是龙铮山的弟子,自然待在龙铮山,至于名字嘛……吕绮梦。” “吕琦梦……”楚宁叨念着这个名字,嘀咕道:“这么娘娘腔的名字,原来邓染喜欢这一款。” 而就在这时,身旁的陆衔玉脸上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谁告诉你人家是男的了?” 楚宁:“???” 第二百五十章 气血旺盛 “吕琦梦?” “女的?” “还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都什么跟什么?” 独自回到营地的楚宁,哪怕此时此刻依然满头问号。 这对于他的冲击力着实有些大了。 只听说过西南属地,有男男之风,从未听过北境还有这女女之癖…… 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是看的书太少了! 楚宁在心底暗暗反思着,这段时间因为盘龙关之变,各种事情接踵而至,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看过书,而陈曦凰赠给他的须弥藏中藏书丰富,楚宁不愿暴殄天物,在心底给自己规划起了看书的日程。 “公子好雅兴啊。” “才见到了久别重逢的陆姑娘,这头又瞧上了哪家的姑娘?” “啧啧,吕琦梦,听这名字,想必是个俊俏美艳的狐媚子,放才能让公子如此念念不忘。”只是他前脚刚踏入营地,身旁就传来了红莲吃味的声音。 楚宁回头看去,却见红莲正倚着营地门口竖起的木桩,神情幽怨的盯着他。 “红莲,你怎么在这里?”他出言问道。 红莲站直了身子,没好气的瞪了楚宁一眼:“我在这里等了公子半个时辰了,公子满心都是别的女子,怎么可能看得到奴家?” 楚宁自觉理亏,只能赔笑附和,不敢还嘴。 红莲瞧着他那副窘迫模样,又于心不忍,走到了楚宁身前,示意对方跟上。 楚宁自然照做。 …… 营地的搭建速度很快,这才过去一个时辰的时间,营地就已经初具雏形。 这固然与人手充足有关,但同时也因为营地本身相当简陋,所谓的住处,也只是几块防水的油布搭起的帐篷,配以一些棉被。 不过相比于寻常百姓,位于营地正中的楚宁的住处却是要“豪华”得多。 占地两丈见方,内里还有一个红莲特地寻来的书桌,然后便没了其他物件。 楚宁随着红莲到了帐篷中,对方便端来一碗早就备好的药汤。 “喝了。”她将汤碗递了上来,板着脸言道。 看得出,她余怒未消。 楚宁不敢触他霉头,结果汤碗,也没问是何物,便饮下了一口。 他的眉头顿时皱起:“这是参汤?” 说着,他又抿了抿嘴唇:“看起年份应当是超过三十年的老参,还配以了血髓果与定阳草……” “红莲,这东西哪来的?” 楚宁所言的这几味药材,放在平日,虽然算不上名贵,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也是不敢奢望的东西。 而如今几千人的队伍一路餐风露宿,别说这般名贵的药材,就是想要吃上一顿饱饭也是奢求,楚宁确实不明白这些东西红莲是如何得来的。 “我问你那位陆姑娘带来帮忙的人要的,他们听说是公子要用,可积极了!”红莲不以为意,甚至还有几分得意的言道:“公子尽管喝,我那里还有好多。” “这些药材皆为活血壮气之用,想来应该是用于炼制给前线战士救命的丹药所用,红莲,你心是好的,但这些药材,不该消耗在我的身上,待会记得把剩下的还回去,若是让旁人知晓,恐……”楚宁却板起了脸言道。 “为什么?公子这一路上为了救那些百姓,耗费心力精力,几次险些晕厥过去,我不过是寻了些活血壮气的药材,为公子补补,理所应当,谁敢说半个不字?我这就去把他的嘴撕了!”大抵是刚刚在城门口被那位杜向明激起的火气尚未完全消退,听闻这话的红莲声音陡然拉高了几分,语气不忿。 “我有魔躯护体,休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初,你是关心则乱。” “况且现在是非常时期,前方的战士军需短缺,我这么做若是让旁人知道,会寒心的。”楚宁也知红莲是担心他的身体,他柔声解释道。 为了缓解对方心头的怒火,他甚至伸手拉起了红莲的手:“红莲乖,听我的。” 这般举动倒确实让红莲颇为受用,她脸上泛起红霞,怒意消减了大半,低头看着楚宁:“公子现在也学坏了,说不过人家,就以色相诱!” “这……这谁顶得住……” “待会我去把那些东西还给他们就是了……” “但这些都熬好的药汤,你得喝了。” 楚宁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点了点头。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要来这冲华城,一路上费心费力也就罢了,可到了这里人家还不待见咱们,怪不得人家说好人没好报。”但红莲的心底对于今日的遭遇依然有些愤愤不平。 “做好事不是为了好报,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若是事事都想着回报,那总有得不偿失的时候,岂不庸人自扰?”楚宁则开解道。 “是是是,公子说什么都有理……”红莲鼓起了腮帮子,没好气的嘟囔着。 楚宁见她这幅模样暗觉有些好笑,却也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那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盘龙关?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冲华城吧,人家又不喜欢咱们,赖着不走,不是惹人厌吗?”红莲又问道。 楚宁想了想:“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之前盘龙关虽破,但因为和谈的缘故,蚩辽人还算克制,大军都盘踞在盘龙关中,而如今战端又起龙铮山以北皆有蚩辽人游荡,我们想要穿过那处地界,抵达盘龙关恐怕还得费上一些手脚。” “更何况这些流民虽然暂时有了住处,但那位杜公子还并未愿意完全接纳他们,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一边收集龙铮山以北的情报一边让这些流民在冲华城站稳脚跟……”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也算是有始有终。” 红莲虽然不喜此地,但也挑不出楚宁话中的毛病,只能闷闷的点了点头。 “可是他们一听说这些流民患有魔化症,一个个都避之不及,哪里会愿意接手他们?旁的不说,就是这几日的米粮吃完,后面该靠什么过活都是一个未知数……”但这件事同样也并不容易,红莲亦甚是担忧:“公子心中可有算计?” 楚宁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红莲有些恼怒:“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公子怎么现在也跟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的?” 楚宁苦笑:“来之前我其实也想过,几千人的队伍待到冲华城也好,去到龙铮山也罢,吃白食总归是不妥的,所以我也想了很多他们能做的事情。” “但却未有料想到龙铮山的人对我成见这般深,以至于连累他们。他们能做的事很多,但唯独缺上一个机会……” “那公子打算如何做?”红莲问道。 楚宁则避开了红莲疑惑的目光,声音也小了几分:“恐怕明天还得去见陆姑娘一趟,请她帮忙。” 红莲的双眼顿时睁大,直勾勾的盯着楚宁。 楚宁被她看得愈发心虚,伸手就要端起书桌前未有喝完的参汤想要以此化解尴尬。 可红莲却在那时伸手,夺过了汤碗。 “红莲,你……”楚宁看着洒落的药汤,暗觉有些可惜。 “公子火气这么旺,我看就不用补了!” 红莲却这般言道,端着药碗就气冲冲的出了帐篷,只留下楚宁呆坐在原地,面露苦笑。 第二百五十一章 教你一个道理 因为这几日过于劳累的缘故,楚宁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次睁开眼已是二日清晨。 他刚刚起身,就听帐篷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外面怎么回事?”楚宁坐起身子,看向正坐在书桌前的红莲问道。 “好像是为了米粮的事情,我刚刚出去给公子拿米粥的时候听到了一点,不过那个时候慕容先生已经过去了,我以为事情解决了,怎么这会又吵了起来?”红莲也有些奇怪的看向帐篷外。 “米粮?昨日不是已经将七日的口粮送来了吗?怎么还能吵起来?”楚宁皱起了眉头。 “好像是米粮中掺了一半的糠……”红莲小声言道,脑袋低了下来,目光有些躲闪。 “还有这种事?你怎么不叫醒我?”楚宁瞪大了眼睛。 红莲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几分:“公子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我想着你好不容易能睡一觉,怎么都得等你休息够了再说,不然……” “……”楚宁闻言有些无奈,他也知道红莲是担心他的身体,自然不好过分苛责,只能叹了口气,旋即言道:“走,我们去看看。” …… 楚宁带着红莲走到营地门口时,慕容权带着朱家兄弟,正和一群龙铮山弟子打扮的人争得面红耳赤。 “说好的七日口粮,这米里掺了一半的糠,那不是只有三日半的口粮,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朱瞻的情绪激动,瞪着为首的一位龙铮山弟子大声质问道。 那几位龙铮山的弟子双手抱负胸前:“在冲华城,想要吃饭,就只有这些,你们若是不喜欢,那就自己弄吃的去!白给你们,你们还挑三拣四上了!” “你!”那弟子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话让朱瞻怒火中烧,几乎忍不住就要动手。 楚宁见状快步走了上去,拦下了朱瞻,朱瞻等人见到了楚宁,顿时就像是寻到了主心骨,纷纷开始在一旁诉说着龙铮山弟子的蛮横。 他安抚了众人几句,这才转头看向那几位龙铮山的弟子,只是不待他开口,对方就抢先言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楚侯爷吧?” “坊间传闻侯爷无所不能,既然是楚侯爷将你们带到的这里,吃穿用度不是都该由侯爷负责,我们龙铮山是抗击蚩辽的圣山,可不是乞儿的收容所!” 来的路上红莲已经给楚宁大致说过事情的经过,昨日对方送来了七日的口粮,头车中的米粮并没有问题,加上一路奔波,大家都很累了,故而在吃过饭又搭建好营地后,慕容权就安排众人歇息,可今日清点物资时却发现,剩下的货车中所装的米粮都是米糠掺杂…… 他听出对方的讥讽,但却并不恼怒,只是平静的看向那为首的龙铮山弟子,说道:“我们不想惹事。” “带着这些百姓来此,不过是求一条活路……” “活路?龙铮山不正在为北境众生求这么一条活路!可楚侯爷在做什么?将这一群身怀恶瘤之人带到冲华城,以他们将死之躯裹挟我龙铮山与数万义军。” “人各有命,他们既然得了这种恶症,就应认命,为自己一息苟活之愿,而害北境七州之地!如此鼠辈,得其恶疾,想来也是咎由自取!” “我不愿揣测楚侯爷是个巴不得龙铮山破,让蚩辽南下的恶徒,那我就只能认为楚侯爷是个十足的蠢货!”那为首的弟子却再次打断楚宁,声调激昂的怒斥道。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顿时怒不可遏,营地中被这番吵闹吸引而来的百姓,更是一个个脸色煞白,神情愕然。 “你找死!”朱家兄弟更是拔出了腰间刀剑,作势就要上前。 那群龙铮山的弟子也不甘示弱,同样纷纷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楚宁不得不再次伸出手,拦住了双方。 然后,他直直的看着为首之人,许久。 那样冰冷的目光,让对方只觉一瞬间,如芒在背,脸色也渐渐变得有些难看。 而就在他有些支撑不住的时候,楚宁终于打破了沉默,这样问道:“你叫何名?” 那人一愣,旋即又紧绷起脸上的神情,挺起胸膛,强作镇定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绝翎峰弟子,曹天!” “绝翎峰……”楚宁叨念着这三个字眼,由衷感叹道:“这三个字救了你。” “嗯?你说什么?”曹天并未听清楚宁嘴里的呢喃,出言追问道。 “我说,你那些之前为了北境战死的宗门长辈救了你。” “否则,就你刚刚那番话,我一定杀你。”楚宁淡淡言道,语气平静。 可就这样的平静,却让曹天脸色一变。 因为薛南夜的诏令,龙铮山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各地用来的义军无论之前是何身份,皆会因为他们龙铮山弟子的身份而对他们高看一眼,话里话外,都满是敬佩之意。 莫说威胁他们,就是半句重话也不敢与他们言说。 可楚宁却将杀他二字,说得如此稀松平常,以至于曹天甚至没有勇气去怀疑他这话的真假。 “但他们只能救你一次。” 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那时他来到了曹天的跟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曹大公子,你好好看看这些你口中咎由自取之人。” “他们中的大半,皆是因为救治银龙军,而感染了魔化症。” “这北境,不是只有你们龙铮山在前方杀敌,后方同样有无数百姓,为了对抗蚩辽毁家纾难!” “而就算,他们不是因此感染的魔化症,只是寻常的百姓……” “那他们也有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的权力!” “看在那些战死的绝翎峰先辈的份上,我今日就越俎代庖教公子一个道理。” “你当然可以做上阵杀敌,马革裹尸的英雄,这没有错。” “但英雄之所以为英雄,是因为他们愿意保护弱者,而不是将英雄二字作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凭证,以此肆意断论他人的挡箭牌!” “更何况……” “阁下还不是英雄,只是一个躺在祖辈功德碑的蛀虫!” 第二百五十二章 出路 “你倒是厉害,几句话就把龙铮山彻底得罪了。” “楚宁,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当这里是你的鱼龙城啊,你还是那个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小侯爷?” “你要他们接纳你带来的那些难民,那你就得拿出些态度来,这么直来直往,人家对你本就不满,现在不是愈发记恨你?” “就算你有本事,可那几千流民怎么办?跟着你饿肚子?” 冲华城西城门,一群义军正在热火朝天的修筑着哨塔与军械,而一旁与楚宁并肩走在营地中的陆衔玉正一脸愤怒的教训着楚宁。 看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是恨不得在楚宁的身上咬上一口。 楚宁倒也并不反驳,任由她数落,直到对方声音渐歇他方才言道:“昨日初见时,我已多有让步,若对方真的识得大体,就应当明白我的良苦用心,那受些委屈与埋怨,全当是为了北境大局,并无妨碍。” “可今日他们依然咄咄逼人,继续隐忍只会让他们觉得我软弱可欺。” “让他们有所顾虑,反倒对流民们是好事。” “好事?可这冲华城虽然明面上义军与龙铮山共治,但实际上军需粮草调遣还是由龙铮山左右,你得罪了他们,七日之后,百姓们吃什么?”陆衔玉白了楚宁一眼,没好气的问道。 楚宁挠了挠头,看向陆衔玉:“这不是来寻陆姑娘了吗?”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也明白楚宁打的什么主意,她顿觉气恼。 本来她还在苦恼今日事务完成之后,要不要去见楚宁,如果去了,又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显得理所当然。 可还没等她想得透彻,楚宁却已经登门造访。 她本觉欣喜,谁知对方是有求于她。 “哼!我就说你怎么忽然这般殷勤,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带着几分恼怒言道。 有求于人的楚宁只是讪讪陪笑,并不接话。 陆衔玉见他这幅模样,又不忍让他太难堪,只能收起话茬,思虑了一会:“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要在冲华城为那些流民谋个差事,让他们有饭吃。” “正是。”楚宁连连点头,末了还不忘夸赞一句:“陆姑娘果然聪慧!” “我若是聪慧,怎么可能被你吃得死死的?”陆衔玉又瞪了楚宁一眼,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亦只能继续陪笑。 “冲华城是有很多差事,眼前的军械制造,城中的军阵演练,以及各种运往龙铮山及其卫城的军需,这些其实都是有大量人员缺口的。” “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你带来的那些流民都身患魔化症……” 说到这里,陆衔玉顿了顿,似乎是害怕楚宁误会,又解释道:“我固然是相信你有本事稳定住他们身上的魔化症的,可寻常人对此闻之色变,想让他们接受与身患这等病症的人一同共事……” “很难。” 楚宁闻言也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不过既然人员有缺口,那位杜公子又不让流民们进城,那可不可以将一部分制造军械的事务分给我们,我们可以在城外的营地完成,如此一来,既不没有进城,也完成了军械制造的任务。”他提议道。 “这当然可以,问题是军械制造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技术性,要么需要长久的经验累积,要么就需要耗费大力气,你手下那些流民大都是一些普通百姓,真的有能力完成此事?”陆衔玉问道。 楚宁想了想:“他们身患魔化症,魔化的躯体正要赋予了他们比寻常人强出许多的力量,这也算是因祸得福,需要足够经验的墨甲类制造他们短时间内是学不会的,但可以将制造剑胚与刀胚的工作交给他们,我想他们是可以胜任的。” 制造剑胚的工作相对简单,最重要的是耗费气力反复捶打的过程,只需要有几位经验老道的师傅带着,就能同时进行上百个模具初步锻造。 其实陆衔玉并不清楚魔化症到底会带来什么变化,她只是本能的信任楚宁,倒也没有去多问:“负责剑胚锻造的师傅是有几位来自褚州的,对你也算是信任,我倒是可以说服他们,但这最多给你们提供六百不到的工作机会……” “六百。”楚宁低头算了算:“也还不错,我带来的流民共计三千四百人,其中有一千一百左右的老幼,他们年纪食量不大,六百份口粮稍稍节省一些,是足够过活的,而且只要能顺利完成工作,顺着时间推移,我相信冲华城会渐渐接受他们,后面能够做到的活计也会越来越多。” “你倒是乐观,可还剩下两千多人,又该处理?他们又吃什么?”陆衔玉问道。 楚宁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抬头看向了内城。 那里正有大批的义军正在接受训练,等待合适的时机,被遣送至前方的战场…… 他于那时言道:“我想让他们,加入义军。” 陆衔玉被楚宁这话吓了一跳,她皱起了眉头:“就算魔化症让这些流民有了比寻常人大出许多的力量,但要去前线与蚩辽人作战,心性、意志、战斗技巧缺一不可!他们真的能胜任吗?” “为什么不能?”楚宁却反问道。 “他们不缺意志,也不缺技巧,他们所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陆衔玉显然无法理解,一群普通百姓怎么在楚宁的嘴里似乎拥有极不寻常的潜力一般。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他们毕竟患有魔化症,就算我相信你,可前线的战士会不会有担忧,这样一群人去到了那里,万一魔化症发作,造成的骚乱,足以让战线出现巨大纰漏,给蚩辽人长驱而入的机会。” “而龙铮山与两座卫城连成一体,互为犄角,一旦一处出现漏洞,盘龙关的惨剧就会再次上演,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让这样一群随时可能暴走的魔化症患者去往前线……” 楚宁则在那时眨了眨眼睛:“那就做一支不需要去往前线的义军。” 第二百五十三章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义军不远千里万里,来到冲华城的意义就是为了赶赴前线与蚩辽人作证。 哪怕是如今在城中训练的义军,也只是为了让他们适应各种军械以及了解蚩辽人的作战习惯,不至于上了战场,被蚩辽人一击即溃。 其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去前线作战。 一支无法与蚩辽人作战的义军对于冲华城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既然没有意义,自然也就无法得到杜向明的认可,本就对楚宁此举不满的他们,更不会因此分出米粮来援助那些流民。 陆衔玉觉得,以楚宁的聪慧,不可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楚宁却似乎对此极有信心,与陆衔玉交代完关于铸造刀胚剑胚的事情后,就急匆匆的去了内城。 …… “见过衔玉了?”楚宁来到城南的玄字营时,独孤齐早早的就待在营门口候着了,一见楚宁对方就笑呵呵的问道。 “独孤司马怎么知道我要去见陆姑娘?”楚宁有些奇怪。 独孤齐道:“昨日衔玉回来后,就去军需处联系了好些管事的,打探各部哪里能分出些差事,难道不是为了小侯爷来打探的?” 楚宁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刚刚自己才提起剑胚铸造之事,陆衔玉就能准确的估算出需要的人手,以及有多少人愿意配合。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陆衔玉对冲华城中的状况了如指掌,现在想来,却是她昨日与自己分别之后,应当就想到了自己的困境,故而已经开始帮他想办法解决这些麻烦。 楚宁的心头不禁泛起一抹异样,而一旁的独孤齐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奇怪的问道:“难道不是小侯爷给她交代的此事?” 听闻此问,楚宁的脸色不免有些尴尬,如实相告怕伤了陆衔玉的面子,可若是有意隐瞒,又觉有些欲盖弥彰。 但独孤齐显然从楚宁的表现中已经看出了一二。 他咧嘴一笑:“我这个表妹啊,从小就要强,性子跟男孩没什么两样,有时候木愣得很,很多事做了,却不舍得说,往往是吃力不讨好。” 楚宁闻言点了点头:“陆姑娘为人确实仗义,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 独孤齐看着楚宁这认真的模样,只觉脑仁发疼:“她可不是对任何人都这么仗义的,小侯爷大抵是头一个让她这般伤心的人,哪怕是我这个从小与她一同长大的表哥,都没有这般待遇。” “那可不一定,说不得是陆姑娘做了,但独孤司马未曾知晓罢了,就像今日之事一般。”楚宁则看似贴心的开导道。 于此之前,独孤齐是听过陆衔玉对楚宁的评价的——看似忠厚,实则老奸巨猾。 他对此其实是并不认同的,就之前在白马林前所见,他一直认为楚宁是那种堂堂正正,心怀家国的少年英雄。 可刚刚这番对话,却让他不由得认同了陆衔玉之前的评价。 他都已经暗示到这般地步,可这楚宁依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分明就是只想享受自家表妹带来的便利,却不愿给予回应。 这和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独孤齐心头暗暗为自己表妹感到不值。 他也难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转而道:“看这时辰训练应该也快开始了,我们边走边聊,别耽搁了小侯爷的正事。” 昨日与杜向明之事落幕后,楚宁就与独孤齐约下了到军中观看义军训练之事,此刻也到了时辰,楚宁虽然奇怪独孤齐忽然冷淡下来的态度,但也未做多想,点了点头,便随着独孤齐走入了营地中。 …… “这位老将军名叫卓深,是早年在银龙军中为将,四年前因年事已高,就从军中退下,他经验丰富,与蚩辽人交手过数次,此次听闻盘龙关事变,特意赶来冲华城,帮着我们训练义军。”才走到校场,迎面便见一位黑衣老者立在那处,独孤齐则尽职的介绍道。 老人双手背负,神情冷峻,对到来的楚宁态度不冷不热,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言道:“侯爷之名我早有耳闻,按理来说,我应该称呼你一声少将军。” “但银龙军已覆,小邓将军也已经战死,你们的婚事终未成契,故还是称呼侯爷更为贴切。” 楚宁眨了眨眼睛,隐隐从对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些许不满。 他在细细一想,倒也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位卓深是银龙军旧部,定然崇敬邓异以及重整银龙军的邓染。 于此之前,他与邓染的关系外人根本不曾知晓,可邓染死后,自己忽然掏出了一纸婚书,摇身一变成为邓染的夫君,继承了她的封地与国公的爵位,甚至还有代表朝廷的陈曦凰作保,将此事做成了“铁案”,怎么看都像是他与朝廷联手,吃了邓家的绝户,也就难怪银龙军的旧部以及龙铮山会对楚宁的态度如此恶劣。 不过这些事,若是楚宁出言解释大抵只能越描越黑,他也只能咽下这些苦果,朝着卓深点了点头:“卓将军随意。” “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个年头,年纪也大了,不想也做不来官场上那一套弯弯绕绕的勾当,所以有些话我得说在前面,小侯爷能听进去多少,是多少。”卓深则继续言道。 “将军请讲。” “我也听独孤司马说过小侯爷的来意,是想要训练你带来的那三千流民,我对此并不看好,说句再难听点的话,我觉得小侯爷是在浪费时间,不是你的,而是这些即将去往前线的义军们的时间。”卓深说着,瞟了一眼校场上已经站满的甲士。 “他们本就来自北境各处,于此之前大多数没有经历过战事,不明白两军对垒与寻常街头斗狠的不同,更何况他们需要面对的,还是凶恶至极的蚩辽人。时间本就紧张,要学的东西很多。每耽搁一次训练,他们去往战场后死亡的几率就会大一分。” “我本意无心掺和小侯爷的儿戏之举……” 楚宁闻言微微皱眉,但却没有接话,而是盯着老人,等待着他的下文。 “不过我欠独孤司马一些人情,他既然发了话,这个人情我也只能还上。” “待会我会为你讲解阵型中的要义,但只此一次,小侯爷能不能学会,又能学会多少,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最重要的是……” 卓深在这时有时一顿,然后目光直直的盯着楚宁,用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言道。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百五十四章 谁也不是 “蚩辽共有十二部族。” “其中我需要面对的最主要的部族,来自罗刹、梼杌、无光以及龙踏四部。” “这四族修炼的法门各有千秋,尤其是其中的精锐,寻常甲士很难单独应对,所以所习之战法,也为了分别对付这四族的妖卒。” “以罗刹为例……”卓深虽然嘴上对楚宁态度恶劣,但看得出他是个极有原则之人,既然答应了楚宁要为他讲解义军的阵法,便不会藏私,也不会有意敷衍。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阵前列队的甲士,当下便有十人的队伍迈步而出,以前四后一的倒三角之形布阵。 前方四人持等身大盾,后方三人持长槊,最二人各持一柄有倒钩的刀刃形古怪武器,最后一人,则握有一把长弓。 “罗刹部族,所修之功法特殊,作战时会从体内伸出一对可怕的妖臂,力量强悍近乎坚不可摧。” “面对罗刹部的精锐,需以倒月阵对敌,前方四位盾卒顶住对方第一轮攻势。” 卓深的话音一落,前方四位盾卒,手握巨盾,上前一步,手中巨盾砸入地面,同时身形一矮,躲入了巨盾之后。 前方两架早已架好的投石车被人斩断了拉绳,两颗半人高的巨石飞射而来,砸在了四面竖起的盾牌上。 手握盾牌的四位盾卒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却咬牙顶住,身形并未后退。 楚宁知道,那是在模拟罗刹妖卒发动攻势后激起的冲击力。 “动!”这时小队中的一人发出一声低喝。 左右两侧最为外围的两位盾卒猛地起身上前,来到了对侧,将滚落的巨石抵住。 身后三位手持长槊的甲士中,也有两位举起手中的武器,攻向前方。 楚宁这才发现,前方四人的盾牌上方皆有一处隐秘的卡扣,当长槊伸出,卡扣正好与其重叠锁死,六人一同发力,身形下坠。 看着这一幕,他仿佛可以想象,一只罗刹妖卒的双臂被锁住,伴随着六人身形下坠,那罗刹妖卒也跟着跪倒在地的场面。 同时两位手持刀刃的架势也从侧翼杀来,砍向被抵住的巨石,持弓者则后退数步,拉弓上箭,一箭射出,正中两块巨石的中心。 “正式作战时,弓手所持的弓箭也会换做蛟弦弓,力量会大上许多,同时配备镶嵌有下品灵石的箭支,中箭的瞬间,灵石爆炸产生的威力足以重创罗刹卒。”卓深的声音在这时响起,适时的为楚宁解释道。 所谓蛟弦弓是龙弦弓的下位替代,杀伤力与射程都要小上很多,但制造这种璇玑级的墨甲相对简单,对于如今的龙铮山而言,是最合适的选择。 但…… “蛟弦弓的杀伤力远不如龙弦弓,所以需要以下品灵石爆炸的威力弥补,但从长久的使用效率而言,反倒消耗更多……”楚宁低着头喃喃言道,对此有些困惑。 卓深闻言倒是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这位小侯爷还能有这般见底。 当然,他也只是有些许诧异,很快就言道:“龙弦弓的制造方式一直都是大夏朝廷的辛密,只有工部的墨甲工坊才能锻造,如今朝廷被北境不闻不问,此举迫于无奈。” “我听说小侯爷与那位曦凰郡主关系亲密,那不如看看能不能透过她为我们求来些龙弦弓,我以为相比小侯爷要训练那三千流民作为义军以此被冲华城接纳的计划而言,此举更加有可行性。” 楚宁全当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讥讽,只是摇了摇头:“龙弦弓造价昂贵,就算能寻到渠道,以龙铮山现在的情况,也负担不起足够改变战局数量的龙弦弓,我觉得……” “既然不行,小侯爷就不必出言指教了。”但卓深却打断了楚宁的话。 “如今龙铮山也好,我们这些义军也罢,若要挑毛病,任任何人都能挑出个一大堆,不是我们不知道弊端所在,而是条件所限,既然没有解决的办法,此举便并无益处,小侯爷还是安心看看接下来的阵法吧,早些看完,我也好早些带着他们继续训练。” 楚宁盯着眼前的老者,沉默了一会,就在对方一位他被自己的话激怒的档口,楚宁却忽然点了点头:“嗯,将军说得没错,那就请诸位继续。” 卓深倒是有些诧异,从见面开始,他也算是数次出言相激,以楚宁这十七八岁的年纪,竟然这时还能面色如常,确实少见。 但他也并非有意要激怒楚宁,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倒也不太在意楚宁的反应,当下便又让手下的甲士们一一变幻阵型,分别将对付梼杌卒的圆月阵、龙踏卒的落网阵以及无光卒的铁桶阵一一展示。 看得出,他虽然脾性不好,但在治军上也算得一把好手,这些义军才被他调教半个月的时间,阵法上的令行禁止已经有模有样。 虽然比不得在盘龙关上与蚩辽人对抗了十多年的银龙军,但去往前线后,只要能熬过最初的恐惧,很快这些义军就会成长成一支劲旅。 而在演示完阵法之后,卓深第一时间便下了逐客令,丝毫不给楚宁逗留发问的机会。 楚宁对此也算早有预期,倒也并不恼怒,还与对方道了声谢,这才与那位独孤齐一同离去。 …… “独孤司马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走出校场后,楚宁率先打破了沉默,看向独孤齐问道。 从之前走入校场时,他便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变化,故而有此一问。 独孤齐闻言先是一愣,沉吟一会,旋即说道:“小侯爷怎么看衔玉?” 楚宁怔了怔,如实言道:“陆姑娘胸怀大义,不拘小节,是难得的女中豪杰。” “我问的不是品行,而是小侯爷觉得她如何,以一个男人看待女子的角度来说,她在你心底是怎样的存在。”独孤齐的语气却在这时变得肃然了几分。 “或者说,我换个说法。” “我们虽然不算江湖儿女,但都是修行武道之人,直来直往,做事简单明了。” “小侯爷若是喜欢衔玉,那便是两相情愿,美事一桩。” “作为表兄,我自然乐见其成。” “但小侯爷若是对衔玉无意,那也请言明,不要一边享受着那傻妮子的付出,一边装傻充愣。” “衔玉自小就被家中当做男孩子养大,素来大大咧咧,对于男女之事,本身就有些迟钝,好不容易看上了小侯爷,自然是巴心巴肝,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你。” “她或许自己心甘情愿,但同样作为表兄,我绝不会看着她被小侯爷这样诓骗,这一点,无论小侯爷有怎样的能量,我都不会让步!”独孤齐这样说罢,转头看向了楚宁,目光锐利。 楚宁不由得一怔,对于陆衔玉的某些心思,他其实是隐隐有些感觉的,但并不确定,也并未想好如何处理,所以本能选择逃避。 可当独孤齐如此郑重的说出这番话后,楚宁方才意识到这样的逃避似乎对陆衔玉是不公平的。 他皱起了眉头,一时间也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 “唉!”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从前方传来,二人抬头看去,却见陆衔玉正站在营门口,踮起脚,朝着二人挥手。 独孤齐收起了话茬,快步走了上去,正要说些什么。 但陆衔玉却无视他的存在,与他错身而过,快步迎上了楚宁:“军需处那边我安排妥当了,比预想的要好,有十二位工匠愿意去营地指导,也从那里分出了八百人份的活计,营地内简易工坊的搭建以及原料器材的运输估计今天晚上晚些时候就能完成,明天就能投入运转。” 看着一脸真心为那些流民感到开心的陆衔玉,楚宁不免心头一颤,就算陆衔玉在与自己敲定了计划后,第一时间着手此事,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时辰中就开始实施,这正好印证了独孤齐之前所言,怕是昨日分别后,她便已经在帮自己思索出路…… 想到这里,楚宁的心底有些愧疚。 对方越是如此,他越是不知道该如何答谢。 这倒真是应了那句最难消受美人恩…… “怎么了?你不高兴?军阵演练不顺利?”见楚宁愣在原地没有回应,陆衔玉反倒有些奇怪,看了看楚宁,又转头看向独孤齐,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没有,只是没想到陆姑娘办事如此迅速,我替那些流民们谢过陆姑娘了。”楚宁回过神来,赶忙说道。 这如此正式的态度也让陆衔玉有些始料未及,她不免一愣,眨了眨眼睛:“你这家伙怎么忽然这么客气,咱俩怎么说也有过命的交情。” 楚宁笑道:“一码归一码。” 旋即他又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加紧时间思量训练之策,今日诸位的帮助,楚宁铭记于心,他日再行图报!” 说罢这话,他朝着二人拱了拱手,转身便迈步离去。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寻楚宁的陆衔玉没想到楚宁这便要走,她有些不舍,开口想要叫住对方:“唉……” 可话才出口,楚宁就已经转过了身子,她看出了对方去意已决,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只是站在原地皱着眉头看着楚宁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都走远了。”直到耳畔传来了独孤齐的叹气声,陆衔玉这才回过神来。 她眉头一挑,看向对方,眼神凌厉。 独孤齐被她这么一看,亦神情紧张,下意识的朝后退去一步:“你盯着我作甚?” “你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陆衔玉则冷着眼眸问道。 独孤齐心头一跳,目光游离:“没……没有啊?” “没有?”陆衔玉再次问道,声音低沉,腰间悬着的佩刀轻颤,俨然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独孤齐见状嘴角抽搐——自从去过一趟鱼龙城后,自己这位表妹修为提升极快,前些日子竟然入了七境,这是很罕见的事情。 须知一个人的修为强弱,固然与自己造化与努力有关,但更大的程度却取决于迈入五境时至高天所赐下的道种强弱。 道种以下至上分为灵纹、星纹、月纹、阳纹、圣纹五品。 分别对应七境、八境、九境、十一境以及十三境。 这是目前公认的各级别道种持有者,所能修行到的最高境界。 当然,这并非铁律,但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有太大变化的。 即使是有些个例可以做到,但想要突破自身修行的上限,需要耗费的努力却是旁人数倍甚至数十倍。 而陆衔玉踏入五境时,所得到的道种,便最低品阶的灵纹级道种。 早年她家中曾与独孤家嫡系一脉中的一位后生定下过一门姻亲,而听闻陆衔玉得此道种,当下便与之退了婚约,转头与陆家的死对头结了姻亲,甚至因此还断绝许多与陆家在生意上的合作。 那是压垮陆家的最后一根稻草,致使陆家彻底没落,也让陆衔玉许多年来再无与独孤家的往来。 而现在,陆衔玉以二十六的年纪迈入了七境,这一点就是许多拥有星纹甚至月纹级道种的修士,都无法比拟。 以这样的进度,旁的不说,只要中途不出岔子,迈入八境与九境应当问题不大。 而最可怕的是,她的肉身境界也精进神速,即使是独孤齐与她交起手来,也不见得能讨到什么便宜。 面对自己表妹的武力威胁,独孤齐心头发憷,只能小声的如实言道:“是聊了一些……” “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被他骗了!” “我能被他骗什么?”陆衔玉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骗财骗色了!”独孤齐说到这个话题,顿时来了精神,他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言道:“衔玉,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我跟你说,这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无论表面上装得多么正经,但心底都是贪财好色……” “所有对你疏离的手段,都是为了让你投怀送抱。” “然后等到了手,再来上一句,我又没有主动,把你吃干抹净,扔到一边……” 陆衔玉看他说得一本正经,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在归寂山中强吻不成的经历。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言道:“他不一样!” 独孤齐的双眼瞪得浑圆,捂着脑门道:“你这就是已经病入膏肓的征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面对的那个不一样,可实际上都是一样的,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我是男人,我还能不了解他?” 陆衔玉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所以上次找上你家门来的那个秦姓女子,就是被你这么骗的?” 独孤齐脸色一滞,有些尴尬:“那……那不一样,她主动勾引的我,我血气方刚七尺男儿,只是犯了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呵,怪不得你这么言之凿凿。”陆衔玉面露冷笑。 但数息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看向独孤齐道:“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懂……” “那你为什么……”独孤齐不禁有些不解。 “表哥,人生在世,不是只有儿女私情。” “我对他好,固然有我喜欢他的原因在,但更因为我认可他为北境所做的一切。” “无论最后我和他是何结果,我都觉得,能与他共事,我陆衔玉与有荣焉。”陆衔玉在那时,认真的言道。 独孤齐闻言也是一愣,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神情古怪的问道:“如此说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了你的巾帼之腹了?” 陆衔玉耸了耸肩膀,并不回应:“你就慢慢继续你的儿女情长吧,本姑娘要去看看军需处墨甲的制造进度了。” 说着,她摆了摆手,转身迈步离去。 那背影挺拔,笑容洒脱。 独孤齐看着此景,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八年前,被退婚后,父亲病死时,她于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八年过去,当初的那个小家伙已经长成了如今这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镇魔司府主…… 不仅如此,她的胸怀与眼界,也超出常人太多。 他有些欣慰,也终于忍不住将那个消息,在这时脱口而出。 “我前天收到了消息独孤封和夏清秋过两日也会带人来到冲华城。”他朗声说道。 那正是当年撕毁了陆家婚约之人。 陆衔玉脚下的步伐明显一顿,她回过头看向独孤齐,眨了眨眼睛问道:“那是谁?” 独孤齐也是一愣,但下一刻他便从女子眼中狡黠的笑意中明白了过来。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言道:“谁也不是。” 第二百五十五章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公子就是公子!” “这才出去半天不到,就带来了十多座工坊。” “可是那些龙铮山的人明明那么不喜欢我们,怎么会突然给我们这么多活计?” “公子是怎么做到的?好难猜啊?”才回到住处,等候多时的红莲先给楚宁端来了今日份的米粥,然后就坐到楚宁身旁,捏着嗓子一脸矫揉造作的问道。 面对红莲的兴师问罪,楚宁也有些招架不住,他苦笑着在书桌前坐下,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只是闷头吃饭,并不回声。 “唉……公子可得多吃些,那些事最费气力,别做到一半没了劲头,惹得陆姑娘不快。”可红莲哪里会这般轻易的放过他,又在一旁一脸幽怨的说道。 噗! 这虎狼之词,只听得楚宁脑袋发懵,嘴里的米饭险些喷出。 他回头瞪了一眼红莲:“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搅了人家陆姑娘的清白!” 红莲眨了眨眼睛:“公子这么在乎那位陆姑娘的清白?那奴家天天和你同吃同住,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奴家的清白?” “那怎么能一样?陆姑娘以后若是遇见了如意郎君,这些风言风语可是会……”楚宁下意识的解释道,可话说到一半,却渐渐说不下去了—— 他身前的女子闻言眯起了眼睛,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怎么?在公子心中奴家以后就遇不上自己的如意郎君?还是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眸中的笑意更甚,身子前探,声音软糯:“公子觉得奴家已经遇见了如意郎君?” 楚宁哪里是她的对手,被她此问弄得哑口无言。 隔了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一句:“今天的饭真好吃……” 然后低着头闷头吃饭,只是那红起的脸庞,却让红莲很是受用,心底的些许小情绪也烟消云散。 “那公子就慢慢吃,红莲出去帮公子看看工坊的进展。”红莲说着就要起身。 说起来也甚是奇怪,自从与楚宁一同北上之后,红莲对于这些事开始变得格外上心。 要知道以前在鱼龙城时,若不是楚宁亲自下令,对于城中的事务,她很少主动干预,偏偏她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又有着极高的天赋,所以楚宁每次都不得不花大量时间去哄着她处理城中事务。 而现在,她却甚是主动,这么多流民一路上人员的协调,物资的分配,几乎全是由她一手操刀,就连慕容权都对其本事赞不绝口。 “红莲,工坊的事应当没什么大问题,陆姑娘给我们找来的都是些经验老道的师傅,你大致看一下就行,得了空你倒是可以去与慕容先生以及朱家兄弟好好商议一下,将流民中的青壮拉出来,做好义军训练的准备。”楚宁则在这时出言交代道。 红莲有一个楚宁极喜欢的优点,她虽然也会像方才那般与他耍些小性子,但她分得清主次。 明白义军训练是这群流民在冲华城安身立命的关键,故而没有太多迟疑,在那时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了帐篷。 …… 楚宁吃完了饭菜,也来到了帐篷口,他透过布帘的缝隙看向营地,大批流民在红莲以及那些陆衔玉请来的工匠的指挥下,正热火朝天的整理场地,搬运着铸造器械。 整个营地中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动,就连钱小纯这样的孩子,也都帮着做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场面热闹,百姓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这些工坊虽然并不能完全解决所有人的吃喝用度,但对于流民们而言,这却是个好的开始。 他们显然也清楚一些冲华城对他们的态度,这个打造剑胚刀胚的活计不仅是他们以后赖以为生的工作,更是他们获得冲华城信任的途径。 他们想要做好他。 不仅为了生存,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前来乞讨的乞丐! 楚宁看着一脸干劲的众人,也不禁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但短暂的开怀之后,楚宁却又皱起了眉头。 他很明白眼前这些都是陆衔玉为他寻来的,这份人情太重,他不知道怎么还,更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陆衔玉…… 想不明白的楚宁摇了摇头,暂时压下了这些心思,相比于这些儿女私情,摆在他面前最重要的事还是怎么让剩下的百姓能够加入义军。 他于地上盘膝坐下,双目闭合,同时心神一动,手背上的魔纹亮起血光,当他再次睁开眼,他又来到了那处白骨秘境之中。 古铜金相如以往一般屹立于秘境之中,纹丝不动。 楚宁看着这具古铜金相,目光有些犹豫。 但很快他便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晶体,晶体内部似有活物,在不断蠕动。 楚宁伸手便将将晶体灌入了那古铜金相的嘴里,同时在对方身前盘膝坐下,神识涌入对方体内,感受着古铜金相体内气息的变化。 这枚黑色晶体,是楚宁半个月前,在红水镇那个魔化的银龙军尸体中找到的东西。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 倒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有多罕见,而是他认为这个东西的存在,极有可能涉及到蚩辽人最核心的秘密。 那是一枚类似于罗刹种的事物。 可以足蚩辽人修行与自己血脉不同的部族功法。 楚宁细细研究过其中的力量波动,通过之前阅读过的大量关于蚩辽的部族的记载,他大致可以确定,这枚妖种应当是梼杌部族的梼杌种。 只是与当初楚宁在羊屋山下,救下邓染时,得到的罗刹种相比,这枚梼杌种中明显拥有着一股与妖气不同的力量。 当然,这也并不难猜,那股异常的力量显然就是魔气。 它由魔化的银龙军体内生出,携带着魔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楚宁暗暗猜测,蚩辽人在云州散播魔化症的最终目的,很有可能就是想要利用百姓的肉身作为培养的器皿,造出这些妖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患有魔化症的百姓体内不仅有纵横的魔气,还一直盘踞着一股妖气。 蚩辽人虽然战力强大,但因为北境苦寒的原因,蚩辽人的人口一直不多。 这也是限制他们扩张速度的重要原因之一。 试图制造大量妖种同化出大量同族,是符合他们困境的决策。 但事情显然不会这般简单,妖种中蕴含的魔气让此物与寻常妖种有着截然不同的性质。 没有人说得清吸收此物后会带来怎么样的变化。 可楚宁需要弄清其运作的原理,这对他培养与救治那群患病的流民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楚宁也想过要不要利用白骨秘境重新制造一具黄金骷髅——虽然两日前制造那些青霄神果已经耗尽了楚宁体内的神性,但这两日过去,他的体内却又莫名多出了一股神性。 他暗暗揣测,或许应当是岳红袖他们又打着自己的名头做了些什么事情,而这股功劳却被那些受益者记到了自己头上。 靠着这股多出的神性,倒是足够再打造一具黄金骷髅,然后配合那枚梼杌种,足以让第二具黄金骷髅形成肉身。 但这样一来,楚宁就无法准确的观摩到这枚含着魔气的要种进入正常人体后,所产生的变化。 他也没办法狠起心肠,去找个活人完成实验,思来想去就只能用在自己这具吸收过黑金道种的古铜金相。 梼杌种入体的刹那,古铜金相的身躯一颤,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在其体内蔓延开来,楚宁的双眸之中爆出一缕神光,他死死的盯着古铜金相的躯体,洞悉着其体内每一缕气息的变化。 …… 楚宁需要做的不仅是观察梼杌种入体后对古铜金相带来的影响,还需要将这些变化的原理过程都详尽的记录在脑海中。 此举极为消耗他的精力,当整个异变过程结束时,楚宁的额头上已经满头大汗。 他睁开眼,眸中却并无任何疲倦之色,反倒眼眸异常明亮。 “原来如此。”他嘴里喃喃说道,脸上的神情却是愈发的兴奋。 他的性子如此,相比于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亦或者修行上的成就,他其实更享受这种破解谜题带来的成就感。 这足以驱散他精神与肉体上的劳累。 楚宁这样想着,正想要起身。 “咦……”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眉头忽然皱起,嘴里也发出一声轻哼。 他又坐了回去,同时再次闭目沉神,内视自己的丹府。 丹府之中武道的灵炎灵台、兵家的阴神灵台、儒道十六字箴言组成的灵台、本命墨甲、道家的莲花灵台以及剑意灵台与那具青霄神木所化的神树灵台,皆矗立其中,围绕着那枚魔血缓缓旋转。 七座灵台各司其职,并无任何不妥。 但楚宁却发现于此之外,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丹府之中多了一枚灰色的圆珠。 他记得今日自己一早出门前,运转内息时,都尚且不曾见过此物,此物是从何而来? 难道与白骨秘境中,古铜金相吸收的梼杌种有关? 他这样想着,同时用神识探查此物,刚刚触及便感受到了那事物之上涤荡出来的汹涌的妖气。 妖气? 楚宁的心头一动,又看向那丹府中的灰色圆珠。 只有拇指大小,同时其表面光泽,像极了一枚丹药。 妖气…… 丹药……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这…… 不会是一枚妖丹吧? 哪怕楚宁素来喜欢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但这个结果还是让楚宁的心头一颤,他是个人,就算拥有魔躯,那也是个人魔…… 怎么可能在体内结出妖丹? 那不成人妖了吗? 楚宁摇了摇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正要再次聚集起心神,尝试催动体内这枚疑似妖丹之物时。 帐篷前的布帘被人推开,楚宁警觉的睁开眼,便见红莲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楚宁起身,还未发声,红莲便率先瞪了楚宁一眼:“公子好手段,这才半日不见,人家就追到了家里来!” “怎么回事?”楚宁一愣,出言问道。 “喏!”红莲则瞟了一眼帐篷外,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循声看去,透过帐篷前帘布的缝隙,便见夜色中有道倩影站在那处,一阵夜风正好拂过,撩起了她额前的长发,她衣袂飘飘,宛如一朵青莲,茕茕独立。 …… “陆姑娘,你怎么来了?”楚宁安抚好了红莲,赶忙走出了帐篷,迎了上去。 陆衔玉闻言并不回应,反倒是瞟了一眼楚宁身后的帐篷,说道:“小侯爷还真是精力旺盛,哪怕是到了冲华城依然不忘了带上你那位侍女,日夜奋战。” 楚宁:“……” 两头受气,两头不讨好的楚宁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在陆衔玉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难为楚宁,很快就又开口言道:“我来看看那几座工坊完成得怎么样。” “前线吃紧,今日工坊搬动,又浪费了半日时间,加上你手下这些百姓大多数之前没有接触过此道,就算打铁需要的技术不算太高,但也有个熟悉的过程,很有可能会耽误锻造的进程。” “这些日子,你可得让你手下的人辛苦一些,靠着时间弥补耽误的进程,否则……” “我明白。”楚宁打断了陆衔玉的话,转身一边带着对方朝着工坊所在的位置走去,一边言道:“否则陆姑娘那边也不好交代。” “而且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冲华城与龙铮山的后腿的,今日我已经与红莲交代过了。” 说着,二人也来到了工坊所在的地方,时间虽然已至深夜,但工坊前却灯火通明,随处可见忙碌的人群,在运送着锻造所需的原料,各个作坊的工作台上,也有大片挥汗如雨的百姓。 “营地抽出了两千人,虽然有一部分是老人与孩子,但他们受过魔气强化,气力不比寻常人小,分成两拨,日夜不停,一定会赶上今日耽搁的进度。” 听闻此言,又见到了眼前的忙碌的人群,陆衔玉心头的担忧缓解了不少。 她又看向楚宁言道:“我也知道确实辛苦,但如今国难当头,前线战士舍生忘死,我们若是停下来,就是让前线的战士多流血……” “我明白。”楚宁再次点头。 “若是你们能在短时间里步入正轨,有了这个先例,我也可以为你们争取更多的活计,毕竟冲华城中也有大量的人员缺口,比如制造蛟弦弓特制的剑羽,那边的工匠也在观望,如果剑胚与刀胚的制造不出岔子,那里也能腾出三四百人的空缺……”陆衔玉则继续言道。 楚宁闻言一愣,大抵也想到了这可能是今日自己离开后,陆衔玉又耗费精力去游说的结果。 他不由得看想女子,认真言道:“陆姑娘有心了,我替百姓们谢谢你。” “但陆姑娘在冲华城事务繁忙,还是不要把太多心思花在这里,徒增你的麻烦,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这些百姓终究是我带来的,我也该自己为他们想想办法。” 陆衔玉皱起了眉头,她听出了楚宁话里的疏远之意:“楚宁?你什么意思?嫌我多管闲事?” 楚宁连连摆手:“陆姑娘误会了,我是怕耽误陆姑娘的正事。” “哼!”陆衔玉却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独孤齐那个混蛋和你说了什么,你不就是想要和我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吗?” “我其实有认真想过,独孤司马所言是有道理的,陆姑娘不可迁怒于他,他是真心关心姑娘……”楚宁则为对方开解道,并不愿意让二人之间因此生出间隙。 可话未说话,就被陆衔玉打断。 那时女子直直的看着楚宁,目光锐利。 “既然聊到了这里,那不妨我们把话说开一些,省得日后你见了我期期艾艾,我可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楚宁!你就直说吧!” “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第二百五十六章 教诲 陆衔玉的提问直白且突兀。 楚宁一时愣在原地。 “我……” “你……” 他张开了嘴,支支吾吾半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衔玉见他这副模样,却是一摆手,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言道:“瞧你那扭扭捏捏的样子。” “是,我是喜欢你。” “在归寂山时,就喜欢上了!” 楚宁眨了眨眼睛,他虽然早有所感,但陆衔玉的直白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被我喜欢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吗?”陆衔玉看着发呆的楚宁,有些恼怒。 楚宁连连摇头:“不是。” “陆姑娘无论是容貌还是品行,都是世间罕有,能得姑娘垂青,楚宁三生有幸。”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陆衔玉狐疑的问道。 “我并未躲着姑娘……”楚宁试图解释。 “楚宁,我发现你和独孤齐那家伙一样,总是以为天下的女子都应该满心情爱,脑子里装下了心慕的男子,所做的所有事情便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是吗?”陆衔玉却打断了他的话,皱着眉头审视着楚宁,语气中带着些许恼怒之意。 楚宁不太明白此言何意,他疑惑的看着对方,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喜欢你不假。” “但,难道我不喜欢你,在你心底,我陆衔玉就可以看着这几千身患魔化症的流民饿死在冲华城旁?而我却置之不理?” “你说我的品行世间罕有,心底却觉得我帮他们只是为了儿女私情,可见你并不了解我,所言的话,也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陆衔玉说着,板起了脸,似是真的有了几分怒意。 楚宁亦神情错愕,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 只是不待他说话,心有怨气的陆衔玉又接着言道:“楚宁,你这样,让我没之前那么喜欢你了。” 说罢这话,她双手抱负胸前,怒气冲冲的瞪着楚宁。 本以为在自己说完这番话后,楚宁怎么也该表达两声歉意。 可让陆衔玉没有想到的是,在短暂的呆愣后,楚宁竟转身离去。 “不是?你一个大男人没必要这么小气吧……”她心头一紧便要出言叫住楚宁。 但楚宁却在走出两步后,停了下来,然后转身面朝陆衔玉,朝着她郑重的行了一礼。 “姑娘教诲,如醍醐灌顶。” “楚宁铭记五内。” 他说得郑重,陆衔玉听得发懵。 还真是个榆木脑袋。 她在心底这样想道。 “陆姑娘放心,日后定会公私分明,绝不再行这因噎废食之举。”楚宁则继续言道,神情郑重且坦然。 看着这副模样的楚宁,本来已经达成目的的陆衔玉心底却没来由的泛起一阵失落。 但想到这样,至少不用被楚宁躲着,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明媚,伸手拍在楚宁的肩膀:“这才对嘛。” 只是那时夜风乍起,撩起她额前发丝,看着映照着月光的瞳孔,少年的心却莫名一颤。 …… “你们想好了?” 陆衔玉走后,楚宁回到了住处,看着眼前被红莲精挑细选出来的八道身影,出言问道。 八人共计七男一女,年纪皆在二十到四十之间,都算是流民中的青壮,为首的红水镇的那位马旭春。 “楚侯爷,我们想好了!”马旭春带头回应道,神情肃然目光坚定。 “我还是再重申一遍,虽然对此我做了足够的准备,但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引动你们体内的妖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依然不敢保证。” “就算真的成功,也有可能让你从此无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如果现在想要放弃,也没有关系,更不用为此感到愧疚……”楚宁则出言提醒道。 “我的爹娘都死在了蚩辽人的手里,若非在逃难路上遇见了楚侯爷,沈幽早已死了百次,莫说有这救命之恩在前,即便没有,只要能对击退蚩辽有半点帮助,沈幽也愿一试!”话音刚落,八人中唯一的女子便率先开口言道。 沈幽是五日前,楚宁在路边捡到的。 那时她的魔化症发作,神志不清,或许是见识过同样病发之人的状况,她在昏迷前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想要以此结束自己的性命。 面对楚宁等人的到来,她还用仅存的意志警告着众人不要靠近。 据楚宁事后探查,才知道那时的沈幽,魔气已入心脉,其躯体的魔化程度更是超过了九成。 这样的情况下,一般而言,哪怕是楚宁,也很难将其体内的情形稳定。 但出人预料的是,沈幽的意志远比寻常人来得坚定,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一抹清明。 也正是这抹清明,让楚宁决定尝试救助,虽然费了些波折,但沈幽的状况还是稳定了下来。 甚至因为魔化程度极高的缘故,于此之前只是个三境武夫的女子,如今却拥有逼近五境的战力。 在整个流民队伍中,她算得上是战力最强的那一批次。 而此刻有了沈幽与马旭春的接连表态,其余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楚宁看着面色坚定的众人,也明白了他的心意,他沉吟一霎,言道:“无论结果如何,楚宁在此先替这三千流民谢过诸位了。 既已下定决心,楚宁也没有过多犹豫,当即便让八人在帐篷的中央呈圆形盘膝坐下,依照自己之前传授的法门运转内息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最好程度。 然后他起身走向身旁的红莲,交代道:“红莲,接下来可能会耗去一到两日,或者更长的时间,营地中的调配交给你了,切记,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没有主动现身,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帐篷。” “那位陆姑娘也不能吗?”红莲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的问道。 楚宁知道她又在为今日陆衔玉的到访不满。 “不能。”楚宁只能回答道。 “那如果奴家久了没有见到公子,想要进来看一看呢?”红莲却又问道。 “不能。” “那能不能趴在门口,瞄一眼?”红莲双手握拳,可怜兮兮的再问道。 楚宁:“……” 他有些无奈,但为了能让红莲好生办事,只能选择牺牲一些色相:“行,但不能进入帐篷,更不能发出声音,影响……” “公子最好了!”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红莲打断。 她双手环抱着楚宁,吧唧一口在楚宁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旋即便笑盈盈的走出了帐篷。 红莲当然明白楚宁交代的重要性,哪怕真的楚宁应允,她也不会叨唠对方的正事,做这些不过是想要得到自己在楚宁心中比那个什么镇魔司的家伙更加重要的证明罢了。 楚宁对此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好一会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帐篷中已经盘膝做好的几人,正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盯着他。 哪怕是楚宁,此刻也暗觉尴尬。 他咳嗽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异样,沉声道:“诸位此事事关诸位生死,也事关三千多人的日后安危,还请诸位摒弃杂念。” 作为此刻脑子里杂念最多之人,说出这番话后,楚宁自觉两颊有些发烫。 但好在他在众人心中已经累积了足够的威望,马旭春等人倒也并未发现楚宁的异样,纷纷依言收起了笑容,闭目沉神。 楚宁见状,也深吸一口气,来到了众人中央,盘膝坐下。 伴随着他心中念头一动,体内八道神识涌出,分别灌注入了八人体内。 第二百五十七章 冤家路窄 关于流民身上所患的魔化症,楚宁是有一些自己的猜想的。 首先,他笃定这些魔化症是由蚩辽人制造与散播的。 而其目的则是为了制造与之前他吞噬的梼杌种一般的妖种。 既然是用于转换族人的妖种,那自然需要宿主来消化吸收,其目标应当是北境境内的其他大夏子民。 如果楚宁的推测是对的的话,那就牵扯到了另外两个问题。 其一既然要将这些妖种用于大夏子民的身上,将他们转化为蚩辽的半妖。 那为什么不直接一步到位,而需要先消耗大量的百姓,培养妖种,而不是直接将他们转化为半妖? 其二依照这种方法制造出来的妖种中蕴含魔气,一旦宿主魔性失控,对于蚩辽人而言,会是一个大麻烦,他们不可能事先没有半点预案,他们准备如何遏制这些转化而来的半妖体内的魔性。 楚宁想要弄清楚这两点。 不仅因为想要摸清蚩辽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更因为他认为一旦自己摸清了这两点,很有可能就能找到让这些感染了魔化症的流民彻底摆脱魔化症侵扰,从而一劳永逸的办法。 为此,他甚至冒着那具宝贵的古铜金身可能被毁的风险,让其吞噬了从银龙军体内结出的梼杌种,以此来观察梼杌妖种在人体中运转的情况。 幸运的是,楚宁冒险有了回报,他大致摸清了之前提及的两个问题的答案。 这种妖种最初是蚩辽人内部,将一些生下来便带有残疾幼童,或者患病后确定无法医治族人,“废物利用”的产物。 用他们的血肉炼制而成。 这个过程不仅需要炼化他们体内的血脉,更需要吸收他们浑身的生机。 这一点在这些流民身上同样适用,改良后的魔化症,通过特定的妖气与魔气综合,以人体作为温床,让妖气增殖,形成类似血脉的力量,在这股力量成熟时,将对方体内的生机吸纳,那时魔性就会占据主导,让宿主化身成魔。 在将之斩杀后,吸收了对方生机的妖种就孕育而生。 而当被选定之人吞噬这枚妖种后,妖种之中之前吸收的生机就会爆发出来。 妖族血脉覆盖人体的过程中,会对人体造成极大的损伤,而这股爆发出来的生机则可以护住宿主的心脉。 但这些流民都服用过楚宁培植的青霄神果,体内蕴藏着磅礴的生机,那便可以靠着这股生机熬过妖族血脉扩张过程中对身体造成的损伤。 这是楚宁观察古铜金身吸收梼杌卒的过程中所得出的经验与总结。 至于魔性带来的隐患,因为古铜金身特殊的缘故,楚宁的观测并不见得准确,但大致可以推断出来的是,蚩辽人并没有完全遏制魔性的手段,而是让其与妖气融合,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二者之间的关系就好比一座高楼。 魔气是地基,而妖气则是建在魔气之上的楼宇。 但显而易见的是,这种平衡并不牢固。 试想当宿主的修为提升,妖气进一步增强,魔气便无法支撑这座高楼,楼宇坍塌,魔气四溢,会让宿主被其吞噬,化身魔物。 楚宁暗暗猜测,这或许是蚩辽人为了控制这些被转化而来的半妖而特意设计出来的。 而他今日要在引动马旭春体内力量,让他们完成转换的同时,也要在这个过程中,调转魔气与妖气之间的关系,让妖气成为地基,魔气成为被其托举的高楼。 只要此举成功,日后这些流民修为越高,魔性对他们带来的影响就越小,也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做到真正的一劳永逸。 但这些,都只是楚宁在观察与总结后,推测出来理论上可行的办法,这个过程中会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意外,楚宁同样不敢保证,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观察着身前这八人体内的变化,准备随时出手为他们保驾护航。 …… “腰伤!?” “好歹也是个武夫,怎么会有腰伤!?” “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到底玩得多开心,才能扭到腰!” “啊!!!” “混蛋!!!” 五日之后,第九次去找楚宁,又被红莲挡了回去的陆衔玉有些怒不可遏。 她走在回城的路上,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用脚用力的踢着路边的石子。 脑海又回想起了刚刚红莲相见时的画面。 那位美艳的侍女一边扶着自己的腰,一边故作娇羞的言道:“公子今日可能也没时间见姑娘,昨天公子可操劳了,折腾了奴家一夜,腰疼腿软,现下正在休息,陆姑娘要不还是改日再来。” 一想到这里,陆衔玉心头的怒火又砰砰的往上蹭。 杜向明给的米粮本就米糠掺半,算起来只够三日之用,虽然这几天她前后给那些流民找到了些营生,但毕竟不够所有人吃喝,算起来今日那些米粮已经是快用完了,所以陆衔玉才特意去了一趟,想要问问楚宁到底有没有想到办法,谁知却被红莲这样一番说辞打了回来。 她越想越气,又将脚边的一枚石子狠狠的踢到了一边。 那枚飞起的石子撞到了路面凸起的石块,猛地弹起,正好那时有数道身影出现在了石子飞向的方向,陆衔玉心头一惊,赶忙朝着那人喊道:“小心!” 但这时为时已晚,那石子眼看着就要砸在那人的脑门之上。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却忽然伸出了手,稳稳的握住了飞来的石子,然后抬头看向陆衔玉言道:“衔玉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毛毛躁躁的脾性啊?” 这般亲昵的称呼让陆衔玉不由得一愣,也抬头打量起了对方,年纪二十五六,生得剑眉星目,配上那一身亮丽的甲胄,倒还真有几分英姿雄奇。 身旁站着的几人也都气宇轩昂,一看便是修为不凡之人,而最惹眼的还是那与男子并肩而立的女子,年纪与陆衔玉相仿,身材却甚是傲人,足以与那混蛋身旁的那位侍女比肩,而眉宇间那股狐媚之色,更是勾人。 “哟?这不是衔玉姐姐,多年不见,还是这幅男人打扮,怪不得这么多年还待字闺中。”女子一声娇笑,捂嘴说道。 在看清二人模样的瞬间,陆衔玉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二人她自是认得,就是当年与他有过婚约的独孤家嫡子——独孤封。 而身旁女子则是独孤封退婚之后所迎娶的夏家此女,夏清秋! 第二百五十八章 作威作福 陆家、夏家、独孤家。 三族皆为褚州旺族,是除了赤鸢山外,在褚州最具影响力的士族,传承皆在百年以上。 为防过度的内斗,三族之间素有通婚,这是地方士族间固有的手段。 但四十多年前,那场大将军萧桓与蚩辽人的大战,虽最后取得胜利,但却是一场惨胜。 派出族中精锐支援萧桓的陆家,损失惨重,一时间再无与其余二族争锋的可能。 为谋求生路,陆家出让诸多利益,这才得到独孤家的支持,一开始双方的约定本是让陆家嫡子也就是陆衔玉的父亲与独孤家的嫡女联姻,以求平稳度过家族势力的真空期。 但临近婚期,独孤家却忽然反水,用外系旁支之女独孤小鱼代替当时的嫡女,嫁入陆家。 陆衔玉的父亲发现时,独孤小鱼已于他拜过天地,加上独孤家一口咬定一开始的约定中并未提及具体是哪位女子嫁入陆家,陆衔玉的父亲只能咽下这枚苦果。 但也是因祸得福,独孤小鱼虽出身旁支,但才情、天赋都算是极佳,性情更是好过那位嫡女百倍不止。 夫妻二人婚后和睦,也算是当时北巨城中的一段佳话。 但陆家的衰落不可阻挡,哪怕夫妻俩与仅剩的族人苦苦支撑,家族的势力依然在不断缩水,尤其是夏家趁这个机会不断打压陆家。 而独孤家却并未遵守承诺,给予陆家的帮助大都是些不痛不痒假过场。 时间就这样持续到了陆衔玉十岁那年,邓异修筑了盘龙关,同时靠着几场胜仗,在盘龙关站稳了脚跟。 邓异当年也是跟着萧大将军征战莽州的旧部,与陆家先辈有过同袍之谊,听闻陆家遭遇,便将盘龙关一部分军需的交给陆家打理。 有了这层关系,衰败多年的陆家也终于有了起色。 独孤家中,看出了陆家的潜力,于是又舔着脸让家中嫡子独孤封与陆衔玉定亲,想要维系两家之间的关系。 陆家夫妇自然不允。 但奈何那时,独孤小鱼的阿兄,也就是独孤齐的父亲因事得罪了赤鸢山,命悬一线。 独孤家以此为胁迫,陆衔玉的父亲不愿看妻子为难,加上当时房间对独孤封的风评尚可,他便应允了此事。 独孤齐的父亲保住了性命,但作为对赤鸢山的补偿,陆家不得不分出一部分银龙军军需上的生意交给赤鸢山。 本以为赤鸢山是看重军需上的巨大利润,对于陆家而言不过是少赚些银钱,倒也可以接受。 可随之从那之后,陆家交付给银龙军的军需接连出现问题,甚至导致了一次近千人战死的惨败。 陆家夫妇一番调查,才发现赤鸢山在军需的原料上做了手脚,用极为劣质的原料,致使军需效能大幅降低。 夫妻二人上门与赤鸢山以及独孤家讨要说法,这才知晓当年独孤齐的父亲并未得罪赤鸢山,只是为了逼陆家夫妇就范,而演的一处苦肉计。 而朝廷也在这时,以军需外供,容易引发类似事端为由,收回了银龙军的军需采购特权,归武令就此出炉。 失去了军需供给资格的陆家,再次被打回原形,同时更因为军需作假致使银龙军战败之事,一时间在北境被千夫所指。 独孤小鱼自觉自己不仅害了陆家更害了恩人一般的银龙军,羞愧难当,一年后便因心结难解郁郁而终。 这也是为什么陆衔玉自那之后,几乎再不与独孤齐一脉往来的缘由。 而后独孤家更是以陆衔玉天赋不佳为由退婚,联合夏家对陆家穷追猛打,陆衔玉的父亲也因为接受不了打击,在一年后郁郁而终。 …… 陆衔玉也回过了神来,看着眼前明显带着挑衅意味的二人,她挑了挑眉头:“你……谁啊?” “陆姑娘你这就无趣了些,怎么说当年你和阿封也有过一段婚约,有道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就装作不认得了,未免太绝情了些。”名为夏清秋的女子,伏身贴在了独孤封的身上,笑盈盈的说道。 陆衔玉撇了撇嘴:“姑奶奶不要的烂货,你还当个宝了。” “你说什么?!”夏清秋被如此讥讽,顿时面色恼怒,她双手叉腰,胸前之物上来抖动,晃出一片让人眼花缭乱的光晕。 虽然陆衔玉打心眼里对这对狗男女甚是鄙夷,但也不得不承认夏清秋这身材确实得天独厚。 是那个混蛋喜欢的类型。 “好了,清秋,你也莫要与衔玉见气,你也知道她父母走得早,对她疏于管教,难免有些口不择言……”一旁的独孤封则在这时出言,以一副大度的口吻劝解着夏清秋。 陆衔玉本不愿意对理会二人,但对方这话,却戳中了她的痛处。 这些年陆衔玉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军需之事,隐隐有些证据表明,当年之事是夏家与独孤家联合赤鸢山,给陆家以及银龙军做局。 自己父母皆因为连累了银龙军而心结难解,郁郁而亡,独孤家与夏家可谓是罪魁祸首,就算她恩怨分明,知晓以二人当年的年纪,不可能参与这样的谋划,但他们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恶劣行径,还是让陆衔玉在此刻怒火中烧。 她正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城门口方向却有一群身影快步走出。 为首之人正是那位龙峥山驻城的主事杜向明,身后跟着大批龙峥山的弟子,而独孤齐也在其旁神情略显焦急的与对方说着些什么,但杜向明却脸色阴沉,似乎并不愿意理会对方。 陆衔玉心头一紧,暗感不妙,也顾不得理会眼前的众人,当下便快步走了上去。 “怎么回事?”陆衔玉看向独孤齐问道。 独孤齐这才注意到陆衔玉的存在,同时也看见了陆衔玉身后走来的独孤封等人,他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看向陆衔玉小声说道:“楚宁营地有几个流民大抵是饿极了,跑到了城中盗窃,被龙峥山的人抓到了,杜向明想要以此为名将楚宁带来的流民赶出冲华城。” 他说罢,侧头瞟了一眼杜向明的身后。 陆衔玉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有三位衣衫褴褛的少年,被手脚上都带着脚链,被几位甲士架在中间,几人显然都被这场面唬住,脸色惶恐。 瞥见此景的陆衔玉顿时脸色阴沉,这几人她都很是面熟,确实是楚宁营地中的人。 杜向明一直想要将楚宁手下那三千患有魔化症的流民赶出冲华城,将他们视为可能会影响龙峥山战局的不安定因素,此刻他寻到了由头,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杜公子……”念及此处,陆衔玉看向杜向明,正要说些什么。 “杜兄。”可她的话还未出口,身后却传来了独孤封的声音。 他带着夏清秋以及一干随行的甲士来到了杜向明的身前,拱手一拜。 杜向明显然认得独孤封,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各种事务压在身上,而觉担子沉重,素来以不苟言笑之相示人的杜向明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抹笑容。 “独孤兄,你可算来了!”他这样说着,根本无视眼前的陆衔玉,径直走到了独孤封的跟前,朝着对方拱手回礼。 “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但幸不辱命,答应杜兄的军需基本算是都带来了。”独孤封则言道,同时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官道。 陆衔玉循着对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远处的官道上正有大批装满了货物的车队正缓缓朝着此地驶来。 杜向明的脸上也露出了兴奋之色:“独孤兄大义,有了这批物资,龙峥山的军需上的压力骤减,我替龙峥山以及北境百姓,谢过独孤兄了!” 独孤封脸上笑容和煦:“龙峥山上下,为了北境,舍生忘死,我这也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 “而且这些物资也不全是我一人之功,清秋家中与赤鸢山中,也想了很多办法,这才勉强完成了之前答应杜兄的军需份额。” 说着,他还看向了身旁站着的夏清秋。 夏清秋则略显得意的仰起了脖子,神情倨傲。 “夏姑娘人美心善,此番恩德,杜某铭记于心,断不敢忘。”杜向明也没有让夏清秋失望,同样拱手朝着对方一拜。 只是他们这里说得其乐融融,一旁的陆衔玉在听闻这批军需还有赤鸢山参与其中时,她顿时眉头一皱。 当年赤鸢山从中作梗,致使银龙军兵败之事犹历历在目,这些年她暗中调查,尤其是之前,赤鸢山一位峰主遁入魔道,袭杀楚宁之事发生后,赤鸢山一度众叛亲离,没了之前的势力保护,借着这个机会,陆衔玉查到了很多与当年之事有关的蛛丝马迹。 而这些东西,无一不指向,赤鸢山这些年暗地里的诸多行动,极有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积攒财富,而是与蚩辽人有所关联。 这些证据总和在一起,只需要再花去些时日,陆衔玉有信心让赤鸢山从此万劫不复。 但偏偏这个时候,盘龙关战败,朝廷对赤鸢山的态度忽然变得暧昧,叫停了所有关于赤鸢山的调查,加上龙峥山事发,陆衔玉也只能暂时搁浅此事前往龙峥山支援。 而此刻听闻这批军需有赤鸢山参与,她的心底不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是看眼前的杜向明与独孤封相谈甚欢的架势,加上自己这些日子有意帮助楚宁,让杜向明本就不满的原因在,她估摸着现在无论她说出些什么,都只会起到反作用,更何况她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念及此处,她只能暂时压下这些念头。 “对了,杜兄,我看你刚刚气势汹汹的模样,是要去做什么?”而这时,独孤封再次挑起了话茬。 或许是得到了独孤家这批数量可观的军需援助的缘故,杜向明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他当下便将楚宁带来的几千流民之事道出,当然在他的嘴里,楚宁此举居心叵测,给冲华城带来诸多麻烦。 而听闻这番话的独孤封却是面露了然之色,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这倒是符合我对那位楚侯爷的了解。” “哦?独孤兄似乎知道些内情?”杜向明闻言有些诧异。 独孤封言道:“倒也说不上内情,只是通过那位楚侯爷平日的行径,有些自己的猜测。” “愿闻其详。”杜向明来了兴趣。 “那位楚侯爷前段时间在褚州的名声很大,起先我也觉得他是个人物,尤其是那篇《北疆铸剑令》发出后,他承诺可褚州修士提供免费丹药。” “可后来我渐渐回过味来,表面上他此举看似是为了鼓励北境修士努力修行,抗击外敌,可实际上却是这个机会,将大批修士吸引到自己的封地,借机扩充城池售卖地皮以及诸如墨甲符箓这种利润更加可观的货物。” “这样一来,他不仅收获了大量的威望,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这般行径虽然有沽名钓誉之嫌,但也无可厚非。” “可自从盘龙关被破后,这位喊着要与北境共存亡的小侯爷,却第一时间让他手下的人带着自己的银钱大批南迁,没有丝毫抗击外敌的意思。” “旁的不说,只要他有心,以他这半年来积攒的财富,想要筹集出今日我带来的份额的军需绝非难事,可他却只是给冲华城带来的几千患有魔化症的流民。” “就像杜兄说的那样,我亦觉得这位楚侯爷有些过于名不副实,甚至有慷他人之慨,以一己之私裹挟龙铮山的嫌疑。”独孤封嘴上说着只是一些猜测,可话头打开后,对楚宁的不满却是几乎溢于言表,洋洋洒洒的一大段说下来,竟是没有半点停顿,也不知道这番腹稿在他心底打了有多久。 一旁的陆衔玉闻言自然觉得不忿,想要开口为楚宁争辩,可她的脚刚刚抬起就被身后的独孤齐一把拉住。 她不忿的回头看向对方,却听独孤齐小声言道:“我知道你关心楚宁,但他们营地中的人偷盗是事实,这个时候出言只会惹得杜向明不快,还是先等到了营地,你劝劝楚宁,让他严惩这几人后,看看事情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陆衔玉眉头紧皱,思虑着独孤齐的这番话,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在这时压下心头的火气,点了点头。 …… 有了好事者独孤封的加入,对楚宁兴师问罪的队伍愈发壮大,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杀到了位于城南的流民营地处。 “什么味啊?真臭。”还未走近,夏清秋便捂住了鼻子,皱着眉头抱怨道。 独孤封则赶忙一脸殷勤的安慰着,二人那如胶似漆的模样看得陆衔玉一阵反胃。 不过此刻她也没太多心思去关切这对狗男女,眼看着营地快到了,她正想着去借个由头去营中通知一声,免得双方起太大的冲突。 毕竟此事是楚宁不占理,闹得太大,对流民们并无益处。 但杜向明明显是带着怒意前来的,领着前方的一群龙铮山弟子脚步极快,很快就走到了营地门口。 “干什么?这里是楚侯居所,不得擅闯!”而在营前站岗朱家兄弟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当下将之拦下。 “笑话,还楚侯居所?怎么他楚宁在褚州当惯了土皇帝,到了我们龙铮山的地界也要圈地为王?”杜向明身后,那位名为曹天的弟子迈步而出,冷笑着讥讽道。 朱瞻朱升二人之前就因为米粮之事与曹天起过冲突,对其感官极差,听闻这话二人自然愤慨。 “冲华城是给有志之士提供训练与中转之地,不是谁的行宫,更不是谁作威作福的地界,二位最好让开,否则……”杜向明也在这时冷着脸色言道。 “否则如何?”而就在这时,一道娇媚的声音从营地中传来。 身着红衣的红莲迈着莲步摇曳着身姿缓缓走出。 那傲人的身段,勾人的眉眼,看得周遭众人皆是一呆,尤其是那位正在细声安慰着夏清秋的独孤封更是愣在原地,目光直直的盯着红莲。 夏清秋察觉到了异样,伸手在独孤封的腰间狠狠的拧了一把,对方这才回过神来,虽然嘴上还在安慰着夏清秋,可目光却时不时的瞟向那道红色的身影,明显有那么几分魂不守舍。 红莲则在这时来到了人群前站定身子,面对杀气腾腾的腾腾的众人,她神情平静,看向杜向明道:“这处营地是杜公子划给我家公子的。” “我家公子的侯位,是太祖亲自册封的。” “这里难道不是侯爷的住所?” “那又如何?我师兄总领冲华城事务,难道还进不得他楚宁的住处?”曹天显然不服,出言反问道。 红莲却盈盈一笑:“莫说我家公子有侯位在身,就算是平头百姓,你要进他家门,不也得好言求见,通报来意?” “我家公子的守卫只是让你们不要乱闯,道明来意,怎么就成了圈地为王了?” 说到这里,红莲话音一顿,脸上的笑意收敛,眸中泛起火焰。 “那我不禁要问一问诸位龙铮山的高徒……” “到底是谁在冲华城打着大义之名,行威布怒,又是谁仗着北境百姓的期许,在作威作福!?” 第二百五十九章 驱离 虽然陆衔玉并不喜欢红莲这个狐媚子,但她不得不承认,红莲此刻所言的这番话很是解气。 她早就看杜向明不爽,尤其是在对方和独孤封这对狗娘女搅和在一起后。 这话出口后,杜向明等人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了几分。 “你!”尤其是那曹天,本就年纪尚小,血气方刚,又生在龙铮山,自是有几分心高气傲,如此被一个侍女奚落,顿时怒不可遏。 他低喝一声,一脚迈出,同时一只手摁在了背后的刀柄之上。 “嗯?怎么说不过奴家就想动手?”红莲却是眉头一挑,眯眼看向曹天,似笑非笑的问道。 那挑衅的态度让曹天再也按捺不住,就要拔出自己的佩刀。 “曹天!你放肆!”可还不待他有下一步的行动,身后却传来一声暴喝。 出声之人,竟是那位屡次为难楚宁的杜向明。 他面色阴沉,朝前走来,曹天见状,顿时面露畏惧之色,于那时低下了头。 “龙铮山的刀,从不砍向大夏的子民,你若是连这点规矩都忘了,那即便是如今,我也会将你逐出龙铮山!”杜向明冷眼看着他,寒声言道。 这般举动倒是让红莲面露异色,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家伙还有几分原则。 而一旁的那位独孤封也被这场景吸引,他看着低着头,双拳紧握的曹天,双眼一眯,快步上前,笑呵呵的言道:“杜兄,你也莫要生气,这位兄弟也不过是为了维护龙铮山嘛。” “你我在这般年纪不也是一样,疾恶如仇,容不得族中亦或者宗门被旁人污蔑,做得不对日后改了便是,心总归是好的。” 独孤封到底是独孤家的嫡长子,这人情世故拿捏极好。 一番看似和事佬般和稀泥的话,不仅把红莲定义为了嫉恶如仇中的“恶”。 还为曹天做了开拖,博得了他的好感。 此刻那抬起头的曹天,看向独孤封的眼中便满是感激之色。 或许是觉得独孤封所言在理,又或是不愿在外人面前过多的训斥同门,听闻这话的杜向明收起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他又看了曹天一眼,冷声道:“退下去。” 曹天如蒙大赦,当下退出数步,路过独孤封时,对方还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头,曹天不由一愣,抬头看去,却见独孤封正一脸和煦笑容的望着他。 那模样让曹天只觉如沐春风,就连方才被当众训斥的窘迫也消散大半。 而杜向明则在这时抬头看向站在营门口的红莲:“姑娘方才教训的是,是我心急失礼,望姑娘见谅。” 说着,这杜向明竟然拱手朝着红莲一拜。 这番举动让红莲有些始料未及,她眨了眨眼睛,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你这郎君倒是比刚刚那个懂事些,不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你们了。” “既然事情解决了,那你们便回去吧。”红莲说着,转身就要走入营中。 “姑娘留步!”杜向明却叫住了红莲:“今日我们上门是有要事要与楚侯爷商议,还请姑娘通报一声……” “我家公子今日没空,你们改日再来吧!”红莲何其机灵,早就看出了眼前这群人来者不善,想要借此蒙混过关。 只是这样拙劣的手段又怎么可能成功。 “这三位是今日我们在城中抓到的盗窃者,缉捕到时,他们身上带着九份义军特供的肉饼,经查实这三人皆是你们营地中的百姓。”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几位甲士便在这时将三位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年押了上来。 “冤枉!”只是刚刚上前,三位少年便高呼冤枉。 杜向明眉头一皱,而刚刚退到他身后的曹天也瞅准机会大声言道:“人赃并获,还敢信口雌黄!看样子刚刚是打你们打得太轻了是吧?” 红莲闻声看向被强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少年,她的眉头一皱,也发现了他们褴褛衣衫下,有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显然在此之前是受过极重刑法的。 三位少年被曹天这一吼,纷纷身子一颤,面色泛白,似乎是回忆起了刚刚某些可怕的遭遇。 “杜郎君,你看看这三个孩子被你的师弟吓成什么样了?” “是屈打成招还是真有其事,你们可有认真探查过?”红莲皱着眉头反问道。 杜向明同样皱起眉头,但不待他说出些什么,曹天则再次抢先言道:“之前我们立下的规矩里就已经说过,你们的人不能进城,他们偷偷进城已是违反了规矩。” “身上还带着义军特供的口粮,这不是偷盗是什么?” 红莲被这般一问,也有些语塞。 营中所剩的米粮已经不多,从昨天开始,营地里已经减少了供应,每人只能有平日半份的口粮,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挨不住饿去城中偷盗,也并非没有可能。 要不把这几个家伙杀了? 来个死无对证? 作为魔物的红莲,脑海中近乎的本能的蹦出了这样的念头。 不行不行。 这样公子一定会生气的,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理我了。 她这样想着,将这在她看来最稳妥,也最简单的办法略带遗憾的否决掉了。 “事情尚未有过定论,这样,你把他们三个交给我,我回去审讯一番,然后在让我家公子给你们一个答复。”思来想去红莲也只能使出一招拖字诀。 “不必了。”杜向明却果决的摇了摇头。 “之前我答应楚侯爷让他带着这批流民留在冲华城,是感念他们同样也是盘龙关失守的受害者,就如楚侯爷所言,他们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帮助银龙军而感染的魔化症,但现在,楚侯爷没有能力约束好手下的人,那我也不得不做这个恶人,请他带着这些流民离开冲华城!” “姑娘若是能请出楚侯爷,我们商议一个合适的办法固然是最好。” “可若是楚侯爷一定要做个缩头乌龟,那我也只能强行驱离!” 随着杜向明的话音一落,他的身后那带来的近百位甲士鱼贯而出,气势汹汹的就要冲向营地。 第二百六十章 公子的很大! 站在队伍后方的陆衔玉看见这一幕顿时心头一惊。 她本来还盼着楚宁能有什么好办法扛过今日之事。 可哪知道都到了这个档口,那家伙依然不曾现身。 不是…… 你们昨晚到底战斗得有多激烈? 她在心底这样想到,但转瞬又觉这不是一个探究此事的好时机。 陆衔玉摇了摇头,压下了这忽然泛起的古怪心思,不顾身旁独孤齐的阻拦,快步走了上去。 “营地中三千多流民,已经有一千多人开始为冲华城制造器械军需,而且产出比起寻常工匠还要快出几分,冲华城中,本就还有大量的岗位空缺,为什么不能将这些位置分出一部分给这些流民,让他们能够在冲华城有一处立锥之地?”她拦着众人的跟前,看向杜向明大声问道。 说完这话,她又看向身旁的红莲小声问道:“楚宁人呢?这个节骨眼还养伤呢?” “这冲华城本就人情复杂,杜向明又对你们不满,你就不能少折腾他两次?” 陆衔玉的埋怨让红莲一愣,她眨了眨眼睛回过了味来,知道这个胸小无脑的女人,还真把她今日敷衍她的托词当了真。 “那也不是我折腾,是公子非得自己折腾。” “想想办法拖住他们,到时候我把公子借给你折腾两天。”红莲一脸认真的说道。 陆衔玉眼前一亮,又转瞬觉得不对:“呸!谁稀罕!” 就在二人说着这些的时候,杜向明则沉下了目光:“陆姑娘,这半个多月来,我们在冲华城中共事,虽有不快,但我认为那只是在一些事务上理念的不同,但本意我们都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支援龙铮山的战事。” “可自从这个楚宁出现后,你就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现在我对你很不满意,待会我就会向山门请示,撤掉你在冲华城中的职务!” “一码归一码,杜向明,你少拿这些威胁我,你就是对楚宁报有成见!”陆衔玉则反唇相讥道。 “我是不喜欢那位楚侯爷,可杜某做事公私分明!” “几千流民,皆身患魔化症,一旦入城,发生病变,整个冲华城都会毁于一旦……”杜向明沉声言道。 “我家公子明明说了,他已经找到了遏制魔化症的办法!”红莲当下就打断了杜向明的话,反驳道。 “那这么说来,那位楚侯爷可是可以名注国书的大人物咯!”只是她话音刚落,一旁一个高八度的声音便陡然响起。 却是那位独孤封在这时走了上来,一脸戏谑的说着:“这魔化症可是公认的无解之症,莫说大夏天下,就是以医道见长的北方天下,也无人攻克,难道这位楚侯爷还真是这四方天下,数千年来,那个万中无一,哦……不,是万万中无一的天才?” “此等功绩,怕是结出圣种,开辟圣山也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吧?” 独孤封的语调夸张,抑扬顿挫,嘲弄之意,溢于言表。 这话一出,周遭那些杜向明带来的士卒们哄堂大笑,尤其是那位曹天,更是如寻到了一扫方才窘迫的途径一般,笑得最为欢实。 “阿封,你别这么说人家,你没看人家衔玉那般维护吗?”而这时夏清秋也摇曳着身姿走了上来,伸手看似责怪,实则调情似的在独孤封的胸膛拍了一下。 “人家衔玉被你抛弃后,郁郁寡欢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又寻到一个如意郎君,你这么说他,小心衔玉生气。” 独孤封愣了愣,旋即也露出一抹嘚瑟,以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言道:“但衔玉啊,你也是,就算是为情所伤,但找夫婿,那可是对女子而言,头一等的大事。” “不要被表象蒙了心智,到时候追悔莫及啊。” …… “不是,小荷包,你背着公子在外面有人?” 独孤封的羞辱之言刚刚落下,陆衔玉还未来得及反唇相讥,身旁的红莲却瞪大了眼睛,抢先问道。 “什么我在外面有人?我跟他屁关系都没有!”陆衔玉当下反驳道,可话音一落,她便觉不对。 “不对!我和楚宁又没什么,我在外面有人没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而这话同样刚刚落下,她又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谁是小荷包?” 红莲不语,只是默默的挺了挺胸膛。 看着几乎要砸在自己脸上的事物,陆衔玉明智的选择不再和红莲作口舌之争。 而是咳嗽一声,看向独孤封二人:“独孤封,闭上你的臭嘴吧!姑奶奶可看不上你。” “哦,对了!夏姑娘还不知道吧?当年他和你定亲之后,还上门寻过我,说什么自己选你只是迫于家中长辈胁迫,真心喜欢的是我,还说什么让我做他的小妾,等到过几年,他在独孤家掌权后,就把你休了,把我扶正。” “那时候,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个小受气包一样,别提有多恶心了。” 这段过往,陆衔玉很少与人提及,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不想回想起当时独孤封那故作深情的恶心嘴脸。 夏清秋显然也是头一遭听闻,她脸色微变侧眸瞪向独孤封。 被揭了老底的独孤封脸上有一刹慌乱,但很快就有硬着头皮言道:“清秋,你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可能看上她?” “这都是她为了离间我们,臆想出来的!” “愿化小星子。” “长照小镜前。” “此心慕彼心。” “唯愿君相安。” 陆衔玉却不慌不忙的吟出了一首诗。 话音一出,夏清秋与独孤封皆在那时脸色难看。 只是一个是面色渐渐恼怒。 而另一个则是一脸慌乱窘迫。 “撒意思?”红莲听得莫名其妙,好奇的看向陆衔玉。 “这叫藏心诗,当年那家伙写给我的,后来偶然得知是花钱找人帮写的,据说送给过很多姑娘,我估摸着也给夏清秋送过。”陆衔玉倒是很乐意分享这种八卦。 “好家伙,一虎杀百羊?”红莲也面有惊色,但有疑惑道:“藏心诗?藏的撒?小小慕君?” “我听我娘说,这家伙出生时只有四斤二两,所以家中给他取的乳名就叫小小,靠着这首三两银子作的诗,可骗了不少北巨城中的姑娘。”陆衔玉解释道。 “不过坊间也有传闻,说是那物极小,以至于到了一个月后,家中人才分辨出是男是女。” “啊?怪不得你看不上他。”红莲张大了嘴巴,显然是被这段足够野的野史惊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然后她郑重的看向陆衔玉,保证道:“小荷包,你放心,公子的很大。”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保证不具备说服力,她又在其后补充道:“我摸过。” 陆衔玉:“……” 而就在二人的话题眼看着就要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时,一旁的独孤封早已怒火中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讲述那段坊间传闻时,陆衔玉特意拉高了声音,以至于周遭众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独孤封哪里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他侧头看向一旁的杜向明道:“杜兄!此二人居心叵测,辱我名节,还请速速捉拿。” 杜向明略带同情的看了独孤封一眼,这让独孤封的脸色一僵。 好在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正色看向营地前的二人:“今日我来,是为了给冲华城剪除隐患的,无心与你们胡搅蛮缠,二位也好,你们身后这些负隅顽抗的流民也罢,我给你们最后三息时间,如若再不让开,我就只能得罪了!” “这些家伙仗着有个什么侯爷撑腰,做事肆无忌惮,杜兄还和他们客气什么!我来为杜兄冲阵!直接拿下,再商议也来得及!”而一旁早就恼羞成怒的独孤封哪里还能等下去,他暴喝一声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身后他带来的几十位甲士,也纷纷剑刃出鞘,便在那时与他一同朝着前方冲杀了上去。 杜向明见状想要阻拦,可独孤封却已经杀到了陆衔玉的跟前,他面色凶厉,手中长剑裹着汹涌的剑意,就要砍向对方。 陆衔玉也没有想到独孤封会忽然出手,她脸色微变,正要在仓惶间出刀应对。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横在了她与独孤封之间。 陆衔玉在那时一愣,独孤封是出了名的酒囊饭袋,天赋不错,五境时结出了月纹级别的道种,可这么多年修为却始终停留在六境,对于已入七境的陆衔玉而言,哪怕是出其不意,她也有十足的把握让他涨涨教训。 可在看清来者的模样后,她却下意识的收起了摁在腰间刀柄上的手——虽说她并不觉得女子应该躲在男人身后,但她觉得…… 楚宁保护她的时候,真的特别好看! 数道血红色的铁索在那时从地面下伸出,将周遭杀来的甲士尽数束缚。 同时,楚宁的手伸出,朝着虚空一握,一把长剑浮现,他剑刃一挥,身后仿佛有无数星辰亮起,道道星光宛若利箭飞射而出。 独孤封对于楚宁的忽然出现毫无准备,在对方剑势起手的刹那,多年未有经过什么实战的他,只是下意识收回剑招,将之横于胸前,化攻为守。 而这时,楚宁依然激发出了周身的剑意,在感觉到那剑意的刹那,独孤封的心头泛起悔意——楚宁激发的剑意孱弱,也就四境巅峰亦或者勉强达到五境的地步,相比于已入六境的自己,二者对撼,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吃亏,而自己的举动反倒是露了惬意,落在旁人眼中,怕是免不了落下笑柄。 只是这念头刚起,独孤封就意识到谨小慎微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楚宁激发的剑意,化作一道道极细的细线密密麻麻的轰击在他的剑身之上。 剑身之上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 他的虎口开始发麻,身子在那绵绵不绝的攻势下不断倒退,剑身之上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直到数息之后,他剧痛的虎口让他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剑,而剑刃脱手的刹那,其上的裂纹也在一瞬间猛然爆开。 一把上品灵剑,就这样在众人面前轰然碎裂,化为齑粉。 灵剑爆开的威能再次冲击在独孤封的身上,他本就摇晃的身形更是暴退数步,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 幸好那时,他身后的杜向明有所察觉,提前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身子,这才让他没有落得太过狼狈。 只是,此刻的他,脸色惨白,内心更是在那暴雨般袭来的剑意下,紊乱不堪,再也没了方才那嚣张的气焰。 杜向明看着如此模样的独孤封,心头同样惊骇万分。 他看得出楚宁的剑道修为最多五境,甚至有可能只在四境,只是因为灵台凝聚得足够夯实,所以比起寻常四境修士,要强出许多。 但无论如何,相比于六境的独孤封,依然相差良多,按理来说断不会是对方的对手。 可楚宁剑招古怪,将剑意压缩到了极致,形成一条条极细的细线,以此将剑意的破坏力加强到了一个并不属于这个境界修士的高度。 这一点,暗合掌教教授门下弟子凝练刀意时,所言的以点破面之法。 但哪怕是龙铮山的那位大师姐,在刀意凝练之事上,似乎都没办法做到楚宁这般程度。 这位小侯爷,似乎还真有几分非同寻常。 而就在杜向明暗暗诧异的档口,楚宁已经将手中的剑收回,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周遭众人。 “楚宁,你敢伤独孤公子!?”众人也从这场变故中回过了神来,已经将独孤封视为知己的曹天在第一时间看向楚宁质问道。 “他能动手伤人,就应该做好别人也能伤他的准备。”楚宁淡淡回应道,却不曾抬头去看曹天一眼,只是目光扫视着周遭,仿佛是在确认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手下的人进城道歉,被我人赃并获,独孤公子仗义出手,你岂能与他相提并论!”曹天却不依不饶,继续质问道。 而这话倒是提醒了楚宁,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人群前那三位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少年身上。 三位少年面对楚宁的目光,皆有些羞愧,纷纷低下了头。 楚宁则有些出神的看着三人,似乎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曹天见状,自以为抓住了楚宁的小辫子,神情得意:“怎么样?楚宁,你不是自诩公正吗?你手下的人干出这样的事情……” “他们身上的伤,是你打的?”楚宁抬起了头,看向朝天,打断了他的话,这样问道。 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悲喜。 “自然,他们抵死不认,我自然得好好教训……”曹天应道。 啪!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但这一次,打断他的不再是楚宁。 而是楚宁手中化作长鞭的万象墨甲! 第二百六十一章 他还欠我三十七鞭 啪! 伴随着那一鞭挥出,曹天的脸上顿时浮出一道血痕。 在短暂的错愕后,剧烈的痛楚传来。 曹天捂着脸,发出惨烈的嚎哭声。 所有人都被楚宁这毫无预兆的行径吓了一跳。 而不待众人回过神来,楚宁手中的长鞭便再次举起,朝着曹天挥出。 杜向明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上前一把握住了楚宁挥出的场面,同时怒目看向楚宁:“楚宁!你不要太过分!” “我念在之前无论出于真情还是假意,向盘龙关捐助过不少物资的情面上,对你已经是格外容忍!” “你今日胆敢再……” “三十七。”楚宁却面无表情的打断了杜向明的话,同时从嘴里吐出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数字。 杜向明一愣:“什么意思?” 楚宁侧头看了一眼那三位被曹天抓住的少年:“他们的身上一共三十八道鞭痕,所以我还他三十八道鞭痕,很公平,不是吗?” “楚宁!我是龙铮山的内门弟子,他们不过是一群身患魔化症的匪盗,你敢拿他们和我相提并论!?”一旁的曹天也渐渐缓过神来,他捂着脸颊,咬牙切齿的怒骂道,些许鲜血正不断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浸染了他半个脸颊,以至于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匪盗?什么样的匪盗?是靠着你空口白话臆想出来的匪盗?还是你靠着屈打成招出来的匪盗?”楚宁冷着脸色反问道。 同时手中发力,杜向明只觉握着长鞭的手猛地一颤,长鞭竟是在这时脱手而出。 楚宁则趁机朝前迈出一步,作势就要再次挥鞭。 曹天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吃情景,脸色一白,也无心回话,颤抖着便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楚宁!你手下这三个少年,在内城被抓住,身上还带着九份义军才能吃到的肉食,这难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这师弟就算下手重了些,那也是你无法约束你的人在先!”杜向明也来了火气,寒声言道。 语毕,他的眉宇一沉,一股汹涌的刀意也自他周身涌出,俨然是做好了与楚宁搏杀的准备。 场面上的气氛顿时肃杀了起来。 众人皆神情紧张,曹天独孤封之流,自然是巴不得看到楚宁与杜向明大打出手。 红莲亦有些兴奋,她早就看龙铮山这群家伙不爽,同样也想让自家公子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唯有陆衔玉眉头紧皱,神色担忧。 她倒是并不担心楚宁的安危,这个家伙之前那在归寂山中,面对源初种级别的大魔都能全身而退,她并不觉得一个杜向明能够威胁到他。 她只是担忧一旦双方撕破脸皮,接下来楚宁在冲华城的处境就会格外尴尬。 这里毕竟还算是半个龙铮山的地界,更何况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那三个少年冒进行事,说破了天楚宁也不占理,总不能不管不顾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吧? 闹过一场之后,楚宁怕是难以在冲华城立足…… 但此刻的楚宁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担忧,他只是冷冷的看向一正言辞的杜向明:“杜公子。” “我敬佩龙铮山愿意一己之力扛起抗击蚩辽的重担。” “自从到了冲华城,亦事事以大局为重,手下这些百姓,或许不比你龙铮山的弟子出身显贵,也说不出诸位口中那些看似大义凛然的话。” “但他们对抗蚩辽的决心,绝不比诸位小。” “为求安身立命,这些日子,昼夜不歇,赶制军需。” “对各位立下的规矩也好,军需处提供的要求也罢,都尽力配合。” “就算因为魔化症,你们对他们报有成见,但在魔化症之外,他们再不济,也应当算是个人吧?” 楚宁的话,听得杜向明有些抓不住重点,他只当对方是还想以大义之名裹挟自己,故而不免恼怒:“楚宁,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他们在诸位心里还算是人,还算是与你们血浓于水的大夏同胞,就算他们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内城,身上有你们觉得是偷盗而来的粮食,那抓获之后是不是该问一句为何他们在此,又为何身怀你们口中赃物?”楚宁低声问道,声线一息阴冷过一息。 “这些自然是审问过的,楚宁你不要……”杜向明这样说道。 “如果问过,那他们的身上就不该有伤!”楚宁却将他的话打断。 “杜向明,你说我约束不了手下的人,我看是你御下不严,或者说……” 楚宁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阴冷的注视想了一旁的曹天,这才又幽幽言道:“你根本不知道,你这位师弟,是个什么样的……” “畜生!” 杜向明当然听不明白楚宁在说些什么,但楚宁那近乎笃定的态度,却让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他转头看向曹天,正要发问。 可就在这时,队伍的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让开!让开!” 众人皆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老者带着几位甲士挤出了人群,他们看上去都有些气喘,显然是一路狂奔至此。 老者先是看了一眼周遭的情形,很快目光就被那三位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少年吸引。 他顿时脸色一变,神情焦急,一边拍着大腿,一边问道:“怎么搞的!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不是给你们玄字营的令牌了吗?” 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对楚宁不假颜色的玄字营教习——卓深! 他虽然并不参与冲华城中的具体事务,但因为常年在银龙军中服役的缘故,深知蚩辽人的作战习惯,故而在冲华城中的威望与地位都极高。 当初来到龙铮山后,本意是要前往前线作战,还是龙铮山的那位山主亲自出面他说服他退居二线,在冲华城中帮着训练义军。 哪怕杜向明,对其也都得万分礼让。 他也从卓深的反应中瞧出了异样,上前问道:“卓老将军,你怎么来了?” 卓深闻言,却侧头神色不悦的看向杜向明:“杜公子!我记得当日薛山主请我来冲华城做教习时,你是在场的。” 杜向明不明白好端端的,卓深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但他也不敢得罪对方,当下如实应道:“晚辈确实是在场的。” “当时薛山主给了一枚玄字金令,允诺我但凡持此令者进出冲华城也罢,登顶你龙铮山圣顶也好,皆畅通无阻!这事,你认是不认?”卓深又问道,大抵是过于激动的缘故,他下巴处的胡须随着他此番质问,而上下剧烈抖动。 “自然是认的,卓老将军,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我们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该罚则罚,该打则打,杜向明绝不偏私,惟愿老将军能暂且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杜向明言辞恳切的言道。 卓深今年已经七十有六,据杜向明所知,老人还患有顽疾,是多年前征战所遗,这样一个德高望重之人,要是在冲华城出了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宗门交代。 或许是杜向明的态度还算让卓深满意,老人冷哼一声,一拂衣袖:“既然你认,那为何会将这几个孩子打成这样?” 杜向明微微一愣,他倒也聪慧,隐隐猜到了些许:“老将军的意思你将那枚玄子金令给了这三人,让他们进的城?” “那不然呢?冲华城守卫森严,没有金令他们三个怎么入的城?”卓深反问道。 杜向明一时语塞,这才想起这三个少年出现在城内本就是藏着古怪之事。 他顿时目光一凛,看向了身旁那位曹天:“曹天,你捉拿他们三人之时,可曾见过金令?” 此刻的曹天已经察觉到了不妙,他明显有些慌乱:“我……我未曾见过。” “那你的意思老夫在说谎了?”刚刚平复些许怒火的卓深闻言,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怒目看向曹天。 曹天也知对方的威望,在那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回话。 “曹大人……抓到我们后,不问青红皂白,便认定我们是偷盗之人,我们想要辩解,可只要一张口换来的就是一顿毒打……”而就在这时,三位少年中,一位看上去最为瘦弱之人,忽然幽幽说道。 “嗯?”听闻这话,杜向明的脸色愈发难看。 那少年却又接着说道:“那枚将军赠与的令牌,就放在我们随身的包裹中,可一见面就被曹大人当做了赃物收缴了过去,加上被打得没有办法,就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了。” 说着,少年又怯生生的瞟了杜向明一眼,微微犹豫后,方才又小声言道:“都说龙铮山是名门正派……” “却不想也做这屈打成招的事……” 越是名门正派,越是在乎名声。 这一点对于如今的龙铮山而言,更是如此。 只有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一点,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来到龙铮山,参与抗击蚩辽之事。 所以此刻这少年看似无心的抱怨,实则正中了杜向明心中的痛处。 “你!”曹天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怒不可遏,瞪向那少年。 少年感受到了对方的怒火,很是适时的缩了缩脖子,一副对曹天万分畏惧的模样,这无疑更加做实了他方才的话。 “曹天!包呢!?”杜向明也脸色阴沉,在那时问道。 “师兄,这家伙是故意……”曹天则还想辩解。 “我问你包呢!”杜向明却不再给他多言的机会,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曹天也知此刻自己再多辩解也无济于事,他也顾不得脸上的血痕,转身从一位同伴手中拿出一个布包,递了上去。 杜向明当场将之打开,果然在几块肉饼之下,找到了那枚刻着玄字的令牌。 看着手中那枚令牌,杜向明知道今日之事已经彻底倒向了楚宁一方,他握着令牌的手隐隐打颤:“曹天!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他转头看向曹天,咬牙切齿的问道。 曹天见着了令牌,心底最后一丝期望也轰然碎裂,他脸色苍白,埋着头,仍试图辩解:“师兄明明已经下定,不让这些流民入城,我怎么能想到……” “能想到卓将军会公然违抗师兄的命令?” “曹天!你放肆!”这话一出,杜向明愈发恼怒,一声暴喝叫住了对方。 “所以今日之事,到头来还是老头子我的不对了?”但卓深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角色,听闻这话,怒极反笑。 一旁那位记吃不记打的独孤封也在这时平复好了自己紊乱的内息,他自然恼怒于楚宁方才的出手,让他丢了面子,此刻急需找回场子,当下便出声言道:“杜兄,今日之事,也不能全怪曹天兄弟。” “这位老将军做事也确实有欠考量,换做是我,也没办法相信,老将军德高望重,按理来说是最能识得大体的,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令牌交给几个身患魔化症的百姓?” 独孤封此言颇有几分火上浇油,将矛头指向卓深的意思。 “独孤兄!”杜向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对于对方此举已有几分不悦。 “小子,不用你来和稀泥,老夫今日就把事情说透了,免得这些别有用心之人在外传出些污言秽语!”卓深却是一摆手,打断了杜向明的话,同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朝着众人递了上来。 众人纷纷瞩目看去,却见老人的掌心上静静的躺着数枚米粒大小的蓝色晶体。 “这是灵石……”看着此物,杜向明先是眉头一皱,随即露出了困惑之色:“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灵石?” 灵石自矿场中挖掘出来后,其大小品相便已决定。 例如下品灵石,通体透着蓝色光晕,大小与成年人拇指大小相差无几。 比这个更小的,通常是被损耗,或者无法长久保存灵力的渣石。 但眼前这些灵石,虽然包裹的灵力强度不如下品灵石,但灵力流转自洽,没有外溢之相,是杜向明于此之前从未见过的。 “这是楚侯爷前几日让人交给我的。”卓深则在这时言道,他说着还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楚宁,一旁的陆衔玉赫然发现,这位之前对楚宁态度恶劣的老人,此刻看向楚宁的目光竟是从未有过的和蔼…… “他掌握了一门技法可以将一枚灵石,在确保其灵力不发生外泄的情况下,切割成三十份。” “三十份?”杜向明闻言,脸色一变,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卓深则点了点头,肯定了他脑海中泛起的念头:“众所周知,因为没有朝廷工部的支持,龙铮山战线上的龙弦弓紧缺,我们只能用次一级的蛟弦弓作为武器。” “但蛟弦弓的杀伤力比起龙弦弓弱了不止一筹,很多时候无法对能够召出妖相的蚩辽人造成足够的伤害。” “为此,我们不得不在弓箭上镶嵌灵石,以其碎裂时产生的爆炸伤害,弥补蛟弦弓杀伤力上的不足。” “这样一来,虽然能够对蚩辽人造成伤害,但消耗极大,一枚灵石的成本就在近五十两银子,很多时候,一位弓手只能佩戴一两支这样的箭羽,一旦射偏,就失去了对蚩辽那些精锐反制的手段。” “甚至,这还会在无形中给弓手们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压力,影响他们的发挥。” “这些事,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谁知楚侯爷竟然记在了心里,回去之后的当天晚上,就让陆姑娘给我送来了这些由下品灵石拆解出来的碎粒。” “要知道,哪怕是下品灵石,爆炸时产生的威力,远远超过击破蚩辽人妖相所需的杀伤力,只是因为之前灵石无法拆分,故而只能这样使用,而将之拆分之后,镶嵌到箭羽上不仅让箭羽更加轻盈,杀伤力也完全足够!这样的大事,诸位觉得值不值老朽拿出那枚令牌,以方便楚侯爷指定的三位小兄弟来营中协助与教授我手下的士卒,如何使用与拆分灵石?”卓深这样说罢,目光则看向了曹天与独孤封二人。 二人也都不是愚笨之辈,自然明白如果对方所言是真的,此举会大大节省前方战事的成本,甚至可能改变战局。 想到这里,二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更是不敢回应半句。 “原来那天你让我送的是这个东西?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亏我这些天还担心你能不能在冲华城待下去。”而随着卓深说罢,站在楚宁身旁的陆衔玉也瞪大了眼睛,语气带着七分惊喜与三分埋怨。 那日她与楚宁谈心之后,楚宁便将一封信与一个小木盒交给了她,让她将之送到卓深的手里。 起先她以为楚宁是想要贿赂卓深,还提醒过对方,这种伎俩对卓深可能并不奏效,没成想当时那个不起眼的木盒里装着的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楚宁闻言笑道:“我毕竟没有真的与蚩辽人交过手,并不清楚战场的具体情况,所做出的假象只是基于书上看到的内容,自然无法确认这东西到底管用与否,只有等卓老将军看过之后,才敢做出定论。” “不提前告知,也是怕让你空欢喜一场。” “这怎么可能不行……”陆衔玉知道单凭此物,就足以让楚宁改变他在冲华城中尴尬的处境,自然是打心眼里为楚宁感到高兴,她下意识说道,可话一出口便觉不对,脸颊微红:“这本就是你的事,跟我又没关系,我有什么空不空欢喜的?” “哟,小荷包还害羞上了。”一旁的红莲见状,不由得出言打趣道。 陆衔玉闻声还未来得及反驳,楚宁却面露困惑之色:“为什么叫陆姑娘小荷包?” 红莲眨了眨眼睛,在那时第二次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楚宁:“……” 回过神来后,他不由得看了看面色恼怒的陆衔玉,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武青曾与他说过的话。 于是,他开口安慰道:“没关系的,陆姑娘。” “小小的也很可爱。” 陆衔玉:“……” …… 三人嬉闹之时,那位杜向明也从这惊人消息中回过了神来。 他此刻无心再去追究曹天在此事上的失责,而是看向楚宁急切的问道:“楚宁……啊,不。” “楚侯爷,卓老将军所言当真?” 楚宁看向对方,倒是没有因为之前的不快在这种事上,有意隐瞒,他点了点头:“自然。” “那效率如何,一枚下品灵石拆解成这个样子大概需要……” “如果熟练掌握工艺,三个人一天时间就能做到,如果有合适的工具的话,可能还能再提升三成左右的效率。”楚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下便解释道。 “够了,完全够了!”杜向明兴奋言道。 这相当于三个人力,就可以在一天时间,将价值五十两银子的军需,翻上三十倍…… 何止是够了,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 “杜公子既然来了,还有一事,我得与你商议。”楚宁却在这时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侯爷,你请说。”杜向明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这些流民恐怕需要进驻内城。” 楚宁这话,让杜向明的脸色一变:“不可!” 他说罢这话,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生硬,又赶忙解释道:“楚侯爷,我承认之前我小看了你,但魔化症这种病症太过霸道,我不敢冒这个风险……” “但你方向,只要他们一日活着,该有的口粮,我绝不会有半点克扣!” “是吗?”楚宁却眯起了眼睛,反问道。 杜向明并不理解楚宁此言何意,他皱起了眉头,正要发问。 可就在这时,楚宁身后的营地中忽然走出了八道身影,一女七男,皆面色沉寂,浑身抵挡着一股凝实的气机。 “诸位,给杜公子们,看看你们这几日修行的成果。”楚宁的声音响起。 八人齐声应是。 下一刻,众人周身溢出一股汹涌的气息,却并非正常的灵力波动,而是一股磅礴的妖气。 然后,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下八人的身形猛然变化。 有人的双臂变得极为粗壮,其上青筋暴起,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那是罗刹妖相。 有人的双足拉升,同样变得粗壮无比,一脚踏出,地面龟裂——那是龙踏妖相。 也有人身形直接渐渐模糊,到最后几乎到了看不见的地步——那是无光神隐之术。 更有人直接双手趴地,化为一头虎头狼身的妖兽——那是梼杌妖化之法。 众人皆被这场面惊得瞪大了双眼,营门口前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是蚩辽妖族的法门,他们怎么习得?”还是那卓深最先回过神来,错愕的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也并不藏私,解释道:“这些百姓所患魔化症,追根溯源,皆与蚩辽人有关。” “我推测过,他们散播这些魔化症是想利用云州百姓,炼制他们部族的妖种。” “我将计就计,引动他们体内的妖气,如此以来不仅可以遏制他们体内的魔性,还可以让他们习得人族无法习得妖族法门。” “那日我观卓将军训练之法,虽以极力为士卒们模拟战场状况,但毕竟比不得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现在有他们协助。” “我相信以卓老将军的手段,一定可以让那些义军,更好的适应战场。” 卓深也想到这一点,他愈发激动,连连点头:“对对对,有了这些百姓的帮助,龙铮山的战事一定会有大的转机。” 楚宁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了同样处在震惊中的杜向明:“杜公子,现在这些百姓,不仅可以制造军需,也可以配合义军训练,甚至他们本身在经过足够的训练,也能杀阵杀敌,总归不能在算是累赘了吧?” 杜向明被楚宁问得哑然失声,不过他虽然蛮横武断,却不是那种刚愎自用之人。 “之前是我言辞不当,我给诸位还有楚侯爷道歉!今后诸位在冲华城,与义军一视同仁!”在短暂的错愕后,他朝着众人拱手一拜,郑重承诺道。 这话一出,营地中观望的百姓们顿时发出一声欢呼,更有甚至,喜极而泣。 “既如此,那我们可以继续刚刚的事情了吗?” 只是在这众人都欢欣鼓舞的关头,楚宁却再次出声。 众人一愣,杜向明也神情疑惑的看向楚宁:“刚刚的事情?” 楚宁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他只是转头,面向曹天,手中黑色长鞭再次浮现。 那时,他方才幽幽说道。 “他还欠我,三十七鞭。” 第二百六十二章 构陷 “啊!” 冲华城西区的执事府中,阵阵惨烈得宛如杀猪般惨叫声此起彼伏。 房间中浑身是血的曹天趴在床榻上,哀嚎不止。 身旁几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同门正为他清理着背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若是他们愿意细细数一数,曹天背上的鞭痕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道。 至于剩下两道,则以交叉之状,落在他的脸颊之上。 “师兄,你就忍着点,这药要是摸不匀,漏了某处,出了溃烂,到时候可就麻烦了。”一位这为他抹药的少年出言好心提醒道。 “嘶!” “你说得轻巧!” “你来试试!”曹天咬着牙,埋着头,怒声应道。 “唉,杜师兄也是,竟然就应允了那个楚宁的要求!” “师兄就算有错,那也是无心之过,何须如此!”身旁另一位同门则有些埋怨。 曹天闻声,却瞪了那人一眼:“你懂个屁!那楚宁手上握有拆解灵石的技艺,还有那些妖化的百姓,若是让他不满,这些东西他不肯交出来,影响的可是北境的战事!” “杜师兄顾全大局,你以为都像你们这么蠢……嘶!你轻点!” 那人闻声,赶忙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曹天这才又趴在了床榻上,抬眼愣愣的看着前方,目光阴沉的言道:“不过楚宁那个混蛋,公报私仇,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而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身上的疼痛以及心头的愤怒,让曹天本就烦闷不已,他自然无心见客,转头就朝着门口吼道:“敲什么敲,今日不见客!” 门外之人似乎也被他这一嗓子所惊吓,沉默一会,又才幽幽说道:“曹兄,在下独孤封,家中有上好的膏药,特为曹兄送来,曹兄若是不便见客,我就将这膏药放在门口。” “此药乃是我家中秘制,对皮外伤有诸多助益,最重要的是可以祛疤消痕,曹兄一定记得敷用。” 那人说着,弯下了身子,看那架势似乎就要将他口中的药膏放在地上后离去。 曹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赶忙叫住了对方:“独孤兄留步!” 说罢,他看了周遭的几人一眼,他们顿时意会,上前打开了房门将站在门口的独孤封以及夏清秋二人请了进来。 曹天见还有女眷,当下起身想要穿上衣衫。 “曹兄不可!”独孤封却抢先一步上前,拦住了曹天:“大家都算是半个江湖儿女,何须拘此小节?” “对啊,曹公子你有伤在身,无需如此。”夏清秋也在这时出声言道,她面带温软笑意,语气温柔,俨然一副大家闺秀,温柔体贴的模样。 曹天闻言,也只能重新趴回床榻上,略带歉意的言道:“唐突姑娘与独孤兄了。” “无碍无碍。”独孤封却是爽朗一笑,同时来到了曹天跟前,取出了自己带来的膏药:“我来为曹兄上药吧。” 曹天自然觉得不妥,想要阻拦。 “这药膏是我族特制,配合特定的活血之法,效果更佳,曹兄大家都是男人,不必如此扭捏吧?”独孤封却看出了他的心思,于那时笑眯眯的言道。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曹天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道上一句:“那就有劳独孤兄了。” 要说这独孤封带来的药膏也确实有其独到之处,随着药膏敷在伤口上,方才还让曹天哭爹喊娘的剧痛顿时消散了大半。 “如何?这药膏可是我族中不传之秘,每年对外销售不足百份,不过这次为了支援龙铮山,我特地让家中赶制了千份,虽然相比于战事上的需求是杯水车薪,但奈何,此膏药需要用到一样极为特别的药材,家中储备不足,无法支援龙铮山更多……”独孤封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中不免带着几分懊恼之色。 曹天对独孤封本就极有好感,听闻此言,赶忙安慰道:“独孤兄深明大义,此次带来的军需已经算是这段时间以来,龙铮山收到的最大额的捐赠,又何须再如此苛求自己!” 但这样的安慰,却似乎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独孤封那涂抹药膏的手一顿,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僵硬。 身旁站着的夏清秋更是忽然叹了口气,双眸低垂,头也埋了下去。 “怎么了?”曹天瞧出了二人的异样,在那时问道。 “还不是你们那位杜师兄……”夏清秋开口便要说道。 “清秋!”独孤封却大喝一声叫住了对方,语气不善,脸上的神情也颇为恼怒。 夏清秋似乎有些畏惧独孤封,虽然脸上的神情不忿,但还是在那时收起了话茬。 曹天瞧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事关他素来敬重的师兄,他不免也有些紧张,出言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阿封!你就让我说吧,曹公子又不是外人!”夏清秋则趁热打铁的言道。 “师兄为人素来坦荡,对事不对人,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想来也是无心之过,二位是冲华城的贵客,也是龙铮山的恩人,但又什么觉得我们做得不对的地方,直说便可,我也好提醒师兄。”曹天亦接着言道。 似乎是因为曹天的态度足够诚恳,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独孤封二人在短暂的犹豫后,互望一眼,这才下定了决心。 “还是我来说吧。”独孤封叹了口气,于那时言道。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带来的一批军需里,有一些需要尽快入库储存的,比如药草、米粮什么的。但杜兄似乎被那位楚侯爷今日展现的手腕所折服,把精力与人手都投注到了那边,我们带来的这些东西,想要入库却找不到人手帮忙……” “最后虽然来了一些义军,但都是粗性子,我们又害怕把其中一些精细的玩意弄烂,就只能自己动手。” “唉,其实这些也都是小事,我们也能理解,自己动手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就是带来的那些下人们,不免有些埋怨,闹出了些不愉快。” “还有这种事?”听闻这话的曹天立马站起了身子。 “杜师兄也是的,那楚宁就算有些手段,但此人居心叵测,他岂能为了这样的人,怠慢独孤兄与夏姑娘。” “都是为了对付蚩辽人,若是那位楚侯爷真有本事,莫说怠慢我们,我们给他当牛做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有些担心……”独孤封则在这时面露迟疑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独孤兄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你我虽是今日相识,但一见如故,你放心,你所言之事,我绝不会告知他人。”曹天此刻完全被独孤封与夏青秋牵着鼻子走,自己却浑然不觉。 “曹兄的拳拳之心我自然知道,我们说到底也只是觉得那位楚侯爷今日带来的那几位魔化症患者颇为古怪。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独孤封皱着眉头言道。 曹天有些不解:“独孤兄指的是?” 听闻这个问题,独孤封的嘴角明显扬起一抹笑意,但又很快被他收敛,他言道:“我族中有一分支旁系,世代以医道为傍身之法,我虽未有认真研习过,但耳濡目染,自认为比起寻常人还是要了解一些。” “魔化症是天下公认无解之症,莫说寻常医师,就是大夏几座医道衍生而出的丹道灵山,其上出过多少能生死人活白骨的大医?也无一人敢说自己能治愈此症。” “退一万步讲,就算楚宁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医道天才,可也不能让人族凭空拥有修行妖道功法的能力吧?而且据我观察,他今日带来的那几人,浑身妖力凝实,根本就不像是刚刚修炼妖族功法之人。” 曹天本就对楚宁抱有成见,听闻这番话也眉头紧皱:“那独孤兄的意思是楚宁是故意用这些说法来迷惑我们,实际他根本没有治愈魔化症?” “如果那位楚侯爷只是在此事上撒谎,倒也罢了。”独孤封却幽幽言道:“怕就怕……” “什么?” “怕就怕那些百姓根本就不是百姓……” “那能是什么?”曹天愈发不解。 而面对此问,独孤封并不回应,只是用一种阴沉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曹天一冷,而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顿时瞪得浑圆…… 第二百六十三章 楚宁,你是不是吃醋了? 在与卓深以及杜向明商议完灵石拆解以及配合义军训练的事务后,楚宁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那里,三位被曹天殴打的少年皆早已在帐篷中等候,一见楚宁三人赶忙起身,朝着他拱手行礼。 楚宁却摆了摆手,招呼着三人坐下,同时问道:“伤好些了吗?” 三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位年纪看上去最小,也最瘦弱的少年胆子明显要大一些,出言应道:“慕容先生派人给我们上过药了,身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楚宁也放下了心来,但很快他就想到今日在营地前发生的事情,当时也是这个少年出言揭破了曹天的谎言。他忽然来了兴致:“那个杜向明虽然古板,但为人还算正直,你们今日被曹天抓到后,应该有机会向他坦白实情。” “以他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完全不听你们辩驳,也就不至于闹到营门前,当时为何不与他道明实情?” 这个家伙,当时在营门前的说辞是被曹天打得没有办法,根本不敢还嘴,可在营门前他虽然做出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可讲起事情的经过来,却条理清楚,几句话就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还把自己塑造得可怜兮兮。 这可不像是一个被吓破胆的人的表现。 而听闻此问,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他们这样的表现自然让楚宁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眯眼问道:“怎么不愿说?” “你们这些家伙,公子难道还会害你们不曾?对外面的人耍耍心机也就罢了,连公子也瞒?”一旁的红莲则适时的帮腔言道。 三人倒也听劝,闻言稍作犹豫,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便小声应道:“起先被那个曹天抓到的时候,我们是想解释清楚的。” “可他太过蛮横,把我们打得浑身是伤。” “我就心想反正打也挨了,就算在杜向明跟前翻了供,他们都是同门师兄弟,保不齐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倒不如等到他们把我们带到营地前,兴师问罪的时候,我们再说明真相,事情闹得越是足够大,龙铮山的人就越是无法收场。” “到时候,就算杜向明有心袒护那个曹天,他也抹不开这个面子……” 少年的这番话一出,红莲顿时瞪大了眼睛,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心机。 “你倒是好算计,就没有想过这么一来,公子也骑虎难下,不得不为你讨个公道,与龙铮山交恶?”但很快,她就有些恼怒,皱着眉头质问道。 这话一出,三人顿时面色惶恐。 最小的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侯爷,这都是小的出的主意,和两位哥哥没关系……” 另外两个年纪稍大的也赶忙言道:“这是我们三人共同的决定,侯爷若是要罚,请将我们三人一同处罚吧!” 楚宁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三人,暗觉好笑,同时有不免略带不满的瞪了一眼吓唬三人的红莲一眼。 红莲则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这三人是同族兄弟,从小到大分别唤作贾羽、贾鳞、贾绒。 家中之前开设得有一家小型的墨家作坊,只是盘龙关破后,他们的父母被蚩辽人所害,三兄弟一路逃亡,在途中被楚宁收留。 因为从小帮着父母做了不少于墨甲相关的活计的原因,所以对于墨甲之道不算完全的一窍不通,加上脑子也还算灵活,故而被楚宁选中,学习了灵石拆解的法门。 当时时间紧迫,楚宁急着给马旭春以及沈幽等人引导体内妖力的缘故,故而只是花了一下午时间为他们掩饰此法,然后又留下了一本还算详实的手札后,就闭了关。 而这三人却极为勤奋,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琢磨楚宁留下的手札,刚刚他也问过卓深了,这几日营中面对的各种关于灵石拆解的难题,三人都解决得妥当,就算有些当时无法解决的,回到营地后又会把楚宁的手札翻出来,细细观摩,相互讨论,第二天再去时,就已经能够解决了。 这件差事,可以说他们办得相当不错。 “罚你们作甚,曹天做事越矩在前,没道理让受害者忍气吞声,这事你们不但没有做错,反倒让我觉得做得很对,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让龙铮山的人知道,我们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忍下来的,让他们有所忌惮,日后才会有所收敛,反倒更利于双方的相处。”楚宁开口言道。 听闻此言,三人都有些不可置信,抬头略显诧异的看着楚宁。 “侯爷不怪我们?”最小的贾羽开口问道。 “不仅不怪,你们在军营那边办的差事也做得很好,卓老将军刚刚还点名夸奖了你们,所以,我还得奖赏你们,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楚宁微笑着应道。 三人这才确定楚宁所言非虚,他们互望一眼,很快便有了决定:“我们想请楚侯爷也让我们修行那种妖族法门,让我们可以上阵杀敌,为爹娘报仇!” “那倒不是什么妖族法门,只是为你们续命的无奈之举,沈幽马旭春等人只是因为我尚且还不能太熟练的掌握这个技巧,故而提前冒着风险,让我联系,之后营中的所有人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如此,否则无法长久在魔化症的感染下活下去,所以这也算不得奖赏,换一个吧。”楚宁解释道。 只是这可就拦住了三人,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自己想要的奖赏。 楚宁见状,便笑道:“既然你们想不到,那我就替你们出个主意。” “我看你们对墨甲之道颇有天赋,不如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学习墨甲之道。” 这话一出,三人顿时面露兴奋之色。 他们可与那些门外汉不同,单是这拆解灵石的手段,便可见楚宁墨甲技艺的精湛,若是能跟在楚宁身边学习,对他们而言,那就是一步登天的美事。 三人免不了对着楚宁一阵千恩万谢,这才一脸兴奋的退出了营帐。 送走三人后,楚宁撑了个懒腰,回头看向屋中的红莲,言道:“红莲,我得睡会,若是没有大事,就不要叫醒我。” 这几日,他又是不眠不休,精力消耗极大,此刻终于得了空闲,流民们的生计问题也算是解决了,自然是想着好好休息一会,毕竟睡醒后,他又得投入到为所有流民一一引导妖力的事情中。 这可是个大工程,单是想想楚宁就有些头疼。 “公子怕是没时间睡了。”素来体贴的红莲,却在这时没好气的说道。 “为何?”楚宁有些不解。 “你那位小荷包还在等着你呢,你不去看看?”红莲抬头看了楚宁一眼,神情幽怨。 楚宁这才想起,陆衔玉尚未离去,此刻应当还待在营地中。 “陆姑娘应当还有什么要事,你不要多想。”做贼心虚的楚宁小声辩解道。 “是是是,公子和她总有做不完的正事。就这么个几百人的小工坊,她一天能来视察八遍,我算是看明白了,她那么爽快的答应公子搬运工坊到营地中,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红莲见楚宁为其辩驳,自是更加的气恼,她揉了揉自己的衣角,语气揶揄的言道。 楚宁顿时板起了脸:“红莲,陆姑娘没你想的那般龌龊,她是打心眼里关心这些百姓,否则何须这般劳苦!” 被楚宁这般训斥,红莲也觉不忿,她跺了跺脚,大声说道:“公子就是觉得她哪里都好!” “你看着那小荷包好似人畜无害,可知她和那个独孤封早有婚约?” …… “你也真是的。” “事情明明都解决了,还非得打那个曹天一顿。” “曹天在龙铮山如今的绝翎峰一脉里也算是中流砥柱似的人物,你今日把他打得几乎没了人样,不仅他会记恨于你,连带着那些绝翎峰的其他弟子恐怕也会对你怀恨在心。” 营地新建的工坊前,终于等来楚宁的陆衔玉与他并肩走了一阵后,见对方一直闷闷不语,便率先开启了话题。 “他打了我的人,我自然要还回去。”楚宁却淡淡回应道。 听闻这话,陆衔玉不免神情有些古怪,侧头看向楚宁一眼:“你这家伙,怎么说得跟小孩子赌气似的,他打你一下,你就得还他一下?” 楚宁却是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不咸不淡的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陆衔玉一愣,皱起了眉头:“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今天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我招你惹你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陆姑娘不要多想。”楚宁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回应道。 陆衔玉见状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几分,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猜测的话,此刻她就可以百分百的确定眼前这个家伙确实很不对劲。 她认真的想了想,实在无法想到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而且以她对楚宁的了解,应当不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所以自己应该是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错事。 但究竟是什么,陆衔玉着实想不起来。 “楚宁!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别和娘们一样磨磨唧唧的,你这个样子,可不讨人喜欢!”她有些气恼的言道。 楚宁却板起了脸:“当然,毕竟陆姑娘喜欢的是独孤封这样的俊俏公子。” “独孤封?俊俏公子?我喜欢他?”陆衔玉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声音也不觉高了几分。 “不是吗?我以前怎么从未听陆姑娘说起过,你早就有此良配?” “既如此,陆姑娘就应该收敛心思,不要在外招蜂引蝶。”楚宁则语气不善的继续言道。 “我招蜂引蝶?”陆衔玉双眼瞪得更大了几分,她觉得这话从楚宁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像是贼喊捉贼。 “我和那独孤封的婚约都是什么猴年马月的……”她真要解释,可话说道一半,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顿了顿。 想起了从见面开始,楚宁的异样。 她收起了解释的心思,反倒眯眼打量着板着脸的少年。 那时,她那双眼眸,被她眯成了一对明晃晃的月牙。 然后,她凑到了少年的跟前,似笑非笑的问道。 “我说……” “楚宁。” “你是不是吃醋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波光粼粼 “哼~哼哼~” 帐篷中,红莲心情愉快的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埋着头整理着桌上楚宁的手稿——这些年,楚宁在为马旭春八人引导妖力的同时,也将他们体内魔性妖力的变化,以及自己基于这些变化,对魔气、妖力给人体带来的畸变做出的推论都记录在了手稿之上。 只是当时情况相对复杂,八人的身体各有差异,同时吸收的妖气类型也不同,在这个妖化的过程,随时都有人可能发生某些需要楚宁出手帮忙的状况,所以手稿上记录的内容并不连贯,想要整理成册,是需要花费些时间与耐心的。 他特地交代过,这些东西得保存好,无论是对于他日后继续研究魔化症,亦或者留给后来者,都是相当宝贵的资料。 对于楚宁交代的事情,红莲素来一丝不苟,更何况,一想到刚刚楚宁离开时,那略显难看的脸色,她的心情就大好。 叫你天天来寻公子! 哼!小荷包,治不了女鬼,我还治不了你? 一想到楚宁兴师问罪,陆衔玉百口莫辩的场面,红莲就暗暗得意。 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帐篷的帘布被掀开,红莲抬头看去,就见楚宁正面色阴沉的走了进来。 看样子吵得挺厉害。 红莲心头一惊,赶忙收起了自己嘴里的哼唱声,快步迎了上去。 “公子,回来了?” “和陆姑娘聊得怎么样?” “她确实有些过分,你说这种事怎么能瞒着公子呢?” “我倒不是说她一定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事,但她这瞒着公子的做法就不对!不像奴家,奴家只会心疼公子,从不会骗公子。”说着,红莲还一脸楚楚可怜的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要以此证明自己的心思单纯。 但楚宁却并不回应,继续板着脸,走到了书桌前,坐了下来,默不作声的翻看着那些手札。 红莲见状心头一惊,暗道莫不是两人吵得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谁说她确实不喜欢小荷包三天两头就往营地跑,可这要是真的因为她两句赌气之言,就让自家公子和对方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那也不是她的本意。 说到底她也只是想要教训教训陆衔玉罢了。 “公子……”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楚宁依然不语,低头自顾自的整理着手稿。 “其实陆姑娘还是不错的,你看,咱们营地里好些活计都是人家想办法给我们争来的,说明她心里还是有公子的。” “对了,她和那个独孤封都是陈年往事,两个人没什么感情的,别说牵手了,估摸着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而且这种事,她肯定也不能逢人就说对吧?没告诉公子,估摸着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心头慌了的红莲也忘了自己的初衷,开始给陆衔玉说起了好话。 “你看小荷包那胸小无脑的样子,她哪有什么花花肠子……” “唔。”这番话出口,一直沉默的楚宁终于第一次做出了回应,他微微点头,这样应道,可目光还是落在手稿之上。 红莲见他还是这副模样顿时慌了神:“公子,要不我去把小荷包找回来,你们再聊聊?” “聊什么?”楚宁将一页已经看完的手稿放下,有拿起新的一张,嘴里蛋蛋的反问道。 “当然是聊……”红莲下意识的就要说些什么。 “总不能和她聊今日你叫那个姓杜的郎君的是事情吧?”楚宁却在这时打断了她的话。 红莲一愣:“什么?” “我听陆姑娘说,今日你与那位杜公子见面时,称呼他为郎君,语气亲昵得很,真的假的?”楚宁则终于在这时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看向了红莲。 红莲心头一跳:不好,这是冲我来的! 小荷包,你卑鄙,枉我还为你说好话,你竟然告我黑状! 虽然心头恨得牙痒痒的,但表面上红莲还是努力让自己装出一副足够镇定的样子:“就……就是一个称呼而已,没什么不妥的吧?” “嗯。”楚宁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红莲的看法,但红莲还来不及长舒一口气,楚宁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只是我一直以为,那是对我特有的称呼,如今看来似乎是我想多了。” 红莲眨了眨眼睛,想起了与楚宁初见时,她一直称呼楚宁小郎君,原来楚宁还记得这般清楚。 她的心底不免泛起些许涟漪,看向楚宁的目光也柔软了几分,不过她很快意识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得扶起这个被打翻的醋坛子。 “我称呼公子是小郎君,不一样的……”她小声的嘀咕道。 楚宁眉头一挑:“我哪里比他小了?” 红莲歪着头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认真的回应道:“除了年纪,好像其他的都应该比他大。” 楚宁:“……” 虽然他不太理解红莲口中的其他到底在说什么,但隐隐觉得,那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而就在他愣神的档口,红莲则凑了上来,双手环抱住了楚宁的胳膊,撒娇似的道:“好了,公子。奴家知道错了,以后奴家不这么称呼旁人就是了。” 说着,还用力的晃动起了楚宁的胳膊,将之整个揉入了自己胸前的软玉之中。 虽然不愿承认,但楚宁不得不承认,这是相当让人满意的体验。 他几乎就要在红莲这样的攻势下落败,但想到自己的初衷,却又很快坚定了自己的念头,他板着脸言道:“真的知道错了?” 红莲自然点头如捣蒜,乖巧的宛如一个孩子。 “错哪了?”楚宁又问道。 “错在……嗯……不该叫旁人郎君。”红莲这样说道。 楚宁却面色冷峻,不予回应。 “那错在不该给公子的称呼加小字……”红莲又言道。 楚宁依旧沉默。 红莲顿时面色泛苦,都说女人心似海底针,可自己家这位公子的心思,怎么比女人更难猜? “公子,你就别难为奴家了,奴家猜不到嘛。” “你就告诉奴家,奴家以后一定改。”没有办法的红莲只能再次将楚宁的手揉入自己那对大可爱中。 而事实也证明这一招对于楚宁而言出奇的管用。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楚宁脸上的神情有着明显的松动。 他终究还是挨不住,却还是硬挺着用生硬的语气言道:“以后,不能再乱传谣言。” 红莲一愣,眨了眨眼睛,终于回过了神来,原来自家公子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板着脸,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难道今天公子和陆姑娘发生了什么?”红莲不由得觉得古怪,以楚宁性子大抵是不会特意为了这点事情而演上这么一场戏的,所以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自家公子才会如此恼怒。 而听闻此问的楚宁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他并不回应,只是板着脸继续问道:“所以,你认不认错。” “认认认!”红莲虽然心头好奇得紧,但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得罪楚宁,只能连连点头。 “那如果再犯呢?” “那就请公子罚我!”红莲一脸诚恳的言道。 “如何罚?” “公子想要如何罚?”红莲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让楚宁犯了难,他认真的想了一会,方才言道:“打……打屁股?” 红莲也是一愣,她眨了眨眼睛,神情疑惑:“奖励说完了,那惩罚呢?” 楚宁:“……” 在红莲跳脱的思维下,楚宁终究还是败下了阵来。 为了以防惩罚变成奖励,最后楚宁也只得到红莲保证不再传谣的承诺,这才将此事作罢。 夜色已深,这几日劳累万分的楚宁早早的躺在了床榻上,准备好好休息一夜,为明天即将开始的大批次妖化之事做好准备。 但躺在床榻上的楚宁,却怎么也睡不着,一合上眼,刚刚在营地中的经历就会不自觉漫上心头,让他少见的有些心烦意乱。 …… “我说……” “楚宁。”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当陆衔玉问出这个的问题的刹那,楚宁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和陆衔玉之间并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关系。 他们是朋友。 但也只是朋友。 就算陆衔玉于此之前对他表现出了一些暧昧的举动,但楚宁都是一一拒绝与回避的。 所以,他并没有一个特别拿得出手的理由与立场,来为这件事,与陆衔玉置气。 但更可怕的是,在红莲添油加醋的告诉他陆衔玉瞒着他与旁人尚有婚约时。 他根本没有去细想着其中的差别,只是觉得心头烦闷,理所当然的就对陆衔玉表露出了这样的情绪。 而当陆衔玉问出这个问题时,他陷入了迷茫,他开始认真的审视自己对待陆衔玉的感情。 喜欢吗? 当然喜欢。 毕竟无论是样貌还是品行,楚宁都没有讨厌她的理由。 但远不至于刻骨铭心。 可他还是在内心深处某种出于本能的占有欲,还是让他在不知什么时候起,将之视为了自己的禁脔。 所以,楚宁没有办法否认陆衔玉的话。 他确实吃醋了。 他好像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女子成为别人的女人,依偎在别人的怀里,哪怕单是想一想那个画面,楚宁就觉得难以接受。 而陆衔玉显然并不知道楚宁内心的挣扎,她只是欣喜与楚宁这近乎默认的态度。 “所以,你之前装出那副对我拒绝的态度,是你欲擒故纵,想等着我自己送上门来的手段?”陆衔玉又问道,她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可语气重却明显带着一抹幽怨。 想来哪怕是她,此刻的心底也有难免有些怨气。 再次相见时,她是那般欣喜,不止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向楚宁传达着自己的心意。 但楚宁态度却是一味回避与拒绝,以至于她不得不放下女儿的羞涩,与他坦露心声。 本来,她也已经做好了与楚宁以朋友、知己、战友的身份相处,不去逾越那层对方不愿捅破的窗户纸。 毕竟,她也有她的骄傲。 喜欢,不代表她一定要委曲求全,一定要卑微无比的去迎合。 这样其实也很好。 但偏偏,这个混蛋却又因为她与独孤封的往事,对她兴师问罪。 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就好像他和她之间,似乎真的存在某些可能一般。 那熄灭的火焰,就这么被楚宁轻易的再次点燃。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再次将她熄灭。 “我没有……”楚宁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番举动的唐突,他赶忙摇了摇头,想要解释。 但话未说完,身前的女子,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楚宁的双唇,阻拦了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然后,她望着他,眼中带着恼怒:“那恭喜你,你的手段很成功。” 楚宁愣在了原地。 而说完这话的陆衔玉,却转身迈步朝着营地外走了出去。 楚宁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但他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楚宁并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她。 前方的陆衔玉显然有些恼怒,只是门口赶路。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地,又朝着城门方向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终于,在快要靠近城门时,前方的女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楚宁见状,也赶忙停了下来。 陆衔玉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袖口下的双拳在渐渐握紧。 后方的楚宁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陆姑娘不会想揍我吧? 这样的念头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楚宁的脑海。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今日的行径确实欠揍,但还是不免有些害怕。 “陆姑娘……”他小声唤了一声。 可话音刚落,身前的女子却忽然转身,开始快步朝他走来。 那杀气腾腾的架势,让楚宁一阵心惊肉跳,但还是止住自己转身逃跑的念头,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若是让她打上一顿,能够消气的话,楚宁也愿意受着。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站定了身子。 而那时,陆衔玉也来到了他的跟前。 他看向她。 她也看着他。 在那双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眸子中,楚宁瞥见了一汪被强忍着的秋水,如此波光粼粼,如此楚楚可怜。 “在归寂山时,你拒绝过我一次。” “这一次,你如果再推开我。” “楚宁!” “我就永远不会再喜欢你了!” 女子的声音在那时响起,然后,她的脚尖垫起,双手缠上了楚宁脖子。 一双红唇就在这时,被她递送到了楚宁的唇边。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你刚刚叫我什么 楚宁的记忆定格在了那一刻。 他强迫自己收起了自己的思绪,不愿再继续回忆下去。 但脑海中的困意却也随着这番思绪,而消弭大半,他又翻来覆去了半晌,却始终没有困意。 几番尝试无果后,楚宁索性坐起了身子,在床榻上盘膝坐好,开始一边运转起体内的灵力。 虽说他体内七座灵台皆被天道枷锁所困,无法破境,但靠着吸收天地灵气,还是可以缓慢的壮大这些灵台的灵力的。 当然,也受困于此,这样的成长速度极为有限,只能说聊胜于无。 楚宁只是享受灵力运转过周身后给他身躯带来的舒爽感,同时也能让他的脑袋保持足够的清明。 在研习那些晦涩难明的古籍时,若是遇到一些让他短时间内难以解决的问题,他便会如现在这般一边运转灵力,一边在脑海中思考这些问题,这样的办法往往可以让他事半功倍。 此刻也是亦然,他一边运转着体内的灵力,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这几日发生在马旭春以及沈幽等人体内的变化。 虽然各种魔性与妖气给人体可能带来的变化,他已经在这几日的时间里,反复琢磨与推演过,但这种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对魔化症患者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甚至危及他们的性命,楚宁觉得慎重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反正是睡不着,倒不如再梳理一番自己这些日子来总结的经验到底有没有遗漏亦或者错误的地方。 …… 红莲睡在楚宁的身侧,当然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虽然红莲对于这座屏风的存在极为不满,也前后提出了数次抗议,但都被楚宁否决。 不过即使如此,红莲也还是被屏风那头传来的响动所惊醒。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下意识的问道:“公子?” 可话音刚起,她便透过屏风看见了少年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时她不免一愣,她很清楚自家公子的性子,每当他遇见烦心事时,就喜欢以这样的方式缓解自己的压力。 并不清楚今天晚些时候,楚宁与陆衔玉之间发生了些什么的红莲只以为楚宁在为明天即将开始的为那些百姓引动妖力之事烦恼。 她想到这里,也不免脸色一暗。 自从盘龙关失守之后,她能明显感觉到压在楚宁肩头的担子重了很多。 他变得很少笑,甚至就连往日最喜欢的看书之事也做得少了很多。 她有些心疼楚宁,在隔着屏风怔怔的看了楚宁的身影好一会后,她还是收起了叨扰他的心思。 只是小心的拉起了身上的被子,缓缓起身,在确认不发出过多响动的前提下,小心翼翼的穿戴好了自己身上的衣物,这才走出了帐篷。 …… 其实对于妖化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各种事宜,楚宁在这几天已经做了很是详尽的梳理。 所以他只用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就回忆完了所有的细节,同时还在脑海中将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以及处理的方法都推演了一遍。 只是在做完这些后,他反倒并未觉得有任何疲惫,反倒脑袋在高速运转后,生出了一种更加清明也更加敏锐的兴奋感。 他愈发没了困意。 他索性不再去想着如何入睡,但也不愿再去推演明天的妖化之事。 他已经做过很多遍,也确认并无纰漏,若是再这么反复推演,反倒过犹不及。 既无睡意,他便开始梳理起自从盘龙关失守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首先自然就是在同令城外的遭遇。 伍家父子的仁德大义,那位邬夫人用隐秘手段传授的医道功法,以及环城那位上柱国的二公子口中极有可能牵扯到朝廷与蚩辽人之间的某些交易的谈话。 这些种种都似乎存在着某些隐秘。 然后是红水镇,染病的镇民,枉死的银龙军。 这让楚宁对于家国破碎后的疮痍遍地,第一次有了直观且具象化的了解。 接下来大抵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让楚宁觉得开心的事情。 他遇见了慕容权。 这个脾气有些暴躁的老人,竟然曾在大将军萧桓的帐下为卒。 他有着同样丰富的对抗蚩辽人的经验,这对如今龙峥山的战事而言弥足珍贵。 而更重要的是,他见过楚宁的爷爷。 从他的口中楚宁知道了许多之前从不曾知晓的,关于自己爷爷的趣事。 比如他喜欢在战后饮酒。 也曾因为私自去往青楼被萧大将军当众鞭打。 还会因为在营中与部下赌博输急了眼,与人斗殴。事后又觉自己不地道,灰溜溜的与人道歉。 再这些故事里,自家爷爷是个并没有那么光明正大的家伙,甚至缺点多过优点。 但即使是这样,楚宁也很喜欢听慕容权去讲起那些故事。 这让他觉得真实,真实得好像自己的爷爷就在他的身边。 他其实有时候会很想他。 甚至为此掉过眼泪。 但爷爷走了,二叔也不见了,他是楚家唯一的男人。 他得坚强。 哪怕那是装出来的坚强。 不过,慕容权嘴里关于老侯爷的故事也不见得全是真的。 毕竟当年他爷爷在大将军帐下为将,带着黑甲军大杀四方时,慕容权还只是个无名小卒,许多故事都是他听人说的,其中真真假假,并不能全部作数。 比如什么自己爷爷曾在蚩辽的营地中抢回来了一个在蚩辽颇有地位的女子,如果这也是真的,那对上楚宁在鱼龙城听过的传闻。 那个女子后来成了爷爷的侯妃,就是自己的婆婆,那岂不是自己的身上还有一部分蚩辽的妖族血统? 这怎么可能…… 楚宁想到了这里,却忽然脸色一变。 几天前,在他决定为这些魔化症患者引动体内妖力时,为了能确保过程足够顺利,他让白骨秘境中那具古铜金相吞噬了一枚梼杌妖种,而后他就发现他的丹府中多出了一枚灰色的充斥着妖力的丹药状事物。 当时他的脑海中就隐隐感觉无论是其溢出的气息还是形状外观,与妖丹极为相似。 可后面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让他几乎忘了这茬,此刻忽然记起,楚宁只觉心头有些发颤。 他赶忙收敛起了脑海中纷扰的思绪,又深吸一口气,将心神一凝,内视向他体内的丹府。 有些疑惑一旦在脑海中出现,如果不去验证,那星沫一点的念头就会在岁月的滋养下越长越大,最后成为心魔。 楚宁并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既然他对自己的身世有了怀疑,他就得现在去弄清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 红莲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帐篷,她决定为楚宁做一件大事。 虽然楚宁三令五申的说过,不许她去军需处偷盗那些用来为前方将士炼制丹药的药材。 但楚宁这些日子以来,为了那些流民与冲华城劳心劳力,之前就已经很多天没有合眼,今日好不容易能够休息,却又为明日之事不得安眠。 哪怕他有修为在身,肉身强悍,这么熬下去,也是不好的。 最重要的是,万一留下了隐疾,影响了日后的发挥。 自己就算不介意,但那可关乎到圣女大人的幸福,于情于理她觉得她都应该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 更何况楚宁所做之事,今日也得到了那个杜向明的认可,这是楚宁应得的奖赏,她只是提前帮他拿回来,这应该也不算偷吧! 这样想着,红莲也算是给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远处城池所在的方向就要朝着那处走去。 时间已经到了深夜,营地中只有工坊方向还灯火通明,居住区早已灯火熄灭,只有零零散散几位负责巡逻之人还在来回走动。 红莲大致看了一眼他们行径的轨迹,在心底规划好了避开他们视线的方法——这些人自然是自己人,不会阻拦红莲。 但红莲也有自己的担忧。 以她的能力想要从军需库偷盗来一些药材并非难事。 唯一的麻烦是如何让楚宁相信这些药材来路是正的。 她的想法是到时候一口咬定这些药材是自己从鱼龙城带来的,一直没有舍得拿出来。 但以她了解到的,楚宁对她的了解。 他想来是不会相信自己的说辞的。 所以她要做的是避开所有的耳目,到时候就算楚宁怀疑,也死无对证。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正要迈步。 “侯妃大人,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的在红莲耳畔响起。 那声音来得过于突兀,加上红莲此刻本就紧张,她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一个哆嗦后,红莲警觉的看向四周,寒声问道:“谁!” 话音刚落,眼前不远处一道身影就这么缓缓凝实。 红莲定睛看去,却是那位继承了无光部族妖力传承的少女,沈幽。 她倒是早就听楚宁说起过,蚩辽的无光部族,以隐没身形的能力闻名,其中一些熟练此法之人,甚至能瞒过高出一境之人的感知,靠近对方,是北境战场上最让大夏头疼的恐怖刺客。 虽说她刚刚并未全力探查,但对方能到达自己如此近的距离,自己却毫无察觉,也可见这个能力的恐怖。 她惊讶的同时,也有些恼怒,正要对沈幽骂上几句,可话未出口,她又忽的一愣,旋即看向对方,问道。 “你刚刚叫我什么?” 第二百六十六章 身世之谜 “你刚刚,叫我什么?” 红莲的问题让沈幽微微一愣,但很快她就给出了笃定回答:“侯妃大人啊。” “难道红莲姑娘与小侯爷不是……” “可我看你们出双入对,以为……” 暗以为说错了话的沈幽正要道歉。 “不!”红莲却在那时赶忙打断了沈幽的话,然后她直视着对方,认真的言道:“你以为得一点错都没有。” “能再这么叫一声吗?” 沈幽眨了眨眼睛,对于红莲这样的要求是有些疑惑的。 但出于对楚侯爷以及侯妃的尊重,她并未多想,还是认真的言道:“侯妃大人。” 红莲眯起了眼睛,享受着这样的称呼,同时也挺直了身板,摆出了身为“侯妃”应有的仪态,同时愈发觉得眼前这位少女眉清目秀,让她一见如故。 “侯妃大人,小的不是有意叨唠,只是以为大人有什么事情,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一二。”沈幽并不清楚红莲此刻的心态,她只是一本正经的再次问道。 红莲这才想起正事,她本想要找个借口将对方支开。 但转念一想,她已经见过自己,明日若是楚宁追查起来,以他那心细如发的心思,怕是瞒不住。 反正这个叫沈幽的,如此识得大体,又慧眼如炬,怎么看都是值得信赖的家伙,不如索性就把她拉上贼船。 念及此处,红莲双手抱负在了胸前,眉头微皱作苦恼状:“唉。” “要说事情嘛,确实有一件。” “事关侯爷安危,需要一个足够值得信赖的人相助,可你也知道,营地中的流民虽说都是被我家侯爷所救,但毕竟大家相处时间不多,我也摸不清每个人到底是何秉性,所以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手。” 她这样说罢,还故作不经意的瞟了沈幽一眼,观察着女子脸上神情的变化。 而就如红莲预料的那样,沈幽心思单纯,听闻这话,立马拱手言道:“侯妃大人,在下这条命都是侯爷给的。” “侯爷的安危,便是在下的安危,侯妃大人若有什么难处,请与在下言明,赴汤蹈火,在下绝无半句推辞!” 见沈幽表现得如此激动,红莲心头暗暗得意,脸上却还有些为难之色:“但这事很复杂,不仅需要冒很大的风险,同时有可能还会受到侯爷的责罚,还是算了……” 沈幽却根本不待红莲言罢,她便再次言道:“只要对侯爷有益,沈幽绝不有半点退缩!” 听见此言,红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但深知御下之道的红莲却并未在第一时间答应,而是欣慰言道:“难得啊,身为女子,你却有如此忠义之心,实乃我家公……咳咳,我家夫君之幸。” “这样,此事我与你同去,若是夫君怪罪下来,有我在,想来也不会过多责罚。” “恰好,我家夫君身边还缺一亲卫,若你助我办好了这份差事,以后这亲卫之职,非你莫属。” 红莲这番处处为沈幽考量的言辞,彻底把心思单纯的沈幽折服,少女只是一脸激动的连连道谢,丝毫没有注意到红莲嘴角勾起的笑容。 …… “状若金丹,形若珍珠。” “外涌妖气,四溢如芒。” “内藏精血,翻涌如海。” 楚宁回忆着自己在书上看过的关于妖丹的记载,同时内视着自己体内的那枚疑似妖丹的灰色圆珠,心头暗暗做着比对。 就外形而言,并无区别。 其四周翻涌的妖力,亦磅礴无比。 他只能将希望放在其内里结构的不同。 想到这里,他将神识下沉,涌入灰色圆珠的内里。 那时,他定睛一看,灰色圆珠从外部而看,不过拇指大小,可内里却另有乾坤。 那是一片巨大的空间,翻涌着如一汪大海一般的汹涌血水。 他细细感应了一番,很快就确认那是血气之力与妖力糅杂在一起所化的妖血。 妖族的修炼手段与人族有所不同,其一身修为皆凝聚于妖丹之中,又以妖血藏之。 但境界划分相差无几,也讲究在四境时结出类似灵台的妖元,从而在五境得到至高天赐下的道种。 楚宁暗暗估算,如果自己体内这枚灰色圆珠真的是妖丹的话,他现在应该正处于三境巅峰…… 当然,此刻的他并不关系自己的妖族修为到达几何,他只是在苦苦思索自己体内为何会出现这样一枚妖丹。 难道自己真的有蚩辽血统? 可就算当年自己的爷爷从蚩辽抢回来的那位女子,是蚩辽人。 算下来自己也应当拥有四分之一的蚩辽血统。 这算是相当浓郁的血统传承了。 体内无论怎么样,都应该存在这一些妖力。 可于此之前,他却从未察觉…… 不对! 应该不对! 他抱着一丝侥幸否决了自己心底这样的念头。 或许是那枚古铜金相吞下的梼杌种带来的变化! 楚宁在心底这样想到,念头一动,当下就将古铜金相召唤了出来。 相比于之前,此刻出现在楚宁眼前的古铜金相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它闭着眼睛,盘膝而坐,楚宁明显感觉到,四周的灵力正在被古铜金相拉扯着进入体内,同时这些灵力被快速的转化为血气之力,灌注如古铜金相的四肢百骸。 这是黑金道种带来的能力,可以吸收天地灵气,直接转化为血气之力,以达到修炼肉身的目的。 而除此之外,楚宁能明显感觉到古铜金相的周身涤荡着一缕淡淡的妖气,这是吸收了梼杌卒后带来的变化,而依仗于此,古铜金相也有了一项新的能力,可以如沈幽马旭春等人一般,催动妖力,化身妖相。 这项能力能给古铜金相带来多大的战力提升楚宁尚不清楚,也没有时间与机会去实践。 此时的他只是想要弄清自己体内的妖丹是不是因为古铜金相带来的。 但无论他怎么探查古铜金相内里的变化,都无法找到与那枚妖丹之间的联系,甚至二者之间散发出来的妖力气息也并不相同。 前者吸收梼杌妖种的力量,故而散发出来的妖气与梼杌妖族极为相似。 而妖丹散发出来的妖力却极为庞杂,似乎包裹着十余种同源,但并不相同的妖力,其中有梼杌妖气不假,但只占到很小的一部分。 如果妖丹源自于古铜金相,没有可能其妖力的种类还多于古铜金相。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古铜金相吸收妖力的同时,因为与楚宁本体之间的某些联系,激活了楚宁肉身深处潜藏的妖气…… 但这个合理的解释,却是楚宁最无法接受的解释。 从小到大,他听过的所有故事里,蚩辽人都是残暴无情的凶厉之徒。 他们烧杀掳掠,他们无恶不作。 自己的爷爷因为蚩辽人的袭杀而死。 黑甲军许多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旧人也因为蚩辽人而死。 盘龙关上的银龙军还有那位邓染将军,都被蚩辽人所杀。 北境无数的流民,眼下这些患了魔化症的百姓归根结底也都是蚩辽人有心为之所造成的。 他痛恨那些家伙。 可现在,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他一时间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 而人一旦不愿接受某些现实,那他就会下意识去寻找一些佐证,来为自己的不接受做足铺垫。 楚宁同样也难以免俗。 他再次梳理着关于妖丹产生的过程,试图解释这一切只是某些意外造成的, 但遗憾的是,哪怕在如此头脑混乱的情况下,他依然保持着足够的理性。 这是多年来为了在楚相全的威逼以及灵骨子的胁迫下活下来,而近乎本能的习惯。 理性让他无法忽略之前他所推演出来的各种疑点,而要解释这些疑点,结果又指向,妖丹的出现,是因为他体内的妖力被人为的封印,而古铜金相吸收梼杌妖种的过程,激活了那些被封印的妖力,从而结出了妖丹。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楚宁的脑袋变得混乱,他不断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 “阿爷怎么可能娶一个蚩辽人为妻?” “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他从未说起过,二叔也从未提及……”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的,我不是蚩辽人……” 他想到这里,忽然心头一动。 阳神之道! 神道修行是这世上诸多修行之法中最为特别的。 他不那么注重修行者本身的能力提升,反倒更在乎对信徒的培养。 这种修行之道,在很多时候都被人所诟病,因为信徒的信仰与愿力决定了神道修行者的强弱。 但同时,信徒又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 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一个神道修行者推上巅峰,但同时如果有心针对,无论是制造灾难,还是直接屠杀信徒,都可能让一个神道修行者在一夕之间疯狂跌境。 故而在人族之中,除了鬼物,很少有人真的完全投入神道修行之中。 并且或许是天道之力的束缚存在,除开阴神之外,神道修行者是无法凝聚出灵台的。 故而,对于人族而言,是不存在阳神的修行之道的。 但妖族不一样。 他们在乎血脉传承,近乎狂热的信奉自己的先祖,将之奉为神只,同时因为妖族寿命绵长,一些妖族的大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培养自己的后代作为信徒,这样而来的信徒稳固且长久。 甚至一些极端的大妖,会将死去后,将灵魄藏于无数后代体内,当其中一个后代修炼到极致时,那位大妖就会以类似转生的形式在其体内复活。 妖族的阳神之道,又称妖神之道,是极为常见同时得到至高天认可的修行之法。 楚宁认为,如果自己体内的妖丹是因为古铜金相而来,那他自然无法通过妖祖的阳神之道,利用神性凝聚出神道灵台。 反之…… 此刻的楚宁并不愿意去思考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结果。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之前在各个古籍中见过的妖族凝练神性灵台的法门。 因为此法相对常见的缘故,妖族内部这样的功法几多,楚宁记得的就有十余种之巨。 他精挑细选了一会,找到一门名为《王印神驭术》的阳神修行之法,开始按照法门中所介绍的手段运转体内的力量。 …… 冲华城西门。 在一群负责巡逻的甲士迈步走过后,角落的阴影中,两个脑袋探了出来。 “侯妃大人,我们这么去偷军需库的药材会不会不太好?”沈幽有些担忧的问道。 这时的她终于回过了味来,本以为会是要杀人放火凶险万分的事情。 却没有想到红莲口中事关楚宁安危的事情,竟然会是来到军需库偷盗。 她虽然如今家破人亡,但在盘龙关失守之前,也算是书香门第,家中规矩极多,尤其讲究君子的处世之道,这偷盗之事对她而言,还是有一些心理压力的。 红莲闻言,却有些不满的瞪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为了侯爷什么都愿意做吗?这些天楚宁为了营地中的百姓,已经不眠不休好些日子了。” “明天又要开始给大批百姓进行妖力引导,这事多么消耗精力你不是不知道,若是他身体垮了,那我以后……咳咳,那北境以后怎么办?” “再说了,我们拿些药材,让他身体状况好些,不是能够更好为百姓们治疗魔化症?” “你也看到杜向明那家伙今天见到你们的反应,可见你们修出的妖相对于龙铮山战事,有多么重要,那我们确保公子可以更好让更多的百姓凝聚出妖相,是不是等于可以更好的为龙铮山战事做贡献?” “所以我们这个不叫偷,叫变通!” 红莲一番长篇大论,很是成功的将心思单纯的沈幽绕了进去。 沈幽听得迷迷糊糊,但确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在短暂的思虑后,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侯妃说得是,是我目光短浅了!” 她坚定了念头,也就没了犹豫,又在那时看向红莲问道:“那侯妃将需要的药材名字告诉我,我这就进去……” 在她看来,自己拥有的无光妖脉,是最适合进入军需库的手段,加上此事还有一定风险,自然不能让身份尊贵的红莲出手,她来做是最好不过的。 “你那点本事,再好好练几年还差不多,军需库重兵把守,你哪里进得去!在这里给我望风,姑奶奶亲自去!”红莲却一把按住了她。 这话倒是说得并没什么问题,无光妖脉虽然擅长隐匿,但沈幽毕竟才获得这样的手段,并不算熟练,对付寻常人尚可,可在重兵把守的军需库面前,还是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要是被人抓住,免不了牵连到她的身上,那可就麻烦了,所以红莲还是觉得自己出手最为稳妥。 说到底,红莲拉着她,只是想要事后,让其对此守口如瓶。 “可是侯妃大人身份尊贵,若是有什么闪失……还是让我去吧!”沈幽却完全理解错了红莲的心思,将之当做了她对自己的爱护,她愈发感动,自然更想要为她心中“人美心善”的侯妃大人排忧解难。 说着,沈幽的眼眶甚至有些泛红,情绪也激动了几分:“楚侯爷与侯妃是沈幽的救命恩人,这等凶险此事,理应沈幽前去,能为侯爷与侯妃分忧,是沈幽的荣幸!” 红莲看着这个有些愣头青的少女,一时间有些脑仁发疼。 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死脑筋。 红莲有些后悔,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打消对方这念头时。 “二位倒是好雅兴,这么晚了还来此地闲聊……”而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响起…… 第二百六十七章 蚩辽王族 大抵是做贼心虚的原因。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红莲与沈幽二人,皆是一个哆嗦,旋即起身回头看去。 沈幽反应迅速,护在红莲的跟前,沉声言道:“侯妃大人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那神情冷峻的模样,倒还真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只是她这边如临大敌,可红莲在看清那不速之客的模样后,却长舒了一口气。 在沈幽困惑的目光下,她伸手拨开了挡在身前的少女,看向来者,有些不满的说道:“小荷包,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这么晚了,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陆衔玉并不理会红莲的话,反倒双手抱负胸前,板着脸问道。 红莲皱起了眉头,以她对陆衔玉的了解,面对自己这样的称呼,她怎么也得象征性的反驳两句,可看她此刻的状态,却似乎根本不在意。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红莲盯着陆衔玉,面色古怪。 再一联想今日楚宁归来时的异样,她暗暗揣测,二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没事,小沈幽,这是自己人。”红莲先是伸手示意沈幽不必紧张。 但沈幽显然并不清楚陆衔玉与楚宁的渊源,只知道对方是冲华城的人,目光依然有所警惕,可还是乖巧的收起了搏命的架势。 “我可不是你们的自己人。”陆衔玉却冷哼一声,语气不悦的言道。 “小荷包,你哪来那么大火气,我不就是向公子告发了你和那个独孤封的婚约吗?你跟他解释清楚不就完了,怎么你们两个今天都跟吃了火药一样,你们没长嘴的吗?”红莲也不满言道。 陆衔玉心思机敏,顿时反应过来今日之事就是眼前这个家伙在从中作梗。 她本能的有些恼怒,但想到几个时辰前她与楚宁之间发生的事情…… …… “在归寂山时,你拒绝过我一次。” “这一次,你如果再推开我。” “楚宁!” “我就永远不会再喜欢你了!” 作为一个女子,陆衔玉觉得自己能说出这番话已经用出了足够大的勇气。 楚宁只需要踏出那最后一步,他们就能水到渠成。 但偏偏。 他拒绝了她。 她并不是不能接受楚宁不喜欢她的事实。 毕竟没道理你喜欢谁,谁就一定要喜欢你。 也没道理,你对他好,他也就一定要用喜欢回报你。 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所以,她其实早已做好了以平常心面对楚宁的准备。 她自认为自己做得还不错。 可那个混蛋,却莫名其妙的上门质问她与独孤封那个更混蛋的混蛋之间的婚约。 这样的举动让她不可避免的生出一种错觉,楚宁是在意她的。 在这种错觉的怂恿下,她用一次勇敢,换来了到目前为止已经四个时辰的心烦意乱。 …… 想到这些,她对红莲的不满在这时偃旗息鼓。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对方。 “这么晚了,你们来内城做什么?” “虽然杜向明已经算是接纳了你们,但正式的批文还没下来,若是被有心人发现,说不定还会就此发难,别给楚宁惹麻烦。”她不愿在那个问题上多费口舌,转而说道。 但话一出口,她又觉恼火——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站在楚宁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 “怎么就是惹麻烦了!我们来是为了帮公子分忧的。”红莲并不清楚二人之间的事情,更不知道此刻陆衔玉心中的烦闷,只是出于习惯的与陆衔玉斗嘴。 心头恼火的陆衔玉却不愿与她们纠缠,她摆了摆手:“算了,你们爱干嘛干嘛,反正不关我的事!” 说罢这话,陆衔玉转身就要离去。 可就在这时,城门方向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她几乎本能的转身,伸出手,将红莲与沈幽二人按回了阴影中。 红莲被她这般举动吓了一大跳,她奋力的想要挣扎,陆衔玉却示意她看向前方的某处,意会过来的红莲倒也停下了挣扎,抬头望去,却见前方城门方向,一大批甲士正朝着此处走来。 “小荷包,你告密了?”红莲错愕的问道,神情恼怒。 陆衔玉却是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小声应道:“胸大无脑。” 一旁的沈幽也适时的小声提醒道:“侯妃大人,若是陆姑娘告了密,刚刚就不会帮我们隐匿身形。” 红莲也回过了味来,眨了眨眼睛,不再说话。 三人就这样猫在角落,神情紧张的看着那群甲士。 幸运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一群人并未发现他们的存在,而是一路去向南门方向。 待到甲士们走远,红莲这才长舒一口气,她拍了拍胸脯,有些后怕的嘀咕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冲我们来的呢。” 她说罢这话,却见身旁的陆衔玉眉头紧皱的盯着那群甲士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比起方才害怕被发现时,更加凝重。 “小荷包你干嘛这幅表情?是很遗憾他们没发现我么?”红莲不解的问道。 陆衔玉则白了她一眼,言道:“各处城门的守军按规定,都是在卯时交接,现在才到寅时,大半夜的调动这么守军做什么?” 红莲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却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她听闻这话,也回过了味了,眉头皱起:“以往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陆衔玉摇了摇头:“虽然冲华城并不在对抗蚩辽人的前线,但城中的义军最后都会被派往前线与蚩辽人作战,为了让他们能够在短时间内适应前线高强度的作战环境。” “冲华城的巡防、训练、作息都是严格按照前线的标准执行的,蚩辽人本就喜欢夜袭,所以夜里巡防规格严谨,不可能出现这样的调度,而且……”陆衔玉说着,又看了一眼西城门方向,随着刚刚那大批守军的离开,此刻的西城门已经空无一人。 “就算出现这样的调度,也不可能让整个西城门都处于完全放空的状态。” 听闻这话,红莲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巡防的官兵归何人调度?” 陆衔玉没有多想,应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帮助龙铮山协调各个义军,城中的指挥权还在龙铮山那些门徒手里,巡防部队算起来应该是归曹天……” 话说到这处,她的声音渐小。 今日楚宁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教训了曹天一顿,那家伙被打得满地找牙哭爹喊娘的场面,现在想来依然是历历在目。 而这群甲士去往的城南方向,正是流民营地所在之处…… 红莲显然也想到这里,她看向陆衔玉,声音不由得高了八度:“那家伙不会是想要公报私仇,调兵对公子出手吧?” 陆衔玉刚刚也确实泛起这样的念头,但冷静下来后,她还是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过于大胆:“应该不会,曹天这个人虽然小肚鸡肠,但对杜向明极为尊崇,杜向明今日既然允诺了接纳流民营的事,就算他对楚宁有再多不满,也不会更不敢如此大张旗鼓的对楚宁动手。” “那他调集这些甲士去南门做什么?”红莲却有些不太相信,毕竟此番举动过于反常。 陆衔玉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能在短暂的沉吟后抬头言道:“先跟过去看看,就算那家伙真的失心疯,相对楚宁和流民营地动手,我们提前知晓,也能有个应对。” 涉及楚宁的安全,红莲自然不会反对,亦在那时点了点头:“听你的,小荷包。” 陆衔玉:“……” 她有些恼怒,但也无心在这个时候与红莲争辩,只是恶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旋即与其一同朝着甲士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 呼。 呼。 呼。 帐篷中,楚宁的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亦满是汗迹,就连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打湿。 但他却无心关心这些变化,只是不断地大口呼吸,眼中写满了愕然之色。 好一会后,他仿佛终于从恐惧的情绪中平复了些许,胸前的起伏也变得不再那般剧烈。 那时,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内视向自己的丹府,除了一开始的七座灵台外,他的丹府中又多出了一座金色的灵台。 那是一具金色的神像,浑身涤荡着神圣无匹的气息,金色的光晕不断从中溢出,让人近乎无法直视。 天地间不断有一道道淡淡的金色光晕从南方方向涌来,灌入那金色神像之中。 这是楚宁刚刚用《王印神驭术》的法门修出的神性灵台。 整个过程顺利无比,没有一点点楚宁想象中的阻碍。 他能如此轻松顺利的完成妖族特有的阳神之法的修炼,他的身世已然呼之欲出。 哪怕楚宁再不愿意承认,面对这样一座神性灵台,他也再也找不到半点借口难为自己解释…… 但这些都并不是让此刻的楚宁如此激动的原因。 与自己体内的所有的灵台一样,这座神性灵台也被赋予了天道枷锁,楚宁对此已经习惯,甚至在刚刚,他尝试利用体内那枚已经被证实的妖丹破境时,妖丹也同样被赋予了天道枷锁。 可不同的是,随着那些从南方天际涌来的金色光晕不断灌入神性灵台之中,那些锁住灵台的天道枷锁竟然隐隐有颤抖的痕迹,虽然这样的颤抖极为轻微,但不可否认是存在的。 楚宁也想明白了其中原因。 神道修行与其余修行之法不同,其上限与下限皆与信众的数量以及信仰的牢固程度有关。 天道枷锁能锁住其余灵台的破境,却难以锁住神道修为的增长,只要他的神性灵台不断壮大,终有一天,他是可能破开这禁锢了他许久的天道枷锁的! 这样的发现固然让深受天道枷锁所累的楚宁欢欣鼓舞,但这依然不是楚宁此刻表现得如此失态的原因…… 真正让楚宁觉得呼吸不畅的原因在于,这座神性灵台的模样。 那是一座金色的神像,但模样模糊,并不凝实,只是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唯一凝实的是他颈部以下以及小腹以上的部分身躯…… 相传,当年大妖蚩辽死后,其躯体化为了十二位祖妖,而这十二位祖妖,就是如今蚩辽十二部族的先祖。 而这些十二部族的蚩辽人所修行的功法,就是激活自己体内的妖族血脉的法门。 更有传言说,一旦十二部族皆有族人将各自的法门修炼到极致,能够完全重现当年的十二祖妖时,大妖蚩辽就会从幽冥归来,重现人世。 而在邓染缴获的大量用蚩辽古文记录的书籍中,楚宁还发现了一个大夏各类关于蚩辽历史书籍中没有的记载…… 蚩辽除了明面上的十二部族外,其实还有第十三部族。 他们将之称为王族。 这一部族人丁稀薄,每一代几乎自有两三人的样子。 他们曾是蚩辽共主,但几乎从不出现在与外族交集的场合,连蚩辽内部,除了极部分各个部族掌权者外,普通蚩辽人也都并不知晓王族的存在。 据说,当年大妖蚩辽死前,钦点其王族先祖成为了蚩辽的统治者,并且将自己仅剩的一抹精血赐予了那位先祖。 而那为先祖从此也担任起了复活大妖蚩辽的使命,当十二部族同时出现能召唤祖妖真身的族人时,王族的执掌者就可以利用那枚精血,吸收十二位祖妖的真身,从而复活大妖蚩辽。 同时王族可以修行十二部族的任何功法,理论上而言,只要王族的后裔中出现一位足够天资卓绝之辈,可以仅凭一人之力,完成复活大妖蚩辽的使命。 但同样据那本书上的记载,蚩辽数千年的历史里,最强大的以为王族,也只完成了同时修行七个部族功法的壮举。 而后来王族在一场内乱中被乱军斩杀,也正是从那之后,蚩辽内部便开始了靠着杀伐争夺共主地位的血腥战争。 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的原因,关于王族的记载大都消失,那本提及的古籍中也只是说过,王族的血脉霸道无比,只要其血脉后裔开始修行与妖族有关的功法,体内就会出现大妖蚩辽的真身投影…… 而随着功法的修行以及不同部族血脉的吸收,这个真身投影会渐渐凝实。 楚宁看着自己体内那具模糊的神像,以及他唯一凝实的身躯…… 他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在传说中,梼杌部族的先祖,就是蚩辽的身躯所化。 想到这里,楚宁的脑仁宛如炸开一般,疼得厉害。 难道当年自己爷爷抢回来的女子不仅是蚩辽人,还是传说中已经血脉断绝的蚩辽王族? 第二百六十八章 军需 “他们好像不打算出城,一半上了南城门,一半在下面巡逻。” 冲华城南门的角落处,沈幽的身形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同时面朝红莲与陆衔玉汇报道。 就在刚刚一行三人跟着那群从西城门被调走的甲士一路来到了南门处。 但因为大批甲士集结于那处,她们不好跟得太近,故而便由沈幽施展她刚刚习得的手段,前去打探。 听闻这话,红莲顿时长舒一口气:“我就说,那曹天哪来那么大的胆量,真敢对公子动手。” 陆衔玉白了她一眼,这个结论分明是她分析出来的。 不过她也没有心思在这个时候和红莲抢功,而是皱着眉头自语道:“可把这么多人调到南城门做什么?南边除了楚宁的流民营地,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这倒也同样激起了红莲的疑惑,她皱眉思虑了一会,眼珠子却忽的一转,看见了城门上的几道身影:“小荷包,你看那几人眼不眼熟?” 陆衔玉闻声望去:“好像是曹天和……独孤封?” “这事果然与曹天有关系。”红莲嘀咕道,但很快又有些疑惑:“你那个前任定亲郎也在,两个家伙贼眉鼠眼的谋划什么呢?” 陆衔玉闻言又瞟了红莲一眼,她当然不喜欢红莲的口无遮拦,但或许是与楚宁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所致,她也无心辩解,只是看向沈幽道:“沈姑娘,你可否用你那手段靠近一些,帮我们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沈幽是个愣头性子,闻言点了点:“我带二位一起吧。” “我们一起?”红莲有些不解。 却见那时沈幽伸出了双手搭在了二人的肩头,那一瞬间二人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涌遍全身,下一刻他们的身形便也跟着沈幽一道隐没。 “这……是无光妖相的神隐之法?你今日才获得妖相,现在就能使用这法门了?”陆衔玉虽然从未与蚩辽人真正意义上交过手,但来到冲华城后,已经翻看了许多关于蚩辽人的资料,作为在北境战场上最为活跃的四大部族之一,她自然知晓一些关于无光部族的能力。 相传无光部族妖祖是大妖蚩辽死后,其影子所化。 能将身形隐没阴影之中,在妖相的最初阶段,这样的能力只能对自己有用,而随着修为的提升,这项能力会不断加强,可以将自己触碰到的任何人与物皆隐没在阴影之下。 据说在数百年前,无光部族还曾出现过一位十一境的大妖,他甚至可以仅凭一己之力,将一支万人的军队隐没,从而达到奔袭千里,绕到敌后,而敌军对此毫无察觉的地步。 旁的不说,沈幽此刻展现的手段,起码得五境开外的无光妖族才能做到,如此短的时间,却掌握如此强大的手段,也难怪沈幽会让陆衔玉如此惊讶。 沈幽闻言,却道:“并非如此,我是这批在侯爷帮助下修炼妖相最快之人,三日前便完成了妖相的转换,所以比起旁人多了些时间熟练自己的能力。” 陆衔玉虽然不太清楚妖相修炼的过程中会面对什么样的麻烦,但可以料想的是,此法修炼越快,必定说明她与妖相之间的契合度更高。 不过她对此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后,便看向前方:“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沈幽不曾多想,得了陆衔玉的命令后,便在那时催动法门带着二人靠近了城门下。 虽然距离独孤封与曹天二人还有数丈之遥,但这个距离,依仗着法门,红莲与陆衔玉都能大抵听清二人所言。 “独孤兄,西门那边的甲士都被调来了,你放心,如果楚宁真的是蚩辽人那边派来的奸细,他稍有异动,我们定会有所察觉。” “嗯,曹兄做事妥当,我自然放心,不过如此调动西门守军,怕是不合规矩,杜兄那边……” “师兄为人刚正,但有时确实略显死板,这事就不与他通报了,若是楚宁并无异样,那就当虚惊一场,可若是他真心怀不轨,我们也不会全然被动。” “曹兄大义,但说来惭愧,我也只是心头有所疑虑,没想到曹兄竟然肯为了冲华城的安危冒这么大的风险,你放心,若是杜兄责怪起来,曹兄大可都推给我……” “独孤兄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本身亦觉得楚宁此人居心叵测,是独孤兄今日提点,我才意识到其中的风险,有了这防范之法,更何况这事本就是我有心为之,何须独孤兄担责?”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皆毫不吝惜对对方的溢美之词,那副模样当真是把彼此当做了知己。 陆衔玉三人听了一会,见二人聊不出有什么价值的东西,便又在沈幽的带领下,退回了远处。 “这群家伙还真是太闲了些,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弄半天就是为了防着公子?” “还蚩辽奸细,怎么想的?”红莲双手抱负胸前,没好气的嘟囔道。 “侯爷为冲华城如此尽心尽力,他们还这般恶意揣测,侯妃大人,我们要不要将这事告知侯爷?”沈幽也有些不忿的问道。 红莲虽然性子跳脱,但却识得大体,她摇了摇头:“这些家伙虽然可恶,但也只是提防,并没有做出出格之事,告诉自然是要告诉公子的,但也不宜宣扬,否者营地中群情激奋,万一与曹天他们起了冲突,会让公子难做的。” 说罢,她又看向一旁的陆衔玉:“你说对吧,小荷包?” 只是陆衔玉从那处归来后,就一直皱着眉,低头怔怔的出神,对于红莲的询问并无反应。 红莲见状,也暗觉古怪,上前拍了拍陆衔玉的肩头:“小荷包你怎么了?怎么这么魂不守舍,难道你觉得这事还有蹊跷。” 陆衔玉有些犹豫,但在一段沉吟后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红莲二人,将当年夏家与独孤家联手,再在赤鸢山的暗中布局下,如何让陆家再次衰落,又如何致使盘龙关战败,朝廷借此颁布归武令的事情一一道出。 “原来你和那个独孤封有这般深仇大恨……”听闻这个故事后,红莲脸色微变,心头也不免有些愧疚:“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们之间还有这些事情。” 她之前没少拿独孤封的事情对陆衔玉开涮,此刻想来,确实有些唐突与冒昧了。 陆衔玉倒是没有想到红莲会主动与她道歉,她有些诧异,但又很快摇了摇头:“无碍,不知者无罪。” “告诉你这些陈年旧事,也不为了博得你的同情,我是想说独孤家与赤鸢山素来来往密切,而赤鸢山是什么秉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几年前就曾破坏过盘龙过战事,几个月前,其峰主魔化刺杀楚宁后,本应该就此跌落谷底,可却因为盘龙关破,此事就莫名被朝廷叫停,很难不让人联想,这背后是不是有蚩辽人在施压的原因在……”陆衔玉这样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城门上的身影。 “据独孤封所言,这次他带来的物资中,还有大批是赤鸢山捐赠的,我觉得它不会那么好心,而如果这样的猜测做实的话,独孤家与赤鸢山也素来往来密切,我担心独孤封来冲华城的目的极不简单……” “那今日从西城调走大量甲士来到南城,恐怕就不是表面上监视楚宁那般简单了。”陆衔玉说道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独孤封在利用曹天那个蠢货?”红莲也皱起了眉头:“可如果这么做不是为了针对公子的话,那问题就应该出在西城,但冲华城在龙铮山后方,龙铮山又有宁兴与嘉运两座卫城在,整个防线虽不说固若金汤,但几乎是切断蚩辽人南下的可能……” “在龙铮山防线被破之前,按理来说整个冲华城是不可能被蚩辽人直接威胁到的。” “我也明白,但我始终觉得不对劲。”陆衔玉这般说道,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她也没有办法真的对曹天和独孤封做出些什么,毕竟这冲华城说到底还是以龙铮山马首是瞻,她思来想去,只能言道:“这样我这就去将刚刚所见之事告诉杜向明,无论独孤封到底有没有别的心思,但总归不能让他肆意调动守军。” “你们也赶快回去,将此事告诉楚宁,那家伙心思机敏,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来。” 红莲也知事态紧急,当下便要点头应是,可就在这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迟疑。 “怎么了?”陆衔玉瞧出了古怪,在那时问道。 红莲挠了挠头,言道:“其实今日我们偷偷进城,还有一事……” ……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些补充气血的药材,前线是紧缺了一些,但分出一点也不是难事,以楚宁今日做出的贡献,别说几份药材,就是再多百倍,杜向明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陆衔玉带着红莲二人一路来到了军需库。 在听闻二人半夜摸进城的目的后,陆衔玉不免觉得好笑,诚如她所言,经过今日之事楚宁在这冲华城的地位注定水涨船高,区区一份药材,当真不是什么难事。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楚宁现在让杜向明亲自给他送过去,那位杜公子也得屁颠屁颠的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把药煎好了送过去。 故而在听闻此事后,陆衔玉便做足带着二人到了军需库。 一来去往杜向明住处本身就要经过此地,二来也是害怕二人无她引导,万一火急火燎下与不知内情的军需库守卫起了冲突,反倒多出些麻烦。 “小荷包,你这话说得轻巧,咱们家那位公子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 “他自己熬的过去,就舍不得用半点旁人的东西,上次我给他拿了些补气血的药材,还被他骂了一顿呢!” “可你想想,这几天他本就没有休息片刻,现在又整夜在为明天的流民妖相之事准备,就算他身体不错,可这么熬也是会出问题的……” “我是实在担心,所以才带着沈幽出此下策。”红莲则这般言道。 听闻这话的陆衔玉也有些沉默,好一会后,才嘟囔了一句:“这家伙……要是独孤封那样的混蛋就好了。” 是的。 陆衔玉倒还真的希望是这样。 至少她就可以全心全意的去讨厌他。 可偏偏楚宁这家伙,做的事情,又让人讨厌不起来,反倒让她觉得他格外的好。 而他越是好,给陆衔玉带来的烦恼就越大…… 只是红莲当然无法理解此刻陆衔玉这纠结的心情。 “嗯?”她闻言一愣,神情困惑。 陆衔玉也并无解释的心思,领着她便来到了库房前,远远的便看见一大群人,正在独孤齐的带领下,往库房内搬运着一件件货物。 “今日怎么是你在这里看着?”陆衔玉朝着独孤齐走了过去,有些奇怪的问道。 独孤齐回头,也有些惊讶陆衔玉带着红莲二人到此,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回答道:“今日独孤封带来了很多军需,这些都要一一入库,其中很多都是需要好好保存的药材,他不太放心外人来做,便让我盯着。” “你倒是够听话。”陆衔玉冷笑一声,语气有些不满。 他讪讪一笑:“都是为了龙铮山的战事……” 独孤齐虽同样是独孤家的人,但这些年一直因为自己父母坑害陆家之事心存愧疚,明里暗里照顾了陆衔玉不少,双方关系倒也还算不错。 陆衔玉也明白这一点,不愿将父辈之事牵扯到独孤齐的身上,故而也不再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道明了来意。 “这个好说,今日带来的药材清单里就有红莲姑娘要的几味药,我带你们去取。”大抵是想要化解陆衔玉与独孤家之间的间隙,亦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要讨好眼看着就要在冲华城中起势的楚宁,总之独孤齐倒是表现得极为热情,说完这话,转身就去到了前方引路。 很快,他就领着三人来到了一处堆满了木箱的库房。 “独孤封今天带了这么军需?”看着满满一房间的箱子,哪怕是独孤封深恶痛绝的陆衔玉也不免面露异色。 “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总的的数量差不多是这里的四倍左右,家住也算是识得大体,知道北境才是独孤家的根基所在……”独孤齐一边陈述着事实,一边暗戳戳的为自己家族说着好话。 陆衔玉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也知道对方两边受气的处境,她没有去接话茬,也没有出言反驳。 独孤齐见陆衔玉这般态度,不免有些尴尬,讪讪一笑后,这才走到了一座木箱前,将其上的封条扯下,打开了盖子。 “红莲姑娘你看,上好的血参,起码有五十年,比起姑娘要的,还多上二十年年份。” “这可算是我们独孤家压箱底的好货了。”独孤齐笑着从中拿出了三份血参,递了上去。 只是之前,一直笑盈盈看着二人的红莲,此时却眉头紧皱,脸上的神情凝重无比。 她没有去接独孤齐递来的药材,而是越过他径直走向了那个打开的木箱。 “怎么?红莲姑娘觉得不合心意?”独孤齐微微皱眉,却是有些不悦,毕竟如今北境情况困顿,五十年的血参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药材,这还挑剔,不免有些过于苛刻了。 而红莲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来到了那木箱前,就要伸出手。 “姑娘小心!这些药材都极为珍贵,毁坏了可惜,你要什么我帮你拿便是……”独孤齐见状,赶忙上前,伸出手就要阻拦。 但就在这时,身旁的陆衔玉却伸手拦住了他。 独孤齐自然不解,陆衔玉则朝他摇了摇头,同时也走了上去,看向神情凝重的红莲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红莲沉着眉头,并不回应,只是缓缓伸手,将木箱中摆放的药材拨开。 三尺高的木箱,从开口看去,放置药材的底板距离却不到一尺,显然,在那木板下,还藏着什么东西。 看见这幅情形的陆衔玉顿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打碎底板,一探究竟。 “小心!”可这时,红莲的双眼却骤然睁大,猛然喝道。 她的话音刚落,底板轰然炸裂,内里无数拇指大小的血色蜘蛛从底板豁口中蹦出,直扑四人面门而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狼烟 “小心!”那群血蛛爆出刹那,心头本就警觉的陆衔玉顿时反应了过来,她大声高呼道。 身旁的独孤齐与沈幽也回过神来,三人皆摆开架势,正要击退那铺面用来的大片血蛛。 可就在这时,红莲的周身却升腾起一股汹涌的业火。 火焰过处,大片的血蛛化为灰烬,簌簌坠地,只是眨眼光景,刚刚还铺天盖地的毒虫,此刻尽数化作了地面上点点黑色的污垢。 “这……这是怎么回事?” 独孤齐回过了神来,想着方才那一幕,他依然有些惊魂未定。 “地血蛛,一种被魔气浸染过的妖种,本身战力并不强,但繁衍速度极快,攻击性极高,在西境一些人妖混居的藩国,很多邪修喜欢豢养此物,用于保护自己道场亦或者某些重要之物。”红莲这样解释道。 可话一出口,她却有些发愣……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去过西境,也并没有楚宁那样喜欢翻看各种典籍的习惯,可她却很熟知眼前这些东西。 就好像是一种本能一样,在独孤齐发问的档口,脱口而出。 “可为什么这种毒物会出现在这里?”独孤齐并不知晓此刻红莲心头泛起的古怪,继续追问道。 “腐生君。”而就在这时,陆衔玉的声音却幽幽响起。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拳紧握:“据我说知,蚩辽十二部中的腐生君也会豢养此物……” 相传腐生君是大妖蚩辽死后的气息所化,极其擅长御使毒物以及养蛊之道。 “不可能!”听闻这话的的第一时间,独孤齐猛然喝道。 这些毒物出现在独孤封带来的军需中,如果真的如陆衔玉所言,那岂不是意味着独孤封或者说整个独孤家都早已投诚了蚩辽人,这对一心抗击蚩辽的独孤齐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是与不是,看看其他的箱子就知道了。”红莲则这般说道,同时缓缓转身看向了身旁密密麻麻的木箱。 “我来!”沈幽则在这时迈出一步,同时提起了手中的短刀就要挥砍向一旁的木箱。 咔嚓。 但就是在她的手抬起的刹那,身旁的木箱中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裂纹出现在了木箱的轮廓上,伴随着的还有内里不断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无数活物正在箱中躁动。 然后更多的轻响从四周的木箱中传来,更多的裂纹浮现在更多的木箱之上。 那些窸窸窣窣的躁动声也愈发密集,仿佛有无数鼓点被敲响,汇集在一起恍若雷鸣。 “它们都要出来了!”红莲感知到了一股强大的魔气,她一挥手,一团火焰凝聚于掌心,神情凝重的看向前方。 下一刻,数道闷响炸开,数十个木箱同时炸裂,汇集在一起宛如血潮一般的地血蛛嘶叫着杀出。 红莲也算是早有准备,手中业火在一瞬间暴涨,在众人的身前铺散开来。 大片的地血蛛化为灰烬。 但这一次,涌出的地血蛛数量着实太多,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木箱不断炸开,杀来的地血蛛绵绵不绝。 红莲的手段并无法如之前一般将之全歼,还有很大一部分扑杀向了身后的三人。 虽说论起修为已入七境的陆衔玉高出红莲一头,但论起对付数量如此庞大的地血蛛,她的手段却远不如红莲。 虽然每次挥砍间都能激发出一股刀意,搅碎大片地血蛛,可其杀伤的面积却比起红莲差了不少。 至于独孤齐与沈幽二人更是不堪。 “小心应对,这些地血蛛毒性极强,还可以附带豢养者有心灌注的毒物,说不定会有携带魔化症的风险!”她朝着二人大声说道,神情焦急。 可话音刚落,库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不好!还有很多独孤封带来的军需在外面被甲士看管着!”听闻这个响动,独孤齐的脸色一变,大声朝着三人言道。 听闻这话,众人皆是脸色一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军需库就在城西,所以独孤封哄骗曹天那个蠢货将守军调到城南,就是为了让这些地血蛛出其不意?”陆衔玉一边挥刀抵御着前方绵绵不绝的毒虫,一边大声推测道。 “恐怕不止如此!” 红莲高举着双手,不断激发着业火,脸上的神色格外凝重。 “独孤家与夏家尚在褚州境内,你们的朝廷虽然态度暧昧,但民间大抵都是支持北境战事的,独孤封此举,几乎是将独孤家投靠蚩辽人的事实摆在了明面上,这事要是传回了褚州,北境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独孤家的人淹死……” “换做是你们,会这么做吗?” 红莲的问题,让众人皆是一愣,那位独孤齐更是一瞬间脸色煞白,他上下嘴唇打颤:“你……你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独孤封是想要一举击破龙铮山的防线,至少是要彻底毁了冲华城,如此一来,失去大后方的龙铮山坚持不了多久,便会不攻自破!” 独孤齐显然无法接受自己的主家投靠蚩辽,背刺龙铮山的事实,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心神动荡之下,甚至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面对袭来的虫潮,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喃喃说道:“不可能……不可能……” “独孤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正挥刀将一群袭来的地血蛛斩成齑粉的陆衔玉这才察觉到独孤齐的古怪,她心头一惊,大喝一声:“小心。” 但这时虫潮已杀至独孤齐的跟前,她想要救援,已经来之不及。 而千钧一发之时,一团业火在独孤齐的身前升起,将那群毒虫尽数焚烧。 陆衔玉一愣,抬头看去,却见红莲也正看着她。 她由衷的朝着对方点头道谢,同时又看向独孤齐言道:“表哥,无论真相如何,总归是要先过了这一关,才有机会查明。这个时候,不要多做他想。” 方才的险境,也让独孤齐明白现在并非思虑独孤封为何这么做的好时机,他深吸一口气,也收敛心神,旋即朝着陆衔玉重重的点了点头。 “得把消息传递出去,小荷包,他信得过吗?”红莲则在这时转头看向独孤齐,神情严肃的问道。 显然,独孤齐身为独孤家的人,如今独孤家投靠了蚩辽人,这让红莲也独孤齐生出了怀疑。 “我相信表哥。”陆衔玉则点了点头,认真说道。 “好。”红莲得到她的回应,也没有多做询问,当下便一沉脸色道:“那就麻烦独孤司马去寻杜向明,将此事汇报给他,让他即使带兵支援,并且一定要摸清时候还有其他异动,最好能想办法拿下独孤封!” 醒悟过来的独孤齐当下点头。 红莲又看向沈幽:“你现在赶去南门,盯紧独孤封,切记不要出手,他们人手众多,独孤封本人也有六境修为,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只要跟住对方,确认他不会中途逃窜即可。” “小荷包,你去寻公子,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应对之法!” 红莲在处理这种事务上,有一种天生敏锐嗅觉,就好像她曾接受过这样的训练亦或者曾经处理过很多类似的事件一般。 她往往能很快的摸清事情表象下的各种麻烦,抽丝剥茧般找到其中的要害,并迅速做出应对。 这也是为什么在处理鱼龙城以及现在流民营地的许多内部事务时,楚宁对其都极为依仗的原因所在。 陆衔玉闻言正要点头,却很快察觉到了异样:“那你呢?” “这里的地血蛛数量庞大,就算并无法对城中义军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也足以掀起一场不小的内乱,如果独孤封还有后手的话,一定是会配合着这场内乱发起的,我们得想办法将这场内乱控制在足够小的范围内!”红莲则沉声应道。 听闻这话的陆衔玉很快明白过来,相比于她与独孤齐,红莲的手段对于对付这些数量庞大,但个体相对弱小的地血蛛有着奇效,她留下来应付这些地血蛛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念及此处,陆衔玉也没有再多言,只是让独孤封交出了指挥军需库守军的军令,然后又深深的看了红莲一眼,道了一声一些小心后,便于沈幽等人快步走出了库房。 …… 虽然红莲在这件事情上的反应还算迅速,但当陆衔玉走出军需库的库房时,库房外已经是一片混乱,目光所及之处,地面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地血蛛。 营地中的守军一片混乱,各自为战,不断有人在哀嚎声中,被密密麻麻的地血蛛吞没身形,在短暂的挣扎后,被撕裂皮肉,跪倒在地。 而不消片刻光景,这些人的血肉就会被地血蛛啃食干净,只留下一地白骨,而更多的地血蛛则会从他们的血肉中生出…… 显然在这一点上,红莲推论并不正确,这些地血蛛并没有携带魔化症这样的毒物,而是被人为的通过某些手段,加强了其繁衍能力,一旦吞噬到血肉,便会在短时间里疯狂繁衍…… 这倒也更符合独孤封想要一举击溃冲华城的推论。 整个军需处有足足百余处库房,陆衔玉只是大致看了一眼,至少目光所及的三十座库房前,都有地血蛛肆虐的身影。 据独孤齐所言,独孤封这次带来的军需不仅数量庞大,而且种类繁多,只要是龙铮山需要的,或多或少都筹集了一些,这也就造成了,每个库房中,几乎都被放入了独孤封带来的装有地血蛛的木箱。 而地血蛛又是一种除了泥土与石料几乎什么东西都愿意吃的毒虫…… 也就是说,不仅是粮草、寻常的士卒与药草,就那些甲胄刀剑都是这些地血蛛的食物。 一旦这些地血蛛爆发开来,就算最后他们平息了这场内乱,军需库也会损失惨重,这无疑是对龙铮山防线一次沉重且毁灭性的打击。 想到这里,陆衔玉的脸色有些苍白。 “荷……荷包姑娘,我们走吧。”沈幽的声音则在这时,于她耳畔响起。 显然,沈幽并不清楚陆衔玉的真名,而是将红莲口中的小荷包,当做了她的名讳。 虽然不合时宜,但陆衔玉闻声后,还是不免在心底暗暗骂了红莲一句。 然后,她便收拾好心情,与同样要前往南门的沈幽一道快速朝着南门奔去。 …… 军需库发生的骚动,很快引起了附近军营中义军的注意,不断有人奔向军需库中,但因为作为主力的西门守军被调走,赶赴的义军无论是规模还是组织性,相比于那浩瀚的地血蛛,都是捉襟见肘。 陆衔玉的心沉到了极点,她无心再想其他,只是一位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当她与沈幽来到了南门时,此刻南门的守军显然还不知道西城区发生的事情。 她与沈幽交代了几句,沈幽便隐没了身影,执行红莲交给她的任务,陆衔玉则看向远处的城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脸色尽可能保持平静后,这朝着那处走去。 她是有想过直接告知守军西城发生的一切的,但守军的指挥权在曹天手中,她并不清楚曹天此刻与独孤封之间的关系到底到了何种地步,若是冒然直言,不仅无妨让这些守军回防,还有可能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也让楚宁无法及时知晓城中发生的一切。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稳妥将消息传递出去,是最保险的办法。 所以她故作轻松的走向了城门。 但以往以她的身份理应畅通无阻的行程,却被几位甲士拦住。 “干什么?”陆衔玉眉头一皱,神情不悦的言道。 为首的甲士陆衔玉看得面熟,却叫不出名字,只是知道是经常跟在曹天身旁的龙铮山弟子。 “曹师兄有令,从今日起亥时之后,辰时之前任何不得出入冲华城,陆姑娘请回吧!”那甲士这般言道,语气不善。 陆衔玉本就心头焦急,哪里有心情与对方掰扯,她一把拍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手,同时言道:“我有要事,这规矩也不合情理,给我让开。” 说罢,她便要再次迈步。 但这一举动,却引来了更多的士卒,将她团团围住,一副拼死也要拦下她的架势。 “曹天这个蠢货!”陆衔玉不由得又在心底暗骂一句,同时一只手也摁住了自己的佩刀,做好了动手强闯的准备。 可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档口,后方却有一位士卒忽然大声说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皆被他话吸引,循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只见城西方向,一股浓烟升起,哪怕是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 陆衔玉的双目猛然瞪得浑圆…… 那是狼烟! 只有敌袭时,才会燃起的狼烟! 第二百七十章 我是谁 “对了,你说过欠我一个条件的,你可别忘记咯。”沐毅走了几步又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金雅说道,说完也不管金雅有什么反应,就径直离开了。 “不行,这里是赵铁牛和胡翠花的梦境,不能布予天地三才阵,这里是他们的梦境,如果梦境受损,他们成为无境无梦,永无止境的陷入噩梦轮回!”辟邪夭禄立马对白雪飘否决道。 然后抛出精灵球,豪力、飞天螳螂、还有身边的尼多后一样是三只。 在晏苍岚说此时前,她对卢芷韵的选择甚是怀疑,只传讯给了琴无忧,让他全权处理此事,毕竟相隔千里,她即便是想亲自处理,也有心无力。 洛晋手一颤抖,棋子落下,明明是平局,落下一子,便处于弱势。 周天顺着那人手指望去,便是发现一个一个圆柱般的石台,石台之上中间有着一个凹陷进去的手掌印,在圆盘四周,用不同颜色刻画着九个醒目的字迹,这九个字迹是:金,木,水,火,土,风,雷,冰,音。 程晨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面对陈虹的八卦不为所动。 甲居然与裙子一般,只是却又不像裙子因为它只是覆盖了自己的大腿,乃至自己大腿的根部都是银色的战甲。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孤月与露琪原本的关系,又或是现在的这种形势所迫,她都要让康氓昂把露琪给收了,哪怕将来再踹了。不过以康氓昂这样的性子,再加上露琪的美貌,想让他踹了露琪,可能性几乎为零。 “哼,笑话,对付你这样的废物,我也犯得着全力吗既然五成功力不行,那就七成。 一听到张晓婷每次都用这样的借口拒绝自己,一次两次就算了,可每一次都是这样,饶是他他脾气再好也有些受不了,竟有些情绪波动起来。 她只是不愿意接受,他爱的男人居然会这么说她,所以才会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而已,她只是真正的软弱。 而按照军中的规矩,主帅未出席宴会,他们是不得随意开始宴饮的。因为无论是按照制度,还是出于他们的本心,他们都觉得这是不对的。 漆黑色的月牙天冲,喷薄出的禁忌威力,秒杀六转,七转道人境强者。 好在这二房家的屋子比她家的破烂的多,她就不相信这二房有钱到能够盖上新的房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白煞说得没错,她虽然是黄金武国的公主殿下,但却只能凭自己的本事修炼。 山林中,阿渡、琉依、阿守三人与几名xio防卫部的人员一同行进着。阿渡与几名防卫人员举着手枪警戒着前进,将琉依与阿守两人保护在身后。 j:亲爱的,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需要调查清楚这件事,你在北欧等我,我一定会洗刷罪名回来接你的。 “把他的原话转告给我,不必顾忌我的感受,我不会责罚你的。”那边的声音再度冒出。 虚空中,顿时现出一只青色手掌,宛如横天磨盘般抓下,要能将一切都捏碎。 “辛张老、高长老已经死了,莫少离也废了。你刚才还杀了两个长老,难道你要杀光我们玉虚门的人吗”副门主吕毅声音一沉。 上次在这妖皇谷,在白如霜的恳求下我已经放过青禾一次,下一次,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他就不信了,秦浩每次都能那么好运,碰上有人误打误撞来搅和。 如果自己不配合的话,被屠家报复起来的时候,自己绝对承受不住。 就在说着的时候,就看到卫生间那边,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从里面钻了出来,浑身上下脏兮兮,湿漉漉的,脸几乎已经被打成了猪头,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我欣慰的点了下头,说其实你已经很不错了,这才没几天的时间,你就已经学会了那凭空取火的道术,你要知道很多天赋愚笨的人,就算是一年甚至十年都不一定能够修成这门道术。 到时候他们会躺在这法阵内接受来自于丹炉房的治疗,双管齐下的话,治愈的效果自然会好很多。 “哈哈,还想逃,太特么的不给我面子了,你这不是玩我嘛。”陈洛一步踏过去揪住了龙辉的脖领子,龙辉的双手向上扬起,嗖的一下子脱离了衣服的羁绊,钻了出去,滑行两米,继续逃跑。 终年云气弥漫,隐藏在重重禁制之中,即使偶尔有船只路过,也根本发现不了这片海域另有玄虚。 他挥出的千剑万剑,即便是能够绞灭人仙的杀阵,却仍无法撼动那身影分毫。那真是一座无懈可击的巍巍雄峰,中正平和地盘踞在那里,没有任何险峻的坡度,却任凭巨浪拍打犹自岿然不动。 菲力也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危机这种野兽般的本能让菲力禁不住抬头去望然而他望出去的时候却望见了一簇银光。 崂山,素有海上名山第一之称。位于黄海之滨,雄山险峡,水秀云奇,自古就被道家称为神仙窟宅、灵异之府。 也许无声又无理地战争让他厌烦终于。他忍不住了展开翅膀飞了起来白色的羽翼带着点点金光铺展开来一片翠绿中是那么的醒目和美丽。 第二百七十一章 哥哥姐姐 让黄玄灵搞不明白的是,这些东西一般只会出现在一些尸积如山,煞气怨气极重,且极其邪门的地方。 黄玄灵自从修炼了星族的功法,以星光炼体之后,其身体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体变得极其强悍不说,行动间还有星芒偶尔闪出,充满了神圣的气息,让人一看就知道其身体的不凡。 “你从这份签表当中能够看出什么吗”上官玲这个时候打量着林逸风问道。 异兽的墓地,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叶寒却发现,在枝叶繁茂以至于光纤根本照射不到的古森林中,昏暗的周边透射来一双双色泽不一的兽瞳,它们蛰伏在异兽墓地周围,却根本不愿靠近这里。 那股神秘力量,并没有如刘官玉期望那般再次暴增,却是渐渐消于无形。 玩家们在追击狄瑞斯的时候也在论坛上疯狂的发着帖子,帖子的内容是…被湮灭军团掳走的芙莉雅是谁家的 凌落是高人,她来这北荒帝域找到叶寒,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倘若叶寒要去找她,那便难如登天了。 剑齿豪猪的身体巨大,移动不太方便,一下就又被黄玄灵给扎中耳朵,痛得嗷嗷直叫。 直到今日,洛宓如寻常人家的母亲一般,轻轻的伸手为林烨整理着衣领的这一刻,林烨才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原来自己也是有母亲爱着的。 他这么一说,周清爽突然噗嗤笑了,芊芊细手却在他胸前轻轻一捶。 为了能够让时宜区分开这些花朵的种类,她破天荒的提起裙摆直接踩着碎石跳到了花圃里面,时宜都觉得今日的盛明珠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儿,毕竟平日里她们可是严谨贯的了,不过偶尔放纵这么一回也不错。 一旁荣少顷差点就笑出声来,她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怎么练就的 这是一条让他喜出望外的短信,夏侯武的遗产到了!虽然他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现在到的只是其一部分遗产,但看到面惊人的数额之后,他还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也是一个财迷。 她可不会上当,但凡是承认了这个的说法,轩辕翊定然会询问她,如何知晓司徒永吉会有异心,仅仅凭借烟花大会上那剪短的对话除非她也知晓‘乾坤玲珑棋局’的事情,一环套一环,如此岂不是把她给套进去了。 李一笑的热情并没被康桥冷冰冰的话浇灭,依旧娇笑着看了几眼康桥。 时宜攥着手里的信,迟疑的点了点,拜托盛明珠有机会的话,好好询问一下轩辕翊,他一定对此事很清楚。 本来直直走过去也不用那么久的时间的,但是最后却还是花了比这多一倍的时间才到达黄子华的家中。 轩辕翊周身散发的气场足矣让这些乡野农夫畏惧。这是这孙老爷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 “大叔,早点睡吧!”宁仟率先的开了口。说完也不看沈成韧的脸了就直接想要扭身转进房间准备洗漱。 一天之后,15张老的府邸破碎不堪,又不少人影在那里,闪烁。 没错,青狼帮虽然独霸整个断山城,但是如果真的起来,它仅仅是一个分舵。 听他这么一说,原先就对叶玄有些不满的长老,此刻也是七嘴八舌,低声议论了起来,显然对叶玄有很大的意见。 敖风替叶玄号了一下脉,而后脸色也是诧异了起来,叶玄的体内居然残留了如此多的冥气,这些冥气人体根本吸收不了,害处很大。 “长老叔叔,我想了想,仙府自古便有美名,定然不会干出这种勾当,我想仙府定是先将遗孤抚养成人后,再让他们自行去寻找双亲,是也不是”沈风体恤他年事,也不想逼得太紧,今天仙府要肯放人,什么事情都好说。 墨画道人、萨满教、萨满手札、楼兰古国、、、口中念出四个信息,这四个信息联系起来似乎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或许这本手札会揭晓。 霍香梅看到那些丝织的布摸上去真的是滑溜溜的,爱不释手,只是这个价格也让人止步于前。 看到后面,我看完了他所有资料,最后,心里只有一句话,有些人,在事业上或许从无败过,却最终败给了感情。 她冷声说道:既然你,发现了我们的存在。只能够怪你运气不好,乖乖的下地狱去吧。 “除了你计划的出口业务和入秋的罐头加工,咱们农场你还打算扩展那些项目”王志国追问道。 “她不知道我来找你。”颜向暖开口说着,迈着步伐踏进他的卧室。 炼断符,一种极为强势的攻击符咒,用元气制作炼断符,会消耗极大的元气,但效果极佳。 “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林天旭说着话眼睛却不断扫过这汉子腰间的储物袋。 “哎哟,笑死我了,我想现在范如梦一定很憋屈!”慕玥笑着说道。 此时知道自己可能坏事了的程钰人看着林天旭皱起的眉毛,“我知道是我冲动了,回去后自会请师尊责罚!”虽是有认错的意味,但是还是保持着自己的尊严,毕竟她还是有些委屈。 而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许多和杨旭相熟的修炼者都纷纷开口对着杨旭称颂道,而陈东来更是一脸佩服的开口对着杨旭说到。 三百七十二章 请缨 “过了前面的小道,就是冲华城的西门了。” 崎岖的林道中,陆衔玉指了指前方的路,这样说道。 身旁的楚宁目视前方,闻言点了点头,又侧头看向身旁的慕容权言道:“慕容先生,麻烦你带人通知大家一声,做好准备,多带些人,声音小一点,马上要靠近西门,情况不明,一切小心为上。” 慕容权并无犹豫,当下便带着朱瞻等人来到了人群后方,分散开小声的传递着楚宁的命令。 陆衔玉也在这时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百姓,神情有些担忧。 他们确实在楚宁的帮助下熬过了凶险万分的妖化,眼前这几千人,几乎都能够完整的幻化出要妖相,要真的说起来,其修为战力最低也是毕竟四境的。 加上妖相本身就强悍的体魄,在低境时,战力还要高出同境修士三成左右。 如此算来,这样一直队伍,已经算得上是精锐了。 但上阵杀敌这件事,可不是手里有刀,就能信手拈来的。 临阵对敌时的勇气,行军布阵时的纪律,手起刀落时的冷静…… 这些都是成为一支劲旅不可缺少的东西。 而眼前这群百姓,恐有一身修为,许多人于此之前别说杀人了,就是和人放开手脚斗殴可能都没经历过几次,将他们赶鸭子上架,去跟那群穷凶极恶的蚩辽人交手…… 这就好比让刚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去完成一篇事关社稷的策论。 陆衔玉的心头打鼓,侧头看向楚宁问道:“他们……能行吗?” 楚宁依然目视着前方,嘴里闷闷的应道:“如果单靠他们与蚩辽人正面作战,会死很多人……” 陆衔玉的脸色黯淡了不少。 她的心底是有些负罪感的——将这样一群毫无作战经验的平民拖上战场,本质上就是让他们用自己的命,去给冲华的军队争取时间。 要知道这群平民中,还有一部分是六十岁以上的老者和一些十四五岁的孩子…… “陆姑娘。” 而就在陆衔玉心头郁结之时,楚宁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侧头再次看向少年,却见对方的面色沉寂,侧脸的眼眸中,光芒如炬。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冲华城破,北境失守,他们只会活得更生不如死。” “愿意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我觉得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幸事,所以姑娘不必多想。” 陆衔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更知道在楚宁的心头,那样的负罪感比起她恐怕只多不少,毕竟这些流民都是他亲自救下的,无论是与之相处的时间还是在他们上耗费的精力,都比自己多出百倍不止。 亲手将他们送到战场,楚宁的心底想来也不好受。 “我明白。”她不愿再让楚宁平添烦恼,于是点了点头:“待会我来打头阵,尽可能牵制蚩辽人,争取将伤亡控制到最小……” …… 一行人,很快穿过了小道,来到了西城门外。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在西城外观察了一番,却只见到了大开的城门,地面上一些残留的鲜血,看得出这里应该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但于此之外便再无任何活人的踪迹。 确定蚩辽人已经入城,并且并未让人在城门驻防预警后,楚宁这才与陆衔玉一道带着众人进入西城。 一入城中,目光所见便是满地疮痍,大片房屋被毁坏,地面上还遗留了不少尸体,但无一例外几乎都是冲华城百姓的尸首,且大多数的身上都有被啃食过后的痕迹。 这样的惨状对于楚宁身后跟着的百姓而言,还是太具冲击力了一些,好一点脸色发白,差一点的,甚至有人开始干呕。 陆衔玉同样脸色难看,她的双手握拳,愤声言道:“这些混蛋!真该死!” 但一旁的楚宁却表现得极为冷静,他目光扫视周遭,眉头很快皱起,嘴里言道:“有些奇怪。” “怎么了?”陆衔玉问道。 “这些尸体都是冲华城百姓与义军的,怎么一个蚩辽人都没有看到?” 这话让陆衔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蚩辽人毕竟是奇袭,加上西城守军被调走,西城内大批战斗人员还被军需库的乱象吸引,以至于战力空虚,剩下的都是些寻常百姓,面对穷凶极恶的蚩辽人,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应对,溃败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跨过龙铮山防线发起的奇袭,一定不可能动员太多人,所以来此的一定是蚩辽军中的精锐……” 陆衔玉的意思很明白,以蚩辽精锐的战力,冲华城中百姓很难对其造成伤亡。 楚宁并未反驳此言,只是一边继续带着众人向前,一边观察着城中的状况。 越往城内走,入目所见的场景便愈发的触目惊心。 倒塌的房屋、残肢断臂以及那满尚未干涸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战斗的痕迹清晰可见,但一如之前一般,楚宁依然没有发现任何一具蚩辽人的尸首。 他的眉头在这时皱得更深了几分。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楚宁抬头看去,身旁的陆衔玉也有所警觉,立马看向身后的众人,慕容权等人很快意会,当下带着身后的百姓隐蔽向四周——出发前,楚宁还是做了一些准备的。 这群百姓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如此草率的被拉上战场,确实是极为凶险的事情。 为了尽可能的减少伤亡,楚宁让慕容权带队,将完成妖化的三千多人分成了三十人一队的百来支队伍,以慕容权带来的百来人义军为首,分别带领这些百姓。 这些义军无论是在南的路上,还是到冲华城后,楚宁都有意让他们依照军队的模式进行训练,而慕容权作为曾今萧桓将军帐下的士卒,对于行军布阵之道也算熟悉,半个多月下来,这批义军多少是有了几分军队该有的样子。 由他们带着手下的百姓,执行楚宁的军令,虽然过程中还是免不了一些混乱,但总归是要比各自为战,一盘沙散来得要好太多了。 人群隐没后,楚宁与陆衔玉飞身一跃,来到了一处屋顶,循着那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四十余只体型巨大的梼杌妖兽正围猎着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卒。 那群士卒人数不算太多,也就百人不到的样子,面对数量如此庞大妖兽,他们自然不是对手,但指挥这群士卒之人却经验老道,他领着甲士们退守到了巷尾的角落中,利用大量房屋作为掩体,限制了梼杌妖兽的机动性。 又让半数的甲士举着巨盾在前方驻防,后方则配以大量装备着蛟弦弓的弓手警备,不断发射镶嵌有灵石的弓箭逼退妖兽。 一时间妖兽们虽然不断发起凶厉的重逢,却始终没有突破他们的防线。 只是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随着弓箭耗尽,这样的防御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是卓老将军!”陆衔玉眼力极佳,很快就在那群甲士中发现了一位正在大声指挥调度人员的老人,正是那位负责义军训练的银龙军旧部——卓深! “得救他们!”陆衔玉赶忙看向楚宁言道。 卓深不仅在冲华城德高望重,也是目前少有的熟悉蚩辽人战法的武将,他的存在不仅可以激发将士们的信心,更是关乎到义军素养的提升。 楚宁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点了点头,跃下高楼,来到了众人跟前。 陆衔玉也在这时跟上,同时将他们侦查到的情报告知了众人。 “小侯爷,卓老将军可是最熟悉蚩辽战法之人,他若是有什么意外,对于整个龙铮山战线而言,都是巨大的损失,得救啊!”听完陆衔玉所言后,慕容权当下便提出了与陆衔玉一样的看法。 楚宁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慕容权的话,只是闷头沉吟了一会,这才言道。 “救自然是要救的,但卓老将军为了限制蚩辽妖兽的机动性,主动退入了狭长的小巷,这也让我们的人数优势无法展开……” “而且我们也并不清楚附近有没有蚩辽的援军,如果就这样一股脑的冲进去,损失会比较大以外,万一引来了别处的蚩辽人,被里外夹击,我们甚至有被全歼的风险。” “所以,救援得足够快,不能给蚩辽人太多反应的时间。” 楚宁的考量确实极有道理,众人闻言也都明白其中的风险,但却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应对之法,故而又纷纷皱着眉头沉默了下来。 “不如我们二人从后面直接发起攻势,帮卓老将军和他的部队撕开一个口子,让他们有出逃的机会。”陆衔玉在一段沉吟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楚宁却摇了摇头:“不行,巷口狭窄,两只妖兽就能完全堵住路口,不将那些妖兽全部斩杀,断无出逃的机会。” 陆衔玉顿觉沮丧:“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宁眼中的光芒渐冷,在那时言道:“恐怕只有先军冲阵,我们趁机伏杀,才是破局之道。” 听闻此言的陆衔玉脸色骤变,愕然的看向楚宁:“那这样一来,负责冲阵的人岂不是……” 狭小的地带,不仅限制了蚩辽妖兽的行动,同样也让与之正面冲撞的士卒失去了拉扯的空间,一旦发生正面冲突,就意味着不死不休。 而以如今这些百姓刚刚掌握妖化能力的状态,以及近乎于无的作战技巧,死伤该有如何惨重,陆衔玉简直不敢去细想。 “这是最好的办法,没有这些百姓冲阵的协助,我们很难在短时间里清理掉这些妖兽……”楚宁当然也明白这这点,他打断了陆衔玉的话,低声言道。 从这些梼杌妖兽的身形大小而言,看上去几乎都是六境级别的妖兽,因为妖兽肉身强大的缘故,其真实战力,还要比同境修士高出三成开外。 所以,楚宁的说法其实已经相当保守,实际上真的交手起来,陆衔玉最多也只能同时应付三四只的妖兽,只凭她和楚宁二人根本没有办法对付眼前这样数量庞大的妖兽。 可即使陆衔玉明白这些,此刻还是免不了在心头生出些担忧与不忍。 “军需处才是我们此行的关键,陆姑娘,事急从权,当断则断。”楚宁却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沉声言道。 陆衔玉闻言深深地看了楚宁一眼,她明白,这不是楚宁冷血,而是越是在这个关头,越是需要有人来做出正确的决定。 而他只是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去成为这样的角色。 陆衔玉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更不想让自己的表现加重楚宁的负担,故而,她也强迫自己压下了那些于眼前局势并无任何帮助的思绪,朝着楚宁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按你说的来。” 楚宁对于陆衔玉的表态并未做出太多回应,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旋即便回头看向慕容权道:“劳烦慕容先生将此事告知大家,我需要大概三百人……” 说道这里,楚宁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又接着说道:“这很危险,很有可能有去无回,所以我希望去的人能够想清楚……” 慕容权一直听着楚宁与陆衔玉的谈话,当然也明白其中的凶险,更知道此行的必要。 一旁的陆衔玉则眉头微皱,她不太理解楚宁为何要将真相用如此直白的话道出,若是让这些百姓吓破了胆,别说眼前的营救行动无人可用,说不定还会发生溃逃之事,让整个奇袭蚩辽人的计划功亏一篑。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担忧,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楚侯爷……”陆衔玉与楚宁闻声都在这时侧头看去,只见一位老者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侧,正用自己混浊的目光望着他们。 “老先生何事?”楚宁虽然也有些疑惑,但还是态度恭敬的询问道。 “小老二不才,刚刚听了半晌,倒也听出了些门道。” “依照楚侯爷的计划,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楚侯爷找出来的这三百人,其实就是拿自己的命去为侯爷以及陆姑娘吸引妖兽的?” 老人的表述显然比楚宁更加直白,这话一出,陆衔玉顿时心头一跳,楚宁则面色微变,但还是在那时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这家伙有时候诚实得让人气急败坏! 陆衔玉见状不由得在心里暗骂道。 脑海中更是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不久前他推开自己的场景,如果那个时候他能稍稍骗骗自己,他不就可以得到自己? 反正他也不吃亏。 可这家伙就是这么死板! 可恨又有些可爱…… “这样啊。”而就在这时,老人再次响起的声音将陆衔玉不合时宜的念头打断,她再次抬头,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老人。 “既如此,那不如让我们这些帮不上什么忙的老家伙上吧……” 第三百二十三章 内奸 这是一场相当古怪的战斗。 “还挑人呢,丑木之力也太矫情了吧”被它挑上,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 伊丝在和穆接触的一瞬间,身体轻颤了一下,不知不觉眼眸渐渐恢复了紫色。她有些疑惑的看了眼穆,又看了眼倒在地的彩色头发年轻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任由穆拉着向外走去。 “来得好!”海因里希大笑道。弓箭手有着不亚于魔法师的远程打击能力,正是现在急需的。 过了会,凛折回来,找到之前躲藏的那棵树,解气地宰了还缠在树上的那条树蚺,剖解拿了皮后才施施然地离开。 当哥哥走到尸兽的面前之后,他将一把雷牙抛向了天空,另一把雷牙则高高举起,向尸兽砍去。尸兽避无可避,只能以声音墙壁进行防御。 “大姨。”还没等傲雪在说什么。对话那边就传来诺诺的甜甜的声音。 这种大神通,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没有点身份背景。 而保尔西弗伸出了他的左手,从袖中露出来的手掌和手腕部分都是金属构成,手背处嵌着一块绿色的晶体。半透明的防护罩就是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撑开来的。 来到大厦的楼顶,他人直接冲天而起,宛如一道闪电般划破了天际。 虽然是有点心理准备,可凛还是心里泼凉。如果算上材料,这一下就没了两、三百块。 纪凌双手合拢,探入了潭水之中,只见潭水一阵抖动,一条金色的锦鲤自水中跃出。 二人就像是两只王八挥舞着王八拳,胡乱打了一通,才算是消气。 “真的”董如欢喜异常,如果能让她们姐妹相聚,那就太好了。 苏千寻以前从来都是素面朝天,都不化妆,所以这也是两人第一次看她被化的精致的模样。 白铠将军对面,一位虬髯将军提缰立马,金铠黑袍,拔出战刀,高举过顶,两旁黑甲骑士,整齐剽悍。 想起当初萧浔走之前的那个晚上,让自己泡的奇怪的药浴,顾君颜一下子反应过来。 “主司,他定然是在说假话,我请求搜查整个黄家!”胡岳再次出声,咄咄逼人。 江暮曦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就算是现在已经结婚那么久了,她还是不能抵抗的住寒朝歌的诱惑。 “我替你接了这战斗,希望你重新开始!”祝东淡然说道,当初公孙瓦就是他极力推荐进入家族秘境,最终也是没有令他失望。 苏斩夜抱着这一张通灵卡,有些犹豫,没等他犹豫,慕怀谦又丢过来一张,朝他抬了抬下巴。 不过黑豹在输掉下半场第一个长枪局后,可以说已经与翻盘失之交臂。 虽然他们八旗兵不怕攻坚,但除非万不得已,没有人会去对去死磕城池的。 说着说着,不免就说道了夏心暖身上,夏可欣故意露出一丝愁容,神色不太好的样子,被张鹤留意到。 一个短暂的暂停后,比赛重新开始,不过faze五把格洛克的进攻,自然是乏善可陈。 第二百七十四章 红莲 “楚侯爷,按你说的,我们在西面的民宅中找到了这几个蚩辽人。”就在楚宁与卓深道出自己的猜测时,慕容权来到了二人的身旁。 面对几乎吻上瞳仁的尖刃,刘焱也没有显露出一份惧色,不过他脸上的淡漠总算消退了几分,渐渐严肃了起来。 威廉开着把谢东涯三人送到机场,一直把他们送到机场登机口他才回去。如果不是他家族里现在走不开,而且还准备结婚的话,威廉就打算和谢东涯去华夏了。 甘露躺在那里,心疼地看着厉子霆闭眼坐在那里,透明的泪水落下来。 “废话少说,玩牌。”秦霜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只是瞬间,周围的气温都似乎随着下降了不少。 几十个玉盒被常歌行一一翻开,除了那些不能直接咬食的补药外,统统进了常歌行的五脏庙。 本来谢东涯还想着以龙组四大护法的实力可以横着走了,没想到现在就遇到了一个强手。只要一个不慎,那他们很可能都会留在这里。 “别,我可不是什么院长,王姐,咱们还是各自论各自的吧!”想归想,说出来还是不行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甘露不解地看着他,踮起脚,脸几乎逼到他的脸上。 胡大发眉毛一皱,直接挂了,顺道向着满脸惊愕表情的焦圈扬了扬眉毛,这个动作在胡大发做来,相当的的酷帅。 李其林被吓出一身冷汗,吼道:“男人就得硬,你的怎么一点也不硬。”冯志光趴在地上反驳道:“谁说我不硬的!”他们只是讨论土壁的硬度而已。 “他们信也罢,不信也罢,咱们无愧于心,也不必理会旁人妄自猜测,那倒不在话下。但惠好背弃本门,另学旁门武功,宏化寺中,只怕再也容不了他。”。 唐七七心里跟被爪子挠了一样难受得很,又是这样!为什么大神总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不知道她脑子不好使吗 秦河是顾渊的贴身助理,所以很多事顾家人不知道,秦河不可能不知道,因此杨莎忍不住出声问道。 起初,众多武者都没有在意,只当是又有人前来看看这别天阙,证实所谓的传言罢了,毕竟近来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连他们也是如此。 会时时刻刻让人承受难以忍受的痒和疼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只有攻击者可以解除,配合一些药物的话也能够止疼痛,也正因此,才可以被人可以控制。 康广陵怒道:“你说我弹得不好我这就弹给你听听。”说着便将瑶琴横放膝头。 “厕所走廊直走尽头右手方向,不谢。”叶之凡不咸不淡地说到,脸上却是对着季莹莹笑意盈盈。 柳寻香很是震惊,不过他震惊的不是老李树精的杀鸡儆猴,而是震惊的这一抽,用的力度和出手的角度。 放眼整个修真界,两个半步筑基战平一个筑基大圆满的情况,一只手就能输得过来,他叶家何德何能,凭空冒出来这么多天赋异禀之人 “这里是秦府,就是那个设计陷害你的秦晋的府上!”颜若玖一脸淡淡道。 第二百七十五章 构陷 暗红色的火焰在燃烧。 从倒塌的城墙,到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地面,都有汹涌的火焰在沸腾。 它们仿佛来自恶罗地狱。 被某位神魔召唤到人间,然后便于此地永恒的绽放。 就像是一朵…… 红莲! 眼前的场面着实太过震撼,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蚩妖的妖兽都死了……”陆衔玉最先回过神来,她喃喃说道,语气中依然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味道。 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也救到几位躲藏在角落中的幸存者,他们都是住在军需库附近的百姓,据他们所言,在他们离开此地前,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妖兽在冲击着军需库的城墙。 寻常百姓当然无法准确的说出妖兽的数量,但从他们描述的场面来看,这些妖兽数量不会低于五百…… 而现在,军需库前除了熊熊燃烧的烈火,就只剩下满地灰烬。 陆衔玉想不到,什么样的存在,能将这么多强大的妖兽一举歼灭。 基于以往的经验,她自然下意识询问身旁的楚宁。 有问题找楚宁,这是她长久与之相处得来的经验,毕竟谁让他有事没事看那么多书呢? 只是素来乐意“显摆”自己的见识渊博的楚宁这一次却并未回答陆衔玉的问题。 他只是怔怔的望着前方,瞳孔睁大,身子不断轻颤。 “楚宁?”陆衔玉察觉到了异样,唤了他一声。 但不待楚宁回应,周遭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批人马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从南北两侧奔来。 陆衔玉侧头看,却见正是带着杜向明的独孤齐,以及理应待在南城的曹天与独孤封。 两批人马同时赶到,但还未来得及说上般句话,便同时被眼前军需库中燃起的滔天大火所震,纷纷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怎么回事?”杜向明面色铁青,大声问道。 西门的守军被调走,致使大批蚩辽人毫无阻碍的入城,是此次冲华城乱象的根源。 独孤齐显然已经将这事告知了杜向明,故而,在问完此话后,他的怒目看向了曹天等人所在的队伍,问道:“曹天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调兵马,致使西城空虚!” 独孤齐此刻显然怒极,一声质问,宛若雷霆炸响,只让曹天身子发颤。 曹天自然也受到了军需库遇袭的消息,明白军需库的重要性,他在处理完南城的麻烦之后,第一时间带人赶来,本欲补救自己的过失,可到来之后看到的却是已经化为火海的军需库。 他的脑袋此刻已是一片空白,面对杜向明的质问,他更是脸色煞白,不敢也不知道如何回应。 “杜兄莫要气恼,这事不能全怪曹兄,说起来我也有责任……”而就在曹天满心恐惧之时,独孤封却从他的身后走了上来,先是朝着杜向明拱手一拜,旋即气定神闲的为其开脱道。 而一旁看着这一幕的陆衔玉,却恨得咬牙切齿,他打断了对方的话:“都这个时候,独孤封你就不要再演了,你不会以为军需库里的事情我们还不知道……” 只是她嘴里的讥讽之言说道一半,便忽然停了下来—— 杜向明是独孤齐带来的,而独孤齐是与他们一同在军需库中亲眼看见那些独孤封带来的木箱中出现大片大片的地血蛛的。 按理来说,这样的重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告知杜向明。 而杜向明要是知道这一切,那以他的性子,在见到独孤封的第一时间,就应该让人将之拿下,而不是还任由他在这里大放厥词。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 想到这里,陆衔玉的双眼瞪得浑圆,她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向站在杜向明身旁的独孤齐。 而在感受到陆衔玉目光的刹那,独孤齐的脸色明显有些慌乱,低下头躲闪。 独孤封也注意到二人之间的异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很快收敛,然后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走了上来言道:“陆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是,我们是将西城的守军调走了,但那也是事出有因,而且事实也正好证明了我们的判断其实是正确的,我们在南门也遭遇到了大量的蚩辽妖兽的袭击,幸好南门的兵力充足,这才将南门涌入的蚩辽妖兽击退,否则现在我们就应该受到蚩辽人的两面围剿。” “你放屁!南门那些梼杌妖兽明明就是带来的那些甲士假扮的!”陆衔玉大声斥责道,同时望向曹天身旁的那些甲士,追问道:“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 那些甲士闻言皆神情疑惑。 “陆姑娘,私调西城守军确实是我的责任,但你如此污蔑独孤兄,就未免太过分了些,今日南门遭遇妖兽袭击,若非独孤兄出手,我们的损失起码还会再多数倍!什么独孤兄手下的人化身妖兽,除了你身旁那位楚侯爷,可没有人有这般诡谲的手段!”面对杜向明的质问不敢吭声的曹天,却在这时看向陆衔玉,恼怒言道。 看那极力维护独孤封的模样,俨然已经将对方当做了知己。 “蠢货!”陆衔玉却懒得理会这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的家伙,她侧头再次看向杜向明身旁的独孤齐,寒声问道:“独孤齐,今日我们一同在军需库遇险,那些涌出地血蛛的箱子,还是你告诉我们是独孤封让你帮忙搬运的军需,你敢说这些都是我杜撰的?” 此言一出独孤齐的脸色明显更加难看,站在他身旁的杜向明也明显察觉到了异样。 “独孤司马到底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独孤齐却神情躲闪,不敢回应。 而这样的反应自然加深了杜向明的怀疑,杜向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杜兄,你不要为难我这族兄了。” “他这个人心软,不愿戳破陆姑娘的谎言。” “大家都知道当年我家中因为一些事情与陆家起了嫌隙,故而将我和陆姑娘之间的婚约做了废,从那之后,陆姑娘就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此事虽然论公义,是你陆家为中饱私囊,做了人神共诛的恶事,但于私,对于陆姑娘而言,我确实有些亏欠。” “所以这么年来,陆姑娘做的一些针对在下的事情我全当没有看见,我这族兄亦多处忍让,但此事可事关独孤家的声誉,阿兄可不能被私情左右。”独孤封这样说着,眯眼同样直勾勾的看向独孤齐。 独孤齐闻言身子明显一颤,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双拳握紧,在那时抬起了头,看向杜向明言道:“我们在军需库中确实遭到了地血蛛的袭击,但那些地血蛛是从不同的木箱中涌出的,当时的情况危急,我也没有分辨到底是哪些木箱,但陆……陆衔玉却一口咬定是独孤封送来的那些军需中出的纰漏。” “她并不负责管理军需库中之事,其中的军需又是从各处捐赠而来,来源复杂,连我都分不清哪些是从哪处捐赠而来,她却能一眼看出,我当时就觉得古怪,故而没有将此事告知杜公子,是想着等事后查明来源,再告知大家,免得起了误会……” “你!独孤齐!你跟你爹,没什么两样,都是利令智昏,混淆黑白的混蛋!”听闻这话的陆衔玉怒不可遏,当下就指着独孤齐的面门怒骂道。 “恰恰相反,阿兄知道什么是大义,什么是私愤。” “陆衔玉,当年你爹娘为了些许银钱在军需上弄虚作假,致使银龙军大败,我以为这样的教训至少能让你们陆家明白,在家国大事上,个人喜恶理应放到一边,可没想到你今天竟然想要以冲华城的祸乱报复栽赃我和独孤家,你不觉得你这样的行为很荒唐可笑吗!”独孤封这样说着,语气悲愤,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一般。 陆衔玉为人本就大大咧咧,自幼习武开始,就鲜有静下心来看书的时候,若是泼皮骂街,她倒还有几分火候,可独孤封这一连串大帽子扣下,加上独孤齐的临阵叛敌,让她彻底乱了方寸,她被气得脸色煞白,却又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无奈之下,她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楚宁,咬着牙小声道:“楚宁,你倒是说句话啊。” 楚宁这家伙,有时候看上去呆头呆脑,可要真的和人争执起来,往往一两句话就能把对方噎死,这样的手段陆衔玉可领教过好些回了。 可她的求助却并未得到楚宁的回应,陆衔玉不免有些奇怪,侧头看去,却见这家伙依然直愣愣的看着军需库燃着的大火,仿佛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一般。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在发呆。 她有些恼怒的想到。 “杜公子。”而就在她不知如何辩解时,卓深却忽然走了上来,朝着杜向明拱手一拜。 “卓老将军。”杜向明对卓深还是格外敬重的,赶忙在那时回礼。 “老朽虽然也是受到消息后赶来的,并未亲眼见过军需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路上我曾被数十只梼杌妖兽袭击命悬一线,是楚侯爷与陆姑娘出手相救,老朽才得以苟活。”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相比于独孤公子与曹公子的言论,我更愿意相信陆姑娘和楚侯爷!”卓深平静的说道,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的话明显让杜向明的态度有所变化,独孤封见状心头一惊,就要再次开口。 可卓深却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抢先言道:“但这些终究都只是我们的一面之词,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排人手扑灭眼前的大火,只要军需库中还有幸存者,届时真相便一目了然。” 这话一出,陆衔玉也眼前一亮,这确实是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办法。 而独孤封的脸色却明显变得难看了几分。 这确实和他最初的计划,有着很大的出入。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数以千计的妖兽应该已经摧毁了军需库,他要做的就是将曹天手上的几千人引到此地,将之一网打尽。 可谁曾想,几乎是梼杌部族四分之一精锐妖兽,竟然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他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到底是什么人拥有这样的手段,只能靠着足够迅速的反应,倒打一耙,先将自己身上的嫌疑洗清。 可卓深的提议,却让他的心再次悬起,眼前的大火虽然汹涌,但偌大的军需库中保不齐会不会有活人存在,而正如卓深所说的那样,只要有一个活人,他的谎言就会被不攻自破。 轰! 可就在这时,军需库中却传来一声轰响,眼前的大火又猛然旺盛了几分。 同时还伴随着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中朝着众人铺面袭来。 “这……这是魔气!”只是一瞬间,便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大声言道。 陆衔玉也是心头一惊,分出一缕神识细细感应,很快也感觉到了火焰四周溢出的魔气。 汹涌浩荡,这绝不是寻常魔物所能激发出来的气息。 衍生种…… 还是源初种? 身为镇魔司的官员,她对这种气息异常敏感,在确认是魔气的刹那,她下意识的就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难道蚩辽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开始驱使魔物了?”她惊声言道。 “不对,你们看那火焰中好像有个人,有些像……” “红莲姑娘?”这时一旁的慕容权也忽然大声说道。 陆衔玉闻言顺着慕容权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却见那漫天的火光之中确实正有一道身影在缓缓朝他们走来。 熊熊的大火,激起的热浪,让眼前的光景变得有些缥缈与晃荡。 以至于众人将那处的景象看得并不那么真切。 但从那人影的身形,以及模糊的轮廓,陆衔玉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确实就是红莲。 陆衔玉的心头一震,立马看向了身旁的楚宁,她顿时反应了过来,这家伙从来到这里后,恐怕就已经察觉到了眼前的大火是因红莲而起…… 这家伙自己修炼魔功也就罢了,自己的侍女也修炼魔功…… 不对,这不是魔功能带来的气息,红莲就是一个纯粹的魔物! 多年在镇魔司为官的经验,让她很笃定自己的判断。 可魔物怎么可能对楚宁如此言听计从,又怎么可能表现得如此理智? 那一瞬间,陆衔玉的思绪混乱不已。 而根本不待她想明白其中就里,那位独孤封却从这样的变故中嗅到可乘之机。 他看向楚宁,寒声言道。 “好啊楚宁!” “我就说今日冲华城中怎么发生了这么多古怪!” “原来是你与蚩辽人勾结,将此等大魔带入了冲华城!” 第二百七十六章 你们都很蠢 独孤封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只是在眨眼的时间,就从这忽然得到的消息里,想到了破局之法。 至于为什么楚宁身边的侍女会是一只魔物,又为什么这只魔物会出现在这军需库,那都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只要将楚宁咬死是蚩辽人的奸细,那与之亲近的陆衔玉,说的任何话都可以成为被楚宁蛊惑后的伪证。 至于军需库是否还有幸存者,幸存者又会说些什么,那都不重要。 毕竟陆衔玉出现在过军需库,他完全可以将之推脱为幸存者们的说辞都是受陆衔玉影响误导下得出的。 想到这里,独孤封心头得意,只觉胜券在握。 “你放屁!若是楚宁与蚩辽人勾结,那又怎么会带人前来救援?不就应该坐看冲华城被蚩辽人覆灭吗?”陆衔玉大声言道,满目怒火的反驳着独孤封的话。 独孤封却神情平静:“那姑娘如何解释楚侯爷的侍女是魔物的事实?” “还有依照你方才所言,你和红莲姑娘还有我的阿兄在军需库发现了我放入的地血蛛,那试问,红莲又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军需库中?这本身不就是不合常理吗?” “反而推之,那会不会是陆姑娘被红莲蛊惑将之带入了军需库,然后她趁机释放了地血蛛?” “我!”陆衔玉被一番质问,此刻可谓是又急又恼,当下就想要反驳。 但她的话刚刚出口,就被独孤封再次打断。 “诸位有没有想过蚩辽人是怎么忽然出现在了冲华城的?难道这些妖兽都会飞不成?”独孤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数倍,同时用目光扫视在场众人。 “不是说是无光部族……”有人当下应道。 “无光部族是有神隐的手段,也有传闻说其中一些修为极高者可以将一只军队隐匿,从而达到神兵天降的效果。但试问诸位,若是他们真的有这样的手段,那为何在之前盘龙关时不曾用出?反倒用在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冲华城?”独孤封越说越是自信,声音也越来越大。 “与其相信这样的说辞,我倒是有一套更合乎情理的推论。” 说到这里,他有意一顿,不再言语,反倒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看着陆衔玉以及她身旁的楚宁。 “你想说什么?”一旁的杜向明率先反问,他的眉头微皱,显然是有几分相信独孤封的话了。 “杜兄是不是忘了昨日我们看过的那场面,咱们这位小侯爷,可是有让人化为半妖的手段。据他说,这是为了治愈魔化症而产生的变化,但我在想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独孤封的目光在这时终于落在了楚宁的身上。 而于此之前一直盯着军需库中熊熊大火的楚宁似乎也被他的言辞吸引,第一次抬头望了过来。 “比如,根本就没有什么魔化症,也没有什么流民。” “从始至终,这些家伙都是蚩辽人假扮的!”独孤封说着,嘴角扬起一抹狞笑。 他认为这是一套近乎完美的说辞,足以让楚宁百口莫辩。 而与他预想的一般,随着这番话落下,冲华城中的众人看向楚宁的目光顿时变得警惕。 至于另一边,楚宁带来的那些百姓,则开始大声辩解,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人群淹没,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怀疑一旦产生,就难以再消弭。 尤其是那位曹天,他显然是这里所有人中最愿意相信独孤封的推论的。 毕竟只有当这个推论是真的时候,他才能够从一个为报私仇,被人利用的蠢货,成为慧眼如炬,洞悉危险的聪明人。 这对他而言很重要。 所以,在独孤封说完这番话的第一时间,他第一个站了出来,朝着楚宁大吼道:“楚宁,想不到你竟然如此下作,身为大夏侯爷,竟然与蚩辽人媾和!” “你可知今日一事后,冲华城被毁,有多少普通百姓会因为你的行径,而家破人亡吗?” 这番大义之言顿时让诸多不明真相的义军与百姓群情激奋,他们亦在这时怒目看向楚宁,一个个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看那架势就要在此刻动手,将楚宁以及他带来的那群蚩辽奸细当场斩杀。 场面一时极为混乱。 陆衔玉与卓深虽然及时挡在了那些甲士的面前,但双拳难敌四手,这样的防线并不能坚持太久。 “够了!”而就在这时,那位杜向明忽然发出一声暴喝,叫停了周遭的众人。 他在这冲华城中还是有些威望,众人闻声纷纷停了下来,回头困惑的看向杜向明。 “师兄,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袒护这家伙吗?” “如今冲华城军需库被毁,不知有多少工匠死于其中,整个龙铮山防线都因此大受折损,不杀此贼,如何平息民愤!”也不知道是谎话说得太多将自己都骗了,还是真的相信了独孤封的说辞,总之此时的曹天异常激动,看向杜向明大声的质问道。 杜向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楚宁,问道:“都到了这个时候,楚侯爷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亦都将目光投注在了楚宁的身上。 陆衔玉亦然。 只是相比于众人眼中敌意。 她的眼中,更多的是紧张与困惑。 她不知道楚宁到底知不知道红莲的身份,更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从看见军需库的场景后,就一直缄默不语。 她只是希望,楚宁这个时候能够说出些什么,让他摆脱眼前的困境。 可同时,她又想不到什么样的说辞,能让他与红莲这只大魔撇开关系。 而就在众人这样的注视下,楚宁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从担忧的陆衔玉到困惑的卓深,从狞笑的独孤封到冷峻的杜向明。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曹天的身上。 不喜不悲。 不愤不怒。 他就是这么平静的看着。 但就是这样的目光,却让曹天莫名开始慌乱。 或是做贼心虚,或是不愿被楚宁占据主动。 “楚宁!你盯着我看有什么用!师兄问你话呢!”曹天硬着头皮,在那时抢先问道。 而这一次楚宁倒是没有让他失望,他张开嘴,说出了众人到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对龙铮山很失望。”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杜向明皱起了眉头。 曹天更是怒不可遏:“就凭你这个蚩辽奸细,也敢妄议龙铮山!?” “嗯。”楚宁点了点头,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承认了曹天的话:“你说得没错,我是蚩辽奸细。” “你?”这样的坦率直接让曹天的脑袋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楚宁?你疯了?”他身旁的陆衔玉更是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怒的看向他。 周遭的其他人更是神情错愕,就连已经对楚宁生出几分怀疑的杜向明也面露不解之色。 楚宁却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作为蚩辽人的奸细,现在你们身前有我召来的大魔,身后有三千精锐的蚩辽妖卒。” “你们呢?只有可怜巴巴的一两千人?” “都这个时候,你还想着要我给你一个交代?难道不应该你想办法怎么从我手下逃命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皆变得古怪 曹天更是身子一颤,脸色煞白。 方才那股嚣张跋扈又大义凛然的劲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脸惶恐。 独孤封同样脸色难看,但他毕竟要比曹天聪明太多,在短暂的错愕后,言道:“楚宁,你不要虚张声势!你手下的精锐都已经战死,剩下的这三千残兵败将不见得就能是我们的对手!” “曹兄,不要被他唬住,此等作恶多端之辈,罪不容恕!今日我等联手,定要让他为死在他手中的冲华城百姓陪葬!” 独孤封的声音被他有意提得很高,试图以此调动众人的情绪,要将楚宁是蚩辽奸细之事做实。 “对!对!”此刻的曹天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细想,只是连连点头,同时看向杜向明:“师兄,独孤兄所言无错,我们切不可再被楚宁诓骗,今日一定要将他……” “残兵败将?”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宁打断。 “你们的意思是,我将上千的妖兽送入冲华城,让他们被我召来的大魔杀死,然后带着三千残兵败将,来和你们继续虚与委蛇?” “这么做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杜向明,是你们绝翎峰后继无人,所以饥不择食,什么样的蠢货都能入你山门,还是你们龙铮山就只有这样的水平?” “如此的话,我看着龙铮山防线也就不要再布防下去,省得害了大家性命!” “楚宁,你狂妄!龙铮山岂是你可以这般污蔑的!?”曹天又惊又怒,大声驳斥道。 而面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曹天,楚宁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直视着对方,平静说道:“我是在保护龙铮山。” “即使到此刻我也只认为你是蠢,而不是坏。” “曹天,绝翎峰当年数百位先辈,在盘龙关外与蚩辽人血战数日,斩敌六千,力竭而亡,此等壮举,至今被北境百姓口口相传!” “大错既已铸成,你理应想办法补救,而不是继续诡辩,让那些绝翎峰的英灵因你而继续蒙羞了。” 曹天的身子猛地一颤,那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身子一软,几乎就要瘫坐在原地。 当楚宁说出如果他是蚩辽奸细这个时候,他们就该逃命的时候,其实这个的问题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只是出于对真相的恐惧,曹天还是选择附和了独孤封的说辞。 而现在。 楚宁的这番话,点醒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良知。 他呆立在了原地,那些辩驳之言,再也无法出口…… 独孤封看着这一幕,心头一紧,他很明白,如果曹天站在他这一边,哪怕杜向明不认同他的话,靠着手下的几百人,他还有一线逃出生天的机会,若是曹天也彻底认输,那等待着他的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曹兄,你不要被他所欺!他是在故意恐吓你!”他赶忙开口言道。 但此刻的曹天却已经万念俱灰,低着头呆立在原地,对于独孤封的呼唤,从而不闻。 独孤封见状,更是慌乱无比,他不得不抬头看向楚宁,怒声问道:“楚宁!任你口若悬河!” “可现在军需库中的这头大魔,是你的贴身侍女,此事你无论如何都抵赖不了吧?” 这显然是眼下最让众人震惊之事,这个问题,也再次让众人将目光投注在了楚宁的身上。 独孤封见状心头暗暗松了口气,在他看来,与魔物勾结这件事,楚宁就是再巧舌如簧,想来也不可能说得明白。 而楚宁也确实如他所料那般,在听闻此言后,眉头皱起,望向了他。 独孤封顿时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楚宁,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你也很蠢。”楚宁则在那时,从嘴里平静的吐出了四个字眼。 独孤封眉头一皱:“楚宁,你无可辩驳便索性承认了,你真当我是那街头泼妇,会与你做这般无聊的口舌之争?” “不……”楚宁却再次摇了摇头,诚恳的看着独孤封:“我是认真的。” “你确实很蠢。” 独孤封:“……” 他的语气过于陈恳,神情也过于认真,哪怕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但那一瞬间独孤封确实有与楚宁动手的冲动。 但此时此刻,主动动手反倒显得心虚,他不得不压下这样的冲动,强忍着怒火,就要借着这个问题继续发难。 可这一次,他的话却没有机会走出他的喉间。 一道寒光忽然闪过,穿过他的臂膀。 他愣了愣,忽觉自己的右侧亮起血红色的事物。 出于本能的,他侧头看去。 入目的是一道喷溅而出的鲜血,以及他空荡荡的右臂…… 他的瞳孔陡然放大,再次出于本能,他想用自己的左手捂住右臂的伤口。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寒光闪过,他左臂落地。 剧烈的痛楚与难以遏制的恐惧涌上心头,他的身子倒地,身躯宛如蛆虫一般在地上翻滚蠕动,同时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楚宁的脚伸出,迈过他,走向前方。 在越过他时,他低头瞟了他一眼,用他那一如既往诚恳的语气问道。 “一个蚩辽奸细,不想着怎么逃命,竟然还想着问我要一个说法。” “这……” “还不够蠢吗?”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他们都死了 啊!!! 独孤封的哀嚎响彻在军需库外,他的身躯在剧烈的痛楚下不断扭动。 失去了双臂的他,此刻看上去丑陋不堪。 众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谁也没想到看上去文质彬彬,甚至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少年出手会这么果断狠辣。 就连与楚宁熟识的陆衔玉,也不仅嘴角抽搐。 这个家伙,平日里就跟个书呆子似的,不是抱着书看,就是埋头研究鼓捣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 但若是真到了需要提刀砍人的时候,他也从含糊,比谁都下得去手。 楚宁只是看了一眼,就仿佛对独孤封失去了兴致,迈步走到了杜向明的跟前。 “带你的人离开这里。”他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杜向明也回过了神来,他皱着眉头:“为什么?” “她很不稳定,我要去救她。”楚宁抬头看向了火焰中的人影。 “救她?她是一只大魔!”杜向明的声音不觉大了几分,眼中神情困惑。 就他目前所掌握的情况而言,当然可以确认独孤封就是那个蚩辽奸细,或者说,就像楚宁说的那样,如果他是蚩辽奸细,在场的所有人这个时候都应该在逃命了,所以,独孤封也就只能是那个奸细。 而基于这样的事实,他只能认为红莲是因为某种原因潜伏在楚宁身边的魔物,之前未被察觉,此刻身份暴露,那就应该想办法将这样的魔物灭杀在此地。 救一尊魔…… 这是杜向明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未听过的字眼。 小众且陌生。 “我知道。”楚宁却点了点头,并不避讳这样事实。 “你疯了?魔是没有人性的!无论她之前怎么对你,那都是她为了达到她的目的而进行的伪装!那不是她本来的模样!”杜向明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焦急,他并不愿意楚宁去冒这样的风险。 无论是之前灵石拆分的技艺,还是治疗魔化症的手段,亦或者今日面对蚩辽人袭杀的内忧外患楚宁表现出了的决断,都让杜向明意识到这个一开始他并不喜欢的家伙,其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尤其是在冲华城损失严重的当下,他更是需要楚宁这样的人才来帮他重建冲华城,所以,他并不希望楚宁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 “我比谁都清楚她是谁,不用你教我怎么去看待她。”楚宁冷冷言道,声音中甚至泛起了阵阵杀机。 “没有人可以驯服魔物,他们的本性就是残忍凶戾,楚宁你别傻了!你看看,如果她真的是你以为的那个人的话,她怎么可能动用如此强的手段将整个军需库都烧为灰烬?” “蚩辽的妖兽是死了,可军需库里那么多百姓,也被她所害……”杜向明焦急的大声言道,试图让楚宁明白,此刻置身火海的那个女子并非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不对。”但听闻这番话的楚宁,却在那时果决的摇了摇头。 “嗯?”杜向明一愣,显然没有弄明白楚宁此言何意。 “我不知道军需库中发生了什么,但我明白的是,无论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害死军需库中义军与百姓的,是轻信独孤封的曹天,是用人不明的你!” “甚至她变成这样,也都是因为你们所致!”楚宁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看在北境百姓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但现在……” “给我滚开!!!”楚宁的声音在那时猛然提高了数倍,他用几乎怒吼的方式说出了这番话。 同时,他的周身一股汹涌的气息铺散开来。 灵炎沸腾。 剑意涤荡。 万象覆盖全身,杀业鬼索涌动不息。 杜向明的脸上有那么一霎闪过一抹怒色。 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家伙。 从进入龙铮山的绝翎峰后,就一直被当做下一任峰主来培养。 同辈敬重他,长辈爱护他。 尤其是在绝翎峰的先辈战死盘龙关后,哪怕是掌教大人,对他都舍不得说上一句重话。 这还是他进入龙铮山后,头一遭被人这般呵斥。 他几乎本能的有些恼怒。 但很快,他就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一咬牙后,竟是真的给眼前的少年让开一条道来。 “谢谢。”楚宁淡淡言道,旋即没有半点犹豫,迈步上前。 众人见状,都脸色诧异,既惊讶于楚宁拯救魔物的决定,也不解于杜向明此刻的妥协。 “楚宁!”而就在这时,陆衔玉的声音响起,她冲出了人群来到了楚宁的身侧。 楚宁回头看向她,却听她言道:“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我来吧。”在短暂的错愕后,楚宁摇了摇头,微笑着言道。 “可……”陆衔玉还想争取一下。 “陆姑娘此事凶险,人多并不一定是助力,你若有心帮我看着他们,楚宁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楚宁这样说着,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众人。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悟,虽然心头还是放心不下,但楚宁的话说道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坚持,只能叮嘱道:“那你一切小心。” “嗯。”楚宁微笑着再次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那熊熊大火。 …… “杜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离开,还是?”一位龙铮山的弟子看着楚宁渐渐走远的背影,忍不住上前问道。 杜向明沉着脸色,同样看着前方,好一会后,方才摇了摇头:“这只大魔的实力还在攀升,看这魔气纯粹的程度,应当是一只衍生种无疑……” “她一旦完全觉醒,我们逃得掉吗?” 这话一出,众人皆脸色泛白。 “更何况,就算我们逃了,有这样一只大魔留在龙铮山的后方,龙铮山的防线还要不要守了?”杜向明则继续言道。 “那师兄的意思是……”那位弟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杜向明的目光变得骇然了几分。 杜向明的双拳在那时握紧,眼中泛起一抹厉色,他沉声说道:“来到冲华城前,师尊曾给了我一张由玄业天师亲自绘制的百劫灭灵符,足以灭杀此獠。” “那楚宁……” “他既一意孤行,为了大局,我们也只能……” “你疯了!”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刚刚送走楚宁归来的陆衔玉恰好将对方这番话听到耳中。 “陆衔玉!此事关系着龙铮山防线……”杜向明寒声言道。 “你还知道龙铮山防线!”陆衔玉却打断了他的话,朗声问道。 “接手独孤封物资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龙铮山防线?” “任用曹天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龙铮山防线?” “我们义军来到冲华城,来到龙铮山,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北境,不是听你们这些龙铮山的高徒嘴里挂着大义之名,对我们呼来喝去!” 被这般怒斥的杜向明脸色难看,他沉声道:“陆衔玉,我做错的事,我自会承担后果,但现在……” “好!既然你愿意承担后果,来人!”陆衔玉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她高声看向四周言道。 卓深以及慕容权二人当下带着大批甲士走了上来,将杜向明一干人团团围住。 “陆衔玉,你要干什么?”龙铮山的众人见状,皆脸色骤变,有人当下怒声问道。 陆衔玉却并无惧色,只是伸手摁住了自己腰间的刀柄,声如洪钟:“曹天被奸人所祸铸成大错,羁押候审!” “独孤齐与奸人勾结,诬告楚宁,同样罪不容恕!也给我拿下!” “至于你!杜向明!” “你用人不明,有失察之过,我现在就要革了你冲华城主事一职!” “由我代理!” “你为了儿女私情,想要包庇一个魔物,兵变冲华城!?”杜向明也在这时从陆衔玉的举动中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大胆,一时间可谓是又惊又怒:“龙铮山尚在,你岂敢如此妄为!” “非常之时,当以非常之法,杜向明,你既无能领导冲华城,那就应该退位让贤!” “龙铮山若是连这点度量也没有,那就不配领导我北境众将!” “来人,动手!”陆衔玉却丝毫没有被对方威胁所唬住,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号令众人。 …… 军需库中燃烧的火焰并非寻常之物。 刚刚触及楚宁就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灼热的温度,他暗暗揣测,若是寻常人触摸到此物,怕是一瞬间,就会被其烧成灰烬。 不过,这些对楚宁而言倒是算不得什么麻烦。 他心中念头一动,湮灵鬼火便浮现在了他的周身。 就目前楚宁所接触到的修士也好,魔物也罢,来自源初种厄弥坦的湮灵鬼火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灵炎。 也是楚宁少有的,可以伤到六境开外修士的手段只有。 而如他所想的那般,在湮灵鬼火附着周身的同时,周身传来的灼烧感,减弱许多。 多的不说,至少可确保他安全的走入这片火海之中。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在火焰中站立的人影,没有半点犹豫,迈步便踏入了火中。 …… 越往里走,楚宁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他不得收回自己方才的论断。 湮灵鬼火的等阶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 或者说,这片由火莲激发的火海,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很多。 火海的内部,火焰的颜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红。 那是很难用言语形容的色彩。 比鲜血更猩红。 比岩浆更灼热。 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仿佛会被其灼伤一般。 其内里的温度,更是恐怖。 就连空间仿佛也无法承受这样可怕的温度,如同沸腾了一般,在不断扭曲。 哪怕有湮灵鬼火这样的神物护体,但楚宁此刻周身所承受的压力,也同样到了非人的地步。 湮灵鬼火的力量被周遭赤炎不断消耗,他虽然用尽全力催动着灵台中力量补充被消耗的灵炎,可随着不断深入,激发灵炎的速度已经渐渐赶不上灵炎消耗的速度。 他的身躯之上开始出现一些灵炎来不及庇护的地方。 赤炎灼烧着那些裸露的皮肤,皮肤眨眼间便变得焦黑如炭,但又很快被魔躯强大的自愈力修复。 但身躯被灼烧的疼痛却不会因此消弭,反倒在反复修复与灼烧过程中被不断叠加,几乎已经超出了寻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楚宁的双目尽赤,额头上浮出密密的汗迹,可那些汗液来不及凝聚,就转瞬被蒸发。 他盯着前方,盯着那道在火焰中矗立的身影。 身躯的疼痛也好,不断激发灵炎带来的疲惫也罢,对此刻他而言,都不再重要。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走向她。 就像当初在二羊城,他因为孙堪之死入魔时,她走向他那样。 那是极为漫长的一段路,每一步的踏出,楚宁都要承受无穷的痛楚。 但无论再崎岖的路,只要不断迈步,终有抵达的那一天。 楚宁笃信这样的道理。 所以,他走到了她的跟前。 那时的红莲已经换了模样。 她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化为了火焰,身上的衣衫也如火焰般在燃烧。 皮肤森白得可怕,几乎不似活物,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 其上爬满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就像是盏即将破碎的琉璃,而内里,楚宁能看见一些灼热得宛如熔浆的事物在不断跳动,仿佛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从这破碎的躯壳中破茧而出。 红莲并未察觉到楚宁的到来,她低着头,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仿佛在进行一场虔诚祷告,嘴里不断吐出阵阵呢喃似的低语,楚宁听不真切,但从其周身不断溢出的恐怖的魔气来看,此刻的红莲已经到了随时可能被魔气吞噬的地步。 “红莲,是我。” “楚宁。”楚宁并不清楚该怎么才能帮到现在的红莲,他只能尝试着唤了一声。 但低着头的红莲却并未反应,楚宁见状眉头紧皱。 红莲的状况越来越危险,而他体内的力量也到了耗尽的边缘,无论出于哪种考量,他都得尽快让红莲苏醒。 但没有方向的楚宁,只能选择试着听一听对方在说些什么,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低下了头,凑到了距离对方极近处,侧耳努力的听着。 她如是说着。 “死了……” “都死了……” “是我……” “杀死了……” “所有人!”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怎么跟二叔说话的? 北境之北,是一片贫瘠的荒原。 名曰蛮原。 那是蚩辽人世代生活的地方。 这里充斥着毒虫、妖兽,以及被魔气浸染的魔物。 在中原王朝的传说中,这是一片不洁之地。 蚩辽人的祖辈触怒了上苍,故而至高天降下惩戒,让他们世代生活于此,直到大渊中的源初种们再次苏醒。 数千年来,中原王朝的百姓鲜有踏足此地。 只是偶尔有一些胆大的商贩亦或者以游历天下为志向的旅人,方才会抵达这处。 但真正与蚩辽人有过深入接触中原人却屈指可数,尤其是这近百年来,中原与蚩辽之间征伐不断,民间对彼此的敌意深重,这样的往来更是绝迹。 如果真要细细数一数。 这百年来来此的中原人,一个是十多年前来的一位读书人。 姓周名贯。 据他所言,他游历至此,是为了给自己激发灵感,以完成一本足以旷古烁今的巨着。 对于文字普及率极低的蚩辽人而言,大多数人并不理解那个读书人的话。 但那个读书人却在蚩辽部族中受到了出奇的礼遇。 蚩辽人的帐下有许多从中原得来的战利品,其中包括大量的书籍,只是就像中原人看不懂蚩辽文字一样,大多数蚩辽人同样无法认得中原文字。 而那个读书人却是少有的精通蚩辽文的家伙,他为部族翻译了许多中原书籍,一时间被蚩辽人奉为座上宾。 只是后来,他觉得自己在蚩辽收集的素材已经足够,于是便告别部族继续北行。 而再往上数,上一个来到过蚩辽部族的中原人就得追述到五六十年前了。 这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足以历经三四代人,但哪怕过去了这么久,族中但凡曾见过那家伙的老人,每每提及对方,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带着一只黑猫,背上背着一对刀剑。 身后跟着五位仆从,每个家伙看上去都凶巴巴的。 但却出奇的友善。 那时正值黑潮潮汐波动最大的时期,部族遭遇了史无前例的魔潮。 是他挺身而出,带着几位仆从击退了魔潮。 而后又帮助蚩辽人重建家园,甚至还建立一座学堂,教导部族中的孩童,如今蚩辽部族中众多掌权者,说起来还都是当年那位年轻人的学生。 但后来,年轻人也走了。 回到了当时大夏北境的最北边莽州,在那里建立了一座灵山,名为九魔山! …… 九魔山的倒塌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它曾今也算是盛极一时,靠着机会对天赋没有任何要求的功法,吸收了不少门徒。 因为其位于莽州以及蛮原的交界处的关系,甚至还有一些蚩辽人也拜入了山门。 他既不归大夏管辖,也不隶属于蚩辽。 作为一座对外宣称是灵山的宗门,在最初的时候,并未得到大夏天下的认可。 灵山虽然不像圣山那般可以承载一门修行之道的道蕴,但需要得到至高天的认可方才能承接天命,开山立派。 可九魔山的出现,却并未引来天地异象,所以在最初的时候,大夏天下自认为那是一群狂妄之辈,以灵山自居,借着这样的名头诓骗世人罢了。 但随着当时北境的灵山大比召开,九魔山的第一代弟子走出山门。 九位弟子,先败赤鸢山,再斩永珏山,最后甚至对上了龙铮山的弟子,八战八胜,幸好如今的龙铮山山主薛南夜出手,以一己之力,连战九轮,获得胜局,这才算为龙铮山保住了颜面。 自那之后,九魔山一度在北境名声大噪。 可也是那次交手,让人瞧出了这些弟子所修之功法透着魔性,有人暗中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 九魔山很快遭到了正派人士的围剿,山门坍塌,从此烟消云散。 据说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九魔山的山主化身大魔,连斩了三位十境大能,还重创了一位十一境的修士,其战死之后,魔气依然笼罩九魔山遗迹,以至于到了今日,遗迹周遭方圆百里,依然没有任何活物。 当然这后面的内容,大抵只能算是坊间谣传。 毕竟此时此刻,只剩下半截山体顶端,那座曾经写着九魔山三个大字石碑前,正有一道身影坐在那处。 那是位少女,身着青衣,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倾泻在后背。 她的脸上带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哪怕只是那对露出的眼眸清澈明净,也足以让人沉溺。 但这对美艳的眸子却在此时蹙起,她的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树枝,在地面上比划着什么。 “楚小青,还是楚小宁好呢?”她看着地上用树枝写出来的两个名字,苦恼的自言自语道。 “感觉都很好听,要不生的是男孩就叫楚小宁,女孩就叫楚小青吧?”少女这样说着,忽然脸色一红:“那万一阿宁想要多要几个呢?” “他现在可长大了,看上去精力很旺盛,以后肯定……” 少女这样说着,脸色愈发泛红,哪怕是隔着那层薄纱,也看得真切。 “那得多准备几个名字……” “楚长安?楚寒?楚未来?” “啊?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忽然脑子里冒出了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少女有些苦恼,她摇了摇头,准备收敛心神再好好想想。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流光从远处奔袭而来,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落在了少女的肩头。 “我的圣女大人,你可要急死我了,我找了你足足一个时辰,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那是一只黑猫,毛发油亮,神采奕奕,却口吐人言,语气埋怨。 正畅想到与梦中少年洞房花烛的关键时刻的少女,被打断了思绪,自是满腹怨气,她回头瞪了肩头黑猫一眼,伸出手就将在拍下。 黑猫的身形在半空中打了滚,轻盈落地。 “别来烦我,今天说什么,我也不喝你那些破药了!”少女冷着脸言道。 黑猫顿时脸色一变,焦急言道:“圣女大人,那些药可以稳定你体内源初种的魔性,帮助你……” “当初说好了来九魔山能治好我脸上这些丑兮兮的魔纹,这都来了半年多了,每天修行吃药,这些魔纹才消失三分之一不到,这么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阿宁?”少女却赌气似的驳斥道。 黑猫闻言,也有些委屈:“圣女大人,你可是吃了半只源初种!就是当年的山主大人也没有这般本事,想要将这股力量完全消化肯定是需要时间的,你和我急,我也没有办法……” 说着,他又仿佛想起了正事,言道:“不说这个,圣女大人我来寻你,是因为红莲留下的灵牌忽然闪烁不定,她那边可能出事了!” 少女脸色骤变:“阿宁移情别恋了?” 黑猫摇了摇头,神情肃然:“恐怕比这个还要严重百倍……” 少女的脸色顿时惨白:“难道……” 黑猫正要点头。 却听少女喃喃言道:“难道他和别人有孩子了……” 黑猫:“……” 而陷入这种幻想的少女,却有些不能自拔,她沉默了一会,一咬牙,握紧了双拳:“那你告诉他,我……我可以将孩子视如己出!” “毕竟都是阿宁的孩子!” 黑猫:“……” “是红莲出事了,她的气息极不稳定,正在飞速的朝着完全魔化的方向发展。”黑猫深吸一口气,这才将事情道出,不过似乎是了解自家圣女大人的秉性,它又补充道:“红莲极为特殊,按理来说应当是我们之中最稳定的那只大魔。” “她发生如此状况,很有可能是楚宁遭遇到了什么,所以楚宁也有可能有危险!” 这样说辞顿时让少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愣在原地数息时间,然后猛然转身,就要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圣女大人,你干什么?”黑猫见状心头大急。 “救阿宁!”少女头也不回的言道。 黑猫赶忙跃起,落在了少女的跟前:“圣女大人,九魔山距离褚州数千里之遥,你哪里赶得回去,而且我听说最近蚩辽大破盘龙关,云褚两州动荡不安,楚宁与红莲在不在鱼龙城都还说不定,你这么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我也得去!谁敢伤了我家阿宁,我就杀了谁!”少女咬着牙,两颊之上本已消失的魔纹再次不断浮现,同时周身汹涌的魔气也开始外溢,整个山头都在这时笼罩在了一片灰暗之中。 同时数道身影也仿佛被少女周身涤荡的魔气所召唤,浮现在了她的身后,他们都身着白袍,模样被隐没在衣衫之下,看不清容貌,但浑身却散发一股恐怖的杀气,宛如一尊尊魔神。 其中一人的背后,还背着一柄剑柄处长着一只眼睛的奇异骨剑,它眼球转动,亦口吐人言道:“娘子!我的娘子有危险!” “我们去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闭嘴!”黑猫却瞪它一眼,然后看向少女:“圣女大人,你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一旦离开九魔山,随时有魔化的风险……” “若是阿宁死了!这些就都没有意义了!”少女却打断了黑猫的话,同时冷下了眼眸,冷冷的盯着眼前的黑猫:“滚开!” 黑猫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在说出这番话时,对方周身弥漫的那股恐怖到如有实质的杀意。 它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拦住对方,对方也是真的会对它痛下杀手。 想到这里,它不免有些后悔将事情告知少女,可…… 它更明白的是,如果自己隐瞒此事,事后被她知晓,以她对楚宁那近乎偏执的感情,她极有可能瞬间暴走…… “圣女大人,对不起,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离开这里。”它叹了口气,却还是坚定的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幽巡,别逼我!”少女眼中的杀意更甚了几分。 “圣女大人,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这是我存在的第一要务,所以我不会允许你做出任何会害了你自己性命的事情,哪怕是你要杀了我,我也不会答应你的。”黑猫的态度也同样坚决。 双方之间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我觉得,你应该听听他的建议。”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很是突兀的响起。 黑猫与少女都对此并无预料,纷纷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却见毁坏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身影,一男一女。 男的年纪四十开外,两鬓微白,模样也还算英俊,可就是皮肤有些苍白,看上去有几分病态。 女子倒是生得俏丽,无论是身材还是样貌,都是无可挑剔的上上之选,就是神色清冷了些。 而在看清二人容貌的刹那,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黑猫与少女,皆面露警惕之色。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少女寒声问道,身躯紧绷,背脊微弓,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这半年你就住在这里?”男子却并不回应少女的问题,自顾自的走上山腰,目光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他的神情与语气都很是轻松,就像是第一次到朋友家做客一般。 但见识过男人的算计与城府的少女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她警惕的盯着对方,再次问道:“你想要干什么?” 黑猫也在这时来到了少女的身侧,眼中的瞳孔竖起,背后那几道身着白袍的身影,周身亦浓郁的杀机。 只是面对众人如此如临大敌的架势,男人依然表现得极为从容,他有四处看了会,这才转头望向少女,眼中带着笑意,赞许言道:“源初种的力量你吸收得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快不少……” “楚相全!别在这里装好人,你是想阻止我去救阿宁?”少女则寒声以对。 “他没什么大碍,你也犯不着这个时候去救他。” “我已经找了个很靠谱的帮手,这会估摸着已经到了。”男人则微笑着言道。 这样的话,显然并不足以让少女相信,她皱着眉头,并无回应。 男人对此也不介怀,只是继续说道:“我得去一趟北方天下,恰好路过此地就来看看你。” “这一趟估摸着得待一段时间,尤其是不顺利的情况下,说不得三年两载都回不来。” “我们很熟吗?有关系好到需要你特地来看望的地步?”少女面露冷笑。 “九魔山不欢迎你,给我滚!”黑猫也寒声言道。 男人闻言依然面色平静,甚至脸上浮出些许笑意。 “忽然登门确实有失礼数,但这一趟走得急,时间又长,我想着估摸是赶不上你和我家小阿宁成亲的日子了,所以这次上门不仅是看望你,同时也是提前送来我为你和阿宁准备的新婚礼物,嗯……” “以后你们两个,应该是你主内吧?这礼物放在你这里,我觉得最合适。” 男人说着,再次看向少女,眼中带着笑意。 “哼!少来这一套,我们九魔山虽然落魄,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些破礼物,你以为就能让我家圣女大人对你……”黑猫扬起了脖子,神情不屑的说道。 砰。 但这话还未说完,脑袋就被身旁的少女重重的敲了一下。 黑猫不解的看向少女,却见少女一脸严肃的盯着它。 “幽巡!没大没小,你怎么跟我家二叔说话的!” 黑猫:“……” 第二百七十九章 沈幽 “杀了他们?” 楚宁叨念着这句话,在短暂的疑惑后,他的脸色骤然一变,看向四周。 火海沸腾,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自然也包括军需库中的百姓与军队。 红莲因为某种原因失控了,杀死了所有人? 这样的猜测,让楚宁脊背发凉。 可是…… 他与红莲一路走来经历过许多生死之境,而面对这些几乎同样是九死一生的局面,红莲都很稳定,为什么会在这一次,失控到这样的地步。 楚宁想不明白原因,也没有时间去想。 “不要!” “你们走开!” “给我滚!”红莲的头忽然抬起,那满是裂纹的脸颊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画面,五官扭曲,近乎于崩溃。 她高吼着,情绪剧烈的波动,而周身那些裂纹也随之扩散,其下宛如岩浆般的事物从裂缝中又渗出得更多了些许。 “红莲!”楚宁看得出她的状况已经岌岌可危,他伸手摁在了红莲的肩头,想要试图唤醒对方。 但双手刚刚触及红莲的肌肤,指尖就迅速的被碳化。 吃痛之下,他收回了手,看向双手,却见碳化的指尖虽然正在被魔躯修复,可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红莲周身萦绕的火焰明显比起火海核心地带的火焰还要强出数个档次,以至于可以直接伤及楚宁这尊强大魔躯的本源。 这很不可思议。 且不说楚宁继承了一部分来自府司天的血肉权柄,自愈能力比起寻常魔物还要高出数个档次,再则言,他还有属于源初种的湮灵鬼火护体。 红莲周身涤荡的力量却能在一刹那洞穿两位源初种遗留的保护…… 楚宁的双目圆睁:“红莲……到底是谁?” “杀了我!!” “我让你们杀了我!” “杀不死我,我就杀死你们!”而这时红莲的声音猛然提高了数倍,她的眼中泛起血光,朝着楚宁嘶吼道。 楚宁愣了愣,他隐隐觉察到,红莲似乎是陷入了某些幻境之中,想要救她脱困,恐怕只有想办法知道那些幻境内容,他才能对症下药。 …… 因为卓深选择站边楚宁的缘故,加上楚宁留下的三千拥有妖化能力的百姓,陆衔玉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上缴武器!”朱家兄弟依照着陆衔玉的命令收缴着龙铮山弟子以及尚且还听命杜向明的义军们的武器。 “陆衔玉!你这是在叛变!你知道楚宁如果无法压制那只大魔,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你是在拿整个北境做赌注!”杜向明身旁一位被夺走佩刀的龙铮山弟子已然满腔怒火,朝着陆衔玉吼道。 陆衔玉侧头瞟了他一眼:“就算是赌博,我觉得将赌注压在楚宁身上的胜算也比你们高出百倍,毕竟就在不久前,你们已经证明自己,不堪大用。” “不是吗?” 说罢,女子的目光在那弟子身旁的杜向明身上轻飘飘地扫过。 杜向明皱着眉头,脸色难看,却并未反驳,只是默默的交出了自己的佩刀。 那位发声的弟子见状,面露骇然之色:“师兄,你!” 杜向明却仿佛失去了斗志,低着头并不回应对方询问。 那弟子见状,也有些心灰意冷,愤怒凭空挥了一拳,恼怒的低下了头。 陆衔玉挑了挑眉头,转身就要走向前方,督促其余的刺头交出武器,而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哭腔。 “陆姑娘,不!陆大人!求求你救救阿封!他流了好多血,会死的!”陆衔玉回头看去,却见夏清秋正跪在地上,大声的朝着她哀求道。 她的两颊满是泪痕,花了精致的妆容,身旁的地上,躺着的独孤封或许是力竭的缘故,已经停止了挣扎,身旁是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只有鼻尖那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证明其还尚且活着。 “就他这样的败类,让他活着,那我们怎么向今日死去的冲华城百姓们交代?”不待陆衔玉发话,身后的慕容权便冷笑一声,如此应道。 说这话时,他下巴处的羊角须上下抖动,看得出是真的极为生气。 而这样话,顿时让夏清秋心如死灰,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 陆衔玉沉默一会,走到了她的跟前:“你想要救他不是不可以。” 听闻此言,夏清秋的头猛地抬起,又惊又喜的看向陆衔玉:“真的?” 一旁的慕容权等人却脸色一变,神情不解。 “但他今日对冲华城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失,你也看到了,就算我现在让人救了他,你觉得眼前这些应为他失去战友、朋友甚至亲人的人,会放过他吗?在这冲华城,以他的所作所为,有的是人,也有的是办法做掉他。”陆衔玉却并不理会众人的错愕,而是双手抱负胸前,这般言道。 夏清秋抬头看向四周,一切也正如陆衔玉所言,周遭的众人投递来的目光中所包裹的愤恨溢于言表,那是一种恨不得将独孤封生吞活剥了一般目光。 单是看上一眼,夏清秋便觉心头发寒,赶忙收回了目光,她倒也算聪慧,颤声问道:“你……你想要我做什么?” “除了你们夏家与独孤家,北境还有多少人投靠了蚩辽,你们是怎么联系的,下一步又有什么计划,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能保他一命。”陆衔玉眯起了眼睛,这样问道。 夏清秋一愣,眼中的泪水更加汹涌,她摇着头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从头到尾我家里人也好,阿封也好,都从未告诉过我,我真的以为我们这一趟是来给龙铮山运送物资的。” “呸!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老实!”本就对于要留独孤封一命这件事心存不满的慕容权闻声,怒不可遏,当下便上前出声喝骂道。 面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被吓破胆的夏清秋自然不敢还嘴,她缩着身子,颤抖着不断继续哭诉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骗你们。” 陆衔玉看着她,面露沉吟之色。 夏清秋的为人她倒是也还知晓一二,就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平日里除了打扮自己就是四处游玩,就连修行都不那么伤心,那一身五境修为,还都是靠着丹药硬堆上去的。 说她头脑简单,丝毫不为过。 投靠蚩辽这样的大事,稍稍走漏风声,都会让整个夏家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此看来,对其隐瞒此事,倒也算得上情理之中的事情。 “陆大人,你是知道我的,家中也好,阿封也罢,平日里做什么事都是瞒着我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夏清秋也意识到,如此场面之下,只有陆衔玉这个旧识有能力救下他们,故而直接爬到了陆衔玉的身边,抱着她的大腿,继续哀求道。 陆衔玉低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又沉默了一会,旋即低声言道:“我相信你。”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陆姑娘!”慕容权最先发声,语气惊诧。 “这群家伙,歹毒狡猾,侯爷和红莲姑娘就是因为他们如今身陷险境,陆大人,你不能轻信啊!”朱家兄弟也大声说道。 就连之前一直沉默的卓深,也在闻声之后,皱起了眉头。 唯有那位夏清秋先是一愣,旋即脸上露出了喜色。 只是不待这样的喜色在她的脸上漫开,陆衔玉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但既然你给不出我要的东西,那他就只有死了……” “我……我可以说服他,让他告诉你们!你们先救他!”夏清秋反应却是出奇的快,在那时大声言道。 陆衔玉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太满意这样的回答。 “陆姑娘,他们不可信,说不定只是缓兵之计。”慕容权显然对独孤封抱有极大的敌意,又第一个出言反驳道。 其余众人虽未发声,但从他们紧皱的眉头中不难看出,他们对夏清秋以及独孤封二人同样并不信任。 陆衔玉自然也有些犹豫。 这时一道身影被马旭春等人押解着送到了陆衔玉的跟前。 “跪下!”伴随着马旭春一声暴喝,那人普通跪在了地上。 陆衔玉看向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那人也似乎心存愧疚,埋着头不敢直视陆衔玉的双眼。 “为什么?”陆衔玉寒声问道。 “衔玉,我……” “别叫我衔玉,说!为什么要背叛冲华城!”陆衔玉却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对方。 那人身子一颤,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独孤封,欲言又止。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不会觉得还会有什么变数吧?”陆衔玉的眼里泛起嫌恶之色,嘴里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那人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脸色发白。 陆衔玉看着他这幅模样,终究有些不忍,声音缓和了几分:“阿兄,你不为自己想,你也该为阿嫂还有俊儿想想,他还那么小,这种事传回褚州,你该知道他们会面对什么吧?” 这话就如利刃一般,正中男人的痛处。 他终于陷入崩溃,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言道:“我也没办法……” “我本来是要去向杜向明禀明今日发生的一切,可途中独孤封却派人给我递来了一封书信……” “信中言说,我的父母皆参与此事,一旦此事败露,独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衔玉,你觉得群情激奋之下,真的有人会在意我独孤齐到底有没有参与此事吗?届时俊儿岂能不受牵连!” “而且之前,独孤封还曾以了解冲华城状况,好准备合适军需为由,问我索要过各个军营资料,也确实是我将这些消息告诉的他,真的东窗事发,我难脱干系,所以我就一时糊涂……” 说道这里,年过四十的男人已然是声泪俱下。 陆衔玉也反应了过来,怪不得蚩辽人能精准的向各个军营投放地血蛛,此刻想来正是因为独孤齐不察之下泄露了消息。 “你哪里是一时糊涂,你就和你爹娘一样,永远都在糊涂!” “许久之前我就告诉过你,当年之事,独孤家也好,赤鸢山也罢,都心怀叵测,让你早些与他们划清界限,你总觉得是我怀恨在心,现在大错铸成,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还知道什么,一并说出,或许还能弥补一二!”陆衔玉恼怒的言道。 对于独孤封的叛变,她早有猜测,也并不意外。 但独孤齐…… 她终究于心不忍。 独孤齐摇了摇头:“我真的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些谋划,我若早知晓这一切,一定不会让族中如此胡来!” 这番话陆衔玉还是信的,她叹了口气,有些心灰意冷:“派人给独孤封医治,保下命来,与独孤齐等人一起关押,等楚宁回来后,由他来做定夺。” 众人虽然对还要留独孤封一命这样的决定有些非议,但听闻由楚宁定夺他们的生死之后,倒也收起了继续争论的心思。 而就在马旭春依言正被将独孤齐等人押下之时,陆衔玉却又忽然叫住了他们:“等等!” “你们在南门可有见到一位黑衣女子,名叫沈幽。” 当时事发之后,她与沈幽依照红莲的安排,一个去南门监视独孤封,一个则去通知楚宁,此刻独孤封等人已被拿下,却始终没有见到沈幽的踪迹,她不免起了疑心。 夏清秋闻言摇了摇头:“并未见过。” 陆衔玉皱起眉头,认真的看了满脸惊恐的夏清秋一眼,以她对她的了解,这位大小姐这个时候已然是六神不安,断不可能再对她撒谎。 她也没有办法,只能摆了摆手,让人带着他们离去,想着还是等楚宁归来再做定夺。 三人被押走后,剩余的武器收缴工作也快要进入尾声。 陆衔玉走到了军需库前,看着眼前熊熊的大火,她眼中泛起忧色,双拳握紧,嘴里喃喃说道:“混蛋!你可不能让我赌输了!” 轰! 而就在这话音刚落的刹那,眼前的火海中忽然发出一声轰响。 火…… 烧得更旺了! …… 楚宁看着状况越来越糟糕的红莲,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 他得进入了红莲的意识中,一探究竟,摸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其变成了这幅模样。 虽然他不曾修炼过这样的法门,但之前他在二羊城魔化时,红莲曾进入过他的意识中,后来听她提及此事,楚宁特意问了一嘴那法门。 他大概回忆了一番当时红莲所述的诀窍,便要将双手合在胸前,准备催动法门。 “哥哥。” “姐姐的灵魄与你不同,她意识里存在着太多驳杂的记忆,以至于她自己都难以控制,你这么冒失的进入其中,很可能永远无法再回来了。”而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传来。 楚宁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当下循声看去。 在这他都感到吃力的火海中,一道高挑的身影渐渐浮现。 在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楚宁的双眼瞪得浑圆,嘴里惊声言道。 “沈幽!” 第二百八十章 吃掉我们 “杜师兄,真的就任由他们这么胡来?” “楚宁怎么可能控制得了一只魔物!” “这么下去,整个冲华城都完了!”名为鹿予义的少年看向身旁的杜向明小声的言道。 他的神情焦急,说着还瞟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曹天,又道:“杜师兄,曹师兄可是曹长老的孙子,他死前曾托付过山主,要好好照顾他,要是让陆衔玉这群家伙继续这么胡来,曹天师兄岂不是……” “对啊!曹师兄说到底只是被奸人所骗,罪不至死……”一旁也有几位龙铮山的弟子在这时出言附和道。 杜向明脸色阴沉,曹天的爷爷名为曹晨,是绝翎峰德高望重的长老,哪怕是放在整个北境也是声名赫赫的人物。 他算得上是如今龙铮山山主薛南夜的半个师父,早年其子曹通与儿媳战死盘龙关,只留下一个刚刚三岁的孙子,曹晨对其极为疼爱,将之拉扯长大。 直到五年前,邓异在盘龙关上取得大胜,准备转守为攻,带大军直扑蚩辽本部,收回幽莽二州。 朝堂上下一片欢欣鼓舞,北境百姓更是敲锣打鼓,仿佛明天就能驱除蚩辽,恢复幽莽。 龙铮山也收到了邓异的邀请,派去援军支援银龙军,准备给蚩辽人迎头痛击。 那时带队之人,正是曹晨。 只是这场大夏上至朝堂,下至民间,皆以为会摧枯拉朽的战役,却因为大批军需的粗制滥造,致使战局溃败。 幸好曹晨带领的大批龙铮山的弟子,死守盘龙关,拖到了邓异的大军归来,保住了银龙军主力侧退的后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曹晨以及大批龙铮山弟子战死,其中绝翎峰一脉的中老两代几乎全灭。 而后包括陆家在内的许多为龙铮山提供军需的民间士族与宗门也都遭到了朝廷的惩戒,归武令也从此颁布…… 那确实是多事之秋的一年,除了这些,褚州一位解甲归田的老侯爷,也在前往云州驰援的路上,死于蚩辽人的伏杀。 杜向明当然明白曹天的身份,同样也不忍曹晨长老唯一的血脉这么死去。 “曹天做错了事,自然应该承担应有的惩处……”他这样说道。 周遭的弟子闻言皆脸色一变,没有想到自家师兄会如此的狠心。 与曹天关系极好的鹿予义更是焦急道:“师兄!” “但龙铮山的弟子轮不到外人来惩处,我会将之交给山门,届时如何处置那是山主大人的事!”杜向明却赶在他出言之前再次言道。 听闻这话,众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无论是出于曹晨曾教导过山主的私情,还是出于绝翎峰为北境战死的公义,想来曹天无论如何,都能保住一条命。 “但这些都是后话,我们得先阻止楚宁与陆衔玉,那只魔物的气息又浓郁了几分,楚宁不可能能控制他。”杜向明说着,侧头看向了军需库中更加汹涌的火海,双眸之中闪过一抹决绝。 众多龙铮山弟子闻言,皆神色振奋。 他们素来自视甚高,以这场北境保卫战的发起者与领导者自居,自然不能接受被陆衔玉节制的现状。 而此刻,有了杜向明的表态,他们又看到了重新夺权的希望。 鹿予义最先表态:“杜师兄,你说该如何做,我们一定配合你!为了北境,也为了龙铮山,不能让他们如此胡来。” “楚宁虽然是个人才,但太感情用事,终究不堪大用,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壮士断腕了!” …… 楚宁的脑袋有些发懵。 沈幽他自然是认得,哪怕是在三千流民之中,他对其也算印象极为深刻。 出身云州书香门第,遭逢大难,族中亲友亡故,独自一人一路南逃,寻常人遭受这样的大难,定然会方寸大乱,但沈幽却极为冷静,甚至在妖化之事上主动请缨,其妖化的过程也万分顺利,甚至还靠着自己在家中读书所得的经验,主动分享自己妖化时的感受,给楚宁对妖化的研究提供不少助力。 可就算完全妖化,她的实际战力也不过五境,这样的修为,没有楚宁这一身手段,怎么可能出现在火海的核心地带,而且看她这幅模样,似乎极为轻松,丝毫没有感受到火海带来的压力。 更让楚宁感到诧异的是,她对自己以及红莲的称呼…… 这些异样,很快让楚宁意识到了不对劲:“你不是沈幽,你是谁?” 啪!啪!啪! 沈幽兴奋的拍起了手掌,歪着头一脸崇拜的看着楚宁:“不愧是哥哥,好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楚宁:“……” 这样的夸赞让楚宁有些不知所措,就像他之前怀疑的那样,无论是置身火海核心,还是对他的称呼,都明显不是沈幽能做出或做到的事情。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沈幽的夸奖,更像是大人哄孩子的戏码。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红莲的状况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失控,楚宁也无心与眼前之人多做纠缠,直截了当的再次发问道。 沈幽眨了眨眼睛:“我是你妹,亲妹。” 楚宁的心情本就烦闷,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红莲,只是说话的这会功夫,红莲身上的裂纹,又明显扩散了不少。 “你若是要动手,那就现在开始吧,我没时间和你胡扯。”楚宁不耐烦的说道,同时周身灵气涌动,眼中也泛起杀机。 沈幽见状,眉眼低垂,有些委屈:“可我说的是实话啊,我真的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异父异母的…… 亲妹妹? 楚宁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戏耍自己。 只是这一次,不待他说些什么,沈幽就抢先开口言道:“哥哥,现在可不是和我讨论我们身世的时候,姐姐可随时可能魔化,要救她你得现在就开始行动。” 楚宁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他有些疑惑:“你不是来阻止我的?” 沈幽瞪大了眼:“哥哥你说什么呢?” “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和异父异母的亲姐妹,我心疼你们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你们呢?” 楚宁皱起眉头,神情狐疑,此刻他有些怀疑眼前这个化作沈幽模样的家伙,是不是脑子有些问题。 “不过,哥哥你这么进入姐姐的意识中,不仅自己有迷失的风险,而且也救不了姐姐。”沈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有办法?” “不算办法,但也算办法。”沈幽吐了吐舌头,身子一跃来到了红莲的跟前,上下打量着她。 “姐姐不是寻常魔物,就像哥哥一样。” “你们都是人造的产物。” 楚宁心头一跳,也不由得看向红莲。 难道红莲和自己一样,都是经历过类似沉沙山中的事情,但他从未听红莲说起过。 之前他也曾问起过红莲他们以及九魔山来历。 据红莲所说,她是被武青的父亲在某处废墟中捡到的。 那个时候,她的记忆一片空白,甚至不能化出人身,只是跟随者武青的父亲一路战斗,不断吸收魔气,最后才有了现在的模样。 武青的父亲推测,她应当是一把因为某些原因沾染了魔气的神兵,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生出灵智。 也是武青的父亲交给她控制魔气的办法,让她没有沦为一把凶兵,这一点上与九魔山中其他大魔并无区别。 只是后来九魔山覆灭,武青父亲战死,她也受伤严重,陷入沉睡,经过好些年,直到幽巡找到了武青,她这才再次出世…… 那如果眼前的“沈幽”所言的是真的话,那也就是说红莲在被武青父亲发现之前,其实就已经是一尊魔物了? 沈幽似乎看穿了楚宁的心思,她摇了摇头,同时伸手抚摸着红莲身上那一道道纵横的裂纹,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姐姐可没有哥哥那般幸运,她所经历的,可比哥哥经历的要恐怖千倍、万倍……” 楚宁的脸上不免再次露出异色,“沈幽”这番话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 首先楚宁并不觉得自己在沉沙山中那三年,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对他而言是如同炼狱一般的经历,几乎每天他都活在恐惧之中,如果说这能够算作的幸运的话,他简直难以想象红莲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除开这些,更让楚宁感到恐惧的是,“沈幽”话里话外对自己以及红莲经历的一切似乎了如指掌…… 红莲的经历尚且不论,自己在沉沙上的经历,哪怕是最亲近之人,他也从未说过,除了此刻远在灵陀山的魏良月,按理来说旁人是不可能知晓的…… 楚宁一时间心跳加速,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隐隐觉察到,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比他想象还要可怕。 而正打量着红莲的少女却在这时似乎感受到了楚宁的异样,她回头看向楚宁:“哥哥不用觉得害怕。” “这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本事。” “等到哪一天,哥哥也成长到了足够强大的时候。” “就可以……” “就可以拥有这样的本事?”楚宁眨了眨眼睛,问道。 “沈幽”却摇了摇头,下一刻她的眉眼弯起,笑颜如花,用甜腻的声音说道:“就可以吃掉我和姐姐。” “然后就能拥有这样的本事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你好吵 “什……什么?”楚宁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着眼前笑面如花的少女。 她朝前探着身子,眉眼弯弯,可说出的话却是如此骇人听闻。 可对方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所言有何不妥,她眨了眨眼睛:“哥哥不知道吗?” 她说着抬头看向天际:“想要取代他,我们就需要成为完整的自己。” “而想要成为完整的自己,我们就需要掠夺彼此身上父亲遗留给我们的力量。” “所以,哥哥你可要努力,不然会被我吃掉哦。” 这番话荒诞其古怪。 可更古怪的事,看着用如此可爱声音说出这番话的少女,楚宁却并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似乎那在她的眼中,确实是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咕噜。 楚宁喉结蠕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哥哥,你也不用这么担心,你也好,姐姐也好,体内的种子都才刚刚生根,尚未萌芽结果,还不到最可口的时候,所以在那之前,我不会吃掉你们的,反而会好好护着你们,就像……”沈幽说到这里,忽然眉头皱起,眼球上瞟,像是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就像是果园的园丁,照顾自己的果实。”楚宁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对的!就是这样!”沈幽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笑意再次在她的脸上漫开:“不愧是哥哥,看的书多,脑子也好使。” 楚宁此刻已经免疫对方的夸赞,他继续问道:“所以你难道这里,就是为了救红莲?” 虽说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楚宁依然不曾知晓对方的身份,但从这短暂的交谈中,他不难看出对方的不凡,无论其口中那你吃我我吃你的话是真是假,但至少就现在而言,有对方相助,红莲脱离危险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这应当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这样念头刚刚升起,沈幽却再次摇了摇头:“不是的哦,哥哥。”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楚宁神情困惑。 “父亲的种子不会消亡,哥哥和姐姐只是土壤,离开了你们这两块土壤,种子只要落在地上终究是会长大,开花结果的。” “如果哥哥是那个园丁,你会在乎果子在何处结出吗?” “只要是能结出果子,不就够了吗?”沈幽歪着头问道。 楚宁愣了愣,但很快就领会到了她话中的意思。 “你所谓的种子,是府司天遗留在我们体内的力量?”他再次问道。 而这一次,沈幽脸上的笑容竟有一瞬凝固,而后,她看向楚宁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一抹异色:“哥哥……果然好聪明。” 楚宁听得出来,从开始到现在,唯有这一次夸奖,确实是出自对方的真心。 “可是按理说,父亲遗留在你们体内的种子,以你们目前的实力应当是察觉不到太多端倪的,你是怎么怎么猜到的?”沈幽追问道。 “那如果我想让你告诉我,你口中种子,还有你所谓的取代他,这些到底是什么,你又到底是谁,你会告诉我吗?”楚宁反问道。 沈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恼之色,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然后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那我也不能说。”楚宁言道。 沈幽顿时神情恼怒,她跺了跺脚,鼓起了腮帮子:“小气,当哥哥的不应该让着妹妹吗?” 楚宁却不接这茬,他再次转头看向红莲:“既然你说你并不在乎我和红莲的生死,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奇。”沈幽眨了眨眼睛,“我想看看在父亲眼里,到底什么样的家伙,比我更适合继承他的权柄。” “那为什么要提醒我,我试图唤醒红莲的办法不可行,而且看你的模样,似乎还想告诉我正确的办法。”楚宁接着问道。 “告诉你不代表你做得到,就像你们人类的修士,迈入十三境的法门不少人都知道,可能真正踏出那一步的又有多少呢?”沈幽语气随意。 “但这似乎依然并不构成你帮助我们的理由。”楚宁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 “哥哥,你好麻烦,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这样子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沈幽似乎有些不耐烦。 “好吧,告诉你吧!” “虽然只要是土壤终究都能结出我想要的果实,但你们毕竟是那家伙亲手选择的人,从你们身上结出的果实,无论是结果的速度,还是果实的鲜美程度,应当都是上上之选。” “既然是要自己吃的果子,为什么不让他美味一点呢?” 楚宁皱起眉头,他隐隐觉得对方所言并不是真话,至少不是真相的全部。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说出来,他再追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告诉我救她的办法!”他再次言道,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沈幽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满楚宁如此冷漠的态度:“首先,就和哥哥你刚刚想的一样,你需要进入姐姐的意识,找到她的灵魂本源。” “但这并不够,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失控过,显然现在的她还无法掌控自己体内的全部力量,所以找到她的灵魂本源后,你还得想办法,将她体内失控的力量再次封印。” “而想要封印她体内失控的魔气,你就得将现在在她体内失控的魔气吸收,让她的肉身趋于稳定,才能加固封印……” 沈幽说道这里,嘴角骤然上扬,目光玩味的盯着楚宁。 楚宁的眉头也如她预想那般紧紧皱起。 “哥哥也察觉到了吧,姐姐现在的状况很危险,可如果哥哥执意救她的话,你的状况会变得比她更危险。” “且不说你能不能再姐姐那浩瀚的意识中保持自己的理智,不被其吞噬,就算你成功做到了,哥哥你现在身体的状况应该已经到了破境的边缘,一旦再吸收更多的魔气,破境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而你的人类修为又被锁死在四境,再进一步的话,会面临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沈幽则在这时继续言道。 楚宁的眉头随着她的话,皱得更深了几分。 他确实在刚刚想到了这些隐患。 “而且,哥哥有没有想过,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将姐姐救了回来,可恢复了以前可能是数百年甚至千年记忆的她,还会是哥哥心中的那个她吗?”沈幽说着,目光直直的落在了楚宁的脸上,似乎有意收集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这对她而言,似乎是一件格外有趣的事情。 “不如哥哥现在吃了姐姐吧?” “你们现在拥有的权柄都是最初级的种子形态,彼此可以兼容,这样一来不仅免去了麻烦,日后成长起来,靠着两枚种子带来的潜力,说不定哥哥真的有可能将我也吃掉!怎么样?”她继续说道,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 而楚宁一直静静的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言语,并未反驳,仿佛是正在衡量她建议的可行性。 直到她说完了这番话后,楚宁终于抬头看向她。 沈幽面有得色,似乎笃定自己这番话能够让楚宁有所动摇:“哥哥若是需要,我可以教给你如何吸收姐姐体内的……” “你好吵。”楚宁却用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眼,打断了她的话。 “嗯?”沈幽一愣,错愕的看着少年,她正要在说些什么。 但话未出口,却剑楚宁的双手已然捏动法诀,伴随着一道金色的光晕从他体内涌出,飞向红莲。 他的神识进入了红莲的意识之中…… 第二百八十二章 意识交融 一进入红莲的意识中,楚宁便觉脑袋一阵轰鸣,传来阵阵钻心似的剧痛。 铺面而来的是各种繁杂的讯息,画面、声音裹挟在一起,一股脑的涌来,让楚宁心神动荡,险些一瞬间心神失守。 好在他毕竟经历过不少光怪陆离之事,很快就稳住的心神,在深吸一口气后,暂时隔绝了外界传来的一切讯息,又在心中默默运转了几遍宁神静气的法门。 而后,他方才收起神通,准备再次感受红莲意识海中的一切。 只是这一次,哪怕他做好了准备,一瞬间涌来的各种讯息,依然让他耳晕目眩。 好一会后,方才渐渐适应了些许,也终于能分出些许经历开始仔细打量起红莲意识中的状况。 就如那个来自神秘的“沈幽”所言。 红莲记忆极为繁杂,在这意识海中包裹着大量从未被其提及的画面。 一群身着异域服侍,跪地哀嚎的百姓。 一座燃烧的城池。 一片黑暗的地牢。 还有数不清的断肢残臂,伴随着满地的鲜血。 这是短短十来息的时间里,红莲的意识海中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闪过了诸多画面,其中这几幅场景出现的频率最高。 根据楚宁之前看过的关于意识海研究的古籍,其中就有提及过,人的意识海中包藏着人这一生最难忘的记忆。 他们会不断在意识海中闪现,人在大多数时候,对于这些画面的闪现是没有感觉的,但这些画面的每一次出现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加深人的记忆。 闪现的次数越多,频率越高,就代表这段记忆,对人而言越是重要,亦或者越是刻骨铭心。 只是画面闪动的速度过快,且画面大都呈现破碎与不连贯的状态,楚宁并无法看得真切,也难以从这些画面中推敲出红莲的生平。 他看了一会,并无所获后,便索性摇了摇头,驱赶掉一瞬间接受太多讯息,给大脑带来的不适感,同时尝试着往意识海的深处迈步——红莲的状况,是自我意识封闭后的结果。 而现在,她还未完全魔化,也就是说自我意识尚且没有完全陷入沉睡,他得敢在那之前找到她,将她带出意识海,否则一切就会无可挽回。 但他刚刚走出几步,便感觉到眼前涌来的记忆片段变得更加庞杂,他倒是可以用法门向一开始一样,屏蔽这些记忆片段,可意识海不同于外界世界,自有它的规则,一旦屏蔽这些记忆片段,他就必须保持静默,无法深入意识海的深处。 楚宁不得咬牙选择直面这些记忆片段,但随着记忆片段不断涌出,灌入他的神识,他的心神不可避免的有些恍惚。 他甚至一时间忘了自己是谁,沉浸在那些混乱的记忆中。 这就是所谓的迷失。 用神识进入一个生灵的意识海中后,除了特定的一些法门外,无论再高的修为,都在这里无法发挥出作用。 而意识海中的记忆则会无视任何手段直接灌入入侵者的脑海,意志薄弱之人,很可能被意识海同化,成为这片意识海中的一部分,而忘了自己是谁。 楚宁倒也机警,意识到不对后,赶忙调整了心神,让自己处于一种无识的状态。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状态,在一般情况下,它有另一个名字——发呆。 就像是当年他在书院读书时,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摆出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免得被先生到老侯爷那里告状。 为了度过那难熬的时间,他就会假装翻书,可书上的字一个都没有装进心里,脑子里想的也早就是抓野兔,编草绳的其他事情去了。 而这件年少练就的本领,在此刻出奇的好用,管他涌来的记忆如何汹涌,他就像是个全是洞的漏勺,那些记忆怎么进来的,便又怎么出去。 虽然不能完全屏蔽那些记忆对他己的影响,但却足以已让楚宁可以保持理智,不断深入意识海深处。 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楚宁一次次的朝前迈步,可始终没有找到红莲的自我意识,整个意识海里除了不断涌来的记忆碎片,就只剩下一片无垠的黑暗。 楚宁的眉头渐渐皱起,这虽然是他第一次来到意识海中,但于此之前,他看过不少与之相关的书籍,按理来说,应当已经来到意识海的最深处,可却找不到半点红莲自我意识的踪迹。 “难道是因为红莲记忆过于繁多,所以意识海也要比寻常人大出很多?”楚宁只能这样猜测道。 情况紧急,他也没有时间去细想自己推测的正确与否,便要再次抬脚迈步。 轰! 可就在这时,整个黑暗的空间中却忽然爆发出一声轰响,意识海的四周开始出现一个个扭曲的漩涡,那些之前不断朝着楚宁涌来的记忆碎片,在那些漩涡的拉扯下,其中已不复开始被其吸收。 这让楚宁所承受的压力骤减,但同时他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这是……”他打量着四周不断出现的漩涡,眉头紧皱。 “姐姐的自我意识似乎无法承受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恐怖的过往,选择了自我永久封闭,而她的自我意识一旦完全沉睡,魔性就趁机入侵她的意识海,吞噬她的一切记忆,彻底取代她,你眼看看到的一切,就是前兆。”沈幽的声音则在这时,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也不知是不是楚宁的错觉,刚刚嘴里说着并不关心他与红莲死活的沈幽,语气里此刻竟然有了一抹焦急的味道。 楚宁也没有时间去细想其中缘由,只能求助道:“可我找不到她的自我意识……” “哥哥!你可真是个笨蛋!”而话音刚落,他脑海中就想起了沈幽的埋怨声。 “姐姐为何要封闭自己,无非就是不愿面对自己过往的经历,你这一路走来,从未细看过她的过往,你若是也没有勇气,又怎么让她相信你可以带着她面对她自己呢?” 沈幽的话,让楚宁一愣。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找不到红莲,而是她在躲着我?” 而他的问题,这一次并未得到沈幽的回应。 楚宁猜测大抵是对方觉得话已说透不愿再言。 但不管怎么说,沈幽的话确实提醒了楚宁。 他没有犹豫,当下便盘膝坐下,不再抗拒那些朝他涌来的记忆,反而是开始主动吸收这些记忆的碎片,试图从中抽丝剥茧,拼凑出红莲的过往。 …… 汹涌的火海中,沈幽看着眼前的二人。 女子的周身弥补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而站在她对侧的少年,则闭目沉神,宛如深眠,唯有眉心初亮着一道灼眼的光芒。 那是意识出窍时的异象。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找不到红莲,而是她在躲着我?”这时,楚宁的声音响起。 沈幽翻了个白眼,暗觉着家伙真是愚笨,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要再确认。 虽然心头不满,但沈幽还是准备开口肯定他的猜测。 只是就在她张开嘴的刹那,她的脸色却骤然煞白,身子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剧烈的颤抖起来。 噗! 然后伴随着一声闷哼,一口鲜血自她嘴里喷出。 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保持着这狼狈着姿势。 许久。 她方才回过神来,伸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鲜血,抬头看向穹顶。 “不让说,就不说嘛!” “下手这么狠,弄坏了借来的身子,到时候你去给长生天修他的天书!” …… 想要在这么多繁杂且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出红莲完整的平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红莲因为这些记忆就曾被封印过的缘故,其中的内容比起寻常人还要更加的混乱,故而想要从中抽丝剥茧,更是难上加难。 否则一开始,在感受意识海中的一切时,楚宁也就不会选择以无识的状态屏蔽掉那些混乱的记忆。 但现在,为了能够找到红莲有意躲藏起来的自我意识,楚宁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完成这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涌来的记忆碎片,不会因为楚宁的决心,而变得有序,他们依旧嘈杂、混乱,不仅如此还伴随着各种与记忆相关的声音,喊杀声、哀嚎声、哭声各种声音同样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极为刺耳的声响,刺激着楚宁的感官。 楚宁神识更加混乱,他难以从这些纷杂的讯息中,攫取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去理解红莲的遭遇。 而意识海的周遭,那些漩涡还在不断涌现,疯狂地吞噬着红莲的记忆。 楚宁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的眉头紧锁,思虑着可能的办法。 但思来想去,却始终没有头绪。 这些记忆过于繁琐与破碎,而且涌动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摄取到其中有效的讯息。 不仅是他,恐怕除了红莲本人,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懂这些记忆。 他在心底有些泄气的想到。 可也就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忽然身躯一颤。 对啊,这些记忆源于红莲,红莲是一定能够看懂其中的内容的。 那如果,我让自己短暂的成为她呢? 就在刚刚,楚宁的心神在这意识海中有过短暂的迷失,他的心神被红莲那些汹涌的记忆填满,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如果,他继续放任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他的神识很可能就会与红莲的意识融为一体,成为她意识海的一部分。 但同时,成为她意识海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而言,也就成为了红莲,以她的视角,再去接受那些记忆的碎片,无序的一切就会变得豁然开朗。 楚宁为自己着忽然冒起的念头暗暗欣喜,他觉得这简直是个天才一般的想法。 至于放任心神,会不会就此被红莲完全同化,再也无法找回自我,对于此刻一心救人的楚宁而言,根本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他只想救她。 就像她曾拼命救他一般。 想到这里,他没有半点犹豫,当下便放开了心神,任由那些记忆灌入自己的神识,而他则主动与之交融…… …… 沈幽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从约莫三息之前,少年眉心亮起的那道光芒就开始变得忽暗忽明。 那是他的神识变得虚弱的预兆。 “他竟然选择了这么铤而走险的办法。”她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高声言道。 “还真是够笨的,动手之前难道就不想后果吗?意识一旦交融,即使是神灵,也难以完整的分割开,只能凭借着强大的神念吞噬对方!” “父亲,你怎么能选中这样的人呢?” “一个感情用事,一个懦弱愚钝,他们如何能是那位的对手?” 她说着,似乎有些百无聊赖,来到了一旁,蹲坐在了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目光一会看看楚宁,又一会看看红莲,目光在二人身上跳动的同时,嘴里又自语道:“还是说,他们两个在其他方面有特别之处?” “可除了拥有比凡人夯实一些的神格,其他方面似乎也很寻常啊,并不足以担起那样的使命……” “说不定是父亲老糊涂了。” 沈幽这样说着,却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目光一凝,看向某处,不悦言道:“躲着干嘛!出来吧!” 话音一落,那处的空间忽然一阵剧烈的扭曲,一位背着书箱的白衣书生从中走出。 与沈幽一般,在这宛如火焰炼狱一般的火海核心,白衣书生却毫无异状,出现之时,便一脸谄媚的朝着沈幽一路小跑了过来:“姑奶奶,怎么样,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我这还等着落笔,回去给长生天交差呢。” “差不多了。”沈幽朝着眼前静默的二人撇了撇嘴。 “他们的二人意识此刻交融在了一起……” “什么?!”听闻这话的白衣书生顿时脸色一变,也同样将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然后言道:“那岂不是……” 沈幽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在那时闷闷的点了点头,意兴阑珊的应道。 “嗯。” “他们中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红莲永绽 在心神完全沉入红莲意识海的瞬间,楚宁感觉到了自己本我的意识正在飞快的消散。 他在与红莲的意识融合。 神识与意识海就像是两团水,可以轻易的交融,但于此之后,却难分彼此。 楚宁皱了皱眉头,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自己只想着如何救下红莲,却忘了这其中的凶险。 当然,他不可能因为这些危险,就放弃红莲,只有一边进行着交融,一边思虑着此事之后,该如何全身而退。 如果分出一部分心神,保持本我,将其余心神投注融合之中,是否可行呢? 楚宁在心底暗暗想到。 就像是一心两用那样。 这世上确实是有人拥有类似的能力的。 但受制于躯体的先知,所做的两件事往往有着某些共性,亦或者他们所谓的一心两用,其实是脑袋飞速的切换思考的方式,让肢体达到仿佛在同时做两件事的表象。 而楚宁现在要做的是,用脑袋同时思考两件事情,并且相互不打扰。 这很难。 但楚宁却有一些与之相似的经验,比如在沉沙山中利用鬼物阅读书籍时,很多时候,鬼物们分别阅读的书籍,内容完全大相径庭,楚宁却能将这些内容尽数吸收理解。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默想那种状态。 楚宁将自己的神识一分为二,将其中一部分当做看书时的自己,而另一部分则当成被自己驱使的鬼物。 这个过程出奇的顺利,毕竟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已经是轻车熟路,唯一的问题是,被当做本体的那部分神魂,此刻无事可做,反倒有些不适。 这让他的心无法入以往那般,完全平静下来,反倒影响了被当做鬼物的那一部分神识。 楚宁皱起眉头,微作思虑,下一刻作为本我的那一部分神识回归了本体。 …… “嗯?迷途知返,停下来了?”正与身旁的书生说着话的沈幽见忽然睁开眼的楚宁,不由得一愣,诧异言道。 书生也惊讶的望向楚宁。 楚宁对于沈幽身旁忽然多出的书生,也有些疑惑。 但情况危急,他也来不及多问,只是看向沈幽问道:“你有书吗?” 沈幽一愣,眨了眨眼睛:“什么书?” 而另一边,那作为鬼魂的神魂已经快要完成与红莲意识海的融合。 楚宁也没时间与沈幽解释其中就里,目光一凝,就看见了书生背后的书箱。 “就你了。”他说着就来到了书生的跟前。 书生被他这般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伸手环抱在胸前,惊恐言道:“你要干什么?” 楚宁却并不回应,只是将手伸入了对方背后的书箱,随手便掏出了一本书。 “谢谢。” 他这般说道,退后一步,来到了红莲的跟前,低头便看了起来。 “不是!那可是天书!”书生则终于在这时回过了神来,看向楚宁大声言道,想要夺回此物。 可一旁的沈幽却像是看明白了些什么,伸手一把拦住了书生。 “姑奶奶,那可是记载了天地万灵命运的天书,怎么能给他一个凡人看!”书生顿觉焦急万分,大声说道。 “天书以神纹书写,他哪里看得懂,别这么小气,而且,你看看他现在的状态……”沈幽则这般说道,同时朝着正低头看书的楚宁撇了撇嘴。 那书生一愣,定睛看去,下一刻,他的双眼顿时瞪得浑圆。 低头看书的楚宁周身涤荡着一股奇异的气息,而这股气息散发出道道宛如丝线一般的虚线,与红莲的身躯相连。 在红莲的体内,也正有一道事物与他周身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身外化身?” “这是圣灵之道?”书生不由得大声惊呼道。 “这四方天下,能掌握此道者,几乎都是十境开外强者,他怎么做到的?” 沈幽同样目光沉寂,她没有回应书生的提问,只是盯着楚宁喃喃言道:“父亲的眼光,果然狠辣……” …… 在翻开眼前书页的刹那,楚宁的另一半神识,也完成了与红莲意识海的融合。 那一瞬间,楚宁只觉红莲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这些记忆不再无序,他就像是本能一般,能分辨出这些记忆发生的顺序,也能从红莲的意识海中调出对应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他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自己,一个是红莲。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过多的去感受着以往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而是收敛心神,开始利用另一个自己,认真的翻阅起了这本名为红莲的书。 …… “贵国国主新亡,朝局动荡。” “我狮樾国与你们西畎国国主乃是知交好友,故特遣我来,递交婚书,迎娶你家公主为国妃,届时西畎国,每人每户,每个月只需上缴三百文钱,便可得我狮樾国庇护,此等美事,诸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巍峨的宫殿中,身着黑袍,身材干瘦的男子趾高气扬的说道。 周遭,一位位穿着与大夏制式不同的官服的官员们一个个咬牙切齿,却不敢应声。 “楚宁”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切,双手紧握。 “西畎国虽不比狮樾国辽阔,但国中儿郎个个骁勇善战,足以护卫边疆,请先生回去转告狮樾国国主,他的好意,西畎国心领了,待到父王丧期一过,我自遣朝臣,前去答谢。”“楚宁”低声言道,声音柔美,宛若天籁。 “西境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我家国主有意一统西域之地,合纵连横,建立能与四方天下抗衡的第五座天下,殿下莫要不识好歹,误国误民!”那黑袍男子一声冷笑,语气不善。 周遭的官员闻声怒不可遏,就要发难。 “狮樾国主雄图大略,但西畎国只是弹丸之地,无心参与,先生还是不要多费口舌了,请回吧。”“楚宁”再次言道,声音更冷,语气也更加不善。 “哼!那就请诸位好自为之了!”黑袍男子也看出了周遭臣子眼中杀意,自知游说无望,他恼怒的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 “国主,不好了!” “百渠撕毁了盟约,夜中兵出东谷,大将军拓巫被内奸出卖,玄城失陷。如今百渠大军距离王都只有两百里之遥,若是与狮樾国合围,我们将腹背受敌!” 满是伤员的房间中,“楚宁”刚刚帮着为一位伤者包扎好了伤口,便见一位浑身浴血的甲士策马而来,翻身跪在了自己的身前,带着哭腔高声疾呼道。 “楚宁”只觉那一瞬自己心脏骤停,脸色煞白。 “百渠之人,素来言而无信,其国主目光短浅,岂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狮樾狼子野心,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旁一位谋士打扮的老者,用手中的拐杖敲打着地面,痛心疾首的言道。 其余众人亦纷纷附和,脸上的神情愤慨,恨不得现在就将那百渠国主抓来,生吞活剥。 “楚宁”却在这时回头看了一眼房间中大批躺在的伤员,叹了口气:“既然天不佑我西畎,我们也该顺应天命了……”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纷纷脸色骤变,尤其是方才出言怒骂的那位老者,更是赶忙言道:“国主,你是要……” “我现在就修书一封,劳烦万先生寻人帮我送给狮樾国主,就说西畎国愿意开城献降,我亦愿意嫁入狮樾国为妃,只求他莫要再伤我国中百姓。” “可国主……” “我意已决,诸位就不要多言了……”“楚宁”却打断了对方的话,然后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屋中的伤员,喃喃言道:“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已经够了。” …… “乌兰万目!我已答应你所有的要求,为什么还要一路烧杀掳掠我国中百姓!”王都得城门之上,“楚宁”怒目看着城门外黑压压的大军,以及站在大军之前那位身着绒袍的,却裸露胸膛的壮硕男子。 “弦邬朵,你既然答应献国投降,那这些西畎国的百姓就是我的私产,我想要怎么对待,那就是我的事了,更何况我手下这些狮樾勇士,随着我一路挣扎,如今终于得胜,抓几个女人,享用些金银,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坐在马背上的男人,神情狂妄,大声回应道。 “弦邬朵在我们狮樾国,女人可没有资格站在比男人更高的地方和男人说话。” “你现在既然是我的女人,就该遵守我们狮樾国的规矩,还不快打开城门,我已经等不及要在你的王座上,和你完婚了!” “你可得拿出你的所有本事来,好好伺候我,若是让我不满,我可要把你赏给我的这些部下了!” 这话一出,男人身旁的众将士纷纷发出一阵哄笑,看向城头女子的目光也变得淫荡起来。 “楚宁”身旁的众人闻言,纷纷双目尽赤,想要喝骂,却被“楚宁”拦住。 “乌兰万目!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完成我们的约定,但在那之前,你得释放着一路上你掳掠的百姓,否则今日全城战死,我西畎国,也绝不投降!”他高声朝着城下的男人言道。 男人眉头微皱,似乎很不满这个条件,但在短暂的迟疑后,他还是沉着目光朝着身后的甲士挥了挥手,当下后方的甲士便朝着两侧退开,大批衣衫褴褛的身影被如同羊羔一般被牵了上来。 她们几乎衣不蔽体,只靠着些许布料裹住身上的要害,保持着最后一丝可怜的身为人的尊严,露出的皮肤几乎都带有或多或少的伤口,脖子处被套着绳索,宛如家畜。 并且这些被带上来的数千人,无一例外,全是女子。 扑通! 在来到城门下方的瞬间,那数千人扑通一声全部跪倒在了地上。 男人有些意外,回头看了一眼。 而那时,跪在人群前的一位女子,猛然开口,带着哭腔朝着城门上喊道。 “都死了!” “国主!这些狮樾人,把我们的人都杀了!” “从百岁的老人到嗷嗷待哺的婴儿,他们一个都没有放过,只留下我们这些女人,供他们肆意享乐!” “来的路上已经有一半的姐妹被他们折磨致死,我们苟活着这一条性命,就是为了到这里告诉国主……” “西畎不能降!” “一旦开城,西畎就会沦为猪狗不如的畜生!” “吾等宁愿战死,也决不做狮樾人的奴隶!” 这番话一出,男人的脸色骤然一变,转头大声呵斥那些女子,想让她们闭嘴。 可这时,那为首的女子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血,紧接着她身后的众多女子嘴角,都如她一般溢出鲜血。 男人看着这一幕,双眼瞪得浑圆,而下一刻,更加可怖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黑色的鲜血不断从女人们的嘴里溢出,她们的周身开始燃起一股赤色的火焰。 “国主!我们早生死志!” “来之前便已催动了红莲业火之法,今日得见城主,我等心愿已了,愿以此身,化为业火,助国主破敌……” “雪恨!” 为首的女子这般说罢,众人皆在这时面色肃然,抬头看着城墙上的身影,虔诚且狂热的吟诵道: “以我残躯,燃我灵魄。” “圣火不熄,红莲永世!” 随着此言一落,她们周身燃烧火焰在一瞬间猛然旺盛,她们的身躯在那火焰中化为灰烬。 熊熊的大火连成一片,聚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血色的红莲。 火蛇喷吐的瞬间,宛如红莲盛开。 妖艳绝伦。 狮樾国的士卒显然没有想到这些被他们肆意玩弄的俘虏们,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玉石俱焚的手段,面对汹涌的火海,他们哀嚎着四散而逃,可但凡沾染到些许,他们的身躯便会转瞬化为灰烬。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而城墙上的众人看着这一幕,早已是泪流满面。 一位年轻的将士望向了“楚宁”,在那时扑通跪下:“请国主收回献国之令,弦邬大褚愿领兵破阵!不退狮樾,提头来见!” 周遭的士卒也纷纷跪下,口含哭腔的言道:“请国主,允我们开城迎敌!” “楚宁”望着眼前的众人,那一刻,他只觉浑身颤抖,眼角同样有湿润之物划过。 哐当,伴随着一声脆响。 他拔出了那把西畎国世代相传的祖刀——王刀红莲。 “西畎儿郎,随我破敌!” “圣火照耀,红莲永绽!” 于是厚重的城门的打开,无数眼含热泪的甲士入恶狼般扑杀而出。 同时,那团盛开的红莲化作无数条火蛇,灌入城头的王刀之上。 握刀之人,浑身浴火,一对赤瞳之中,亦有红莲绽开……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的名字 “身外化身?” “姑奶奶你去哪里找来的这样的人物?” “他才四境啊,这就有了圣灵的本事,要是真的让他踏入了十三境,岂不是稳坐三十三重天一道天尊的神位?” “怪不得天书每次遇到他,都不灵验,这等人物,确实不是命运可以束缚的。”白衣书生回过了神来,他喃喃言道,语气中不无艳羡之意。 至高天将天外世界划分为了三十三重天,设下了三十三座至高的天尊神位,只有踏入十三境的人间强者,才有可能得到至高天的垂青,成为那长生久视的存在。 哪怕是他与之比起来,也如蝼蚁一般,渺小可笑。 “哪有那么容易?十三境若是那么好踏出,三十三座天尊神位也不会至今还空缺了三分之一。” “而且,也不是所有十三境的大能,就有资格坐上我们的位置,得是哪怕在十三境中,也百里挑一之人,才有那么一丝可能。”沈幽却冷哼一声,不屑言道。 书生连连点头,神情谄媚:“姑奶奶说的是,毕竟这世上有几人能像姑奶奶这般惊艳绝伦,旷古烁今。” 沈幽活了不知几多岁月,自然看得出书生的有意献媚,不过大抵是在天尽隙那样的地方待得太久,她还是对这番话有些受用的。 “你倒是乖巧得很,看样子长生天把你调教得不错。”她这样言道。 书生受宠若惊:“哪里哪里,都是见了姑奶奶的神姿,心生敬畏,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哼。”沈幽不置可否,转头又看向了身旁的红莲,眉头一挑:“看你懂事,今日就让你长长见识,看看这个,也非等闲。” 书生闻言,心头一跳。 他可明白沈幽是什么样的存在,以她的见识,天地间能被她冠以“也非等闲”四个字眼的,可谓凤毛麟角。 想到这里,他赶忙定睛看去,仔细的打量着浑身布满裂纹的红莲。 而很快,他就瞧出些异样。 “这……这是红莲业火?那位遗留的权柄!”他惊声言道。 “嗯。”沈幽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长生天确实对你不错,这种辛密你也知道?” 书生挠了挠头,应道:“闲来无事时,我喜欢翻阅一些长生天的藏书,偶然所见。” 说罢这话,他又目光急切的看向沈幽:“可不是说那位已经被至高天打散了神格,权柄归于天地了吗?” “第七重天之主,劫业天是最早追随至高天,登天的天尊。” “他来历本就神秘,据说是上个纪元的便存在的人物,后来被黑潮侵蚀,化为大魔,屠杀了七重天上的七位天柱,逃往大渊。”沈幽倒是不急不缓,在这时将一段辛密尽数道出。 “至高天带着当时的十七位天尊合力绞杀,终于击碎了他的神格,他所掌握的权柄本来是要被至高天收回的,但奈何那时劫业天与大渊已经开始链接,权柄也被黑潮污染,至高天也害怕引火烧身,便只能将权柄切割,被污染的部分坠落于大渊,似乎被某位地魁级的源初种吞噬,剩余的部分则散落到了人间……” “被打散的权柄散落人间的话,会分裂成许多权柄碎片,可我看她身上激发的红莲业火,极其完整……至少已经拥有二成以上的权柄力量了,这是怎么做到的?”书生还是不解。 “作为高位权柄,红莲业火是世间火焰之极,权柄核心掉落在了如今大夏西境的一处藩国境内。” “被其先祖拾得后,建立了强盛一时的西畎国。” “只是她的先祖愚昧,并不识得此物的真正力量,只将之当做一个含有火系真元的灵石,并用其打造出了一柄妖刀,红莲!” “从那之后,红莲圣火就成了西畎国的图腾,只是后来,西畎国被当时同属西境的狮樾国所灭……” “狮樾国?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小国能灭掉拥有红莲业火权柄核心的西畎国?难道当时西畎国的人,就不知道动用此物?”书生有些不解。 沈幽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神灵的权柄岂是凡人可以掌握的?” “你以为大渊中的那些源初种是怎么来的?” 说着,她再次抬头看向眼前的红莲,喃喃言道。 “她当然动用了红莲业火的权柄,也……” “付出了足够惨烈的代价。” …… “噗!” “楚宁”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血液飞溅到手中的祖刀之上,鲜血转眼便被刀刃所吸收,消失不见。 “国主!”周遭的士卒见状赶忙围了上来。 “楚宁”却伸手拦住了他们,以刀杵地缓缓站起身子,他伸手擦去嘴角的鲜血:“无碍。” 然后他看向周遭身上都带着不少伤势的众人,心头一沉:“我们还剩多少人?” “狮樾国联合了百渠、卢狼、黑水等国从四面围剿,我们鏖战三月,如今王都中出了老弱,算上成年的女子,剩下的尚有一战之力的……” “已不足七千……”一位年纪稍长,身着将军甲胄的男子痛声言道。 “如此下去,我们可能最多还能坚守三天不到。” 对于这样的答案“楚宁”并不惊讶,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派去求援的队伍呢?” “派去求援的十三支队伍,已有七支明确在半路被狮樾拦截,剩下的六支生死不明……”那男子又应道。 “如此看来,我西畎真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这一步了。”“楚宁”不由得面露苦笑,喃喃说道。 可话音刚落,他的脸色却骤然一白,嘴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大量的鲜血再次从他嘴里喷出。 “国主!”那男子脸色焦急,看向“楚宁”,目光很快就注意到了“楚宁”握着祖刀的右手,从刀柄处蔓延开一道道血色的纹路,覆盖了他的手臂。 西畎王都,能在狮樾联盟的攻势下坚守这么长的时间,最大的依仗就是这把西畎王室祖传的王刀。 但此刀威能虽大,却暗含一股诅咒之力,过度使用,会侵蚀人的心脉,将之化为疯狂的怪物。 在西畎国的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并不少。 “国主,你的不能再动用祖刀了,否则……”明白了这一点的男子,高声说道,神情担忧。 “楚宁”却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应道:“我自有分寸。” 男人还想多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似乎又想到了如今西畎国的处境,那些对现状并无益处的劝解,也就被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地道挖通了吗?”这时,“楚宁”再次看向对方问道。 男人赶忙应道:“快了最迟今晚就能挖通。” “楚宁”点了点头:“好,外城已经难以坚守,传我命令所有人退守王宫,你从七千可战之人中挑出三千人来,一旦地道挖通,剩下四千人护送城中老幼从地道出逃。” “而挑选出来的三千人就需要尽可能的拖住狮樾国的军队……” 这是三个月前,王都被围后,就开始的计划,男人闻言几乎就要点头,但又很快意识到了不对:“那国主呢?” “楚宁”握紧了手中的祖刀:“自然是杀敌!” 男人一愣,惊声道:“不可,国主是西畎国的柱石,你若是死了……” “将军,你看看这王都,哪里还有什么西畎国?”“楚宁”却苦涩一笑。 “以狮樾国主的性子,一定会对西畎国的国民赶尽杀绝,将军,你离开后,记得让那些百姓,从此改名易姓,休要再提及西畎国的名号……” “可国主也没必要留在这里,我可代替国主固守内城!”那男子又大声言道。 “楚宁”摇了摇头:“那挑选出来的三千人,将会是西畎国最后的战士……” “只有我,有资格留下来,为他们……” “壮行!” …… “圣火照耀,红莲永绽!” 伴随着最后一位西畎战士高呼着圣谕倒在了血泊中。 西畎城曾经恢宏的宫殿已经残破不堪,随处可见浸透在鲜血中的尸体。 “楚宁”喘着粗气,缓缓走向身前的王座。 他坐了下来,将那把祖刀横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伸手抚摸着血红色的刀身。 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群狮樾城的甲士正缓缓朝他围拢过来。 对于这幅场景,他看得并不真切。 此刻的他,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血色,就像是眼前被覆盖了一张红色薄纱一般。 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曾经艳名广播的脸蛋,不再光洁,而是如老树一般,纵横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纹路。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容貌,但他能够猜到的是,此时他的脸上应该充斥着那如他手臂上一般凸起的血色纹路。 这是过度使用祖刀带来的后遗症。 这时,前方围拢过来的士卒们,似乎也看出了他的虚弱,他们放下了警惕,人群朝着两侧散开,一位身披绒袍,坦露胸膛的男子从人群中央走出。 “楚宁”认得他。 那是狮樾国的国主——乌兰万目! “啧啧啧,这不是号称西域第一美人的弦邬朵殿下吗?” “怎么弄成这幅模样了?”乌兰万目望着“楚宁”,语气戏谑的说道。 “楚宁”望着他,目光阴冷,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中却像是被人灌了铅水一般,怎么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终究还是收起了这样的念头,不再言语,只是那么安静的看着他。 在面对乌兰万目时,此刻“楚宁”的心头并没有太多他想象中的愤怒,他已经完成了他所能做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城中的老幼已经在四千甲士的护送下,与三个时辰前从地道逃出来了王都。 西畎国虽然被灭,但西畎的子民还能继续在这个时间繁衍生息下去…… 这至少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他想到这里,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数个月来不断消耗心力动用祖刀,已经让他体内的血肉失去了生机,此刻再无所求的“楚宁”,忽然感觉周身传来一阵如潮水般的倦意。 “父亲、母亲。” “弦邬朵回家了……”他这样自语着,双目就要缓缓闭合,陷入那永久的沉眠。 乌兰万目却似乎并不清楚“楚宁”的状况,更不满意这场付出了如此多代价的胜利如此草草收场。 “怎么?弦邬朵殿下看上去不太想和我交谈,是觉得我空着手来,有失礼数吗?”他这样说道,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怎可能,我狮樾国最知道该如何上门做客了,我可是给殿下备了厚礼的。” 他说着,拍了拍手,身后的甲士再次朝着两侧退开一大段距离,然后一大群身影就在这时被押解到了残破的大殿前。 眼看着最后一丝神志就要离开身体的“楚宁”,在看清那群来者时,他一个激灵,已经行将就木的身躯,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新力,他双眼瞪得浑圆,身子也坐起了起来。 这些被押上来的人,是那些本应顺着地道逃出升天的西畎国子民! “楚宁”的身子开始颤抖,嘴里用沙哑的声音,艰难的吐出了几个字眼:“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殿下不会以为你们的地道当真挖得神不知鬼不觉吧?” “几十里长的地道,每日运出来的渣土都堆成小山了,我只要派出鹰隼一望,就能猜到你们要做什么,早早的我就派人在四面探勘,寻到了你们地道的出口,守株待兔,你看,还真有收获!”乌兰万目得意的笑道。 “楚宁”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跳了一般,骤然紧缩,他颤抖着看向男人:“放……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乌兰万目脸上的笑意更甚:“殿下还真是敢开口啊?之前殿下还是西域的第一美人,还有富饶的疆土。” “而现在呢?西畎国已经尽入我手,殿下也成了这幅模样,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男人的话让“楚宁”一时语塞。 “殿下不是听了那些贱民的话,不愿让西畎国的人,做我狮樾国的奴隶吗?那好……” “今日我就让这西域诸国看看,不愿做奴隶的人,是什么下场!”乌兰万目则再次言道,他的声音在这时变得阴冷无比。 而随着他此言一落,数位甲士便走到了最前方的那群西畎国百姓跟前。 “楚宁”见状顿感不妙,他大声喊道:“不要!” 可话音刚落,身后的甲士们就已经拔出了刀。 伴随着一道寒光闪过,血光骤现,数十颗人头落地。 眼前本就蒙着一层血雾的“楚宁”,在那一瞬间,眼前仿佛被血色侵染,更多猩红色的事物从四面涌来,就要将他的整个眼帘侵占。 偏偏乌兰万目并未注意到“楚宁”的异状,他满心得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同时更多的甲士在他的授意下,不断从队伍中走出,来到那些跪拜在地上的西畎平民的身后,掏出各自的佩刀。 “国主!西畎国已经完了!” “他们杀了所有人!” 有人鼓起勇气,站起身子,朝着“楚宁”高呼道。 可话音刚落,身后的甲士便抽出了刀,斩断了他的脖子。 更多的西畎人在那时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他们纷纷起身:“国主!请为我们雪恨!” 那些声音或苍老,或稚嫩。 但无一例外,都裹挟着一股彻骨的恨意。 一道道血莲,从他们的头颅上绽开,鲜血倾洒,伴随着乌兰万目张狂的笑容,回荡在宫殿。 “楚宁”看着这一幕,他眼前的视线更加模糊,直到近乎完全被血色浸染。 他似乎失去了视力,周围只有阵阵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与那一道道请求他复仇的嘶吼。 身旁的祖刀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开始剧烈的颤抖,发出刺耳的刀鸣声。 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不断刺激着他的大脑,他变得躁动,变得不安,同时也变得愤怒。 终于,在某一刻。 所有的声音都忽然停止,四周死寂。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想好了吗?” “楚宁”的身子一颤,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古怪。 它如此低沉、婉转,带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他很清楚一旦应允,将发生某些不可逆转的事情。 在那一瞬间,他确有犹豫。 但也只是一瞬,西畎国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后一丝理智,随着那些鲜血绽放的画面而湮灭。 “我要报仇!”他这样说道。 于是祖刀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他感觉到刀身之上,有无数道宛如毒蛇一般事物缠绕上了他的身躯,包裹他,也融入他。 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力量。 他发出一声怒吼,熊熊的烈火自他体内升腾而出,将整个殿宇包裹,所有人都被火焰笼罩。 燃烧、哀嚎,直到…… 化为灰烬。 …… “这么厉害?” “那她岂不是如愿报了仇?”书生蹲坐在地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纸笔,正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看向沈幽。 沈幽点了点头:“算是报了仇吧。” “为什么是算是?”书生有些不解。 “哪怕那把祖刀中包裹的只是红莲业火一小部分权柄,但其拥有的力量也足以让一个凡人陷入疯狂,也就是所谓的魔化。” “她接收了这股力量,固然杀死了所有狮樾国的士卒,可同时也杀了那些西畎城的百姓。” “这样嘛……那她岂不是会很痛苦?”书生也面露骇然之色,他这样问着的同时,又低头在书页上写下了这段记录。 沈幽再次点了点头:“在杀光了所有人后,她有过短暂的清醒,却因为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而强迫自己陷入了沉睡……” 说到这里,她看向又在奋笔疾书的书生,有些意外:“你这家伙还真是得长生天的青睐,竟然给了你两本天书的子书?” 低着头的书生应道:“怎么可能,这不是天书,这就是我自己带着的,用来记录一些自己觉得有趣的事的本子。” 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未说谎,书生还将书页提起,有意在沈幽的面前晃了晃。 沈幽也看出了对方所言不虚,她倒是被激起了几分好奇心:“哦?对于圣灵而言,你这个爱好,确实小众了。” 书生倒是显得有些羞赧,他挠了挠头:“或许是因为我成为长生天的时间还很短,总觉得这人间的一切有趣得很,就想着把这些见闻都记下来,日后说不定还可以编撰成册,做本书什么的。” “你都已经位列圣灵,稍稍努力个百来年,谋个天柱之位未尝没有可能,出书立传,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处。”沈幽对此却兴趣不大。 可从认出她身份后,就一直对她百般献媚的书生听闻这话,第一次反驳了对方:“为什么事情一定要有用处才能做呢?” 沈幽闻言一愣,倒是有些错愕,她直直的打量着书生,好一会后,方才言道:“比起神,你倒是更像个人……” 书生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言,更摸不清沈幽这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心虚的书生正打着腹稿,想着说些什么弥补方才的冲撞,却听沈幽再次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自然不敢隐瞒,赶忙正色应道:“小的是长生天座下,第十一顺位……”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登天之前,是干什么的?”沈幽却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 书生眨了眨眼睛,有些羞愧:“我并非以圣灵之道登天而来,而是有幸被长天看中,擢升而来。” 人间修士,只有迈入十一境,才有资格登天成圣。 但也确实会有一些被天尊看重之人,破例擢升,但因为没有修成圣灵之躯,这些被破例擢升的圣灵往往会丢失大部分在人间的记忆。 “所以,之前在人间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也记不真切,只记得我的名字……” “周贯。” 第二百八十五章 现在,有了 “周贯?”沈幽叨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书生却脸色一喜,瞧出了端倪:“姑奶奶知道我?我以前在人间是什么样的人?” 沈幽却是白了他一眼:“姑奶奶几百年才离开一次幽罗天,我怎么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要真这么好奇,就在人间寻人问问不就得了。” 书生脸上的喜色瞬间黯淡,小声应道:“姑奶奶有所不知,我这种级别的圣灵,是不允许与凡人谈论过往以及三十三重天之事的,天道规则所限,根本不可违背。” “甚至在大多数时候,若不是我们主动现身,凡人根本看不见我们,就像……” “鬼一样。” 沈幽挑了挑眉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看样子,你这个圣灵当得不那么开心吗?” “要不要换个活计,来我幽罗天做事,既然是当鬼,在幽罗天,可有的是同伴。” 书生顿时面露意动之色:“真的吗?姑奶奶你什么时候去和长生天说道说道……” “那可不行。”沈幽却摇了摇头:“三十三重天的各位天尊只见最忌讳相互挖墙角,你要是想来,得自己来。” “自己来?怎么来?”书生有些不解,正欲发问,却见沈幽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心头一颤,顿时明白了过来,连连摆手:“那可不成!我还没活够呢!” “连自己这幅血肉囚笼都舍不得,你这圣灵当得可不像话。”沈幽冷冷评价道。 书生挠了挠头,神情尴尬,却不敢反驳。 不过很快他就记起了正事:“那接下来了,她杀死了仇人也杀死了族人,陷入了沉睡,之后呢?” “她是怎么得到数量如此庞大的红莲业火权柄的?” 沈幽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还有姑奶奶你不知道的事情?不是说三十三重天上下,除了至高天就属长生天与姑奶奶您知晓的事情最多吗?”书生显然有些不相信沈幽的话。 “除了至高天与少数几位天尊,大多数圣灵与天尊,都是从这些凡人一步步走来的。” “理论上而言,是有那么些凡人,拥有一些惊艳绝伦的才学,可以蒙蔽三十三重天的眼睛,去完成一些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的。”沈幽却这般言道。 书生愣了愣:“姑奶奶的意思是……有人瞒着至高天,将这些权柄收拢灌注到她的身上?” “可他们这样做是想要干什么?” “总不能是想要颠覆三十三重天吧?劫业天生前,拥有完整的红莲业火,都尚且不是至高天的对手,他们总不能靠着这些些许残破的权柄,就能颠倒乾坤?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沈幽回眸深深的看了书生一眼,这才喃喃言道:“或许,反抗本身,就是意义。” …… 那是一场耗时良久的沉眠。 良久到,就好像是经历了一场死亡。 当“楚宁”再次睁开眼,他处身一片黑暗的地域,似乎是个山洞。 他的身子被禁锢在一个高台上,隐约间,他看见了许多身着黑袍的身影在围着他,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的心底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恐惧,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躯仿佛凝固一般,动弹不得,尤其是自己的右手,已经与那把祖刀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楚宁”而言,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起初黑袍人们,会时不时割下“楚宁”身上的血肉,进行一些“楚宁”无法理解的研究。 再后来,他们似乎已经摸透了“楚宁”的状况,他们开始朝着“楚宁”的体内注入各种性质的能量。 灵气、妖气、甚至直接朝他的体内灌入黑潮。 他的身躯不断被这些能量撑爆、亦或者发生畸变,而这些过程,又往往伴随着难以形容的痛苦。 “楚宁”本就混乱的神志,也在这仿佛没有止境的痛苦中,渐渐变得愈发的混乱,甚至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黑袍们并不关心楚宁的死活,他们只是不断尝试着各种力量的灌注,似乎是想要将某种东西塞入“楚宁”的体内,并且靠着那些灌入的力量,让“楚宁”的肉身保持稳定。 但却不断的失败…… 直到有一天,有人带来一尊黑金色的雕像。 当着“楚宁”的面,他们融化那尊雕塑,将之灌入了“楚宁”的体内。 说来神奇,那雕塑融化而成的黑金色液体涌入“楚宁”的身体后,他的身体神奇的控制住了体内躁动的力量。 但同时,混乱的神志以及那些黑袍人施展的某些秘法,让他自己也失去了对自己身躯的控制权。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被黑袍人驱使着执行各种任务。 其中大部分都是杀人。 各种各样的人。 有身着华服的达官贵人,也有高坐山巅的宗门掌教。 有手握重权的将军,也有德高望重的大儒。 当然,也不是他杀的所有人都是大人物。 屠城与灭门,也是他经常经手的任务。 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年迈昏庸的老者,他都杀过,而且数量不少,以至于他其实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 每一次杀戮都让她感觉到对自己由衷的厌恶。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身体会不由自主的执行那一个个来自黑袍人的命令。 可同时脑海中因为憎恶而带来的负面情绪,让他的神志愈发混乱。 他渴望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渴望摆脱这样的命运。 终于,在某一天,完成又一次杀戮任务的“楚宁”如往常一般,理应进行休眠。 可他的意志却神奇的突破了那些黑袍人安插在自己身躯上的限制,他开始了暴走。 他疯狂的屠戮着山洞中的每一个活物。 那时,他的神志依然混乱。 他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杀戮是为了给那些在他们控制下,死于自己之手的无辜之人报仇。 还是为了报复这不知几多岁月中,这群家伙对自己进行的惨无人道的折磨。 亦或者,这些杀戮,只是为了杀戮。 他的记忆模糊,只记得那时不断有鲜血喷溅自己脸上,只记得周围不断有人哀嚎惨叫,但终究他们都逃不过他的杀戮。 唯一让他影响深刻的是,当他顺着搜寻本能找到最后一个幸存者时,他正在一个隐秘的小房间中,对着一面发光的晶体,重复着一段奇怪的话。 “七号人造源初种已经失控!” “请立即释放二号人造源初种,开启焚夜计划!” …… 伴随着刀刃划过,那道身影身首异处。 血光在楚宁的眼前绽开,于后却不是漫天的猩红,而是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周遭的空间里有数十个黑暗的漩涡,正在飞快的吞噬者空间不断闪过的晶体状的事物,而那些晶体状的事物面上,闪烁着一道道意义不明的画面。 楚宁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会。 他方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将神识融入红莲的意识海后,以红莲的视角体验了她的一生…… 只是哪怕意识到这一点,但那些犹如自己亲临的记忆,依然让楚宁此刻脑袋有些眩晕,他奋力的摇了摇头,又过了一会时间,这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很快,他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沈幽说,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抗拒红莲的记忆,所以红莲的自我意识不愿出现与他相见。 可现在,他已经沉浸式地体验了那些让红莲恐惧的记忆,但此刻她的意识海中,依然不见红莲的踪迹。 难道红莲真的就打算要封闭意识,不给自己半点机会了? 楚宁皱着眉头这样想到。 但这一次,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他只是知晓了红莲的过往,但红莲选择封闭自己的原因是自己无法承受与面对自己的过往。 她自然不会因为楚宁知晓了这一切而现身,甚至可能会因为楚宁知晓这一切,而更加不敢面对楚宁。 这种感觉就像是…… 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面对自家的长辈一样。 虽然不合时宜。 但这样的想法,却让楚宁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嘴角不由得上扬,在那时看向眼前黑暗的空间,朗声言道:“红莲!” “是我!楚宁!” “我来救你了!跟我回去吧!” 黑暗空间中一片死寂,只有那些运转的漩涡吞噬红莲记忆碎片的声音在回荡。 楚宁微微皱眉,他知道单靠这样几句话,是不可能让红莲回心转意的。 他低着头又沉吟了一会,尽可能的在脑海中模拟此刻的红莲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宁回忆着记忆中红莲的经历,在她故国的殿宇中,她第一次失控,用业火烧死了狮樾国的士卒,也烧死了仅剩的西畎国臣民……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红莲会在今日失控的原因,通过意识海中的记忆,楚宁知晓在军需库中,那头蚩辽的妖兽,曾点燃了军需库,也正是那一瞬间,周遭百姓在火焰中哀嚎的场面,让红莲回忆起了被封存起来的记忆,从而陷入失控。 至于之后的事情,陷入失控的红莲神志混乱,就如同她被黑袍人带到山洞时的记忆一般,混乱不堪,哪怕是在与其意识海融合的状态下,楚宁也很难拼凑出太多拥有的讯息。 但他暗暗猜测,红莲此刻不愿面对他,或许不仅有过往不堪的原因,也有她自觉今日失控之后,做了太多错事……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 “亦或者现在发生了什么!” “那都不是出自你本意。” “当初你就算不失控,狮樾国的人也会杀光西畎国的族人!” “今天也是一样,你不激发自己的力量屠杀掉那些蚩辽妖兽,不仅军需库的百姓会死,冲华城中的其他人也会死!” “红莲,我们不必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你只是没有做到最好,但其实已经足够好了!” “出来见见我,好吗?让我带你回家!” 楚宁诚恳的朝着黑暗的空间中洋洋洒洒的说完了这一大段话。 然后,他盯着眼前的空间,等待着红莲的出现。 只是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眼前的恶空间依旧死寂,红莲似乎依然没有现身的意思。 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红莲体内的魔性还在不断侵蚀着红莲的意识海,她的记忆正在不断被吞噬,再这么下去,一切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想到这里的楚宁,心头一横,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眼前黑暗的空间,幽幽说道。 “红莲,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 “我也一样……” “一个多月前,我其实也做了一件错事。” “在红水镇的时候,有天晚上,趁着你睡着,我偷偷……” “亲过你一口。” 说道这里,楚宁又是一顿,下一刻,他陡然提高了音量,用尽浑身的气力吼道:“所以,你不能死!” “你如果死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声音在黑暗的空间回荡,许久不散。 但依然不见红莲的踪迹。 就在楚宁以为这样的“坦诚”依然无法奏效时,眼前的黑暗忽然散开,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红莲!”他激动的想要上前。 可红莲却怒目看向他:“你胡说!你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真的!我不骗你,不信你可以去我的意识海中看一看我关于那天的记忆!”楚宁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赶忙言道。 此刻的红莲依然将信将疑:“好!你若是骗我,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红莲这样说道,身形猛然化作一道红光,冲出了意识海。 随着红莲的离开,楚宁的心神也是一颤,随之一起被推出了她的意识海,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两股神识交融的瞬间,他手中的书本脱落,同时身形僵直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红莲的神识正在搜寻他意识海中的记忆,以他的能力当然可以将之驱离,但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方的自我意识,他哄着还来不及,哪敢得罪。 便只能在沈幽与那书生古怪的目光下,保持着原地呆立的动作。 好一会后,似乎是得到了答案,红莲的神识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自己的体内,随即那张满是裂纹的脸上,双目睁开。 其中却包裹着汹涌的怒气:“你骗我,我翻遍你的记忆,根本就没有……” 但红莲的话并未说完,就被楚宁的双唇打断。 他吻了上来。 那是近乎倾尽一切的一个吻。 炙热、汹涌,同时久久不歇。 红莲的眼神从错愕到诧异,从诧异到迷离,然后双手伸出,环抱上了少年的脖颈。 许久。 双唇分开。 她睁开眼,迷离的双眼中,写满了意犹未尽。 却听楚宁在她的耳畔轻声言道。 “现在,有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至死不渝 “姑奶奶……他们好像当我们不存在……”书生看着眼前的二人,愣了许久,方才回头喃喃言道。 沈幽的脸色也有几分古怪,她讪讪一笑:“年轻人嘛,可以理解……” “喜欢把儿女私情当做全部,但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沈幽老气横秋的言道。 “确实。”书生连连点头,看模样似乎颇为受教:“长生天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不过他说的是,人间情爱说到底皆为执念,拿起过,故而才能放得下。” “话说,姑奶奶,你以前那位是什么样的人啊?” 沈幽脸色一黑:“管你屁事。” 忽然被沈幽骂了一顿的书生有些委屈,他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悟:“姑奶奶,你不会没有过吧?” “你不是已经活了数千年,怎么会……” 他的话,说道后半段,声音渐小,倒不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而实在是,站在他对侧的少女,此刻眼眸中泛起的寒光过于瘆人。 “说起来,我在幽罗天呆了这么多年,手下连一个化身圣灵都没有,我看你很不错,要不我帮帮你,跳槽到幽罗天来?”沈幽冷笑着问道。 方才还一副好奇宝宝的书生,打了个冷战,顿时噤若寒蝉。 沈幽见他这副模样,也算是气出了大半,转头再次将目光看向了场中的二人,眯起了眼睛。 “他还真的把她的意志拉了出来……”她这般喃喃言道,语气中不乏惊诧之意。 身外化身的手段也好。 强行进入他人意识海的行径也罢。 令人诧异不假,但这都不是楚宁此行最凶险的地方。 真正的危险在于,神识融于意识海后,在绵长的记忆里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而是以他人的视角去回忆他人的一生。 这个过程很容易让人忘了自己是谁,从而彻底丢失自我,永远沉沦其中。 哪怕楚宁使用了身外化身的手段,那只是让他在可以脱离意识海时,那一半神识不会因为与意识海交融太深,而难以分割。 但前提是,那一半神识,能意识到自己是谁,主动去离开红莲的意识海,这样一来,楚宁以身外化身留下的后手才有意义。 按理来说,对于一个凡人而言,尤其是修为堪堪四境的凡人而言,这应当是相当困难,甚至可以说是难如登天一般的事情。 但沈幽观察过整个过程,这家伙从红莲的记忆结束那一刻,便清楚知道自己是谁。 也就是说,整个过程,红莲的意识海其实并没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这是何等坚韧的意志…… 难怪能掌握府司天的权柄,而不迷失本心。 …… “女鬼说得没错,公子只是表面装得正经,其实很不检点。”红莲看着楚宁,娇责言道。 楚宁见红莲似乎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也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危,谁叫你一直躲着我?” “躲着公子!公子就可以骗我咯?”红莲眉头一挑,没好气的问道。 楚宁却眨了眨眼睛:“早晚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再说了,我那时好话都说尽了,可你就是不肯现身,我也只有出此下策。” “什么早晚的事!公子现在说话,越来越没谱了!”红莲自然听懂了楚宁的言外之意,她反倒少见的有些羞赧,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而且公子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这倒让楚宁觉得有些冤枉,他强调道:“那些话,都是出自我本心,怎么不算好……” 这话还没说完,却见红莲忽然张开手,朝着不远处一指,正是军需处的后方。 楚宁循声望去,却见那处的红海朝着两侧退开,露出了一个库房。 而库房中正有无数张脸,正紧张的望着这处。 其中不乏楚宁认识的面孔,比如陆衔玉曾经的下属,沈亚风与徐宽。 虽然众人的模样有些狼狈,甚至可以说是灰头土脸,但都尚且好端端的活着…… “这……”楚宁不禁有些发愣。 “在公子眼中,红莲一旦失控,就应该六亲不认,就应该杀光所有人,难道这也叫好话?”红莲幽怨的声音则在这时适时的响起。 楚宁眨了眨眼睛,也反应了过来。 他进入火海,初见红莲时,她的嘴里一直呢喃着:“我杀死所有人。” 加上她失控的表象,楚宁下意识的认为红莲是因为杀死了在场所有人而陷入疯狂,所以才在她的意识海中默认的此事,并且以此为基点,试图安慰红莲。 如今想来,似乎是适得其反,恐怕当时本就处于混乱状态的红莲,听到他这番话,怕是会更加气恼,觉得连自己都不相信她,愈发不可能出面相见。 想到这里,楚宁既庆幸于自己最后关头的灵光一闪,又后怕于自己胡乱猜测,险些酿下大祸。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而且也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本着有错认错的态度,楚宁看向了红莲,认真的说道。 “当然,我也确实不该怀疑你,只此一次,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的信任你!” 看着眼前略显慌乱的少年,红莲噗呲一笑:“真的?” “真的!”楚宁连连点头。 “我说什么公子都愿意听?”红莲又问道。 “听的。”楚宁再次点头,用力极重。 红莲似乎很满意楚宁的回答,她抿嘴浅笑,风情万种的望了出一言,然后用那双娇艳的红唇,忽然说道:“那如果我要公子现在杀了我呢?” 楚宁几乎下意识的就要点头,但很快意识到不对的少年,身躯一颤,抬头错愕的看向对方:“为什么?” “公子,你也看到了,我没办法控制我体内的业火,魔气已经侵染了我的整个身躯,很快他就会完全控制我……”红莲这样应道,声音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抹笑意,唯有那目光始终直直的落在楚宁的脸上,满是不舍。 “我已经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了,我可以吸收你体内的魔气,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趁机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然后将那些记忆与力量再次封存起来,当然,只是暂时的,以后我会想办法尽可能的帮你恢复自己所有的记忆,让你再无后顾之忧。”楚宁赶忙说道,语速极快,似乎唯恐红莲误会自己的心意。 红莲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年说完这一切。 他的声音好听,模样好看。 尤其是,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眼中藏不住的慌乱,都让红莲喜欢极了。 她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对方是有多在乎她。 出于一点点自私的念头,她想多看一会这样的楚宁。 直到对方说完这番话,她方才终于开口:“可是公子,你怎么办呢?”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压制这些魔气……”楚宁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什么办法?”红莲却问道。 “我……”楚宁的嘴张开,但这一次,却忽然失声。 他当然可以编撰出一些谎话来,但这些显然都并不能欺骗得了同为魔物的红莲。 “公子,我一直都知道你体内的魔气处于失衡的状态,尤其是在为那些身患魔化症的百姓吸收了魔气之后,压制你体内本有的魔气对你来说已经需要用尽全力,尚且都有力有不逮,如果再吸收我体内的魔气……”红莲的声音温柔了下来,她伸出满是裂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楚宁的脸颊,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公子才十七岁,你还有大把的未来,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公子,红莲不能那么自私……” “况且能死在公子手里,对红莲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 沈幽双手抱负在胸前,神情古怪的看着眼前的二人。 而就在她甚是投入之时,身旁却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抽泣声。 “呜呜呜……” 她侧头看去,只见那位书生正手捧着自己的笔记,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小声抽泣。 “你搞什么鬼?”沈幽皱起了眉头,没好气的问道。 书生伸手摸了摸眼角的泪痕:“好感动,姑奶奶,我觉得人间的情爱其实也很不错,呜呜呜……” “我得把它记下来,以后一同编撰成册!” 大抵是哭得过于投入的缘故,书生的脸色涕泪纵横,他伸手抹了一把,扔到一边。 沈幽赶忙嫌弃的退开数步,然后瞪了书生一眼,小声嘀咕道:“共情力怎么强吗?怪不得就写了几本破书就能让至高天那家伙那么忌惮……” “姑奶奶你说什么?”并未听得真切的书生抬头狐疑的看向沈幽问道。 “咳咳。”沈幽干咳两声,神色有些不自然:“好好看,不记录下细节,可写不出打动人心的好东西。” 这话倒是成功带偏了书生的心思,他连连点头:“嗯,姑奶奶说得对,我得记仔细了!” 他这样说罢,再次抬头看向前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奋笔疾书。 …… “我不同意。” 楚宁摇了摇头,用格外坚定的态度拒绝了红莲。 “公子,别的事红莲都可以依你,但这件事……”红莲苦涩的摇了摇头。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脸上的神色却骤然变得骇然——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之后,楚宁撤去了萦绕在自己周身的护体灵炎。 此刻正处于火海核心,红莲业火拥有的杀伤力恐怖异常,哪怕是有魔躯护体,楚宁的皮肤也在这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碳化。 虽然魔躯带来的自愈力也不断修复他碳化的身躯,可显然,修复的速度并比不上楚宁身躯被烧毁的速度。 碳化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在楚宁周身蔓延。 一旦他的身躯完全碳化,也就意味着他肉身的死亡,那时一切都不可逆转。 “公子!你疯了!”看到这一幕的红莲顿时惊慌失措,她激动的伸手想要阻拦楚宁肉身的碳化,但失去了灵炎保护的楚宁,刚刚被她的手触碰到,肉身碳化的速度明显增快了几分——就如她自己所言,此刻的她已经不能控制这些业火,而她的肉身作为业火的源头,自然拥有更加炙热的温度。 她不得不又收回手,眼眶也骤然红了起来:“公子,你快用灵炎护体,不然这么下去……” “我的肉身撑不了太久,只有你让我吸收你体内的魔气,让你可以重新封印自己体内的力量,这样一来,我才会有一线生机。”楚宁打断了她,这样说道。 红莲红着眼眶,着急的应道:“可你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魔气。” “可现在我体内的灵炎已经耗尽,吸收魔气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这么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楚宁却耸了耸肩膀,无奈言道。 红莲哪里看不出来,楚宁这是在故意激她,方才一切还好好的,灵炎怎么可能说耗尽就耗尽。 但她也明白的是,楚宁既然这么做,显然是下定了决心,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话,再做出改变。 她想到这里,心底又是恼怒又是感动:“公子现在越来越不老实了,你若是真的因为红莲有什么意外,红莲该怎么向圣女大人交代……” 楚宁笑了笑,旋即看向对方,目光柔软了下来,正色说道:“红莲,人也好,魔也好。” “我们都不是长生久视的天神,终有一天,我们会死。” “身体化作一捧黄土,灵魂消散于天地。” “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既然是死必然的结果,那对于我们而言,能和自己在乎的人在一起,才是活着的意义。” “吸收了你体内的魔气,也许我真的无法压制,但在没有尝试过之前,这些也许,都只是也许。”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你死去,你觉得从此之后,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分,我会不会去悔恨自己当初的选择?” “又如果,现在你是我,而我是你,你会接受你自己提出的建议吗?” 楚宁的问题,让红莲一愣,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无论是在之前的二羊城,还是在同令城外的官道上,她都早已交出了她的答卷。 所以,她一时哑然,不知如何辩解。 “红莲,我们做个约定吧。”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红莲抬头看向他,却见少年的脸上笑容璀璨,宛如朝阳。 他说道。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我们都会奔向彼此,拯救彼此。” “倾尽一切,至死不渝。” 第二百八十七章 神渊魔躯 军需库中的火焰似乎又旺了几分。 陆衔玉立在那处,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她的影子被火光拖得极长,极暗。 “陆姑娘,这么下去,楚侯那边是不是……”卓深在这时走到了陆先生的身旁,神情有些担忧的问道。 陆衔玉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卓老将军,如果我们按照杜向明的计划,使用他那张符箓,结果会是什么?” 卓深一愣,认真的思虑了一会:“百劫灭灵符,灾殃级符箓万劫灭灵符的下位替代,大夏天下境内,包括各方藩国之间,都禁止使用万劫灭灵符,如今也只有大夏王庭中,藏有三枚这样的符箓,是对抗与震慑其余三方天的国之重器。” “百劫灭灵符威能虽然不及前者,但同样杀力巨大,一旦使用足以将整个冲华城夷为平地……” “并且因为其蕴含外域暗能的缘故,百年之内,冲华城方圆百里注定寸草不生。” 陆衔玉点了点头:“倾尽整个北境而来的物资、人手都在这里,冲华城一旦被毁,龙铮山还剩下些什么?” 陆衔玉的话让卓深又是一愣,他恍然明白了陆衔玉的心思。 “我愿意相信他,不仅因为我想要相信,更因为此时此刻我们只有相信他。” 说道这里,陆衔玉顿了顿回头看向卓深,莞尔一笑:“给卓老将军吃个定心丸吧,控制魔物在卓老将军看来或许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在这之前,我亲眼见过他,做到过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卓深并不愚笨,陆衔玉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明白了这个时候该做出怎样的选择才是对的。 “陆姑娘与楚侯爷之间,相互信任,彼此倚仗,这般情谊,让老朽艳羡。”他这样说道,或有恭维之意,但更多确实是出自真心:“陆姑娘放心,我会安抚大家,但以防万一,我觉得还是尽可能的将物资与人员转移出去。” 陆衔玉的脸上有一瞬苦涩。 毕竟在今夜早些时候,她才被那家伙给推开过…… 不过,她素来分得清轻重缓急,也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言道:“有劳将军了。” “都是应做之事。”卓深亦回应道。 说罢这话,他便转身,就要走向后方。 “混账!你们这些家伙,是想要将整个北境都拖下水吗?” “那楚宁分明就是得了失心疯,色令智昏罢了!哪有人能控制魔物的!” “这么下去,我们会死,整个龙铮山防线也会因为他的一己私欲,而土崩瓦解。” “到时候,蚩辽人长驱直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等今日作壁上观者,都是罪魁祸首。” 可就在这时,后方那群龙铮山弟子中,忽有一人站起身子,大声朝着四周吼道。 他神情愤慨,情绪激动。 身后几位马旭春带来的妖化后的百姓试图将他制服,可龙铮山的弟子再酒囊饭袋,也是有那么几分火候的,哪怕被收去了武器,奋力挣扎之下,也不是几个没有真正经历过训练的寻常百姓可以在短时间内制服的。 而仿佛是被那位弟子的话点燃了情绪,刚刚还在杜向明的压制下勉强配合了陆衔玉的行动的其余弟子也纷纷起身,一边大喊大叫,一边试图冲出人群,夺回自己被收走的武器。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陆姑娘……”卓深对此并无预料,他回头看向陆衔玉。 “去看看。”陆衔玉也脸色一沉,这样言罢,当下便迈开步子,与卓深一道快步走向引发骚乱之处。 …… “你们要做什么?都给我安静些,你们这是在叛乱!”来到人群前的第一时间,陆衔玉便朝着众多龙铮山弟子大声吼道。 但激动的众人并无一人理会她,尤其是最先起头的那位龙铮山弟子,更是继续吼道:“你们自己看看,军需库的大火是不是越烧越旺了!?” “说不定楚宁已经死在了那里!我们还在这里干等着!等什么呢?” “等里面的大魔完全苏醒,然后把我们都杀了吗?” 在场众人,哪怕是配合陆衔玉行动的众多甲士,内心其实也难免对楚宁的行为抱有疑虑。 不怪他们立场不坚定,只是人们对魔物的恐惧早已是根深蒂固,楚宁要做的事,与他们从小接受的知识,过于大相径庭。 而那位龙铮山弟子的话,也让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担忧给放大数倍。 赶来支援的众甲士,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明显多了几分犹豫。 龙铮山的弟子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便一发不可收,在那时继续吼道。 “我可告诉你们,那是一只衍生种级别的大魔,不信你们问问这位陆姑娘,她可是曾经褚州镇魔府的府主,这种事,她清楚得很!” “衍生种的大魔,一旦完全苏醒,那是我们能对付的吗?” “陆府主,你为了一己私情,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冒险,你到底是何居心!?”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都纷纷转头看向陆衔玉,目光带着疑惑与询问。 陆衔玉的脸色难看,她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但凡说得有些许纰漏,很可能就会让一部分甲士改变立场。 虽说她的手下,还有楚宁留下的三千百姓,不见得没有一战之力。 但这些人可都是日后要去龙铮山防线对抗蚩辽人的战士,她并不愿意在今日的冲华城,开启一场自相残杀的戏码。 可这群龙铮山的弟子,态度强硬,却又不是自己几句话能够说明白的,虽然并不情愿,她却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那位杜向明的身上。 “杜向明,你是什么意思?” “要任由双方打上一场,让蚩辽人渔翁得利吗?”陆衔玉沉着脸色质问道。 而在龙铮山众弟子闹得天翻地覆时,杜向明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和他并无干系一般。 哪怕面对陆衔玉的这般质问,他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 反倒一旁闹事的龙铮山弟子见状,表现得格外气恼,他们拦在了陆衔玉的身前,大声喝问道:“陆衔玉!有什么事你找我们,少拿你那一套同袍之谊为难我们师兄!” 陆衔玉皱起了眉头,暗暗揣测,难道杜向明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极不愿意同意她的方案,也害怕龙铮山的人这么闹下去,双方大打出手,日后无法向师门交代,故而想要借此置身事外? 没种的东西! 她在心底暗骂一声,同时这时马旭春慕容权等人也围拢了过来,神情略显忧虑看向她。 随着龙铮山的弟子们这么一闹,在场不乏有人已经开始担心军需库中的状况。 虽然暂时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克制,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恐惧抵达一个阈值时,那时一旦爆发,事情将陷入完全失控的局面。 “让他们先撤离出去。”陆衔玉没办法让众人体会她对楚宁的信任,她只能选择最稳妥的办法,让众人暂时远离军需库,这样或多或少可以缓解他们此刻心头恐惧的情绪,然后她就只能期盼楚宁能做得再快一些…… 说完这话陆衔玉冷眸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杜向明,就要带着众人去安抚其余的甲士。 可就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她忽然心头一颤,想到了些什么。 杜向明是有用人不明之过,同时也确实有护短的弊病。 但绝不是那种遇事退缩之人,再一联想她质问杜向明时,周遭那些龙铮山弟子古怪的反应。 她的心头忽然一颤,猛然转身,就要走向杜向明。 而这样的行径,也让周遭那些龙铮山的弟子纷纷脸色骤变,想要再次拦住陆衔玉。 可心头已生疑窦的陆衔玉岂会再理会他们,一摆手,将众人纷纷逼退,旋即直逼杜向明身前。 但哪怕是这样,那低着头的杜向明依然不曾抬眼看她一眼,反倒是身子隐隐有些颤抖。 陆衔玉暗觉不妙,伸手就将杜向明的头抬起,却发现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张不太熟悉的脸。 对方的身形与发型与杜向明都有几分神似,加上换上了杜向明的衣衫,夜里光线黯淡,他一直低着头,所以并未有人察觉到他的古怪。 此刻被陆衔玉逮了个征兆,那人也有些慌乱。 而陆衔玉怎更是脸色骤变:“不好!” 她大声言道,看向四周:“去把杜向明找到!” 身旁的马旭春等人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在被控制前,杜向明就一直极力主张动用百劫灭灵符对付红莲,此刻以李代桃僵之法脱身,其目的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众人皆脸色大变,不敢迟疑,赶忙在陆衔玉的指挥下朝着四面走去,寻找着杜向明的身影。 …… 一团团黑色雾气不断从红莲的体内溢出,涌向楚宁。 盘膝而坐的少年随着那些黑气不断被吸收,他身躯的颤抖愈发厉害,脸色也渐渐苍白。 而另一边的红莲,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身躯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被修复,同时周身混乱的气息也在渐渐平复。 “姑奶奶,他能顶得住吗?”书生凑到了楚宁的跟前,仔细的打量着楚宁的状况:“他体内的魔气已经超过他魔躯能够承载的界限,他已经开始从真魔境,突破到神渊境了!” 魔躯的划分以恶罗、真魔、神渊、不朽以及永恒五境区分。 前四境又分别划分为入门、小成、大成,以分别对应修行之道的前十二境。 之前楚宁的魔躯真魔境大成,相当于肉身武夫的六境修为。 如今再进一步,跨入了神渊境,也就有了七境的肉身修为。 能以肉身达到这般境界,对于寻常人而言自然是有莫大的好处,要知道修行之道,五境之后每一境都举步维艰,拥有七境的战力,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哪怕圣山级别的宗门,都是可以拥有一席之地了。 但魔躯的成长对于楚宁而言,却是一个巨大隐患,尤其是在其余修为被困死四境的前提下,能遏制六境魔躯,已经是个奇迹,迈入七境,意味着楚宁随时都有失控的可能。 “不对……” “他破境怎么如此之快,只是百来息的时间,就已入深渊境!嗯……” “他体内的魔气还在攀升,难道要一举从七境迈入八境?” 书生越看越是心惊,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起来。 魔物是位于三十三重天规则之外的存在,一只纯种的魔物,理论在肉身进入不朽境前,力量的成长是不会受到任何约束的,但突破总归还是需要花费时间,像楚宁这般转眼破境的,哪怕是放在魔物中,也算是相当邪门的了。 沈幽同样也注意着楚宁的变化,她沉声说道:“确实古怪,但这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七境魔躯,虽然强大,但他依然有那么一丝勉强压制的可能,可一旦达到八境,以他现在的修为,他注定万劫不复。” “那怎么办?姑奶奶,你帮帮他啊!”书生焦急说道。 沈幽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吧?我和他们非亲非故,我救他们干嘛?” 书生顿感疑惑:“可你之前不是还说,他们是你的哥哥姐姐?” “是哥哥姐姐没错,但是是异父异母的哥哥姐姐。” “原来你是他们的野妹妹?”书生瞪大了眼睛,但显然这样的评价让沈幽有些不满,她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不敢得罪沈幽的书生赶忙收声,但却又有些心有不甘:“可就算他们与姑奶奶你非亲非故,但毕竟相逢即是缘,救他对你来说不就是动动手指那么简单的事情……” “说得轻巧!”沈幽又瞪了书生一眼:“你那么心善,你怎么不救?” “你堂堂圣灵,十二境的修为没有,十一境总归是不少的吧,帮他吸收些魔气,不也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书生面色发苦:“姑奶奶你这就为难我了,我们这些圣灵,若没有天尊的应允,根本不能插手凡间的事情,尤其是左右他人生死的大事……” “不然这一路上看到那么多不平事,我早就出手了,谁愿意每天就拿着笔杆子写写画画?” 沈幽闻言怒极反笑:“你不行,姑奶奶就行了?” “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这些做天尊的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一位一直盯着我们呢!”说罢,沈幽还意味深长抬头望了一眼。 书生很快就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他皱起了眉头:“这样吗?那这么看来,登天除了活得久些,还没有做个凡人来得快活自在。” 沈幽冷冷一笑,伸手拍了拍书生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言道:“小伙子,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 书生也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赶忙收起了话茬。 而就在这时,沈幽忽然眉头一挑,嘴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咦?” 她的目光随即一转,再次落在了楚宁的身上:“这家伙,还真有点东西。” 书生闻言,也好奇的看了过去,立马他便诧异的发现,楚宁的体内虽然充斥着汹涌的魔气,可在迈入七境之后,却并未继续破境。 这很没有道理,红莲体内的魔气数量极为磅礴,绝非七境魔躯所能承载的,楚宁吸收了这股魔气,要么选择继续破境,要么就只有被这股魔气撑爆肉身。 出于好奇,书生催动了神通,透过楚宁的肉身仔细的端量着他体内的变化,而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在楚宁的四肢百骸中,涌出一道道黑金色的液体,它们仿佛拥有灵智一般,开始吸收周遭磅礴的魔气,他们附着在楚宁的魔骨上,形成一层黑金色的薄膜,将吸收到的魔气释放在薄膜与骨骼之间的夹层中。 显然,楚宁是在有意通过这样的办法暂时禁锢这些魔气…… “还能这么玩!”书生明晓了其中的原理,不由得大声惊呼了出来。 “是大荒神髓,这家伙从哪里得来的此物?”一旁的沈幽更是脸色骇然,不由得惊呼出声来。 “大荒神髓?”书生也脸色骤变,“那不是被至高天禁止的修炼之法?三十三重天中早已被刻下规则,任何人都难以修成此法……” “不对,远不到大荒圣体的地步,应当是后世照猫画虎修成的肉身,不过也有三分神似,怪不得能压制魔气。”沈幽也从诧异中冷静下来,喃喃说道:“这家伙,一身修为十成有八成全是三十三重天不容之物,浑身上下十斤骨头,九斤反骨,也难怪至高天容不下他。” “至高天容不下他?什么意思?”书生不解。 沈幽自知失言,冷眼望了他一眼:“至高天的事少打听。” 书生被这般一呵斥有些委屈,嘟囔道:“不打听就不打听。” 而就在二人说话的档口,红莲却忽然嘴里发出一声咳嗽声,下一刻她的双眼睁开,目光清明,再无半点之前的混沌与暴戾。 但她却似乎并不愿意花时间在自己刚刚回复的身体上,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走向了对侧的楚宁,焦急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楚宁的双目也在这时缓缓睁开,眼中虽有倦色,但并无暴戾,见此情形,红莲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她可太明白如此磅礴的魔气灌入楚宁的肉身会给楚宁带来多么巨大的负担,整个魔气吸收的过程她都提心吊胆,同时也尽可能的将更多的魔气塞入体内的封印中,以期用这种办法减轻楚宁的负担。 “无……无碍。”楚宁也在这时开口言道。 得到这般答复的红莲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楚宁却似乎并未感觉到红莲得欣喜,反倒板起了脸,神情不悦的言道:“我说过我有办法的。” 红莲一愣,眨了眨眼睛,知道楚宁还在为自己方才的提议生气,看着因为自己,而变得有些孩子气模样的少年,她心头一暖,当下做出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公子,奴家知道错了,你就莫要生气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说罢,还抓起了楚宁的手臂,撒娇似的的晃动起来。 楚宁哪里受得了她这番手段,被晃得有些头昏脑胀,只能无奈的言道:“好好好。你先别晃了。” “那公子原谅奴家了?”红莲凑了上来,瞪大一双眼睛,盯着楚宁问道。 这般近的距离,让楚宁顿觉心跳加速,他有些不适的撇开偷:“哪有那般简单,这事……” 还试图借着这件事好好教育一番红莲的楚宁努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严肃之色。 吧唧! 可话为说完,他的脸颊上就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红莲重重的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楚宁一愣,却见红莲再次凑到了他的跟前,用一双美目直勾勾的盯着楚宁:“那现在呢?” 看着女子那张美艳的脸蛋,楚宁终于是无法再维持自己严肃的神情。 认识到自己绝非红莲对手的少年叹了口气,只能道上一句不痛不痒的:“下不为例!” “嗯嗯嗯。”红莲点头如捣蒜,看上去确实如一个乖巧的孩童,但真的听进去多少,楚宁却不敢苟同。 “公子最好了!”似乎是看出了楚宁还心存芥蒂,她又甜甜的说上了一句,然后整个身子就在这时朝着楚宁靠了过来,想要扑入他的怀中。 虽然楚宁确实不满于红莲的轻言放弃,但他们能都平安的度过此劫,楚宁也倍感庆幸,他见状也露出了笑容,就要伸手怀抱住扑来的人儿。 但就在他的手就要触碰到红莲得刹那。 红莲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忽然凝固,然后,在楚宁不可思议的目光下,一道道瘆人的裂纹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脸颊,并且在眨眼间扩散到全身…… 她的身躯就在那时,层层崩裂,化作光点,四散而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暴走 红莲的皮相消解。 犹如冬日过去后地上的结出的冰霜,晨光一照,只剩余烬。 楚宁愣在了原地。 聪慧如他,对于眼前这忽然发生的一切,同样没有半点准备。 明明上一秒,她还笑颜如花。 可这一刻,她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枚血红色的跳动晶核悬停在半空中,如同心脏。 楚宁甚至一时间没有想明白这是红莲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四周的火海开始消退,同时站在他身旁的书生呢喃言道:“红莲的气息消失了……” “她死了。” 楚宁的身子明显一颤,他艰难的转过头,望向书生:“你说什么?” 哪怕身为圣灵,那一刻楚宁投递来的目光,依然让书生打心眼里生起一股寒意。 “是百劫灭灵符!”书生则回忆着方才那一刹涌动的能量气机,转头看向军需库外的某一处。 楚宁似有所感,同样抬眼看去,只见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喘着粗气,而他的身前,正有一道符纸燃尽后的灰烬。 “就是那家伙……”出于对楚宁的同情也好,亦或者只是单纯的出于本能,书生就要伸手指认凶手。 可话未说完,一只手就放在了他的肩头,他只觉身子一轻,下一刻便来到了云层之上。 他毕竟登天不久,加上是特别擢升的英灵,显然还未完全适应这样的身份,看清脚下是万里高空,顿时慌了神,如同溺水一般,手脚胡乱的扑腾。 “堂堂圣灵,来到还会摔死不成?”而就在这时,沈幽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耳畔响起。 听闻这话的书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试探性的探出一脚,这才发现自己是拥有凭空而立的本事的。 冷静下来的书生回头看想身后冷着脸的沈幽:“姑奶奶,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嘛?刚刚……” “刚刚你差点害死你自己。”沈幽却打断了他的话,双手抱负在胸前,寒声言道。 书生并不傻,很快就想到刚刚自己说的话。 身为圣灵,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拥有长生久视的寿元。 但唯独不能干预人间之事,尤其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而刚刚,他给楚宁指出那位使用符箓之人已经是犯了忌讳,若是继续说下去,确实可能招来至高天的惩戒。 “怪不得姑奶奶刚刚不曾发声。”书生恍然大悟。 百劫灭灵符确实是杀力巨大的凶物,但哪只是对于凡人而言。 以沈幽的身份,莫说此物,就是那被大夏天下列为禁器的万劫灭灵符,也难以对她造成太多伤害,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动用此符。 “我倒是想,可那几条看门狗早就盯上了这里,我之前出言提醒楚宁,就已经被警告过了,若是再多说,怕是免不了得跟那几条看门狗打上一场。”沈幽冷声说道。 “看门狗?”书生愣了愣,心头却忽然一跳:“你是说临渊者来了?” 这念头升起的刹那,书生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同时目光也四下观望,似乎是想要找出他口中的临渊者。 无怪他如此畏惧。 所谓临渊者,是三十三重天中至高天座下的天柱级圣灵,其主要职责是镇守位于四方天下的四座大渊。 不过随着后来大渊渐渐稳定,一部分临渊者就会被调配到维持世界运转之类的事物中。 而作为至高天座下的天柱,临渊者的身份是要高出其他圣灵一大截的,甚至三十三重天中,许多天尊都是从临渊者中提拔而来。 他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有重大的威胁天道运转的事情发生。 “别看了,以你的能力,如果能发现临渊者的踪迹,那至高天这个位置,差不多也就该轮到姑奶奶坐了。”沈幽则在这时出言打断了左顾右盼的书生。 书生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讪讪一笑,问道:“可是为了临渊者会降临此地,难道楚宁和那个红莲能威胁到天道运转?” 沈幽摇了摇头:“至高天就像是一副精密罗盘,他能测算出任何可能得未来,而巨大的危险往往是从不起眼的微末中生长开来的,用一些手段抹除处于萌芽中的威胁,是他惯用的手段。” “手段?可那枚符箓并不是临渊者启动的……”书生暗觉沈幽这话说得似乎并不妥当。 沈幽不语只是眯着眼睛看向脚下,她显然催动了某些神通,虽然相隔万里之遥,可脚下发生的事情,却清晰的呈现在了二人的眼前。 她盯着那位名叫杜向明的男子,嘴里喃喃言道:“这家伙,也不简单。” …… 沈幽与那个书生的消失过于突兀,就像他们的出现一般。 毫无预兆。 但楚宁此刻已经无心关心二人的身份,他在得到书生的提示后,转头猛然看向跪拜在地上的杜向明。 暴虐的情绪犹如潮水般奔涌而出,他的体内黑金宝相遗留的力量所化作的跗骨薄膜之上,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裂纹,黑色的魔气不断溢出,侵染着楚宁的血肉与脏腑。 他开始迈步,朝着那处走去。 每一步的迈出,从体内溢出的魔气就会浓郁一分,待到他来到了那位跪拜在地上的男子跟前时,魔气已经缠绕上了他的身躯,将他彻底包裹其中。 男人也感受到了楚宁的到来,他抬起了头,不知是不是被楚宁这幅恐怖的外表所唬住,男人脸上的神情惊恐,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迹。 “为什么……”楚宁低头看着他,被魔气缠绕的脸颊上,那双眼睛,正渐渐被血色覆盖。 男人颤抖着身子,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同样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不知如何解释,总之他张开的嘴里,支支吾吾半晌,却吐不出任何的声音。 “我……” “问你……” “为什么!!!” 楚宁却没了耐心,他咆哮着嘶吼道。 那时,他周身的魔气翻涌,在他的背后形成了一张张狰狞的生着利齿的人脸,与他一道,朝着男人咆哮。 …… 陆衔玉派人寻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杜向明的踪迹。 她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也试过拷问那些龙铮山的弟子,但他们也只是知道杜向明要去启动那枚百劫灭灵符,却不知道对方具体计划。 而且在约莫一刻钟前,杜向明就已经接着那李代桃僵的手段金蝉脱壳,一刻钟的时间,足以他做好了一切准备。 知道短时间内可能没有机会寻到杜向明的踪迹后,陆衔玉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将此事通知给楚宁。 可这也并非一件容易得事情。 军需库中燃着熊熊大火。 如今的她虽然拥有七境修为,但军需库中的火焰是由红莲激发而来,并非寻常之物。 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穿越这样的火海,将消息传递给楚宁。 但她终究没有办法坐视事情发生,而什么都不做。 所以,她根本没有多想,交代给卓深等人继续搜寻杜向明的同时,便义无反顾的冲入了军需库中的火海。 起先,火海中的温度虽然灼热,但以她超出寻常人的肉身强度,加上灵力护体,还是能够支撑的。 但越往里走,温度便越高。 她渐渐的感到有些吃力,再渐渐的,变得举步维艰。 好在这样的坚持并非全无意义,她也渐渐看到了楚宁与红莲的轮廓,不过他们的身旁还站着两道身影,这固然奇怪,她确实难以想象什么样的人,可以这般轻松的站在那火海的中心。 不过此刻她也没有心思去细想,她张开嘴努力的想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传递给楚宁二人。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太远的缘故,任凭她使出浑身的气力呼喊,楚宁与红莲都盘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衔玉没有办法,只能咬着牙试图再朝着二人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以期能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二人。 可越往里走,升高的不仅是火焰的温度,这股火焰之中似乎还蕴藏着一股古怪的力量,她能明显感觉到不仅自己的皮肤,就连身体内部也仿佛被灼烧一般,就好像这些火焰可以穿过她的肉身,直接焚烧她的灵魂一般。 又往里走了不过百步,她已经脸色苍白,身子虚弱到了极点。 而就在她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没办法做到的时候。 她却看见到盘膝而坐的楚宁与红莲忽然都睁开了眼。 陆衔玉顿时醒悟了过来,刚刚自己的呼喊之所以没得到回应是因为二人都处在入定的状态,而此刻看来,楚宁似乎已经解决了红莲身上的麻烦。 虽然有些吃味于红莲与楚宁亲密的互动,但也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的陆衔玉没有多想,再次张开嘴就要提醒二人。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二人身后军需库外,有一道身影正颤抖着将一枚泛着紫色光晕的符箓祭起…… “小心!”陆衔玉顿时心头一颤,朝着二人喊道。 可话音刚起,她便看见了符箓中涌动的力量倾泻而出,从后方轰击在红莲的身上。 下一刻,红莲的身躯崩碎,化作光点,朝着四方散去…… …… “楚……楚宁。”陆衔玉看着一步步走向杜向明的楚宁,试图呼唤对方的名字。 但浑身涤荡着魔气的楚宁此刻却显然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害死了红莲的杜向明。 陆衔玉愣在了原地。 她的脑袋在那时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更不明白楚宁的身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魔气。 作为褚州镇魔府的府主,她很轻易的就看出了此刻楚宁的状态,是已经开始魔化的征兆,不对…… 准确的说,他的魔化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强行终止,而此刻红莲的死,无疑再次让他启动了魔化的进程,这是不可逆,也不可阻拦的事情。 她瘫坐在了原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少年,也看着他渐渐被魔气吞噬的身影,她的目光变得呆滞,嘴里喃喃说着:“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彻底乱了方寸,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小荷包!”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畔响起。 沉浸在悲伤与彷徨中的陆衔玉根本未有听得真切,或者说只将之当做了自己思绪混乱下所产生的幻觉。 “小荷包!” “小荷包!” 可那声音却接连不断的响起,而且一声急促过一声。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也渐渐察觉到了异常,但很快她又觉得过于无稽,嘴里苦笑着言道:“我和那个狐媚子有这么深的感情吗?怎么这个时候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呸!你才狐媚子!小荷包!看这里!我在这里!”那声音再次响起。 陆衔玉这一次终于确定这并非自己的幻觉,她抬头四面望了望,目光很快落在了不远处那枚悬停在半空中的红色晶体。 她走了上去,细细打量着晶体,感受到了其中溢出强大气息。 “这是……魔核?狐媚子的魔核?”陆衔玉喃喃言道。 魔核与妖丹类似,是魔物一身力量精华所在,但也只是力量,并无法寄存灵魄之类的事物,通常来说,魔核的出现就意味着魔物的肉身与灵魂都已经被毁…… 可刚刚那声音…… “别盯着我看了!”红莲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还活着?这怎么可能?”陆衔玉也回过了神来,她朝着魔核惊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本身是人与刀灵融合而来的产物,故而肉身被毁后,灵魄还能借着魔核残留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就像生人死后灵魂会渐渐消散一样,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 陆衔玉并不清楚红莲的身世,也无法理解她所谓的自己是人与刀灵融合后的产物,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很是乖巧没有在这个时候寻根问底,只是点了点头:“你说。” “你得拦住公子!” “他之前已经失控过一次,这一次如果让他再杀人饮血,他真的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自我了断 杜向明的身子在颤抖。 却不单单因为眼前楚宁这恐怖的模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惘,嘴里却出于本能的辩解道:“她是魔!” “我是在救你!你看不出来吗……” “她把整个军需库都毁了,她杀了所有人!” “我不惜跌境,方才将百劫灭灵的威能控制在小范围内爆发,没有伤及到你……” 只是这话音刚落,他就瞥见了随着火海散去,那从后方库房中走出来的大片身影。 他们远远的看着这里,脸上没有杜向明想象中的感激,只有愤怒与不解。 “他们……还活着?”杜向明明显一愣,下一刻他的身子剧烈的颤抖:“没道理的,她是魔,她应该杀了所有人,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还活着!?” “你说得对。”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打断他的自语。 “我们是魔。” “我们应该杀人。” 话音一落,杜向明只觉自己的脖子一紧,身躯便在这时被楚宁提起。 剧烈的窒息感让他呼吸困难,脑袋反倒清醒了几分,他这才注意到,楚宁的异样。 这个家伙此刻浑身被一团黑气包裹,而那股气息毋庸置疑,正是魔气。 “你真的是只大魔!”他仿佛想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失声吼道。 “我不仅是魔,我还是一尊,可以将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大魔!”楚宁寒声说道,他眼中的杀意更甚,捏着杜向明颈项的手再次发力。 颈骨碎裂的声响开始爆开,楚宁周身的魔气更加汹涌,开始不断与他的肉身融合,他的身形开始拔高,皮肤之上开始附着一道道黑色的物质,宛如一副甲胄,眉心处一道魔纹正在渐渐成型。 …… “他开始魔化了!”穹顶之上的书生看着这一幕,失声高呼道。 “嗯。”沈幽点了点头,神情倒是平静。 “一个凡人能承受这么多的魔气,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心神动荡,魔气失控,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书生皱起了眉头,他很清楚一旦完全魔化,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就没有办法能救他了吗?”书生问道,语气焦急。 “你这么在乎他?”沈幽眉头一挑。 “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觉得他人不错,又或许是见过几次,总之他让我觉得很亲近。说不定是我登天前还认得他……”书生这样言道,眉头紧皱,试图回忆起什么,可哪怕只是升起这样的念头,他都觉得脑仁发疼,不得不停下。 沈幽看着这副模样的书生,嘴角似有一抹笑意一闪而过,然后她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办法不是没有,可为了区区一个凡人,你得冒上可能会被至高天责罚的危险,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可姑奶奶不也说过,我们这些圣灵,之前不也是凡人一步步走来的吗?”书生却如此反问道。 沈幽一愣,眨了眨眼睛,下一刻嘴角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你很有趣,我现在真的有些想把你从长生天那里掳走了。” 书生:“……” …… “可我怎么拦得住他?”陆衔玉看了一眼浑身魔气翻涌的少年,颤声问道。 她的脑袋现在一片混乱。 她可是镇魔府的府主,斩杀魔物是她分内的职责,可现在,她喜欢的家伙正在成为一只魔物…… 不对。 陆衔玉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少年,他浑身的魔气如此纯粹且强大,他不是正在成为一只魔物,而是他本身就是一只魔物,只是他之前一直在隐藏自己。 这样的推测让陆衔玉心头一颤,脸色煞白。 “他到底是谁?”她这般颤声问道。 “公子就是公子!”红莲的声音从那魔核中传来:“小荷包,都这个时候了,你可不要犯浑!” “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红莲焦急的说道,可陆衔玉却仿佛失神一般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地面某一处,对于红莲的话,并没有太多反应。 “小荷包!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公子!” “我们如果真的是你想象中那种魔物的话,怎么可能一路上救这么多人?我们……”暗以为陆衔玉此刻怀疑起了他们身份的红莲焦急的大声说道。 “那是什么?”可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陆衔玉打断。 红莲这才意识到陆衔玉似乎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只是此刻红莲却有些身不由己。 “我的灵魄被困在魔核中,你把我拿过去,我才能看得见!”她大声说道。 陆衔玉如梦初醒,赶忙伸手将魔核提起,放到了她所见之物前:“看得见吗?” 被困于魔核中的红莲灵魄定睛看去,只见地上摆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动到了某一页,其上正有几排金色的大字闪动: 君非此间物,方圆不可拘。 十年往生地,白骨生玉肌。 红莲瞪大了眼睛看着其上的字样,神情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陆衔玉却在短暂的疑惑后,目光看向四周,仿佛在寻找某些身影的存在。 虽并无所获,可却反倒坚定了她的念头。 “红莲,你能附身吗?就像故事里那些鬼怪一样?”她忽然问到。 魔核中的红莲一愣,眨了眨眼睛:“应该可以,但是你得拿着我的魔核方才可行此道。” “但我的灵魄与生人不同,本身蕴含魔性,如果附身在你的身上……” “别废话了,来不及了!”陆衔玉却看了一眼前方的少年,这样言道。 …… “哈哈哈……” “那声音竟然是真的!我不该生了怜悯之心,应当连同你一起用百劫灭灵符镇杀的!”被捏着脖子的杜向明反倒没了之前的恐惧,他看着浑身魔气涤荡的楚宁,忽然惨笑着言道。 “我们是魔,可我们在救人!” “而你呢!?”楚宁阴冷着声音,低语问道。 这个问题,宛如一击重锤敲击在杜向明的心脏,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胡说,魔物怎么可能救人,这都是你们掩盖身份的手段,你们一定还藏着更大的阴谋!” “我……我是为了冲华城!我是为了龙铮山和整个北境!”他大声的反驳道,可越是歇斯底里,反倒越是显出他内心的慌乱。 “不!你毁了这一切!” “你罪该万死!”楚宁再次言道,他手中力道加大,双眼愈发猩红,可周身那些魔气却宛如沸腾一般,在剧烈的跳动。 或许是内心被楚宁这个问题所击穿,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呼吸,面对楚宁的质问,他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他只是感觉自己的生机被不断剥离…… “放开师兄!”而就在这时,数道惊呼声从不远处传来,是那些龙铮山的弟子,在看见火海消散后,暗以为自己的师兄已经完成了他的计划,他们赶了过来,却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众人高呼着快步飞奔了过来,楚宁同样察觉到了赶来的众人,他的眼中闪过意思厉色,下一刻背后无数魔气涌出,赶来的众人猝不及防,纷纷被那些魔气裹挟,身形如杜向明一般,被高高举起,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魔气缠绕上了他们的四肢百骸,奔涌着就要涌入他们体内。 那时只要楚宁心中念头一动,就可以在一瞬间将这近百人,抽成人干。 而他对此似乎并没有任何犹豫,就要在那时催动法门。 “公子!”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楚宁的身子一刹,眼中的厉色在那时有些许消融的迹象。 他回头看去,见到的却不是他以为的那道身影,而是陆衔玉。 “离开这里,我不想伤害你。”他咬着牙用所余不多的理智说道。 “是我!公子!”而对方则不为所动,反倒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楚宁走了过去。 楚宁的双眸之中泛起一丝迷茫,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陆衔玉手中捧着的血色晶体,以及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他熟悉的气息。 而楚宁脸上的迷茫,也证明他依然保存着一丝理智。 “陆衔玉”见状脸色一喜:“我暂时附身在小荷包的身上,我灵魄中携带的魔性对她的身躯是有影响的,所以时间有限,公子你得冷静下来,听我说好吗?” “灵魄?!”但此刻的楚宁显然无法维持平日的理智,“陆衔玉”嘴里的灵魄二字更是让楚宁瞬息记起了红莲已经死亡的现实。 他眼中刚刚散去的厉色再次凝聚。 “你死了……” “他们都得陪葬!”楚宁的嘴里吐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周身的魔气不住的翻涌。 而似乎是为了回应楚宁的低吼,那些缠绕在龙铮山弟子们身躯上的魔气亦开始躁动。 “公子!不要!”看见此状的“陆衔玉”脸色骤变,她伸手捧住了楚宁的脸颊:“公子你记得你在我意识海中见过那些记忆吗?” “成为魔物,不会让你感到解脱,等着你会是无尽的痛苦!” “一旦你在魔化的状态下杀了他们,你就没办法回头了。” “公子如果想杀人,无论公子是有自己的理由,亦或者只是想要取乐,只要公子想,红莲都会帮公子!” “但那得在公子还是公子的时候!” “而且……” “公子也不想,等红莲活着回来后,会看到一个已经成为魔物的公子吧!” “活着……回来?”这四个字眼让楚宁的身躯明显一颤,双眼中的光芒也明显清明了许多。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更像是红莲为了安慰他而想出来的借口。 “我没有骗公子,你记得刚那两个在我们身旁的家伙吗?他留下这样一段话……” “陆衔玉”说着,将手中的书页递了上来。 “君非此间物,方圆……不可拘。” “十年往生地,白骨……生……玉肌。”或许是肉身处于魔化边缘的缘故,楚宁嘴里的吐词变得不那么清晰。 但其中的意思,他却能大致理解。 那双魔气笼罩后的眼睛光芒闪动,似乎在衡量这几句话的真实性。 “哥哥,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我是冒着被三十三重天的惩戒的危险帮你的哦?”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也适时的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是你!”楚宁自然记得对方,只是对方从出现到消失,都极为神秘,他并无法猜透对方的身份。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没有去纠结对方此言的真实性,因为就算对方所言是假的,他也会抓住这个机会。 “因为你是我的好哥哥啊?”沈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有些无奈,他知道从这个角度大抵是问不出什么,索性直截了当的再次言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这一次,那一头的声音明显沉默了一会,然后才用依旧甜美的声音应道:“帮助哥哥姐姐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但如果哥哥一定要感谢地话,那等到我们想要吃掉彼此的那一天,哥哥可以让着点我,就够了。” 楚宁着实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但为了红莲那一线生机,他也只能附和对方:“好,我答应你。”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楚宁又问道。 “姐姐的情况很特殊,她是人造的大魔,虽然于此之前,有很多这样的魔物,但哪怕是其中最杰出的,也都停留在衍生种级别,可姐姐却拥有成为源初种级别的潜力。” “三十三重天不允许这样的存在,尤其是她还是人为制造的,所以即使今日不发生这些,以后一旦她泄露出了自己本来的气息,也一定会招来各种看似意外的杀身之祸。” “想要救她,第一步是要让三十三重天以为她死了,目前这一步进展的很不错,但同时三十三重天拥有自己的监视机制,杜绝她以任何方法死灰复燃,所以第二步,我们需要隐藏她的气息,最好的办法就是哥哥你,我会让你的气息覆盖她的气息,这样在三十三重天的眼里,就只有你还活着。” “但哥哥要注意的一点是,就像姐姐一旦魔化会引来三十三重天的抹杀一样,如果哥哥你发生魔化,那三十三重天中的眼睛也会盯上你,那个时候可就是一尸两命了,就连我也会被牵连。” “所以,哥哥不仅要从现在开始,想办法让自己恢复原状,同时还要给我做个保证,如果有一天你无法抑制开始魔化,那你得在三十三重天那些眼睛发现你之前……” “自我了断。” 第二百九十章 杀了他 “我答应你!”楚宁沉声说道。 “那现在,哥哥该履行你的承诺了。”沈幽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如既往的甜美,像极了邻家小妹。 楚宁沉默一霎,没有回应,但下一刻,那些被魔气裹挟托举起的众人只觉身上一轻,纷纷坠向地面。 这些龙铮山的弟子显然还没有摸清状况,他们惊魂未定的看向楚宁,却见那浑身包裹着魔气的少年忽然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他的双手交叉,放在了自己的双肩之上,森白的指尖嵌入那身魔气在他双臂之上形成的鳞甲缝隙中。 还沉浸在方才险些死于楚宁之手的恐惧中的众人,看见此景,皆不明所以。 但这世上往往最让人恐惧的就是未知。 见识过楚宁手段的众人几乎下意识的伸手挡在了身前,唯恐此刻的楚宁还会激发出什么样的杀招。 撕啦! 而下一刻,众人没有等来想象中杀力巨大的攻伐,却等来了两声血肉撕裂的闷响,以及楚宁口中,那宛如野兽一般的嘶吼。 众人抬起头,入目的光景让所有人都错愕的呆立在了原地。 楚宁用手,生生的将自己双臂上的黑色物质撕扯了下来。 那些魔气所化之物,看似如甲胄一般,可实际上却与楚宁的肉身连成了一体,撕扯下来的瞬间,血肉翻飞,场面惨不忍睹。 哪怕是楚宁,也在那时变得面色苍白。 但他并没有因此停下自己的行动,在深吸一口气后,他的手再次伸出,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伴随着一声怒吼,胸甲被他扯下。 鲜血淋漓,隐约可见皮肉下跳动的脏腑。 这一幕顿时让在场众人都瞠目结舌,哪怕是那些久经战场的甲士,也纷纷侧过头不敢去看。 “公子!”已经回归魔核中的红莲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但没有躯壳的她根本无法靠近楚宁,只能不断拍打在魔核的外壁。 “小荷包……” “不!陆姑娘,救救公子!他这样下去……” “他这是在自救。”陆衔玉同样面色难看,但她比起红莲更为冷静,低声如此说道。 毕竟是曾经镇魔府的府主,了解一些魔气运转的机制。 楚宁的魔化是因为体内的魔气失控所致,想要停止魔化的过程,就需要将体内的魔气再次压制或者封印。 但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如果肆虐的魔气那么容易就被清除的话,那这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修士坠入魔道了。 这几乎是公认的,不可逆的过程。 撕裂身上那些魔气形成的甲胄,确实可以在一定上程度上减轻魔气带来的影响。 但这个方法能取得什么样的成效,陆衔玉却并不看好。 镇魔府中,有很多关于修士魔化的记载。 其中就有类似的案例,一位修士在误入歧途,修炼了魔功之后,魔气失控开始魔化。 他的儿子为了阻止父亲,而被陷入疯狂的父亲杀死。 但儿子的死,也让那位父亲恢复了理智。 他开始试图逆转魔化的过程,可几番尝试无果后,陷入绝望的修士便开始斩断那些由魔气引发肢体畸变生长出来的手臂与触手。 如此自残的行径竟然真的让那位修士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可魔气引发血肉畸变生长出的肢体依然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大量的伤势很快让他失血过多,意识变得模糊。 意识的模糊则给了魔气可乘之机,于是他再次开始了魔化…… 这是一个在大夏镇魔司的历史上极为出名的案例,一度让镇魔司的官员看到了逆转魔化过程的希望。 为此,甚至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官员动用私刑,暗中安排数十位重刑犯,开启秘密实验,但最后得出结论是,通过类似自残的方法虽然可以减缓魔化的速度,但却无法阻止魔化,其最后的结果要么是宿主还是发生魔化,要么就是宿主在重度的伤势下,直接死亡。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目前镇魔司所记载的魔化案例中,最有效,或者说最有可能阻止魔化进程的手段。 陆衔玉相信,以楚宁那喜欢翻阅书籍的性子,应当也看到过类似的案例,故而才会在这时选择以这样的方法阻拦自己魔化的进程。 但这种只存在一线可能,并且从无人做到的事情,楚宁真的能成为那个例外吗? …… 似乎是为了回应陆衔玉的担忧,当楚宁哀嚎着撕下双脚之上的鳞甲时,他的双臂之上,模糊的血肉中,一道道与之前如出一辙的鳞甲,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魔气带来的强大自愈力,会让魔化症在斩断魔化带来的畸变体征后,再次滋生这些体征,故而魔化症需要不断斩断这些体征,来减缓魔化的进程。 但同时,在周而复始的过程中,魔化症也会在巨大的痛楚之下,身躯逐渐虚弱,从而死亡,或者被魔气同化。 这是陆衔玉预料到的情形,但楚宁这些魔化体征的再生,却明显比起那些她见过的案例快出太多。 而此刻的楚宁已经浑身是血。 但他并没有犹豫,在那时再次伸出手,在他血肉模糊的双臂上抓住了那再生的鳞甲,在一声怒吼后,将之猛然扯下。 鳞甲落地,拉出大片的血迹,剧烈的痛楚直接少年跪拜在了地上,身躯不住的颤抖。 这并非他懦弱胆怯,而是痛楚已经超越了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的身体正在本能发出警告。 可饶是如此,楚宁的脸上却看不见太多的痛苦。 他只是望着陆衔玉,或者说望着陆衔玉怀中的魔核。 看着那道被困在魔核中不断拍打晶体光壁的身影。 他的嘴角艰难的上扬,露出了一个并不算好看的笑容。 双唇微张,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太轻,陆衔玉根本听不真切,只是从对方的口型猜测,他似乎在告诉红莲。 “别害怕。” “我在。” 然后,他的手再次伸出,将胸前又一次长出鳞甲扯下。 …… 那是极为漫长的同时也万分煎熬的过程。 无论是对于楚宁,还是对于陆衔玉来说。 对于周遭那些对楚宁抱有恶意的龙铮山弟子而言,这一幕同样触目惊心,在最初的诧异后,看着浑身是血,几乎已经没有了人形的楚宁,其中一些人甚至开始在一旁干呕起来…… “哥哥,你好厉害。” “我已经看到哥哥的决心了,但可惜我没有时间看到结局。” “那些家伙盯上了我,我得先带姐姐离开了。” “可这并不代表哥哥的事情就做完了,一旦哥哥继续魔化,那些家伙就会顺着哥哥的气息找到我,到时候为了活命,我只能把姐姐留给他们。” “所以,哥哥还得继续加油哦!”沈幽的声音再次在楚宁的耳畔响起。 楚宁心头一颤,抬眼看去,却见陆衔玉身前的空间忽然一阵剧烈的扭曲,下一刻,一只手从中伸出,陆衔玉根本来不及反应,承载着红莲灵魄的魔核就这么被那只手一把拿走。 回过神来的陆衔玉伸手想要去抓,可眼前扭曲的空间却又瞬息闭合,让她扑了个空。 她愣在了原地,呆滞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将求助似的的目光投向楚宁,而楚宁则只是朝她摇了摇头,示意无碍,然后就再次伸手,摁住了自己背上新生出的鳞甲。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嘴里发出低吼,下一刻,那块与他血肉相连的鳞甲就被他再次扯了出来。 …… 就如陆衔玉推测的那样,楚宁确实看过很多魔化的案例。 他本就喜欢看书,更何况这种与他息息相关的内容。 事实上在从沉沙活着走出来的那一天起,楚宁就隐隐预感到,自己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也会面临魔气失控的窘境。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所以,从那时起楚宁不仅会有意收罗市面上记载有关魔化的案例的书籍,同时也会在闲着无事时,自己根据那些案例以及自己本身的情况去推演如果自己遇见了这些情况,该怎么处理。 而在研究了大量案例后,楚宁还真的找到了一个可能可行的办法。 首先,在之前的案例中,已经得到公认的事实是,通过切除魔化体征可以延缓魔化的进程。 虽然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但造成这样结果的原因是那些试图通过此法改变自己魔化命运的人,要么身体无法承受不断残肢带来的伤害而死亡,要么是精神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而被魔性侵蚀。 可楚宁相比于他们,却有一个他们不曾有的优势。 他本身就拥有魔躯。 魔躯带来的强大自愈力,让他可以不断修复受损的身躯,而修复受损的身躯,又需要消耗魔气,这就是一个对他而言,非常有利的正循环。 理论上而言,当体内躁动的魔气被消耗到一定程度,他就可以将它们再次封印到黑金宝相形成的薄膜之中。 当然,前提是他能承受住不断撕裂肉身带来的痛苦。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这般惨烈的场面终于告一段落。 楚宁的身下已经是大片粘稠的污血,萦绕在周身的魔气已经散去,可见此法的效果显着。 血肉模糊的身体,已经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他就像是一只匍匐在血液中的野兽。 狰狞可怖。 同时奄奄一息。 唯有那尚且在轻轻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他尚未死去。 一直看着这一幕的陆衔玉,也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包裹住眼眶中的湿润,泪水在那一瞬间顺着她的两颊而下。 她知道他真的做到了。 虽然在她的视角看来,她并无法洞悉事情的全貌。 但却隐约可以猜出个大概。 那本书的主人,显然是某个拥有大神通的人物,才能做出可以让红莲死而复生的承诺。 而这样的承诺不会是毫无代价的。 其中之一,一定包含着让楚宁摆脱魔化的要求。 所以在看见那本书上的文字后,楚宁就开始了不断撕扯自己身上魔化痕迹的举动。 而在这个举动开始后不久,似乎是满意楚宁的表现,那本书的主人再次出现,从自己的手里带走了红莲…… 想到这里,她心疼之余,又不免有些吃味。 这家伙为了那个狐媚子,可真够拼命的。 她这样想着,见楚宁周身似乎并没有在长出那些魔化后的体征,她终于放下了心来,赶忙迈步上前,想着将他带回去好好修养。 可此时此刻注意到楚宁已经变得毫无威胁的可不止她一人。 那些之前被吓傻了龙铮山弟子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师兄,那家伙好像安静下来了。”有人看向杜向明言道。 脸色苍白的杜向明也望了过去,却见楚宁确实如身旁之人所说的那样,此刻匍匐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咱们现在怎么办?”又有人问道。 杜向明的脸色一阵变幻,但很快他就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目光阴沉的言道。 “魔物不可留……” “趁他虚弱……” “杀了他!” 随着包裹着杀气的声音一落,他猛然起身,身边的众多龙铮山弟子素来以他马首是瞻,见状亦纷纷起身。 其中几个心思机敏的更是在那时高声喊道:“楚宁实乃魔物所化,今日冲华城中一切,皆由其主导,此贼现已力竭,诸君可随我一道,铲除此魔!” 军需库中的火海散去后,众人都围拢过来,也都目睹楚宁化身魔物,险些杀了龙铮山众弟子的场面,更看见其后,楚宁不断撕扯肉身的恐怖场景。 无论是那些义军甲士,亦或者那些被楚宁所救的流民而言,这都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们所见的,只是一只恐怖的魔物,在癫狂自残…… 而单单只是这魔物二字,就足以激发众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所以当龙铮山的弟子喊出那样义正词严的口号后,众人虽然暂时无人行动,但却也无人敢再去维护楚宁,哪怕是那些被楚宁一路带到冲华城的流民们,也都纷纷愣在原地。 就要走到楚宁跟前的陆衔玉,同样也听到了那些高呼,她的身子一颤,回过头看向身后那群围拢过来的龙铮山弟子。 她的双眸之中此刻布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与这些龙铮山的弟子共事,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虽然这些家伙身上是有一些诸如心高气傲的毛病,但这些毛病对于圣山的弟子而言,其实也算正常。 莫说圣山弟子,就是许多灵山级别宗门的弟子,都眼高手低,看在大家聚在一起都是为北境的份上,陆衔玉是可以忽略这些毛病的。 哪怕今日,以杜向明以及曹天为首的一群龙铮山弟子,因为他们用人不明导致冲华城遭受这样的大劫,她依然认为这些家伙只是过于蠢了些,至少是算不上坏的…… 可现在。 当龙铮山的弟子喊出那句诛杀此魔时。 当为首的杜向明带着这群人浩浩荡荡的围拢过来时。 陆衔玉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认知错得有多么离谱…… “你们疯了?”她颤声问道,目光越过那些气势汹汹的弟子,望向了为首的杜向明。 “你看不出来他是在压制自己体内的魔性吗?” “如果他想要杀你们,你们现在还有一个能活到现在吗?” 似乎在做出这个决定时,杜向明已经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所以此刻面对陆衔玉的质问,他并未表现出任何的迟疑,也没有半点的惶恐。 “楚宁是大魔所化,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那些古怪的行为只是因为魔物本身的疯狂与不稳定性,陆衔玉,你曾经也是镇魔府的府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魔物自残的案例数不胜数。”杜向明沉着声音反问道:“军需库已经被那只名叫红莲的魔物毁了,你难道还想让我再留下楚宁这个隐患?” “军需库是被你的曹天师弟毁的,是蚩辽人毁的,不是红莲!” “她保护了军需库,她还救下了那么多人!”陆衔玉大声的反驳道,同时将目光投递在了不远处那些从军需库中走出的众人,其中亦包括那些她曾经的旧部——徐宽与沈亚风。 二人也感受到了陆衔玉的目光,徐宽当下便开口言道:“是啊,红莲姑娘确实没有伤害我们,我们躲在库房中,若是……” “她没有伤害你们不代表她在保护你们,可能只是因为还没轮到你们,当时那么多蚩辽妖兽在,魔物也不是傻子,知道趋吉避凶,解决掉那些妖兽后自然就轮到你们,不过却被我的百劫灭灵符所灭!” “你们难道想要告诉我,一只魔物还能心存善念?你们也都是镇魔司的人,从古至今,有这样的事情存在吗?”杜向明寒声反问道。 魔物的暴戾,是早已深入人心的事情,哪怕徐宽二人有意辩解,但面对此问,二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那楚宁呢?那些患了魔化症的流民,难道不是被他所救吗?”陆衔玉此刻已经怒不可遏,但却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她只能咬着牙,压着怒气试图证明楚宁的无辜。 “哼!说起来我就觉得奇怪,好好的云州,有圣山护佑,怎么忽然冒出这些多魔化症的患者,如今先来魔化症的源头恐怕就是楚宁!” “不然你怎么解释他一个十多岁的家伙,能拥有治疗魔化症的本事!”杜向明确早已打好了腹稿,当下便反驳道,同时目光一转看向了那群流民:“你们这些家伙,以前还对楚宁感恩戴德,现在明白了吧?他才是害得你们落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你放屁!小侯爷怎么可能是……”流民之中,跟随楚宁许久的朱瞻与朱升兄弟自然最清楚楚宁的为人,当下便大声喝骂道。 只是二人城府也好,口才也罢,又哪里是杜向明的对手。 “怎么可能是魔物?”杜向明打断了他们的话,同时侧过身子,将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身形可怖的楚宁展露在众人的面前:“难道诸位刚刚没有看到楚宁是什么模样吗?那汹涌的魔气,难道也是我编撰出来的吗?” “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在遇见楚宁后,你们才感染的魔化症!?” 杜向明的质问让那群流民顿时静默下来,好一会的光景之后,终于有人忽然言道:“是啊……之前我只是觉得身体不适,是遇见楚侯爷后,他告诉我,我感染的魔化症,在那之前我其实只是以为自己得了风寒……” “我也是,我本来和我女儿一起逃命的,他半路把我拦了下来,非得说我感染魔化症……” 众人仿佛后知后觉一般,陈述着自己的经历,而越说,便越觉楚宁可疑。 当然,也有人并不是那么赞同杜向明的话,譬如红水镇的居民,但相比于几千流民,那几百人的声音很快就被众人淹没。 人群的目光从迷茫渐渐变得狐疑,又从狐疑渐渐变得愤怒。 他们都看向了躺在地上的楚宁,眼神开始变得阴沉与冰冷。 陆衔玉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拦在了楚宁的身前:“你们疯了吗?他是楚宁,是他救了你们,也救了今天的冲华城……” 砰!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个拳头大的石块忽然从人群中飞出,重重的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身为七境武夫的她按理来说不至于被这般拙劣的手段得逞。 只是心头慌乱加上之前走入火海时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这才让她一个不查,被对方得逞。 额头上传来的疼痛感,让她身子一震,下一刻她感觉到有某些炙热的事物顺着额头流淌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却见指尖染上了点点猩红。 看着那些鲜血,她莫名有些恍惚,脑袋轰鸣。 周遭忽然变得嘈杂,仿佛有很多声音同时传来。 她听不真切。 陆衔玉用力的摇了摇头,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她再次抬起头,她看见汹涌涌来的人群,看见了他们高举的手臂,看见了他们猩红的双眼,也听清那些从他们嘴里发出的嘈杂的声响…… 他们说。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第二百九十一章 死境 人群在靠拢。 那一张张曾经在陆衔玉眼中和蔼亲切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因为扭曲而狰狞。 最后,变得那般陌生。 就好像她从未曾真正认识过这些家伙一般。 群情激奋之下,她并不觉得那一声声“杀了他”只会是一个空泛的口号。 “你们……”她颤抖着声音想要说些什么,试图唤醒眼前这群人的良知。 但话音刚起,一道道的石块忽然从人群中飞出朝她砸来。 伴随着“杀了这个魔物!”“为冲华城报仇!”“这家伙害得我妻离子散!”之类的怒吼。 这些声音,不断在陆衔玉的耳畔响起。 她愣在原地。 不是因为那些砸在她身上的石块能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也不是因为这些愤怒的高呼让她多哑口无言。 她只是觉得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不那么真实,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那是楚宁啊……”她喃喃说道。 但声音转瞬就被淹没在人群中。 人总是短视且愚昧的。 尤其是在他们处于群体之中时。 很容易被轻易的煽动、恐吓。 哪怕其中有诸如马旭春以及朱升兄弟之流,但这样理性的声音往往激不起任何风浪。 人群越来越近,一些扔来的石块越过了陆衔玉,砸向了她身后那道躺在血泊中的身影。 楚宁的嘴里发出一阵痛苦的低吼,这声音吸引了陆衔玉。 她回头看去,却见楚宁的身躯明显开始颤抖,那血肉模糊的身上,一道道金色的液体正不断从他身上的伤口中流出像是鲜血。 他似乎感受到了陆衔玉的目光,艰难的抬头,与她对视,那一瞬间,她从少年的眼眸中看见一缕她以往从未见过的绝望…… …… “好啦好啦!别闹腾了!” “好好睡一觉。”沈幽看着魔核中不断拍打光壁的身影,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下一刻,她的手伸出,在光壁上轻轻一拂,一缕暗沉的光芒涌过,光壁中的身影顿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其中,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拍了拍手,言道:“好啦,事情也做完了,差不多该走了。” 她说罢侧头看向身旁,却见那书生正死死的盯着脚下的场景,眉头紧皱。 “咋啦?”她凑了过来,好奇的问道,很快她的目光便锁定在了楚宁周身溢出的那些金色的血液上。 “唔,这下麻烦大了,他的神性灵台碎了……” 书生不解:“什么意思?” 沈幽则解释道:“寻常人修行,体内有一座灵台就够了,毕竟修行这件事越往后走,越是举步维艰,能将一条修行之道,修到极致,已经是世间罕有,哪有人还有精力同修数道?” “更不提不同的修行之道间,还极有可能相互冲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这家伙偏偏要另辟蹊径,嗯……这样的说法也不准确,大抵就是他被困在了四境,破罐子破摔也好,或者想要寻到出路也罢,总之他在发现自己破不了境后,就开始一股脑往自己丹府里塞灵台,如今已经足足九座……” “灵台的数量一多,固然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他拥有超越同境修士的战力与手段,但同时也留下了大量的隐患。” “隐患是指?”书生问道。 “人体内的丹府,在开刚开辟时,就像是一个蓄满水的池子。” “不大,但饱满。” “修成灵台之后,灵台中的力量会在潜移默化中缓缓撑大丹府,提升丹府对灵力的容纳程度。” “所以,在不破境的前提下,灵台越多,丹府越大,承载的灵力也就越多。” “这在寻常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可丹府是靠着灵台支撑着自己的大小,一旦这些灵台中,有一座灵台忽然碎裂,失去了这股力量的丹府就会收缩,同时丹府充盈的灵力就不会减少……这就像你突然挤压一个装满水的水囊,你觉得结果会怎样?”沈幽侧头问道。 书生的脸色明显一变,喃喃应道:“水囊会在巨大的力道下炸裂……” “答对了!”沈幽由衷的夸奖道。 书生此刻却没有心情去回应沈幽的夸赞,而是不解的继续追问道:“可好好的,灵台怎么会碎裂?” “阳神之道本就极不稳定,那是靠着吸收他人的愿力而得来的力量,他们崇拜他时,这股力量强大无匹,甚至可以冲破至高天的桎梏,可一旦众人不再信任,那一切就会如空中楼阁一般,瞬息坍塌。” 书生闻言,也想明白了其中就里,但更大的疑惑也随之涌向了心头:“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这很奇怪吗?他可是一只魔啊?莫说是寻常人,就是三十三重天中天尊们,又有几人容得下这样的存在?”沈幽对此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甚是平静的言道。 “可是,楚宁之前救过他们……”书生语气不忿的言道。 “所以他们之前对他还不错,不是吗?感恩戴德,就差没叫他一声父亲了。”沈幽平静应道。 “但是!”书生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说辞,他涨红了脸,就要再说些什么。 “没什么但是的,小家伙,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模样,人的好坏从来不是由人自己决定的。” “而是基于你的存在是否能给别人带来利益。” “当你给他人带来好处时,他们就会将你捧上神坛。” “而当你不再拥有价值,甚至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威胁时,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将你扔进深渊。” “这样的事情无论再发生多少次,都不会变。” 沈幽却只是冷冷的瞟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 “可……”书生心头不忿,还要辩解。 “这话可不只是说给他的。”沈幽却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多出了几分警告的味道。 书生一愣,仿佛被戳中某些极深的心思一般,脸色有些泛白。 “此间事了,我得走了,你最好也回你的长生天。” “哦,对了,长生天那老家伙,素来不喜欢临渊者的味道,回去之前,记得洗个澡。”沈幽却似乎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又这样说罢,再不给书生半点发声的机会,身形一闪,就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 陆衔玉并不清楚楚宁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对方此刻的反应来看,她可以很确定楚宁的状况很不好,甚至有可能已经危机到生命。 但面对已经聚拢过来的人群,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查看楚宁的状况。 她只是在那时心头一横,做出决断。 哐当! 只听一声脆响,她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横在了楚宁的跟前,然后冷眼看着周遭的众人。 “胆敢上前者……” “休怪陆衔玉不念旧情!” 她的声音冷冽,浑身泛着近乎决绝的杀意。 在冲华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对于即将赶赴战场的义军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两件。 其一明晓蚩辽人的作战习惯,并针对性的提高对阵技巧。 其二就是提升自己的修为。 前者自然是通过大量的训练来完成,而后者则需要感悟以及实战。 因此冲华城为此准备大量的高手间对战演练,让义军观看,通过这些对决让义军感悟其中的奥妙。 而陆衔玉作为一个七境武夫,便成了这些实战演练中被邀请去的常客。 起先还有些家伙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而瞧不上她,可随着一个多余数十次对战全胜的战绩,陆衔玉是凭真功夫得到了冲华城中众人的认可。 故而,当她真的摆开架势拔出刀剑的刹那,气势汹汹的众人却是有了几分忌惮。 “陆衔玉,楚宁已经暴露了自己身为大魔的身份,你还要维护他?” “你是当真要和整个冲华城作对是吗?”为首的杜向明朗声质问道。 陆衔玉却是瞟了一眼,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 “呸。” “杜向明,少拿高帽子来压我!” “引狼入室的是你杜向明,用人不明的还是你杜向明。” “今日没有楚宁与红莲,冲华城早就被夷为平地,哪里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跟我说教!” “你和你身后这些龙铮山高徒们,还有这些义军、流民,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他娘的白眼狼!” 陆衔玉的声音在那时被自己有意提得极高,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但同样,并不会有人会真的承认自己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哪怕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混蛋,他也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可以证明自己是对的的内在逻辑。 这套逻辑正确与否并不重要。 旁人是否认可,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自己相信,便可求得一霎心安。 所以,随着陆衔玉此言落下,人群短暂的静默后,便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反驳声。 “是他将魔化症传染给了我们!” “就是!他居心叵测,说不定救下我们,只是为了以后吃掉我们所有人!” “而且,他现在看着无害,可魔物随时都会暴走,就算之前他确实是个好人,可现在他已经成为一只魔物,他对我们来说是个威胁!” “我想如果楚侯爷现在是清醒的,他也一定希望我们杀了他!”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声说着。 用或恶毒或看似大义凛然的言辞证明着自己立场的正确。 若是以往,陆衔玉或许会被这些话激怒,破口大骂眼前这群家伙无耻。 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可笑。 觉得他们可笑,觉得自己可笑。 更觉得花费那么心思与风险救下这群人的楚宁可笑…… 只是她的沉默,在杜向明的眼中似乎更像是一种服软。 “陆衔玉,你也看到了,群情激奋。” “你与楚宁私交甚好,一时难以接受,我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你现在……”杜向明看准了时机,在那时开口言道,试图让陆衔玉知难而退。 但他的话并未说完就被陆衔玉打断。 “杜向明,闭嘴吧你!”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用人不明,有做出了诸多错误的判断,这才致使冲华城落到现在这般地步,哪怕你是绝翎峰的弟子,这样的大错,也足以让你在龙铮山宗门那边遭到不小的处罚。”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替罪羊罢了!” “哼,你在我眼里,就是个不敢承担责任的软蛋!” 陆衔玉冷笑着说完这番话,又瞟了杜向明一眼,那眉宇间的轻蔑之色,溢于言表。 仿佛是被戳中了痛处,杜向明的脸色在那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阴沉着目光,寒声道:“陆衔玉,看样子你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陆衔玉握紧了手中的刀:“要动手就快点,别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 “好!”杜向明此刻也失了耐心,当下大声言道:“陆衔玉被大魔所惑,已入魔道。” “诸君听令,将之拿下,如若反抗,便一并镇杀!” 身后的龙铮山弟子对于之前楚宁的训斥以及陆衔玉的羁押早已怀恨在心,得到自家师兄的应允,众人并无犹豫,在那时拔出佩刀冲杀上前。 看着众人浑身杀气凌厉的模样,陆衔玉清楚,这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死战。 她已放下最后一丝幻想,回头深深的看了地上的楚宁一眼,朝着对方甜甜一笑,下一刻便猛然转身看向气势汹汹扑来的众人,提刀迎上。 就在双方眼看着要断兵相接的瞬间。 铮! 众人手中的刀刃皆在这时发出一声急促的刀鸣声。 众人猝不及防,可还不待他们回过神来,那些刀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牵引,纷纷从他们手中脱落,飞向半空,然后又猛然坠落,插入众人身前的地面,在他们与陆衔玉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数道身影则在这时宛如凭空出现一般,落在了那些刀刃的刀柄之上。 “哼,稀奇。” “这冲华城明明是龙铮山防线的后方,蚩辽人没杀到几个,倒是自己人先打起来了。”其中一人用戏谑的声音言道。 “你们是何人?敢阻拦龙铮山办事!”龙铮山的弟子心高气傲,被人如此嘲讽自然是满腔怒火,当下便有人朝着那不速之客质问道。 那为首之人又是一声冷笑:“龙铮山办事?” “好生霸道!当年曹晨就是这么教你们这些后生行事的吗?” 曹晨便是当年战死在幽州战场的绝翎峰长老,也是曹天的爷爷,杜向明的师祖。 莫说在龙铮山,就是放眼整个北境,也配得上德高望重四个字。 对方这般直呼曹晨大名,可谓是无礼至极。 本就恼怒的龙铮山弟子们纷纷双目赤红,唯有那位杜向明仿佛意识到了身子,双眼睁大,身子颤抖了起来。 而这时,那立在刀柄之上的身影也缓缓转过了身子。 在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杜向明也做实了自己的猜测。 扑通! 下一刻,这位杜公子跪在了地上,颤声言道。 “弟子杜向明!见过……” “山主大人!”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处置罪人 楚宁的脑子一直昏昏沉沉,就像是被灌了铅一般,重得出奇,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他只记得陆衔玉眼看着要和杜向明等人交手,然后一群家伙忽然赶到,双方就偃旗息鼓。 见陆衔玉没了危险,楚宁紧绷的心弦一松,整个人就在那时昏死了过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入目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木制的房顶。 他略显吃力的坐起身子,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是一间木制小屋,不大,但还算别致,有绣有山水的屏风,有一座放得满当当的书架,房间中还点着檀香,楚宁嗅了嗅,大概猜出其中添加有诸如沉木、小神花之类安气凝神的上好药材。 窗外还在这时传来阵阵虫鸣鸟叫声,楚宁不免一愣,错愕看向窗外。 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听见这样的声音了——自从盘龙关失守后,云褚二州可谓是生灵涂炭,所见之处,竟是兵荒马乱。就连山中鸟兽都少了许多,可此刻的窗外却是草木疯涨,一派郁郁葱葱之相。 如此场景,让楚宁仿佛置身梦境。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档口,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一位白衣少女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见已经坐起的楚宁,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你真的醒啦?师尊算得这么准?” 楚宁亦打量着她,与他年纪相仿,十七八岁的样子,模样清秀,眼神灵动。 他暗觉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记不真切。 “愣在那里干嘛,来吃饭啊,你都睡了十多天了,不饿吗?”白衣少女倒是丝毫不见外,将食盘放在了桌上,就热情的朝着楚宁招呼道。 楚宁此刻多少有些发懵,弄不清状况,只是下意识起身,走到了桌前,还未动筷,便嗅到食盘上的米粥中传来的香气。 他定睛看去,只见看似寻常的米粥中,夹杂着一些黄色的碎粒,他舀起一勺,含入嘴中,细细咀嚼。 “黄牙参,百年岁的。”他喃喃说道。 “这你也吃得出来,厉害厉害!”少女瞪大眼睛,有些诧异。 作为补气旺血的上品,黄牙参也算大名鼎鼎,许多增强体魄的丹药中都需用到此物,但可惜此物只在龙铮山生长,市面上流出极少,楚宁在最开始修炼武道灵台,配置淬体药浴时,也曾想过添加此物,但可惜当时手中拮据,终究没有舍得去购买昂贵的黄牙参。 “这里是龙铮山?”楚宁并不傻,很快就猜到了自己的处境。 “你还真的怪聪明的嘞。”少女笑盈盈的点了点头。 “衔玉他们……”楚宁追问道。 “你放心,我们龙铮山从不偏私。” “杜向明也好,曹天也罢,都已经被羁押回了山门,按山主的意思,本来是要砍了的。” “但确实有不少人为他们求情,山主的意思呢,是等你醒了,按你意思办,杀了也好,放了也罢,龙铮山绝不含糊。”少女拍了拍胸膛,豪气干云地保证道。 “至于你的那位陆姑娘,如今接任了冲华城的主事,正在带人重建冲华城。” “不过,她因为那日的事,似乎有些抗拒,山主可费了些力气,才劝好她,嗯……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山主给她保证过,会治好你。” “话说,楚宁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听说好像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你,有没有什么诀窍?”说到这里,少女朝着楚宁靠了靠,双眼放光的问道。 楚宁有些招架不住少女的自来熟,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闷头喝粥。 见楚宁半晌不予回应,少女似有些许不满,转身望向一旁,嘟囔着:“哼,不说就不说,小气吧啦的。” 楚宁略感无奈,吃完米粥后,倒是觉得身体上的虚弱感明显缓解了不少。 他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感叹这黄牙参的功效确实不俗,然后又看向身旁的少女,问道:“我可以见见薛山主吗?” …… “楚宁,我跟你说啊。” “待会上了山腰,你可得小心点。” “有些家伙可能没那么喜欢你。”与名为徐醇娘的少女一同走在龙铮山的山道上,少女似乎有些放心不下,一路上小声的叮嘱道。 楚宁在询问过少女的名字后,也终于记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她了。 那日在同令城外的官道上,楚宁杀死了那位罗玄之后,天生异象,龙铮山的山主通过秘法向北境发出了诏令,那时就是这位姑娘站在薛南夜的身旁。 闻听此言的楚宁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望着山道两侧的林木。 徐醇娘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想到了什么。 她脸上挂着的笑容一黯,言道:“你不要多想,我也听陆姑娘说过了那日你在冲华城中的遭遇,那些百姓和义军大都是被杜向明等人煽动的,并不代表他们真的多讨厌你,只是因为寻常人对魔物确实心存恐惧与芥蒂……” 徐醇娘的安慰不算高明,楚宁也并不太需要这样的宽慰。 但对方的好意他是感觉到了的,所以还是转头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我明白。” 徐醇娘倒也看出了楚宁的兴致不高,她识趣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只是默默的带着楚宁,顺着山道而上。 …… 这是楚宁第一次来到圣山级别的地界。 虽然在诸多书籍中,他见过很多关于不同圣山的记载,大多数笔者对于圣山都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诸如人间仙境、钟灵毓秀等辞藻,屡见不鲜。 但当楚宁真的置身其中时,他还是不免觉得震撼。 山道上郁郁葱葱的草木,自然是无需多言,山野间比起寻常地界浓郁十倍不止的灵气,也只算预料之中。 最让楚宁惊讶的是,哪怕是山道两侧,最不起眼的角落,生长出来的花草,都有可能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珍品。 加强神识的月光草、增强内力的灵龙花、可激发潜能的苦面果。 每一个放到市面上,都会引来大批买家前来争抢,但在这龙铮山的山道上,虽不说随处可见,可每走出个百来步,都能看见那么一两株。 似乎是瞧出了楚宁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徐醇娘也适时的解释道:“龙铮山上有专门负责勘察山中灵植的木本府,这些弟子平日里负责炼丹炼药,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山中行走,寻找新长出来的灵植,对其编号记录,等到成熟后,负责采摘。” 灵山与圣上之上灵气充足,灵植的生长也比寻常地界要多得多,对于这些宗门而言,这些灵植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同意调配管控确实是必须的事情。 “可龙铮山这么大,就算一一记录,也难免会有疏漏,更不可能每一株都派人看管,万一被盗采想来损失也不小,为什么不同意移植?”就如徐醇娘想的那样,楚宁对于这些东西确实颇有兴趣,甚至短暂的忘却了之前的阴郁,主动出言询问道。 “灵植移植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这小宝贝疙瘩都娇气得很,对土壤的湿度、地下蕴含灵脉的浓淡,甚至空气中弥漫的灵气,都要求严苛。” “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龙铮山极高,又是一座圣上,有灵气泉眼存在,从山腰往山顶走,没过三十丈,灵气的充裕程度就大不相同。” “我们之前试过好多次,毁了不少灵植不说,就算侥幸活下来一两株,长势也不如从前,所以只能用笨办法。”徐醇娘似乎有意开导楚宁,故而在他关心的事情上极为耐心的解释着。 “不过其实看守这些灵植也并不会耗费太多人手。” “为何?”楚宁不解。 徐醇娘在那时笑了笑,停下脚步,看向山道旁的密林,拇指与食指扣成环,放于唇边用力一吹。 咻!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口哨声响彻山林,眼前的林木中顿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几个拳头大小的脑袋就从林中探出了头。 是几只松鼠。 它们通体泛黄,毛发油亮,双眼有神且灵动,一看就不是寻常走兽。 尤其是其中一只头上生有一小撮红色毛发的小家伙,不仅目光清澈,身形也明显灵活得多。 “桃花!”徐醇娘在那时朝着前方招了招手,那只生有一缕红毛的松鼠便轻轻一跃,落在了她的肩头。 然后小家伙就站在徐醇娘的肩头,歪着脑袋盯着楚宁,那眼珠子里分明带着一丝大量与审视的味道。 “陌生人。”就在楚宁觉得新奇时,那小家伙却口吐人言,音古怪,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有些吐词不清。 同时背脊弯起,毛发树立。 一旁站在树枝的几只松鼠见状也纷纷弓起身子,嘴里发出阵阵吱吱的低吼。 楚宁被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是朋友。” “山主请来的朋友。”徐醇娘则在这时伸手抚摸着桃花的背脊,轻声言道。 桃花歪着脑袋看向徐醇娘,继续用那古怪的发音追问道:“小南夜的朋友?” 小南夜? 听见这个的称呼的楚宁心头一跳,龙铮山的山主名叫薛南夜,算起岁数今年恐已经五十。 无论是从岁数,还是从身份来说,放眼整个大夏天下,能这般称呼他的人可不多。 “嗯。”而徐醇娘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得到这样答案的桃花也收起了戒备,下一刻身子一跃,竟是主动落在了楚宁肩头,伸出自己小爪子,戳了戳楚宁的脖颈。 楚宁有些奇怪,望了过去。 却见桃花站起身子,学着人的模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南夜的朋友……” “就是桃花的朋友。” 饶是心思沉重的楚宁,看着小家伙这可爱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正要说些什么回应对方,可这时桃花却朝着树枝上站着的几只松鼠比画了个手势,当下便有一只松鼠窜到了林子深处。 在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那只松鼠跳了回来,但头顶却多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果子。 在桃花的指挥下,小松鼠将果子一抛,那果子就稳稳当当的落入了楚宁的手里。 “这个……给朋友。”楚宁还有些疑惑,桃花就在他耳畔出言说道。 楚宁一愣,定睛看向手中的红果,叫不出名字,但色泽诱人、香气扑鼻,隐约还透着一股灵力波动,显然不是寻常山果。 桃花确实惹人喜欢,楚宁倒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他笑着点了点头,言道:“谢谢。” “朋友,不说谢谢。”桃花却又拍了拍胸膛,这般应道,那气质确有几分老江湖的味道。 倒是一旁的徐醇娘见状,有些吃味:“桃花,你太偏心了吧?” “这赤灵果,我问你要了那么多次,你也只在我每年生辰时送我一颗,你跟这家伙萍水相逢,一见面就给?” 桃花闻言侧头看向徐醇娘,一本正经的言道:“你……朋友多。” “小南夜……就他一个朋友。” “得珍惜。” 楚宁在一旁听得模棱两可,只觉这龙铮山上的人与事,都稀奇得很。 徐醇娘又和名为桃花的松鼠争辩了一会,最后双方谁都没办法说服谁,只能不欢而散。 桃花带着松鼠们离开后,有些生闷气的徐醇娘就闷头在前方赶路。 楚宁见状,只觉手中的果子似乎有些烫手。 “徐姑娘若是喜欢……” “哼!才不要!”徐醇娘却赌气似的言道。 “毕竟是龙铮山的东西,我觉得……”楚宁却觉不妥,还想要归还此物。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徐醇娘却似乎察觉到了楚宁的心思,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笑道:“这赤灵果,有些灵气不假,但比起这些灵植差得远呢,就是味道极好,只有在桃花他们生活的赤水谷周围才有几株生长,祖师爷开山立派后,那片地界就划给了他们,他们对这赤灵果宝贝得很,就是我们这些弟子们,也很少能有机会吃到。” “我就是气不过桃花偏心罢了。” 徐醇娘倒也洒脱,虽然对桃花有些腹诽,但也分得清在这件事中,楚宁只是个无辜的路人,所以解释完这番话后,她的气也消了大半,说罢还不忘提醒楚宁:“赤灵果不好储备,离了枝头半个时辰就会变味,桃花一番心意,你可别辜负。” 楚宁也不是不识趣的人,闻言当下点了点头,就咬了一口那果子。 确如徐醇娘所言,果肉甘甜,一口下肚,只觉唇齿留香。 “刚刚那些松鼠,是妖?”楚宁也没有忘了心头疑惑,出言问道。 “嗯,圣山飞升时,会得到一次异常强大的灵力灌注,从而改变整个山体中的草木与动物。” “那些松鼠就是龙铮山创立时,得到灵力灌注后生出灵智的一批妖物,祖师爷心善,就特意在山中给他们划出了一块地界,供他们繁衍生息,其中一些妖物还修出了些名堂,前往了西境的妖族天下。” “现在赤水谷中生活的妖物都是他们的后代,不过桃花比较特别,它是最初那批得到灵力灌注,生出灵智的妖物。” “嗯?”听到这话的楚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龙铮山被开辟至今怎么也有七八百年的时间,那岂不是说刚刚那只小松鼠已经有七八百岁了? 楚宁确实很难将那么一个可爱到让人心都要化掉的小家伙,与一个八百岁的老家伙联系起来。 更何况,哪怕是妖,没有个十一二境的修为,也很难活到这样的岁数。 难不成刚刚站在自己肩头的小家伙,是一只大妖? “桃花有些与众不同。”从楚宁的反应中,徐醇娘当然也看出了些端倪:“一开始它在众多赤水谷的妖物中并不出奇,根据龙铮山山志中的记载,那时看管赤水谷的先辈,只觉得它天赋不足,所以哪怕是圣山飞升后的灵力灌注,也只是让它生出了些灵智而已。”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管赤水谷的先辈换了一批又一批,赤水谷中的妖物走了一批又一批,可桃花却始终是原来模样。” “大概一直到龙铮山开辟后的第两百个年头,就连祖师爷都得到了至高天的召唤,登天成圣而去,桃花还是原来的模样,这终于引来了那时的先辈们的关注,他们研究了好久,并未瞧出什么端倪,只觉得或许是桃花体质与众不同。” “而且在很长的时间里,它除了活得久,聪明一些,比起其他山间的灵兽并没有什么特别,就连学会说话,也是最近百年的事情。” “后来因为大家都知根知底,先辈们对它也很是喜爱,就将看管山间灵植的事情交给了它。” “到现在它还兼着木本府副府主的职位,嗯……已经两百多年了,真算起来算是整个龙铮山最有资历的了。” 楚宁闻言暗暗点头,怪不得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不是亲自到了龙铮山,大抵楚宁一辈子都不会知晓这样神奇的事。 二人谈话间,他们已经走过了山腰,来到了一处建筑密集之处。 “这里是龙铮山的演武场,是门中弟子修行比斗之处。” “龙铮山是武道圣山,实战对于武道而言至关重要,山中也有规定,凡内门弟子,若无伤病等情况,每两日至少得与同境弟子比斗一次。” “往日这里人很多,只是如今前方战事吃紧,山中大多数弟子都被派往山脚的几处地界抵御蚩辽人,只有一些轮休的师兄弟们,会在此地修行。”徐醇娘适时的解释道。 楚宁点了点头,脚下的步伐不停,随着徐醇娘穿过那排建筑,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建筑都是些诸如武堂、灵气室之类的修行之所,同时也确如对方所言,此地冷冷清清,一路走来楚宁竟是没见到半个人影。 “奇怪,今日应当是三师兄他们轮休的日子,以往吃过早饭他们都会来此,今日怎么不见人呢?”不仅楚宁,就连徐醇娘也有些奇怪,皱着眉头喃喃说道。 而这样的疑惑在她带着楚宁登上一节台阶后,便豁然解开。 在这排武堂的上方,有一座巨大的演武场,是往日弟子们比斗的场所,而此刻演武场上站满了身着白衣的龙铮山弟子,却并未组织比斗,而是目光直直的看向楚宁与徐醇娘来的方向,显然是在等着他们。 徐醇娘见此情景脸色一变,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她抢先走上了台阶,来到了为首的男子跟前,有意压低了声音:“三师兄,你这是干什么,师尊都说了……” 楚宁也从对方这阵势以及徐醇娘的异状中察觉到了异样,他走上台阶,在距离人群约莫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并未再继续上前,只是目光平静的打量着那位被徐醇娘称为三师兄的男子。 男人年纪三十出头,面容刚毅,头发与衣衫都整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像是个古板之人。 似乎也感受到了楚宁的目光,那位三师兄并未理会徐醇娘的话,而是抬头看向楚宁,嘴里言道:“师尊是说了,曹天与杜向明做了错事,让整个龙铮山蒙羞,也让北境遭受巨大的损失,幸好有楚侯爷出手,这才让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所以他们二人该如何处置,得交给楚侯爷来定夺!” 他这样说着,声音有意提得很高,显然这番话就是说给楚宁听的。 “我遵从师命,将这两个罪人带来,在这里候着楚侯爷,想要听听楚侯爷到底打算怎么处置他们,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那三师兄说罢,身后站着的百来号人纷纷侧身推开,露出了其后跪着的两道身影,正是曹天与杜向明! 二人早没了之前在冲华城时那颐指气使的跋扈模样,皆如丧考妣的低着头,跪拜在原地。 唯一不同的是,曹天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耷拉着脑袋。 而杜向明则抬头盯着楚宁,目光中看不出太多的喜怒,可就是那么直勾勾的盯着,让人不适。 “三师兄,人家楚侯爷大病初愈,见师尊也有要事,有什么事你等他见过师尊后再说也不迟!”徐醇娘见状,脸色愈发焦急,拉着三师兄的手,试图阻拦对方。 “都说楚侯爷聪慧过人,有常人不曾有的心性,就连魔化都能逆转,这等人物,想来在来的路上心底已经打好了腹稿,该怎么处置这两个罪人,耽误不了多久时间。”那位三师兄却寒声说道,有意在魔化二字上咬了重音。 同时,他再次看向楚宁,眯起眼睛,寒声问道:“楚侯爷觉得,我说得没错吧?” 对方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楚宁自然没有再龟缩下去的可能。 他沉默一霎旋即迈步走了上来。 “我怎么处置他们都可以?”他先是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旋即抬头看向那位三师兄,语气平静的问道。 男人在那时咧嘴一笑,然后只听哐当一声,他背后的长刀出鞘。 这让徐醇娘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的就要拦在楚宁跟前。 可下一刻,却见男人将那把长刀横于胸前,双手奉上:“要杀要剐,皆悉听尊便。” 楚宁看向那把刀,刀身雪亮,通体流光,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是无可挑剔的上上之选。 龙铮山以刀法闻名,这锻刀之术,同样也是大夏一绝。 “当真?”他端详着眼前的刀刃,也不抬头,低声问道。 “当然。”男人笃定应道。 而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刀刃忽然发出一声轻颤,下一刻楚宁便感觉到了那刀身之上忽然涌动起一股凌冽的刀意。 刚刚放下心来的徐醇娘见状,脸色又是一变。 她还一度以为自家三师兄是真的前来执行山主的命令的,心底甚至还有些为杜向明与曹天担心了起来。 虽说她与二人不算熟络,但毕竟是同门弟子,难免有些恻隐之心。 还想着能不能说些好话,让楚宁轻罚他们,可现在看见了那刀身上所激发的刀意,顿时才明白过来,自己这位三师兄是来恐吓楚宁的。 三师兄名叫荣通,虽然修为与天赋在几位山主的亲传弟子中不算拔尖,但年纪最大,同时为人仗义,又有几分护短,所以在年轻一辈的弟子中颇有威望。 三十二岁的他,如今已入八境,一身玄罡刀意,刚猛无匹。 此刻将之附着在佩刀之上,以楚宁四境的修为以及大病初愈的身体,若是握了刀,估摸着得又在床上再躺上半个月。 可若是不握刀,那就等于放弃处置曹天二人的权利。 荣通,此举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哪怕同为龙铮山的弟子,从内心而言,徐醇娘并不太愿意看到曹天二人受到太重的责罚,但也觉此刻的荣通有些过于以势压人了。 “楚宁,你莫要理会他!” “他就是个蛮子,我带你去见师尊,师尊自会……”见拦不住荣通,徐醇娘只能转头看向楚宁说道,言罢就拉起了楚宁的手,想要带他绕过众人,去到山顶的山主府中。 可她还未来得及迈步,一旁便有几位弟子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徐醇娘袖头恼怒,大声喝道。 但那几位弟子却丝毫没有推开的意思,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怎么?要逼我动手!?”徐醇娘愈发气恼,周身已经隐隐有灵力开始涌动。 “醇娘,我听说这世上有些魔物,可以蛊惑人心,让人不知不觉间,分不清是非对错。” “你可得小心些!”而这时,荣通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冷冷说着,目光有意瞟了一眼楚宁。 这话无非就是在含沙射影,指摘楚宁是魔物所化。 “楚宁的状况师尊亲自检查过,他并非魔物,荣通你是在质疑师尊?”徐醇娘反唇相讥道。 “师尊只是说楚宁情况稳定,或许可以控制魔性,可从未说过他不是魔物,更何况,这世上的魔物本就诡谲多变,师尊难道就没有走眼的时候?”荣通同样不曾相让,亦大声反驳道。 “世间魔物本就人人得而诛之,我若是遇见了,同样会不择手段将之镇杀,这世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镇杀一只魔物也有错了!?” 这话让徐醇娘一愣,一时哑然,竟是找不到半点话来反驳。 “没错。”而就在她发愣的档口,一旁楚宁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徐醇娘神情错愕,就连荣通也脸色古怪了起来,转头看向了楚宁。 “这位师兄所言无错,镇杀魔物并不算是什么过错。”楚宁微笑着言道。 荣通皱起了眉头,并不清楚楚宁为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或许是见自己一方人多势众,故而服软? 他这样暗暗揣测着,但他也没有多想,他今日来的主要目的是要让楚宁当做所有人的面承认不追究曹天与杜向明的责任。 毕竟是绝翎峰的独苗,他怎么忍心看绝翎峰从此断了传承。 想到这里,他开口问道:“所以,楚侯爷是承认你那位同伴的死,以及后面发生不愉快,是你可以谅解的,对吧?” 他的语气中不乏威胁之意,目光更是死死的盯着楚宁。 徐醇娘闻言脸色骤变,她可是听闻过那位红莲姑娘与楚宁的关系,非同一般的传闻。 荣通这样发问,无异于在楚宁伤口上撒盐。 她顿时神情紧张。 楚宁也如她所料的那般,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但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说道:“没什么谅解不谅解的,就像你说的那样,镇杀魔物是没有错的。” 得到这样回答的荣通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那就好,楚侯爷还算是……” 目的达成的他,语气也明显缓和了不少。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的少年却忽然伸出了手,一把提起了他手中的刀,越过他快步向前。 荣通顿觉不妙,他赶忙转身,回头看去。 但望见的却是一片溅起的血雾,以及一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第二百九十三章 背道而行 场面上鸦雀无声。 众人都脸色煞白,不可思议的看着那枚滚落的头颅。 方才还面有得色的荣通更是神情错愕,直接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后,他方才回过神来。 “楚宁!你找死!”他这般暴喝一声,浑身灵气激荡,身形犹若一头猛兽直扑楚宁而去。 楚宁握着刀站在原地,冷冷的望着他,不闪不避。 而就在荣通眼看着就要冲杀到楚宁跟前时,一道身影忽然冒出,横在了二人之间。 见到对方的瞬间,荣通脸色一变,停下了脚步。 旋即,他怒目看向对方,质问道:“醇娘,你可看到了,他杀了曹天,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护着他吗?” 徐醇娘的脸色确实也很难看,她与曹天岁不算熟悉,但对其爷爷,那位战死的绝翎峰长老曹晨却感官极好。 每次见到,那位老人都是慈眉善目,无论对待任何人都甚是和蔼。 她到现在还记得老人被从盘龙关带回来时,浑身是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拉着山主的手让他一定照顾好自己的孙子。 那是徐醇娘平生第一次,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山主掉眼泪…… 山主是拿自己的性命保证,答应了曹长老,曹长老这才合上了眼睛。 而现在,曹天就这么死在了他们的面前。 对于龙铮山的弟子而言,这确实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山主要见他。” “这是山主的命令!”想着这些徐醇娘红了眼眶,却还是执拗站在了楚宁的跟前,咬着牙向荣通说道。 荣通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周身涤荡的灵力非但没有丝毫收敛的迹象,反倒越愈发汹涌:“那可是曹天,曹长老的孙子,山主答应过长老,会照顾好她的!” 他大声说道,语气悲愤,身后众多同行的龙铮山弟子也纷纷迈步围拢了过来,虽未言语,可从他们眼神中的愤慨不难看出,他们是认同荣通的话的。 面对众人的这幅架势,徐醇娘脸色更加难看,她还想说些什么阻拦众人,可就在这时,身后却响起了楚宁的声音。 “难道就因为他是那位曹长老的孙子,所以他就不能死吗?”他这样问道,语气平静。 但这样的平静落在荣通等人的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挑衅。 “你知道什么?曹晨长老当年为了拖住蚩辽人,给银龙军争取退回盘龙关的机会,带着绝翎峰的弟子死战不退,这才保住了银龙军主力……”荣通冷着目光,盯着徐醇娘身后的楚宁,寒声低语道。 “所以呢?”楚宁却仿佛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一般,反问道。 而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眼,彻底激怒了荣通:“若是没有当年的曹长老,盘龙关在几年就已经被蚩辽人攻破,北境早就沦为蚩辽人的牧场,我们……” 可这一次,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宁朗声打断:“因为曹晨是北境的恩人,所以曹天就可以躺在他祖辈的功劳簿上,胡作非为?” “他怎么胡作非为了?他不过是受了奸人蒙骗!”荣通大声反驳道。 “梁军交战,私调兵马,致使西城守备空虚,这难道不叫胡作非为?”楚宁的声音也陡然大了起来:“将战场视为儿戏,为一人之喜恶,而让整个冲华城损失殆尽,这难道也不叫胡作非为?” “我虽为入行伍,但也知军令如山的道理,昔年萧恒老将军掌军时,手下爱将,因遇暴雨,而延误军机,尚可处斩。曹天之举,让冲华城损失军需无算,死伤义军、工匠近万,难道不该死?” “还是说在诸位心中,只有你们龙铮山的弟子的命才算命,其余人只是账本冰冷的数字!?” 楚宁这番质问,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哪怕是已经怒不可遏的荣通一时间也竟找不到反驳楚宁的理由。 “若你们真的那么在乎对那位曹长老的承诺,真的那么想要保全他的话,就应该好好考察他的品行,知道其不堪大用,就应该将他养在你们龙铮山,一个闲职也罢,或是别的什么都可以!而不是因为一个你们所谓的承诺,将他推到他无法胜任的高位!” “今天是我杀了他,但不是我害了他!” “是你们自以为是的报答害了他!” 楚宁说到这里,忽的顿了顿,旋即看了一眼手中那把染血的长刀。 “就像你把你的刀递给我一样,你以为你是在帮曹天脱罪,实际上你是在给我递杀人的刀……” 这话可谓诛心之言,荣通顿时双目赤红,拳头握紧,就连身子都开始不自觉的颤抖。 他恼怒到了极致,几乎就要忍不住动手时,一个声音却在这时幽幽响起。 “他说得对。”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周遭的众人都面露古怪之色,就连楚宁也皱起了眉头。 他与众人一道回头看向身后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却见那处,跪在地上的杜向明正抬眼望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即将被斩首的惊恐,也没有身为阶下囚的沮丧,反倒看向楚宁的目光中带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楚侯爷说得没错,曹天私调兵马,与冲华城蒙受巨大损失有着直接关系。” “于公于私,他断无活路。”似乎是害怕众人没有听清自己的话,杜向明在那时重复言道:“而且,曹天也已经与我说过,他自觉给绝翎峰蒙羞,早已无颜苟活于世,就算今天楚侯爷不杀他,他自己也会自绝。” “杜向明你疯了!他要杀你!”荣通闻言脸色骤变,赶忙大声呵斥道。 曹天已经死了,杜向明这个时候还帮着楚宁说话,那就是等于认同了对方的逻辑。 罪人既然认了罚,那荣通他们这些局外人就更加没有反对的立场。 但他们不明白素来聪明的杜向明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举动。 他们可是知晓那日发生在冲华城中的事情,曹天私调兵马不假,但杜向明可是在最后关头杀死本已被楚宁救回来的红莲。 据他们听闻,那个疑似魔物的女子与楚宁关系匪浅。 楚宁也同样看向杜向明,少年的眼神阴沉,浑身泛着杀机,他在那时迈步朝着杜向明走去。 杜向明却只是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慌乱。 “楚宁,你若胆敢再在龙铮山上行凶,我荣通就算不做龙铮山的弟子,也定要杀你!”荣通慌了神,在那时出言威吓道。 只是这样的话显然并不能唬住楚宁,楚宁侧头瞟了他一眼:“杜公子已经认罚,此事恐怕与诸位再无关系了吧?” 楚宁这话出口,荣通等人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众人脸色难看,却是寻不到半点反驳的由头,只能紧张的看着二人。 “杜向明既然你觉得我做的没错,那你觉得,我会如何处置你?”楚宁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开口问道。 杜向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很是笃定的言道:“你会放了我。” 这话出口的瞬间,楚宁还未回应周遭的众人却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不明白到了这个时候,杜向明为何还要出言挑衅,难道也是一心求死不成? “凭什么?”楚宁也皱起了眉头,目光不善的盯着杜向明。 “因为我已经受到了惩罚。”杜向明却依旧面带笑容:“曹天私调兵马,我有不察之罪。” “所以如今我已经被革职,冲华城的主事也交给了陆衔玉代理。” “除此之外,难道冲华之事我还做错了什么吗?” 楚宁握着刀的手明显用力了几分,手背上有条条青筋暴起:“你杀了红莲。” “可她是魔!” “她没有害人!是她救了军需库中的人!”楚宁的情绪少见的失控起来。 “可在没有看到那些人活着之前,我怎么知道她会救人?楚宁,你在最初见到军需库中那片火海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是你的那位红莲姑娘杀了所有人吗?”杜向明反问道。 这个问题让楚宁的身子一颤,脸色苍白了几分。 “你不会杀我的,楚宁。”杜向明却仿佛看透了楚宁一般,冷笑着言道:“你知道为什么见你第一面起,我就不喜欢你吗?” “你把自己装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一个本可置身事外的侯爷,一路上见人救人,才走到了冲华城身边就带上几千号病号,这可是乱世啊,稍有不慎,龙铮山被破,别说你带来的那些流民,我们这些人都随时可能沦为阶下囚。” “耗费那么精力与心力救他们能有什么意义?”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这家伙一定藏着目的,所以我提防着你,我不喜欢你。” “但渐渐的我发现你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你是真的想要救人,也是真的想为龙铮山做事,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其实一直在自省,我在想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道这里,杜向明顿了顿,然后他看向楚宁,脸上的笑容不再遮掩,而是变得张狂,甚至是放肆。 “直到那日我看见了你化身成魔,我忽然明白了这一切。”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又是哪里沾染的魔气,但显然那东西跟了你很久,你摆脱不了他。” “你的善良也好,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也罢,不是因为你有多完美,只是因为你在害怕,你不敢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有自己的爱恨,你更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哪怕只是一刹。” “因为你害怕被你体内的魔同化,所以你得救每一个你能救的人,哪怕会付出很多代价。” “你也不能杀一个你无法认定他该死的人,哪怕你的心里早已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楚宁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完美到不像一个人的你,到底是不是你?” “会不会你早就已经是一只魔了,只是你不敢承认,所以一只在努力假装,假装自己还是个人?” 从杜向明嘴里吐出的话,可谓聚聚诛心,面对荣通等人气势汹汹的威逼都不曾有过些许色变的楚宁,脸色却在这时变得苍白无比,就连身子也似乎开始了颤抖。 一旁本来还担心杜向明安危的徐醇娘闻言更是心头一惊,似乎猜到了杜向明想要做什么,她赶忙上前,先是大声呵斥住了杜向明:“杜向明,你闭嘴!” 旋即又转头看向楚宁:“楚宁,你别听他胡说……” 但楚宁却并不理会她的话,而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刀。 看见这一幕,徐醇娘更是脸色大变:“楚宁,你不能……” “对!举起刀,杀了我!为你那个红莲姑娘报仇,证明你还是个人!”杜向明却在这时用近乎癫狂的声音大声吼道,他说着身子站起了身子,将自己头迎向了楚宁手中的刀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楚宁会杀了杜向明时。 哐当。 只听一声脆响。 杜向明手中镣铐碎裂落地,同时的落地还有楚宁手中的刀。 众人愣在原地,皆没有想到楚宁竟然会真的如杜向明所言的那样,放过对方。 而在做完这一切后,楚宁亦没有停留的意思,转身便穿过了人群,朝着通往山巅的山道走去。 杜向明同样有些错愕,他愣愣的看着地面上的镣铐许久,终于回过了神来。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欣喜,他在那时豁然抬起了头,望向楚宁离去的背影,大声吼道:“楚宁!你是魔!无论你怎么假装,都没有用!” “无论你做了多少事,也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好好想想冲华城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没人会感谢你,当知道你是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罪人了!” 似乎是被杜向明的这番话所动摇,楚宁离去的脚步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很快他便再次迈步,朝着山巅前行。 “杜向明,你发什么疯,你忘了山主怎么交代的吗?”徐醇娘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她用力的推搡了一下杜向明,恼怒言道。 “哼,山主就一定是对的吗?”杜向明却回头瞟了她一眼,神情冷漠,与徐醇娘记忆中的那个平易近人的师兄判若两人。 “山主当然不会错……”徐醇娘下意识的应道,但声音却渐小,大抵是想起了之前自家山主被那些青楼中的姑娘骗得五迷三道的事件。 杜向明却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而是在那时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衫,旋即排开眼前的众人迈步朝着山下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徐醇娘见状心头一惊。 “山主既然执意要留下一头大魔,那我看着龙铮山也快走到头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麻烦六师妹禀告山主……”他说着,同样停下了脚步,回眸看了一眼神情愕然的众人,灿烂一笑。 “告诉他,杜向明出山了。” 说罢这话,他再无犹豫,双手插入裤兜,与楚宁背道而行。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天下第一匾 徐醇娘费了些力气终于追上了先走一步的楚宁。 只是经历了刚才的事情,此刻的徐醇娘也没了一开始与楚宁同行时轻松的心情。 但说来古怪,她倒并未因为曹天的死有多记恨楚宁。 倒不是她缺乏怜悯之心,只是她觉得楚宁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犯了错就应该付出代价。 否则又该如何平息那些因为曹天而失去朋友家人的冲华城百姓的怒火? 她甚至有些佩服楚宁,愿意放过杀死了自己在乎之人的杜向明。 徐醇娘扪心自问,若是有人杀了大师姐,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自己大抵都会不顾一切与她拼命。 在任何时候,克制欲望,永远比放纵欲望更加困难。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一跳,又回忆起了刚刚杜向明说的那番话。 她不由得抬头看向前方少年的背影。 单薄、瘦弱、形单影只。 “你……没事吧?”鬼使神差的,她还是打破了这份沉默。 前方的少年微微一顿,未曾回眸,却还是摇了摇头,作为回应。 “杜向明性子很轴,师尊也说过他很多次,他大抵是不能接受自己做错了事情,所以不愿承认,才那样说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出声安慰道,但她显然不太擅长此道,故而话没有太好的说道点子上,故而收效甚微。 楚宁依然没有回眸,只是又点了点头。 两次开口,未得回应。 徐醇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启话题,只能蹙起眉、低下头,同样保持着沉默,随着楚宁一前一后的继续登山。 就这么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低头想着心思的徐醇娘忽然觉得额头一痛——她的头直直的撞在了楚宁的后背。 不过她毕竟武道修士,虽然猝不及防,但很快稳住了身形,站定身子,抬头看着直愣愣站在原地的楚宁,有些不满的问道:“你怎么忽然停下了?” 楚宁回头,指了指前方岔道:“走哪边?” 徐醇娘嘴里小声埋怨着:“找不到路,还一个劲往前冲。” 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走向前方,给楚宁带起路来。 楚宁看着前方气冲冲的少女,一边跟着她的步伐,一边忽然出声问道:“你似乎不像他们那样讨厌我。” “我讨厌你干嘛?”徐醇娘似乎还在恼怒于之前楚宁的态度,所以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她也不曾回头,只是闷闷的应道。 “我杀了曹天。”楚宁说道。 徐醇娘明显一顿,但很快就再次迈步:“我当然不希望曹师兄死。” “可就像你说的那样,曹天的命是命,可那些冲华城的百姓义军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他犯了弥天大错,能够以死抵罪,已经算是幸运了。” “龙铮山以前是名门正派,如今更是领导北境的魁首,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很重要。” “若是真的包庇曹师兄,恐怕会让那些赶来驰援义军寒心。” “可若是由师尊来动手,因为曹长老的缘故,恐怕也会让山中的师兄弟们心生怨怼。”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应该感谢你来做了这个恶人,解决了师尊的麻烦。” 楚宁大抵没有想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能将这道理讲得这般透彻。 他沉吟了一会,又忍不住问道:“可我还是一只魔,至少在你那位杜师兄还有冲华城许多百姓的眼里,我是一只魔。” “你是谁,不重要。” “我只知道你在来冲华城的路上救了很多人,而且也是你最先发现蚩辽人在制造魔化症的,山主也是因为收到了这个消息,方才在龙铮山的两座卫城中彻查,找出不少魔化症感染的初期患者,将他们隔离,不仅暂时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也免去了一场大麻烦。” “还有你那个灵石切割之法,如今也开始运用,可以帮我们节省很多灵石消耗。”徐醇娘如数家珍一般的说着,言道这处,她终于回头,朝着楚宁露出一个初见时那般温暖的笑容。 “所以啊,就算你是个魔,那也是个好魔。” “你呢,也不要把杜向明的话放在心上,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我听师尊说过,你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所以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多想,而且师尊既然把你带了回来,他一定有办法稳定你体内魔气,你可不能自暴自弃!” 徐醇娘说罢,还威胁似的的朝着楚宁挥了挥拳头。 平心而论,以二人刚刚相识的情况来看,这样的举动其实是有些越界的。 但楚宁确实很难对一个这样的女孩生出太多恶感,反倒觉得对方的亲昵,让他因为一系列变故而空荡荡的心头,生出意思暖意。 “谢谢。”他望着对方,由衷言道。 这般客气的态度反倒让徐醇娘有些不好意,她摆了摆手:“你也不用谢我,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其实也是有些私心的。” “嗯?”这倒让楚宁有些意外。 “我听人说过,你来云州是觉得小邓将军还活着,想要尝试去救她对吧?”徐醇娘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这事倒也不算辛密,他曾与慕容权等人都提及过,传到龙铮山倒也不奇怪。 “我当然希望小邓将军活着,你若是真的救回了小邓将军,加上你和她还有婚约,那你们两个肯定就郎情妾意,可以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我家师姐,也就可以死心了!”徐醇娘一本正经的言道。 楚宁一愣,这才忽然记起之前听陆衔玉说起过,龙铮山的那位大师姐好像一直对邓染抱有异样的感情,他本以为是陆衔玉有意逗她,可此刻看徐醇娘这严肃的神情,好像事态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毕竟女孩喜欢女孩子,是不对的,你说对吧!”徐醇娘可不知道楚宁心中的念头,反倒求证似的问道。 “倒也不一定不对,这种事情看个人选择嘛。”楚宁认真的回应道。 “不行!大师姐不能喜欢小邓将军!”徐醇娘却跺了跺脚,态度坚定。 楚宁倒也不想在这种问题上与之过多争辩,只是随口道:“没看出,徐姑娘还挺传统的。” “那当然!毕竟师姐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身上都被她摸遍了,她得对我负责,怎么能喜欢其他人!” 楚宁:“……” 他确实没有想到,徐醇娘的传统是这么个传统法的。 而且,龙铮山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开放,这才到几日,便知道两位试图突破道德枷锁的女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些同样想要突破道德枷锁的男子…… 这年头一起,楚宁只觉浑身有蚂蚁在爬,赶忙摇了摇头,驱散了这古怪的念头。 而这时,身旁的徐醇娘也停下了步子,指着前方言道:“到了!那里就是师尊的住所!” 楚宁闻言也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顶上坐落着一座府门,四周云雾缥缈,颇有几分仙人居所的味道。 府门上还有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 楚宁在看清其上的内容后,顿时双目圆睁,身躯一震。 他不可置信的将那四个大字喃喃念出。 “操……” “所有人……”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三个月 “是……人有所操。”徐醇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同时,似乎想到了什么,本来站在楚宁身侧的身子在那时迅速的退后数步,与楚宁拉开距离,看向楚宁的目光也变得警惕起来。 “怎么了?”楚宁有些奇怪,出言问道。 “师姐说过,师父门前的牌匾就是试金石。”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胸有锦绣者,见何处都是花团锦簇……”说道这里徐醇娘顿了顿,又嫌恶的望了楚宁一眼:“卑鄙下流者,见什么都是魑魅魍魉。” “她让我小心读错牌匾的人,无论表面装得多么正经,但骨子里一定是色中恶鬼!” 说着,她还双手怀抱在胸膛,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楚宁:“……” 他虽然并不愿意承认徐醇娘对自己的评价,但自己确实是着了道的,他多少有些百口莫辩。 念及此处,他只能叹了口气,言道:“徐姑娘这样的揣测,未免过于武断。” “我们还是快些去见山主吧,估摸着他也等许久了。” “嗯?”徐醇娘这也才算想起了正事:“也对,那你进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你不一起?”楚宁有些奇怪。 “才不要!”徐醇娘撇过头:“师姐说了,要和心怀叵测的男人保持距离!” 楚宁:“……” 他正觉有些无奈时,身旁的少女却噗嗤一笑:“逗你玩呢!” 然后徐醇娘正色起了脸色:“师尊肯定有什么事想单独和你聊,特意叮嘱过让你一个人进去,虽然你是色中恶鬼,但只要你和我保持好距离,嗯……五步,三步也成,总归我们还是可以做好朋友的。” 看着她一本正经,信誓旦旦的模样,楚宁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反倒觉得自己这身份好像做实了一般。 不过,他也想见见那位龙铮山的山主,所以收起了在这个问题上与徐醇娘据理力争的心思,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了不远处那座山主居所。 …… 与楚宁想象中圣山山主的居所不同。 薛南夜的居所很简单,入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比起自己其实已经算得上简陋的侯府小院还要小上些许。 种着几棵楚宁叫不出名字的古树,并没有灵气波动,显然不是灵植,除了年岁久上一点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往里走就是会客的正屋,同样不大。 而且毫无讲究,摆着几张椅子与案台,但寻常人家都知道会客的正屋中摆放的家具讲究色调制式一致,可这位山主大人中摆放的椅子与案台,却制式各不相同,有的是做工精细的红木制成,大气漂亮。 可一旁就摆着一个木腿都没有削得干净的小凳,二者搭配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是一位腰胯长刀的伟岸男子,想来应当是那位龙铮山的开山祖师。 但案台上却并未供奉牌位与香火,而是摆满了各种杂物。 从玩偶、纸扇、雨伞到刀剑瑶琴等稀奇古怪的玩意。 密密麻麻的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 楚宁看得稀奇,忍不住走上前去,随手提起一个美人模样的玩偶,细细打量,但敲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个端倪来。 同样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得物件。 就在楚宁想要将之放下的时候,却忽然察觉玩偶的背后刻着一行小字,上书“红花楼小娟姑娘,丰元三年春赠。”,一旁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十九岁,声音好听,父母双亡,身世凄苦。 楚宁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又拿起一把雨伞,将之打开,果然在其内里看到了一行小字“清月苑明镜姑娘,丰元十一年秋赠。”,一旁同样也有一行更小的批注:二十四岁,超大! 接下来他又看了好些物件,所有物件包括那些让楚宁觉得奇怪的家具都在某个角落里写着或刻着所赠之人的身份与所赠的年月。 而无一例外的,这些物件都是女子所赠…… 楚宁忽然有些怀疑,那山主府门前牌匾上的四个字,自己到底有没有读错…… …… “未经允许翻看私人物品,可不是君子所为。”就在楚宁暗暗震惊于这位山主大人的天赋异禀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一侧的屋中传来。 楚宁一愣,放下了手中的物件,转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向侧屋。 看陈设应当是一座书房。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一本书,神情专注。 楚宁打量着他。 男人的容貌很普通,普通得很难将其与一位圣山山主联系在一起。 当然,在之前的同令城外的官道上,楚宁其实已经通过那个诏令见过对方,但那时毕竟隔得太远,通过模糊的画面很东西,远不如亲临时感受得透彻。 男人不仅模样普通,同时还有些瘦弱,尤其是此刻低头看书的模样,看上去更像一个书生。 嗯…… 楚宁想到这里,顿了顿,又瞟了一眼男人嘴角似乎许久未有整理过的胡渣,又在心里很不厚道的补充道:还是那种考了几十年,却半点功名都没有捞到的书生。 只是此刻的薛南夜显然并不曾知晓,楚宁在心中给他评价。 当然,他对于楚宁的到来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 他在那时将手指放在嘴里抿了抿,然后翻动了一页书,目光继续专注在书页上,也不抬头的问道:“身体如何了?” 楚宁未做多想,在那时拱手恭敬的回应道:“好的差不多了,多谢山主大人这些日子的照料。” 他虽然有些失望于薛南夜的长相,但也明白以貌取人那是件很愚蠢的事情,更何况他也记得那日自己昏迷前身体糟糕的状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龙铮山定然是花了心思的。 与曹天等人的事是一回事,龙铮山的帮助又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这点是非他还是分得清的。 只是,他这般无可挑剔的回答,却让薛南夜翻书的手一顿,抬头望向了他。 男人的目光玩味,审视了楚宁一会,这才再次问道:“还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让楚宁的身子一颤,神情错愕。 好一会后,他仿佛终于回过了神来,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然后,他如实应道。 “三个月吧。” 第二百九十六章 灵台破碎 楚宁。 快要死了。 这是他从苏醒那一刻起,就明白的事情。 他的神性灵台正在破碎,神性从中流淌而出,侵蚀着他的丹府。 因为灵台破碎,而导致丹府缩小,带来的麻烦,他尚且可以解决。 虽然因为丹府缩小,承载不了现有灵力,而导致丹府爆裂,确实足以威胁生命的事情。 但那是因为灵台碎裂发生的过于突然,一瞬间的灵力失衡造成的后果。 而现在,楚宁神性灵台的碎裂是个相对缓慢的过程,他是有时间去排出丹府中过剩的灵力从而缓解这个麻烦。 退一万步讲,以楚宁修行的速度,他甚至还可以再修出一座灵台,将缩小的丹府撑大,同样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并不是现在的他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对于他而言,真正让他有了性命之忧的麻烦是…… 破碎的那座灵台,恰好是那座神性灵台。 …… 神性是一种很特别的力量。 他与任何其他形式的力量都有着本质的区别。 无论是妖力、灵力,亦或者楚宁无法掌控的魔气,这些力量虽然从性质、功能上都有着很大的区别,甚至彼此间相互排斥。 但归根结底,这些力量一旦产生亦或者通过外力吸收进了人体,他们就会成为人体的一部分。 成为一部分后,这股力量无论怎么运转,至少是不会主动伤害人体的。 哪怕是魔气,带来的畸变与对意志的侵蚀,其本质依然是将人体朝着可以适应它的方向“进化”。 可神性却与这些力量截然不同。 它来自那些信任、崇拜楚宁的人。 当他们足够信仰、崇拜楚宁时,这股力量自然是任由楚宁驱使。 可当这份崇拜与信仰崩塌后,这股力量就不再属于楚宁。 它们会在楚宁的体内四溢乱串,会失控一般攻击楚宁体内的血肉与灵力。 而因为这股力量的与众不同,楚宁无法消解这股力量,只能任由其在他的体内乱窜,它会渗入楚宁的其他几座灵台,一旦这样的渗透超过某个上限,这些灵台就会崩溃。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修士在活着的时候都不愿意踏入神道的原因。 信仰愿力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还极易给自己埋下隐患。 当然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这样的结果固然惨淡,但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一个修为尽失的下场,至少是还能留得一条命在的。 可楚宁和寻常人不同的是,他还有拥有一副魔躯。 这副魔躯还在十日前,跨入了深渊境初期。 以他如今九座四境灵台的实力,压制这股魔躯已经显得捉襟见肘,要是所有灵台一同崩坏的话,失去这股力量的他,会在一瞬间被魔躯侵蚀神识,堕落成一尊大魔。 而因为答应过那个寄宿在沈幽体内的神秘存在的缘故。 哪怕只是为了红莲,他也不得不在那之前,选择自我了断。 当然,即使没有红莲,楚宁其实也不能接受自己化身成魔的结果,同样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只是,他确实没有想到,薛南夜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处境。 传闻这位龙铮山山主已入十境,再进一步,便有登天成圣的可能,如此看来,这些事确实并非谣传。 “三个月?我看撑不了那么久吧?”薛南夜得到这样的答案后,却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般言道。 楚宁却言道:“可以的。” 薛南夜眉头一挑,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了身子,绕过书桌走到了楚宁的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灵台正在被神性侵蚀,你的灵台数量不少,但依照目前的速度,不过一天时间,第一座灵台就会崩碎,紧接着就是第二座、第三座……” “如此算下来,你应该只能再活上八天时间。” “你这么计算是不对的。”楚宁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薛南夜的话。 “嗯?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减缓神性对你灵台的侵蚀?”薛南夜来了兴趣,笑盈盈的看向了楚宁。 “没有。”楚宁再次摇头。 “那你觉得我哪里算得不对?”薛南夜问道。 “我身负魔躯,并且已入神渊境,魔躯中蕴含的魔气汹涌,以我现在能力只能勉强压制,如果灵台碎裂的话……” “根本等不到剩余的八座灵台完全破碎,只需要破碎两座灵台,我就会完全失去压制魔气的能力,所以,按照你的算法,我只能再活两天。”楚宁认真的回应道。 薛南夜闻言,嘴角抽搐,他没有想到楚宁是这么个算法。 “那你怎么肯定你可以活上三个月?”他又问道。 楚宁闻言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薛南夜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他的双手抱负在胸前:“怎么?现在知道自己说了大话?” 楚宁却皱起眉头,瞟了他一眼:“等等。” “等什么?”薛南夜神情困惑:“小子,你自己都算出来了,你只有两天时间可活了,咱们现在不是应该珍惜时间,想办法让你活下去吗?” “别吵。”楚宁却再次言道,打断了薛南夜的话。 薛南夜脸色难看,他堂堂圣山山主,虽说门下弟子对他是有些不尊重,但楚宁一个外人,也这么对他颐指气使,他多少有些不服气,撸起了袖子就想让楚宁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本尊也略懂拳脚。” “好了。”只是这念头刚起,楚宁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内视我的丹府。”他这样说道。 薛南夜并不明白楚宁何意,可或许是楚宁的语气过于严肃,他这个圣山山主,堂堂十境大能,竟然在那时下意识的真的按照楚宁的要求,将神识投注了楚宁的丹府之中。 砰! 只是神识刚刚投递,他便听楚宁的丹府中传来一阵闷响,一朵结有黑色炼化的灵台在那时猛然碎裂,道道裹挟道法气息的能量顿时在楚宁的丹府中四溢。 薛南夜被吓了一跳,心头骇然:“这就碎了?比我推演的还要快,这么下去,这小子怕是只有一两个时辰能活了……” “不行,我得通知醇娘,让她今天午饭少做一份。” 这样想着,他就要将神识撤回,但就在这时,他又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身躯一颤,回头看去,那一刻,他的瞳孔剧烈的收缩,嘴巴张大,脸上露出无比愕然之色。 他看见了楚宁的丹府中,那些四散的道法灵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手牵引,猛然朝着中心汇聚。 在短暂的翻涌,下方凝聚成一道黑色立柱,而上方一支黑色的枝丫升起,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生长、发芽,最后开出一朵妖艳的九瓣莲花…… 于是一座炼化灵台又这么出现在了楚宁的丹府之中。 薛南夜看着这一幕,许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满脸震惊的喃喃说道。 “操……” “这狗日的……” “又重修出了一座灵台?”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一本好书 虽然薛南夜是知道楚宁这家伙与众不同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家伙能这么与众不同。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收回了神识,望向眼前的少年,不可思议的问道。 楚宁眨了眨眼睛:“这很难吗?” “这不难吗?”薛南夜大声反问道,神情激动。 “不难。”楚宁笃定的回应。 薛南夜:“……” “真是个怪物。”好一会后,他终于收起了心头泛起的惊骇,平复了下来,这样感叹一句后,又望向楚宁:“你重修灵台只需要花费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这么算起来,你哪里才止活三个月,我死了,你都还蹦跶着呢。” “你不是踏入十境了吗?”楚宁却皱起眉头,神情不解。 薛南夜则咳嗽一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言道:“世人以讹传讹,说什么登上十境,便已为仙神,这都是谬论。” “事实上哪怕你迈入十三境,都无法长生久视,只是寿命比寻常人多上一点罢了。” “想要真正长生不老,就只有登天一途。” “所以,即便是本尊,也是有……” “我知道。”楚宁却打断了薛南夜的长篇大论,问道:“我的意思是,能迈入十境之人,理应天资卓绝,为何你有些……” “嗯……” “大智若愚。” 薛南夜:“……” “你想说我蠢,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他回过神来后,盯着楚宁咬牙切齿的言道。 “这不太好。”楚宁有些羞赧。 “没关系,本山主素来开明……” “那确实有些笨。”楚宁当下便诚恳言道。 薛南夜:“……” 他将拳头握着咯咯作响,又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压下怒火:“那你给本山主好好说道说道,为什么你只能活三个月。” 楚宁似乎并未察觉到薛南夜的异状,他在那时伸出了手,那座炼化灵台顿时浮现在他的掌心。 “灵台外放?这不是五境才有的手段吗?”薛南夜目光一凝,有些惊讶。 “不对。”楚宁却摇了摇头:“理论上而言确实只有五境的修士才可以做到灵台外放,但有一个例外,四境修士准备破境时,也可以产生这样的异相。” “你能破境?那为何不……”薛南夜不解的问道。 在楚宁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为了给楚宁治疗伤势,他大致查看过楚宁体内的撞了。 虽然那九座明晃晃的灵台确实让他大跌眼镜,但最让他错愕的还是楚宁那副神渊级别的魔躯。 他很明白,楚宁是在压制自己的魔性。 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他本身异于常人的意志外,最重要的还是他的修为。 他甚至暗暗猜测,这个家伙之所以不要命似的往自己的丹府中铸造灵台为的就是在不能破境的情况下尽可能提升自己的修为,以此增加对抗魔躯的资本。 可既然能够破境,那为什么…… “我是能破境,但破不了境。”楚宁认真的解释道。 这句话里的每个字眼,薛南夜都懂,可连在一起,就变得无比陌生。 此刻,这位堂堂圣山山主,感觉自己站在楚宁面前,活像一个新兵蛋子…… 但楚宁却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好像是默认薛南夜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想到之前被楚宁“羞辱似的评价”,薛南夜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好奇心,开始将目光聚焦在楚宁外放出的灵台上。 毕竟是十境大能,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这座楚宁重修的灵台之上,本应呈现出黑色的道门灵力,却隐隐泛着些许金色的流光。 是神性! 他顿时恍然:“神性在你的体内失控,你虽然可以通过重修灵台,短暂的缓解自己的困境,但每一次重修,汇聚成灵台的力量都会沾染更多的失控的神性。” “这会让你每一次重修灵台都变得比上一次更困难,同时灵台被侵蚀的速度也会更快,所以这个办法并不能永远维持下去,总有一天灵台崩溃的速度会超过你凝练灵台的速度,那个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楚宁点了点头,由衷的赞叹道:“不愧是薛山主,一点就透。” 薛南夜:“……” 虽然他听得出这家伙的夸奖是出于真心,但他确实很难高兴起来。 “可你是怎么推算出来九十天的时间的?”薛南夜还是不解,神性确实会干扰楚宁重修灵台的效率,也会加快灵台的崩塌,每一次增加的影响都微乎其微,他并不觉得楚宁的推算是准确的。 可听闻这话的楚宁却眼前一亮,说道:“很简单。” “首先,每次灵台破碎后,吸收神性的比例是固定的,所以增加重修所需的时间以及加快灵台破碎的时间比例也就是固定的。” “而每次重修所需的时间大概会提升百分之一,当然着其实不太准确,如果再精密一些计算的话,是提升千分之九。” “每次灵台崩溃的速度则会提升百分之一。” “目前,神性侵蚀一座灵台花费的时间是一天,也就是十二个时辰,而我重修一座灵台需要花费的时间是一刻钟,也就是一个时辰的八分之一。” “灵台被侵蚀的时间会按照每次百分之一的效率递减,而重修灵台的时间会回按照千分之九的速度提升。” “当灵台破碎的时间提升到与我重修的灵台的时间相同时,就是我无法通过此法遏制神性蔓延的时候。” “以此推算,这种情况大概会是在我第二百三十八次到二百三十九次重修灵台时发生。” “也就是说……” “停停停!”楚宁正说得兴起,可听得脑仁发疼的薛南夜却捂着头,赶忙叫停了楚宁。 “我相信你行了吧!” 他这样言道,有抬头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不由得感叹道:“你这家伙,还真是够特别的,这种东西你竟然真的算过。” “事关自己还能活多久,自然得算得清楚些。”楚宁言道。 他的语气平静,倒是看不出半点因为生命进入倒计时而应有惶恐。 “而且这也不难……” “这还不难,我光是听就已经脑袋发疼了!”薛南夜没好气的说道。 “真的,只要山主你多看些书,你也可以的。”楚宁诚恳言道,末了又顿了顿,瞟了一眼方才薛南夜放在书桌上的书,补充道:“当然,不是刚刚山主看的那种。” 薛南夜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老脸一红,咳嗽一声,不着痕迹的将那本书推到了角落处。 “人嘛,都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当山主很累的,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盯着,有时候我也是需要奖励自己一下的。”他有些紧张的解释道。 楚宁很是体贴的点了点头:“我理解的。” 薛南夜闻言顿觉长舒一口气,可转念又觉不对,自己堂堂一位圣上山主,怎么落得好像还需要一个黄毛小儿认可的地步? 再一联想从见面到现在这半个时辰的时间,好像自己一直处于下风,被楚宁牵着鼻子在走。 这与他最初的设想相悖,当下决定找回场子的薛南夜深吸一口气,严肃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我得去趟盘龙关,我不知道薛山主怎么看盘龙关被破之事,但我觉得其中颇有蹊跷,邓染应当有生还的可能,就算她真的死了,我至少得把她的尸首带回来,毕竟从法理的角度而言,我们是夫妻。”楚宁认真的言道。 薛南夜欣慰的点了点头:“嗯,这倒是没错,你小子还算重情重义,邓异那家伙也算没看错人。” 他与邓异私交颇深,见老友的女婿还能惦记着邓染,自然是为对方感到高兴。 “然后若是时间足够,我得再往西走一段。”楚宁又言道。 “再往西?那不是蚩辽人的领地了?”薛南夜有些奇怪。 “阿青姐姐在那附近,虽然我算是答应过要娶她,但如今命不久矣,总归是要和她说上一声的。”楚宁则说道。 薛南夜撇了撇嘴:“你小子外面有人?” “再然后我得去趟南疆……” “南疆?这么远?” “我承诺过师姐此间事了得去见见她,只是因为从鱼龙城到盘龙关,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我始终没有下定动身的决心。”说到这里,楚宁似有些懊恼。 “你不会与那个师姐,也有婚约吧?”薛南夜的心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没有。”楚宁摇了摇头。 薛南夜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我提议过几次,师姐都没同意,不过我觉得她只是害羞,其实应该已经答应了,毕竟我给她采了三年的青枣。”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薛南夜的嘴角开始抽搐。 “哦,对了,去南疆的路上,还得顺道去一趟王都。” “王都也有?”薛南夜瞪大了眼睛。 “嗯,她太主动了,我没把持住,只可惜还是要辜负人家了。”楚宁不无遗憾的说道,可抬起头,却见薛南夜豁然转身,走向屋外。 “薛山主,你这是要干嘛?” “我去把我门口的牌匾取下来,送给你。” 楚宁:“……” …… “臭小子!你搁老子这里许愿是吧?你自己都说了你只有三个月可活,还这也要去,那也要见的,你够时间吗?”薛南夜气得吹胡子瞪眼,折返回来后一边伸手用力的拍着身前的桌板,一边大声质问道。 楚宁伸手擦去脸上的唾沫,平静的望向暴跳如雷的薛南夜:“时间确实不太够,所以无论薛山主想要拜托我做什么事,都尽可能在不耽搁我行程的情况下进行。” “嗯?”薛南夜一愣,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他愈发暴躁。 “我?薛南夜!” “圣山山主!” “我能有什么事要拜托你去做?” “年轻人,不要太自以为是!” 楚宁却面无表情的说道:“在冲华城我确实与曹天还有杜向明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薛山主放心,我很明白他们并不能完全代表龙铮山,更不会因此记恨龙铮山。” “否则刚刚我也不会出手帮山主杀了曹天。” “所以,山主有什么要拜托我的事情,大可言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 薛南夜闻言脸色微变,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古怪了起来。 将曹天与杜向明交给楚宁处置,一来是想要考验楚宁的心性,二来也确实有利用他的心思。 毕竟曹天的身份特殊,他作为龙铮山山主,在这个关头,是不能亲自杀曹天的,否则会引来龙铮山诸部的不满,以往他倒是可以慢慢平息这些骚乱,可如今蚩辽人虎视眈眈,龙铮山内部必须保持足够的凝聚力,放才能拖住蚩辽人南下的步伐。 但曹天也断不能活,否则无法给那些死在冲华城的百姓与义军一个交代。 所以这个恶人只能由楚宁来做。 可他没有想到楚宁竟然连这一点也看得明明白白。 他现在是打心眼里怀疑,眼前这个家伙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只是,面对他审视的目光,楚宁却平静的端坐在原地,并无任何异样。 薛南夜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今天想要占据主动的计划估摸着是不会有机会实现了。 “好吧,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他坦诚言道。 “山主请讲。”楚宁也礼貌的回应道。 “但不是现在。”薛南夜道。 楚宁皱起了眉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不悦之色,他觉得之前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自己的时日无多,希望薛南夜能将想让他做的事坦率言出。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可对方还是拐弯抹角,也就难怪楚宁会有所不满。 “别急。”薛南夜却笑了笑:“这件事很重要,不能交给一个只有三个月时间的人来做。” “所以,在那之前,我得先让你活下去,至少活过三个月。” 楚宁心头一跳:“薛山主真有办法?” “自然是有一些的,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薛南夜言道。 楚宁当然明白,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太好,身体极为虚弱,当下言道:“我明白,山主放心,我这就回去好好运转体内的气机,争取让身体恢复过来。” “不只是身体,还有精神。”薛南夜却这般言道:“你的神经太过紧绷,不像个这般年纪的孩子,你得让自己放松下来。” “放松?怎么放松?”楚宁皱起了眉头,他从老侯爷去世后,就失踪需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麻烦,为此他不得不时刻警惕,时刻思考,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比如看看书。”薛南夜的嘴角却在这时上扬。 楚宁眨了眨眼睛:“我经常看书的。” “不是你的那些书,要看我这些书!”薛南夜说着,皱着眉头想了想,下一刻,他眼前一亮,从身后堆满了书的书架上一阵翻找,最后取出一本递了上来。 “这本,最适合你现在的情况。”他似笑非笑的言道。 楚宁一愣,定睛看去,只见书的扉页上写着四个大字——《少年阿宁》 第二百九十八章 圣纹道种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看着楚宁离去的背影,薛南夜摇了摇头,嘴里感叹了一句。 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书桌,打开了那本被他藏起来的书,兴致勃勃的想要翻看。 只是以往最喜欢的内容,此刻却味同嚼蜡。 就在他觉得心神不宁之时,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怎么又回来了?一本还不够看?” “年轻人,我给你说啊,这种书不能一直看,否则身体吃不消……”他这样说着,起身来到了房门前,打开了门,却见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他以为的楚宁,而是他那个最死脑筋的三弟子——荣通。 “师尊,杜师弟下山了,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弟子令牌。”荣通倒是没了之前在山腰处拦截楚宁时的嚣张跋扈,他面色沉寂,躬身双手将腰牌递上。 薛南夜明显一愣,低头看着那静静躺在荣通双手上的令牌,好一会光景后,他方才伸手。 可哪怕是十境强者,在那一刻,他伸出的手臂依然在隐隐颤抖。 终于,他拿起了令牌,指尖轻轻的摩挲着令牌上的字迹:龙铮绝翎峰杜向明。 龙铮山的赤水谷,有一块巨大的黑色铁石。 通体漆黑,坚硬无匹。 据说,当年开山祖师李辟山就是在这块石头上,跨入十三境,开辟出了北境这座唯一的圣山。 李辟山登天而去后,不舍门下弟子,于是便将一缕神念凝于这块被后世称为龙铮石的铁石之上。 后世,每个龙铮山的弟子从拜入内门那刻起,龙铮山都会为他们从龙铮石取下一块,打造一副腰牌,一为身份证明,二为龙铮山的人相信,携带祖师腰牌者,会得到祖师的庇佑,同时也能警醒门下弟子,谨记开山祖师留下的箴言…… 想到这里,薛南夜翻动令牌,看到了那每个令牌上都刻有的四字箴言——天下为公!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的有些怔怔出神。 …… 十日前。 冲华城杜向明住处。 扑通! 伴随着一声闷响,杜向明跪了下来,他的身躯颤抖,脸色苍白。 “山主,杜向明守城不力,致使冲华城被毁,请山主降罪!”他带着哭腔颤声说道。 薛南夜回头,并不看他,而是坐下身子,说道:“无光部族献祭了两位九境大能,方才催动的神隐大阵,让数千只妖兽南下,绕过了防线。” “这事说到底,身处前线的我也有不察之罪,不能全怪你。” “山主不必为弟子开脱,若不是我引狼入室,让独孤封进入了冲华城,今日也不会……”杜向明却神情固执的说道。 “北境情况危急,朝廷不管不问,军需匮乏,独孤封愿意捐赠这般海量的军需,你给予礼遇也是理所应当的,谁也不会料到独孤家竟然与蚩辽人勾结,里应外合,若说今日真有什么差池,那就是曹天私调兵马。”薛南夜淡淡言道。 杜向明的脸色骤变:“曹天师弟他只是……” “曹慕是你的师尊,曹天是他的儿子,曹晨更是你们绝翎峰的长老,你们师徒情深,你想要维护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他犯了大错,你护不住他,我也护不住他。”薛南夜却打断了杜向明的话。 杜向明的脸色更加难看,整个人颓然的瘫坐在原地。 薛南夜瞟了他一眼,伸手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抿下一口,这才又言道:“曹天的事,我自会处理,我们现在还是聊聊你的事吧。” “几天前是你给我的来信里,对那位小侯爷毫不吝惜溢美之词。你说通过你这段时间的观察,认为他是个纯粹的仁义之士,为何今日就改换了态度,刀剑相向起来了?不是说是他还有他的那个侍女,才让今日的冲华城没有蒙受那么大的损失吗?” 提及此事,杜向明明显身子一颤:“他们……他们是魔……” 而这样回答并未让薛南夜满意,他叹了口气,幽幽言道:“向明,你知道的,你这个人素来不擅长说谎。” 这话让杜向明的身躯又是一颤,他的脸上浮出了恐惧之色。 “如果要分出个远近亲疏,曹天是曹长老的孙子,我若是有意帮扶,绝翎峰未来的峰主会是他,现在冲华城的主事也应该是他。” “龙铮山若是熬得过这一劫,靠着在冲华城主事的资历,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他扶上绝翎峰峰主之位。” “可我为什么把这个机会给了你,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虽然有时候闷了一些,和我聊不到一起,但你正直、识大体,把冲华城的担子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以你的性子,即使他们表现出了魔物的特征,但我觉得,你不是会轻易被表象迷惑的人,所以告诉我,是我看错了人,还是另有隐情?”说这话时,薛南夜直直的望着杜向明,目光深邃却透着一股慈爱。 仿佛一位父亲在鼓励孩子说出自己犯下的错误。 那目光让杜向明心头的恐惧有一瞬的消融,在短暂的恍惚后,他终于开口喃喃言道。 “我其实没有想过要杀她……” “但我也不那么相信楚宁真的能让一只魔物回头。” “而且,一旦那个叫红莲的女子当时真的完全魔化,以她展现出来的气息,起码会是一只衍生种级别的恐怖存在。” “那太危险了。不仅冲华城,整个龙铮山防线,可能都会因为她而彻底被毁,我不可能将这一切都压在楚宁的一个承诺上……”杜向明喃喃自语道。 “所以,我让门下的师弟穿上了我的衣衫,假扮我,瞒过了陆衔玉,自己则回到住处取出了那枚师尊你交给我的百劫灭灵符……” “但那个时候,我其实真的没想过一定要动手,我只是觉得楚宁过于感情用事了一些,我得替他盯着,如果他无法控制那个叫红莲的女子,我得赶在失态失控前,解决了她。” “所以,她失控了?”薛南夜问道。 “没……没有……”杜向明在那时赶忙摇头,可同时,他的双眼之中也泛起了恐惧之色。 “我取回百劫灭灵符来到军需处外的城墙处时,楚宁似乎已经控制住了那个女子,她周身涤荡的魔气明显在减弱……” 杜向明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的脑子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声音?”薛南夜的眉头一皱。 “嗯,就是声音,我说不上那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但我很清楚的感觉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在试图控制我。” “他说,楚宁和红莲都是从大渊中逃出的大魔,他们要为祸人间,作为龙铮山的弟子,为理应为这天下除掉他们。” 薛南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所以,你相信了他?” “弟子没有!”杜向明猛地抬起头,大声言道:“那声音来得太过古怪,我第一反应其实是认为他是某个藏在暗处,没有被杀死的蚩辽人,想通过这样的手段控制我,让本就混乱的冲华城陷入内乱。” “可他却好像能够感知到我的想法,立马就告诉我,他并非蚩辽人,而是来自……”说到这里,杜向明脸色迟疑。 但薛南夜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些许茶水从杯口抖落,而另一只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更是猛然握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说什么?”他这样问道,虽然已经有意压下自己语气中的惊骇,可明显快了几分的语速,依然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展露。 只是沉浸在刚刚那可怕经历的杜向明,却并未注意到薛南夜的古怪,而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再次言道:“他说,他是至高天的使徒……” “他还说我是被选定的圣子。” “只要我接纳他,完成灭杀大魔的使命,他将给予我无穷的恩赐……” “什么恩赐?”薛南夜问道。 杜向明并未回应,而是在那时双眸一合,下一刻一座灵台自他的胸前浮现。 璀璨的光芒顿时将整个房门笼罩。 薛南夜的双眼在那时瞪得浑圆,瞳孔剧烈的收缩。 那是一座白色的灵台,造型古朴,是一座整体呈现出白玉质地的圆盘,上方托举着一只模样凶厉的黑色蛟蟒。 作为龙铮山的山主,薛南夜自然是见过杜向明在四境时凝聚出来的灵台的。 在灵纹、星纹、月纹以及阳纹、圣纹五品划分的灵台等阶中,这座月纹级别的灵台,等阶并不算低,哪怕在圣山弟子的背景下,至少撑得上中上之资。 在圣山资源的堆砌下,努力一些,五十岁之前迈入九境的可能性不小,若是有些机遇,也有一定可能踏入十境。 而杜向明也没有让杜向明失望,凭着月纹级的灵台,在五境时得到了至高天赐下的月纹级的道种。 要知道,在修行一途上,许多事情都是被天赋注定的。 在四境时结出什么品阶的灵台,就代表了你在五境时能获得的道种的上限。 而在大多数时候,即使是这样的上限,也有一大半人无法达到,杜向明能够得到月纹级的道种,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毕竟即使是他这个龙铮山的山主,在五境时,也只是得到一枚阳纹级的道种。 可此刻,镶嵌在那只蛟蟒眉心的月纹级道种却散发着一股璀璨的金色光晕,光芒涌动,神圣得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气息弥漫在房间中。 “这……这是一枚圣纹道种?”哪怕是薛南夜,看见这枚道种的瞬间,也只觉头皮发麻。 不仅是因为圣纹级道种的稀少,哪怕是圣上弟子,三代之中,能有一位这样的妖孽,就足以让宗门上下去到祖师爷的灵牌前跪上三天三夜,大呼祖宗显灵。 更因为,世上公认的是,道种的品阶是固定的,道种升阶之事,可谓闻所未闻…… “嗯。”杜向明点了点头:“弟子在感觉到自己的道种升阶后,也如山主这般,难以置信,甚至有一刹那真的认为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至高天的使徒,否则没办法解释这样的事情。” “可也正是因为那一刹的相信,心神松动,那个声音主人进入了我的身体,催动了百劫灭灵符……” “但那个时候楚宁分明已经控制住了红莲,他们救了冲华城,我并不愿意恩将仇报,哪怕他们真的是所谓的大魔,那总归得有证据。” “我试图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但那个降临在体内的意志太过强大,我没办法终止百劫灭灵符的激活过程,我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的让百劫灭灵符的威力波及更少的人……” “但那个叫红莲的女子,还是因我而死了。”杜向明说到这里,身躯的颤抖更加剧烈。 他不算是个聪明人。 他从小就知道这一点。 无论是天赋,还是能力,他其实都很是平庸。 但或许是绝翎峰确实后继无人的原因,薛南夜很器重他。 这让杜向明感到惶恐,甚至无所适从。 为了回报这份厚爱。 他对自己的要求素来严苛。 他害怕自己一旦做错了某件事,会让山主与绝翎峰跟着蒙羞。 对楚宁初到时的警惕与提防,本质也是谨小慎微下养成的惯性。 但现在。 他却亲手杀了红莲。 这对于他而言,是让他近乎崩溃的事情。 他红了眼眶,泪水从两颊滑落…… “既然知道做错了,那为什么还要对楚宁穷追猛打?”薛南夜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后的疑问。 “弟子在杀了红莲后,其实……”杜向明低着头,双手杵地,喃喃言道:“其实心头是有侥幸的。” “我在想或许我没有杀错,或许红莲和楚宁真的是大渊中逃出的大魔。” “这样,我就不算做了错事。” “可……可很快我就看到了从军需库的仓库里逃出来的其他百姓,是红莲护着他们。” “一个即使已经到了入魔边缘,却依然用最后一丝理智,护住他人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恶人!”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分,情绪也开始变得激动。 薛南夜瞟了一眼这位低着头的弟子,他看不见对方脸上的神情,却能看到地面上那正点点增多的斑驳泪痕。 “我没太懂……”薛南夜皱着眉头再次发问。 “弟子不清楚那个降临在我身上的意志到底是谁!但在杀了红莲后,他虽然离开了我的身体,但我却能感觉到他并未离去,他在注视着我!” “我和他之间仿佛存在了某种联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联系,但我很笃定,他还会找上我,而那时他对我的态度,会取决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薛南夜听到这里,眼神骤然一变,显然是听出了杜向明的心思。 而那时,跪拜在身前的杜向明猛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泪痕已干,唯有双目赤红,宛若一头恶狼。 “所以!我请求山主,准许弟子叛出山门!” “无论那家伙是谁!弟子一定要找到他!” …… “师尊?师尊?!”荣通的声音在那时传来,将薛南夜从那日的思绪中拉扯了回来。 “要不我派人去拦下杜师弟,应该还来得及?” 荣通只当薛南夜的恍惚是因为不舍杜向明的离去,当下出声提议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薛南夜摆了摆手,这般言道。 荣通看出了薛南夜的意兴阑珊,倒也没有不识趣的继续久呆下去,当下便高了声退,退出了府门。 薛南夜则在那时缓缓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抚摸着手中杜向明留下的令牌,许久。 他忽然一笑。 “又是一枚圣纹级道种,呵,你可还真大方啊。” 他说着,另一只手伸出,体内一座黑色的灵台顿时浮现,灵台之上有一道猛虎之相,而猛虎的眉心赫然镶嵌着一枚抵挡着神圣光晕的金色道种。 那也是一枚。 圣纹道种! 第二百九十九章 死有余辜 “阿宁的修行天赋不太理想……” 楚宁是个很认真的人。 答应别人的事情,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尽自己可能去完成。 所以,回到住处后,楚宁就打开了那本薛南夜送给自己的书,认真的看了起来。 只是这书上的内容,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面红耳赤。 不过这书…… 还真有点东西! 尤其是某些他爷爷没有交给他的核心技术,在书中竟然有如此详实的记载! 本着学习的心态,楚宁认真的看了起来。 品读好书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屋外的天色已暮。 屋外传来了阵阵敲门声。 楚宁放下书,又等了一会,方才起身去到门前,开了门。 门外,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的薛南夜正笑盈盈的望着他。 “书看过了吗?”他的双手负于身后,神情肃然的望着他。 此刻,他的发丝被他梳得齐整,以木簪束起,嘴边的胡渣也被刻意修整过,虽然眼角抹不去岁月留下的鱼尾,但楚宁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薛南夜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这才像一位正儿八经的圣山山主。 “嗯,看过了。”楚宁如实言道。 而方才还正儿八经的薛南夜顿时嘴角露出略显猥琐的笑意,用肩头碰了碰楚宁的肩头,挤眉弄眼的问道:“怎么样?我的书不错吧?” 楚宁先欲点头,但转瞬又摇了摇头:“一般。” “这还一般!这可是新晋的小说家衣者先生的大作,你不知道有多畅销,可谓是一书难求。我可是在明花楼与一位高手大战了三百回合,从傍晚杀到破晓,才夺来的。”薛南夜瞪大了眼睛,大声说道,显然是并不认同楚宁这样的评价。 “确实一般。”楚宁则认真的回应道:“初看确实惊艳,但仔细琢磨,其实很枯燥,整本书只阐释了一种技术,然后通过反复变幻实战这技术的对象,可归根结底其实几百个字就能囊括。” “怎么说呢,显得有些臃肿了……” 薛南夜:“……” 虽然已经跟楚宁交锋过一次,直到这家伙性子古怪,但薛南夜此刻还是莫名恨得牙痒痒的。 “薛山主,书我已经看过了,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关于如何治疗我身上的伤势以及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的事情了吗?”楚宁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薛南夜古怪的情绪,而是出言问道。 “此事不急,所谓心急吃不了豆腐……”薛南夜却摆了摆手,这般言道。 楚宁却是眉头一皱。 对于只剩下三个月寿命的楚宁而言,他不仅急,还有些慌。 本来时间就很紧,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若是延寿无望,楚宁觉得还不如早些出发,这样临死前说不定能走到灵陀山,见上师姐一面。 就算薛南夜并未诓骗他,但至少他得先知道那个延寿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也好去判断其到底有没有可行性。 想到这里,楚宁张开嘴就要直接询问。 “楚宁!师尊!你们都在啊!”而就在这时,一道欢快的声音传来,却是那徐醇娘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 “我正寻你们呢!走!吃饭了!” “我今天做了桃花最爱吃的松鼠桂鱼,咱们得快些,否则桃花一个人就吃完了!”她并未察觉到二人的异样,出言催促道。 楚宁却有些不甘心,站在原地还要开口。 “走啦!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徐醇娘见楚宁一动不动,顿时不满的嘟囔道。 “嗯,我觉得醇娘说得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薛南夜似乎有意隐瞒着什么,他咧嘴一笑,这样说罢,转身便抢先迈出了步子,朝着前方走去。 楚宁见状,心头无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压下了心头的困惑,与徐醇娘跟了上去。 …… 楚宁的住处,位于龙铮山的山腰,大多数的龙铮山弟子,也都居住于此地。 不过,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的居所,处于山腰的另一侧,而楚宁的居所则是只有亲传弟子才能享受的独居小院。 今天这顿饭是徐醇娘做的,吃饭的地方自然也就选在徐醇娘居住的小院,距离楚宁的住所并不算远。 走了约莫半刻钟,楚宁就看到不远处一座别致的小院。 房子不大,外观造型与楚宁的住处相差无几,显然都是一个制式。 但与楚宁屋门前空荡荡的院子不同,徐醇娘的小院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篱笆制成的院墙延伸向外,扩出了一块土地,里面种满了各种草木,每一种都各不相同,楚宁细细数了数,足足有百株之多。 其中不乏一些灵植。 “这是……”楚宁疑惑的问道。 “虽然龙铮山的灵植移植一直没有什么成效,不过我们也没放弃,作为木本的府主,本姑娘一直致力于研究,不过我用的都是些相对廉价的灵植,亦或者在不伤害灵植的情况下,剪裁下来的一部分根系,作为研究对象。” “不过收效甚微。”徐醇娘解释道。 “嗯?你就是木本府的府主?”楚宁倒是有些意外了。 这倒不是他看不起徐醇娘,而是这研究草木之道,可不是修行,理论上悟性与资源足够,十几岁的孩子,都可能强过六七十岁的老人。 可草木之道,却是讲究经验积累。 相同的草木在不同的地界,因为气候的寒热、土壤的成分、灵气的充裕程度等诸多因素,都会表现出不同的生长状况。 就算弄懂了这些,天气的变化,鸟虫的分布这些无法预测的事情,也有可能影响草木。 而这些东西,很多时候都需要长久经验积累,才能见到成效。 “别小看醇娘,她十六岁迈入五境时,得到至高天的赐福,获得了仅次于圣纹级别的阳纹级道种。那枚道种赋予了她对草木极高的亲和力,能通过触碰草木感知草木灵能的变化,从而判断其生长的状态。”走在前方的薛南夜回眸看了一眼,这般说道。 “阳纹道种?至高天赐福?”楚宁闻言也脸色一变。 道种的强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修士的上限。 这是世间公认的道理。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划分,不仅因为高级别的道种会让修士无论在修炼速度以及越过境界桎梏更加容易,更因为阳纹级以及其上等阶的道种,在被至高天赐下时,有机会得到至高天的额外赐福,从而赋予修士一些神奇的能力。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被至高天看中的天命之子。 就算无法踏入十三境开辟圣山,但灵山之位确实板上钉钉。 想到这里,楚宁也不由得在心头暗暗感叹,这龙铮山不愧是圣山,随便一个家伙,就是未来可能成为灵山山主的存在。 不过徐醇娘却有些羞赧,挠了挠头:“哪有师尊说的那般邪乎,只是因为龙铮山是座武道圣上,门下的师兄弟们都是些莽汉,只知道舞刀弄枪,我也不过是从矮子里拔出的高个,硬着头皮上马。” “否则也不会这么些年,几乎没有什么成效。” “也很厉害了,这些灵植长势虽然不佳,但好歹看上去都并无枯萎的迹象,培植灵植本就是麻烦事,没有十多年的时间很难收获成果,徐姑娘不必自怨自艾。”楚宁却由衷的夸奖道,末了又补充道:“我有位朋友名叫瓷雪,以往在鱼龙城时,负责城中的丹药炼制,也兼着一些培植草木的工作。” “她在这方面颇有心得,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引荐你们见一见,说不定对彼此都有帮助。” “真的?那太好了!楚宁,你可不能骗我!”徐醇娘显然颇为钟情此道,听闻此言顿时面色兴奋。 楚宁则笑着连连点头。 “嗯,好香啊,不愧是我家小醇娘,这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今晚为师要吃三碗!”而这时,前方的薛南夜已经走到了院门前,他深吸一口气,顿时脸上露出享受之色,这般说罢,伸手就推开了门。 “楚宁,快些,你别看师尊一把年纪,胃口可好了!”一旁的徐醇娘闻言心头一惊,赶忙伸手拉起了楚宁快步朝着院中走去。 只是刚刚走到院门口,楚宁便是一愣。 只见院中的石桌上除了刚刚坐下的薛南夜外,还有数道身影,一位是之前在山道上见过那只松鼠桃花。 它坐在石桌上,胸前挂着一块小小的白布,围在脖颈,身前摆着一个特制的小碗,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字迹写着桃花二字,此刻正抱着一块鱼肉啃得欢实。 听闻楚宁到来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嘬嘬嘬”的大快朵颐起来。 而另外几位,则是之前在山腰处发生过不愉快的那位徐醇娘的三师兄——荣通。 以及当时跟在他身边的几人。 徐醇娘显然没有想到荣通会带着几位同门来此,她也神色诧异:“三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远远的就闻到师妹院中传来的香味,一猜就是师妹又做了松鼠桂鱼,就不请自来了。”荣通身旁一位年纪二十出头的男子笑眯眯的言道。 “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宁兴城每日吃的是什么东西,这好不容易回趟山,师妹不会赶我们走吧?” 那人说罢,目光还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楚宁,神情略带挑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徐醇娘自然不好再开口拒绝,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薛南夜。 可薛南夜好像有意装傻,坐下之后,就开始闷头吃饭,对于徐醇娘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徐醇娘顿觉恼怒,她跺了跺脚,伸手拉起楚宁的手言道:“没事,楚宁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 她也知道楚宁如今在龙铮山不受待见的处境,加上此事由她邀请而起,虽说是出于好意,可如今却因为荣通等人的到来,而变了味,她自然想着补偿楚宁。 “怎么?躲着我们?” 可就在这时,一只低头吃饭的荣通忽然放下了碗筷,抬眼看了过来。 “这儿可是龙铮山,你无论走到何处,都有龙铮山的弟子,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还是说你准备从今天起,就把自己关在你那小院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也不知是不是荣通的激将法起了作用,楚宁在那时伸手拉住了徐醇娘。 “无碍。” “山主将许姑娘做的松鼠桂鱼说得如此神乎其神,既然来了,自然得尝尝。”他在徐醇娘错愕的眼神下,如此言道。 旋即也不顾徐醇娘的阻拦,当下便在荣通对侧坐了下来。 徐醇娘见状,也只能赶忙跟了过来,坐在了楚宁的身旁。 “楚侯爷倒是女人缘不错嘛。” “听说当初蚩辽使团要朝廷拿你做和谈的筹码,你靠着与小邓将军的婚约硬生生逃过一劫。” “十多日前,在冲华城,群情激奋,所有人都要杀你,你又靠着那位陆姑娘撑到了师尊到场。” “现在到了龙铮山,我这刘师妹也处处向着你。” “楚侯爷这桃花运着实让人艳羡!”荣通身旁又一位年轻弟子出言说道,语气戏谑。 “这么多吃的,塞不住你们的嘴吗?”徐醇娘大声质问道。 那些弟子,论身份自然没有身为亲传弟子的徐醇娘高,见徐醇娘动了真怒,虽然脸色不忿,但也短暂的收起了话茬。 “醇娘,楚侯爷初来乍到,我们彼此都不算熟悉,拉拉家常,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忘了师尊可是准备给楚侯爷委以重任,若是这点往来都没有,又如何胜任呢?”荣通却在这时出言说道。 听闻重任二字,徐醇娘顿时脸色微变,似乎被对方抓住了某些痛脚,一时语塞。 她只能侧头望向一旁的薛南夜,大声问道:“薛南夜,你管不管事呢!” 可怜薛南夜堂堂山主,却似乎对门下弟子都颇为畏惧,被徐醇娘吼了一嗓子,不但不曾发怒,反倒还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子,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皮。 “吃饱了!我得去散散步,你们年轻人好好聊!”他装模作样的说罢,旋即便起身,不给众人半点反应的机会,直接就逃出了小院。 “你!”好一会后,徐醇娘回过了神来,她气得脸色煞白,站起身指着薛南夜离开的方向大声的吼道:“姓薛的,你等着,你看大师姐二师兄回来后,我让他们怎么收拾你!” 这两个名讳好似对薛南夜极具杀伤力,那位山主大人在听闻这个句话时,逃跑的背影明显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不过,他去意已决,很快就稳住身形再次抬起脚,转眼便没了踪迹。 “醇娘,你也听到了,师尊的意思也是鼓励我们多和楚侯爷交流,想来楚侯爷应当也不会拒绝我们吧?”荣通虽然也诧异于自家师尊的表现,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冷眼望着楚宁。 徐醇娘倒是有心帮楚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却见楚宁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同样抬头看向荣通。 “当然。” 他这般说道,语气平静。 “诸位想聊什么?”而后他又问道。 但这一次,同样不待众人回应,他又抢先言道:“不如聊聊那位曹天吧?我看诸位都很在意他。” 这话一出,荣通握着筷子的手悬停在了半空中,手背之上青筋暴起,而他身后的众弟子也是眼中泛起怒火。 徐醇娘更是心头一紧,不明白楚宁为什么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唯有桃花抬眼看了一眼目光对视的双方,小小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又低头“嘬嘬嘬”的吃了起来。 “好!你想怎么聊?”荣通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沉声问道。 楚宁闻言,嘴角却在那时扬起,说道。 “我认为……” “他死有余辜。” 第三百章 万世山河同擎杯 这话一出,莫说是荣通等人,就是徐醇娘也是心头一跳。 荣通等人今日到此,任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就是因为楚宁斩杀曹天,而心怀怨怼,有意前来刁难的。 对方人多势众,怎么看都应该小心应对,面对惹上麻烦。 可楚宁倒好,开门见山,直击众人的痛处。 想到曹天,就连徐醇娘心中也有些戚戚然。 荣通等人顿时怒不可遏,不少弟子直接站起了身子,对着楚宁怒目而视。 “楚宁!你是真不怕死啊!”荣通双手握拳,寒声问道。 楚宁不语,只是在那时放下了碗筷,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站起了身子,转身走到了院门前。 这一举动看得暴怒的众人更是瞠目结舌完全摸不透楚宁这个家伙到底在做些什么。 总不能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挑衅个,现在就后悔了,想要逃跑? 那这未免也太过儿戏了吧? 而这时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楚宁却忽然停步,回头望向错愕的众人:“这院子不错,在这里动手,会毁了徐姑娘的一番心血。不好。” “到外面来吧,我赶时间,你们一起上。” …… “师兄,这家伙莫不是疯了?一个人对付我们这么多人?” 徐醇娘院外的一处空地上,名为郎崇的龙铮山弟子望向身旁的荣通,神色古怪的嘀咕道。 楚宁方才的话,同样挑衅意味极重,荣通等人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年,加上本就对楚宁心怀怨怼,听闻这样的话哪里压得住心头的怒火,当下便跟了出来。 只是看着孤身一人站在对侧的楚宁,众人却犯了难。 龙铮山毕竟是名门正派,这些弟子耳濡目染之下,一群人对楚宁冷嘲热讽倒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若是让他们一群人群起攻之,众人一时间还真的没办法出手。 “我真的很赶时间,你们若是不动手,我可就走了。”楚宁却反倒有些不满起来,皱着眉头催促道。 这时,回过神来,快步跑到屋外徐醇娘正好听见了楚宁的话,她的脸色一变。 其实心头是有些埋怨楚宁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楚宁一定要反复提及曹天之死。 这里毕竟是龙铮山,老是用这样的话刺激众人,对楚宁并没有好处。 但想到自家师尊交代过她,要好好照料楚宁,她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满,走上前去:“楚宁,别……” 可她的话才刚刚起头,楚宁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你们不是与曹天那么手足情深们?这么好为他报仇的机会,却无一人敢动手,看样子你们的感情也就是说说而已。” 楚宁这话一落,眼前的众人顿时双目赤红。 “既然都不敢动手,那日后见了我,记得绕道走。”楚宁却仿佛没有看见众人眼中汹涌的怒火一般,语气轻蔑的这般说罢,旋即便转过了身子,迈步就要离去。 “你找死!!!”而这话,无疑是那个最致命的导火索,彻底粉碎了众人心头最后一丝理智。 荣通的怒吼声传来,伴随着徐醇娘的惊呼:“小心!” 一个硕大的拳头裹挟着汹涌的怒火,便朝着楚宁的后背轰杀而来。 楚宁仿佛对此毫无准备,匆忙回头,却已然来之不及,被荣通一拳轰在面门。 身为八境武夫,这含怒一击,裹挟的威能何其可怖,楚宁的身子顿时被高高扬起,整个人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出足足一丈多远,然后重重的栽倒在地。 “楚宁!”徐醇娘见状,顿时脸色骤变。 自己这位三师兄虽然有时候呆头呆脑,但那身八境武道修为可不是作假的。 哪怕这一拳,他并未使出全力,可对于纸面实力只有四境的楚宁而言,确实足以致命的。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话音刚落,倒在地上的楚宁就坐起了身子。 虽然嘴角有一缕鲜血溢出,但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 徐醇娘这才想起,自己的师尊曾经说过,楚宁肉身早已完全魔化,是实打实的魔躯,拥有恐怖的肉身战力以及自愈力。 念及此处,她松了口气,但同时她也摸不准楚宁的魔躯到底强大到什么地步,毕竟就刚刚的交手而言,她看得很清楚,自己的这位三师兄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趁着事情还没有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开口就要拦下荣通。 可倒地的楚宁却在这时缓缓站起身子,只见他伸手擦去了嘴角的鲜血,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笑容:“就这点力气,可为你的曹师弟报不了仇。” 随着一拳挥出,心头的怒火本已消减半数的荣通,听闻这话,顿时双目再次赤红。 他的身形猛然跃起,脚下的地面在巨大的力道下轰然凹陷。 下一刻,他飞身来到了楚宁的跟前,再次轰来一拳,直取楚宁的面门。 比起方才,这一拳中裹挟的力量明显更加凶猛,拳头挥动时,伴随着一同响起的,还有阵阵刺耳的音爆声。 这一拳的威力可想而知。 楚宁眯起了眼睛,身躯微微一侧,那拳头贴着他的耳朵,擦身而过。 可即便是避开这一拳,可拳头卷起的罡风,依然将他鬓边的几缕黑发割断,飘然落地。 楚宁依然面带微笑:“我听说过那位曹晨长老的故事,确实是个英雄。” “你没资格提他!”荣通暴喝道,左脚屈膝一提,重重的砸在了楚宁的腹部。 楚宁吃痛,脊背弓起,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但目光却瞟向荣通,继续言道:“孤身一人带着几千绝翎峰的弟子对抗数万蚩辽精锐。” “坚守了足足五天时间……” “闭嘴!”荣通大喝一声,双手伸出如大鹏展翅,拍向楚宁的肩膀。 咔嚓! 那是楚宁肩骨破碎的声音。 巨大的痛楚,让楚宁的脸色泛白,可笑容却愈发灿烂。 “五天时间!孤立无援!” “你知道他们需要面对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是城外虎视眈眈的梼杌部族的妖兽,也不是腐生君笼罩的毒障。” “而是明知必死,却只能等待死亡的煎熬。” 他继续说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利刺插入了荣通的心脏。 他愈发的暴怒。 开始朝着楚宁疯狂的挥拳。 楚宁的身形不断暴退,他的拳头也紧随其后,不断轰出。 “可他们明明可以逃的,为什么会这么蠢,却死守在盘龙关呢?” “哦,我懂了。那位曹长老和绝翎峰的弟子们算准了,只要他们死了,就可以保他们在绝翎峰弟子与后辈,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楚宁仿佛恍然大悟般,朗声言道。 这话一出,荣通的浑身顿时青筋暴起。 “你放屁!”他怒吼着,将浑身力道灌注于一拳,就朝着楚宁的面门轰去。 这一拳中裹挟的力量已然超过了之前的每一次,威能之大,几乎已经是一位八境强者的全力一击了。 “楚宁!小心!”徐醇娘脸色骤变,大声喊道。 轰! 可这一次,楚宁的手却猛然伸出,稳稳的握住了那一拳。 荣通也未曾想到,之前在自己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的楚宁,竟然能接下这一拳。 他脸色一变,神情错愕的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楚宁投递来的目光。 没有想象恐惧,亦或者愤怒。 少年的目光平静。 “我放屁?那你告诉我,他们守在盘龙关是为了什么?” 同样平静的声音也在这时,于荣通的耳畔响起。 那是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也是曹天必须死的原因。 荣通明白这一点。 他的身躯一颤,眼眶陡然泛红,拳头上的力道泄去了大半。 楚宁望着他。 松开了握着他拳头的手。 那一瞬间,荣通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气力。 扑通一声跪拜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神情错愕。 “五年前,在曹晨长老死守盘龙关时。” “我的爷爷也带着旧部,从鱼龙城出发,前往盘龙关。” “他被蚩辽伏杀,死在了路上。”楚宁则继续说道。 这个故事,显然是荣通未曾听闻的,他的脸色骤变,抬头望向了楚宁。 “就在几个月前,鱼龙城还来了个叫诸葛有光的傻小子。” “他的父母同样死在盘龙关,被年迈爷爷的拉扯大。” “被官府欺压,爷爷死后孤苦伶仃,才来投奔我。” “这偌大的北境,有的是因为守卫北境而失去父母、失去家人的孩子。” “曹天并不特别。” “我敬畏每一个为北境而战死的英灵。” “而敬畏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完成他们的遗志,守住北境。” “所以,任何试图破坏这一点的人,无论出于何种意图,错了就是错了,就该承担代价。” “曹天不例外。” “我也不例外。” 楚宁的话,宛如一击重锤敲击在了荣通以及周遭那些龙铮山弟子的心脏。 众人面色错愕。 楚宁却在这时吐出了一口污血,捂着胸口朝前走去。 而就在与荣通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步,回头言道。 “你今天一共打了我三百二十七拳。” “这是你欠我的……” “我希望,你能将欠我的,还在蚩辽人的身上。” …… “啧啧啧。” “年轻可真好啊!” “有什么事,打过一场,就能烟消云散。” 不远处的山坡上,薛南夜吐出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嘴里感叹道。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那时跃上了他的肩头,用乌溜溜的眼珠望着那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 薛南夜侧头看了肩头的小家伙一眼,问道:“桃花,你觉得他怎么样?” 桃花眨了眨眼睛,用吐词不清的声音道:“他……朋友。” “嗯,你也喜欢,那我就放心了。”得到这样的回答,薛南夜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又从一旁的草堆里折下一颗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坐在了石堆上,望着夜色笼罩的山林,也望着山下隐约亮起的灯火。 “这人间其实蛮不错……” “可为什么偏偏有人不喜欢呢?” 他有些困惑的自语道。 旋即身子后仰,双手撑着石堆,抬眼望着无垠的星空。 桃花并没有太懂薛南夜的话,但这并不妨碍它觉得薛南夜的举动很是有趣,于是跃下了对方肩头肩头,从草堆里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学着薛南夜的模样,叼在嘴里,然后同样抬头看向天际。 “桃花,你说天上到底有什么?” “三十三重天比起人间,究竟好在哪里?”薛南夜忽然问道。 桃花小小眼珠子顿时泛起大大的疑惑。 它摇了摇头,神情苦恼:“不记……得了。” 不过好在薛南夜似乎也并没有真的想在它的嘴里得到答案。 “那你说在天上的人,看我们地上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就像是我们看地上蚂蚁。” “忙忙碌碌,却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桃花而言,更加困难,它脸上的神情愈发困惑。 薛南夜看着它这副模样,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真羡慕你,吃吃睡睡几百年就过去了,人就不一样咯,总有数不清麻烦,总有绵绵不断地烦心事。”他伸手摸了摸桃花毛茸茸的脑袋。 桃花正眯眼享受,可男人却在这时豁然起身,抬头望向了天际。 桃花自然疑惑,歪着头不解的看着。 可下一刻,男人的手却忽然伸出,嘴里大声说道。 “天瀑银汉贯云寰!” “月垂阔野洗九天!” 上一刻还在梦呓般自说自话,下一刻就忽然踌躇满志的吟诗作对。 这样的举动,哪怕是对于一只松鼠而言,也是相当唐突的。 桃花被吓了一跳,嘴里吱吱的发出一阵抗议似的低吼。 可男人却丝毫不觉尴尬,反倒神情愈发肃然,继续朗声言道。 “千秋人间齐奋翼!” “万世山河同擎杯!” 那时,忽有一阵夜风袭来,吹起了男人的长衫,吹乱了他头上的发丝。 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瞳孔映照着万颗星辰。 桃花的眼睛忽然睁大,嘴巴张开,那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也被夜风卷走。 它却无心去追,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它忽然记起…… 好多年前。 它也曾在某个高处,看见过一个男人,站在一块石头上,如眼前人一般,迎风而立,慷慨激昂。 他也穿着这样一身黑衣。 也念着这样一首诗。 唯一不同的是。 那个男人好像叫…… 李辟山。 第三百零一章 骗人是小狗 “楚宁!” “你等等我!” 徐醇娘正快步朝着山道上一瘸一拐的少年追去。 楚宁的脚步一顿,回头有些诧异的看着追来的少女。 而就是这愣神的功夫,徐醇娘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你这浑身是伤,往哪里走,去我的住处,我给你包扎一下!” 徐醇娘看着浑身是血的少年,语气焦急的言道。 楚宁笑了笑:“我体质与众不同,这些伤看着吓人,回去洗一洗就没事了。” “什么体质不同,不就是魔躯吗!”徐醇娘却一语戳破楚宁的谎言:“之前你从冲华城被抬回来的时候,我就给你检查过了。” “魔躯的修复能力是强,可你现在身体是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 “你敢动用过多的魔气修复身躯吗?” 楚宁一时哑然。 魔躯的自愈力确实强大,但此刻他本有九座的灵台中,那座神性灵台已然碎裂,本就缺少一个重要的助力,七境的魔躯又强出之前不少,二者此消彼长,他对魔性的压制已经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 若是动用过多的魔气修复身躯,对于现在的楚宁而言,是一件随时可能导致自己失控的事情,所以现在的他,不仅不能过多的动用魔气,甚至还得耗费精力,压制魔躯驱动魔气自愈的本能。 让其魔气的催动维持在一个较低水平上,缓慢修复伤势。 楚宁倒是没有想到徐醇娘竟然会如此了解自己身体的状况,但转念一想也是合乎情理的,毕竟自己昏迷十多天,哪怕只是为了给自己疗伤,徐醇娘等人也免不了要好好勘察自己身体的状况。 “走吧!你有魔躯在,皮外伤大抵不碍事,但脏腑的伤势以你目前的状况修复起来极为麻烦,我那里有一些宗门内供的丹药。” “早一日恢复好身体,也早一日可以开始治疗你身体里的弊端。”徐醇娘这样说道。 楚宁的心头一跳,暗以为徐醇娘是知道薛南夜口中为他延长寿命的办法,哪怕只是为了套话,此刻的楚宁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稍作思索后便点了点头。 …… “荣通那家伙也是的!下手这么重!” 徐醇娘的小院中,楚宁依言脱下了血迹斑斑的上衣,在角落里擦洗好身上的伤口后,就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端着药膏走上来的徐醇娘看着楚宁身上各处密密麻麻的乌青,顿时有些愤懑。 她先拿出了一瓶丹药:“这是归元丹,能够补充你体内的灵气,同时加快血肉活性与再生速度,你且服下两粒。” “归元丹?”楚宁闻言却是有些诧异。 他听说过此物,是龙铮山的特产。 其主要原料就是今日一早楚宁苏醒时,粥中的黄岁参炼制而成。 能够短时间内治愈脏腑中的伤势,被称为救命神药。 这些年,归元丹几乎都被供给给了盘龙关,少数流到市面上的,都被炒到极高的价钱。 属于让之前的楚宁望而兴叹的地步。 而听闻楚宁的声音,徐醇娘还以为楚宁不知晓此物出言解释道:“这可是好东西,前线的师兄师姐们,能将伤亡控制在极低的范畴中,全都是依仗此物。” 楚宁倒也没有去解释,他点了点头,便打开药瓶服下了两粒。 徐醇娘见状,又取来了药膏,准备在楚宁的伤口上涂抹。 “我自己来吧。”楚宁见状,赶忙说道。 徐醇娘一愣,这才意识到楚宁光着膀子。 她脸色泛红,稍作犹豫后,还是点了点头。 大概是学习了一些核心技巧的原因,楚宁接过膏药后,特意走到了院中古树的背面,确定不在徐醇娘的视线后,方才坐下身子,涂抹药膏。 徐醇娘也走了过来,站在另一侧,背靠着大树,出言说道:“你也是,你没看出来荣通他们其实根本不敢跟你动手,师尊之前已经下过命令,他们就是再大的胆子,也是不敢这么违抗师尊的命令的。” “你若是今日不主动提出动手,哪里会有现在这些事?” 另一侧正在给自己涂抹药膏的楚宁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会,方才说道:“他们对我心存怨怼,若是不让他们把气撒出来,怕是接下来的日子,今日这样的事情会层出不穷。” “我只是不想,以后待在龙铮山的日子里,每天都有这样的糟心事。” “可你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是你来挨揍?”徐醇娘还是愤愤不平。 楚宁则开始继续给自己身上涂抹药膏:“这世上的事,若是都只论对错那就没那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了。” “人终究不是机器,也不是纸张上规律固定的算式,人是复杂的,对错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自始至终,我都认为曹天死有余辜,但同样我也理解作为同门师兄弟,你们对曹天的怜悯。” “荣通他们对我是处处针对,我也确实不喜欢,但我不会因为他们对我的恶意,就否定他们为北境抛头颅洒热血的事实。说到底他们只是难以用理智控制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后,想明白了事情就过去……”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徐姑娘这样,能够理智到压下对我的愤恨,反倒处处护着我。” 前面的话,徐醇娘听得还觉楚宁所言在理,甚至让她似有所悟。 可楚宁的最后一句话,却让她心头一跳,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正好看见树后的楚宁已经擦完了膏药,穿戴好了衣衫走了出来。 “我……”她想要说些什么辩解。 可话未出口,楚宁就笑着言道:“徐姑娘,你对我有所不满才是正常的事情。” “我们都不是圣人,也没必要那么严苛的要求自己不是。” “分得清对错,并且能为此做出理智的选择,已经很了不起了,换做是我,同样不能比徐姑娘做得更好。” 徐醇娘闻言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说杜师兄的事?” “嗯。”楚宁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杀了他。” “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没办法判断红莲的善恶,基于世人对魔的认知,他做出决定并不足以让我对他痛下杀手……” 说这话时,徐醇娘敏锐的察觉到了楚宁的双拳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股被对方极力压抑的怒火与愤怒。 而这并没有让徐醇娘对楚宁生出任何的恐惧,反倒在心中泛起一股巨大且汹涌的愧意。 她当然听闻过楚宁和那位女子的关系,更知道那时楚宁是冒着生命危险,前去营救对方。 二人之间的感情至深,由此可见一斑。 可那个保全了军需库大半库房与义军百姓的女子,却死在了杜向明的手里。 即使如此,楚宁也从未表现出半点对龙铮山的怨怼…… 相比之下,处处针对的荣通也好,还是表面维护,可心底依然对楚宁有所怨恨的自己也罢,都显得如此卑鄙且自私。 想到这里,少女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芥蒂,抬头看向少年,拍着胸脯认真保证道:“楚宁!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徐醇娘最好的朋友……” “嗯,不对。大师姐得排第一,你就是我第二好的朋友!” “以后在龙铮山,谁要欺负你,我徐醇娘第一个不答应!若是我再像今日这般袖手旁观,我就是小狗!” 楚宁倒是没有想到自己这番话,竟然换来徐醇娘如此一正言辞的表态。 他含笑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正事:“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徐姑娘。” 此刻热血奔涌,满心豪气干云的徐醇娘闻言立马拍了拍胸膛:“你说,我徐厨娘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才徐姑娘提及为我治疗体内积弊之事,不知薛山主到底准备使用何种手段?”楚宁问道。 徐醇娘一愣:“师尊没有告诉过你?” “是说过有办法,但具体如何实战,薛山主却一直讳莫如深。”楚宁如实说道。 徐醇娘顿时皱起了眉头,很是为难:“这个……师尊不说,这事我也不好讲的……” “可姑娘方才还说以后但凡事关楚宁,绝不袖手旁观,否则……”事关自己生死,楚宁短暂的放下了自己身上的道德枷锁,并且将之捆在了徐醇娘的身上。 徐醇娘显然也没有料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她有些犯难,犹豫了好一会后,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吧!” 她这样说道,又深吸一口气。 楚宁见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的凑了上去。 只见徐醇娘在那时双拳握紧,终于是开口言道。 “汪!” 楚宁:“……” …… “楚宁!你别生气!” “我真的不能说!” “但是我可以像你保证,那个办法一定有效,而且对你不会有任何坏处,只是不确定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师尊不愿告诉你,大概可能只是觉得时机未到,你再耐心等等!” “我要是骗你!我就是小狗!” 徐醇娘赶忙拉住了起身就要离去的少年,焦急言道。 只是这话出口,却见楚宁正神色古怪的盯着她。 徐醇娘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这样的保证好像确实已经缺乏了公信力。 她的脸色不免有些泛红,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道:“这一次是真的……” 楚宁看着眼前少女脸蛋红扑扑的模样,暗觉有些好笑。 他其实并未生气,但徐醇娘缄默不语的态度,让他心头不免更加疑窦丛生,所以就想着去找薛南夜问个究竟。 作为一个只有三个月时间的病人,楚宁不是不能接受自己行将就木的未来,他只是不愿意再浪费所余不多的时间。 但徐醇娘却显然会错了意,不过这着急之下的一通含糊其辞的解释,却让楚宁倒是获悉了些许想要的线索。 首先,楚宁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体内的状况极为复杂,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配得上前无古人四个大字。 不仅需要解决破损的神性灵台、还需要清理已经与神性交融的灵力,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还得小心魔躯中魔气的爆发。 这么复杂的情况,以楚宁巨大的阅读各类书籍的储存的知识,都想不到一个理论上可行的办法。 但徐醇娘却一口咬定他们的办法一定有效。 那么那个办法一定不会是从楚宁病理上出手,而极有可能是从另一个更高的层面解决问题。 虽然楚宁无法知晓到底是何种手段,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超越病理层面的手段,一定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或许是龙铮山尚且未有准备好? 楚宁这样想着,倒是暂时压下些许心头的担忧。 “徐姑娘,我并未生气,也理解你的顾虑,只是时间也不早了,我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楚宁笑着说道。 虽说徐醇娘确实食言,但他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真诚,自然不愿意让对方多想。 “真的?”徐醇娘闻言却还有些狐疑。 楚宁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得到这般回答的徐醇娘这才算是放下心来,但又很快出言叮嘱道:“那你回去后好好休息,这些药物会让你的伤口短暂的产生瘙痒与灼热感,但这些都是正常的,你切记不可随意抓挠。” 伤势快速愈合会带来的异状楚宁自然是知晓的,但他还是朝着徐醇娘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今日有劳徐姑娘了。” 他这样说罢,就要起身告辞。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从院外窜入,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一路跳跃,落在了二人身前的石桌上。 楚宁定睛看去,却是一只松鼠。 眉心没有那一抹标志性的红毛,并非桃花,而应当是那些跟在桃花身边的小家伙。 “吱吱!” “吱吱吱!” “吱吱!” 落地之后,小家伙就站起了身子,望向徐醇娘,嘴里发出一阵急促却又意义不明的声音。 楚宁正觉古怪,可徐醇娘却在那时脸色骤变。 “怎会如此!” “走!快带我过去!” 说罢这话,徐醇娘甚至顾不得楚宁,伸手抓起了不远处的一个布包,便在那小家伙的引路下快步奔向院外。 只留下楚宁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三百零二章 七十二森罗 “怎么了?前线出事了?” 楚宁快步追了上去,倒不是他喜欢多管闲事,只是徐醇娘的反应着实太过焦急,完全可以用乱了方寸来形容。 他不了解龙铮山上的诸多事务,但能够联想到的大事自然是前线的战况出了大问题。 闻声似乎这才想起楚宁的存在的徐醇娘微微一愣,脸上露出歉意之色:“不是前线,但可能很快就会影响到前线……” “天天说,赤水谷中的黄牙参大片枯萎,那是制造归元丹的重要原料,归元丹不仅是前线的师兄弟与义军们的救命药,同时也是抵御蚩辽腐生君部族的毒障的重要手段。” “黄牙参减产一定会影响前线战事……甚至让前线出现溃败的可能。” 徐醇娘说着,脸色明显难看了许多。 但她还是很快梳理好了情绪,看向楚宁道:“楚宁,这些事你帮不上忙的,你先回去好好养伤,明日我再来给你上药……” “一起去吧,我虽没有太多的接触到药理与灵植,但多个人总归是好的,哪怕是做些力气活,也能帮你分担几分。”楚宁想了想后,这般言道。 徐醇娘微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 大抵是事态过于严重,从初识开始,就像个小话痨一般的徐醇娘这一路上缄默不语,只是一味加快速度,去到了通往赤水谷的山道上。 楚宁自然也明白她的担忧,一路并未叨扰,只是默默跟上。 在来到山道的某一处时,青石板堆砌的山路旁出现了一个碎石铺成的拐角。 名为天天的小松鼠立刻跳下了徐醇娘的肩头,然后几番腾跃来到了树梢上。 “吱吱!”它站在树梢,朝着前方指了指,似乎是在带路。 徐醇娘与楚宁见状赶忙跟上了小家伙在树梢在腾挪的身影,穿入了那条树木丛生的小道。 楚宁看着前方时不时关注天天身影的徐醇娘,心头不免有些疑惑。 徐醇娘是龙铮山土生土长的弟子,在这里呆了十多年,同时又兼着木本府府主的位置。 如果她没有尸位素餐的话,按理来说应该是很熟悉种植黄牙参的灵田所在的,可看她此刻奔走的模样,似乎还需要那只天天为其引路。 不过,楚宁虽然心头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一行人在林间七拐八拐走了小半个时辰,耳畔忽然传来阵阵潺潺的水流声。 在拨开几根树梢上伸出的枝叶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出现在楚宁眼前的是一座瀑布,水流从山腰上倾泻而下,冲刷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山石上,最后在地面形成了一座湖泊,湖泊的四周是大片红色的土壤,将湖泊的水面也映照得泛红。 他暗暗想着,这大抵就是赤水谷名字的由来。 楚宁打量着四周,赤水湖旁灵气旺盛,其浓郁程度几乎比肩当时鱼龙城中那座聚灵阵。 同时四周还有数量庞大的各式灵植生长,很多诸如麋鹿、白鹤甚至山魈之类的飞禽走兽也聚集在湖水四周。 楚宁二人到来的响动,让或休息或饮水的动物们,都被其吸引,抬头往来。 但出奇的是,这些动物似乎并未被惊吓,反倒在短暂的困惑后,便又埋头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楚宁正暗暗诧异,几只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的松鼠落在了他们身前,桃花也在其中。 “这边。”它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背后的尾巴乱晃,显然也颇为慌乱。 “嗯。”徐醇娘点了点头,桃花便跃上了她的肩头。 在它的指路下,楚宁二人又往赤水谷深处走了一段距离,便见到一片三丈见方的灵田。 灵田被划分成了九块,四周每隔一段距离,都插入了一根铁制的细长锥子,下方奸细,上方粗大,顶端则铸成爪状,内里镶嵌着品阶不低的灵石。 这些灵石散发出来的气息彼此牵引,在某种法门的催动下,将四周磅礴的灵气吸引过来,灌入灵田之中。 “九柱引灵法?”楚宁微微一愣,认出了这个法门。 这算得上是相当冷门的聚灵法阵。 其主要原因在于,这个法阵需要铭刻的灵纹繁琐复杂,同时变化极多。 其二是催动法阵本身需要想要的灵石,远高出聚集的灵气。 对于修行之人而言,这显然是个不合算的买卖。 但它也有自己特有的用途。 虽然聚灵的效果不算突出,但九柱引灵法吸收来的灵气相对稳定,不会四散,同时会让灵气的性质变得相对柔和,更有利于吸收。 很多时候,都用在灵植培养以及给未有迈入三境但急需灵气的病患使用。 而且,此阵并无定式,可以更具所需灵气的多寡而变换阵型,只需保证引灵柱的数量始终为此在九的倍数上,就可以无限叠加,不断增加阵法内灵气的浓度。 在制造一些高品阶符箓与法宝时,这种阵法有些时候也会拥有奇效。 徐醇娘闻言有些诧异的望了楚宁一眼,大抵是没有想到,楚宁竟然能认出如此冷门的阵法。 不过她也没有时间去细想,径直走到了右下角的那块灵田旁。 楚宁也抬头看去。 只见被划分成九块的灵田中都种着同一种灵植。 其大体外形有些像桑葚,主干不大,半人高的样子,叶子宽厚翠绿。 顶端生有一朵黄色的小花,花瓣极密,但只有孩童牙齿大小,黄牙参也因此得名。 据说,黄牙参以花瓣数量判断年岁。 正常情况下,十年开花,其后每多一年,就多出一枚花瓣,直到百枚花瓣时,百岁的黄牙参就算是完全成熟,这时药用效果最佳。 虽然如果继续放任生长,药力也会增加,但成长的效率就远远不如前者了,而且一旦过了百岁,黄牙参就会出现枯死的风险,这一点与一些可以生长数百年的灵植,确有不同。 当然,这是在灵气稀薄的寻常地界,也就是龙铮山尚未飞升前的成长规律。 飞升之后龙铮山的灵气充裕,黄牙参的成长速度已经被缩短到了一年到三年之间。 在配上眼前这座堪称奢华的引灵阵,楚宁暗暗估算,从幼芽到长成可能只需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只是此刻,这片重金打造的灵田,却有大片黄牙参枝叶出现了枯黄的迹象。 尤其是徐醇娘所在的那片灵田,甚至有三五株已经完全枯死。 “怎么会这样?”徐醇娘站在那处,望着眼前的情景,脸色苍白。 “早上还好好的。” “晚上就……这样了。”桃花跳上了徐春年的肩头,说罢,似乎是觉得自己没有照料好这片灵田,小家伙又神色沮丧的埋下了头。 周围跟着一同到来的松鼠们也围在灵田四周,垂头丧气,耷拉着尾巴。 “不应该的,两天前我还检查过,这些黄牙参的长势并无问题,也没有任何患病的迹象,怎么可能忽然间就出现这样大片的枯死?”徐醇娘也喃喃说道,眼前的一切让她既觉心惊,又觉困惑。 她这样说罢,蹲下了身子,伸手放在了其中一株枯死的黄牙参上,闭上眼睛,应当是在利用她特有的能力感知死去灵植的状况,试图找出致使大片灵植枯死的罪魁祸首。 只是从她越皱越深的眉头来看,这个过程似乎并不顺利。 楚宁见状,也没有打扰,而是迈步走到了灵田的另一侧,蹲下身子,打量着身前几株黄牙参。 与那些枯死,或者出现大片叶子凋落的灵植不同,眼前这些黄牙参看似并无异样,但若是仔细瞧来,可以发现它们叶子生长的脉络间,同样泛起了些许极细极小的黄点。 楚宁的闷头一皱仔细的打量着那些黄点,同时目光顺着叶子的脉络下移,从枝丫一直看到主干。 “嗯?” 他的嘴里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哼,起身又走向一株已经出现了明显病症的黄牙参,再次蹲身观察。 一旁的桃花被楚宁的动向吸引,一路小跑来到了楚宁脚下,与他一同打量着那株黄牙参,只是它歪着脑袋瞧了半晌,却并未看出什么端倪,眼珠子里泛起浓郁的困惑。 而这时,楚宁却又一次站起了身子,猝不及防的桃花被吓了一跳,尾巴都竖了起来。 但回过神来后,则赶忙跃上了楚宁的肩头,仿佛是在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次,楚宁走向了徐醇娘所在的那块灵田,那里有五株已经完全枯死的黄牙参。 楚宁选定了其中一株,又看了起来。 这时,徐醇娘似乎已经探查完了枯死的黄牙参的状况。 她的双眼睁开,眼中萦绕着浓郁的困惑之色。 “这些黄牙参并无病害……” “也没有出现灵根堵塞、灵虫啃咬的痕迹……” “它就像是……” “像是……”徐醇娘喃喃说着,却一时间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辞藻来形容自己的判断。 “就像是正常老死了一样。”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忽然响起。 徐醇娘眼前一亮,当下言道:“对!就是老死!” 可话音一出,她便觉不对,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楚宁正蹲坐在一株枯死的灵植前,看得神情专注。 就连他肩头的桃花,也学着他的模样蹲在那里,一脸严肃的望着。 “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徐醇娘神色古怪的问道。 桃花果断的摇了摇头。 楚宁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于徐醇娘的话并无回应。 就在她暗觉奇怪的档口,楚宁却站起了身子,主动看向她问到:“我能把它挖开看看吗?” 徐醇娘虽然满心不解,但此刻她对眼前的局面已经是毫无头绪,本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原则,她还是点了点头:“这些枯死的灵植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但你待会挖的时候,得小心一些,黄牙参的根系发达且脆弱,别伤到了其他尚且未有病死的黄牙参的根系……” “算了,还是我来挖吧。” 徐醇娘说着就走了上来,将自己背上的布包取下,从里面掏出了袋子,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但走动时却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像是有很多铁制器物在内里碰撞一般。 “怎么挖?”她站到了楚宁的跟前,这样问道。 楚宁倒是没有想到徐醇娘对自己如此信任。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当下就言道:“先把整个灵植根系取出,不需要特别完整,但要挖到最细末的根须处。” “好。”徐醇娘点了点头,在那时朝着楚宁肩头的桃花望了一眼。 桃花顿时回忆,将一对前爪放在了自己的嘴边,用力一吹,一声明亮的口哨声顿时传遍了赤水谷。 下一刻,楚宁便觉周遭的林木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道道小巧的身影从各个树梢上鱼贯而出,来到了田坎上,挤作一团。 却是一只只模样可爱的松鼠。 “咳咳!”楚宁正目瞪口呆时,徐醇娘却是咳嗽一声,然后脸色一正,严肃言道。 “木本府,七十二森罗听令!” 随着此言一落,刚刚还乱作一团的松鼠们立马行动起来,在短暂的混乱后,在田坎上排出了九纵八横的整齐队列。 不仅如此,它们还有模有样的站起了身子,挺直了背脊,就连背后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也绷的笔直。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楚宁还是不免觉得这场面有几分滑稽。 “目标,艮位灵田,九纵丁位灵植。”徐醇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唰! 所有的松鼠一起转头,望向那株楚宁脚下那株枯死的黄牙参。 它们神情严肃,目光坚定,甚至好像透着杀气…… 让身为魔物的楚宁都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要求,完整取出根系,一刻钟完成任务!” “现在,开始!”徐醇娘再次言道。 话音一落,她伸出手,将手中的布袋朝着天空一抛。 袋口打开,一个个三四寸长的精致铲子从布袋中飞出。 而地面上的松鼠们则在那时纷纷飞身一跃,精准的咬住了各自的铲子。 然后,在楚宁更加错愕的目光下,它们来到了楚宁脚下,分工明确的开始挖动起那株黄牙参周围的土壤…… 第三百零三章 噬息母虫? “黄牙参的根系复杂,我这木本府的七十二森罗对草木熟悉,也有通过根系脉络推测地下根系生长情况的本事!” “这种事交给他们最合适不过。” 徐醇娘布置完任务,回头看去,便见到了楚宁那一脸瞠目结舌的神情。 她不免有几分得意,用带着几分孩子似炫耀语气说道。 “你是怎么控制这些松鼠的?”楚宁回过了神来,好奇的问道。 这话倒是让徐醇娘眉头一皱:“不是控制!在这里,桃花也好,天天们也好,都算是龙铮山的弟子。” “它们加入了木本府,帮着我们管理照料山中灵植,作为回报,我们给予他们生存所需的食物,也给他们开放山中弟子才能使用的灵眼。” “据说早些年,山中确实还有不少妖族所化的弟子,听先辈们讲课修行,其中有一些甚至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只是大概两百多年前开始,龙铮山上的精怪们数量就开始减少,除了桃花,其余的大多数就像天天他们这样,有灵智,但却远不到能够化形修炼的地步。” “但只要他们愿意修行,山中各个长老讲课到场,他们都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楚宁看着一本正经的徐醇娘,听着她讲述的故事,心头忽然一动,感叹了一句:“有教无类。” “嗯?这你也知道?”徐醇娘面露异色。 楚宁却不解道:“姑娘何意?” “龙铮山开山祖师留下的八字箴言啊。”徐醇娘说道:“前四字是天下为公,被刻在每个弟子的腰牌上。” “后四字有教无类,则被挂在山主大殿前……” “可那里不是挂着操所有……咳咳,挂着人有所操吗?”楚宁有些疑惑。 徐醇娘白了“贼心不死”的楚宁一眼:“那是师尊的私人住处,山主大殿在龙铮山的最顶端”,你并未去过。” “这样嘛……”楚宁倒是不觉有他,只是点了点头:“想不到龙铮山的先祖在这方面的理念倒是与我认识一位前辈不谋而合。” 他在心底不由得想起了在长风寨听闻那位名为仓颉的老先生的故事。 “这倒也不是祖师爷自己领悟的,据说祖师当年被困十二境多年,始终没有找到破境法门,为此他四处游历,途中结识了一位老先生,那老先生为祖师爷指点迷津,祖师爷因此寻到了破境的契机,他有心感谢那位老先生,老先生便授予了先祖这四个字。”徐醇娘解释道。 楚宁闻言,心头一跳:“那位老先生的名讳你可曾记得?” 徐醇娘有些奇怪楚宁这忽然变得急促的态度,但也没有多想,皱着眉头回忆起来:“山中自有记录龙铮山从飞升圣山到如今历史的圣山志,我很早之前看过,那老先生好像叫……” “叫……仓颉。” 楚宁的身子一颤,脸色骤变。 之前在棋胜口中听闻那个名叫仓颉的老人的故事时,据其言,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也就是说三百年前,老人尚且在世。 而如今,在徐醇娘的口中,龙铮山的开山祖师也曾遇见过对方。 龙铮山开辟至今,已经七百多年。 也就是说,如果二人口中的仓颉是同一个人的话,那…… 这位前辈岂不是至少活了四百多年。 而且最关键的是,无论是长风寨的妖祖还是龙铮山的开山祖师,见到仓颉时,对方都是老者的形象…… 按照这样推算的话,他岂不是活了几千年。 一个人真的能活这么久吗? 要知道哪怕是十三境的大能,如果不选择登天成为圣灵,寿元也就几百年而已…… 念及此处,楚宁不由得心绪翻涌…… “吱吱!”而就在这时,一旁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且急促的声响。 楚宁与徐醇娘皆在第一时间侧头看去,却见松鼠们已经挖到地下极深处,那株枯死的黄牙参庞大的地下根系亦完全展现。 它们正试图合力将整个黄牙参从地下抬起,但也就是在这时,最下端的几缕根须与地面拉扯时露出了缝隙,数只黑色的虫子从那些缝隙中爬了出来。 松鼠们似乎被这忽然出现的黑虫惊吓,退到一旁,四肢着地,尾巴绷直,浑身毛发竖起,朝着那些黑虫发出“吱吱”的低吼。 “这些虫子……怎么从未见过。”徐醇娘的皱着眉头嘀咕道。 而她身旁的楚宁却在这时脸色骤变,朝着那些松鼠大声吼道:“小心!” 话音刚落,那几只黑虫猛然振翅,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旋即便猛地朝着松鼠们扑杀了过来。 大概是楚宁的体型起到了些许作用,松鼠们在第一时间飞速后退,但那只被徐醇娘叫做天天的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慌乱的缘故,在爬上坡道时,脚下一滑,又重新跌入了深坑。 几只黑虫见状顿时将目标锁定在了它的身上,纷纷转头朝它杀来。 天天倒是有几分机警,见状抓起了一旁的铁铲,一阵胡乱挥舞,当下便将三只黑虫拍死在地上,可它还未松上一口气,又有一只飞到了它的后腿上。 细长切锋利的口器伸出,猛地扎入了它的后腿。 瞬间,它的右后腿上毛发变得枯白,其中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本来粗壮的后腿转眼就变干瘪下来,仿佛只剩下皮包骨一般。 而它的身子也因此无法站立,在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后,栽倒在地。 同时缝隙之下,更多黑虫涌出,它们的眼中泛着血光,嘶叫着就要扑杀上来。 天天看着这一幕,被吓得浑身颤栗,可身子却因为失去了一条腿的支撑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出,将它从凹坑中提起,同时另一只手将附着在它腿上的黑虫捏死。 旋即天天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被对方抛出,落在了徐醇娘的怀中。 而黑虫们失去了原先的目标,顿时愤怒无比,纷纷转头将目光看向了那抢走自己猎物的身影。 只是它们刚想要发动攻势,那道身影的周身却忽然涤荡出一股恐怖的气息,黑虫们心有不甘,但在那股气息的威慑下,却还是纷纷从涌来的缝隙中退了回去。 …… 这一切发生得着实太快,从黑虫的出现,到咬伤天天,再到退去,整个过程不过百来息的光景。 以至于当黑虫完全退去,徐醇娘还愣在原地,若不是怀中的天天还在发出痛苦的哀嚎,她甚至无法确定方才所见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 “它的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得尽快截肢,不然会感染整个身体,让它整个身体的都彻底坏死!”楚宁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徐醇娘回过了神来,她的双眼瞪得浑圆,跳上肩头的桃花也在这时大声的叫嚷起来,大抵是过于焦急的缘故,它甚至忘了使用人语,而是“吱吱吱”的叫个不停。 虽然听不懂它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楚宁隐约可以猜到,应当是不太愿意让天天截肢的意思。 楚宁皱了皱眉头,他当然也理解,对方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结果的心情,但他此刻却没有心思去安慰对方,而是神情严肃的说道:“此事是否妥当稍后再言,徐姑娘,你速速带着它们离开此地,去通知薛山主,告诉他,有一只衍生种或者接近衍生种级别的大魔藏匿在龙铮山中。” “什么?!衍生种!?”徐醇娘的双眼瞪得浑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身旁的桃花与诸多松鼠们也纷纷毛发竖起,显然都被楚宁口中惊人之言着着实实的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龙铮山可是圣山,什么魔物敢接近龙铮山!?”而在短暂的错愕后,徐醇娘立马反驳道。 这也不怪她不信任楚宁,而是这件事着实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些。 圣山之所以重要。 也之所以在大夏天下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固然有他灵气充裕,可以培育出数量庞大的高境修士的原因在。 但其最根本的原因是,圣山散发出来的神圣气息,是魔物天然的克星,就理论上而言,除非源初种级别的大魔亲至,寻常魔物根本无法靠近圣山。 除此之外,哪怕是衍生种级别的大魔,在迈入圣山方圆百里后,就会出现身躯被灼伤等异状,更不提踏入圣山境内。 这是大夏天下所有人的公认的事实。 故而楚宁的话落在了徐醇娘的耳中,就如天方夜谭一般不可思议。 楚宁也面露苦笑,言道:“方才那些袭击我们的黑虫名叫噬息子虫,是一只连亚魔种都算不上的魔物,本身战力可以忽略不计,但却拥有吞噬生灵寿元的能力。” “你之所以查不出这些黄牙参的病因,就是因为它们根本没有生病,只是因为属于它们的时间被这些噬息子虫偷走了,所以才会呈现出老是的状况。天天被咬的右腿也是这样的情况……” “噬息子虫虽不足为惧,可它们只是噬息母虫的马前卒,就在龙铮山的某一处,一定藏着一只噬息母虫!” 楚宁的语速极快,神色也有几分焦虑。 事实上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噬息子虫的存在,他也无法做出这样的推论—— 在查看那些黄牙参枯死的状况时,楚宁其实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同样因为下意识的认为龙铮山这样的地界不会出现魔物,他又否决这样的猜想,否则他也不会放任松鼠们去挖掘黄牙参…… 而徐醇娘见楚宁说得如此笃定,也慌了神。 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她也不再犹豫,点了点头,正要嘱咐楚宁小心。 “吱吱!” 肩头的桃花却在这时发出一声尖锐的低吼。 轰! 下一刻,二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的颤动、旋即猛然隆起。 “小心!”桃花的预警让楚宁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他大喝一声,伸手抓住了发愣的徐醇娘,背后万象所化的双翼张开,抱着她飞身而起。 而就在二人离开地面的瞬间,隆起的地面裂开,一张巨大的长满了瘆人利刺的嘴从地下冲出,朝着二人刚刚的立身之地猛地一咬。 可以想象若是楚宁的反应稍稍慢上些许,此刻的他与徐醇娘恐怕已经成为了对方盘中餐。 “那……那是什么?”徐醇娘脸色惨白,望着地上那道破土而出的巨大身影,瞳孔摇晃。 那是一只单是露出地面的身形就已经超过两丈的巨大生物,通体漆黑,浑身附着粘液。 上半身呈现兽形,棱形头颅,无耳无鼻,上下颚间生满细长的利齿,占据了头颅的大半空间。 浑身上下并无毛发,脖颈处凸起六道裸露在外的粗壮血管,与胸腔链接,只有四指的双手支撑于地面,背脊上凸起一块块肉瘤,下身是一个巨大的肉瘤状负子袋,呈现椭圆形,只露出些许轮廓,剩下大部分都掩埋在地底。 那扭曲且狰狞的模样着实让人作呕,莫说是徐醇娘,就是楚宁也眉头紧皱。 当然,不仅是因为其可怖的外形,更因为眼前这只凶兽与他见过的噬息母虫的记载截然不同。 虽说许多魔物的外形本就狰狞扭曲,同一种魔物有时候也会有天差地别的外形差异,但还是会遵从一些粗泛的规律的。 比如噬息母虫会保持大致的虫形。 可眼前这家伙,显然并不具备太多这样的特征,更让楚宁心头不安的是,对方脖颈处凸起裸露的血管,是典型的人为干预的结果。 在沉沙山时,灵骨子那老家伙就做出过这样的实验,两种魔物融合时,因为身体机能不同,脏器对供血的要求不同,为了提供供血能力,他就会采取类似的外接血管…… 这家伙难道是人造的产物? 这个念头让楚宁心神动荡? 吼! 而就在这时,地面上那只兽形的恶兽朝着半空中的二人发出一声咆哮,剧烈的罡风伴随着恶臭扑面而来。 楚宁的身形顿时摇晃,好一会才稳住身形,可不待他松下一口气,那恶兽的背脊上的肉瘤爆开,无数黑虫便在这时朝着他蜂拥而至! 第三百零四章 突围 噬息子虫个体的战力并不强。 哪怕只是个三岁的孩子,都能一脚踩死一大片。 但他们能从嘴里伸出的口器,却极为恐怖,稍有触碰就能在短时间内抽干接触着的寿元。 哪怕是同为魔物的楚宁也不敢过多的接触。 面对汹涌而来的噬息子虫,楚宁不敢大意,他背后的双翼一振,卷起罡风。 半空中大片的子虫被吹散,坠落向地面,而这样的高度,足以让其中的大多数直接摔成肉泥。 但那只不知道是不是还能被称为噬息母虫的恶兽显然并不打算这么轻易的放过楚宁。 它的嘴里再次发出一声低吼,山野震动,同时它藏在地底的负子袋剧烈的收缩,脊背上的那些肉瘤便再次喷发出数量骇人的噬息子虫。 楚宁的脸色骤变,想要突围,可周遭已然充斥着大量的子虫,强行闯出只要沾染上一些子虫,他凭借着魔躯或许还能抵抗些许,可怀中的徐醇娘可就没有这本事了。 他只能悬停于半空,目光警惕的看着如潮水般嘶鸣着飞来的黑虫,不敢有半点大意。 “楚宁,你带着我无法突围,放我下去,你去想办法通知师尊!”徐醇娘在短暂的慌乱后,也认清了现状,她大声朝着楚宁言道。 楚宁闻言,也确实低头看向了她,却并不是回应此言,而是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女人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喜欢说这样的话?” “我们?”徐醇娘一愣,显然不解楚宁话中何意。 但她也没有再多的时间追问下去,因为下一刻周遭的黑虫就嘶鸣着扑杀了上来。 “抓稳了!”楚宁的声音响起,抱着她的手猛地用力,将她的身子贴在了自己的胸前。 徐醇娘惊叫一声,脸色一红,但聪慧如她很快就明白了楚宁的意思——这些噬息子虫攻势汹涌,即使是楚宁要应对起来也得小心谨慎,需要尽可能的全身心投入战斗中,自然不能分神照顾徐醇娘。 徐醇娘想明白了这一点,先是将手中虚弱的天天放入怀中,然后转过身子伸出双手怀抱住了楚宁。 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遭与同龄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脸色不免更加泛红。 只是此刻的楚宁却并无机会欣赏到这般美丽的风景,他神情凝重的看着周遭涌来的虫潮,先是如法炮制,靠着震动双翼卷起的罡风将扑杀来的虫潮逼退。 但这一次扑杀而来的虫潮明显比起之前要多出太多,双翼卷起的罡风虽然逼退了正面袭来的虫潮,但身后与两侧的毒虫也在快速逼近。 楚宁双眸一沉,双手朝着两侧张开,左手灵炎喷吐,右手紫气剑浮现,伴随着璀璨星辰的虚影,道道星光剑意爆射而出。 当下左侧大片的噬息子虫化为灰烬,而右侧的则纷纷被搅碎成齑粉。 “小心后面!”环抱着楚宁,脑袋贴在他肩头的徐醇娘则在这时望见了后方袭来的虫潮,她大惊失色,高声提醒道。 不过楚宁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未回身,只是眯起眼睛,下一刻他的背后无数条血色铁索升起,化作一道屏障,那些毒虫但凡触及到半点,便会身形爆开,化为血雾。 “这是杀业鬼索……”徐醇娘看着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又喃喃言道:“楚宁……你好厉害。” 这倒不是徐醇娘大惊小怪。 无论是楚宁背后振翅的双翼,还是激发灵炎与剑意,甚至此刻催动的兵家手段。 虽然论修为品阶,已入六境的徐醇娘是要强出楚宁不少的,可一来她修行的方向并非龙铮山最为世人称道的刀法武道,二来她看得真切,楚宁虽然只有四境修为,可此刻展现出来的手段,几乎都超过了四境的范畴。 她可以笃定的推断出,楚宁所打磨出来的灵台一定是圣纹级别的神物,才能在四境激发出如此可怕的战力,但同时她的心底也不免泛起新的疑惑,拥有这样强大灵台的楚宁,按理来说想要破境,不过念头一动的事,怎么会一直被困在四境? “别高兴得太早,这样的手段我支撑不了多久,可这些噬息子虫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我们得想办法突围。”楚宁的声音则在这时响起。 徐醇娘一愣,看向身下的那只巨大的恶兽,对方背脊的肉瘤中,噬息子虫正源源不断的涌出,她明白楚宁的担忧是正确的。 但也就像楚宁自己说的那样,子虫源源不断,徐醇娘面对这样的情况,确实也束手无策。 徐醇娘咬了咬牙,正要再次提出之前那个刚刚开口,就被楚宁打断的提议。 “吱吱!” “吱吱!” 可就在这时,身下却忽然出来了一阵急促的低吼,二人低头看去,却见那恶兽四周的树木上,一道道身形娇小的身影忽然窜出,确实桃花带领的众多赤水谷中生活的松鼠。 小家伙们手上握着一把把造型小巧的弓箭,背上背着同样小巧的箭袋,伴随着桃花的一声令下,小家伙们像模像样的直立起身躯,取箭弯弓,伴随着一阵密集的轻响,一轮箭雨从四周的树木上倾泻而下。 看得出,这些小家伙平日里是经历过刻苦的练习的,准头极佳,一轮箭雨落下,清剿了大片子虫外,还有很多落向了那头母体。‘ 但遗憾的是,袖珍的木箭杀伤力有限,对付子虫尚好,可落在母体身上,除了激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以外,并不能对母体造成任何伤害。 不过,这也成功的激怒身为母体的恶兽。 它巨大的头颅缓慢的转动,望向四周树梢上的松鼠们,眼中泛起猩红色的血光。 吼! 伴随着一声低吼,它背脊上的肉瘤喷吐出来的子虫有一部分袭杀向了四面的松鼠们。 “吱吱吱!”桃花的嘴里顿时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仿佛在下达什么命令。 松鼠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木弓,朝着一处机关用力一摁,木弓顿时折叠在一起,同时内里弹出一柄锋利的刀刃,松鼠们握着折叠的弓身,方才的木弓在此刻俨然已经化作一把与龙铮山制式的蟒铮刀颇有几分神似的刀刃。 然后,在桃花的指挥下,小家伙们手握刀刃,依仗着地势,边打边退,竟然真的拖住了一部分虫潮。 “他们是来帮我们的!”徐醇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顿时心头一喜,朝着楚宁说道。 楚宁亦点了点头,瞧出了桃花的意图。 “不能辜负他们!抓紧了!”他当下沉声言道。 听闻这话的徐醇娘亦是重重的点了点头,双手更加用力的抱紧了楚宁的腰身。 感觉到徐醇娘准备就绪后,楚宁也没有丝毫犹豫,目光一沉,背后的双翼震动,速度陡然提升,直接朝着前方聚集的虫潮冲杀了过去。 这一次他撤去了两侧以及身后所有的防御手段,近乎孤注一掷的将目标投注在了正前方的虫潮身上。 事实上在虫潮的包围刚刚形成之时,楚宁就有过从正面突围的设想,可一来有徐醇娘的拖累,二来那个时候母体的注意力全在他们的身上,虫潮的数量过于庞大,哪怕他冲杀出一个缺口,可能还未来得及出逃,身后的虫潮就已经蜂拥而至。 而现在,随着一部分虫潮被桃花吸引,无疑是突围的最好机会。 楚宁的计划进展得相当的顺利,在灵炎与星河剑意的加持下,眼前的虫潮很快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他见状心头一喜,背后的双翼再次加速,冲杀向前方,就要从那个豁口中杀出。 可就在这时,那只母体却仿佛注意到了楚宁试图逃脱的举动,它转头看了过来,下身那巨大的负子袋一阵蠕动,能明显看到某些事物从那负子袋的内里涌出,透过它的胸膛,再穿过那六道裸露的血管,涌入母体的头颅中。 吼! 那是,母体发出一声低吼,某种奇异的能量波动,从它嘴里喷出,涌向楚宁所在的方向。 而在声音响起的刹那,楚宁周遭的噬息子虫们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纷纷径直在原地,身躯不停地颤抖。 楚宁正心头警觉,但下一刻…… 砰! 砰! 一阵密集且剧烈的爆炸声就在他的周遭响起。 那些毒虫竟然自爆了! 最可怕的是,这些看上去不堪一击的毒虫,自爆时激发的冲击力却极为恐怖,哪怕楚宁未有直接接触其中任何一只,可接连不断地爆炸激起的气浪依然让他的身躯在半空中一阵摇晃。 在徐醇娘的惊叫声中,楚宁努力的控制着平衡。 但子虫的爆炸绵绵不绝,不断涌来的气浪,让楚宁努力几乎没有成效,同时身后的那些子虫也在这时冲杀了过来,楚宁就不得不在努力保持平衡的同时躲避那些毒虫的攻势。 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索性心头一横,收回了背后的双翼。 而没了双翼的支撑,楚宁的身躯顿时朝着地面下坠,抱着他的徐醇娘更是在那时吓得脸色苍白,惊声尖叫。 楚宁却目光沉寂,死死的望着前方。 “楚宁!想想办法,要掉下去了!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有亲过大师姐的嘴!”徐醇娘扯着嗓子大吼道。 楚宁:“……” 他确实不知如何评价徐醇娘对她口中那位大师姐的执念,当然此刻他也没有心思去评价,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与地面的距离,在最后仅于三丈不到时,他背后的双翼猛然张开,并且这一次翼展比起之前明显更大。 而依靠着这样的翼展,他很快稳住下坠的身形,同时一只手朝着前方伸出,灵炎奔涌而出,前方的虫潮顿时被灵炎焚成灰烬。 或许是方才的下坠对于徐醇娘而言过于恐怖了一些,出于的本能的,此刻她不仅是双手环抱在了楚宁的脖子,双脚也死死的缠在了楚宁的腰身上,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楚宁身上。 直到楚宁稳定住了身形,她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回过了神来。 她在那时眨了眨眼睛,看着前方被楚宁破开的缝隙,又看了看头顶虽然在奋力杀来,却距离二人依然有着不小距离的虫潮,她顿时醒悟过来,看向楚宁道:“你是故意的?” 此刻冷静下来的徐醇娘也想起了方才的情形,那些爆炸的子虫似乎只集中在他们的周围,楚宁的忽然坠落,不仅让他们避开了自爆的虫群,也让当时从后方杀来的虫潮扑了个空。 并且最重要的是,为了围猎她与楚宁,大部分子虫都聚集在方才他们所处身的高空中,这番下坠还让他们避开了密集的虫群,来到了虫潮稀薄的下方。 可谓是绝处逢生! 想到这里,徐醇娘是又惊又喜,同时看向楚宁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 能在方才那样危险的境地想到这样的办法,徐醇娘自觉哪怕重来十次,她大抵也做不出这样果决的判断。 楚宁闻言,也看了一眼脸色依然有些泛白的徐醇娘一眼,想着方才她大吼大叫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顾及到徐醇娘的颜面,他还是压下了这抹笑意点了点头。 “走!”旋即他这般言道,双翼一振就要再次发力冲向前方的缝隙,逃出生天。 但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天旋地转所致,本来被徐醇娘放在胸口处的那只名为天天的松鼠却在这时从徐醇娘的胸前滑出。 徐醇娘心头一惊,想要抓住对方,可那时已经来之不及,天天就这么朝着地面坠落了下去,而下方的母体显然也瞧见了正要逃离的楚宁二人,此刻它已经没有手段阻拦二人,而坠落下来的那道身影无疑成了它最好的宣泄怒气的目标,无数子虫在它的召唤涌来,从下方杀向天天。 可以想象,只要双方稍稍接触,天天就会被汹涌的虫潮吸成肉干。 “天天!”徐醇娘见状顿时脸色惨白,双手死死的抓着楚宁,欲言又止。 楚宁当然明白对方心头所想,他皱着眉头望了一眼那道坠落下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四周正在与大批子虫缠斗的松鼠们。 在短暂的犹豫后。 他还是一咬牙,震动双翼,改变了方向,朝着天天坠落的方向快速俯冲了过去! 第三百零五章 可怕的小家伙 楚宁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竟然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只松鼠。 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 他固然是个好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也明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 事实上,若不是邓染生死未卜,又若不是龙铮山的安危关系到爷爷托付给自己的鱼龙城百姓,他也绝不会来到龙铮山。 至少,他在这个问题上,他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在此刻之前,他都很难想象自己会为了一只松鼠拼命。 可…… 这些小家伙方才为了自己,挺身而出,吸引了对它们而言,触及就可能伤及性命的噬息子虫。 楚宁觉得自己若是冷眼旁观,岂不是真的禽兽不如了。 徐醇娘也没有想到楚宁竟然会如此果决的回头。 就在刚刚,她其实是想要开口央求楚宁去救下天天的,但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心肠良善的人。 她很清楚,楚宁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与这些松鼠朝夕相处,一同处理着木本府各种事务,她早就把它们当做了朋友、亲人。 可楚宁才来龙铮山多久? 他甚至连这些小家伙的名字都对不上号,他愿意带着自己突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她又岂能再要求对方去承担本就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 所以,那话即便已经到了她的嘴边,她还是将之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而看着此刻神情决绝俯冲向天天的楚宁,她平生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 帅气! …… 伴随着一道灵炎喷吐,涌向天天的虫潮化为了灰烬。 楚宁也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天天,只是小家伙大抵是被这场面吓破了胆,此刻已经昏厥了过去。 而对于楚宁而言,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的去而复返,显然激怒了那只母体,它发出咆哮,就连还在追逐桃花众鼠的大群子虫也纷纷调转了马头从四面八方朝着楚宁扑杀而来。 楚宁回头看了一眼四周的状况,他知道想要逃跑大抵是没有可能了,他索性收起双翼,趁着尤其是头顶的虫潮大部队尚未杀到的空隙,带着徐醇娘降落在了林地的边缘。 “这次得看好了。”然后他将手里的天天递到了徐醇娘的跟前。 徐醇娘下意识的将天天接过,如之前一般放入了自己胸前的衣衫中,似乎是为了完成楚宁的叮嘱,那时,她还可以紧了紧胸前的衣衫,试图将天天勒紧,以防“重蹈覆辙”。 只是,略显宽大的衣料,配上她尚未长开的身子,显然不足完成这样的任务。 虽然不合时宜,但楚宁看着从她胸前滑落的小家伙,心底还是不由得暗暗想到:要是红莲在的话,一定就没有刚才这些事了。 吼! 不过很快,身后那只母体的嘶吼就将楚宁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眯起了眼睛,看向那只母体,也看着周遭如潮水般涌来的虫潮。 “楚宁我们现在怎么办?”徐醇娘也意识到了此刻他们处境的危险,脸色煞白的问道。 楚宁并未回头,只是沉声应道:“既无退路,自然唯有一战。” “可那是只衍生种……”徐醇娘一愣,显然楚宁所言,是一个从未出现在她脑海中的选项。 不过她也很快意识到,这是唯一的选项。 “想办法逃出去。”而这是楚宁的声音响起。 徐醇娘又是一愣。 她从少年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嗅到了一股让她的不安的决绝。 “楚宁……”她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音刚起,背对着她的少年便猛地一步迈出,迎着那只母体快步杀去。 而楚宁这样的行径似乎极大的刺激到了那只母体,它愈发愤怒,双眼之中泛起血光。 虫潮在它的驱使下蜂拥而至,同样奔向楚宁。 那遮天蔽日的气势,似乎足以在一瞬间,便将少年的身形完全淹没。 看着这一幕的徐醇娘脸色煞白,但她却没有太多的时间为楚宁担心,虽说楚宁吸引了大部分噬息子虫的注意力,可依然有一小部分朝着她袭杀过来。 她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对付这些虫子。 …… 衍生种是极难对付的魔物。 恐怖的生命力、强大的肉身以及从源初种那里继承而来的权柄碎片。 每一件都是极为棘手的事情。 理论上而言,只有十境已经少数天资卓绝的九境修士,才能斩断一只衍生种的魔核命脉,从而彻底杀死对方。 楚宁自然没有这样的实力。 但他却看出了这只疑似衍生种的古怪。 它并非自然进化而来,而是更趋向于人造的产物。 根据楚宁曾经在灵骨子的藏书中见过的记载,噬息母虫的大体形象应当是一具虫类身躯,加上一个庞大负子袋肉瘤共同组成的。 而庞大的负子袋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它的行动能力大打折扣,大多数时候都躲藏在地底,通过催产的子虫狩猎。 在地底经营出巨大的类似蛛网的结构,依靠这些蛛网进行快速移动。 但同样,为了适应庞大的蛛网体系,它也必定会进化出类似于蜘蛛亦或者蜈蚣一般的多足结构。 而这些,都是眼前这个人造体所不具备的。 楚宁也暗暗观察过,从出现开始,它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移动,也就是说,出于某种楚宁尚未想明白的考量,造出这只母体之人,似乎并没有给予他足够移动速度的打算。 当然楚宁现在也并不打算去深究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对他而言,洞悉了母体不能移动的特性后,他便有了与其周旋的资本。 面对呼啸而来的虫潮,他目光一凝,双脚猛然蹬地,七境魔躯的实力再无保留,在那一刻被他尽数催动,方才立身之地出地面在巨大的力道下轰然塌陷。 他的身形跃起,灵炎缠绕身躯,但凡触碰到灵炎的子虫瞬间化为灰烬。 腾空而起后的楚宁,背后双翼猛然张开,却并未作出任何逃跑的打算,而是望向那头母体。 双翼之下,无数黑色的利刺如暴雨一般朝着对方倾泻而出。 那头母体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疑惑,没有想到楚宁竟然敢主动向他发起攻势。 而这样的差异很快便化作了被羞辱的愤怒。 它怒吼一声,无数虫潮涌来横在了它与楚宁之间,试图以庞大的子虫挡住那些楚宁所激发的尖刺。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利刺接触到虫潮的瞬间,其上亦纷纷燃起了灵炎,子虫们触之即焚,纷纷化作灰烬,坠向地面,根本无法起到半点阻拦那些利刺的作用。 噗! 噗! 噗! 旋即伴随着一阵血肉撕裂的轻响,那些黑色的利刺纷纷插入了母体的头颅之中。 黑色的鲜血从他巨大的头颅四周溢出,它也因此发出一声哀嚎。 但这样的伤势对它远不足以致命,甚至除了些许疼痛外,对他几乎毫无损害,反倒更加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再次怒吼,试图集结虫潮发起新的攻势。 而天际的楚宁看着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一抹了然之色。 他虽然拥有强大的魔躯,但本身修为却停留在四境。 手段虽然极多,但即使以万象墨甲配以湮灵鬼火所激发的手段,其杀伤力,也就在接近六境的地步,这样的杀力其实是很难破开一只衍生种的肉身防御的。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楚宁推测拼接成这只衍生种的上半身生灵在此之前,应当品阶不高。 甚至可能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所以才需要那些外接的血管来加强它的控制力。 而望着因为受伤而暴怒的母体,笃定自己猜测的楚宁没有犹豫,背后的双翼也在射出近千枚利刺后消耗殆尽,已经无法维持他立于半空中的身形。 楚宁索性俯下身子,猛然朝着那只母体俯冲而去! 他要和它正面对抗! 一只正常的衍生种自然不是他能杀死的。 可眼前这个有着孱弱上半身的嵌合体,楚宁觉得他未尝没有胜算!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母体则更加愤怒,它再次怒吼,却并未再驱使虫群阻拦楚宁,反倒低吼一声,让横在它与楚宁之间的虫群退去。 注意到这点变化的楚宁眉头一挑,他知道,这个家伙似乎已经彻底被他激怒,想要亲自了结自己。 那就试试鹿死谁手吧! 楚宁的心头亦泛起一股决意。 他俯冲的速度再次加快,宛如一颗陨石般砸向那母体。 母体也张开了嘴,血盆大口数十道黑色的触手涌出直逼楚宁而来。 那些触手速度极快,尖端锋利无比,透着幽冷的寒光。 而并无七境修为,也没有万象所化双翼作为支撑的楚宁,在这半空中,是无法调整身形的,只能眼看着那些触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远处,刚刚解决掉一批子虫的徐醇娘抬头,也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的脸色骤变:“楚宁!小心!” 楚宁的嘴角却在这时勾起了一抹笑意,他的一只手朝前伸出,手臂之上一道道血色的锁链浮现,一端缠绕着他的臂膀,而另一转,竟然链接着那些插在母体头颅上的黑色利刺上! 在之前召出利刺袭杀时,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用杀业鬼索连接在了利刺上,只待此刻。 七境魔躯强大的力量在一瞬间被他催动,他的手臂发力,插在母体头颅上的利刺纷纷脱落,拉出大片血肉。 母体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触手们的攻势也在这时一滞。 而就是这短暂的停歇,让楚宁抓出了机会,飞出的利刺在他的操纵下缠绕在了那些触手之上,其链接的杀业鬼索也被利刺裹挟着将那些触手死死缠住。 伴随着楚宁心头念头一动,杀业鬼索绷紧,同时那些利刺朝着四面飞出,插入了四周的地面与山体中。 而被杀业鬼索缠绕着触手也因此被牵引,四散开来。 楚宁与那母体之间再无阻隔,甚至因为出手是从母体嘴里吐出的缘故,它不仅动他不得,张开的血盆大口也无法闭合,楚宁能够清晰的看到存在与母体口腔深处的脏腑。 哪怕是对于魔物而言,那也是他最脆弱的地方。 它奋力的想要挣扎收回那些触手,可一旦发力,触手就会因为绷紧而撕裂,产生巨大的痛楚。 而这只母体似乎还保留着身为活物的本能,巨大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只能恐惧的看着距离它越来越近的楚宁。 楚宁的目光如炬,浑身的杀意弥漫。 他的另一只手猛地握拳,就要轰向母体张开的大嘴深处。 感受到那一拳中裹挟着的恐怖威能,母体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吼一声,伴随着血肉破碎的声音,它硬生生的扯断了自己出手,黑色鲜血喷涌而下,但它却没有时间哀嚎,而是在收回触手的瞬间试图合拢自己的血盆大嘴,以此将楚宁的身躯吞下。 而楚宁似乎对这样的变故并无所觉,身形俯冲的速度不减,直接杀向那母体。 轰! 伴随着一声轰响,楚宁身躯冲入那母体血盆大口中,而母体也在这时合拢自己的大嘴,将楚宁的身形吞没。 母体的身体猛然一颤,楚宁轰入他体内的力量让它明显收到了极大的伤势。 但很快它就重新立起了身形,眼中泛起猩红色的血光。 收回出手的瞬间,它就已经用那些触手护住了自己的脏腑,楚宁轰来的拳头虽然威能不可小觑,但却无法杀死他。 而他则可以利用体内的机能短时间的吞噬掉楚宁的寿元。 它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寿元正在灌入自己的五脏六腑,这就代表着楚宁正在被吸收。 在解决掉楚宁这个烦人的苍蝇后,它显然心情大好,眯起了眼睛望向角落处的徐醇娘。 徐醇娘在目睹楚宁被母体吞噬后,亦是心如死灰,瘫坐在了地上。 她满心的后悔。 若不是自己拖累,楚宁早已逃出生天,又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而面对拖着臃肿的身躯缓缓朝他靠近的巨大恶兽,以及从四周涌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的虫潮,自知逃出无望的徐醇娘更是心如死灰。 她望着越来越越近的巨兽,望着它狰狞丑陋的脸庞。 在恐惧与悔恨下,两行泪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母体盯着已经放弃抵抗的徐醇娘,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它驱散了四周的虫潮,用仅有的双足拖着沉重的身躯靠近到了徐醇娘的跟前。 它想要亲自吞噬掉她。 而看着那张丑陋的脸不断靠近,嗅着鼻尖也传来了阵阵恶臭,徐醇娘心头的恐惧也抵达了极点。 她很想做点什么。 挥刀也好,逃跑也罢。 作为龙铮山的弟子,就这么任人宰割,总归还是太窝囊了一些。 可修行的本就并非武道的少女,战力孱弱,刚刚应付大批毒虫已经让她精疲力竭,此刻在恐惧的笼罩下更是双腿发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头母体缓缓张开了它的嘴,吐着猩红色的舌头裹挟着恶心的粘液开始朝她靠近…… 而就在对方的舌尖距离她只有一寸之遥,徐醇娘已经绝望的闭上了双眼时。 眼前的母体嘴里却忽然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僵直在了原地。 久久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死亡的少女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抬头看去,却见那母体的双眼中光芒剧烈的闪烁,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然后,它的身躯开始抽搐,从轻微到剧烈…… 轰! 终于,在某一刻这样的抽搐抵达顶点,一声巨大的轰响荡开。 就在徐醇娘的眼前,那尊母体的肉身猛然爆开,黑色血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山林。 母体眼中的血光顿时黯淡,巨大的头颅仿佛失去了提线的木偶,重重坠地。 这是极为血腥的场面。 但理应怯懦的徐醇娘却并未露出半点恐惧,而是直愣愣看着前方,看着母体背脊上那个被破开的血洞,以及血洞上站着的那道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形似老虎的巨大生物,面容凶戾,獠牙极长。 它的身形高越七尺,长越一丈,体型并不臃肿,棱角分明,极具美感。同时它周身并无毛发,流淌着金色光泽的古铜色皮肤上时不时有金色的纹路闪现,仿佛每一寸充斥着恐怖的力量。 “梼……梼杌妖兽……”在短暂的错愕后,徐醇娘回过了神来,她喃喃自语道。 虽然与她见过的梼杌妖兽有些不同,但其身形却又七八分相似。 她的脑袋一时有些发懵,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会有一只如此恐怖的蚩辽妖兽出现这里。 但不待她想明白这些,那只妖兽的身躯忽然散去,然后一道数息的身影从其中发现,正是刚刚被母体吞入腹中的楚宁。 只是此刻的少年显然极为虚弱,他的身躯落在地上,眼看着就要栽倒。 徐醇娘也来不及多想,赶忙快步上前扶住了楚宁。 “楚宁……你没事吧?”她带着哭腔问道。 楚宁有些艰难的抬起头,在自己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无……无碍……” “还说没事,你这浑身是血,内息也这么乱……”徐醇娘一边埋怨,一边伸手为楚宁探查着体内的状况,感受到对方体内那一团糟的状况,泪水又忍不住从眼眶中涌出。 “我有魔躯护体,这点伤不那么碍事。”楚宁这样说着,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松开了扶着徐醇娘的手,勉强站定了身子。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逞什么能!”徐醇娘又急又气,就要伸手再次去扶楚宁。 沙沙…… 沙沙…… 可她的脚步刚刚迈出,身后却传来一阵轻响。 她警觉的回头看去,却见那母体倒地的身体中大片黑色的子虫正不断从中涌出,朝着二人涌来。 “这……”她顿时脸色一变。 楚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同样眉头紧皱:“子虫与母体共为一体,母体已死,为什么这些子虫还活着……” 他这样想着,抬头望去,却看见了那个随着之前母体移动,而被拖出地面的肉瘤状负子袋,那个负子袋此刻正在缓缓蠕动,而随着这样蠕动大量的子虫也不断冲母体的尸体中涌出。 楚宁豁然醒悟,这个被两种生物缝合在一起的母体,竟然不是公用同一套供养系统。 上半身身体死亡,可负子袋依然活着…… 身旁的徐醇娘看着周遭涌来的子虫,脸色惨白,颤声问道:“楚宁,我们怎么办” 楚宁闻言,则面露苦笑。 方才那只梼杌妖兽,是他白骨秘境中的古铜金身吸收了梼杌妖种后所化,战力不凡,但却是本命魔纹催动后的产物,动用那股力量楚宁就得催动大量的魔气。 刚刚的那次动用,已经让他体内本就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魔气翻涌。 而此刻他的虚弱,也正是因此所致,他不敢也不能再动用此法,否则自己就极有可能化身为魔。 “吱吱!” 可就在他同样束手无措之时,一道声音却从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 二人皆循声望去,却见背后的悬崖上,桃花不知何时带着大批松鼠来到那处,见楚宁二人注意到了自己,桃花的脸上露出喜色,身旁的众多松鼠更是在那时朝着楚宁二人丢下了一根长长的藤蔓,意思在明显不过,是想要让楚宁二人借着藤蔓逃生。 楚宁回头看了一眼涌来的子虫,之前那些拥有飞行能力的子虫随着母体上半身的死亡,已纷纷毙命,此刻新生的子虫显然有着某些缺陷,并不具备飞行的能力,桃花给予他们的逃生办法,似乎真的可行。 “走!”想到这里,楚宁赶忙朝着徐醇娘说道。 徐醇娘当然也明白这是唯一的生机,她扶着楚宁快步朝着那处走去,捡起了地上的藤蔓,为以防万一,她还特意将之在楚宁的身上打了几圈,然后再抓住藤蔓抬头看向崖口上的松鼠们。 “吱吱!”桃花见二人准备完毕,也发出叫喊,崖口上的众松鼠纷纷抓起了比他们身躯小不了多少的藤蔓使出了浑身气力,拖拽藤蔓。 二人的身躯也在松鼠们的努力下缓缓上升。 而就在他们双脚刚刚离地的瞬间,虫潮如期而至,却扑了个空。 “他们上不来了!”看见这一幕的徐醇娘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但这样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在她的脸上彻底漫开,那些子虫竟然开始顺着崖口爬行试图追上二人。 近乎笔直的悬崖对它们而言,却犹若平地,速度极快的就来到距离二人不远的地方,一些子虫在那时飞身一跃,就要扑向二人。 虚弱的楚宁根本无法做出应对,只能靠徐醇娘激发出一道道绿色的灵力,击溃那些追来的毒虫。 但她的那些手段杀伤力有限,只能暂时阻挡,虫潮依然不断朝着二人逼近。 崖口上的桃花也看见了这一幕,它爬在崖口来回乱窜,嘴里不断发出“吱吱”的低吼,显然也是焦急万分。 终于,它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回头朝着松鼠们吼叫一声,当下数只明显比起其他松鼠要壮硕几分的松鼠跟着它一道从崖口上爬了下来,踩在岩石的缝隙上,抓起石子不断砸向岩壁上的子虫,试图以这样的方法拖慢子虫前进的步伐。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做法激怒了虫潮,本来还冲向楚宁二人的虫潮,却忽然调转马头,一股脑的奔向了站在岩壁半腰初的松鼠们。 “快跑!”徐醇娘见状赶忙大声提醒道。 松鼠们也不敢多待,丢下石头转身又想要攀上岩壁。 但这时其中一只松鼠脚下踏足的石块忽然松动,它的身形一歪就要栽落下去。 桃花见状赶忙伸出自己的爪子,抓住了那只松鼠,用力一抛,将之扔上了崖口。 而它自己却因为耽搁了一小会时间,一只毒虫爬到了它的后背,伴随着细长的口器伸出,扎入桃花的后背。 桃花的嘴里发出一声尖叫,身躯失衡,朝着山崖下坠落下去。 楚宁与徐醇娘见状有心去接,但隔得太远,饶是二人已经尽可能伸长的手臂,可依然差上些许,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桃花坠入地面。 周遭的子虫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纷纷涌了过去,只是眨眼光景,便将桃花的身形淹没。 “桃花!”徐醇娘失声尖叫,眼中更是泪如雨下。 楚宁同样脸色阴沉,却只能抱住情绪崩溃的徐醇娘,默默的看着身下聚集的庞大虫潮。 它们在争先恐后的吸食桃花的寿元,就像是分食腐肉的秃鹫。 楚宁看着这一幕,一只手攥紧拳头,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但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周遭那些追逐他们的毒虫此刻已经全部调转了马头涌向桃花坠落的地方,巨大的数量拥堵在一起几乎堆成了一座巨大的山丘。 可一只松鼠的寿元真的需要这么多子虫吸食吗? 他想不明白,而同时很快一批吃饱了寿元的子虫从虫潮中退出,奔向那颗肉瘤状的负子袋。 这是噬息子虫的本能,将吸食到的寿元反哺给母体,让其成为母体的养分。 一批、两批、三批…… 越来越多的子虫返回母体,反哺之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回桃花所在之地…… 楚宁看着那些不断往返忙得不可开交的子虫,越看越觉心惊,越看越觉不可思议。 这样的程度,别说一只松鼠,就是一万只松鼠,都应该被吸成干尸了,可怎么这些子虫依然忙碌不停。 咕…… 咕…… 就在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子虫往返之后,那具负子袋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响动,它的身躯开始剧烈的抽搐,内里有一道光芒亮起,并且越来越亮,直到已经不能直视时。 轰! 那时,负子袋的内里忽然发出一声轰响,整个负子袋竟然在那时爆开…… 周遭忙碌的子虫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倒在了原地。 然后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虫群堆积之处,一个可爱的小家伙探出了满是疑惑的脑袋。 咕噜。 楚宁看着这一幕咽下了一口唾沫,满目骇然的看着那个一脸无辜的小家伙。 它竟然用自己的寿元撑爆了一只衍生种…… 第三百零六章 镇世柱 寿元是一个相当抽象的概念。 楚宁在灵骨子的手札中曾见到过灵骨子亲笔的批注。 他对当时记录噬息母虫靠吞噬生灵寿元这样的描述嗤之以鼻,用他的话说,记录此事之人就是个纯粹的傻子。 既不懂力量的本质,更不懂魔物。 作为爱魔人士,灵骨子足足花了七行字咒骂记录此事之人,然后才阐述他对此事的看法。 他认为寿元并不是定量,因为如果寿元可控,既一个人能活多久就是一个定量。 那么假设有一个穷凶极恶,且日后会杀很多人的人,即将被抽干寿元而死。 而既然他会被抽取寿元,那么他既定的寿元一定不会是结束在当下,否者对于噬息母虫而言,不就等于什么都没得到。 但如果这个人因为被抽取寿元而死,那那些本该因他而死的人,又可以活下去,那他们的寿元会因为旁人的寿元被外力干扰而延长,这便说明寿元不是定量。 因此,灵骨得出一个伟大的结论——因为寿元恒定,所以寿元不恒定。 同时他也得出结论,类似于噬息母虫这样的魔物,吞噬的其实是生灵体内的时间。 生灵是由血肉构成,每一缕血肉都有其存在的时间,一旦时间消磨完毕,生灵就陷入死亡,那时候无论是怎样的灵丹妙药,都无法逆转这个过程,哪怕是对于高境修士而言也是如此。 它在一定程度上表现成了生灵的寿元,但实际上二者有着巨大的区别。 而无论基于哪一种解释,但都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桃花可以活很久很久。 久到一个楚宁难以想象的地步,或者说…… 近乎于永恒! 想到这里,楚宁觉得自己的脑仁有些发疼。 他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笔,也将自己的思绪从昨日的经历中抽离了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楚宁就养成记录手札的习惯。 将自己经历的暂时想不通的事情,对某些事情并未有定调的推论,亦或者某一刻忽然迸发出来的关于墨甲也好修行也好等诸事上的灵感,都被他一一记录在手札上。 如今在陈曦凰送给他的须弥藏中,这样写满了楚宁各种心得的手札已经有七八本的样子,楚宁暗暗想着若是以后有机会,将这些内容分文别类,说不定也能在书局印刷出来,那时候自己是不是也算是开书立着之人? 想到这里,楚宁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伸手翻动着手札上的内容,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也随着文字的跳动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邬夫人赠与的医经、罗玄口中坦露的朝廷派系争斗,以及云州百姓感染的魔化症,这些都是楚宁于此之前从未预料到的事情。 而最让他不愿去回忆的自然还是红莲之死。 虽然那个占据了沈幽身体的古怪家伙承诺十年时间后,会让红莲死而复生,但楚宁对此依然抱有些许疑虑……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楚宁格外在意。 他和陈曦凰在那处名为往生地的小天地中遇见的那个家伙,自始至终,对方都并没有告诉楚宁他的姓名,但他讲述的故事,楚宁却记忆犹新。 他曾说,在他们那一族隐居往生地的时间里,他们曾与一个神秘的组织合作,利用黑金宝相与各种魔物融合,其中便有一个王女自焚殉国,与祖刀融合,化为的魔物。 而这与楚宁在红莲记忆中见到的场景出奇的吻合…… 难道红莲记忆里所见的那些研究与控制她的人,正是往生地中那群自称大夏共主的遗民? 楚宁虽然可以九成确定自己的推测无错,但世界之大毕竟无奇不有,要做定论恐怕还得与红莲当面确认。 “也不知道红莲在那往生地过得如何……”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担忧。 但很快,他便收起了心思,虽然可以想象往生地不会是什么好地方,想要死而复生也必定经受诸多磨难,但楚宁也相信,红莲一定可以撑下去的。 毕竟他们有过约定。 无论有怎样的困难,他们都要奔向彼此,至死不渝! 念及此处的少年握紧拳头,喃喃自语:红莲,再坚持一会!等我来寻你! …… 阿嚏! 天尽隙幽罗界,一处气势恢宏的宫殿中。 躺在青铜铸成的王座上的红莲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坐起身子,神情古怪的喃喃自语道:“怎么做了鬼,还会打喷嚏?” 王座之下,两侧矗立着一排排穿着各色官服的阴神。 左侧形似文官,右侧则披甲带刀,似是武将。 但无论是哪一位,浑身弥漫的气机都极为汹涌,至少都是八境、九境之上的强大阴神。 只是此刻这些阴神们都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脸上的神情也颇为惶恐。 “或许是侯爷在想念侯妃大人,在我们家乡就有类似的传闻,说是当有情人相互思恋时,即使相隔,彼此之间也会有所感应。”一旁身着黑衣的少女走上前来,笑盈盈的递上了一盘装满了色彩鲜艳的水果。 那是往生果,一种特产于往生地以及一些幽冥界的特有果实,亡魂可以使用,吞服之后不仅可以凝聚魂魄,还能增长修为,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是吗?”红莲眨了眨眼睛,脸色欣喜。 “属下自然不敢欺瞒侯妃大人。”少女恭敬言道。 红莲的脸上顿时笑容漫开:“那我家公子还算是有些良心。” 她说着随意从盘中拿起一枚果子咬下一口,果肉的香气在嘴中四溢,她的灵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了几分。 红莲的心情大好,望向黑衣少女:“沈幽,你也吃些呗,这些果子……” “侯妃大人,沈幽是阳身,吃不得这些阴物。”沈幽这般言道。 红莲一愣这才想起此事,脸上的神情愤懑:“那个混蛋也真是的,把你掳过来作甚,这死人呆的地方,让你一个活人跟着来受罪。” “这可是整整十年啊,到时候我家小沈幽这漂亮的脸蛋,都要人老珠黄了!” 红莲说着还伸手摸了摸沈幽那吹弹可破的脸蛋,满脸心疼。 “这若是嫁不出去,那可就是罪过大了!” “侯妃和侯爷,待我恩重如山,能侍奉在侯妃大人身旁,是沈幽之福,更何况往生地幽罗殿连接着三十三重天的镇世柱,沈幽也是托了侯妃大人的福,闲暇时能在那处修行,受益极多,至于谈婚论嫁……” “沈幽早无此心,只求能一直侍奉在侯妃大人的身旁。”沈幽一脸诚恳的说道。 红莲看着如此坦诚的少女,心头也有些感动:“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说着,她忽然眼前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主意,目光直直的望着少女。 “不如到时候我把你介绍给我家公子……” 沈幽身子一颤,双手险些握不稳手中的果盘,将之打翻在地,幸好她反应及时,赶忙收敛起心思,稳住了双手,这才免去了一场狼狈。 “侯妃大人,我对楚侯爷只有感激之心,绝无儿女私情……”然后她赶忙言道,脸上的神情惶恐。 “现在没有,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我家那位公子,什么都好,就是花心了些,以前还好,有我在身边看着,他翻不起什么大浪,可现在他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多的不说,那小荷包估摸着现在嘴都笑烂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和公子在探讨生命真谛了!” “公子说不定就是中场休息时,心生愧疚才想起我的,男人就是这样,那撒一上头,就像洪荒猛兽,过了之后呢,就会开始无欲无求,然后思考人生……”红莲这样说着,却越说越气,越说越恼。 旋即,她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转头望向听得模棱两可,满脸疑惑的沈幽,沉声言道:“所以到时候,你得和我站在统一战线,共抗外敌,你懂不懂!” 沈幽眨了眨眼睛,虽然听不太明白自家侯妃大人在说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态度坚决的回应道:“只要侯妃大人有令,沈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得到这样回答的红莲愤懑的心情好了不少,她终于有心思望向王座下的诸多阴神。 “说吧说吧,今日又有什么事?”她不耐烦的问道,同时嘴里又小声腹诽一句:“那个混蛋,说是让我来修复肉身,实际上是把姑奶奶当做免费苦力,自己不知道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这些家伙死都死了,一天到晚屁事比活人还多……” 虽然她有意压低了声音,但对于修为强大的诸多阴神而言,他们依然将红莲的腹诽听得真真切切,众人心头尴尬,却不敢表露出半点不悦,谁让眼前这个女子是那位大人钦定的幽罗殿执掌者…… 而且据小道消息传闻,有鬼曾亲自听到那位大人称呼眼前的女子为姐姐。 想到这里众鬼收敛起心思,赶忙纷纷呈交上自己的奏折。 “启禀殿主,幽罗天下属鬼域与域外连接处,丙字乙号通道,近来异动频繁,恐有域外大魔窥视,请殿主批准着三位十一境阴将前去镇压。” “启禀殿主,三个月前逃出往生地的恶鬼,今日被人间巡视察觉踪迹往,请殿主批准属下前往抓捕。” “启禀殿主,新一届阴神考核将于三日后开始,主官想请殿主前去观礼,并为三甲亲自授予幽罗天预备圣灵的证书。” “启禀殿主……” 听着耳畔众人滔滔不绝的汇报,红莲只觉脑仁发疼,但还是不得不压下自己的不满,一一处理起众人递交上来的呈报。 而随着记忆的复苏,曾经身为王女的她对于这些事大抵还算是得心应手,就算有些她不太摸得着头脑的呈报,譬如关于外域链接之事,她也可以通过那个混蛋留给她的藏书,大致了解,所以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遇见什么她处理不了的难事。 但就在她耐着性子处理完今日最后一份呈报,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美美睡上一觉时。 一个身影却慌乱的冲入了殿门,连滚带爬的来到了王座下。 “启禀殿主!” “就在昨日,镇世柱忽然出现裂纹,一块镇世石从其上脱落!” 那位阴神脸色苍白,双手奉上了一份奏折大声言道。 …… 幽罗殿的最深处,有一座平台,名为极渊。 相传此地时三十三重天除了那四座大渊之外,最低之处。 极渊台呈圆形,由一个个由小至大的圆环形石台,相互嵌合而成。 而在极渊台的中心,矗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巨大无比,其腰身恐需数百人放才能够合抱,其高度更是可怕,一端直插入地底深处,直至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深处,而另一端则直通穹顶,同样去向看不到尽头的云层之上。 它通体呈现出黑色,上面流淌着红色的纹路,不似世间任何已知的文字,可却仿佛蕴藏着某些天地大道,只要望上一眼便会让人觉得心神动荡。 这便是镇世柱。 传闻整个三十三重天,就是靠着这根从天地初开便存在的石柱支撑着。 是这方世界真正意义上的根基所在。 而围绕着石柱最近的那道圆环石台上,盘膝而坐着百来道身影,男女皆有,并且全都闭目沉眸,宛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这些家伙到底活的死的啊,怎么一直坐在这里?”红莲虽然听沈幽提及过此地,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毕竟,来到往生地后,那个名叫幽罗天的家伙,先是用了五日时间让红莲的魂魄与魔核融合,让她拥有自主行动的能力,而后就把幽罗界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她,红莲这几日一直在恶补幽罗天各种藏书,以方便完成对方交代的任务,故而并无闲暇来此。 “侯妃大人,他们是幽罗界中最顶尖的阴神,皆为十一境或者十二境的大能,枯坐于此,是为了通过吸收镇世柱中外溢出来的天道气息,从而寻找迈入十三境的契机。”沈幽显然特意了解过这其中的缘由,当下便为红莲解释道。 阴神之道,直到如今依然只算是一门小道,从未有人真正踏入十三境。 就算是当世修行阴神之道最强的道统,也就是那座位于南疆万奴国的灵陀山,也是另辟蹊径,又得幽罗天垂青,这才勉强跻身圣上之列,但本质上而言,与真正将阴神之道提升至大道行列,依然有着不小的差距。 就连身为幽罗天之主的那位大人,也是因为生而十三境,这才有了入主此界的资格,并非真正参悟此道奥妙。 将此道推向十三境,一直是幽罗界中最重要的事务之一。 “就这么干坐着就能迈入十三境?”红莲闻言却撇了撇嘴,对此有些不以为意。 她家公子曾经说过,修行就如登山,要用脚与心仔细丈量过沿途的风景与脚下的大道,放才能更好的走向山巅,闭门造车原地枯坐,只会故步自封。 虽然她家公子才四境。 但红莲觉得,公子说的,总归是不会错的。 她的语气中略带不屑,让身后跟来的几位阴神都脸色微变。 毕竟能进入幽罗殿深处,成为探索阴神大道之人,那都是幽罗界中的佼佼者,也是大多数阴神认为的最高荣耀。 哪怕是幽罗天钦点的殿主,对这些探索者如此不敬,也让身后的众多阴神,心头不悦。 “侯妃大人,小声些。” “这里坐着的可都是幽罗界德高望重之人,据说资历最老者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千三百多年。”察觉到这一点的沈幽赶忙小心提醒道,说着还伸手指了指那群枯坐之人中的一位白发老者,想来应当便是她口中那位坐了两千多年的家伙。 红莲闻言,也不由得暗暗咋舌,不过她虽然心头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但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而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镇世柱前,远远的就看见了一块其上流淌着血色纹路的碎石静静的躺在那处。 “这就是镇世柱上的碎片?”红莲走了过去,打量着那块约有成年人体型大小的碎石。 “嗯,就是这块,昨日我散值时,还没有此物,今日一早来此,便看见它躺在这里,想来应当是昨天夜里坠下的。”那位前来禀报的阴神赶忙上前,道明此事。 极渊台确实是有人专门看管,主要职责是照顾这些为踏入十三境而苦修的阴神,毕竟如此高强度的修行免不了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观察他们的情况,随时汇报,在很多时候是能很好的帮助到这些阴神的。 其次的职责就是巡查镇世柱的异样,但数千年来,自从幽罗天入主此界后,镇世柱素来稳定,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忘了这茬,这位负责此地的阴神也是头一遭遭遇此事,故而惊慌失措。 红莲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身前巨大的镇世柱,可望了半晌也没有找到任何缺口…… “也没见缺胳膊少腿啊,这不会是谁的恶作剧吧?”她这般嘀咕道。 这话一出,另一位身材魁梧,穿着甲胄的阴神则出言说道:“镇世柱上的石料蕴含着天地伟力,是世间至坚之物,断不可能被伪造出来,属下以为之所以我们看不见其上的缺口,有可能这块碎石并非来自幽罗界,而是从另外三十二重天的镇世柱上脱落下来的。” 红莲闻言侧头看了那阴神一眼,她倒是记得对方,他名叫偃郁,是一位十二境阴神,负责看管幽罗界与人间的出口,之前那份去往人间捉拿逃走恶鬼的呈报就是他递上来的。 “倒是有道理,那这该怎么处理?还给其他三十三重天?”红莲皱眉问道。 这确实超过了她的认知,而且幽罗天留给她的手册上,也并未记载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三十三重天之间,除了人间外,只有幽罗天大人可以自由往返,我们就是想要归还也没有办法,不过在幽罗天大人入主此界前,镇世柱也曾发生过一次震荡,落下过大大小小十余块碎石,根据记载当时处理此事阴神石将之放入往生地中封印起来。”另一位文官打扮的阴神则在这时提醒道。 “这样吗?”红莲点了点头:“那就也这么办吧。” 她说着撑了懒腰,转身就要离去。 “殿主!”可她的脚步刚刚迈出,那位文官又赶忙叫住了她。 “不是都处理完了吗?”红莲有些不耐烦的回过头。 “殿主,镇世柱的碎石,极为珍贵,不仅坚不可摧而且蕴含着天道之力,三十三重天中几乎是天尊以及地位崇高的一部分天柱级圣灵才有资格拥有蕴含镇世柱碎片打造的法器。而这块镇世柱碎石大小更是超过之前掉落在幽罗界的碎石总和。” “如此珍贵之物,为了以防被宵小挪用,入库之前需要殿主用天尊留给你的幽罗印盖印,如此一旦有人私动,天尊就会有所感应。”那文官解释道。 “嗯,倒也合理。”红莲闻言点了点头,在那时伸出手,一枚抵挡着恐怖威能的黑色大印便骤然浮现在她的掌心。 而周遭的阴神在那大印浮现的瞬间,亦都面露惶恐之色,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红莲却不觉有他,拿起大印,朝着印身哈了一口气,便要俯身将之盖在那块碎石之上。 但就在大印要落下的瞬间,她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停在了原地。 几位随行的阴神见前方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有些奇怪,壮着胆子抬头望去,看着一动不动的红莲,几人都神情疑惑。 “大人,有什么不妥吗?”其中一人小心问道。 红莲眨了眨眼睛,收回了手中大印,转头看向那位文官:“你说此物无坚不摧,只有天尊以及少数天柱能拥有此物打造的法器?” 那文官不解红莲为何会有此问,但还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那那些被打造的兵器和法器岂不是很厉害?”红莲又问道,眼中也在这时泛起明亮的华彩。 “自然。”文官再次点头。 红莲又转头看向一旁那位名为偃郁的阴神:“你是不是要让手下的人去一趟人间,抓捕恶鬼?” 偃郁亦点头应是。 “那太好了!”红莲却是一拍手,看向对方:“你!” “把这东西装起来,给我送到人间我家公子手上!” 这话一出,众阴神纷纷色变。 那文官率先发难,高声驳斥:“幽罗界之物,乃是幽罗界的私产,如此珍贵,岂能送于外人?” “什么外人?那是我家公子,你家天尊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怎么就是外人了?”红莲却挑眉反问道:“如果他都算外人,那是不是我,还有你们天尊都不算幽罗界的人?” 这顶高帽子扣下,众人顿时面色一滞,无人敢回应。 “可此物夺天地造化,是超越圣灵品阶的神物,赠与凡人终究不合规矩……”那位名为偃郁武官还是在一阵沉默之后,小声的应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红莲却不以为意。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幽罗界存在了几千年,却始终没有一位十三境的阴神诞生,就是因为你太循规蹈矩了!” “修行讲究的是什么?是天马行空,是我身无拘,我们从现在起,就是要学会敢于向不合理的规矩说不!”她这般一正言辞的说道。 但眼前这几位阴神,都是动辄活了数百年的死鬼,哪里会被红莲几句大道理所诓骗,众人耳观鼻,鼻观心,皆无回应。 红莲见状,眉头一挑,也不气恼,而是幽幽言道。 “当然,不合理规矩远不止这一条。” “比如一定要在两界交界处看守三百年,才能得到进入极渊修行的机会,我觉得对于个别极有潜力的阴神,就应该破例擢升。”她说着瞟了一眼偃郁,男人顿时身躯一颤,看向红莲的目光激动了起来。 红莲心头得意,脸上却不露痕迹,又瞟向那位文官:“又比如父子二人不可同朝为官,有道是举贤不避亲,只要是有能力有才干,都应该委以重任,这才能做到野无遗贤,盛世鼎盛。” 那文官双眼放光,状若恶狼。 “再比如,某些勤勤恳恳在极渊做了几百年的老吏,这么多年从无差池,也理应有所提拔……” 扑通! 扑通! 扑通! 随着红莲简单的举出了三个例子。 眼前的三位阴神,顿时深切的感受到了红莲的“深谋远虑”。 三鬼在那时纷纷跪在了地上,看向红莲,神情激动,朗声齐道。 “我等愿为殿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三百零七章 全当利息 “楚宁!” “楚宁!” 门外徐醇娘的声音将楚宁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楚宁起身,将手中的书放回了须弥藏中,走到了房门口,开了门,便见徐醇娘站在屋外。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没?”她一见楚宁就开口问道。 肩头站着的桃花也朝着楚宁发出“吱吱”的叫声,似是也在询问。 自从昨日被那魔物吸收过时间后,桃花虽然身体没有大碍,可却失去了说话能力。 起先楚宁还是有些担心的,但后来薛南夜赶到为小家伙检查过后,确认它并无大碍,这般情况很有可能是受了惊吓所致。 楚宁也在那时笑了笑,应道:“没什么大碍了,恢复得七七八八。” 只是这话刚刚落下,楚宁的脸色却骤然一白,嘴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身体的状况远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准确的说,是很严重。 昨日那一战,无论是动用魔躯,还是最后召唤了白骨秘境中那具融合了梼杌妖种的古铜金相,对他身躯的损害都极大,不仅魔气翻涌,处于了失控边缘,最要命的是受其影响,他体内神性灵台破碎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两者叠加在一起,楚宁暗暗推算自己的时间恐怕只剩下两个月不到,这还是在他能够顺利平复此刻体内翻涌的魔气的前提下。 但这些,与徐醇娘说来无用,他并不想让对方徒增烦恼。 “你这看上去,不像是没有大碍啊!”徐醇娘见楚宁如此果然脸色一变,赶忙上前轻轻拍着楚宁的背脊,想要缓解楚宁的不适。 楚宁却拦住了对方:“真的无碍,就是昨天消耗过大,还有些虚弱,过几日就好了。” “真的?”徐醇娘有些狐疑。 “真的。”楚宁挤出一抹笑容,这样言道。 “那就好……”听到楚宁这样的保证,徐醇娘松了口气,旋即神情又变得有些扭捏,她犹豫了好一会,这才道:“昨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楚宁摆了摆手,笑道:“你也说了我是你第二好的朋友,既然是朋友,这些都是我应做的事情。” “可是……”徐醇娘脸上的愧疚之色更重了几分:“我其实应该再勇敢一些的,说不定事情就不会那么凶险。” 楚宁大抵也了解徐醇娘的经历,一来她并未修行武道,二来自修行以来,她因为投身草木以及药石之事的原因,鲜有与人对敌,面对衍生种这样魔物,旁的不说,单单是对方身上那恐怖的气息,都足以让久经沙场之人肝胆俱裂。 徐醇娘的表现这么算起来其实已经是不错,尤其是在最后楚宁力竭之时,若非她一路护着,楚宁说不得也已经被那汹涌的虫潮吸成了肉干。 “徐姑娘,你初面此种大敌这般表现已算极好,更何况能够脱险,主要还是靠着桃花,你也不必多想。” “不过既然你说我是你的朋友,我亦真心将姑娘当做我的朋友,所以有些话楚宁还是要多嘴说上两句。”楚宁这般说着,脸色也变得肃然起来。 经历昨日之事,徐醇娘对楚宁亦是信服,当先点了点头,正色回应道:“你说。” “如今天下是多事之秋,龙铮山更是抗击蚩辽的一线,我并非诅咒,只是蚩辽势大,龙铮山防线是有随时被破的可能的,哪怕只是为了自保,徐姑娘也应当尝试着……” 楚宁这话,确实是有些逾矩的。 徐醇娘修行什么样的路子,做什么样的事,是龙铮山与她自己的事,外人插嘴,是有几分好为人师的嫌疑的。 但就如他自己所言,龙铮山如今就是危如累卵,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习得一些防身之术,都是必要的。 也正是因为他真心将徐醇娘视为自己的朋友,此刻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徐醇娘闻言微微一愣,旋即便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昨日之后我自己其实也在思虑此事,以往师兄弟们对我过于宽容,加上木本府之事其实有些琐碎,故而就生了惰性……” “徐姑娘莫觉得我多嘴就好。”见徐醇娘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楚宁亦露出一抹笑意,这般言道。 徐醇娘闻言,赶忙抬起头,瞪大眼睛望向楚宁:“怎么会呢!” “若非真心相待,你又怎会提出这般建议,我若是因此生气,又哪里还算是你的朋友?” “楚宁,你如此想我,是不是没有将我当做朋友?” 徐醇娘说着反倒神情有些气恼。 这倒是楚宁未有料想之事,赶忙连连道歉。 徐醇娘看着楚宁这幅模样嘴角分明勾起了一抹笑意,但又被他很快的压了下来,她故作气恼的双手抱负在胸前:“你说得好听,可谁知道你心头是如何想我的?” “徐姑娘在下是真的将姑娘当做朋友,绝无轻视姑娘之意。”楚宁只能再次表态。 “真的?”徐醇娘斜眼瞄了楚宁一眼。 楚宁连连保证:“句句属实。” “那从今天起,你教我如何临阵对敌!”徐醇娘图穷匕见,这样说道,但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这番算计有些明目张胆,她在说完这话后,两颊微微泛红。 楚宁一愣,倒是也回过了味来,知道方才徐醇娘的那番表现是刻意演给自己看的。 不过他也没有去点破此事,笑着点了点头:“我若尚在龙铮山一日,徐姑娘但有这方面的疑问,楚宁一定知无不言。” …… 徐醇娘是个孩子心性,得到楚宁的承诺的她顿时心情大好,拉着楚宁就朝着山腰处的伙房走去。 龙铮山弟子众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徐醇娘这般分得一个小院,可以自己生火做饭,自然有公用的伙房。 本来按照薛南夜的安排,楚宁的饮食起居应该是由徐醇娘负责的,但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徐醇娘也受了不小惊吓,昨天一夜没睡,直到天蒙蒙亮,才迷上了眼睛,也就错过了做饭的时间,故而今日拉着楚宁去伙房对付一顿。 楚宁对此倒是并无什么意见,跟着徐醇娘缓缓顺着山道前行。 也不知是不是昨日楚宁主动出手救下天天的举动,桃花对他的态度愈发亲密,直接跳到了他的肩头,用脑袋蹭着他的脖子,甚至路上还又掏出了一枚红果,递给楚宁,看得一旁的徐醇娘很是吃味,大骂桃花没有良心。 “对了,醇娘。天天怎么样了?”咬下一口红果后,楚宁忽然问道。 依照对方的要求,楚宁对她也换了称呼,用徐醇娘的话说,既然大家是朋友,那就不要叫得那般生分。 “唉,那家伙的短脚被我截肢,身体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少了只脚,这会心底难受,躲在床底谁都不见。”提及此事徐醇娘脸上的神情也有些落寞。 肩头的桃花也低下了头,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 楚宁倒也明白这事对那小家伙的大家,他想了想,问道:“龙铮山的墨甲工坊在哪里?” 这世上的圣山,无论修行的哪种大道,因为其圣上之上灵气充裕的缘故,注定会诞生诸多灵智以及珍惜矿脉。 并且因为有至高天赐福的缘故,这些灵植与矿脉都会缓缓再生,而为了有效利用这些资源,圣山之上,通常也会设立自己的炼丹房与锻造室。 无论是将之用于己用,还是对外出售,都比直接作为原材料出售要划算得多。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有倒是有,可就是荒废了有些年月了,你要做什么?”徐醇娘这般应道。 “荒废?”楚宁却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会荒废,龙铮山弟子们使用的武器以及墨甲难道是从外面购买的?” “那倒不是,我们还是有自己的锻造工坊的,但只负责打造蟒铮刀,由余老头负责,但墨甲工坊之类的地方却是停摆了很久了。” “主要是因为这些年龙铮山一直支援盘龙关战事的原因,山门上下各种出钱出人,消耗了大量的宗门财力,一位高阶的墨甲师以及炼丹师,无论是在朝中供职,还是在灵山圣山供职,都是极受欢迎的,需要为此支付的银钱也是海量的。” “龙铮山又不擅此道,故而从事炼丹与墨甲制造之人,大都是从外界招募来的,本身对山门的归属感就不算太强,而随着山门无法支付昂贵的报酬,加上又有人从中作梗,很快这些炼丹师与墨甲师就开始大批的离开山门……”提及此事,徐醇娘脸色也变得有些落寞。 堂堂圣山落到如此境地,确实让人唏嘘。 楚宁则皱起了眉头:“从中作梗是指?” “无非就是些下三滥的手段,上一任木本府的府主,也就是我的第一任师父,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龙铮山弟子,但对龙铮山感情极深,也很支持我们对蚩辽的作战。可有人却以他宗族性命作为要挟,逼迫他离开了龙铮山,我也是因此没了师父,所以才被山主重新收入门下。”徐醇娘低下头闷闷应道。 “要是师父在,大抵就不会出现昨天那样灵田被毁的事情,以他的本事恐怕早就察觉到了异样。明明他走之前交代过我,要看好龙铮山的灵田的……” 楚宁一愣,若是放在以往,他大抵免不了问上一句到底是什么人要如此针对一座圣山,但经历同令城官道上的事件后,楚宁也算是见识到了大夏朝堂上的龌龊,基于这样的逻辑不难猜到那些使用下三滥手段之人到底是些什么家伙。 他沉默了一会,这才安慰道:“魔物之事本就匪夷所思,醇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责。” 就连他肩头的桃花也在这时朝着徐醇娘“吱吱”的叫了两声,然后又慷慨的掏出了一枚红果递了过去,这才让泫然欲泣的女孩在那时眉开眼笑。 只是当破涕为笑的少女伸手想要接过那枚红果时,桃花却又收回了红果,跳下楚宁的肩头,朝着山道上奔去,末了还不忘回头“吱吱”的叫唤一声,好似挑衅。 “好啊!桃花,你也骗我!”少女怒不可遏,当下就朝着桃花追了过去。 楚宁看着在山道上追逐的两道身影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正要迈步跟上,可脚步踏出的瞬间,他的身子却又猛地一颤,脸色顿时煞白,嘴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下意识的捂住嘴,好一会后,当咳嗽平复,他收回手定睛一看,却见掌心出现了一滩触目惊心的黑红色的血迹。 楚宁的心头一颤,瞳孔骤缩。 他很清楚,这是魔气失控带来的变化! …… 龙铮山的饭堂中。 当徐醇娘叽叽喳喳的与楚宁讲述着自己修复灵田的计划时,楚宁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昨日。 在桃花撑爆了那只古怪的人造魔物后。 薛南夜也闻讯赶到,当时的楚宁状况极差,所以他第一时间给楚宁灌注了些许灵气,然后又检查了一番楚宁身体的状况。 那一刻,楚宁能明显感觉到薛南夜的脸色很是难看,可大抵是碍于徐醇娘在场,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楚宁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此刻想来,恐怕薛南夜那时就已经瞧出了楚宁的异样。 之前薛南夜承诺有办法为楚宁延寿,那是在楚宁能压制魔气的前提下,其手段也应该只是针对楚宁体内破碎的神性灵台,而现在楚宁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气正在渐渐失控,他不确定薛南夜的手段是不是还有用…… 甚至,他如果用恶意一点的心思揣测,如果薛南夜意识到自己的手段无效,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化身为大魔的存在,他会不会动起一些歹毒的念头。 毕竟,如果他真的有心相救,昨日就察觉到楚宁异样的他,就算不想当着徐醇娘的面告知,也可以在楚宁独处后,再前来相告,而不是一走了之,到现在也不见踪影。 楚宁倒不是觉得薛南夜一定有义务救助自己,他只是担心再发生一场冲华城中那样的事情。 “荣通?你们来干什么?”而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徐醇娘不悦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宁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却见自己所在的餐桌旁,不知何时聚集了大量的龙铮山弟子,而为首之人便是那位在此之前与楚宁发生过多次冲突的薛南夜三弟子——荣通! 怕什么来什么? 楚宁亦是心头一跳,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数百人的队伍,他袖口下的拳头紧握,身躯微弓。 “怎么?现在连三师兄都不叫了?”荣通却好似并未注意到楚宁的态度,反倒朝着徐醇娘调侃道。 “哼!我才没有,你这么蛮不讲理的师兄!”经过昨日种种,在徐醇娘的心底楚宁的重量显然已经超过了荣通等人。 而对于徐醇娘不留情面的讥讽,荣通却并不恼怒,只是淡淡一笑,旋即便将目光投注在了楚宁身上:“放心,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小情郎的,只是刚刚吃完饭,路过而已。” “你……你胡说什么!”徐醇娘被如此调侃,更加羞怒,起身就要与对方争执。 荣通却似乎并无与她对峙的心思,说罢这话,便迈步朝着伙房外走去,只是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并未从正面离开,而是特意选择了一道要与楚宁擦肩而过的路线。 楚宁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他的心头一紧,袖口下握着的拳头更加用力了几分,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俨然已经做好了要与对方搏命的打算——如果他们真的是楚宁猜测的那样,受了薛南夜指使,要来对自己痛下杀手的话。 随着脚步不断迈出,荣通距离楚宁越来越近,楚宁的身形紧绷,体内的灵气也被催动。 一旁的徐醇娘亦神情紧张,目光死死的盯着荣通,她记得之前答应楚宁的事,在这龙铮山上若是再有人欺负楚宁,她绝不袖手旁观!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师兄,哪怕自己并无什么战斗经验,但这一刻,她也下定了决心。 伙房中的气氛在那时紧张到了极点。 绒铜的手在那时抬起。 楚宁也握住了手中的木块,身形蓄势待发。 而就在二人身躯交错的瞬间。 啪。 荣通的手,落在了楚宁的肩膀,重重拍了下去。 或许是此刻身躯过于虚弱的原因,楚宁的反应明显慢了一拍。 他被这一下拍回了座位,脸色也在那时变得古怪。 而不待他反应过来,荣通身后跟着的众弟子也纷纷走过,无一例外都在楚宁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你们做什么?”虽然没有发生徐醇娘担心中的打斗,但她还是觉得众人这样的行径有挑衅之嫌。 可在场却无人理会她的质问,而是依然不停的从楚宁身旁走过,依次拍下一掌,在他的肩头。 就连楚宁本人似乎对此也不再抗拒,而是承受着众人的拍打,脸色也变得愈发古怪。 徐醇娘也瞧出了事情的不对劲,她看了一会,还是放心不下的问道:“楚宁,你没事吧?” 楚宁摇了摇头,事实上此刻的他非但没事,而且感觉出奇的好。 就在刚刚随着荣通的一掌落下,一缕本源刀意被灌入了他的体内,而随着至阳至刚的刀意涌入,他体内失控的魔气,顿时有了被压制的迹象。 而后荣通带来的每一位龙铮山弟子,亦都如法炮制。 靠着这一缕缕本源刀意,楚宁体内的魔气已然被彻底压制,如今他只需要好生调息一两个时辰,在灵台完全破碎前,是不会再有魔气失控的风险的。 只是,这么做对于荣通等人却是冒着天大的风险。 本源刀意被就是修行刀法的武夫们的本命之物,赠与楚宁不仅会让他们的修为轻微受损,更重要的是,本源刀意与他们的心神相连,一旦楚宁失控被魔气侵蚀,那他们也会有被魔性影响的风险。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此刻荣通等人是冒着生命危险帮助楚宁压制魔气。 想到这里,楚宁不由得回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众人,嘴里倒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只能道出一声:“谢谢。” 而那时走到门口的荣通也闻声停步,却并不回头,只是闷闷言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人东西。” “那三百二十七拳,我会还。” “至于刚刚的。” “全当利息……” 第三百零八章 桃花师祖 “这些家伙,什么意思啊?”徐醇娘看着荣通等人离去的背影,神情不解,便又望向楚宁问道:“他们这么拍你,你干嘛还谢谢他们?” 楚宁也不好解释,只是随口敷衍道:“或许这就是男人间打招呼的方式吧。” “是吗?”徐醇娘依然狐疑。 楚宁点了点头:“应该是。” 徐醇娘还想说些什么,可又忽的脸色一黯,想到了些什么,竟是认可楚宁的胡诌:“也对,毕竟这一面可能就是有些人的最后一面,他们若是认识到昨日的错,确实应该借这个机会,给你道歉。” “不过这方式……” “楚宁,三师兄本性其实不坏,只是他与曹天也有些私交,故而……” 徐醇娘的态度转换有些过于突然,就连情绪也变得黯然了几分。 楚宁心头顿生疑窦,他不解的问道:“为何是最后一面?” 徐醇娘的头压得更低了几分,她言道:“今日算起来,应当是三师兄他们下山换防的时间。” “每次去了山下,回来时总会少几个……” 楚宁一愣,他之前就听徐醇娘说起过,如今龙铮山由除她之外的五位亲传弟子,以及三位长老带领各部分别驻防于龙铮山山脚、以及两侧的宁兴城与嘉运镇。 两处城镇的弟子因为路途较远,一般情况不会归山,就在城中进行换防,而山脚驻防的弟子则是十天一轮换,如此算来应当是到了荣通一行下山的日子。 他看着神情落寞的徐醇娘,笑着摇了摇头:“我和他已经冰释前嫌,自然不存在记恨一说,而且你那位三师兄修为了得,区区蚩辽人伤不得他,你放心,我可是亲身领教过。” 说罢,他还朝着徐醇娘眨了眨眼睛。 徐醇娘顿时醒悟对方所谓的“亲身领教”是指昨日挨上的那一顿打,她先是一愣,旋即有些气恼,又有些好笑。 但总归心头的担忧,也因为楚宁的玩笑,而散去不少。 她白了楚宁一眼:“楚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其实这么油腔滑调,怪不得敢许下那样的宏愿。” 这一次轮到楚宁不解了,他皱起眉头,问道:“什么宏愿?” 徐醇娘脸色微红,开口用唇语吐出一个字眼,然后又小声道:“所有人。” 楚宁:“……” …… 吃过午饭,徐醇娘急着去修复灵田,楚宁则想去龙铮山荒废的墨甲工坊看看,徐醇娘便将钥匙给了楚宁,又让桃花跟着带路,二人便分开行动。 龙铮山的墨甲工坊位于山腰西侧,一处山泉流经之地。 墨甲的制造通常伴随着金属熔炼、灵石切割、墨纹铭刻。 这三者也都往往伴随着大量的热量产生,而依河而建,可以方便汲取水源,冷凝这些器物,算得上是墨甲工坊建造的通用常识。 还未走进,楚宁就听见潺潺的水流声,而就如徐醇娘说的那样,这处工坊已经荒废了相当一段年岁,通往工坊的最后一条小道可谓杂草丛生。 幸好桃花记性极好,七拐八拐后,还是带着楚宁找到了路。 整个工坊占地巨大,比起他在鱼龙城建立的墨甲工坊起码还要大上三分,他扯下工坊门前长满的藤条,推开门的瞬间,大片的灰尘扬起,楚宁不由得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好一会才堪堪平复。 旋即,他开始打量着工坊中的器械——造价昂贵的灵纹测算仪可以用来校正墨纹的精度以及提升墨纹铭刻的效率,甚至配以合适的墨甲傀儡,可以做到自动铭刻魔纹,这东西价值上万赤金钱,哪怕是在鱼龙城最鼎盛之时,楚宁也舍不得购买,而在这里,却有足足三台之多。 还有配以的墨甲傀儡,也有两具,其上生出了锈迹,显然许久无人照料。 看着这一幕,饶是楚宁这样的好脾气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暴殄天物。 他强压着将这些价值连城之物收入自己须弥藏中的念头,又走向了工坊深处,内里存放的物件更加庞杂,也更加让楚宁觉得愤怒。 上好的熔炉、拥有完整冷炼与火淬系统的锻造台、以及堪称完美的聚灵镶嵌台。 这里的每一样都是每个墨甲师梦寐以求的工具,可现在却被当做废物一般,丢在角落,甚至无人负责进行一下最简单的维护。 “这群傻子!”楚宁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可话音刚落,他就被一旁堆砌在最角落中的一堆看似废料一般的杂物所吸引。 他走了过去,仔细打量,看上去这堆杂物像是废弃墨甲的部件。 只剩一半的臂甲、胸口碎裂的胸甲、只有半边刀身的刀柄,虽然破破烂烂,但楚宁随意翻看了几个,几乎都是天谶级别的墨甲身上碎裂下来的部件。 就算无法修复,其中材料经过提炼后,也能重复使用,更何况还有一部分明显是可以修复的。 而这些墨甲中保存最完整的是一把弓。 一把血色长弓,弓身被折断,弓弦也有明显的损坏,但主体还算完整。 楚宁越看越觉得这把弓眼熟,他忍不住伸手将之提起,入手的一瞬间他便感觉到从弓身上传来的淡淡杀气。 万物有灵,一些墨甲与武器也是如此,长久追随主人作战,必定会沾染其气息,而随着这些气息浓郁,武器墨甲与主人之间也会愈发契合,甚至生出器灵。 此物显然荒废许久,其上的杀气依然凝聚不散,可见它根底不凡。 楚宁细细打量,只觉弓身的形制酷似银龙军配备的大杀器龙弦弓,但又略有不同,无论是弓身的材质亦或者工艺明显强出前者良多,尤其是弓身上铭刻的墨纹,更是玄奥无比,楚宁自觉在墨甲之事上也算是有些造诣,却竟然无法完全理解其上墨纹的内容。 “这难道是白虞大师所铸的诸龙破?”他心头一惊,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骤然从脑海中冒出。 白虞大师是五百多年前的一位墨甲大师,是墨甲之道问世以来,唯一一位十二境的墨甲大师,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墨甲的最高境界,也是他提出墨甲十三境当为造物境的构想。 当他抵达十二境时,才四十出头,对于这样的境界而言,这样的年纪可以说是相当年轻。 而就在世人以为这位白大师能够成为那个将墨甲之道推向大道的天命之人时,他却在一次闭关之后,选择远游,从此了无音讯,有人说他死在了其他天下,也有人说他得到了至高天的召唤,登天而去,成为圣灵。 当然这些说法都并不重要,对于当时的世人而言,他们更在意的是,那把白虞大师留下的本命墨甲——诸龙破! 为此,由他亲手开辟的墨甲灵山大隋山甚至还发生了一场规模巨大的内乱,许多墨甲典籍被毁,后世评价这场内乱起码让墨甲之道倒退了五十年。 最后,由当时的朝廷介入调和,这才勉强平息了这场内乱。 可争夺宝物的各方早已因此杀红了眼,就算停止争斗,也再也无法如以往那般和平共处,于是分成四个派系的各方在朝廷的介入下平分了白虞大师留下的遗产,一派占据大隋山,将之绵延传承至今,而另外三派,则将那把名为诸龙破的墨甲一分为三,各自带走。 于后数年这三派因为失去灵山庇佑,而接连遭遇劫难,三把诸龙破所化的墨甲弓也不知所踪,直到差不多六十多年前,萧桓大将军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其中一把孽龙煞。 而依靠此物,萧老将军不仅在军中名声大噪,更是通过仿制,造出了日后成为大夏战场上重要杀器的龙弦弓。 楚宁认真的端详此物,打量着其上的纹路,同时回忆着自己在书中见过的记载。 终于他确认此物,就是传说中诸龙破的组成部件之一,孽龙煞! 楚宁的脸色骤然变得激动起来,握着此物的双手也不停的打颤。 相传若能集齐三把龙弓,再去往大隋山,可以解开那位白虞大师留下的,通完十三境的秘密,但即使这些只是传说,单是这把弓本身的价值,也足以让楚宁此刻心神动荡。 据说此弓的威能已经超越神岳级,是世间屈指可数的禁灵级墨甲,就算此刻弓身有所破损,但楚宁如果将之修复,至少也能恢复到神岳级别,有这样的神物助力,楚宁自觉就算不动用魔躯,自己也能拥有与七境修士抗衡的能力,更不提他还能依靠此物参悟那位白虞大师对墨甲的感悟。 这更是超出这柄弓本身价值的东西。 想到这里,楚宁的呼吸有些急促,双眼泛红,几乎就要忍不住将此物收入自己的须弥藏中。 毕竟这种神物放在龙铮山也是暴殄天物,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此物的存在,而且这东西关系着白虞大师的传承,理应被世人知晓,岂能让其在这里宝珠蒙尘…… 楚宁想到这里,呼吸愈发急促。 “谁在那里!”而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工坊的深处传来。 楚宁的身子一颤,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 他向后趔趄一步,握着那孽龙煞的手豁然松开,眸中浮出一缕惧色,同时嘴里也开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刚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贪念笼罩,这绝非他的本心,而更像是…… 虽然在荣通等人的帮助下,他已经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魔气,但这个平衡极为微弱,魔气依然有通过魔性浸染影响楚宁的能力。 并且这种影响是在潜移默化中不断发生的,譬如方才楚宁只是见猎心喜,而在魔气的影响下,却生出了不可抑制的贪念。 这绝非楚宁可以给自己找补,他很清楚自己的秉性,正常情况下,他也会动贪念,但绝不会如方才那般,险些将之付诸实践。 而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虽然不至于就被魔性完全控制,但却无疑于是给自己的心境开了一个豁口,从此魔气对他的侵蚀会变得简单很多。 许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先河,破开了自己心中那道枷锁,于此之后,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方才那一瞬间,对于楚宁而言,其实是极为凶险的。 若不是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此刻的楚宁大概已经着了道。 他有些后怕的想着这些时的候,那个声音的主人也走到了他的跟前,于那时上下打量着楚宁,语气不善:“你这家伙面生得很?是新来的弟子?” 楚宁深吸一口气,也看向对方,是个老人,年纪应该已经过了六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麻衣,头上的发丝杂乱,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 “是余前辈吧,在下……”楚宁回过神来,朝着对方就要行礼。 来之前,他听徐醇娘提及过,如今的墨甲工坊虽然荒废,但与之比邻的锻造坊还在运作,不过只有一位匠人,应当就是眼前这位名叫余三两的老人。 只是楚宁的话还未说完,余三两就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言道:“别来那套虚的,什么前辈不前辈,老头子我年轻着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签子,一百年剔着牙一边大大咧咧的走到了一旁的那座锻造台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楚宁见状顿时眉头紧皱,锻造台内部构造精细,老人这样的做法很有可能损坏内里的元件。 “前辈……”出于对这些价值不菲之物的爱惜,楚宁想要出言提醒。 可话才刚刚出口老人就神情不满的打断了他:“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别叫前辈吗?叫我师兄!” 这个要求多少有些古怪,尤其是出自一个满头白发之人。 但楚宁为了能够提醒对方,还是照做:“余师兄,我的……” “我知道,新来的要打刀嘛,东西带来了吗?”可余三两却再次打断了楚宁,言罢又朝着一旁淬了一口唾沫,然后就大大咧咧的朝着楚宁伸出了手。 “师兄何意?”楚宁不解。 “酒啊!你是哪来的新瓜蛋子?不知道我余三两的规矩,要打刀,先买酒。”而楚宁的话则让余三两瞪大眼睛,愠怒言道。 “这薛南夜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这种重要的事情他都不跟你交代清楚,就敢让你入门?我看他这个山主也当到头了!” “当初我就劝过师兄不要把山主之位传给那个小混蛋,非不听非不听!” “你看看如今他教出来的弟子要规矩没规矩,要卖相……”余三两越说越气,但还是保持着些许理智,说到这处,瞟了楚宁一眼,又才道:“没规矩。” 楚宁:“……” 他一时也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在夸他还是损他,不过想到自己的来意,他还是出言解释道:“前辈……啊不,师兄我其实……” “别说话,老夫最讨厌就是薛南夜的弟子,今天心情不好,不打刀了,你快些滚,莫让老夫看到你!” “还有,记住了,锻造坊在那边,下次带着酒来时,再走错咯,老夫可就不客气了!”余三两说着就下了逐客令,转身就要离去。 楚宁顿觉无奈,眼前这个老人脾气暴躁不说,还不给他人解释的机会,就是以前在沉沙山时的师姐,也没有这么难沟通。 他皱起眉头,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而这时从到了工坊后,就躲在他怀里睡觉的桃花似乎也被这番争吵惊醒,爬出了楚宁的衣衫,站到了他的肩头,歪着头看了看苦恼的楚宁,又看了看前方即将走远的背影。 “吱吱。”小家伙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在那时发出一声叫唤。 正要离去的余三两闻声猛地回头,似有些恼怒,快步折返回来。 楚宁暗以为他要迁怒桃花,正要将之护在怀中,同时出言说道:“前辈,桃花是……” 扑通! 可就在这时,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老人却一下子跪在了楚宁跟前,声泪俱下的说道。 “弟子余三两,叩见桃花师祖!” 第三百零九章 师祖爷爷 于是在雷太再次用处同样招式的时候,夏音发招,第一次破解了对方招式。 “没关系,亲爱的莱克!”克拉娅心中叹了一口气,开口安慰丈夫道。 苏菡一听这话,心里有些紧张,就问,是什么事呀丁大夫,你现在方便说一说吗 君琰宸满意勾唇,眯着的眸子透着淡淡的金光,嘴角泛起的笑意带着几分狂狷。 高明不愿和她做些无聊的争论,赶紧转移话题,说你们医院这这次评高级职称一共有几个名额 江易发一声狂吼,右脚一踏,轰隆!地面顿时炸开,出现无数的裂痕,将无数桌椅震碎开来,杀意冲天,气势如虹。 “你们记住,你们是我的人,除了我,没有谁能左右你们。更别说伤害。若是要以后都跟着我,就牢牢记住我的话。”看到不远处的马车,莫九卿轻启薄唇道。 反而这个红色的世界传递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血狱大阵”冲刷得摇摇欲坠,到处炸裂。 “蚩尤盟主今晚有要事离开,我们可以把以前不敢说的好好儿谈谈。”秦梦岚语气轻柔,眼神却沉重。 他之所以不先结算和田玉器的费用,却坚持翡翠原石要现款,是考虑到和田玉器的价格有可供参考的,一旦定了价,就不会有任何幺蛾子。 话题转到了双向解波仪时,郝俊询问能不能让自己知道所搜出的蓝牙设备距离自己多远在什么方位以便于判断哪一个蓝牙设备属于谁。 明楼明诚相互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明楼才点点头说“我们知道了,谢谢你,苏医生”。 强劲的气流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晴香的眼睛下意识睁开了一瞬。只这一瞬,她无法控制地用生平最大分贝尖叫出来。早知跳楼如此恐怖,她无论如何不会选择这种死法。 蓝羽和尤莉安娜走出了他的房间。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蓝羽才发现尤莉安娜一直跟在身后,发现她好像有话要说,便邀请她到屋里聊。 虽然夜已经深了,但是因为圣诞节的气氛烘托,整个酒店周围的热闹度不比白天差,反而更加热闹精彩纷呈。正门那边儿出去就是大马路了,还是去后花园儿逛逛吧,蓝羽走出大堂后门儿,信步进入幽静的后花园儿。 我知道我这想法是很荒唐的,但是却还是忍不住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将费无庸大怒,亲手杀了两名后退的楚军百夫长,方才制止住继续后退的势头,拼了命向巴人冲击。 万龙会的袭击事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也不知道是不是应了那句话——祸害千年在。 所以,他才敢放言月底之前看得懂、三个月之内说得很流利、年底之前写得出,这已经是比较保守的估计了。 毕竟服装这种东西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产物,只需要有一些样品,仙界的人估计就会掌握人间界服装的制造方法和设计思路。 富贵的父亲既然和赵飞的父亲都是陈国泰的弟子,那么赵飞肯定是知道富贵的父亲富海的情况。 看着被后土法力包裹着送到面前的共工,祝融上前一把借助,如今的共工重伤昏迷,尤其是祖巫本源损伤严重,好在后土用法力已为共工调理了一番,否则祝融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看着李乘干脆利索的样子,李传明也是非常高兴,李乘越是不客气,那可就越是把自己当亲人看待。 顷刻间,林家军团伤亡过半,保留完整战力的,锐减至不足三分之一。 比如说在西弗马根的事情上面,台本上面的问题只是稍微提了提,并没有深提。 刚才虽然没能杀死白振邦,但是一剑刺穿胸口,白振邦的伤势也不轻,他想要一鼓作气,直接将其击杀。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在满地打滚哀嚎着的程隐身上,至于他旁边的“五龙教”教主余万通,此刻更是满脸懵逼状,脚下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着,似是生怕这莫名的“病症”传染给自己似的。 郑秀晶和柳雪商量了一会之后,终于是同意了成始源的这个建议。 此时此刻,秦梦如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令人及时亲身经历也无法相信的一幕,看着这些明明之前只有一重天的实力,可眼下却能爆发出二重天气息的无极宫弟子,心中的惊骇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之后卫无牙看了许久,抹去一片棋子,然后摆放了几颗。这下,棋盘之,隐隐约约的呈现出一个字:忌。 “事关重大,不容马虎,如果真的考不上,我可以养你。”蒋卫皱眉说道。 “大兄,这饭食可还能再来点儿不”饿久贪食的曹洪,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己的大哥。 而此时,周阳心中非常感谢自己的爷爷。也同时,让自己喜出望外。 九霄之上光芒大绽,一道道粗壮的巨雷从天空之上劈下,毫不留情的轰到了激光束之上。与此同时,白衣男子轻抬右掌,冰色的阵法忽然从男子的掌心之中爆射而出,目标直指上空的巨雷。 我强挤出一丝苦笑,想要起身时,身体的伤口传来了疼痛,疼的我只好继续躺着。 神秘老板脖子挂着大金链子,穿着西服,拿雪茄的右手带着金灿灿的名表。 “马勒戈壁的。”看到曹国豪的模样,老大闫振豪低声骂了一句。 黑子也和他谈了谈自己,谈了谈自己对国家对朋友的看法,通过一下午的相处两人成了朋友。 来到周涛生前的卧室,我将设备架设好,搬了一把椅子在架好的望眼镜前。 第三百一十章 义肢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时值六月,夏已入末。 当然,这名武尊的下场也很惨,被秦昊亲手诛杀,不但没能抢走秦昊身上的宝物,反而将一身的宝物送给了秦昊。 听到凌云的话,崇宫澪呼吸不由得一滞,和崇宫真士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她对崇宫真士的性格已经有着很深的了解。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复活到底是建立在一个什么样的基础上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看着雪绮向着外面明亮的世界走去,我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毕竟,就算是秦昊可以撑得住,维持阵法运转的灵石,也会不够。这样一座庞大的大阵,每分每秒消耗的灵石,数额极其庞大。 几乎在一瞬间,托尼就确认了眼前这颗水晶球必是占星师的圣物。 “还没有,毕竟这件事事情可是关乎到魔界之主的遗骸,以那些人的性格,扯皮也要扯上一段时间才行。”凌云摆了摆手说道。 不曾想妮维雅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场中魔法风龙直接扑了过来,卡罗眼见魔法风龙来的凶猛,急忙抵挡,“认输”二字终究是没说出来。 这种东西太过巨大,在仙荷之中移入移出也是极耗真气。但只要用的时机够巧,绝对有出其不意的奇效。 我狠狠地把马世爵的手机砸在了地上,然后气鼓鼓地环视着周围的人。 事实亦是如此,吴子梦、刘晓妤在电话中听到这些消息后,除了吴子梦故意嗔怒地骂了他两句以外,两人并没有真的责怪他。 周围几千个化神大能,周天准大能见赢仙,嬴月等人起身,一下子全部站了起来。 突袭了十二连环坞,让十二连环坞死伤惨重,老龙头因此负伤惨死。 然,陈凡听着他这句话,尤其是后面半句,犹如被点醒了什么一般,双眼猛地变亮起来。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你尘埃中传来,却是一道金色光影慢慢走出,身形狼狈不堪。 宣战和张立心差不多,赢的毫无悬念,波澜不惊,完完全全是碾压的姿态。 “哎!稍安勿躁。虽然暗棋传讯回来三皇子的那半块白壁落入了太子的手中,但是这并不能就证明三皇子已遭不测。 得知具体住处,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陈凡控制着飞机缓缓降落下去。 林川抬头看去,幻灯身之术下,他的身影和面容变得很是模糊,唯有那一双血色的眸子成为了他最与众不同的标记。 郭青不断爆退,但是他感觉身体被定住了。因为他撞到了阵法之上,这是人皇城的阵法。 “我们一直隐藏在这里不出手吗”孟惊仙问道,他有些跃跃欲试了。 突然,一阵血雨腥风刮来,倾晗背后悸冷,感觉到了危险,急忙改变攻伐轨迹。 很明显这血冥子就是我们的敌人,而且他也扬言要杀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能杀他 “雷电法王,我们的志向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城市,而不是继续城府在太一族之下。”秦朗淡漠的说道。 第三百一十一章 月照、铁索、星落 “不过都是收尾的事情,不算复杂,我再去一趟工坊,三天内,应该就能完工了。” 近一刻钟的光景过后,楚宁终于说完了他的长篇大论,只是自己的这番保证,却并未得到徐醇娘的回应。 他侧头看去,却见少女正直勾勾的望着他,楚宁一愣:“太久了吗?那我争取明天做完?” 楚宁暗以为徐醇娘是担心等得太久,会让天天产生得而复失的失落感。 而听闻此言的少女,终于回过神来,她的脸色陡然泛红,避开了楚宁的目光:“没……已经很快了,你的身体本就不好,不用那么苛责自己。” 楚宁倒也没有坚持,毕竟慢工出细活,虽然他自觉如果顺利半天就差不多够了,但毕竟第一次尝试给动物做义肢,给自己多留些时间,总归是好的。 “对了,醇娘你能帮我弄些药材吗?”楚宁又想起了余三两的事情,开口询问道。 徐醇娘闻言脸色骤变,焦急道:“怎……怎么了?你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她的这般反应着实过于强烈了些,楚宁都不免一愣,神情古怪的盯着少女,也忘了在第一时间回话。 徐醇娘也从楚宁的这般反应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赶忙撇过头,目光躲闪:“师尊特意嘱咐过我要好好照顾你,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我没有及时知晓,师尊责罚下来,我也很难交差!” 她这番话说得语速极快,可话音一落,她又觉有些后悔,这番话说得太过生硬,就好像自己与楚宁之间只有师门之命一般。 想到这里,徐醇娘赶忙又找补道:“而且我们是朋友嘛,朋友间相互关系是很正常的……” 她这样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通红着脸,埋下了头。 徐醇娘!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是傻子嘛! 总觉得自己将事情越描越黑的少女,双手死死的抓着衣角,恨不得此刻出现个地缝,让她能够钻进去。 “醇娘,谢谢你。”而就在少女羞得不得自已的时候,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她先是一愣,抬头看去,却见对方正微笑着望着自己。 这家伙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之前我怎么没发现? 怪不得敢有那么宏伟的志向! 徐醇娘的脑袋在那时一团乱麻,各种奇怪的念头蜂拥而至。 闭嘴! 不对,闭脑! 徐醇娘不准再乱想,你喜欢的是大师姐! 想想大师姐! 她的脸蛋、她的腿、她的腰、还有她的胸…… 嘿嘿! 楚宁看着眼前忽然神情从羞涩变得愤怒,又从愤怒变得神往,最后甚至还有几分猥琐的少女,一时间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咳咳,醇娘这些药不是为我拿的,是为余三两,余前辈拿的。”他咳嗽一声,将自己的目的道出。 “余三两?余老头?你见到他了?”楚宁的话,让徐醇娘也骤然从自己那少儿不宜的幻想中清醒了过来,她顿时有些紧张:“他没有伤到你吧?” “奇了怪了,他平日里不是都待在锻造坊怎么今天忽然跑到了墨甲工坊?” 楚宁摇了摇头,旋即将今日的遭遇告诉了徐醇娘,没有半点隐瞒,连同着他在墨甲工坊中寻到的那把价值连城的孽龙煞也一并道出。 徐醇娘对于那把孽龙煞的存在并未表现出太多异样,反倒对于余三两竟然答应配合楚宁治病这一点很是惊讶。 楚宁本来还想多了解一下余三两的情况,以方便对症下药。 可徐醇娘却在得到这消息后,忙不迭的就要出门:“我得把这事告诉师尊,楚宁你若是真能治好余老头,那你可就是我们龙铮山的大恩人,那什么孽龙煞你若是喜欢,拿去便是!我可以做主!”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看余老头,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一一给你道明!” 说完这话,徐醇娘便火急火燎的出了门,只留下楚宁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 回到住处后,楚宁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就躺到了床榻上,可回想起方才徐醇娘的反应,他还是觉得有些过于奇怪了。 余三两在他看来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甚至还有可能因为当年争夺山主之位,与薛南夜发生过一些不愉快。 就算薛南夜心胸开阔,不记恨余三两,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一个老人,连孽龙煞这样的神物就轻易送出。 这也无怪楚宁市侩。 他当然理解一些人在一些人心里,一定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 他自己就是这样。 但这件事情古怪就古怪在,哪怕只是有一丝治好余三两的希望,徐醇娘作为一个弟子,都能替薛南夜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余三两的重要性是得到了整个龙铮山的公认的。 这才是让他困惑的关键。 不过作为一个外人,这里面一定有那么些他不曾知晓的内情,这就不是靠着推测就能得出东西了。 他想着想着只觉一阵困意袭来,眯着眼睛就睡了过去。 …… 余三两送走楚宁后,美滋滋的回到了墨甲工坊。 他的心情很不错,先是收拾了餐盘,又打扫了一番工坊中的灰尘——毕竟师祖爷爷以后还要常来,打扫干净些,也可以让师祖爷爷开心一些。 然后,他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过头,准备回到自己在锻造坊中的住处。 可就在他要合上大门时,却又忽然停住。 锻造坊与墨甲工坊还是有十来丈的距离的,自己若是住在了锻造坊,万一哪天师祖爷爷来了,他不曾知晓,没有前来迎接,岂不是怠慢?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下便一拍脑门,快步回到了锻造坊,搬来了被褥,在地上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区域,这样一来师祖爷爷只要一到,他就能在第一时间知晓。 余三两对于自己这样聪明的决定很是满意,甚至心底还有些沾沾自喜。 放在以往这么高兴的事情,他一定得好好喝上一壶,可今日,壶嘴都到了嘴边,可又想到师祖爷爷不喜欢酒味,便又悻悻的将酒壶放了下去。 正打算睡下,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旁的锻造台上,放着一块黑色的金属。 他记得这是今日师祖爷爷制造墨甲时,从须弥藏中掏出的原料。 “师祖爷爷是忘了?” “还是不要了?” “那万一是紧要之物呢?” 余三两这样想着,伸手拿起了那块金属,几乎下意识的就想着要去给师祖爷爷送去——在今日的交谈中,他大概知道了师祖爷爷的住处。 可走到墨甲工坊外的山道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那蔓延向山下的蜿蜒小路。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小道的尽头死死的盯着他。 他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事实上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离开过墨甲工坊与锻造坊半步。 之前送走楚宁时,他本是不舍,可越往外走,他便越是心慌,这才回来的。 此刻他独自一人,便愈发没了勇气。 但看了看手中的金属原料,又想到师祖爷爷可能会因为找不到此物而烦恼。 二十多年从未再离开过此地的老人一咬牙,竟是真的迈出了那一步。 …… 这一觉,楚宁睡得并不踏实。 朦胧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沉沙山。 他木愣的前行,推开了道场的院门。 灵骨子正盘膝坐在道场中,楚宁望去的刹那,老人猛然抬头,睁开了双眼。 他恶狠狠的盯着他,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意。 “楚宁……你逃不掉的!” 话音一落,他的背后无数恶鬼之相蜂拥而出,涌向楚宁。 楚宁几乎本能的想要运转体内的力量与之对抗。 可念头一动,他却发现自己身体中空空如也,既无半点灵力,也无魔躯可以催动,甚至就连丹府也不复存在。 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沉沙山中任人摆布的少年。 那一刻,熟悉的恐惧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身躯开始颤抖,他甚至怀疑他从未走出过沉沙山。 从重回鱼龙城到迈入龙铮山,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为了逃避恐惧,而杜撰出来的臆想。 这样的念头,让楚宁的脸色煞白。 他大力的摇了摇头,想要驱散眼前的幻境。 可结果却是无济于事。 那些鬼影扑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却并不急着厮杀,就像是戏耍已经被逼入绝路的猎物。 他们恐吓、他们狞笑。 然后。 他们的身躯凝实,皆化作了灵骨子的模样。 在楚宁惊恐的目光下,他们说道。 “乖徒儿……” “该助为师成道了。” …… “不要!” 楚宁发出一声低吼。 身子猛地从床榻上坐起。 他的嘴里在那时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淋漓。 但他却顾不得其他,而是在第一时间将神识灌入自己的体内,去向丹府。 九座灵台矗立,神性四溢,魔血旋转。 一切如旧。 直到此刻,楚宁才真的松了口气。 他早已不再恐惧那位灵骨子。 在翻看第一本灵骨子的手札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向他挥刀的准备。 他只是恐惧…… 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好一会后,楚宁平复好了自己的思绪。 但同时也陷入了深思。 为什么他会做这样的梦。 从离开沉沙山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年的时间。 他虽然偶尔也会想到在沉沙山中的日子,但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这对他而言并不是心魔…… 难道和自己魔气失控有关? 楚宁总觉得这个梦由来并不简单。 但也一时抓不住头绪。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甩开这些思绪,准备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再慢慢研究。 只是当楚宁躺下身子,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的手好像落在了一个圆润的事物上,触感极佳。 于是,他伸手捏了捏。 这感觉好像是…… 他想起了被困暗域时,与陈曦凰唇枪舌剑的过程中摸到过的东西。 那一瞬间,楚宁一个激灵,坐起身子,同时伸手朝着不远处摆放的灵灯,屈指一弹。 灵灯被激活,明亮的光芒笼罩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被褥下,一双清冷的眼睛,正直勾勾的望着他。 那是一张漂亮且陌生的脸。 但单用漂亮二字,形容这张脸,其实很不准确。 她的一对剑眉入鬓,鼻梁高挑,双眼明亮,如含星辰,双唇绯红,娇艳欲滴。 五官锋利,如一把磨利的剑,又如一把开刃的刀。 那是一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近乎惊艳的美。 楚宁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毕竟这样一张脸,但凡见过,便不可能忘记。 而这又让楚宁不免生出更多的困惑。 她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床上? 为什么摸起来这么软嫩? 一系列疑惑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陷入了短暂的发懵状态。 “你……” “还要摸多久?”而就在楚宁不明所以的档口,那双眼睛的主人忽然开口,幽幽问道。 声音如她的容貌一般,好听且锋利。 楚宁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放在对方的胸前。 他赶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正要询问,却听女子冷笑一声:“呵,薛南夜倒是越来越有眼光了。” “收入门中的弟子,一个比一个厉害,也一个比一个胆大。” “说说吧,你想怎么死?” 楚宁眉头一皱,也沉下了脸色。 他当然承认自己的手方才有些不听自己的指挥,但这说到底还是因为对方莫名出现在自己的床榻上。 自己尚未怪罪对方,可对方言辞间却已是杀机毕露。 但想到对方可能是龙铮山的弟子,楚宁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姑娘……” 他本欲好言询问,可那二字刚刚从他嘴里吐出,他的瞳孔却陡然放大,一股磅礴的刀意袭来。 楚宁来不及细想猛然起身,而在他起身的瞬间,盖在身上的被褥就被那股汹涌的刀意搅得粉碎,绒絮四散,飘荡在整个房间中。 而随着被褥被斩碎,女子那不着片缕的曼妙身躯也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楚宁的眼前。 楚宁的瞳孔紧缩,下意识的想要撇过头。 可这样的反应落在对方眼里,显然是一个巨大破绽。 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手伸出,手作剑指状,一股汹涌的刀意便自她的指尖涌出,攻杀向楚宁的面门。 而这一次,被她激发的刀意,比起刚刚更加磅礴,也更加凌冽。 楚宁的魔气刚刚被压制,面对这样的杀招,无法动用魔躯的前提下,他并没有太好的对敌手段,只能侧身避开。 但即使他反应足够快,那刀意依然割开了他肩头的衣衫,在他的肩膀上划出一道血痕。 而继续向前的刀意,直接撞在了他身后的木墙在,在那处轰出一个大洞。 楚宁也在对方的两次出手中感觉到了对方修为的强大,他不敢与之正面对抗,见木墙破开,他不做多想,转身就朝着那处跑去。 这里不管怎么说都是龙铮山的地界,他相信听到了打斗声应该很快就会有人赶来支援。 而那女子显然也洞悉了楚宁的心思,她眉头一挑,一只手伸出,放在一旁的衣衫顿时飞入她的身上,将她曼妙的身躯包裹。 然后,她身形一闪,直扑楚宁遁去的方向。 楚宁感觉到了身后涌来的杀意,知道光靠逃命,大抵是跑不掉的。 他只能冒着魔气失控的风险,强提起一口气,回身猛地挥出一拳。 那女子也没想到之前一味躲避的楚宁竟然会忽然发难。 她猝不及防,猛地停步,身躯后仰,躲避楚宁的拳头。 楚宁一拳挥空,手却在对方腰间抓到了一样事物。 他也管不了太多,握着那事物,趁着女子退避的空隙,从洞口窜出。 “你敢偷我腰牌?”那女子低喝一声,语气更加恼怒,从身后再次追来。 楚宁本打算一鼓作气,催动魔躯,与对方拉开距离,可才出小院,他便觉气血翻涌,在荣通等人帮助下好不容易才被压制的魔气,又有了失控的迹象。 他的身躯一颤,而这一愣神,女子已然杀到了身后。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汹涌杀气,楚宁赶忙回身,只见女子气势如虹,浑身刀意已然凝成实质,就要朝着楚宁杀来。 而因为忌惮魔气失控,此刻的楚宁面对这样的杀招,竟一时间毫无办法。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莫名其妙的死在这个女子手上之时。 头顶的乌云忽然被一股乍起的夜风吹散。 一缕月光突兀的照在了楚宁的身前。 然后,在楚宁错愕的目光下,月光中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是个身形佝偻、衣衫脏乱、发如杂草的老人。 他一手紧紧的抱着一块寂星铁,另一只手则朝前伸出,稳稳一握。 下一刻,无数血色铁索从虚空中浮现,将那股袭来的汹涌刀意死死捆住。 砰! 伴随着一声脆响,漫天刀意尽数崩碎。 女子的脸上泛起异色,却依然心有不甘,还要再次杀向前来。 那是,夜风更大了几分。 乌云散去得更多,有点点星光在夜幕中亮起。 老人握拳的手张开,朝前一探,指节轻跳。 那些星光仿佛被其牵引,化作道道剑意,于空中坠下,砸在女子的身前,那凝成实质的剑意宛如囚笼,将女子的前路封死,再不得进寸。 而做完这些的老人,却看也不看女人一眼,而是转头望向楚宁。 那张老脸之上再次堆砌起了谄媚的笑容,将那块寂星铁双手奉上:“师祖爷爷,你的东西忘拿了。” 楚宁这才回过神来,也认出了眼前之人,赫然就是那位疯疯癫癫的余三两。 他没有回应对方的话,只是怔怔的望着对方。 此刻的楚宁心头万分骇然。 不仅因为没有想到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更因为对方方才的那些手段,看上去…… 很眼熟。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余三两,很重要 楚宁的脑袋有些发懵,他望着对方,心头思绪翻涌。 这世上真的有这般巧合之事。 他将自己认成了师祖,而恰好他的手段,与自己的手段如此相似。 从月华引、到杀业鬼索再到星河剑意。 一招一式都与自己如此相似。 当然,楚宁也明白这些招式,除了星河剑意,其余的都并非自己独有,尤其是杀业鬼索,那更是兵家大能常有的手段。 但这些手段就这么的突兀集结于一人之身,还是让楚宁的心底生出一丝疑窦。 可不待他想明白这其中的症结,一个更加让他错愕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位被困在星光剑意中的女子,忽然神情激动,双手抓着凝成实质的剑意,大声的朝着余三两吼道。 “爹!” …… “所以,余三两是吕姑娘的父亲?”徐醇娘的小院中,楚宁望向徐醇娘这般问道。 徐醇娘连连点头。 就在刚刚,那个女子对着余三两唤出那声称呼后,徐醇娘也正好从山主府归来。 看到这场面的瞬间,她赶忙上前叫住了众人,而说来奇怪的是,在听见女子的呼唤以及看见徐醇娘到来后,余三两就犹如丢了魂一般,转身快步离去,脸上的神情慌乱不已,就仿佛在二人身上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样。 而在徐醇娘的调节下,楚宁也知晓了那位与他同床共枕的女子名叫吕琦梦。 没错! 就是那位传闻中爱慕邓染的龙铮山大师姐! 而她之所以会出现在楚宁的床上,是因为那间他居住的房间,本就是吕琦梦的住处。 只是在龙铮山决定与蚩辽开战后,作为大师姐,她便一直居住在龙铮山山脚的军营中,作为整个防线的调度与指挥,从开战到现在,她从未离开过军营。 当然,在战事如此焦灼的情况下,她也确实不能离开。 所以,她的住所被默认空置,而楚宁的身体存在隐患,为了方便徐醇娘的照顾,薛南夜便将之安排到了与徐醇娘最近的,吕琦梦曾经的住所。 只是不想开战到现在,从未离开过军营的吕琦梦却毫无预兆的与换防的大军一同归来,又因为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的缘故,所以也并没有人提醒她此事,加上连续一个多月在前线厮杀带来的疲惫,回到熟悉的住处,她脱了衣衫倒头就睡,并未察觉异样。 若不是楚宁半夜被噩梦惊醒,说不得二人就得这么相拥而眠直到天明。 “所以,吕姑娘是随母姓?”楚宁猜测道。 “我娘姓岳,我爹本姓吕,可后来,老混蛋忽然发了疯,把自己改了名换了姓。”这时吕琦梦的声音忽然从屋中传来。 楚宁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衣,身材曼妙的女子正缓缓从屋中走出。 虽然此刻对方已经穿戴好了衣衫,浑身上下美艳中透着一股英气,但看着对方,楚宁还是不由得回想起方才在屋中所见的那副光景。 确实格外值得回味。 “还没看够?要不待会再去房中,让你看看?”而这样的神情被吕琦梦看在眼里,对方倒是一眼就看穿了楚宁的心思。 她并无羞赧,也无恼怒,只是坐到了楚宁的身旁,眉头一挑,用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语气问道。 楚宁认为在刚刚的误会中,自己并无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如果真的有,那无非是看了些不该看的东西,也遐想了些不该想的东西。 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龙铮山的安排上出了问题。 不过素来大度的小侯爷还决定缓和一下他和对方的关系,所以他陈恳回应道:“不用了,我记性很好的。” 吕琦梦:“……” 在短暂的沉默后,女子冷笑一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耻。” 楚宁也应道:“姑娘也比我想象中还要慷慨……” 说着,他又瞟了一眼对方高耸的胸部,补充道:“且富有。” 吕琦梦的手放在了石桌上,指节发力,石桌的桌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同时,那眯起的眼缝中也泛起了阵阵杀意。 “如此无耻,真不知道邓染怎么看上你的!”她低声说道。 楚宁面无表情:“大抵是因为我比姑娘更像男人一点。” 平心而论,以楚宁淡漠的性子,他是很难真的去讨厌一个与自己并无直接冲突的人。 但吕琦梦显然是个例外。 不。 其实认真说起来,也不能算是例外。 毕竟据陆衔玉所言,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对邓染有些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那是自己名注鸳册的妻子。 作为一个心理与生理都无比正常的男人,楚宁觉得他有必要让眼前这个从生理与心理上都不自量力的女人明白她的想法是没有道理,且不切实际的。 而随着他此言一出,二人之间的火药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 吕琦梦冷冷的盯着楚宁。 楚宁则面无表情的与之对视,分毫不让。 眼看着二人剑拔弩张,一旁的徐醇娘赶忙言道:“对了楚宁,我已经跟师尊说过了,只要你愿意给余老……呵呵,给余师叔治病,墨甲工坊中的所有物件,龙铮山都可以赠送给你,无论最后医治是否有所成效,只要你尽心而为,就够了。” 这话说得就极为聪明。 将话题引到了余三两与墨甲之上。 在她看来,楚宁在意那把孽龙煞。 吕琦梦则在意自己父亲的病情。 二人闻言果然都转移了注意力。 “你真能治好我爹的病?”吕琦梦率先发问,语气狐疑。 而面对这样的问题,楚宁果断的摇了摇头:“不能。” 这显然是个出乎吕琦梦预料的回答。 她愣了愣:“为了能让我那个混蛋老爹走出工坊,这些年我们用尽了办法,都并无成效,可他却为了给你送一块破石头,主动走到了这里,要说你身上没有一点特别之处,我是不信的。” “既然如此,你尚且未有试过,为什么说不能?” “就因为我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你就要落井下石?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如此没有心胸,我是真不明白邓染是怎么看上你的。” 显而易见的是,就像楚宁不喜欢吕琦梦一样,吕琦梦同样对楚宁抱有极深的成见。 楚宁依然面无表情,平静应道:“可能是相比于姑娘的夸夸其谈,她更喜欢我的诚恳坦然。” “诚恳坦然?就你?”吕琦梦白了楚宁一眼,神情不屑。 楚宁却并不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徐醇娘,解释道:“我为余前辈把过脉,他身体上的病理不算复杂,只是多年积郁造成的经脉不畅,以及一些瘀血堆积,这些都很好医治,但他的病却不仅仅在身体上,更在心里。” “心病?”徐醇娘闻言也反应了过来。 楚宁点了点头,同时不忘瞟了吕琦梦一眼:“我能治他身体上病症,但心病则需心药,方有可医。” “至少我得了解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让余前辈变成这样,才有可能对症下药。” 徐醇娘闻言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其实龙铮山上下,大抵都知道余三两的病情与心病有关,但余三两素来排斥众人说他患病,更不可能配合整治,今日从楚宁的口中得出的结论,算是第一次做实了众人的猜测。 想到这里,徐醇娘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吕琦梦。 吕琦梦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楚宁所谓的不能治并非不愿治。 虽然心头略有不忿,也虽然她的心底对余三两颇有怨怼,但她还是压下了心底的这些情绪,如实说道:“我爹的情况大概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他本名吕仪,与师尊一样都是幽州慢花乡人,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早年一次洪灾,慢花乡一夜之间化为沼泽,乡里人近乎死绝,父亲与师尊侥幸逃出,一路来到了龙铮山,因修行勤奋,加上天资不差,被师祖看重,收入了门下。” “据我娘说,哪怕后来师祖坐上了山主之位,父亲与师尊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二人的关系也一直极好,在阿娘的记忆里,两个人几乎很少争吵,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对未来山门的规划,二人都出奇一致。” “属于那种可以对彼此托妻献子的生死之交。” “那后来呢?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楚宁追问道。 前面这些种种并不足以解释余三两如今的变化,甚至只会让余三两如今的表现显得更加古怪。 “应当是二十六年前。”吕琦梦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那时我才刚刚出生,其中种种大抵都是听山中长辈们提起的。” “师祖那时年事已高,欲将山主之位传出,当时最符合大家期望的山主传人就是父亲与师尊二人。” “一开始双方对此其实都并没有太多争抢的意思,师尊是个逍遥性子,喜欢四处游历,结交天下英豪,并不想一直待在龙铮山中,父亲虽持重沉稳,但他自觉自己性格过于守成,当时蚩辽已经势大,侵吞北境之心昭然若揭,面对这种情形,龙铮山难以置身事外,所以他更希望师尊能够留下,担任山主之位,自己从旁辅佐,以保北境安危。” “至少在当时,他确实是这么对外宣称的。” “而师祖也一时没办法做出决定,所以便决定让他们二人开启一场真灵试炼,由此决定谁来担任这山主之位。” “真灵试炼?”头一遭听说这个辞藻的楚宁不由得出言打断了吕琦梦。 而话音刚落,一旁的徐醇娘就抢先开口解释道:“我之前与你说过,赤水谷中有一块龙铮石,是当年祖师爷悟道之地,祖师爷登天而去时,因不舍山中弟子,特意在那龙铮石上留下了一缕神念,后世山主凭借着山主令牌,便激发那一缕神念,让山中弟子进行一场由他神识主持的试炼。” “试炼的内容因人而异,而各不相同,但总的而言,能在越是短的时间里通过的试炼者,其天赋悟性以及心性的总和,总是高于后者的。” “试炼者也可以在其中得到不菲的好处,对自己日后修行助益极大。” “不过因为激发这样的试炼需要消耗相当巨大的能量,每一次激发试炼后,都需要再过去三十年,才能再次开启试炼,并且在通常情况下,只有一人能够参与试炼。” “正因如此,这场试炼几乎也成了每一任山主登上大位前的专属试炼。” “但那一次却不知师祖用了什么手段,竟让让余师叔与师尊一同开始了试炼。” 听到这里,楚宁出言猜测道:“然后薛山主比余前辈快一步通过试炼拿到了山主之位,余前辈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样的话,让吕琦梦眉头一皱,她言道:“事情差不多是这样,但过程却比这个要复杂得多。” “比如呢?”楚宁问道。 “通常而言真灵试炼的时间一般在三到十日之间,自龙铮山创立以来,耗时最长者也不过十三日,而那一位也是龙铮山历史上修为最低的山主。” “师尊的天赋自然不错,在第四天就完成了整个试炼,可父亲却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出试炼。”吕琦梦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似乎哪怕此时此刻,她依然对那个结果感到不可思议。 “很长是多长?”楚宁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半年。”吕琦梦这般言道。 楚宁着实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半年?” 吕琦梦面露苦笑:“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若不是所有的长辈,包括我娘都对此都众口一词,我其实也很不愿相信这样的事情。” 宗门试炼并不是一件太罕见的事情,譬如楚宁与陈曦凰曾经去过的那处小世界,那就是大荒山的试炼之地。 而这种试炼又因其方式的不同被大致划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有特定的小世界作为试炼之地,也就是往生地那般的地界。 这样的试炼往往可以大规模的参与,并且长时间开启。 还有一种则需要强大的力量作为支撑,去短暂构建出一方世界。 就如龙铮山的真灵试炼一般。 因为是短暂构建的世界,其存在必然耗费大量的能量,所以无法长久以及频繁的被使用。 但吕琦梦说,余三两在那小世界中呆了足足半年的时间,哪怕那只是一个一丈见方的房间,被凭空造出,存在半年需要耗费的力量也堪称恐怖。 至少楚宁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样的存在能够维持一处虚构世界存在半年以上。 “他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楚宁问道。 吕琦梦却摇了摇头,神情苦恼:“没有人知道,父亲也从不与任何人提及。” “因为他在那处世界待得太久,甚至那时山中的人都以为他遭遇了意外,死在了试炼中,师尊也在那段时间里接任了山主的位置,母亲也悲痛欲绝,熬过了一段相当艰难的时间。” “他忽然归来,让山中上下的众人都欣喜万分。” “可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的性情大变,最先是因为听闻师尊接任山主的消息,他就开始大吼大叫,说什么来不及了,不能让师尊成为山主,说他会害死所有人……” “可他情况如此糟糕,师尊就是再不喜山主之位,也不敢把他交到父亲手里。” “闹了一阵后,父亲似乎知道这么下去也不能改变师尊作为山主的事实,于是他就开始把自己关在家里,什么人都不见,就连母亲他都躲着,总是一个人神神叨叨的嘀咕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只记得母亲尝尝以泪洗面……” 说到这里,吕琦梦的拳头紧握,显然不太愿意回想起那时候的经历。 楚宁当然可以想象,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拥有这样一个父亲,确实是相当难熬的经历。 但他却没有心思去安慰对方,而是问道:“你说他神神叨叨,那他说的是些什么?” “很多,但大都是咒骂师尊的,说他会把整个龙铮山毁了,会害死所有人之类的话。” “除此之外,还比如什么要记得那件事,一定不能忘。” “还有……”说到这里,吕琦梦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些什么。 “我知道!”徐醇娘却在这时举手言道:“我听二师兄说过,那个时候师叔最常说的话还有……” “余三两,很重要!” 第三百一十三章 老不死的 “余三两很重要?什么意思?”楚宁皱起了眉头。 徐醇娘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但好像就是因为害怕自己忘了这件事,所以他才在后面,将自己的名字索性也改成了余三两。” “不。”但徐醇娘这话刚刚落下,身旁的吕琦梦就摇了摇头,幽幽说道:“他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听闻这话的楚宁脸色愈发古怪:“他怎么会忘了自己名字呢?” “我不知道,但他的记忆在之后几年越来越差,渐渐开始连我和我娘都不记得,我娘受不了我爹这个样子,整日心力交瘁,在我十二岁那年撒手人寰。” “也是在我娘死的那天,父亲有几日短暂的清醒……”说到这里,吕琦梦的脸色阴沉,似乎并不愿意过多的回忆那时的一切。 “那为何没有趁这个机会问问他在那真灵试炼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楚宁又问道。 吕琦梦脸上的笑容苦涩:“我们不是没有想过询问,但那时父亲已经什么都记不得,只说他记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可是什么他记不得,也说不明白。” “但他对母亲的死很愧疚,更不愿意再给那时我招惹麻烦,于是他将我托付给了师尊,自己则住进了锻造坊,他说,他隐约的记忆告诉他那件事或许与锻造有关……” “然后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待在锻造坊,除了帮助门下弟子锻造刀具外,几乎不与任何人接触。” 楚宁听到这里,眉头紧皱。 他为余三两把过脉,根据脉象显示他是有癔症的症状,可却并无失忆之人应有的心脾两虚的症状。 楚宁一时弄不清到底是自己医术不精没有看透其中就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暗暗想着明日再为对方诊脉一次,仔细探查,同时又望向眼前的二人,问出了另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今日我看余前辈出手时,其使用的手段似乎并非龙铮山的技法,你们可知那些手段他是从何处习来的?” “哦!这个我知道,那是万象功!”徐醇娘开口言道。 “万象功?”楚宁的眉头一皱,这功法的名字倒是和自己那道本命墨甲如出一辙。 “嗯,据传那是当年指点祖师爷的那位前辈授予祖师爷的功法。”徐醇娘点了点头,但话一出口,脸色却又一变,略带迟疑的望向身旁的吕琦梦。 吕琦梦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藏着掖着干嘛?” “衣服都脱了,还舍不得裤衩。” 被这般一说,徐醇娘也有些委屈,她眨了眨眼睛,小声嘀咕:“我至少还有裤衩,你可是一身精光被人给看了……” 楚宁:“……” “一个多月没见,你脾气见长啊?”吕琦梦闻言眉头一挑,脸色不善。 徐醇娘缩了缩脖子,不敢应话。 楚宁对于这一段虎狼之词也不知作何回应,只能咳嗽一声,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咳咳。” “说说那个万象功吧。” “你说那位传授功法的前辈是不是之前提到的那位名叫仓颉的前辈。” “嗯。”徐醇娘再次点头。 “又是他……”楚宁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又问道:“那这门功法有什么与众不同吗?” “据说此法是融合了数门大道小道甚至旁门之法而成,一法修成,便如万法加身,当年那位前辈将此法传授给了祖师爷,但祖师爷参悟许久,却始终未得其法。” “后来在龙铮山几百年的历史里,倒是有几位能修成的,但大抵都只摸到了皮毛,却也让他们拥有了越境而战的可怕战力。” “余师叔就是这近百年来,龙铮山唯一一位修成此法之人。”徐醇娘解释道。 “一法修成万法加身……”楚宁呢喃着这句话,同时之前因为余三两施展出的与他相似手段的疑惑也打消了不少。 毕竟杀业鬼索与月华引这样的招式,对于兵家以及道家而言,虽然修炼有所难度,但也不算是一家之物。 至于那星光剑意,此刻想想,虽然都是与星辰相关,但楚宁的星河剑意,靠得是自己激发的星辰异象,而余三两施展的却是牵动星辰之力,二者之间粗看相似,实则有着云泥之别。 想到这里,楚宁终于驱散脑海中那些似是而非的古怪念头。 不过他倒是对那门被徐醇娘说得神乎其神的万象功来了些兴致:“那门万象功真有如此神奇?” 徐醇娘闻言顿时面露为难之色:“这功法是龙铮山的不传之秘,别说是我,就连大师姐都没看过。” “楚宁,这件事我确实没办法帮你。” “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师尊把这功法藏在哪里。” 这话一出,楚宁脸色微变,神情古怪。 一旁的吕琦梦更是又翻了个白眼:“得,不仅自己裤衩子没了,还想着偷家里的裤衩子给人家。” 徐醇娘一愣,脸色顿时泛红。 楚宁眨了眨眼睛,也觉得徐醇娘确实过于热心了一些,但毕竟是为他着想,他也不愿让对方太过难堪,开口说道:“我只是好奇,并未有窥视之意。” “既然大抵知道了余前辈的情况,我会重新考虑一下用药的配比,明日也会尝试再给余前辈诊脉,尽量施救。” 说罢这话,楚宁站起了身子:“时间不早,二位也该疲乏了,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楚宁正要转身,可那时一旁的吕琦梦却瞟了他一眼问道:“你准备去何处?” “自然是……”楚宁下意识的想要回答,可话未出口,又是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住处已经在刚刚与吕琦梦的打斗中被损毁。 也就是说,他现在似乎没有了休息的住处。 “我看内门弟子的住处还有大片房屋空置,能否请醇娘给我安排一间,暂时居住。”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当下朝着徐醇娘提议道。 “自然,不过那些房门钥匙都在张婆婆那里,她年事已高,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熟睡,不好叨唠,不如……”徐醇娘说到这里有些犹豫,但还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言道:“不如你今日就在我的院中将就一晚。” 这样的提议让楚宁不免一愣,有些错愕。 一旁的吕琦梦更是眉头一挑,看向徐醇娘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小醇娘,住处被毁的可不止他楚宁一个。”她幽幽说道,语气不善。 徐醇娘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小院也是吕琦梦的住处。 她顿时有些为难,目光在楚宁与吕琦梦的身上来回打转,试图在衡量到底该将谁留下。 一个是自己爱慕已久的师姐。 一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选了前者,可以同床共枕,若是师姐睡得死一些,说不定还可以上下其手。 选了后者,虽然不能同床共枕,但毕竟她答应过楚宁,在这日后在这龙铮山上,只要对方有事,她绝不袖手旁观,总不能刚刚答应对方的事,转眼又失言吧。 退一万步说,楚宁毕竟是有那样宏愿的人,保不齐晚上会兽性大发,她这修为显然也不是对手,这么说来也不是就不能同床共枕…… 不对,我在想什么! 徐醇娘,你冷静一些! 念及此处,她赶忙摇了摇头,甩开脑海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思绪。 但眼前这两难的处境,却不会因为她的思绪而有任何改变,楚宁与吕琦梦依然直勾勾的望着她,神情严肃,不仅是在等着她的回答,也在与彼此较着劲。 徐醇娘也意识到,此刻无论她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都注定会得罪两个她最不愿意得罪之人中的一个。 一时间,徐醇娘陷入了两难之境。 她再次抬头,看了看楚宁,又望了望自家师姐,终于鼓起了勇气言道:“要不……” “我们一起?” “我家床很大的。” …… 最终,因为条件所限,楚宁与吕琦梦都只能挤在徐醇娘的家中。 虽然徐醇娘一再保证自己的床很大,可以装下三个人,但在脑门上被吕琦梦重重的敲了一下后,她终究还是放下了大被同眠的构想。 从柜子中拿出一套被褥,给楚宁在屏风外打了一个地铺。 此时时间已经过了子时,因为始终有魔气失控的风险,楚宁的魔躯被他压制,而没有魔躯的支持,楚宁身躯在今日诸多消耗精力的事情后,也很是疲惫,在躺在地铺上后,很快就沉沉睡去。 …… “楚宁!” “楚宁!” “快起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他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大开的房门照射入他的眼帘,让他无法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 “都什么时候,还睡!出去干活了!”那人这样说道,转身就一瘸一拐的走向门口。 楚宁起身,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感。 “师姐?” 不知为何,他的脑袋忽然有些晕乎乎的,就像是忘了些什么事情一般。 “还愣着干什么?又想被老不死揍吗?”屋外再次传来了女子熟悉的声音。 楚宁迷迷糊糊间从床榻上起身,走向屋外。 那一瞬间,刺眼的光芒散去,一道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在了黑暗之下。 楚宁抬头,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正低头望着他。 目光相遇的刹那,那张脸的主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乖徒儿。” “为师好想你啊。” …… 万奴国,灵陀山巅。 一颗枣核忽然飞出,重重的砸在了万灵殿的殿门前。 “混蛋!” “说要来找我,这都一年多了,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哼!” “男人果然都是骗子!” 大殿的王座上,赤着脚的白衣女子愤愤不平的嘀咕道。 说着,她似乎更加气恼,伸手又要砸出一枚枣核,可就在这时,殿门发出一声闷响,被人缓缓推开。 那枚枣核就这么巧之又巧的砸向了来者的眉心,而索性对方反应极快,在那时微微侧头,避开了袭来的枣核。 “又是谁惹山主不快了?”身着紫衣,面覆薄纱的女子并无异色,缓步向前,来到了王座下,轻声问道。 魏良月瞟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旋即正襟危坐问道:“怎么是你?霜见呢?” “昨日幽罗天阴神降此,调我门中弟子协助他们处理凡间事物,霜见本欲禀报,但那时山主正在闭关,故而她只能自作主张,前往配合。” “不就是捉拿几个孤魂野鬼嘛?幽罗天这都搞不定,还需要灵陀山配合?”魏良月微微皱眉,语气不善。 “毕竟上界之事,我们也不敢多问……”紫衣女子颔首应道。 “上界?哼!” “不过是靠着献祭大道之路,求得荣华富贵苟且之辈,每日装腔作势的在那里推演阴神十三境,阴神之道为何没有十三境,他们不比谁都清楚?”魏良月冷笑言道。 紫衣女子依然面无表情:“山主,无论怎么说,灵陀山总归是归上界管辖之地,还请山主慎言。” “哦,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上界之人。”魏良月冷笑言道:“不过我倒是很感兴趣,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竟然能让幽罗天为你网开一面,让你来人间行走?单凭帮幽罗天监视灵陀山,显然是不够的吧?” 紫衣女子沉默不语。 魏良月撇了撇嘴,对于女子的逆来顺受,她暗觉无趣。 这闷葫芦的性子倒是像极了那个家伙。 “算了,跟你这家伙也聊不出个什么,说说吧,来找我什么事?”她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的问道。 紫衣女子低头行礼,旋即方才言道:“王庭来人,说是陛下决定在三位王子间选出一位王太子,请山主前去做个见证。” 这话一出,魏良月的眉宇间顿时煞气涌动。 “老混蛋的三个儿子,一个自小痴呆承不了大统,剩下那个小的还未满周岁,大哥素有仁名,从未犯过大错,无论立长立贤,都轮不到那个小混蛋。” “这还用选?他分明就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智,想要坏了祖训,废长立幼!” “想让我去给他这宠妾灭妻的老混蛋站台,他做梦!” 魏良月的情绪格外激动,几乎是在破口大骂起来,紫衣女子则幽幽说道:“陛下越是铁了心要立幼子,山主就越是要到场。” “凭什么?”魏良月喝问道,眼眶却不知何时已然泛红。 “大王子这些年在王庭中处境艰难,但毕竟是长子,有王庭祖训在前,就算小王子得了王太子之位,但在王妃眼里,大王子只要活着一日,就依然会是小王子的威胁,日后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攻击大王子。” “山主今日不去,岂不是送给她一个迁怒大王子的罪由?”紫衣女子平静说道。 只是此刻的魏良月显然还处于愤怒之中,她张开嘴就要再次反驳,可就在这时,她的脸色却忽然一白,一口鲜血猛然从她嘴里喷出。 “山主!”从始至终一直平静的紫衣女子见到这一幕,却骤然脸色一变,连声音也在打颤。 她快步上前想要搀扶魏良月,可魏良月却赶在她之前伸手拦住了。 然后,她缓缓擦干了自己嘴角的鲜血,转头望向北面,喃喃自语道。 “这老不死的。” “竟然还活着!” 第三百一十四章 时间 “山主所指何人,为何山主会忽然……”紫衣女子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焦急。 “与你何干?”魏良月抬头,冷冷的忘了对方一眼,这般说道。 “山主是灵陀山的掌舵人,玄露身为万灵使,理应照看山主的一切。”紫衣女子恭敬应道。 “哼。说得好听。”魏良月却冷笑一声:“当初我让你去大夏的鱼龙城走一遭,你是怎么给我办的事。” “我知山主对那个叫楚宁的家伙生有情愫,但去到鱼龙城时,此子身旁莺环燕绕,更有与侍女彻夜喧淫之事流传,实非山主良配……”名为玄露的女子这般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头猛地抬起。 “山主异状,是否与此事有关……” “难道是当年沉沙山那恶贼还活着?” 魏良月闻言双眼眯起,狭长的眼缝中泛起寒光:“你知道的很多嘛。” 玄露脸色骤变,赶忙低下头:“属下无心窥视山主私事,只是机缘巧合下得知此事。” “那灵骨子心思歹毒,据说与那群人接触过,他的手段,不可不防!” 但魏良月却并未表态只是坐在原地,神情沉吟。 而这样的反应却是让玄露明显有些慌乱,她赶忙迈步走到了魏良月的跟前,双膝跪下,抬头言道:“我对山主或有小义之逆,但绝未有过大义之欺,还请山主信任属下。” “若能解山主之忧,属下万死不辞。” …… “啊……”徐醇娘小院的石桌旁,楚宁打了个哈欠,旋即用手肘撑在石桌上,揉着惺忪的睡眼。 “楚宁?你真的没睡好啊?”端着早饭来到楚宁身旁的徐醇娘看着他这幅模样,面露异色。 楚宁昨晚又梦到了沉沙山和灵骨子,中途几次被惊醒,又几次再次陷入类似的梦境,反反复复一整晚,几乎没怎么踏踏实实的睡着过。 “为什么说我真的没睡好?”楚宁有些奇怪的望向徐醇娘问道。 “师姐说的啊,她说你昨晚一定一整晚都睡不着。”徐醇娘一边应道,一边伸手给楚宁递来了一碗米粥。 “她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楚宁端着碗愈发不解。 “这还用未卜先知?”就在这时,吕琦梦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楚宁循声望去,只见换做一身红色武服的女子正一边扎着马尾,一边走出房间。 那身衣衫极为贴身,但不知是不是小了一号的原因,她胸前的衣衫紧绷,仿佛随时会撑破布料一般。 她来到了楚宁身前坐下,继续说道:“有我们这么两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在一旁睡着,是个男人都得心猿意马,换我,我也睡不着。” 言罢还挑衅似的瞟了楚宁一眼。 楚宁一愣有心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觉无力,毕竟自己昨天确实没有睡好,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更像是在掩耳盗铃。 念及此处他只能恶狠狠的瞟了吕琦梦一眼,报复似的又在脑海里回忆一遍昨日那被褥下的风光。 “没关系的楚宁,师尊说过食色性也,你放心我们不会因此瞧不起你的。”而楚宁的沉默在心思单纯的徐醇娘看来似乎更像是某种做贼心虚,她出言安慰道。 楚宁有些无奈,却还是不愿拂了徐醇娘的好意,在那时并不由衷的道了声:“谢谢你啊。” 徐醇娘当然没有听出楚宁的不满,她连连摆手:“没关系的,我们是朋友嘛。” “不过以后你心猿意马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去想师姐。” “我真的没……”楚宁下意识反驳道,可话一出口又有些心虚,毕竟方才他确实想了想。 “你可以想想其他人,我也行,可师姐不行,她是我的。”徐醇娘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们两个都想的话,我怕她忙不过来。” 楚宁:“……” 吕琦梦:“……” …… “你难道就没其他事吗?非要跟我一起。”去往墨甲工坊的路上,楚宁看着身旁的吕琦梦,皱着眉头问道。 “我虽然和那家伙的关系不算特别好,但他毕竟是我爹,我难道不应该去看看?”吕琦梦双手抱负在胸前,反问道。 这种事固然是人之常情,楚宁按理来说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可言,更不会因为之前与吕琦梦的些许不快就抹除掉对方在这种事情上的自由。 他之所以不太愿意让吕琦梦跟着,最大的原因在于昨日余三两见到吕琦梦以及徐醇娘后,那慌乱的反应。 余三两似乎很排斥与如今龙铮山的人接触,而后从徐醇娘与吕琦梦的讲述中,也很好的证实了这一点。 他害怕待会余三两见到了吕琦梦会如昨天那般,表现失态,影响自己的诊治。 “别担心,我那个爹只要待在墨甲工坊里,虽然还是疯疯癫癫,但却相对稳定,不会如昨日那般失态。”而吕琦梦则仿佛看穿了楚宁的担忧,在那时出言说道。 “不然,我们也不会把锻造龙铮刀的事情交给他。” “为何?”楚宁有些奇怪。 “我怎么知道,说实话那家伙说是我爹,可除了我娘死后那几日,他有好好跟我说过几句话外,其他的时间,他对我,更对山中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若不是我娘死前让我照顾他,我才懒得和你走着一趟。”吕琦梦提及此事,脸色一黯,眉宇间甚至泛起一抹怒意。 “若不是他,我娘不会这么早死。” 楚宁闻言也陷入了沉默,按道理来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劝劝吕琦梦,说一些诸如无论怎么样他总归是你父亲之类的屁话。 但他更明白一个道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更何况,他其实可以想象,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你不能期盼她对一个从未给予她关怀的人,心存太多感情,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楚宁只能岔开了这个对于吕琦梦而言过于沉重的话题。 吕琦梦倒是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侧头问道:“说说看。” “我并非质疑你们对门下弟子的重视,但我感觉似乎龙铮山上下,对于余三两的病情都格外重视,已经超出了对待寻常弟子的范畴。” “难道只是因为,他与薛山主曾经的交情吗?” 吕琦梦闻言,却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比你更好奇,只可惜师尊从来不说,我也无心多问。” “不过你也不需要管那么多干嘛,只需要走走过场,就能拿到价值不菲的报酬。” “据说那把孽龙煞来历可不简单,你要是能修好他,后半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了。” 她说罢还故作轻松的朝着楚宁眨了眨眼睛,就好像打心眼并不在乎那个余三两的死活。 但楚宁却能从她颤抖睫毛中瞧出些端倪。 他也并未戳破,只是淡淡的回了句:“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楚宁会尽力而为的。” …… “师祖爷爷!你可算来了!”楚宁刚刚走上通往墨甲工坊的小路,远远的就看见了一道站在工坊门口,不断朝着此处张望的身影。 而对方也在这时发现了楚宁,他一边朝着楚宁挥手,一边大步朝着楚宁一路小跑了过来。 “你一直在等我?”楚宁看着眼前开心得宛如一个孩童的般的老人,这般问道。 “自然!我怕师祖爷爷到了后寻不到我,特意将住处都搬到了工坊。”余三两笑呵呵的说道,目光也在这时瞥见了站在楚宁身后的吕琦梦。 他的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虽说在来之前,吕琦梦已经不止一次的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可见面后余三两这话里毫不掩饰的嫌恶,还是让吕琦梦气不打一处来:“他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呢?” “没大没小,什么他他他的,叫师祖爷爷!”余三两顿时神情不悦,板着脸呵斥道。 “我?叫他师祖爷爷?”吕琦梦瞪大眼睛,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要求。 “什么叫他师祖爷爷,他本来就是我们的师祖爷爷!”余三两则态度坚决的言道,说罢一拂衣袖:“你若不叫,就滚回去!” 吕琦梦虽满心不忿,但为了能留下来还是在那时咬着牙看着楚宁从牙缝中挤出了四个字眼:“师祖……爷爷!” 虽说有些小人得志之嫌,但看着自己的“情敌”吃瘪,楚宁的心情倒是不错。 他回头微笑着朝着吕琦梦点了点头,慈眉善目的应了声:“唉。” 这举动顿时让吕琦梦怒火中烧,可在余三两的注视下,她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牙压下火气。 “师祖爷爷,咱们今天做什么?是不是要去罢免了薛南夜的山主之位!?” 楚宁对于余三两的这份执念有些无奈,他只能应付道:“此事不急,我先给你再号号脉,等你的病康复后,再从长计议。” “师祖爷爷,我那不算病,就是有时候记不清事,我觉得还是……”余三两却有些急不可耐。 楚宁顿时板起了脸,停步问道:“你是师祖我是师祖?” 见楚宁面色愠怒,余三两顿时慌了神,连忙道:“都听师祖爷爷的。” 而这幅场景更是让二人身后的吕琦梦看得是目瞪口呆。 …… 半个时辰后,楚宁再仔仔细细的给余三两又把完一次脉后,当下从须弥藏中取出了几份药材递到了余三两的手中,嘱咐他按照给出的药方,煎好药汤按时服用,并且让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禁酒。 起先余三两还有些不乐意,直到楚宁承诺只要他配合治疗,一定尽快带他拿下薛南夜,光复龙铮山后,对方这才喜滋滋的抱着一大包药材离去。 “这就完了?”看着余三两那宛如孩童一般美滋滋离去背影,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的吕琦梦终于在这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本就不是寻常症结,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根治的,只能先医治他身体上的病灶,然后再根据心病的缘由来慢慢引导。”楚宁起身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收起自己从须弥藏中取出治疗时所用的工具。 吕琦梦显然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对余三两漠不关心,楚宁讲述的过程中,她听得格外认真。 而在知晓楚宁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后,她默默的点了点头,便没了后文。 “当然,我说的这些前提是他真的只是因为心结所致,得了癔症。”可楚宁声音却在这时再次响起。 “你什么意思?”吕琦梦的脑袋豁然抬起,紧紧的盯着楚宁。 楚宁这时已经收好了自己诊治所用的工具,来到了锻造台,取出了那具给天天制作的墨甲义肢。 回想着昨日天天使用时的一些瑕疵,开始进一步的着手改进。 “你觉得余前辈看上去像多少岁?”他一边忙活着手里的工作,一边开口问道。 “我爹今年五十三……”吕琦梦下意识的应道。 “我是说看起来。”楚宁则打断了她的话。 “六十……不,或许七十。”吕琦梦这样说道。 这确实并不好判断,毕竟每个人衰老的速度是不一样的,但毫无疑问的是,余三两确实看起来比他实际年纪要老得多。 “你们有想过他为什么老得这么快吗?”楚宁再次问道。 吕琦梦皱起了眉头:“难道不是因为心结结郁所致?” “心结结郁,以至于衰老迅速这样的事情当然是可能的,而且也不算罕见,但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余前辈应该已入九境了吧?这个境界的修士,寿元通常在一百二以上,身体机能的衰败也比寻常人要慢得多,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算的话,余前辈说不得已经应该百岁以上了。”楚宁依然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墨甲。 “你到底想说什么?”吕琦梦也渐渐回过了味来,只是她并不太能抓住其中的关节。 “昨日我与姑娘聊到与前辈的心结时,姑娘曾说余前辈有健忘失忆之症。”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我昨日也算是尽心为他号脉过,却并未发现有对应的脉象存在。” “刚刚我又重新探查了一番,与昨日得出的结论并无二致。” “可这世上万事皆有缘由,所以我又仔细检查了一番余前辈体内每个脏器的状况,却发现他的脏器都受过很多伤……” “并且其中大多数伤,都是致命的。” “致命的?”吕琦梦站起了身子,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嗯。他的五脏六腑,都有明显被外力干涉而修复的痕迹,虽然那种法门极为精妙,但脏腑损坏过的痕迹却难以被抹除,而且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就像……”楚宁说着,指了指一旁摆放的木桌。 “我将木桌斩下一角,即使用工具将其复原,就算手段高操,通过上漆、合缝等手段,让外表看上去无碍,可内里的千疮百孔依然存在。” “你是说,我父亲曾经在真灵秘境中受过很重的伤势?”吕琦梦问道。 楚宁却再次摇头:“不对,我虽然无法推测出那些伤势存在的准确时间,但却能瞧出个大概,他身上的伤势有一部分是近来,三个月内产生的,其中最近的一次,在七天到十天之前。” “怎么可能?我父亲自从从秘境归来后,就一直待在龙铮山,从未离开过,去哪里受这么重的伤势,而且就算是在龙铮山受的伤,我们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按理所说,他受了那么多次致命伤,那他是靠什么治好自己的?”吕琦梦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 也不怪她如此失态,着实是楚宁所言的一切过于匪夷所思,若不是对方是自己师尊请来的座上宾,她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个手段拙劣的江湖骗子。 这时,楚宁已经修好了那具墨甲义肢,他抬起头看向吕琦梦:“吕姑娘,可否借你手一用?” 吕琦梦虽然有些疑虑,但还是在那时伸出了自己的手,楚宁走上前来,用一只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而另一只手则朝着虚空一握,锻造台上的一把短刀就飞入了他的手中。 不待吕琦梦回过神来,他握着短刀便在吕琦梦的手臂上轻轻一划。 那白净如玉的手腕处顿时拉开一道血痕,鲜血溢出。 吕琦梦吃痛,望向楚宁:“你做什么?” 楚宁不语,只是在这时放下短刀,那只手朝着吕琦梦的伤口处张开,淡淡绿色的光晕用处,然后在吕琦梦诧异的目光下,她手腕处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很快就恢复如初。 吕琦梦收回了手,然后望着自己那看不到半点伤口的手腕,满脸不可思议:“这是什么功法?” “在来龙铮山的路上,一位友人所赠的功法,我侥幸习得了些许皮毛,但也足以治疗大多数外伤。”楚宁解释道:“吕姑娘昨日还曾说过,余前辈修行的是一门名为万象功的功法,此法一法通而万法通。” “那这万法之中,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手段?” 吕琦梦愣在原地,并未回应楚宁的问题。 而楚宁则继续言道:“我这法门平日里可以缓慢将灵力转化为生机,储备于灵台之中,然后就可以如刚刚那般释放出来,医治自己亦或者他人。” “但如果遇见极重的伤势,单靠生机便无法治愈,想要强行修复,就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吕琦梦问道,脸色已有几分异样。 楚宁望向他,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眼:“时间。” 第三百一十五章 惩罚她 “时间?”吕琦梦皱紧了眉头。 “你也可以将它理解为寿元。”楚宁这样言道。 吕琦梦皱眉沉思,嘴里喃喃言道:“你的意思,我爹之所以老得这么快,是因为他在不断消耗自己的寿元修复自己的身躯?” “他的健忘也不是因为病症引起,只是因为身体过于衰老后的正常现象?” 楚宁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他身体衰老我认为确实是这样的,但失忆与健忘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在,这一点我目前不敢保证。” “吕姑娘,我知道我这些推论过于匪夷所思,但余前辈体内脏腑的状况确实有诸多损伤后修复的痕迹,这一点绝非在下杜撰,吕姑娘若是不信,大可请其他医者一观,想来只要有些许诊治经验之人,皆能得出相似的结论。” 吕琦梦闻言看了楚宁一眼,苦笑道:“徐醇娘应当告诉过你,我爹这些年并不太愿意与我们接触,更忌讳我们提及他患病之事,除了你从没有人给他把过脉。” 说到这里,吕琦梦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是怀疑你故意编撰,事实上就算是故意编撰,我想只要你没有失心疯,也不会编撰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故事。” “听吕姑娘的意思,好像是说正因为这个故事不合理,所以才更合理……”楚宁苦笑着言道。 吕琦梦点了点头,对于自己这样的逻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坦然言道:“确实如此,哪怕是你自己,你敢说事实一定是像你推论的那样吗?” 楚宁一愣,旋即点了点头,认可了吕琦梦的说辞。 事实确实如她所言,楚宁的推论只是基于他了解到的情况而做出的推论,这其中却有很多不能解释的地方。 “所以我想验证一番。”吕琦梦则再次言道。 “怎么验证?”楚宁问道。 “其实你的推论说起来虽然匪夷所思,可归根结底只有两点最为重要。” “其一是他身上的伤势到底从何而来。” “其二是他到底是否能施展你方才那样的手段。”吕琦梦解释道。 “其实万象功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神奇。” “如果将各个道统所能施展的神通比作文章的话,万象功就更是一方笔墨纸砚。” “工具摆在那里,但能否真的施展出来,却还要看你自己是否知道与学会这篇文章该怎么写。” “我爹使用的其他手段,皆来自各种大道以及一些极为出彩的小道中,都是世人知晓手段的模拟与变种,但你的这种手段却过于罕见,至少于此之前,我并未听说过,所以我想试试我爹是否能够施展此法。” 听到对方这番解释后的楚宁也暗暗点了点头,同时问道:“那你打算如何试?” 吕琦梦不语,只是在那时朝着楚宁甜甜一笑。 下一刻不待楚宁反应过来,她一把抓起了一旁的短刀,朝着楚宁手腕轻轻一划。 …… “哎呀!” “我的师祖爷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啊!” 正在墨甲工坊外熬药的余三两忽然听见工坊中传来了吕琦梦那焦急的惊呼声。 他立马警觉,猛地站起身子,快步跑入了工坊中。 远远的便见吕琦梦正扶着一只手鲜血淋漓的楚宁,正惊慌失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祖爷爷,怎么回事?”余三两见状也神情慌乱,他快步向前,来到了二人身前,这般问道。 “师祖爷爷刚刚制造墨甲时,不小心……”吕琦梦回头正要解释。 可话未说完,就被余三两一把推开。 然后在吕琦梦不可思议的目光下,老人抓起了楚宁的手,仔细的打量起了其上的伤口,脸上写满了心疼,至于一旁的吕琦梦,仿佛从始至终都并不存在一般。 被这般对待的吕琦梦有些不忿,试图上前理论。 可就在她迈出步子的同时,余三两的一只手却忽然伸出,一道红绿掺杂的灵力从中涌出,楚宁手臂上的伤口就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吕琦梦瞪大了眼睛,脸色骇然。 楚宁同样瞳孔放大,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臂,仔细端详。 方才还血流如注的伤口,此刻已经恢复如初,这与自己那座医道灵台激发的手段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是,在余三两激发出来的能量中,楚宁纯粹的生机外,似乎还掺杂着一些其他的力量。 只是到底是什么,楚宁并未感受得太过真切。 “师祖爷爷,不痛了吧?”而就在他思虑着这些的时候,余三两那谄媚的声音响起,楚宁抬头,却见老人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 楚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然后又才问道:“小余,你这手段好生神奇,是在何处习得的?” 余三两眨了眨眼睛,又苦恼的想了一会:“记不得了,我这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师祖爷爷待会可不能这么不小心了,我得出去熬药了。” 说着,老人转身就要离去。 而一旁的吕琦梦见状,也赶忙凑到了楚宁身旁,小声问道:“怎么样,看清了吗?” “手段应当是与我类似的手段,但细节有所不同,尤其是那股红色的力量,我觉得有可能就是寿元转换而来,但刚刚他施展手段过于快了些,我探查得不算特别清楚。” “那再试一次?”已经亲眼见过余三两的手段后,吕琦梦对于楚宁之前的推测也信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她自然是急于求证。 “嗯。”楚宁其实心情与之相差无几,闻言也点了点头。 得到楚宁肯定答复的吕琦梦当下就抄起了一旁的短刀,就要朝着楚宁的手臂扎下去。 而有了之前经验的楚宁,反应迅速,在第一时间收回了自己的手,躲开了吕琦梦的攻势。 “你干什么?”扎了个空的吕琦梦一愣,旋即抬头瞪着楚宁,恶人先告状的质问道。 “吕姑娘想做什么?”楚宁则反问道。 “再试一试啊,你不受伤,怎么让我爹出手!?”吕琦梦理所当然的言道。 楚宁却道:“这才治好,又是我受伤,你就不怕余前辈生了疑心?这要是让他对我失了信任,以后可就没人能治他了!” 吕琦梦眨了眨眼睛,认真的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楚宁说得有些道理,但还是不免在嘴里嘟囔一句:“小气吧啦的样子,还大男人呢,怕疼就怕疼,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也不知道邓染是怎么看上你的?” 关于邓染与楚宁的事情,显然已经成为了吕琦梦心头的执念,一有机会就要被她翻出来反复提及。 楚宁也难得理会,只是默默的心底又回忆了一遍昨日夜里的风景,作为惩罚。 然后,他伸手朝着吕琦梦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吕琦梦冷哼一声,当下就举起了手里的短刀,朝着自己的手臂划开了一个口子。 可旋即,她又害怕伤口太浅,待会修复的太快,楚宁没有足够的时间感受余三两力量中的古怪,索性又一咬牙,忍着剧痛,将伤口加深了些许。 待到做完这些,她又挑衅似的瞟了楚宁一眼,这才朝着余三两还未走远的背影喊道:“哎呀!” “爹!绮梦也不小心受伤了!” 听闻此言的余三两果然立马回头,在看见了吕琦梦鲜血淋漓的手臂后,更是神情焦急的快步走了过来。 吕琦梦朝着楚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做好准备,同时满脸期待的将自己的手臂朝着走来的余三两递了上去。 可就在她走到余三两身前的瞬间,余三两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与她错身而过,直直的走向了她身后的锻造台。 旋即在她错愕的目光下,余三两拿起了那把染血的小刀,没好气的嘀咕道:“你怎么如此不小心,这些工具都是师祖爷爷要用到的,你弄得这么脏,师祖爷爷后面还怎么用?” 楚宁:“……” 吕琦梦:“……” 看着撩起自己衣衫,小心擦拭起那把小刀的余三两,吕琦梦只觉自己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 她是知道自己在这个父亲眼里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比不过楚宁也就罢了,甚至还比不过楚宁手中的一把小刀。 她心有不甘的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递到了余三两的跟前,强调道:“爹,我受伤了!” “我又没瞎,你吵什么,受伤了就快去包扎,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郎中。”余三两头也不抬的嘀咕道,手上依然不停的忙活着。 “你就不能用你刚刚给楚……给师祖爷爷治病的手段给我也治治?”吕琦梦试图唤醒余三两的父爱:“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而听闻这话的余三两也确实抬起了头,但说出的却不是她想象中的关切之语,而是不满的嘀咕声:“你想得美,我那手段可珍贵得很,怎么可能用在你身上,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 说罢,他还驱赶苍蝇似的朝着吕琦梦摆了摆手。 看着对方脸上那真切到没有半分作假的嫌恶之色,吕琦梦伸出手的僵直在了半空中,整个人也愣在原地,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而余三两对这些却视而不见,擦拭完手中的小刀后,就又急匆匆的走向了工坊外,去完成楚宁交给他的熬药的任务,没有再多看吕琦梦半眼。 楚宁将父女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他看着低头站在原地的吕琦梦,走了上去,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不用安慰我。” “我已经习惯了。”而那时,低着头的女子却忽然抬起了头,她说着还故作轻松的擦去了眼角溢出的些许泪痕。 很巧的是,楚宁也确实没有想好怎么安慰,索性就依着吕琦梦的意思,他沉默不语,只是伸手拉起了吕琦梦的手,激发出医道灵台中的力量为她修复起受伤的伤口。 也不知是不是楚宁这样的举动,触动了吕琦梦的心弦,她忽然又开口言道:“我娘就是这样被他气死的。” “他疯癫也好,失忆也罢,其实我们都能接受,人生本就很多意外,家人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在彼此遭受这些意外时,能够相互扶持吗?” “可他……” “却好像从来感受不到我们的对他的好,他不仅仅是抗拒我们,他甚至厌恶我们,就好像我们都是些鬼怪、魔物一般的东西。” “我娘常常告诉我,他以前不这样,他善良、温柔,善待每一个人。” “她还说,只要我们好好照顾他,他总有一天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那个在她描述中美好的父亲,我只听过,却从未见过……” “我有时候会在想,会不会这其实就是他本来的样子,之前那个在母亲口中的人,才是他伪装出来的模样?” 吕琦梦幽幽的说着,仿佛要将这些年心头的委屈一股脑的和盘托出。 “很有可能。”而就在她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楚宁的声音便适时的响起。 吕琦梦明显一愣,神情古怪的看着楚宁:“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这不是我爹本来的模样,他只是病了,让我要有信心,鼓励我一定可以治好他的病吗?” “可是你的猜想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楚宁却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的言道:“有可能他就是这么个薄情寡义之辈,只是病情放大了这种劣根。” 吕琦梦皱起了眉头:“但我娘的眼光应该没那么差吧?” “那不好说,以我的经验,无论男女一旦陷入爱河,就会变得有些盲目。”楚宁诚恳的言道。 “可……”吕琦梦还想着为自己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辩解两句。 “对于这样抛妻弃子,狼心狗肺的家伙,我觉得哪怕只是为了你的母亲,我们也得打上他一顿。”楚宁却出言将之打断,并且神态认真的说道。 “但,现在揍他,于情他是你的父亲,于理他是个病人。” “情理都不占,难免会有些心理障碍。” “可如果我们治好了他,看清了他本来的面目,那就理由充分,可以放开手脚的揍,岂不美哉?”楚宁说罢,朝着吕琦梦眨了眨眼睛。 吕琦梦一愣,也在那时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你这么一说,我甚至有些期待他的病能好起来了。” 楚宁则笑了笑,旋即直视着吕琦梦,认真言道:“其实我更想说的是,余前辈如今的状况,无论因何而起,皆不是姑娘之过。” “诚然,他是你的父亲,但既然他并未对姑娘尽到父亲的责任,姑娘也大可不必对他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 “人生在世,譬如夜行于野,有人能以灯火暖你一时,已是幸事。至于那执灯之人自身是迷是醒,是真是伪,原非你我所能掌控,亦非你我所该背负之重。” “你母亲所见之美好,或许是真,但那是属于她的灯火;你今日所历之凉薄,亦非虚妄,这是属于你的际遇。不必用她的光来映照你的影,亦无须因你的冷便否定她曾感受过的暖。” “治他的病,只是我们对自己的交代。” “吕姑娘,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得到一个好父亲,而是无论有没有一个好父亲,你最终都能成为一个——不辜负自己的人。” “而我觉得,就这一点而言,姑娘已经做得相当不错。” 楚宁甚是诚恳的说完了这番话,却见吕琦梦正用一种他并不太理解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他。 好一会后,就在楚宁几乎要在那目光下败下阵来时,吕琦梦方才幽幽的道出一句:“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邓染会看上你了。” 楚宁闻言亦是一愣,自然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认可与释然。 想来她应当也算是放下了对邓染那份不切实际的执念。 旁的不说,这份坦然倒也算难得。 念及此处,他暗暗想着既然双方也算是冰释前嫌,日后他也不会再去脑海中回忆昨日的那幅光景…… 而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吕琦梦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定是靠着你这如簧巧舌,对她连哄带骗,这才让她上了你的贼船!” 楚宁:“……” 他恶狠狠的瞪了眼前这个女人一眼,也打消了自己方才那样幼稚的念头,同时决定在脑海中再狠狠的惩罚她…… 十遍! 第三百一十六章 新伤 吕琦梦身负龙铮山防线的指挥与调度之职,自然不能在山上久呆。 此番回山也只是为了当面与薛南夜汇报山下防线的近况,以及军需调度之事,毕竟冲华城之乱后,各种军需损失惨重,为了弥补这些亏空,三处防线之间,是需要做出些调度调整,以撑过这段时日的。 所以在吃过余三两为楚宁做的午饭后,她便火急火燎的去了山主府,估摸着汇报完这些事情后,就得马不停蹄的下山。 楚宁看着女子那里去的背影,暗觉好笑的摇了摇头。 嘴上虽然说着对余三两这个不负责的父亲各种不满,甚至不屑一顾。 可即便事务如此繁忙,却还是要抽出时间来见上一面。 这吕琦梦口是心非得未免太明显了些。 他在心底这样感叹道,只是这念头刚起,身后就传来了余三两的嘀咕声:“总算走了。” 楚宁回头看去,却见余三两正蹲坐在角落,摆弄着一些诸如铁锥、铁锤之类的工具。 “小余,你为何如此不愿与吕姑娘他们见面?”他有些好奇的问道。 余三两抬头看向楚宁,有些犹豫,但似乎又害怕惹恼了楚宁,支支吾吾半晌后方才说道:“他们……太恐怖了。” “恐怖?”楚宁不解。 旁的不说,就拿吕琦梦而言。 性格是恶劣了些,但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楚宁确实很难将之与恐怖这两个字眼联系在一起。 余三两也有些犯难,面对楚宁再次发问他也只能苦着脸言道:“反正就是恐怖,他们都浑身是血……” 楚宁的心头一动,又问道:“那我呢?” 余三两眨了眨眼睛:“师祖爷爷这话说得,你这么有本事,谁能把你打得浑身是血?” “那他们是被谁打的?”楚宁再问道。 “还能有谁,自然是薛南夜那个混蛋!”余三两提及薛南夜,双拳紧握,可谓是咬牙切齿。 楚宁看着他这幅模样,暗想莫不是余三两的癔症已经到了极深的地步,不仅让他相信了许多他臆想出来的事情,甚至开始让他基于那些臆想,出现了对现世认知的偏差? 可这依然无法解释他身上的伤势…… 想到这里,楚宁摇了摇头。 余三两身上有太多的疑点,远不是癔症那般简单,以对方如今混乱的神志,靠问大抵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他接下来准备尝试修复那把孽龙煞,这是个相当复杂且繁琐的工作,索性他便在墨甲工坊住下来,一来可以方便他全身心的投入道墨甲的修复工作中,二来也能一直盯着余三两,弄清楚他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楚宁隐隐觉得,只要弄清楚这件事,余三两身上的所有疑点,都会迎刃而解。 …… 得知楚宁要在墨甲工坊中住下,余三两高兴得是手舞足蹈。 麻溜的给楚宁铺好了床,甚至一度毛遂自荐想给楚宁暖暖被窝,在被楚宁措辞的严厉的拒绝后,他还好生的难过了一会。 让楚宁不禁暗暗怀疑这家伙的祖籍是不是也在蜀地。 就这样,转眼半个月的时间过去。 楚宁整日待在墨甲工坊中,尝试着修复那些损坏的墨甲。 整个过程虽然不是毫无进展,但确实收效不大。 能被龙铮山回收堆积在墨甲工坊的部件,几乎都是天谶级以上的高级货,无论是做工的精湛程度还是用料的好坏,都极为上乘。 楚宁不仅需要耗费时间摸清其构造原理,还要根据这些原理去推演构建损坏元件的制造方法,最好还有想办法弄到所需的材料,而因为如今龙铮山各种物资短缺,自然不会有人有心情去为楚宁忙活此事。 当然楚宁也不会不知趣到给众人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楚宁只能想办法寻找一些缺失原料的替代品。 这段日子以来楚宁几乎只做两件事翻看须弥藏中关于墨甲的制造的典籍,以及研究那些墨甲残片。 陈曦凰留给楚宁的须弥藏中藏书丰富,其中有几本涉及原料冶炼以及通过不同金属融合炼制从而产生一种全新的,并且其结构性能与前者完全不同的冶炼之术让楚宁收获极大,也正是靠着研究此书上的内容,方才让楚宁想到了寻找替代原料的手段。 这一日如往常一般,吃过早饭后,楚宁就来到了工坊中,他靠在余三两为他搬来的太师椅上,悠哉游哉的翻看着手中的古籍,嘴里时不时的出言说道:“温度再提三分。” “把灵犀铁烧制成铁水,待到三刻钟后,灌入熔炉。” “控制火候,熔炉的温度高了,降下一成。” “取出成品冷锻,注意一刻钟就得取出,不能多也不能少,趁这个时候,那边的三份白木灰、金灵铁还有玄火石按照一比九比三的份额取出,待到金灵铁化为铁水,将三者汇合,要快,否者金灵铁的铁水会很快凝固!” 而随着他不断的布置任务,一旁的余三两忙得是上蹿下跳,满头大汗。 这倒不是楚宁有意难为他,而是对方见楚宁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活这件事,自己自告奋勇想要帮忙。 上次探查之后,知晓对方的肉身其实已经过了百岁,出现了很多衰老之症后的楚宁其实并不太愿意让余三两参与这般繁重的工作。 但奈何对方态度坚决,被楚宁拒绝后,甚至像是个孩童一般躲在角落里抹眼泪,楚宁没有办法,只能勉强应允。 本想着让其知难而退,可谁知余三两看上去疯疯癫癫,但在锻造之事上却天赋极佳,或者说极为熟练,不过想想也理应如此,不然以他的状态,龙铮山又怎么会把锻造兵器的事情交给他呢? 楚宁见识了他的本事后,见他也乐在其中,也就将此事交给了他。 而他则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对古籍的研读中。 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悄然过去,楚宁正看到一段书中阐述一种理论上存在,但笔者并未发现的金属类别时。 “师祖爷爷!” “成……成了!”余三两激动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宁亦心头一动,抬头看去,只见余三两正用特制的铁钳从冷锻台上夹起一块银白色的金属。 看见此物的瞬间,楚宁也颇为激动,他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快步走了上去,细细打量起了眼前之物。 金属通体银白,边缘成流体般向下轻坠,但并无与主体分离,保持着链接。 楚宁赶忙伸手从一旁拿起另一个铁钳,朝着余三两递去一道眼色,对方瞬间一会,点了点头后,双手抓紧了自己手中的铁钳,同时后退一步。 然后双方都以铁钳钳住银白色金属的一角,分别发力。 看似呈现出流体状的金属却极为坚韧,楚宁一路将力量提升到五境极致,被拉到近乎三尺长的金属表象才出现了撕裂的痕迹。 楚宁赶忙收起了力道,而方才呈现出撕裂状的金属立马回归了原来的形态。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喃喃言道:“书中所言果然是真的。” 眼前之物名为归凝元精。 是楚宁根据那本名为《合铁术》的古籍记载,通过十七种金属,加之上百种其他原料合成锻造而来。 依照书中的记载,此物不仅拥有极强的韧性,还可以通过特定的方法将之塑形,然后它就会完全保持塑性后的状态,同时还拥有极佳的灵力传导能力。 可以说是在各种意义上,修复墨甲的最佳材料。 “师祖爷爷,真的炼成了!”一旁的余三两也在这时大声说道,看他那一脸兴奋的模样,似乎比楚宁还要高兴几分:“这样师祖爷爷就能修复那把破弓了!” 这归凝元精确实是楚宁为了修复孽龙煞而准备的,但这只是各种步骤中的一环。 “还不急,归凝元精只是第一步,这种韧性的金属修复天谶级的墨甲是绰绰有余,但想要修复那把孽龙煞,无论是灵力传导的性能还是本身的强度还得再往上提高数倍,才有可行性。”楚宁则解释道。 “还要再提高数倍?”余三两有些瞠目结舌。 楚宁苦笑着点了点头,他也明白着其中的难度:“孽龙煞是超越神岳级,接近禁灵级的墨甲,威能巨大,一旦催动,哪怕将其运转的功率压到最低,弓身中涌动的力量,也接近七境巅峰的修士。” “若是没有这个强度的材料,很难做到修复此物。” “不过你也不必灰心,既然归凝元精的锻造是可行的,其提升强度的原理我们也算是掌握了,接下来就只用尝试各种金属,寻找稳定且可提升强度的种类,不断将之锻造入其中,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找到合适的材料。” “嗯,都听师祖爷爷的。”余三两对楚宁的信任可以说是几乎盲目的,他乐呵呵的点了点头。 却见楚宁在这时打了个哈欠,他赶忙关切道:“师祖爷爷这些日子辛苦了,咱们现在也算是有了成效,师祖爷爷不如去好好睡一觉,我去溪边抓几条鱼,今晚做师祖爷爷最爱的煎鱼吃!” 旁的不说,余三两做的煎鱼确实深得楚宁喜爱。 无论是味道,还是熟嫩程度,就像是给楚宁量身定做的一般,楚宁自认为自己也不是贪吃之人,可每次吃到余三两做的煎鱼,他都还是会觉得意犹未尽。 他自然不会拒绝余三两的好意,点了点头道:“把完脉再去。” “哦。”余三两闻言应了一声,旋即转身轻车熟路的在一旁的木凳上乖乖的坐了下来,同时伸出了手。 这些日子,每天楚宁都会为余三两把脉,观察他体内的变化,从而及时的调整药方。 半个月下来,他体内瘀血与经脉堵塞的情况也确实略有好转,但其疯疯癫癫的性子却没有任何改变。 楚宁对此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迈步走到了余三两身旁也坐了下来,正要伸手把脉,却又不自觉的再打了个哈欠。 “师祖爷爷,要不先休息会……”余三两关切的提议道,毕竟这已经是这一会楚宁打的第二个哈欠了。 楚宁摇了摇头,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其中大部分都是关于沉沙山与灵骨子的,楚宁也尝试过给自己调制一些安神的药物,但收效不大,他暗暗猜测这应当是由体内魔气失衡引起的。 不解决体内神性灵台崩碎之事,他就没办法腾出手来压制魔气,楚宁暂时对此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选择搁置此事。 “无碍,手伸来。”楚宁也没有去向余三两做出过多的解释,而是直入正题的说道。 听闻此言的余三两虽有担忧,但还是乖巧伸出了手。 楚宁将手搭在了对方手腕处,双眼闭合,开始细细感知对方体内的变化。 脉象比起之前平稳了不少,气息流转也明显顺畅了很多。 楚宁一边细细感受,一边在心底暗暗想着,看样子两日前新改的药方比起之前的效果要好上不少。 在感知完脉象后,楚宁又在这时分出一缕神识,灌入对方体内。 经脉完整,各处血管的淤血也消减了不少,大抵在服用半个月的药物,这些淤血就能完全消除。 嗯…… 等等! 楚宁的脸色忽然一变,他的神识涌入了余三两的五脏六腑,却发现他的心脏与肝脾之中皆多出了几道新的愈合后的痕迹,尤其是心脏处,左右心房有着明显的色差,就像是被人割去了半边心脏,然后又重新长出来的一般。 可是就在昨天,楚宁还以同样的方式探查过他体内的状况,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也就是说,余三两所受的伤势,是在昨日午后到今日辰时之前发生的? 但这段时间楚宁一直与他待在一起,他去哪里受的这么重的伤势? 难道是在昨日自己睡下后? 楚宁想到这里,睁开了眼,抬头看向余三两。 余三两并未察觉到楚宁的异状,还一如既往的谄媚说道:“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我就说师祖爷爷开的药方准没问题,我喝了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感觉好像年轻了几十岁。” 楚宁却无心理会对方的奉承,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对方,问道:“昨天夜里,你去了哪里?” 第三百一十七章 北疆铸刀令 “昨天夜里,你去了哪里?” 楚宁的问题让余三两明显一顿。 他眨了眨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迷惘:“我就在师祖爷爷旁边睡……睡觉啊……” “只是睡觉?”楚宁也看出了余三两的异样,他继续追问道。 余三两的目光开始躲闪:“对……对啊。” “不可能!你身上的伤,是昨日的新伤,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了你!”楚宁目光如炬,死死的盯着对方,逼问道。 “我身上……的伤?”余三两却是一愣,脸色骤然煞白,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画面一般身躯开始剧烈的颤抖。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痛苦,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颅,嘴里更是不住的哀嚎。 楚宁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会让余三两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不敢再追问下去,赶忙蹲下身子,一边伸手探查着对方体内的状况,一边焦急问道:“你怎么了?” 但此刻的余三两却显然已经无法再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是不断哀嚎,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痛苦。 楚宁也不免慌乱,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感受对方体内的变化。 可很快他就发现,余三两无论是脉象还是脏腑都并无异状。 “到底是怎么回事?”楚宁眉头紧锁,想不明白发生在余三两身上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宁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医术太浅,错漏了余三两体内的某些细节,还是余三两的情况过于古怪。 见余三两脸上的痛苦之色一息浓重过一息,似乎已经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楚宁也知道不能再探查下去,他望向须弥藏中,从中找出几枚陈曦凰留给他的安气宁神的丹药,给余三两服下。 约莫半刻钟后,随着丹药生效,余三两的情绪方才渐渐平复,双眼闭合,沉沉睡去。 楚宁也松了口气,瘫坐在了地上。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 刚刚那一幕着实太过骇人,若是余三两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龙铮山交差。 想到这里,他暗暗告诫自己,余三两的状况极不稳定,以后处理时还是要小心谨慎,不能如今日这般强硬逼问。 打定主意的楚宁在那时深吸一口,这才站起身子,先是将昏睡的余三两扶入床榻上休息,然后又返身回到工坊中打扫起地面上的污渍——在刚刚余三两陷入混乱时,撞翻了不少锻造所用的原料。 “吱吱。” 就在他一边打扫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方才的一切,试图找到一些自己没有发现的细节时,墨甲工坊的门口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叫声。 他抬眼一望,却见那里站着一只装着墨甲义肢的松鼠。 “天天?”楚宁一愣,开口唤道的同时,小家伙几个跳跃已经来到了楚宁的身旁。 它跃上楚宁的肩头,亲昵的蹭着楚宁的脖子。 自从楚宁给它制造了墨甲义肢后,知恩图报的小家伙就对楚宁格外亲昵,楚宁待在墨甲工坊的这些日子,它时不时就会跑来,给楚宁带来些山果、野兔亦或者鱼虾等玩意,有一次,或许是听到楚宁在与余三两讨论关于熔炼之事,其中提及到了几种稀有矿石难以获取的麻烦。 第二天一知半解的小家伙带着三四十只松鼠捧着数十块颜色形状不一的石头就来到了工坊中,一字排开的摆到了楚宁面前。 起先楚宁还不愿折了对方的好意,让余三两当晚多做了好几条煎鱼感谢他们,可这之后,小家伙们就一发不可收拾,接下来的几天,楚宁每天早起都能看到了工坊门口堆积如山的各种石头。 无奈之下,楚宁只能道明实情,这可让小家伙们好一阵难过,以至于这几天楚宁都没有见到天天。 “舍得来看我了?”楚宁伸手摸了摸天天的脑袋,嘴里调侃道。 天天叫唤了一声,然后从肚子下的皮毛中掏出了一个信封,递了上来。 这些松鼠仿佛有着某些天生的神通,肚子处的皮毛中能装下比他们身躯还大出不少的物件,就比如桃花,时不时的就能从肚子处掏出些有它半个身子大小红果来。 楚宁对此也习以为常,结果信封后,将之打开,定睛看去。 是徐醇娘给他传的手信。 内容简单,就是告知楚宁明天山中会回来一批在前线手上的士卒,她怕一个忙不过来,故而通过信件,询问楚宁是否有空前来帮忙。 这倒让楚宁有些为难,毕竟余三两的状况还不稳定,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时间前去。 但他也明白如今龙铮山的困局,山中有医治经验的只有徐醇娘一人而已,她一个人是有可能应付不来的。 想到这里,楚宁当下就寻来笔墨,将余三两的情况尽数告知,并承诺等余三两醒后,如果确定对方状况稳定,他会想办法前去帮忙。 然后他将信封装好,又给天天拿了几个余三两采来果子后,才让小家伙离开。 送走天天后,楚宁又继续手上的工作,将地上的污渍打扫了一番,便拿着书来到了余三两的身旁,坐了下来。 一边看书,一边随时注意着余三两的状况。 刚刚余三两的反应着实有些过于剧烈了些,他又查不出病因,难免心头有些担忧。 也幸好当初在同令城外的官道上,对抗那位齐柱国派出的手下罗玄时,他曾召唤出白骨秘境中无面人对抗,那时他便掌握了一些神魂分离,一心二用的技巧,而在红莲入魔后,为了保证自己心神清明,楚宁又将神识一分为二,两技巧结合之下,楚宁发现只要自己愿意,他随时可以将神神识分割,同时去做甚至去思考两件事情。 这也让他可以如现在这般一边看书一边注意着余三两的情况。 只是哪怕如此,看书的效率依然不算太快,他多少有些想念在鱼龙城时,有八位妖族相助,一夜时间就能看完十余本书,并且将之完整理解融会贯通的体验了。 这本《合铁术》中,越到后半段记载的锻造术越是深奥,已经不再是但靠着普通意义上的熔炼以及各种原料汇合而成,开始涉及到各种灵纹铭刻、功法辅助甚至还有需要铭刻法阵加持的手段。 每一项都不算简单,加上熔炼的过程中还需要考虑所处地界气候等因素,更改其中的灵纹与法阵,各种事项杂糅在一起,繁琐无比。 而且后半段的篇幅里,涉及的很多融合金属笔者自己似乎因为拆料的短缺而没有来得及完全实验,只是通过自己的经验得出的一些他认为可行的技法。 若是寻常人,这些内容看过也就过了。 但偏偏楚宁是个喜欢寻根问底的性子,尤其是那些笔者尚未完成的锻造,他没看到一篇,都得在心底默想一遍这样的过程,确定其中的可行性,如果认为存在纰漏,他也得去细究一番改进之法。 一番下来极费心神。 他就这么看了约莫两个多时辰,只觉一股困意袭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旋即就这么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沉沉睡了过去。 …… “楚宁!你来啦!”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楚宁刚走到山腰处弟子的居住区,远远的见到了站在人群前的徐醇娘。 对方一边朝着楚宁挥手,一边快步跑了过来。 楚宁也笑着走上前去,点头致意。 “我以为你可能来不了了呢?余师叔没事吧?”徐醇娘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古怪:“不仅没事,还活蹦乱跳的,比谁都精神。” 这可不是楚宁撒谎,昨日他照顾余三两,但半途自己先顶不住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二日早晨,睁眼一看,不仅自己睡在了床榻上,余三两还贴心给他做了早饭,甚至已经自己按照楚宁昨日看书时写下的心得,开始继续锻造材料。 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楚宁询问了一番,他对昨日自己昏迷之事已经没有了半点印象,楚宁又探查了一番他体内的状况,同样没有任何异常。 这事虽然古怪,但昨日余三两激动的反应尚且历历在目,楚宁也不敢多问,只能暂时搁置,在确定其并无大碍后,又让找到桃花让它带几只小家伙去墨甲工坊守着,让它们若是瞧见余三两有任何异状,第一时间向自己汇报后,这才放心的离开。 “那就好。”徐醇娘也松了口气,旋即又安慰道:“你放心,我们其实都明白余师叔的病不简单,你尽力医治即可,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都不会有人怪罪你的。” 显然徐醇娘也从昨日楚宁寄出的信件中看出了楚宁的担心。 楚宁点了点头:“我明白,但余前辈虽然疯疯癫癫,但对我却是极好,说是无微不至也不为过,我还是希望能够看到他好转,也有些害怕自己的医术不精,耽误了他。” 若是换做制造墨甲之类的事情,楚宁倒还颇有自信,但治病救人,于此之前他从未真正做过,哪怕是在鱼龙城以及救助那些流民时,大多时候也只是针对他们身上的黑潮并发症做出处理。 而余三两身上的病症却甚是复杂,远不是楚宁擅长的领域。 但他也很快收起了杂念,朝着徐醇娘言道:“不过醇娘你也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你们,在我离开龙铮山之前,一定会尽力而为。” “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徐醇娘也点了点头,认真言道。 楚宁闻言心头一暖,旁的不说,自从来到龙铮山后,确实是眼前这个女孩一直默默支持着他,他不免有些感动,正要说些什么。 却听徐醇娘继续言道:“毕竟余师叔是大师姐的父亲,你又有那样的宏愿,肯定不会放过这样接近大师姐的机会!” “你若是治好了余师叔,说不定大师姐一感动,就对你以身相许了呢!” 楚宁:“……” “醇娘,你怎么想我?”好一会后,回过神来的楚宁有些不忿的问道。 “不是我,是大师姐。”徐醇娘解释道。 “嗯?”楚宁不解。 “大师姐那天走之前告诉我的,说如果我发现你在诊治余师叔的事情上有所懈怠,就把这番话说给你听,以你隔着屏风就已经睡不着觉的性子来看,听到这话的一定会色急攻心,效死而为!”徐醇娘有模有样的学着吕琦梦的神态转述道。 楚宁恨得牙痒痒,当下就在脑海中又狠狠的惩罚了吕琦梦十遍,然后冷笑言道:“她倒是想得美。” “就是,我也觉得师姐这么做不太对。”出人预料的徐醇娘倒是破天荒的站到了楚宁一边,认同的点了点头。 楚宁顿觉感动,但遗憾的是,与上次一般,这次他的感动同样没有持续太久,就被徐醇娘打破。 “你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相信了,怎么也得给你尝尝甜头,比如……允许你想着她做些奇怪的事情。” “但是咱们可说话,我们不能一起想,这样师姐会受不了的。” “就七日为期,你一三五,我二四六,最后一天让师姐好好休息。” 楚宁:“……” 他恶狠狠的瞪了徐醇娘一眼,本来也想着在脑海中惩罚她一次,可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存储有关的素材,只能略带遗憾的选择绕过她这次。 “醇娘!”而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楚宁与徐醇娘都循声看去,却见一位锦衣公子正摇着折扇吊儿郎当的朝着此处走了过来。 那锦衣公子模样俊秀,胸前衣襟大开,露出健硕的胸膛,脸上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笑容,手中折扇上写着两个大字——风雅。 是那种典型的,就差把花花公子四个大字写在脸上的形象。 他的还跟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模样伶俐,可背上却背着一个比她身子还要高出三分的巨大铁匣子,她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那锦衣公子的身上,神情愤懑,似乎是恨不得随时把背上的铁匣子砸在那锦衣公子的脸上一般。 “二师兄!”楚宁正暗暗奇怪这个与龙铮山风格格格不入的家伙到底是谁时,身旁的徐醇娘便率先开口朝着那人招呼道。 这就是薛南夜的二弟子? 楚宁闻声不由得好奇的再次打量起对方,但除了卖相稍佳外,楚宁确实在对方的身上找不到任何的出彩之处,更无法想象这是一位圣山亲传弟子。 更何况他身旁跟着的那位小女孩,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的,虽说以貌取人并不可取,但就初见而言,楚宁对眼前之人确实好感不多。 “嗯?这位就是楚宁,楚侯爷吧?”只是那锦衣公子却对此丝毫没有察觉,看见楚宁的瞬间,他便眼前一亮,旋即快步走了上来。 言罢,也根本不给楚宁反应的机会,他的一只手就搭在了楚宁的肩上,很是热诺的言道:“我可早就听说过你了,当初那篇《北疆铸剑令》写得那叫一个气势如虹!后来我们去杀那些蚩辽使团的时候,我本来也写了一篇《北疆铸刀令》,可吕琦梦那个家伙非说我是东施效颦!要不,我现在给你念念……” 他的热情程度大大超乎了楚宁的预料,楚宁有些招架不住,可虽然他有心拒绝,奈何对方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当下清了清嗓子,就朗声诵读起了自己的着作。 “狗日蚩辽,空有爹生,却无娘养。” “先打莽州,又打幽州,现在竟然敢打到老子云州来了,这简直是羞耻大辱……” “是奇耻大辱。”楚宁纠正道。 那锦衣公子闻言,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形容女子身材的吗?” 楚宁:“……” 而就在楚宁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时,山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楚宁抬头看去,却见大群身影出现在了那处,想来应当是龙铮山防线外围的伤员被送到了山门中。 “师兄,别折磨楚宁了,干正事了!”徐醇娘白了一眼与楚宁相谈甚欢的锦衣公子,这般说道。 锦衣公子明显有些意犹未尽,他朝着楚宁说道:“楚侯爷,你等会,等我忙完正事,再念给你听!后面还有精彩的!” 说罢,他这才一步三回头随着徐醇娘走向前方。 楚宁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只觉脑门冒汗,心头暗暗感叹,不亏是圣山,每个弟子都不是寻常人。 想到这里,他收起了这些念头,也准备迈步走上前去帮忙。 但脚步方才抬起,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哥哥,你能救救我吗?” 楚宁回头看去,只见那位被那龙铮山二师兄带来的小女孩,正红着眼眶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第三百一十八章 小侯爷 楚宁倒是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 当然,他也确实很难忽视她。 很多学员都看到,孟虎大校是拎着一只烤‘鸡’,一个猪蹄,以及一个盒饭走了出去。 “可你刚才也同意等激素散去!这栋楼是周围最结实的建筑,那些蚂蚁没那么容易找到这里的!找到了也上不来!”老板娘也在旁边发话了。 陈阿牛欲言又止,原振侠看出他神情很为难,虽然好奇心强,但也决不会因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去强迫他人说什么,所以,他在了一句之后,已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如果不想说的话,千万不要免强。 尼格酋长的行动,表明了他已经接受了挑战,他是应该看看尼格酋长接受挑战的结果如何再行决定,还是现在就下决定呢 吴敏闻言害羞的跺了跺腿,言不由衷地抱怨道:“周阿姨!您就知道笑话人家,人家不理您了!”说玩后慌张的向着办公室外逃窜而去。 多罗之前知道拉布得盆地很大,但万万没有想到这拉布得盆地竟然大到了如此程度。 “呕”杨臣有种想吐的感觉,非常不好受,不明液体不断的向上涌来,直抵喉咙处。终于忍不住了,“哇。”吐了满地绿色粘状物。 张翔坐在后坐上询问了一下情况,原来阿尔克马尔知道自己不见了,主心骨变成了叶枫,他们采取恶劣的犯规,叶枫被直接送去医院了,场上的队员一下子仿佛失去了生气一般,被阿尔克马尔利用机会打进三球。 头顶着温煦的阳光。面对着『阴』冷的海风。给人冰火两重天的感觉。桑木兰和林雪芹手挎手,俩人用头巾将头脸包得紧紧的。有点村姑的味道,但白嫩的手和偶『露』的粉颈,让人一瞧便知道是西贝货。 核辐射显示百年前这里遭受过热核武器的袭击,这个基地能否存在还是个未知数。 宣庆帝说的是王醴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在准备的那份上疏,几易其稿,才递到御前。宣庆帝提出的几点不明,恰是其中关键,王醴一一细细作解答,这一奏对便直至午饭过了才将将结束。 好不容易请到这两个大咖过来助阵,他当然要拉一个牛逼的赞助了。 “不用觉得没有理由承受,那是顾行云给的。”厉云深淡淡地出声打断顾父的话。 朵朵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可心里狐疑,妈妈是买的同村人的鸡蛋,乡里乡亲的,没有人可能会把放坏了的鸡蛋卖给妈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没脸吗 裴木臣脸色十分的苍白,就这么躺在那边,毫无声息的样子,让人担心。 心里在挣扎,骂得口干舌燥,要不要花费一毛五分钱去买瓶汽水喝。 “为了为夫的好身材,以后娘子可要多多陪为夫锻炼……”不给身-下人儿反驳的机会,萧默就展开了他的攻势。 听白晏说过南宫铭现在的处境跟遭遇,他可以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了,不过,到也希望他能够活出自己。 父子俩一起吃了晚餐,七点二十分,夜色早已经降临,华灯绚烂,霓虹璀璨。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发光的眼睛 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轻勾唇角,一抹幸福的笑浮上脸颊;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成熟稳重,心思也越来越深,可却一如当年那般疼惜她。 他抬眸朝楼下看了看,目光先是触及到自己的妻子,然后是左锋,最后来到许言的脸上。 “哼!”喻甜甜以为自己的有理有据,到了沈牧谦这里,却只能听到他的一句冷哼。 “那你想怎样我已经说过了,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你还想怎样再次就这样离开我吗我不会同意!”洛迟衡捏住了她的双肩,认真地道。 谈好后,曲潇潇离开包厢,樱赫本来说送她,曲潇潇拒绝了,男人给的甜头太多,就腻了。 为了彻底解除心魔,他不得不按照徐子枫的要求低声下气的道歉,然后又给予赔偿,这些,他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她周围的地方灰尘四起,她的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何秀香只觉后背剧痛,这个背都在痛,痛到麻木。 “不用不用,你有事就先去忙,我跟宝贝可以的。”曲韦恩不去,正合她意,她只是想带着舒宝贝简单的一次旅游,若是曲韦恩跟着,她心里会很有负担。 虽然不能够称之为龙卷风,风力还不大,但是吹着人,依旧是难受的。 “可我,还是要感谢他们给了我生命,还有母亲千辛万苦护我周全不是吗尽管我痛苦难耐,可还是要含着泪去感谢,好比别人打了你一巴掌,又给你一颗糖。”说到这里,炎亦烽端起一杯红茶,一饮而尽。 “这位是新任吏部郎中刘大人的妻子,娘家姓彭,就是那个‘一门父子双翰林’的彭家。”陈氏笑道。 “其余人我没空去抓,叫他们看着办吧。”李尔换好衣服,戴上面具,拍拍那位杰克船长的肩膀,笑着道了声谢。 且说梅宜轩,带着飞凤从街上急匆匆的赶了回府,果然见母亲和弟弟都没有吃午饭,还在等着她。 由于是华人聚会,故而这里的布置显得相当华夏化,火红的灯笼、对联、彩纸扎的狮子和龙、飘带、彩灯,显得十分喜气。 搬进新居,母亲、弟弟包括自己身边,都要有贴心的人伺候。只是,自己身边只有春兰,新买的人还要经过调教才能安排到母亲、弟弟身边去,这一段时间只能委屈她们了。 “对不起王总并没有要求我做你大学里的保镖而且我也是坚决不会同意的!等再过两个月考完结束我就再不是你保镖了反正我也没什么用我觉得你应该觉得庆幸才对!”唐劲若无其事地回答她。 他很好奇,美国人怎么做到将两者合而为一的。台上拿着麦克风口沫四溅的吸血鬼,与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台下的人却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大吼一声反战口号。 可是,让他惊奇的是,所有人都没有反应,只有杨宗洛对着太子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他有些不明白,便纳闷的看了看师妹,却被她冷冷的瞪了一眼,恨铁不成钢的“哼”了一声。 如今见宁安伯及其夫人果然一派光风霁月、磊落坦荡的正气模样,为人也是谦和大方,她原本几分的满意,就变作了十分。 因为和安老大等人多饮了点儿酒,哪怕这会儿已经吃了醒酒汤,沐浴梳洗过了,刘识却依然觉得浑身燥热,脑袋恍恍惚惚,心里却愈发地清明、火热了。 别的不顾后果的行为,倒也无所谓的,但这里是x教授的地盘,野兽汉克又是x教授的左右手,如果在这里因为一场误会就不计后果的杀了野兽汉克的话,那么也就别想合作寻找塞巴斯蒂安肖了。 那两名外国男子一看到凌翊怀里的安吉丽娜,顿时全都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大胡子被罗渊这一下打的一愣,刚想还手,旁边一个看上去岁数大一些的警察一把将其拉住。 但这件事情无疑是苏维占理,哪怕真的拆了这里,可能最多也就承担议会一些不痛不痒的惩罚罢了。 一般意义上的隐身,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隐身,而只是能避开雷达的探测而已,是相对于雷达探测而隐身的。 北辰殊正练着当年在凡间时那些武林中人使的剑法,虽然筱姐姐说没什么用处,但这对他来说只是个习惯,强身健体而已。 有些修行者认为的修行手段对于有些人而言却是谬论,在万千星辰之中,摘取有用的一颗,那是真正的难题。 凌翊痛苦的点了点头,他的灵魂已经灼烧到一半了,手中的阿什坎迪兄弟会之剑,也拿不住了,当啷一下掉在了地上。 在力度、角度、速度等各种加成下,宽刃剑以恐怖的力量、刁钻的角度、难以相象的速度,撞向三名铁甲剑士举起的铁剑,扑通一声,四块金属撞击产生的产生的巨响在周围回荡。 “什么”霍顿微微一愣,不禁上下打量一番面前这个年轻人,有不禁看了看贺拉斯。 她的嘴巴还不时地抽抽起来,就连呼吸也变得加倍急促了,似是即将会哭出来的样子。 第三百二十章 韩遂的取死之道 “陆姑娘。” 楚宁走到了陆衔玉的身旁时,她正背对着楚宁站在山崖前,望着远方。 他轻声唤了一声。 陆衔玉并未回头,只是依旧怔怔望着前方:“他一直是个很拧巴的人。” 楚宁眨了眨眼睛,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独孤齐。 他没有接话,而是来到了陆衔玉的身侧,安静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爹娘去世后,独孤封也退了婚,陆家一落千丈,那段日子我过得其实蛮辛苦的。” “我爹曾经的旧识故交,大都躲着我,当然也不怪他们,毕竟那时朝廷的说法是,我们家制造的军需致使盘龙关吃了败仗,若不是邓将军为我们求情,说不得当时我们家就被满门抄斩了。” “独孤家与夏家借着这个机会痛打落水狗,追着我们家吞并了许多产业,加上生意一落千丈,欠下不少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家门外都聚集了数量不少的讨债人。” “不怕你笑话,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睡不着觉。”说道这里,陆衔玉似乎也回忆起了那时的经历,嘴角付出一抹苦笑。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讨债的人忽然消失了。我一度以为他们是觉得闹下去,我们陆家也拿不出钱来,索性就不远浪费时间。” “后来才知道,是阿兄暗中找人作保,又自己帮我补贴了一部分,这才让债主们暂时放过陆家。” “我们也趁着这段时间缓过了气来,虽然比不上以往的家大业大,但至少足以维持府中上下的开销。” “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阿兄为我做的这些事情。” “他不敢将这些告诉我,他知道我不喜欢他,更知道独孤家也不喜欢他做的事。” “所以他只能两头瞒着,两头都不想得罪,最后两头都讨不到好。” “我其实也知道,他和我那舅舅不一样,可他是他的儿子,我真的没办法喜欢他。”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楚宁,问道:“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些?” 楚宁愣了愣,方才开口言道:“按道理来说,父辈的事是父辈的事,与独孤齐无关。但道理归道理,若是真的能做到,那姑娘就是圣人了。” “换做是我,大抵也是做不到的。” 陆衔玉闻言,白了楚宁一眼:“说得好像你做不到的事情,旁人就也做不到一样。” “楚宁,是不是因为有太多姑娘喜欢你,所以你现在有点自信过头了?” 虽然楚宁知道,这只是陆衔玉的戏言,但莫名有些心虚的楚宁,一时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好在陆衔玉也没有为难楚宁,只是在那时叹了口气:“现在好了,苛刻也好,人之常情也罢,他死了,喜欢不喜欢也就不重要了。” “陆姑娘节哀,至少,独孤齐死在了背景战场上,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他的家人免去死罪,对他而言,也算是求仁得仁。” 陆衔玉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在决定来到云州前,我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只是……” 说到这里,陆衔玉的眼眶骤然泛红,双拳紧握,脑袋也垂下去。 她的声音中带起了哭腔,但却极力压抑着,以至于那声音听起来,颤得厉害:“我只是不能接受,他以一个死士的身份去死。” “他本来可以做个英雄的!” “像那些死在盘龙关的银龙军一样!” “穗穗会以他为荣,可现在我该怎么告诉她,说她的父亲是个罪人,为了赎罪才不得不死在蚩辽人的手上!” “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说道这里,陆衔玉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哭了出来。 楚宁其实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衔玉。 脆弱、无助。 哪怕当初在那归寂山中,面对恐怖的源初种,她也没有这般无助过。 楚宁明白,这里面有太多因素交织在一起。 既有悲伤,亦有愧疚,甚至可能还会有那么些自责。 若是当初,她把通知楚宁的任务交给独孤齐,由她去见杜向明,或许他就没有机会为了保住独孤家,而说出那些违心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伸出了手,但就在指尖要触及对方的刹那,他又有些犹豫,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未有落下。 陆衔玉似有所感,在那时回头,看向他。 那通红的眼眶里,冷光闪动,带着幽怨与愤懑。 那样的目光让楚宁有些无地自容。 “陆姑娘……”他想要说些什么,可话音刚起,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子,就忽地扑入了他的怀中。 楚宁一愣,却终究还是不忍心将之推开。 “你放心,我知道这不代表什么。” “所以,哪怕只有现在,抱紧我,好吗?” 陆衔玉的声音轻柔,带着一股近乎于乞求的味道,楚宁的心头一颤,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下,拦住了女子的肩头,用力的将她拥入了怀中。 二人都不再言语,只是拥抱着彼此,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体温。 就这么过了许久,夜色彻底暗了下来。 “楚宁,我是不是长得很丑?”忽然,怀中的人儿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问出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楚宁一愣,如实言道:“自然不是,陆姑娘的容貌只要是正常的男子,都不会觉得能与丑字沾边。” “那我的性格很恶劣?”陆衔玉又问道。 楚宁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说道:“自然不算恶劣,虽然有时候有些暴躁,偶尔也有些莽撞……” 只是这话说着说着,他便觉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却见之前趴在自己胸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用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杀气腾腾的盯着他。 楚宁一个激灵,赶忙又道:“虽然姑娘有些缺点,但姑娘很……很善良!”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楚宁这话不像是在夸她。 但一时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在短暂的迟疑后,开口质问道:“那为什么,你始终看不上我!?” 楚宁心头一震,脸色微变,本能的想要逃避这个问题,可那是陆衔玉却死死的盯着他,并不给他半点回旋的余地。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给出个答案,以陆衔玉的性子,怕是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楚宁也觉得应当给陆衔玉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道出,可嘴刚刚张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你们在干嘛啊?” 那声音来得突兀,而陆衔玉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与男子无异,可真的被人撞破这样的事情,反倒更加慌乱。 她的脸色骤然一红,犹若惊弓之鸟一般,立马从楚宁的怀中起身,回头看向身后。 楚宁亦回头看去,却见那里正站着一位背负大铁箱子的伶俐少女,正用懵懂的目光望着二人,正是苏玉。 陆衔玉并不清楚苏玉的身份,见其年纪不大,又一脸懵懂,自觉有些不好意思,便慌乱的想要出言解释:“小妹妹,我们是在……” “我懂,你们这是在战前动员。”谁知她的话还未出口,就被苏玉打断。 “战前动员?”陆衔玉一愣,神情困惑。 “韩遂说过的,这床榻如战场,就像两军对垒前,双方要鸣鼓、喊话,男女双方在最后的大决战前,也要酝酿一番。”苏玉一本正经的说道。 不过又很快她就皱起了眉头,略带不满的嘀咕一句:“你们人类就是麻烦,不就是下崽子那点事吗?看对眼就提枪上阵不就行了?弄得这么麻烦!” 陆衔玉一开始还没有明白苏玉到底在说些什么,但随着对方的话越来越露骨,陆衔玉也回过了味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将虎狼之词说得信手拈来的小家伙,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楚宁却在这时走上了前去,他二话不说,直接就朝着苏玉的脑门重重的敲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极重,苏玉的脑门顿时泛红。 陆衔玉不解内情,在她眼里这小女孩虽然过于早熟了些,但毕竟只是个孩子,楚宁的出手是着实有些重了。 “你对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干什么?”她赶忙走上了前去,嘴里一边埋怨楚宁,一边蹲下了身子,看向苏玉,关切问道:“你没事吧?让我看看。” 说着,她伸出手,移开了苏玉捂着头的手,目光专注的打量着对方泛红的脑门,她不免有些心疼。 当下伸出手轻点在苏玉的伤处,一道柔和的灵力涌出,虽然这种灵力并没有治愈伤势的力量,但却可以在一定程度缓解疼痛。 而随着这股力量的灌入,苏玉也感觉到了疼痛的减弱,她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子会主动为她疗伤,看向女子的目光在短暂的错愕后,眼眶骤然泛红,她伸手抱住了陆衔玉的手:“姐姐,你和我娘好像。” 陆衔玉微微一愣,看着苏玉那红通通的眼眶,也有些动容。 她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的手,问道:“你你娘呢?” “死了!”苏玉声音哽咽,脑袋也埋了下去。 陆衔玉见状更加心疼,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苏玉的脑袋,正要安慰她两句。 苏玉低着的头却在这时猛地抬起,直勾勾的望向陆衔玉,满心期待的说道:“所以,姐姐以后你来做我的娘吧!” “嗯?”这般唐突的请求,还是陆衔玉平生第一次遇到,尤其是提出这个要求的还是一个看上去单纯懵懂,又有些可怜的小家伙。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以至于一时间有些呆滞在了原地。 “我爹还有我那的一百七十多个哥哥姐姐都被坏人杀死了,他需要一个像姐姐这样体格好,屁股大的妻子,重新为他生崽子!” “姐姐你这么好,等到我爹吃了我,从我的体内复活,你就嫁给他好不好!”苏玉却似乎没有注意到陆衔玉的异样,继续用稚嫩的声音一脸期待的问道。 如果说之前苏玉的请求只是让陆衔玉诧异的话,那此刻从这个小家伙嘴里吐出的话,那就真的是让陆衔玉毛骨悚然。 但苏玉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感受,将脑袋凑了上来,还要继续追问。 不过这一次,她的话还未出口,楚宁却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伸手在她背后的铁箱子上轻轻一点,一道灵力自铁箱上荡开,苏玉的嘴里顿时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扑通一下,被砸入了地面,动弹不得。 “混蛋!你怎么会催动无隙刀?”趴在地上的苏玉狼狈不堪,她回头看向楚宁,双眼赤红大声的叫嚷道。 “这是把刀?”楚宁却是一愣,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那大铁箱上。 铁箱四四方方,通体漆黑,虽然材质明显不凡,也虽然其上虽铭刻着一些极为繁琐高深的灵纹,但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把刀。 “他是不是一把刀跟你有屁关系,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催动无隙刀!”苏玉的态度却出奇的恶劣,继续叫嚷道。 “这东西是韩遂那个混蛋的命根子,他怎么可能将这么重要的法门教给你!”她越说越觉不可思议,也越说也越是气急败坏。 楚宁自然不会向她解释这些,而是蹲下身子看着她问道:“韩遂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要揍你这个混蛋!”苏玉大声吼道,唾沫星子喷溅了楚宁一脸。 楚宁有些无奈的抹了抹脸上的唾沫,然后问道:“看样子你还想再多加些重量。” 苏玉冷笑:“你想唬我?这把刀上的镇妖阵力量恒定,你难不成还能修改阵法?” 楚宁闻言不语,只是叹了口气,旋即伸出手,作势就要去触碰苏玉背上的大铁箱。 苏玉见状脸上的神情顿时慌乱,楚宁这家伙确实古怪,第一次见面就能修改完善无隙刀上的法阵,然后又无师自通学会了催动法阵的方法,苏玉确实不敢赌这个家伙是不是有加强法阵的手段。 这刀上的阵法她研究了许久,已经找到了一点破阵的法门,若是真的被其增强,破阵之日就会变得遥遥无期。 本着好妖不吃眼前亏的原则,苏玉顿时收起了嚣张的嘴脸,大喊道:“他让我来告诉你,药材已经备齐,请你去协助炼药。” 楚宁闻言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下,直接点在了铁箱之上。 苏玉见状顿时心头亡魂大冒,暗觉大事不好。 可就在她心如死灰之时,却忽觉肩头一轻,原来是楚宁解开了催动的法阵。 她先是一愣,旋即看向楚宁,却见对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正直直的盯着她。 苏玉顿时回过味来:“你唬我?你根本不会就不会加强法阵。” 楚宁只是眨了眨眼睛,说道:“你猜?” 言罢这话,他也不想再与这个家伙多做纠缠,朝着陆衔玉看了一眼,便带着她走向丹药坊。 立于原地的苏玉虽然恼怒,却拿楚宁并无办法,不过,在短暂的气恼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前一亮,快步追了上去。 “唉,我说,你既然这么了解法阵,不如我们联手,你帮我毁了法阵,我帮你杀了韩遂那个混蛋。” 楚宁的脚步不停,也不看她,只是说道:“我与韩兄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帮你杀他?” 苏玉冷笑一声,言道:“我觉得他想和你下崽!” 楚宁自然不会信这无稽之谈,他正要摇头否认,可身旁的陆衔玉却忽然驻足,拉住了楚宁的衣角,望向他,态度肃然的言道:“那这么说来,他确有取死之道!” 楚宁:“……” 第三百二十一章 谁说他没看我?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龙铮山的大师姐喜欢邓染。” “二师兄看上了你。” “你们夫妻俩是龙铮山吸铁石吗?”去往丹药坊的路上,陆衔玉紧皱眉头,碎碎念叨。 楚宁有些无奈,说道:“那都是这家伙挑拨离间的戏码,你还真信啊?” “挑拨是真,但不代表我所言是假。” “今日我可听见了,他说要和你在冰竹林野战!”身后头上隆起一个大包的苏玉愤愤不平的反驳道。 这话一出,陆衔玉脸色骤冷,狠狠的盯着楚宁:“原来你好这一口?” 楚宁只觉脑仁发疼:“他说的是秉烛夜谈。” “大姐姐,孤男寡男大半夜约在一起,你觉得会是夜谈吗?夜弹还差不多。”苏玉显然是找到了突破口,继续朝着陆衔玉扇着阴风,点着鬼火。 楚宁着实受不了这个满肚子坏心思的小鬼,他转头又朝着对方的脑门重重的敲了下,于是乎苏玉的脑门上,又多出了一个大包。 “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你在这里被压一个时辰!”然后楚宁又警告道。 在这武力与言语的双重威慑下,苏玉虽然依然满腔不忿,但却终究只能再吐出一句“做贼心虚”后,便彻底偃旗息鼓。 …… 三人来到丹药坊时,府中灯火通明,能看到有大量的龙铮山弟子正在忙活。 或挑拣清理药材,或搬运炼丹所需的灵石、丹炉。 他们中的大部分,经过了白天楚宁为众人诊断之事后,大都认得楚宁,见到他到来,纷纷点头致意。 而这样的声响很快就传到了丹坊内,韩遂很快从中走出,一见楚宁,他便激动的快步走了上来:“楚兄,你可算来了!” “就是他。”而一路慑于楚宁“淫威”而不敢发声的苏玉在这时终于寻到了机会,躲到了陆衔玉的身后,小声的嘀咕一句。 陆衔玉闻言眉头一挑,看向了韩遂。 模样俊美,身形高挑,脸蛋白净,不输女子。 胸前的衣襟大开,露出了大片肌肤,头上的发丝也有明显细心梳理过的痕迹。 不对劲! 她顿时心生警觉。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更不是争风吃醋的好时机。 那么多前线送来的伤员还等着楚宁炼制丹药救命,她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耽搁大局的事情。 她的性子素来便是如此,在乎儿女私情,但也更明白家国大义。 只是看向走来的韩遂,眼中还是难免会带着几分敌意与警惕。 不过韩遂显然对这些并不知情,他兴冲冲的来到了楚宁身旁,伸手就拉起了楚宁:“楚兄你来得正好,刚刚我们尝试用你的丹方做了一炉解毒丹,但成品品相极差,你快随我来看看。” 楚宁一听此事,顿时脸色一变,朝着对方点了点头,便与其一同快步走入炼丹室。 “你看,连手都牵上了!你牵过吗?”而苏玉则在这时又凑到了陆衔玉的耳畔,轻声嘀咕道。 这在她的设想里,本该是能很好的能激怒陆衔玉的手段。 可之前对韩遂表现出极大敌意的陆衔玉,闻言却淡淡的瞟了她一眼,并不接话,而是平静跟了上去。 吃瘪的苏玉愣在原地,不明白哪里出了差池,只能望着对方的背影,恶狠狠的骂了一句:“笨女人!” …… 陆衔玉跟着楚宁二人走入炼丹室后,眼前的场景却是让她不由得一愣。 她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按理来说不至于被一座炼丹室唬住,但眼前的景象却着实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巨大且材质不凡的丹炉,其上铭刻着各种玄奥的灵纹,同时镶嵌着各种灵石、法器,以增幅丹药炼制的效能。 这玩意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这东西的不凡,只有在真正懂行人的眼里,才能瞧出他的门道,对于陆衔玉这样不懂药理之人,也只是觉得这是个好东西,可哪里好,又好到什么程度,她自然是说不出来的。 真正让她在迈入此地后,骤然失神的也并非这些丹炉,而是那群在丹炉四周忙活的小家伙们…… 在这个炼丹室中,来回忙碌的不仅有龙峥山的弟子,还有许多模样可爱的松鼠。 它们有的在另一侧房门与丹炉之间排开一条长龙,以接龙的方式往丹炉中添加着助燃所需的灵石。 有的则在西侧的角落里三五一伙,拿着比它们身形还要高出三分的药杵,奋力的捣药。 还有许多小家伙头顶着各种物件,忙忙碌碌的来回穿行,帮着那些正在配置药方的弟子们,打着下手。 虽然看上去,小家伙们来回穿梭,场面混乱,但实则极有章法,各司其职之下,让整个炼丹室运转的效率提升不少。 而不远处,楚宁正与徐醇娘以及那位韩遂聚集在一起,对着案台上摆放着的丹药,激烈的讨论着药方改进的事宜。 场面甚是热烈。 “你看那家伙,对旁的女子,可比对你好得多,你瞅瞅,他们挨得这么近,这不就是在进行战前动员吗?”总结好了失败经验的苏玉再次凑到陆衔玉的耳畔,试图继续挑拨。 陆衔玉这一次,却是连看都未有多看她一眼,转身径直的走向了屋外。 苏玉皱着眉头,不可思议于陆衔玉这样的反应,只能腹诽上一句:“不仅笨,还胆小!活该被抢男人!” …… 丹方的改进耗费了三人很长的时间,药理本就负责,不同药物之间的组合,更是需要考量诸多因素,除此之外,还有针对性的炼制方法的改进,也甚是复杂。 三人不断讨论,然后又不断用少量的药物进行尝试,终于在子时,炼制出了合格的成品。 这段时间以来,几乎从未睡上一场好觉的楚宁,经过这数个时辰的费心劳力,也有些疲惫,但此刻却还远未到他可以休息的时间,这批丹药出炉后,需要立马送到伤员的住处,给他们服下,在确定效果达标,并且没有过多的副作用后,楚宁才算完成了任务。 不过在等待丹药出炉这回时间,他倒是可以休息一会。 他打了个哈欠,正想着趴在案台上眯上一会,却忽然想起与他一同前来的陆衔玉。 方才情况紧急,他也没有时间招呼对方,此刻想来确实有些怠慢,毕竟相比于自己,陆衔玉在这龙峥山是真正意义的人生地不熟,将她扔在一旁,确实颇为失礼。 念及此处,他抬头看向四周,可看了一圈,却并未发现对方的身影。 “现在想起找人了?可惜啊,人家早就被你气走了。”而苏玉的声音也在这时很合时宜的响起。 楚宁一愣,心头不免泛起些许失落。 “你这些日子都干嘛去了,就这一会,我已经看你打了几个哈欠了。” 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楚宁赶忙回头看去,却见陆衔玉正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笑颜如花的望着他。 “陆姑娘!”楚宁的脸上泛起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还真信了她的话,以为我走了?”陆衔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楚宁挠了挠头,不敢接话,只是转身看向身后因为离间不成,而满脸懊恼的苏玉。 旋即一声哀嚎响起,苏玉的脑门上长出了第三个大包。 “哇!好香啊!姐姐你还会做饭?”这时,刚刚在丹炉那边处理完一些琐事的徐醇娘也正好走了回来,远远的就嗅到了香气,她立马凑了过来双眼放光的盯着陆衔玉手里的馄饨。 陆衔玉将之递了上去,笑着说道:“你们这事,我也帮不上忙,就问了几位龙峥山的师兄弟,去到伙房就着现有的食材帮你们做了些宵夜,我这手艺不算太好,你们将就着吃,不要嫌弃。” “怎么会!单这味道,比起伙房白大爷做的要好吃不知道多少倍。”徐醇娘却甚是笃定的回应道,旋即端着手中的瓷碗就坐到了一旁,急不可耐的吃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味道极佳,吃下一口后的徐醇娘,嘴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脸上的神情也变得甚是陶醉。 这般表现,让周遭同样忙碌了一整个晚的众人被勾起了馋虫,纷纷围了上来。 陆衔玉倒是准备妥当,当下就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份份馄饨,一一给众人递去。 饥肠辘辘的众人接过那一碗碗香喷喷的馄饨,都去到一旁,大快朵颐,就连楚宁也吃得津津有味。 捂着头上新长出来的大包的苏玉嗅着鼻尖传来的香气,她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一声,但还是梗着脖子,露出不屑之色的嘀咕一句:“一群土包子。” 这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却走到了她的跟前,她抬头看去,见来者正是陆衔玉。 “笨女人,你想干嘛?”她仰起头,看向陆衔玉的眼神警惕。 陆衔玉不语,只是将一碗馄饨递了上来。 苏玉眨了眨眼睛,但下一刻,便面露恼怒之色,双手抱负胸前,大声说道:“你什么意思?觉得姑奶奶看上去可怜?把自己的馄饨施舍给我?” “哼!姑奶奶饿死不吃你这……” “不是施舍,这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我的在那里。”陆衔玉却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食盒,而那里也确实还摆放着最后一碗馄饨。 苏玉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似乎是除了她娘,头一遭有人专门为她准备一样东西。 “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陆衔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玉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碗热腾腾的馄饨,还是本能的想要拒绝,可话未出口,她的肚子却很不合时宜的发出一阵抗议的声响。 加上那碗中飘来的香味着实过于诱人,她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看……看在你这么想要讨好我的份上,姑奶奶就给你个面子,勉为其难的尝一口!”她故作无奈的硕大,可眼睛却早已被碗里的馄饨吸引,直勾勾的盯着,移不开半点。 陆衔玉见她这幅模样,暗觉好笑,却并不点破,只是将馄饨与筷子一并放到了她的身前,自己则转身离去。 苏玉见她一走,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端起瓷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只是还没吃上几口,陆衔玉却又去而复返,端着自己的那碗馄饨坐到了她的身旁。 苏玉一愣,回头瞟了一眼,却见楚宁与徐醇娘以及那位韩遂又坐在了一起,一边吃着馄饨,一边讨论着些什么。 她顿时眯起了眼睛,初心不忘的说道:“你看见没有,那家伙从头到尾,眼里根本就没有你!” “这样,你帮我解开禁制,我帮你把那个叫徐醇娘的家伙也杀了!” “我看不惯她很久了,区区一介凡人,竟然敢奴役那么多妖族!” 陆衔玉笑了笑,并不理会对方此言,而侧头看向她问道:“好吃吗?” “一般般,要不是看在你心诚的份上,我才不吃这种东西呢。”苏玉含着一大口馄饨,吐词不清的说道。 “还要吗?”陆衔玉则夹起一个馄饨递了过来问道。 “谢谢。”苏玉本能的伸出碗接过那个馄饨。 但同时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番行径的心口不一。 她的脸色不免有些泛红,有些心虚的瞟了一眼身旁的陆衔玉,却见对方丝毫没有戳破她的心思,反倒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馄饨。 苏玉慌忙的转过身子,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瓷碗,沉默了一会后,终于闷闷说道:“好……好吧,你的手艺确实还不错。” 陆衔玉闻言也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说道:“嗯,有机会,我再做给你吃。” 而听闻这话的苏玉,却豁然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她:“那家伙根本配不上你!他都不带看你一眼的!” 如果说之前,苏玉说出这番话,是为了挑拨陆衔玉与楚宁之间的关系的话,那此刻,她的语气多少带着了一点为陆衔玉的愤愤不平。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解释道:“他有正事要做。” “都这样了,你还帮着他说话,你这笨女人,可真是没救了!”听闻这话的苏玉却是冷笑一声,没好气的说道。 “那家伙有什么好的,文文弱弱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要不你还是做我娘吧!等我爹把我吃了,他就可以死而复生,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他长得可好看,浑身是毛,鼻孔里都能长出毛来,而且人高马大,可有男子气概了……” “而且!”苏玉本是越说越是起劲,可言至此处,不知为何忽然一顿,然后脸色惶恐的立马低下了头。 陆衔玉觉得奇怪,回头看去。 只见那里,本来正和众人讨论得兴起的楚宁,不知何时抬头看向了此处,他的目光不善,威吓似的朝着苏玉挥动着拳头。 陆衔玉愣了愣,下一刻,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立马转过头,脸上泛起一抹笑容。 在心底美滋滋的想着。 谁说他没看我…… 第三百二十二章 你是例外 楚宁与徐醇娘等人研制而成的丹药出奇的有效,大批染上毒瘴的伤员在服用丹药后,病症都得到显着的缓解。 有了这样的经验,后续从宁兴城以及嘉运城送来的伤员,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医治,伤亡率也因此降到极低。 只是毒瘴的清理虽然顺利,可这些伤员体内沾染的魔气却有些棘手,排除的效率比楚宁预想的要缓慢得多。 但幸好这些伤员都是身怀修为之辈,沾染的魔气也不算太多,依靠着自身的力量,倒是也不至于被其侵蚀经脉,只是需要耗费一些时间罢了。 一晃七天时间就这么过去。 这段时间,楚宁一直呆在病患区,累了就去丹药坊眯上一会,饿了就随便吃些东西应付两口,当然,有时候陆衔玉若是有空,也会专门下厨为他改善伙食。 但随着宁兴与嘉运城的伤员被送来,她也得帮着照看伤员,这样的闲暇也就不多了。 这天,在给一批伤员检查过身体后,筋疲力尽的楚宁回到丹药坊,就着一碗清水,吃着烙饼。 “怎么了?伤员不是都快救完了吗?你怎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那眉头都快皱在一起了。”一个声音忽的从前方传来。 楚宁抬头看去,却是穿着一身青衣的陆衔玉正迈步走来。 她大大咧咧的在楚宁身旁坐下,楚宁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些伤员能够痊愈,固然有解毒丹的功劳在,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们本身大都有着不俗的修为,若是换成寻常百姓,毒性虽去,但体内的魔气亦能将他们缓缓侵蚀,最后恶化成魔化症。” 陆衔玉闻言,很快就想到那群被楚宁从云州各地救治来的百姓,她有些犹豫。 毕竟在冲华城事发后,在那位杜向明的怂恿下,有不少受过楚宁恩惠的百姓,曾恩将仇报,对楚宁出手,要不是薛南夜及时赶到后果可谓不堪设想。 但在稍作犹豫后,她还是说道:“其实这次来之前,马旭春他们知晓后,有托我给你带些话。” “他们说,他们当时也不知为何,像是昏了头一般,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事后很后悔,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说到这里,陆衔玉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楚宁脸上的神情变化。 只是她的目光方才投注在楚宁的脸上,楚宁便侧过了头,与之对望,他仿佛看穿了陆衔玉的心思,在那时说道:“我并不恨他们。” 这样的回答,让陆衔玉明显一愣,旋即面露狐疑的问道:“真心话?” 楚宁点了点头:“自然。” “其实他们也算不错了,哪怕在红莲化身魔物的时候,他们依然站在我这一边。直到我也化身魔物,他们才出现了动摇,可见对我的信任已经算是极大了。” “平心而论,如果我是一个从未接触过魔物之人,只在各种朝廷宣发的手册中见识过那些骇人听闻的记载,面对那日的情况,大抵不会做得更好。” 楚宁由衷说道,整个过程语速平缓,倒也确实未见半点愤慨之色,看上去也确实像是一句放下了那日的不快。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是让人佩服。”陆衔玉听到这里,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却又不得不由衷的言道。 “姑娘谬赞,我只不过是……”楚宁本能的推诿道。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就被陆衔玉一击白眼打断:“什么谬赞不谬赞的,谁夸奖你呢!” 说罢,她撇过头,脸色微红,小声的又嘟囔一句:“真说夸奖,那我也是夸奖我自己,眼光不错……”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的暗示,让楚宁的脸色微变,也陷入了沉默,不知当如何回应。 陆衔玉不免有些失落,她同样沉默了一会,又抬头望向楚宁,冷不丁的问出一句:“楚宁,师姐是谁?” 楚宁拿着烙饼的手一哆嗦,但转念一想,自己从未与人提及过魏良月的存在,知晓此事的算起来也只有在归寂山时,见过魏良月投影的红莲与岳红袖,念及此处,他心头稍安,眨了眨眼睛道:“龙峥山的大师姐?吕绮梦啊,这不还是你告诉我的事情吗?” 陆衔玉闻言,却在那是面露冷笑:“也就是说,你来龙峥山见了那位吕绮梦一眼后,就对人家念念不忘?” 楚宁一愣,赶忙道:“我与那位吕姑娘,是有些交集,但也只是君子之交,陆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是吗?”陆衔玉眯起了眼睛,神情揶揄。 楚宁被他这般看得有些心虚,可扪心自问,除了偶尔会在脑海里惩罚那家伙几次外,他对其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念及此处,他在心底默念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再次看向陆衔玉坚定的点了点头:“自然是的!” “那为什么,这几日,每次你睡着之后,都要念上几句师姐?”陆衔玉却是眉头一挑这样问道。 楚宁又是一愣,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睡不安稳,常常一闭眼,就会梦到在沉沙山中的种种,想来那些梦呓就是在这个时候说出的。 只是这其中种种涉及极广,楚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算了!你既不愿说,我也就不多问了。”可陆衔玉却并没有追问到底的打算,她又白了楚宁一眼,语气幽怨:“免得有些人觉得我管东管西。” 楚宁抬头,赶忙道:“陆姑娘,我……” 陆衔玉却忽然站起了身子,说道:“我决定了,要去前线。” 这话一出,楚宁心头一紧,也赶忙起身。 “不许劝我!”陆衔玉却似乎猜到了楚宁想要说些什么,赶在楚宁发声之前,转身将他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独孤齐这家伙,欠了不少军功,我想上阵杀敌,替他将欠下的军功补上。” “还有做这个决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必多想,你离开冲华城的这段日子里,冲华城前后往前线派出六千义军,可你知道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这六千义军死了多少吗?” 楚宁摇了摇头,陆衔玉则伸出了四根手指:“四千。” “二十多天的时间,四千义军就这么死了,我们每天都能收到这么高的讣告。”陆衔玉说着,伸手在楚宁面前,比画了一下。 “我们甚至得专门分出五个人来,整理这些讣告,将他们送往这些死者的故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身躯忽然颤抖了几下:“沈亚风也在这些讣告里面……” 楚宁闻言,双眼猛然瞪大。 他记得那家伙。 是当初在陆衔玉镇魔府下,众多镇魔使中,最年轻的一个,后来冲华城军需库被围,也是他与另一个名为徐宽的镇魔使,一直待在红莲身边,配合着红莲的行动。 一个如此鲜活且熟知的人,就这么死了,给楚宁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说起来那家伙还是家中独子,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们离开北巨城那天,那姑娘还哭得梨花带雨,不想让他走。” “他没有办法,只能求我出面,那时……” “我可是拍着胸脯跟那姑娘保证,要活着带他回去……” 陆衔玉说到这里,低下了头,眼眶有些泛红。 但她很快又整理好了思绪,再次抬头,直直的看向楚宁。 “我不知道龙铮山防线还能撑多久,但我不想就这么龟缩在后方,等着城破人亡,又一路南逃。” “虽然当年我们供给给银龙军的军需,是因为有奸人从中作梗才致使军需出现了大量的劣质成品,但说到底,我们陆家依然有不察之罪,哪怕是临死前,我爹依然对此事耿耿于怀,直言对不起邓将军……” “如今,邓将军以及小邓将军都为国捐躯死在北境,我……” “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我爹的遗憾,也不能再这么安居于后。” 说来惭愧,哪怕龙铮山距离前线这么近,楚宁这些日子也从未听人说起过太多前线的状况,此刻想来应当是徐醇娘他们知晓楚宁身体的状况,故而刻意隐瞒。 而望着态度坚决的陆衔玉,楚宁也收起了规劝的心思。 他沉默了一会,问道:“那陆姑娘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有一批康复的伤员准备前往前线,我已经与冲华城通了书信,将那处的工作安排给了其他人,我也可以安心前往前线了。”陆衔玉道。 说罢这话,陆衔玉又犹豫了一会,想着要不要将某些话说出。 为此,她花费了些许时间,终于鼓起了勇气,就要开口。 “陆姑娘,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做,先行告辞。”可楚宁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 陆衔玉一愣,抬头刚要说什么,可楚宁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这么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径直离去,只留下错愕的陆衔玉呆立在原地,久久未有回过神来。 …… 二日清晨,天蒙蒙亮,一大批甲士聚集在了山门前。 这些都是这次回到龙铮山养伤的士卒,其中有一部分是龙铮山的弟子,也有一部分是各地涌来的义军。 不过现在,他们皆不分彼此,一部分人伤势刚刚痊愈,便组织了起来准备重新回到战场。 因为无论是修为,还是之前管理的冲华城经验所在,这支前往宁兴城的部队临时的指挥权,在众人商议后,交到了陆衔玉的手里。 “陆姐姐,宁兴城是三处防线距离龙铮山最远的地方,约莫有三天的路程,不过这一路上除了龙铮山上的山道外,其他的路都修缮得不错,你顺着大路一直往西走,就能到达宁兴城,队伍里也有十来位来自宁兴城的士卒,你若是有什么问题,询问他们即可。”山门前,徐醇娘向陆衔玉交代着一些事宜后,将一张调令也一同递了过去。 以往陆衔玉是隶属于冲华城的人,如今去了前线,自然需要一份调令作为证明,不然若是什么人都打着冲华城的幌子进入前线,说不得会不会混入些奸细。 陆衔玉接过调令,朝着徐醇娘点了点头,可目光却不由得望向身后。 自从昨日与楚宁说过那番话后,那家伙借故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现身,就连当天负责查看伤员的工作都交给了徐醇娘。 “别看了,那个家伙肯定躲起来了,不敢见你。”跟在韩遂身后的苏玉显然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攻击楚宁的机会,在那时开口言道。 陆衔玉虽然并无心理会她,但脸上的神情还是不免一黯。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借着赶赴战场这样的机会,向楚宁提出什么咳咳的要求,只是希望昨日他可以在晚些时候,抽出些时间陪她逛逛龙铮山,仅此而已。 她觉得作为朋友,这样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但可惜,楚宁大抵是误会了她的心思,从那之后再无现身。 或许,自己确实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了…… 她心底这样想到。 “陆姐姐,这几日你也看到了,楚宁几乎没有怎么歇息,除开这些,平日里也有好些事情,都指着他,他估摸着应该是太累了,所以睡过头,不然不可能不来送姐姐的。” “你放心,回头我就去找他,让他爬到宁兴城给你道歉!”徐醇娘也瞧出了陆衔玉的落寞,赶忙在那时开口为楚宁找补道。 只是这样拙劣的说辞,陆衔玉怎么会听不出来其中的纰漏。 “嗯。”但她还是没有去戳破徐醇娘的谎言,点了点头。 “都说了那家伙是个负心汉,还不如嫁给我爹。”苏玉的声音则适时响起。 陆衔玉听得真切,她抬头看了少女一眼,脸上的笑容苦涩,在心底默默言道:“他从未应我,又何谈相负。” “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求而不得,却又不肯死心罢了。”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心头的思绪,转身就准备带着众人启程。 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的砸在了地上一般。 伴随着一同响起的还有紧随其后,苏玉的哀嚎声。 陆衔玉有些奇怪,回头看去,却见方才还趾高气昂的苏玉,此刻又被背上的铁箱死死的压在了地上。 而在苏玉倒地的身旁,一个保持着伸手触摸铁箱姿势的少年正皱着眉头盯着苏玉,嘀咕一句:“怎么老是不长记性呢?” 在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陆衔玉便有些移不开眼。 只是地上躺着的苏玉显然并不服气,大声叫嚷道:“楚宁!你卑鄙!有本事解开禁止,我们真刀真枪的碰一……” 但这话还未说完,就被颇有眼力劲的徐醇娘上前捂住了嘴,然后在同样极有眼力劲的韩遂的配合下,将之生生拖走,给眼前的二人留下了一道独处的空间。 楚宁则感激的看了二人一眼,旋即走向站在原地的陆衔玉,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说道:“幸好赶上了。” 陆衔玉低头撩起耳边的碎发,口是心非的应了句:“你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过一觉,其实不来也没关系的。” “我近来多梦少眠,睡不睡都一样,但这东西,我却是得赶在陆姑娘走前,交给姑娘。”楚宁说着便从须弥藏中掏出了一个以黑布包裹的长型事物。 陆衔玉下意识的结果那东西,扯下些许布料定睛看去。 却是一把通体血红色长弓。 弓身的材质古怪,看似金属,但表面却光洁如琉璃。 哪怕未有张开神识,陆衔玉也能真切的感受到其上涌动的汹涌的灵气以及一股,狰狞的杀意。 显然,此物绝非凡品。 “孽龙煞!”而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此物被她打开的瞬间,不远处用一种掩耳盗铃似的方法躲在苏玉身后的徐醇娘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这就是孽龙煞?”陆衔玉也是心头一惊。 前几日与楚宁闲聊时,他曾提及过此物,滔滔不绝的与陆衔玉说起过它的来历、材质以及各种有关的神乎其神的传说。 当时楚宁双眼放光,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要修好此物,可见其对此物的喜爱程度。 陆衔玉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将之送给自己。 她抬头看向楚宁,这才发现对方的脸色泛白,额头上汗迹密布,就连说话时嘴里都喘着粗气。 对一个修士而言,尤其是拥有楚宁这般战力的修士而言,这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她顿时醒悟了过来——这家伙昨日消失后,一宿未眠,就是为了赶在她离开前将此物赠与她。 “不行!这太贵重了!”想到这里,她伸手就要将此物推回楚宁手中。 可楚宁却退后一步,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宝马配好鞍。” “良弓赠英雄。” “楚宁身体有恙,暂时无法上阵杀敌,此物放在我的手里,无非就是一个高悬于阁的装饰品,如何配得上它的赫赫凶名?” “唯有陆姑娘这样的女中豪杰,方才能让此物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不至于使明珠蒙尘。” “只是我能力有限,只能恢复它威能的十之一二,还望陆姑娘莫要嫌弃。” 楚宁的态度坚决,陆衔玉看了看手上的烈弓,沉默一刹,仿佛想通了些什么,在那时莞尔一笑。 她抬头看向楚宁,说道:“好!我收下了。” 得到这般回应的楚宁也松了口气。 “还有呢?”可陆衔玉却又问道,目光依然直直的落在楚宁身上。 “嗯?”楚宁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陆衔玉想要问什么。 他稍作犹豫,也觉不能一直逃避下去,深吸一口气,就要给出答案。 “太慢了,我现在不想听。”陆衔玉却打断了他。 楚宁:“……” “我陆衔玉是喜欢你,但不代表我会一直等着你。” “楚宁,从鱼龙城到冲华城,从冲华城再到龙铮山,这是我们第三次遇见。” “常言道,事不过三。” “你过了我这村,我便不住你这店了!”陆衔玉这般说道。 楚宁却是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眼中也泛起一抹失落。 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贱骨头了。 往日陆衔玉追着求着,他避之不及。 可现在对方要绝情断意,他又心头空落落的。 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陆衔玉,嘴角却扬起了一抹笑意。 “难受吗?”她问道。 楚宁坦诚的点了点头:“有一点。” “那就对了,这样的难受,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陆衔玉道。 楚宁有些羞愧:“对不起……” “那下一次见面,记得想好了答案,再告诉我。”陆衔玉再次打断了他,这样说道。 楚宁一愣,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错愕的抬起头。 可陆衔玉却已经转身,朝着前方走去。 “虽说事不过三!但你……” “对我而言,是个例外。” 她的声音在那时传来,同时已经迈步走到了那群甲士身旁,她大声说道:“走啦!” 众甲士高声应和,同时迈步,跟上了她的步伐。 楚宁的心头一颤,朝着女子离开的背影大声道:“陆姑娘,活着回来!” 女子并不回头,只是扯下了孽龙煞上的布料,朝后一抛,握住了那把烈弓。 血色的事物自弓身涌出,漫上她的手臂与她的身躯之上,化作了一具血色的甲胄。 恰巧,远处的天际,旭日升腾。 她迎着金色的晨辉,高举手中血色的烈弓。 那模样,恍若一尊天神。 煌煌泱泱,不可一世。 第三百二十三章 藏在你身体里的家伙 两日后,赤水谷中。 楚宁蹲坐在一个大坑前,紧皱眉头的望着洞口。 洞穴在地底蜿蜒,盘根错节,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楚宁死死的望着那黑暗的深处,仿佛想要透过那抹黑暗,看清些什么。 左右肩头站着的天天与桃花,就像两个护法,也随着少年的目光一起歪着头,却看不出什么就里。 “楚宁!” 就在楚宁看得出神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通往赤水谷的小道中传来。 一人二鼠都回头看去,却见徐醇娘正站在不远处,垫着脚朝着他们挥手。 “吱吱。” 见到徐醇娘两个小家伙都很开心,叫唤了一声后纷纷跃下楚宁的肩头,快步跑了过去。 徐醇娘也顺势走了上来抱起两个小家伙的同时,嘴里没好气的抱怨道:“你们现在算是被楚宁彻底迷倒了,我只要找不到你们,寻到楚宁,准能见到你们。” “你不是一样,我看你没事就找这负心汉,还有脸说它们?”徐醇娘身后的树梢上,苏玉的声音猛地跃下,没好气的嘀咕道。 徐醇娘的脸色一红,回头瞪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大姐,我是妖唉!” “我没事不和妖待在一起,难道和人待在一起?”苏玉白了她一眼,态度恶劣的说道。 当然,不可避免的是,她很快就为自己的恶劣付出的代价,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你混蛋,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你们人类不是最讲究尊老爱幼吗?”她捂着头,气鼓鼓的瞪着楚宁。 楚宁面无表情:“谁告诉你我是人的?” 苏玉:“……” 楚宁也不理会这个熊孩子,侧头看向徐醇娘问道:“醇娘,有什么事吗?” 徐醇娘脸上的红晕未退,看向楚宁道:“最后一批伤员也医治完成了,明天就可以出发赶往前线,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这段时间我看你哈欠不断,精神头也差得要死……” 说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愧疚:“也怪我学艺不精,这本不该麻烦你的。” “我这段时间确实睡眠睡得不太好,但与救治伤员无关,你我是朋友,这种事就不要再提了,显得生分,就好像你没把我当朋友一样”楚宁笑着说道。 “怎么可能,你是我除了世界,在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徐醇娘赶忙说道,唯恐被楚宁误解。 但她很快也缓过神来,知道楚宁是在故意激她,她倒也不恼,反倒感激的看了楚宁一眼,又问道:“对了楚宁,你在这里干什么?” 楚宁转头,伸手指了指方才那个方才他驻足的洞口:“记得这里吗?” 徐醇娘眨了眨眼睛,看向那处:“这是那只噬息母虫从地底爬出来后,留下的洞口?” “嗯。”楚宁点了点头。 “关于那只嵌合体魔物,有进展了吗?”他又问道。 那日,在桃花撑爆了那只魔物后,薛南夜等人终于闻讯赶来。 看着那只地上噬息母虫的尸体,他脸上的神情很是凝重,将之收走后,曾说过要弄清楚对方的来历,但从那之后二十多天时间,却再也没了音讯。 徐醇娘摇了摇头:“我已经有好多天没见到师尊了。” 说道这里,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惊:“他没有找你吗?你的病应该不能再拖下去了。” 从苏醒到现在,楚宁已经在龙铮呆了有二十多天,因为经历了与噬息母虫的大战,原本三个月的寿命只剩两个月,再加上这过去二十多天,如今的楚宁细细算起来,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 可薛南夜承诺的治疗之法依然没有任何兑现的迹象,若说心里不着急那自然是假的,只是楚宁已经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就算他决心离去,剩下的哪一点时间,也根本不足以让他完成自己一开始制定的目标。 如今的他已经有些骑虎难下。 楚宁摇了摇头:“或许是时间未到吧,薛山主想来不会在这种大事上骗我。” 徐醇娘闻言也皱起眉头,在想了想后道:“你别太担心,我回头就去找师尊,问清楚他到底准备何时为你疗伤。” “那就有劳姑娘了。” 事关自己性命,楚宁也没有太多客套,认真的道谢道。 “这有什么,你不也说了,我们是朋友嘛,既然是朋友,这些就是我该做的,你才让我不要见外,怎么自己也是这幅得行?”徐醇娘摆了摆手这样言道。 被反将一军的楚宁一时哑口无言,只能苦笑一声。 而这幅情形落在徐醇娘的眼中,她不由得露出些许得意之色,然后又问道:“说了那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想起来看这个洞口?” “醇娘,这些日子我们医治那些伤员,你可曾发现什么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徐醇娘眨了眨眼睛,神情困惑。 “你细想,我们的解毒丹虽然遏制他们体内的毒瘴,但在最后,真正棘手的其实是他们身上沾染的魔气,而这些我们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全是靠他们自己修为将之缓缓逼出来的。”楚宁沉声说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据我所知大夏天下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直接消解患者体内的魔气,只能靠着本身身体的机能慢慢排出,这也是为什么魔化症无药可医的原因所在。”徐醇娘皱着眉头说道。 楚宁却叹了口气:“醇娘,你是真的在圣山待得太久了。” “你是说我自视甚高?”徐醇娘有些不满:“楚宁,我虽然生在圣山,但市面上该看的主流医书,我一本不漏,几乎都看过,只是悟性不如你……” 楚宁瞧出了徐醇娘的不满,他也并不解释,只是幽幽的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也知道龙峥山是座圣山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徐醇娘几乎本能的应道,但话音一落,她的脸色骤然一变,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龙峥山是座圣山。 对魔物与魔气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如果说之前那只噬息母虫的出现,还可以归咎于人造过程经过了某些特定的改造,那如今那些来到龙峥山的伤员,却无法得到任何来自龙峥山的助力,只能凭着自己身体的机能缓慢排出那些魔气。 这就很古怪了。 龙峥山正在丧失对魔气的压制。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 龙峥山正在陷入永寂。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升起的刹那,徐醇娘只觉脊背发凉。 圣山永寂,在历史上只发生过两次。 其中一次,得追溯到远古时期。 据传闻,有位上古大能曾修出了一道已经不存于世的大道,并以此为凭,开辟出了一座圣山。 但不知为何,那位大能却在此后,触怒了至高天,被至高天降下天罚,不仅灭了道统,连同着那座圣山也被抹除,归于永寂。 但这件事过于久远,其中的真实性已经难以考证,民间对此更是所知甚少,鲜有被提及,徐醇娘也是在宗门收罗的一些孤本中偶然见过这样的记载。 而另一次圣山永寂,则发生在世人耳熟能详的大荒山上了…… 相比于前者,大荒山永寂过程得记载则要相对详实得多,虽然同样缺乏永寂开始的原因,但却有不少在永寂开始的初期,圣上之上,神圣气息减少,被魔物袭击的记载。 如此一看,与龙峥山的状况极为相似。 楚宁见徐醇娘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也有些不明所以,他问道:“醇娘你是知道什么吗?” 徐醇娘倒是没有犹豫,当下便将自己知晓的关于圣山永寂的种种记载一五一十的朝着楚宁道出。 楚宁倒是也从未听闻过此事,想来应当是这样的事情只流传于各个圣山之间,被朝廷禁止传入民间,毕竟世人对魔物的恐惧本就全靠着圣山的存在,而消减。 如果知晓连圣山都有覆灭的可能,对于寻常人而言,说不定会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因此选择隐瞒这些消息,以朝廷的做派,并非不能理解的事情。 “醇娘,你先不要心急,你所说的这些,毕竟都没有实证,就算是大荒山,到底是如何塌陷的,至今世人依然没有公论。” “就算真的有圣山永寂这么一回事,可一来龙峥山并未做过任何天怒人怨之事,怎么可能招来天谴,二来薛山主修为高深,如果我们都能推测出这样的事情,他不可能想不到,那他又岂能如现在这般安之若素?我觉得,这些异状或许并非你想的那般严重,而更有可能是蚩辽人在从中作梗!”楚宁见徐醇娘越说越急,连眼眶都开始泛红,他赶忙出声宽慰道。 这些话,倒也并非只是为了安慰徐醇娘而编纂出来的,事实上楚宁的内心深处,也确实更愿意相信是后者,毕竟徐醇娘所言的圣山永寂之事,听上去确实更像是一个神话传说…… 只是楚宁的话说得虽然颇有道理,但依然无法完全消减徐醇娘心头的担忧,她还是决定去见一见薛南夜,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她都觉得要亲自告知师尊后方觉安心。 楚宁倒也理解对方的心情,点了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醇娘去你若是觉得不妥,去上一趟,也是应该。” “嗯,那我就先走一步,你放心,我会顺便帮你问问关于给你疗伤的事情的。”徐醇娘说罢这话,便转身急匆匆的离去。 “哼,还什么圣山弟子,这种无稽之谈也信,真是好笑。”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从楚宁的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去,却见那位苏玉正双手抱负在胸前,一脸老气横秋的说道。 “看什么?你以为就你们大夏天下有圣山吗?我爹说过,我们妖族天下也有足足三十四座圣山,那些都是永恒不灭的存在,圣山归于永寂,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笑谈。”苏玉对楚宁的态度素来恶劣,与楚宁目光对视的瞬间,便开口叫骂道。 楚宁闻言却一愣,神情古怪的看着苏玉。 脑海中却是不断回荡起方才对方说的话。 圣山归于永寂…… 归寂山…… 他想到了那座与梵天相遇的秘境,那处地界就被称为归寂山,而后此地又被岳红袖炼化,成为其可以自由出入的道场。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浮现在了楚宁的脑海。 “你……你这么盯着我是什么意思,咦……你不会是那种变态吧?”但就在这时,苏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楚宁的思绪。 那时,女孩一边说着一边一脸嫌恶的朝后退去一步。 楚宁眨了眨眼睛也反应了过来苏玉话中所指,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上去就朝着对方的脑门重重的敲了一下。 “楚宁你个混蛋,韩遂都没打过我,他们好歹还知道循循善诱,只有你这个混蛋,一言不合就动手!”苏玉捂着头,朝着楚宁大吼道。 “他们不打你,你就一心向善了?”楚宁却问道。 “做梦!我是大妖沧蟒之后,怎么可能和你们这些丑陋的凡人和平共处!?”苏玉大声叫嚷道。 “那不就得了?既然你本性难移,那我不如多揍你几下出出气,你觉得呢?”楚宁说道。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苏玉认真的想了想,竟是找不到楚宁这番话里的漏洞。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抬头怒目看向楚宁:“你放屁,士可杀不可辱,你有本事就杀了我,靠着镇妖阵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楚宁笑了笑,转身又走到了那个洞口处,低头望向洞口深处这才说道:“你一个四境的小妖,哪里配得上这样一座镇妖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座镇妖阵,镇不是你,而是藏在你身体里的家伙。” 苏玉的脸色顿时一变,背对着她的楚宁却继续慢悠悠的说道:“那应该是你口中的那位父亲吧?” “一个把女儿推到台前,自己躲在背后的家伙,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值得你信任的?” 苏玉闻言顿时涨红了脸,她恶狠狠的盯着背对着她的楚宁,心头泛起一股凶戾,本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原则,她直接冲到了楚宁的背后,朝着他的屁股一脚踹出…… 第三百二十四章 洞穴 这一脚势大力沉。 这一脚志在必得。 灌注了苏玉所有的愤怒与决议。 就在苏玉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到楚宁以饿狗扑屎之相跌入洞口时。 那背对着她的身影,却毫无预兆的往左侧一斜,苏玉的眼前一空,那个幽深的洞口出现在她的眼帘。 她的脸色一变,抬起的脚赶忙放下,想要以此收住身形,但她一开始的起势确实用力过猛了些,背后那个铁箱又着实太重了些,饶是她已经反应及时,可身形还是难以遏制的朝着前方的洞口滑去。 为了阻止那样的结果,她的双手也开始在半空中胡乱的挥舞,近乎抡成了两个圆形。 或许真的应了那句,有志者事尽成的古言。 在苏玉此番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的努力下,在几乎已经来到悬崖边的前一刻,她靠着靠着绷直的脚尖,钩住了洞口处凸起的岩石,整个身躯以一个极为夸张的倾斜教读,悬停在洞口上方。 呼! 短暂的恐惧后,苏玉的嘴里呼出了一口浊气,然后她侧头望向楚宁,得意道:“哼,这点程度的阴谋诡计也想伤我,姑奶奶我……” 她得意的说道,神态挑衅。 只是这番话还未说完,她的脸色却忽然一变——她看到了楚宁的肩头,名为天天的松鼠从肚兜里掏出了一个模样小巧的木弓。 然后,小家伙,像模像样的弯弓满弦,将并无箭头的木箭对准了苏玉。 “不要!”意识到不对的苏玉大声喊道。 可话音刚落,天天却已经松开了弓弦。 于是木箭飞射而来,砸在了苏玉背上的铁箱上。 砰。 伴随着一声轻响,木箭被弹开。 那并不算大的力道却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玉即使奋力挥舞双臂,也再也无法扭转渐渐倾斜的身躯。 意识到大厦将倾,而自己无力挽住这既倒的狂澜后,苏玉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朝着楚宁恶狠狠的骂道:“楚宁!我跟你没完!” 话音一落,伴随着一声闷响,她的身子重重的砸入了深坑中。 站在楚宁左右肩头的天天与桃花在那时捂住了耳朵,目光呆萌的看着那股预料中的尘烟从深坑中升起,又落下。 楚宁则在这时起身:“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水平,迟早会被你身体中那个家伙吃掉,还得再练练。” 他说罢这话,摸了摸天天的脑袋,便要转身离去。 在这之前,他已经在这个洞口看了有一会时间,除了当初那只噬息母虫残余的些许气息外,并看不出任何异常,显然龙峥山对魔气压制力的减少,问题并不出在这里,他也没有特别的好头绪,但既然在这里寻不到答案,他也无心继续耗在此地。 只是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的洞口中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声音。 “楚宁……” “救我……” “我上不去。” 楚宁闻言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洞口虽深,但苏玉也并非常人,哪怕被那个铁箱上的法阵压制了修为,但作为半妖,本身的肉身强度已经不容小觑,爬出这个洞口也绝非难事。 “这家伙,还真是不长记性。”他这样嘀咕道,暗觉苏玉这样的手段有些过于拙劣,无非是想用利用他的善良,将之引导坑道口,楚宁甚至可以想象这个时候的苏玉恐怕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一旦他走了过去,对方就会出手,将他从洞口拉下去,以报方才被算计的大仇。 以他对苏玉的了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自然也不会上当,当下便再次抬起脚,准备离去。 “楚宁!” “楚宁!” “救我……” 但就在楚宁再次迈步的同时,坑道中的苏玉的声音也再次响起,比起刚刚,她的音调更高,语气也更加惊恐。 楚宁的眉头一皱,抬起的脚,在那时悬在了半空中,脸上也泛起些犹豫。 这声音听上去不像是演的…… 至少之前的苏玉确实没有这样精湛的演技。 “吱吱。”肩头的桃花也在这时发出一声叫喊,似乎也觉得这声呼喊不寻常。 “楚宁!” “有东西在拽我!快救救我!”苏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之前更加的惊恐,也更加的慌乱。 “若是这次她骗我,我就让她脑袋上长五个包!”楚宁在心底暗暗给自己了一个转身的理由。 而随着这样的念头升起,他也没了犹豫,豁然转身,走向那处。 “楚宁!”他来到洞口,还未来得及蹲下身子,苏玉的声音就已经从身下传来。 楚宁低头看去只见苏玉正趴在距离洞口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目光惊恐的望着楚宁。 楚宁则皱起了眉头,他本来还以为苏玉是摔到了距离洞口极深的地方,故而无法爬出,可此刻看来,也不过一丈高度,而且那处距离洞口的路段也不算陡峭,莫说苏玉这个半妖,就是一个寻常成年人,想要爬出来大抵都不会太难。 “这你爬不上来?”楚宁皱起了眉头,面色狐疑。 “有东西在拽我,快拉我上去!”苏玉却焦急大喊道,甚至就连脸色都已经变得发白。 “拽你?”楚宁眉头一条,目光瞟向了苏玉身下,那处并无任何活物存在。 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还特意用神识扫了扫苏玉的身下,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但楚宁却并未因此而认定苏玉是在撒谎。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这个家伙虽然叛逆,其性格甚至可以说有些恶劣,但她绝不是傻子。 她如果想要诓骗楚宁,理应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而现在这副样子,不仅毫无说服力,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根据楚宁的经验而言。 一件事越是不可思议,反倒越是可能是真的。 因为,大多数时候,人如果选择编造一个故事,往往会想办法让其显得足够合理。 所以,此刻的楚宁反倒有些相信眼前的苏玉了。 他在洞口观察了一会,却依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是却能清晰的看见,苏玉的双手在此刻已经幻化出黑色的利爪,嵌入了岩壁中,可即使如此,她的身躯依然再以一个缓慢的速度滑向洞口深处。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虽然依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拖拽苏玉,但却愈发笃定苏玉没有撒谎——她背上的大铁箱上,铭刻着一座相当强大的镇妖阵。 平日里只是压制她的妖力,并不会对她的身躯产生太大的负担。 而一旦她催动妖力,镇妖阵就会根据感应到的妖力的强弱,而自主催动。 不仅会增加铁箱的重量,将之彻底压制在原地,还会给予一些力量的反噬,灌入她的经脉,让她承受相当可怕的痛楚。 譬如此刻,楚宁就能清晰的感觉到镇妖阵就在缓缓释放出力量,攻击动用了妖力的苏玉。 在书上看见过对于这种痛楚的具体描述的楚宁,并不觉得这也是苏玉在演戏演给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先是召唤出了杀业鬼索,将之一端钉入地面,另一端则捆绑在自己腰身,又将桃花与天天放下,在两个小家伙担忧的注视下开始尝试着朝着苏玉靠近。 这个世上,未知的东西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楚宁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拖拽苏玉,这种完全的未知,让楚宁都心头打鼓。 为此,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但靠近苏玉的过程,却出奇的顺利,楚宁并未遭受到任何他想象中的袭击。 他已经靠拢到了一个距离苏玉极近的地界,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拉住苏玉。 可他却并未在第一时间选择营救,而是抓起一块石头,朝着苏玉身下的地界扔去。 石头滚入幽深的洞口,发出几道一声远过一声的碰撞声后,就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整个过程依然瞧不出什么异样。 难道真的是苏玉在骗我? 楚宁不由得再次狐疑的看向近在咫尺的苏玉。 但此时此刻的苏玉显然并不清楚楚宁的心头所想,见楚宁到来,她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奋力的不断朝着楚宁伸着手,想要得到楚宁的帮助。 楚宁却有些犹豫。 这一切太过古怪,没有能量波动,也没有生命存在的痕迹,如果苏玉所言是真的,那到底是什么在拖拽她? 是一个强大到超出楚宁认知的可怕存在? 还是苏玉还在说谎? 如果前者,这样的存在为何要躲藏在这里? 可如果后者,苏玉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些。 各种思绪在这一瞬间涌入楚宁的脑海,楚宁一时间也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信任苏玉。 但就在这时,或许是伸出了一只手,而导致自己抓住岩壁的力量减少,又或许是晃动的手臂让身子有所失衡,总之随着苏玉脚下踩着的那一小块凸起的岩石碎裂,她的身躯猛然一滑,在惊呼声中就要朝着岩洞深处坠落。 楚宁见状心头一惊,也来不及去细究这诡异的一幕到底因何而起,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抓住了苏玉的手。 握住对方手臂的瞬间,楚宁顿觉身子一沉,整个身形往下坠了坠,与此同时,洞口地面处,那两道插入地面的杀业鬼索也瞬息绷直,地面有明显开裂的痕迹。 那与苏玉本身重量完全不成正比的恐怖吸力让楚宁一瞬间意识到苏玉并未骗她,确实有一股力量在不断的将她拉向地底深处。 “真的有东西!”他惊声言道。 “不然呢!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在骗你!?”即使在这般危险的时刻,苏玉依然不忘初心的和楚宁犟嘴。 楚宁此刻却无心理会。 他侧头看向头顶,体内又是数道杀业鬼索伸出,扎入地面的岩层,站在洞口的天天与桃花也意识到了楚宁处境的危险,伴随着桃花发出一声响亮的口号声,密密麻麻的松鼠从赤水谷的各处窜出。 小家伙们来到了杀业鬼索旁,一字排开,随着桃花的一生令下,小家伙们纷纷抓起了比它们身子还粗的铁索,一同发力,试图将楚宁拖拽上来。 楚宁倒也没有闲着,也在这时张开了自己的墨甲双翼,不断振动,拉升自己所处的高度。 但很快楚宁就发现,那股来自洞口深处的力量似乎有意与他对着干,也忽然加大了几分。 以至于在多方协助下的楚宁,身躯没有半点上升的趋势,反倒又向下坠了坠。 “啊!楚宁!你干什么!小心点!”这样忽然的下坠吓得苏玉脸色煞白,高声惊呼道。 “我若是死了,我父亲也得跟着死,他是妖祖座下的大妖,身负伟大的使命……” 楚宁单是应对着那股从地底传来的吸力就已经格外吃力,此刻苏玉还在耳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有些恼怒,瞪了对方一眼后,索性锁开了抓着对方的手。 这一下,着实把苏玉下得不轻,女孩脸色煞白,嘴里更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但好在下一刻楚宁便又将她抓住。 “楚宁!你疯了?”回过神来后,苏玉几乎下意识的又要破口大骂。 “我冒着生命危险可不是要救一个藏在女儿体内的孬种,你要是这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索性自己松手,省得连累我。”楚宁却语气冰冷的打断了她的话。 “你……你懂个屁!我爹若是能从我体内复活,我就能洗净我身为半妖的不洁之躯,灵魂回归妖祖的怀抱,成为真正妖族,在妖祖建造的英灵殿,永享极乐!”苏玉大声反驳道:“我才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是愿意为妖祖和父亲献出一切!” “我们妖祖这种愿意为先祖献出一切的伟大品格,你们这些虚伪自私的人类怎么可能理解!” “在我爹复活之前,我反正不会死,你敢丢下我,我们就鱼死网破!” 苏玉这样说着,双手也更加用力的抓住了楚宁的手臂 “狗屁极乐,若是死后真有极乐,你爹为什么不去死?反倒躲在你的体内,像只阴暗的爬虫一样等待复活的机会?”楚宁却没好气的打破了苏玉的念想。 这显然是个苏玉与此之前并未意识到的问题,她不由得一愣,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措辞来反驳楚宁。 “还有,谁告诉你半妖就是不洁之躯?” “为什么不洁?” “哪里不洁?” “如果身为半妖是不洁的话,那和人类结合主动生下你的,那个你口中伟大的父亲是不是应该比你和你的兄弟姐妹更加罪孽深重?”楚宁却继续大声的质问道。 苏玉的脸色阴晴不定,不知是不是被楚宁这番话动摇了长久以来在心中塑造的信念,她的脸色愈发的乏白。 而看着这幅模样的苏玉,楚宁的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笑意。 “想不明白没关系,等上去之后,慢慢想。” “你只要愿意去想,就不枉费我冒着这个风险救你。”楚宁这般说道,语气出奇的温柔了下来,另一只手也豁然伸出,更加用力的抓住了苏玉。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苏玉闻言也是一愣,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他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可恶。 “嗯……”她有些别扭,但还是在那时闷闷的应了一声。 咔嚓。 只是那话音未落。 二人的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阵金属碎裂的闷响。 那几道拉拽着他们身躯的杀业鬼索竟然在这时轰然碎裂,而失去了此物作为支撑的二人,在杀业鬼索碎裂的瞬间,身躯便骤然朝着洞穴的深处坠下! 第三百二十五章 喂,小鬼 噗! 杀业鬼索崩碎的瞬间,带来的变故不仅是楚宁与苏玉身躯的坠落。 楚宁更是脸色一白,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杀业鬼索与他的兵家灵台相连,此物的崩碎也让楚宁的心神受损。 若是以往,这样不算特别严重的伤势,楚宁尚且可以压制。 但如今,他的体内魔气失衡、灵台破损,本身就已经千疮百孔,一点外部造成的动荡,就足以让这艘已经是在艰难行驶的破船,动荡不堪,趋于倾覆。 他先提起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内息,双手一提将苏玉揽入怀中,同时背后的双翼奋力一振,让下坠的身形一缓,借着这个档口,体内的兵家灵台被他再次催动,一道道杀业鬼索,在他下方浮现,两端分别插入两侧的岩壁,眨眼光景,二人的身下就形成了一道杀业鬼索组成的蛛网般的事物。 咚。 伴随着一声闷响,二人的身躯重重的落在了那道“蛛网”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本就不堪重负的楚宁嘴里再喷出一口鲜血。 杀业鬼索形成的“蛛网”也骤然凹陷,无论是鬼索本身,还是鬼索连接的四面岩壁,都出现了断裂的趋势。 但至少,暂时托举住了楚宁与苏玉的身躯。 苏玉同样被摔得七荤八素,她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睁眼一看,就瞧见了楚宁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被这场面吓得脸色煞白,颤声问道:“楚……楚宁……” “你没事吧?” 她就算再蠢,也知道方才下坠时是楚宁刻意调转了二人之间方向,这才让她没有去承受下坠时的第一波冲击力。 而楚宁也就不可避免的用自己的背脊,硬抗下了这一道冲击。 楚宁深吸一口气,瞟了她一眼,然后略显艰难的在苏玉的搀扶下坐起了身子:“有事,而且相当严重。” 这样直白且出人预料的回答,让本就因为接连变故,而有些发懵的苏玉,又是一愣。 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慌忙问道:“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砰! 这个问题刚刚出口,还未等到楚宁的回答,二人脚下的“蛛网”中就传来一声闷响——其中一根杀业鬼索,在那股从洞底传来的巨大吸力下崩碎,整个“蛛网”也因此上下剧烈晃动。 立身不稳的苏玉在这样的晃动下,身躯一倾,直接倒在了楚宁身上。 而本就身体虚弱的楚宁,应声倒地的同时,嘴里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当“蛛网”的晃动渐渐平息后,回过神来的苏玉也看见了这一幕,她愈发慌乱,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楚宁……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 楚宁摆了摆手,阻止苏玉于事无补的道歉,他先是看了看身下的“蛛网”,然后说道:“此地那股吸力还在增强,我召出的杀业鬼索撑不了太久。” 苏玉闻言也循着楚宁的目光低头看去,倒是看得真切,那些血色锁链此刻都绷得笔直,隐隐发出“铄铄”的声响。 “我的身体很糟糕,可能也已经没办法支撑我再召唤出一轮杀业鬼索。”楚宁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苏玉一愣,但很快也明白了楚宁所要表达的意思。 那股古怪的吸力没有丝毫消退的意思,还在不断增强,一旦这些杀业鬼索碎裂,二人就会再次下坠,而这一次没了楚宁这些手段作为保护,他们要么摔得粉身碎骨,要么就被那股恐怖吸力的源头抓住。 以目前对方死死咬住他们不放的架势来看,想来那时二人的结局并不会太好。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大抵是彻底慌了神的缘故,苏玉第二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脸色苍白的楚宁伸出手,苏玉以为对方是想要起身,赶忙伸手去扶。 楚宁抬起了头,望向她,面无表情,就仿佛入定一般,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的望着。 苏玉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身后是一大片悬空之地,方才踏出的一脚,险些让她坠入身下的岩洞。 意识到退无可退的苏玉,只能壮着胆子再次看向楚宁,颤着声音问道:“楚……楚宁!你想干什么?” 虽是发问,但在苏玉的心头,这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这片“蛛网”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想要让其支撑得更久,能够等到龙峥山的其他人闻讯赶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减轻上面的重量。 而显然,她就是那份可以被减轻的重量。 意识到这一点的苏玉,身躯一颤。 但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恐惧,只是有些黯然。 对于苏玉而言,被抛弃并不是件陌生的事情,事实上在她十来年的记忆中,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 她生在大族,作为大妖的父亲好淫无度,家中妻妾有二三十之数,为他生下的子嗣更是过了百人。 而妖族崇尚力量,自幼体弱的她,不仅被父亲排斥,就连兄弟姐妹也看不上她,时常将她扔在一旁,鲜有与她相处。 七岁那年,依照妖族的传统,是需要饮血捕猎的年纪。 只是那时她父亲潜伏在大夏境内,自然不好暴露身份,但却依然秉承这样的传统,给他们那批同龄的子嗣抓来了七八位年纪相同的孩子,关在同一个房间里,让他们动手杀了对方。 苏玉的身体虽然比起兄弟姐妹们是要孱弱一些,但毕竟身上有些许大妖的血脉,对付其寻常的孩子,却还是易如反掌。 那时一心想要证明的苏玉,很快就将对方制服,可当她举起刀刃,看着对方被泪水与恐惧浸透的眼睛时,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从那天起,兄弟姐妹也好,她的父亲也罢对她愈发冷淡,做任何事都不愿带着她,甚至每次苏玉只是稍稍靠近他们,她就能从众人的眼神里看到毫不遮掩的嫌恶与鄙夷。 而最可笑的是,正因为他父亲与兄弟姐妹们对她的鄙夷,反倒让她成为了那场劫难中唯一幸免遇难之人。 自己的父亲常常会接到一些来自妖族天下的命令,执行一些相当凶险的任务。 其中大部分都与杀人有关。 而那一次,似乎是袭击一座佛门灵山。 整个过程相当成功,在侍奉父亲与几位参与行动的兄弟姐妹时,她隐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似乎他们全灭了那整个佛门。 而也是这件事,引来了大夏朝廷的关注,他们家族的身份终于曝光。 当韩遂等人杀入她家中时,家中一片混乱,父亲带着一大群子嗣决定逃亡,她自然也被吓得惊慌失措,可奋力登上马车后,却因为一罐父亲最喜欢的蜜饯需要腾出地界安放,而被父亲扔下了马车。 她放声哭喊,却留不住父亲离去的步伐,甚至对方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只是隐约听见父亲在离开时咒骂了那么一句:“没用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 因为没用,所以父亲宁可带上一罐蜜饯,也不肯在马车上给她留下一个角落。 因为没用,所以她的哥哥姐姐在跟着车队离开时,没有任何人愿意回头看她一眼。 那一瞬间,苏玉万念俱灰,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韩遂等人杀入家中,她都并无反应。 甚至或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的缘故,这些应该斩尽妖族的人类修士,也放过了她一码。 但她不喜欢这样! 因为没用的人,终究会被抛弃。 她不愿再这样。 所以在被父亲的阴魂盯上时,她主动放开心神,让其进入自己的体内。 如此一来,比起自己那些身强力壮的哥哥姐姐,她对于父亲而言才是更有用的那个。 这样一来,她就永远不会再被人抛下! …… 只是她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过毕竟她和楚宁并不是朋友,被他抛下,对于苏玉而言这倒并不是一件那么难被接受的事情。 更何况…… 苏玉眯起了眼睛,眼缝中泛起寒光,苏玉眯起了眼睛,看向此刻呼吸沉重,浑身是血的楚宁,眼缝中泛起了寒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楚宁的伤势明显相当严重。 真的动起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一定就会落败。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暗暗积蓄力量,随时准备反击。 “别说你现在被镇妖阵所困,就是没有这镇妖阵,以你不过四境的修为,也不会是我的对手。”楚宁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再那时淡淡一笑,如此说道。 这番话,让苏玉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看样子,你想要活下去。”楚宁却并不在乎她的反应,而是继续说道。 “怎么?我想要活下去,你就愿意帮我?”苏玉冷笑着问道,看向楚宁的目光则变得更加警惕。 而面对敌意几乎不加遮掩的苏玉,楚宁却在这时很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嗯。” 这显然是个出乎苏玉预料之外的回答,苏玉闻言脸色微变,却并不信任。 “但我希望,你想要活下去,是为自己,而不是你身体里的那个混蛋。”楚宁却继续言道,语气平静,但嘴里却咳出了一口鲜血。 “别吹牛了,你自己也说了,以你现在这状况,根本没办法再召出这些铁索,而现在这些铁索已经快撑不住了,你自己都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拿什么救我?”苏玉嗤笑道。 以她之前的十多年人生的经验来看。 哪怕为了一罐蜜饯,就可以让手足相残。 而在这性命攸关之事上,她如何能相信,一个陌生人,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仇人,会不惜祸及自己而救下她呢? 她觉得楚宁所言的这番话,一定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从而完成某些她尚未洞悉的阴谋。 这才符合卑劣的人性。 楚宁当然听出了苏玉话里的不信任。 他并未解释,只是在那时毫无征兆的抬起了手。 本就心头警惕的苏玉,在楚宁抬手的第一时间,便心生警觉。 “果然……”她在心底冷笑着想道。 同时身形后仰试图躲避楚宁的攻势。 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楚宁伸来的手看似慢悠悠,有气无力。 可实际上,在对方伸手的同时,一股气机却早一步将她锁定,让她的身躯动弹不得。 她只能僵直在原地,眼看着楚宁的指尖距离她越来越近。 直到此刻她方才意识到,楚宁所言的即使没有镇妖阵的束缚,她依然不会是他对手的这番话,并没有丝毫的夸大。 而就在她暗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楚宁手上的时候。 楚宁伸来的手掌却贴着她的面门,与她擦肩而过,落在了她背后那座巨大的铁箱上。 叮。 伴随着一声悦耳的轻响。 苏玉背后的那座巨大的铁箱从她背上豁然脱落,卡在了“蛛网”的缝隙间。 算起来从被韩遂抓来已经足足一年时间,虽然于此之前她每分每刻都在想着如何将这沉重的破箱子从自己的背下取下。 可当其真的脱落时,她却愣在了原地,心头更是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 她瞪大了眼睛,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箱,然后又望向眼前的少年,脑海中无数念头不住闪过。 他在干什么? 难不成是疯了? 为什么要解开我的镇妖阵? 这一系列的问题,在一瞬间涌现。 让她那偶尔灵光的脑子,此刻一片空白。 “屏息凝神,不要抗拒我。”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说不上为什么,本该与楚宁针锋相对的少女听闻此言,没有半点犹豫,立马照做。 同时,楚宁的指尖则按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奇异的力量在那时灌入了她的体内,她只觉身躯一颤,四肢百骸传来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极为舒适。 脑海中却爆出一声愤怒的低吼,但很快那声音连同着那股气息,都瞬息被那股暖洋洋的气息淹没。 “是父亲!”她心头一惊,睁开了眼。 “韩兄之所以让你背负此物,是为了镇压藏在你体内的那个混蛋,但现在如果还限制你的妖力,你很难逃出生天。” “我将你背后的镇妖阵毁去,同时以秘法将你父亲的灵魄封印,但我修为有限,并不能让你从此高枕无忧,不过我会授你一法,你只需日月勤练,想来你父亲的亡魂是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威胁的,待到你入了八境,到时候无论是要将之灭杀,还是从体内取出,应该都不是难事。”楚宁的声音适时响起。 苏玉愣愣的听着,眼睛却直直看着眼前的少年,还是不明白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你确实也可以自行解开这封印,将你爹放出来,完成你所谓的救赎。” “但在那之前,我觉得你应该先好好想想,为什么你生来有罪?什么罪?谁决定的这个罪?它又为什么有资格决定你是否有罪?” “哪怕你最后依然觉得你爹是对的,那至少也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人云亦云的结果。” “不过,我觉得你虽然是个让人讨厌的小鬼,但应该不会傻到好好想过之后,还做出那个愚蠢的决定。”楚宁面带微笑的继续说道。 而听到这里的苏玉,终于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楚……楚宁,你……你什么意思?” “你这一副交代遗言的语气是想做什么?” “你想通过这个方式劝我回头是岸是吗?我告诉你,不可能的,我是天生坏种!你之中苦情戏,对……对我是没用的!”她梗着脖子这样说道,可语气中却明显多了一丝慌乱。 “我只要逃出去了,立马就会让我爹复活,然后把你们整个龙铮山杀得一干二净!” 砰。 她的话刚刚说完,脑袋便被楚宁敲了一下。 只是相比于之前,这一次,楚宁手上的力道明显小了很多——苏玉能明显的感觉到,楚宁的虚弱。 “哪怕是在我见过的所有熊孩子中,你也是最讨人厌的那种。”然后,收回手的楚宁,由衷的说道。 捂着头的苏玉眼眶忽然有些泛红,她的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委屈,却不知该如何宣泄,只能傻愣愣的呆滞在原地。 就像是一只…… 彷徨的幼兽。 楚宁看着这副模样的苏玉,微微犹豫后,还是再次伸出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温柔的摸了摸。 “喂,小鬼。”他这样说道。 苏玉抬头,错愕的看向楚宁。 楚宁在那时,在自己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抹,并不算好看的笑容。 然后,他认真且坦诚的说道。 “我其实不确定,你以后你会不会是一个好人。” “但……” “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别做个坏人。” “这样,也不枉费我救你一场。” “好吗?” 只是对于此刻的苏玉来讲,楚宁的问题根本不是她现在那一团浆糊的脑袋能够思考明白的。 她依然只能愣愣的看着楚宁。 不过楚宁似乎从一开始也没有打算要得到答案。 他在说完这话后,脚步猛地朝下一跺,本就朝下凹陷得极深的“蛛网”,下陷得更深,组成“蛛网”的每一根鬼索崩直到了极限,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而骤然的下陷也让苏玉脸色骤变,神情慌乱。 可就在这时,楚宁背后那对墨甲所化的双翼浮现,他奋力振翅,在嘴里喷出鲜血的同时,身形也猛然拉升了数尺左右的高度。 随着他身躯离开“蛛网”表面,那股作用在他身上而传导蛛网上的巨大吸力也骤然消失。 绷直到极限“蛛网”托举着苏玉的身躯,骤然回弹…… 第三百二十六章 你也要死了吗? 楚宁是个好人。 但绝不是一个滥好人。 他可没有那种为了一个随随便便的路人就可以舍命相救的伟大品格。 只有那么少数几人,方才能让他心甘情愿的拼上性命。 而苏玉显然并不在此列。 之所以此刻舍命相救。 只是因为,此时此刻,无论舍与不舍,他的命都所剩无几。 在刚刚坠落的过程中,数道杀业鬼索崩碎,若是放在平日,虽然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伤,但远不足以致命。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体内的灵台都被无主的神性侵蚀,处于破碎的边缘,此番鬼索碎裂给他带来的影响无异于雪上加霜。 虽然他已经极力压制,却依然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台破碎速度正在朝着一种不可控的方向飞速发展。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这么下去要不多就时间,他就会因为灵台破碎,而无法压制体内的魔性。 而基于那与那位附身沈幽的神秘女子之间的协议,他得在魔气失控前,解决自己,以确保红莲的安全。 当然,事实上,无论是否存在那个协议的存在。 以楚宁的性子,一旦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一定也会自己想办法结果自己的性命,而不是成为一个为祸一方的大魔。 …… 在巨大的反弹力的作用下,苏玉的身子摆脱落洞穴中涌动的吸力,被高高抛起,而站在洞口的小松鼠们则适时的扔出藤蔓将她的身躯捆住,拖拽上了地面。 看到这一幕的楚宁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但同时,他的身躯忽然一颤,脸上浮出一抹痛苦之色,嘴里更是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身子便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着地底坠落。 他先是撞到了杀业鬼索结成的“蛛网”,而这时的杀业鬼索,在方才的动荡中早已不堪重负,楚宁的身躯砸在其上的刹那,便轰然破碎,楚宁也随即朝着洞穴的更深处坠下。 在彻底被黑暗吞没前,他隐约看见了洞口方向天天与桃花焦急的目光,也看见了苏玉趴在洞口时,通红的眼眶。 …… 洞穴极深,同时极为蜿蜒,歪歪斜斜,七拐八绕。 整个坠落的过程,楚宁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皮球,在岩壁四周弹来弹去。 就这样持续了下一刻钟的光景后,自觉身体仿佛要散架了一般的楚宁重重的落入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 终于到底了…… 楚宁的心头在第一时间泛起了这样的念头。 整个过程着实太过难受了些,他不仅要承受身体上碰撞带来的痛楚,脑袋也在来回旋转中,变得昏昏沉沉,晕眩得厉害。 哪怕此刻重重坠地,也在好一会后,方才感受到痛楚。 他张开嘴就要发出一声哀嚎。 “啊!!” 但身下一声凄厉的哀嚎,却抢在他之前响起。 “嗯?”脑袋发懵的楚宁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下躺着一个人。 怪不得之前摔下来时觉得地面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坚硬。 感觉到身下之人似乎在努力的站起身来,楚宁也赶忙手脚并用的爬向另一侧。 “你是谁?”他与那人几乎同时问道。 二人也都是一愣,陷入沉默。 洞底一片黑暗,并看不清对方的长相,楚宁艰难的坐起身子,伸出手召出一团灵炎,双方也借着这个机会,终于看清了彼此的模样。 那一瞬间,二人又都是一愣,旋即又几乎同时高声说道:“怎么是你!?” …… “哇!真香!” “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两个!” “你这个肉饼味道好熟悉,像是十多年前,我去皇城时在宫里吃过的特供肉饼。” “说起来那还真是一段美丽的回忆,我在那里见到了那位洛水剑仙,那长得叫一个漂亮……” 楚宁看着眼前形容邋遢,浑身弥漫臭味,脸上却满是缅怀之色的男人,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所以这些天醇娘一直见不到你,是因为山主你一直被困在这里?” 是的,眼前这个在山洞最下方“接住”楚宁的不是旁人,正是消失多日的龙铮山山主,薛南夜。 “废话!”薛南夜没好气的骂道:“这些混蛋徒弟,枉我平日那么待他们,我消失这么多天,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寻我!” “想不到你小子,你我不过数面之缘,竟然肯来救我!怪不得我当初一看你,就觉得亲切呢!” “咳咳。”楚宁干咳两声,自觉有些尴尬,但又不好明说自己其实是意外跌入此地,怕现在薛南夜听闻真香会接受不了。 “那薛山主,你是怎么落到这里来的?”楚宁岔开了话题,这样问道,同时伸手从须弥藏中又取出了一块肉饼递了上去。 这是陈曦凰留下的存货,因为计划要去往蚩辽人占领的盘龙关的缘故,他估摸着路上一定食宿不便,所以就留着一直没动,想着到时候应急使用。 “还不是那头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的魔物,那家伙我带回去后,越看越觉古怪。” “你说它是人造的吧,可他身上涤荡的气息皆为魔物,两半身躯虽然有截然不同的构造,但都是魔物无疑。” “可你若说它是自然进化来的,那确实也无法解释他们身上那些人工雕琢的痕迹。” “而且我更想不明白的是,这玩意是怎么出现在龙铮山的。”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来这里看一看,谁特娘的知道,一踏入这里,就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拽了进来,我是逃也逃不掉,走也走不出。” 楚宁听到这里,大抵也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仔细想想,还是不免觉得滑稽。 堂堂的圣山山主,被困在这么个地方,偏偏他的弟子们还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的失踪而感到奇怪,由此大抵可以想象,这位薛山主平日里有多不着调,才会让门下的弟子对此如此习以为常。 这时,饿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薛南夜又囫囵吞枣的吃下了一块楚宁递来的肉饼,然后朝着楚宁又伸出了手:“再来一块。” 楚宁开口正想说些什么,可却又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薛南夜被这场面着实吓了一跳,伸出的手又赶忙收了回来。 “什么意思?吃你两块饼,你至于心疼成这样吗?”他眨了眨眼睛,这样问道。 楚宁面露苦笑,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又深吸一口气后,从须弥藏中又拿出了一块肉饼递了上去,方才说道:“我快要死了。” 接过肉饼的薛南夜一愣,定睛看着楚宁,在这时也感觉到了楚宁身体内糟糕透顶的状况:“嗯?” “恶化得这么快吗?上次不是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这才过去一个月不到……” “也对,上次跟那只魔物交手,应当对你身体的状况影响很大,我当时就在是想探查完此地后就着手对你的治疗,只是没想到我竟然被困在了这里,更没想到那日发生的事情对你身体的影响竟然如此大。”薛南夜皱着眉头喃喃说道。 楚宁眨了眨眼睛,他之前还以为是薛南夜觉得时机不到,所以未有对他施救,为此他还安慰了一番徐醇娘。 此刻想来,似乎是自己把这位圣山山主想得过于高深莫测了些。 他只是很单纯的被困在了这个山洞里。 “那山主可否现在为我施救。”不过楚宁也从薛南夜的嘴里听出了对方似乎确实有救他的办法。 此刻他危在旦夕,为了活下去,他也只能直接开口询问。 薛南夜闻言,面露迟疑之色:“不是不可以,但此法涉及极广,我还没有考验过你的心性人品……” 楚宁不语,只是默默的将那张递出去的肉饼收了回来。 薛南夜见状,顿时脸色一变,将肉饼死死抱住的同时,正色道:“但是!” “就凭你敢孤身犯险,为了救我来到此地,便可见你确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足以担得起我的救治!” 楚宁满意的收回手,目光灼灼的看向薛南夜道:“那我们开始吧。” 薛南夜却伸手道:“不急,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楚宁眉头紧皱,说道:“我真的快死了。” “我知道,但这个问题很重要。” “好吧,你快问。”楚宁催促道。 “咳咳!”薛南夜又咬下一口肉饼,然后面色肃然的看向楚宁,问道:“楚宁!你可愿接任龙铮山山主一位?” “嗯?”这无疑是那么一个出乎楚宁预料的问题,他心头一跳,但很快就果决的摇头:“不愿。” “为什么?这可是圣山山主,做了圣山山主,别的不说,地位比起你那个什么破侯爷可要高出百倍不止。就是见了皇帝老儿,也能拜而不跪。”薛南夜不可思议的问道,声音也因为内心的不解而高了数分。 “你要死了?”楚宁却反问道。 “你咒我?”薛南夜怒不可遏。 “既然不急着死,圣山山主的位置又那么好,你为什么让给我?”楚宁一语直抵问题的核心。 薛南夜一愣,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不过很快,他便又一脸为难的说道:“可想要救你,需要动用之物,理论上而言,只有山主才能使用。” “当然我们龙铮山也不是什么墨守成规之人,但如果要为你破例的话,按照规矩至少我需要召集各个长老商议一番,当然……” “你放心,我一定会在会上为你尽力争取,你只需再等上个……” 说到这里,薛南夜顿了顿,眯着眼睛装模作样的算了算,这才道:“半个月吧,流程就能走完。” 楚宁:“……” 他现在的状况,别说半个月,就是半个时辰都不见得能抗得住。 这薛南夜摆明了趁火打劫。 楚宁眉头一皱,直勾勾的盯着对方。 薛南夜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行径略显卑劣,他有些心虚的撇开头,不敢直视楚宁的目光。 但就这么一直僵持着,也确实不是一个办法,所以他还是决定,放下些架势,劝解上几句。 只是他的话还未出口,却见楚宁忽然正色道:“既然前辈如此信任在下,在下日后叮不复前辈所托,誓将龙铮山发扬光大!” 薛南夜:“……” “不是!你小小年纪,怎么这般不要脸?”薛南夜忽然有些怀疑楚宁的人品。 楚宁面无表情:“我以为山主会很欣赏我这种能屈能伸的品行。” 薛南夜面露冷笑:“醇娘说得不错,那块牌匾确实应该送给你,只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才有可能完成牌匾上的宏愿。” 楚宁的眉头一皱,他一直把徐醇娘当做朋友对待,没有想到看似单纯的家伙在背后竟然如此污蔑自己。 他不免在心头生出一股我本将心照明月,明月掉头照沟渠的无奈感。 本着有仇报仇的原则。 楚宁只能在脑海里狠狠的惩罚十遍吕琦梦——毕竟他只见过吕琦梦的,而作为徐醇娘的大师姐,徐醇娘做了错事,吕琦梦有不教之罪。 这个逻辑虽然牵强,但也不算完全说不通。 而再想完这些后,楚宁抬头看向薛南夜,认真言道:“晚辈尽力而为!” “呵,你还真来劲了。”薛南夜骂道。 但转瞬又消了气,看了楚宁一眼后,言道:“罢了,你这样的表面老实,背地里一肚子坏水的性子,虽然不算好,但至少不会让我那些弟子吃亏,也还不错。” 楚宁眉头一皱,总觉得薛南夜这话说得好像遗言一般。 “你真要死了?”他心直口快的问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老子还等着看衣者大师的《少年阿宁》续集呢!”薛南夜怒骂道。 “山主放心,有机会我会烧给你的。”楚宁却极为认真的回应道。 “不是,臭小子,你是想把我气死,然后我们俩一起死在这里吗?”薛南夜没好气的问道。 楚宁却依旧神情认真的问道:“是因为蚩辽人?还是圣山永寂?” 这一次,薛南夜明显顿了顿,旋即错愕的看向楚宁,好一会后,方才嘟囔出一句:“你个臭小子,还真有几分机灵劲啊!” “不过再机灵,也得先活下去,你是打算听我讲故事呢?还是让我救你呢?” 楚宁立马拱手道:“最好先救。” “不算太蠢。”薛南夜这样说罢,一只手在那时豁然伸出,直直的点向了楚宁的眉心。 第三百二十七章 洞底 面对薛南夜着忽然出手的一指,楚宁本能的将身子后仰。 可就像苏玉躲不过他的出手一样。 他同样躲不过已入十境的薛南夜。 那一指轻轻的落在了他的眉心。 楚宁只觉有什么东西涌入了他的体内,旋即他的丹府中亮起一道红色的事物。 星末一点。 但却涤荡出一股很奇异的能量。 并非寻常灵气,也不是魔气亦或者妖力。 那是一种楚宁从未感受过,也从未在任何书中见过的东西。 神圣且宏大。 仿佛初生的骄阳,他出现的刹那,楚宁丹府中的灵力皆收敛其支脚,退回了各自的灵台之中,也包括那些神性,反复也在畏惧这股力量,退避三舍。 而没有了神性的侵蚀,他丹府中那些灵台破碎的速度,也纷纷停滞,甚至就连躁动的魔气,都变得安分了不少。 危机性命的危险在这一瞬间就被解除,这固然是一件让楚宁万分欣喜的好事,可这个过程却过于简单,以至于楚宁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他睁开眼望向薛南夜,错愕问道:“那……那是什么?” “一点小小的圣山特产。”薛南夜眨了眨眼睛这样说道。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楚宁并不喜欢:“你是不想告诉我,还是不能告诉我?” “是还不到时候告诉你。”薛南夜笑道:“你小子比谁都机灵,应当看得出此物对你无害,我对你呢……” “还是有那么些不信任的,所以有些事不能在现在都告诉你,想来你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楚宁倒是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毕竟若是真的算起来,他与整个龙铮山非亲非故,对方愿意帮助自己已经是很好的了,哪怕真的有所算计,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楚宁也是能够接受的。 所以,在短暂的愣神后,楚宁恭恭敬敬的朝着薛南夜拱手一拜,由衷言道:“无论如何,楚宁谢过薛山主的救命之恩……” 但这话还未说完,薛南夜却伸手拦住了楚宁,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说道:“别急着谢,我这法子只是暂时保住了你的性命,但却并非一劳永逸的办法。” “何意?”楚宁不解。 “我注入你体内这道……嗯,这个土特产,力量霸道,所以能压制你体内的神性与魔气。” “但是也因为它的霸道,不可避免的,它会在这个过程中侵蚀你的身躯。” “又侵蚀?”楚宁皱起了眉头,只觉脑仁发疼。 魔性、神性都是他体内的隐患。 都有侵蚀他肉身与灵魂的风险。 这两个麻烦还未解决,第三个麻烦又来了。 楚宁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座摇摇晃晃在海上航行的破船,为了让这艘破船不至于沉没,从这个船底上取来一块木块放到那个船底,勉强航行,但始终难以根治。 “你不是懂医术吗?这叫以毒攻毒,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到这样的办法。”薛南夜显然看出了楚宁的不满,他板着脸这样说道。 “而且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解决。” “怎么解决?”楚宁问道。 “炼化它。” “炼化它?”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他倒不是怀疑薛南夜,只是此物涤荡出来的气息比起神性与魔气更加霸道,几乎超出了楚宁的认知,他连魔气都无法驯服,如何能有办法炼化这样的东西。 “万物都有缘法,这土特产虽然霸道,但不似神性无我无外,不似魔性凶残暴戾,它只是单纯的强大且神圣,只要掌握缘法,炼化不算太难,当然也确实称不上容易。”薛南夜则解释道。 “你会?”楚宁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甚至他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被薛南夜拽上了一条不知道会驶向何处的贼船。 “会的,兄弟。我会的。”薛南夜笃定的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告诉我?”楚宁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把我薛南夜当成什么人了!自然是愿意的,来,你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薛南夜道。 楚宁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什么意思?你命不想要了?”薛南夜见楚宁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眉头皱起,不悦的问道。 楚宁看了看四周,说道:“山主,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有必要吗?” “当然!这种高深的秘法,传授时的仪式感是必不可少的!你懂不懂?”薛南夜没好气的说道。 楚宁:“……” 毕竟事关自己的性命,楚宁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将耳朵凑了上去。 心满意足的薛南夜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当下便将他口中的秘法告知。 楚宁听得认真,也很用心的逐字领悟其中的奥妙。 但待到薛南夜说完之后,他却皱起了眉头,神情古怪的盯着对方。 “你的意思是,要炼化此物,需要习得儒、释、道、兵、武五门大道,以各自道统灵力,共同灌注,就能炼化此物。”楚宁问道。 薛南夜点头如捣蒜。 “这世上有人会习得这么多法门吗?”楚宁愈发狐疑。 薛南夜不语,只是伸手指了指楚宁。 楚宁当然知道,真的算起来的话,世间五门大道,他只缺一门释家之道,而以他之前修炼功法的经验来看,只要有合适的功法这并不算难。 正因如此,他方才愈发觉得古怪。 这世上同时修炼这么多神通道法之人,少之又少,恰巧自己就是,又恰巧薛南夜给他的“土特产”需要这么多的道统来炼化。 “我怎么觉得,这法门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楚宁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那你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薛南夜没好气的说道。 “除了这些,没有其他要求了?”楚宁还是有些怀疑。 “哦!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不过不算难,无非就是需要你迈入五境,以道种之力灌注,放才能炼化。”薛南夜仿佛刚刚才想起此事一般,漫不经心的说道。 楚宁:“……” 此刻的少年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收回刚刚的猜测,这个法门确实不是专门为他定制的,应当是专门为了为难他的。 正因为他无法迈入五境,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困境。 而他要解决现在的困境,又需要迈入五境。 这听上去就像是个永远都无法被解开的死循环…… 当然这并不代表,薛南夜给予的帮助没有任何作用,至少他不必现在就面临死亡。 “我还有多久时间?”楚宁问道。 “三个月吧。”薛南夜说道,话音一落,他又不确定的补充道:“或者两个月,你知道的,我可没办法算得你那么准确。但至少一个半月是肯定有的!” 楚宁点了点头,至少又续命了两个月,无论怎样,都比立马死在这里强。 虽然与期待中从此安枕无忧的结果有所差异,但楚宁也并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子,既然还能活着,那就想办法好好活着,说不定看似无解的困局,就在某一天有了解开的契机。 “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够活着走出这里。”薛南夜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了此刻二人的处境。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翻涌的内息,这才起身:“山主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自然是有的。”薛南夜点头应道。 “薛山主说一说你的发现,我们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找到出路。”楚宁说道。 涉及到自己的生死,薛南夜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之色,看向楚宁,正色言道:“我发现这里……” “很大!” “……” 出于对薛南夜这位龙铮山山主的信任,楚宁特意等了一会,确定其没有后文后,方才问道:“没了?” “没了。”薛南夜重重的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楚宁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薛南夜消失这么多天,徐醇娘等人从未怀疑过自己师尊遭受到什么意外。 因为这家伙,确实很不着调。 不过因为事关生死的缘故,楚宁还是不死心的又追问一句:“你在这里呆了也有十多天了,难道就只知道这里很大?” 薛南夜还是听得出楚宁语气中的不可置信的,他有些不悦:“那不然呢,这十多天,我一直在这下面转悠,感觉一直都走不到头,这还不大吗?” 楚宁闻言顿觉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你这么多天,甚至没有摸到那股吸力的源头?” 在摔下山洞的过程中,楚宁确实感受到了洞穴的四通八达,但这个洞穴再大,也受限于龙铮山的体积,不可能大到一个十境强者都走不到尽头,除非…… 楚宁的脸色变得古怪:“薛山主,你不会这些日子一直在原地打转吧?” 薛南夜神情窘迫,眨了眨眼睛说道:“我确实自幼有些路痴的毛病,你的这种推测不无可能。” 楚宁:“……” “就算你是路痴,那难道你不会用神识探路吗?”楚宁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薛南夜那可是实打实的十境强者,这般修为,哪怕平日里对神识的锻炼极为疏漏,那也足以让他的神识覆盖方圆十余里的地界,想要摸清这个山洞的轮廓应该问题不大。 路痴固然没什么可指摘的,可手握一张立体的实时地图,按理来说是没有可能十多天的时间还在原地打转吧? “神识还可以这么用?”薛南夜不可思议的问道。 此时此刻的楚宁,对于薛南夜的无知彻底无言以对。 他很难相信一个十境强者竟然缺乏这样的常识,但偏偏这一切落在薛南夜的身上有如此合理……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来吧,山主跟紧我。” 薛南夜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他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也试图挽回属于圣山山主的脸面:“我只是之前没想到,不如……” “不行,事关生死,我觉得还是交给有能力的人比较好。”楚宁认真言道。 薛南夜虽有心反驳,但想到方才那番对话,又觉底气不足,这才道:“也……也行,我保存实力,若是山底真的有什么麻烦,你放心,有本山主在,定保你无虞!” 楚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默默的荡开神识,寻找前路。 …… 越是靠近山洞底部,那股吸力越强,而且那股力量似乎还会根据每个人修为的不同,而施加不同的吸力。 所以哪怕十境的薛南夜,也没有办法摆脱。 在这样的吸力下,想要爬出洞穴显然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的就是顺着吸力传来的方向,找到它的源头。 依靠着神识的感知,想寻到吸力传来的方向并不难,唯一麻烦一点的是,下方的道路崎岖且陡峭,在吸力的作用下,楚宁与薛南夜的身法都变得笨拙。 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有那么一位旁观者在场的话,大抵可以看到一位圣山山主以及一尊大魔,正在以一种极为朴实无华的方式,从一个洞口,滚到另一个洞口。 就这样滚了不知道多少次后,灰头土脸的薛南夜终于忍不住问道:“臭小子,你不会是在公报私仇吧?本山主前半辈子几十年摔的跤,加一起都没这几个时辰来得多!” 薛南夜说罢,从嘴里喷出一口泥土。 “应该快到了。”楚宁则回应道,迈步走到了下一个洞口处,飞身滚落下去。 “唉……”薛南夜叹了口气,爬起身子也走了过去。 再又一次于岩壁上飞来弹去数次后,终于着陆的薛南夜有些艰难的爬起身子,嘴里叫嚷着:“不行,本山主真不行了,在这么摔下去,我这身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可先他一步站起身子的楚宁却并不回应薛南夜的话,而是迈步走到了前方的断崖口,低头看了过去,在看清崖口下方的场景的刹那,他的瞳孔猛然放大:“到了!” 他这样说道,声音竟然有些打颤。 “嗯?”薛南夜一愣,也从楚宁的话中听出了异样。 他起身快步走了上去,来到了楚宁的身旁,同样低头看去。 那一瞬间,这位山主大人的身躯同样一颤,脸色变得啥表。 他颤声低呼道:“这……这是……” “大……大……” “大渊!” 第三百二十八章 山主,你也不想北境生灵吧 整个世界共有四座大渊。 至高天以四座天下聚集无上气运分别镇压四座大渊。 相传每座大渊自成一界,其中封印着大量的源初种。 只是关于大渊的位置,世人众说纷纭,有人其位于四座天下各自的交接处,也有人说其位于世界中心的镇世柱下。 众说纷纭,并无定论。 而世人真正去过与见过大渊的更是少之又少,或者说,就目前而言,除了少数几个模棱两可的传说外,根本没有人去过那处。 但即便如此,一见到崖口下场景的第一眼,无论是楚宁还是薛南夜,都笃定此刻龙铮山的山底所连接的地方,就是传闻中的大渊。 那是一片沸腾的黑色泥沼,不断涌动,其下时不时有一张张狰狞扭曲的人脸出现,伸着手,想要逃出那片炼狱,却又被更多同伴拖拽着沉入其中。 万灵共此永堕,万世烬此沉沦。 这场面与书中描述的大渊景象如出一辙。 “龙铮山的山底竟然是大渊……”楚宁颤声言道。 这话刚刚出口,一旁的薛南夜就瞪了楚宁一眼:“臭小子,说什么呢!?” “龙铮山是堂堂圣山,怎么可能建立在大渊之上?” 说罢,他又伸手指了指四周:“你看看那里!” 楚宁依言望去,入目的场景让他不由得又是一愣。 在那片黑潮之上的空间,周遭的山底宛如破碎的镜面一般裂开,呈现出一种两股不同的画面拼接在一起的古怪感。 只是一眼,楚宁便反应了过来:“是空间链接!” 这是类似于当初楚宁与陈曦凰进入那处名为往生地的小世界的手段。 小世界的主人可以通过空间通道,将小世界与主世界之间形成锚定与连接,而如果利用这个原理,也确实能够实现主世界之间不同空间的链接。 传闻在远古时期四座天下间就存在这样的传送法阵,可以让四座天下间的生灵相互往来,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法阵都被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被毁坏。 但这种手段是确实存在的。 薛南夜闻言,也沉着脸色点了点头:“看样子确实是的。” 但新的疑惑也在这时涌上了楚宁的脑海:“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感觉到魔气的存在。” 大渊是源初种被封印之地,盘踞着这世上最恐怖的魔物,它所能散发出来的魔气的浓郁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别说靠近它,就是相隔万里之遥,所激发出来的黑潮潮汐依然影响着这方世界的生灵。 而在苏玉被困住前,楚宁曾不止一次激发出神识探查她的身下,可却并没有任何魔气存在的痕迹。 “显然是被某些人刻意遮掩,他们并不想太快的被人发现这里。”薛南夜解释道。 “刻意遮掩?如此强大的魔气,什么手段能够遮掩住?”楚宁按绝不可思议。 “法阵亦或者一些高等级的禁制。”薛南夜说着看向身下的某一处。 楚宁亦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时放出神识感知,却一无所获。 “别看了,你才什么修为,这样的手段,至少是十境以上的强者才能施展极为隐蔽,就是我也只能察觉到一点星末的气息。” 高境之后,尤其是九境之上的境界,每一境的迈出对于修行者而言都有着云泥之别的差距,楚宁倒是也能理解薛南夜所言,他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情,问道。 “所以,之前那只噬息母虫,其实是从大渊中跑出来的?” “可他身上人造的痕迹……” 但很快他又觉不对。 “大渊自成一方世界,虽然传闻其中全是大魔相互厮杀后所化的脓水,但若真是如此,这些年逃出大渊的源初种如何算起?我以为至少那些源初种应当依然保持着个体的意志,他们可不是寻常魔物那种只知道杀戮的笨蛋,以源初种们接近神灵的智慧,造出一些符合他们目的的魔物,我觉得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薛南夜却这般言道。 此言一出,楚宁脸色骤变:“你的意思是那只噬息母虫是大渊中源初种们手中的造物?” 薛南夜耸了耸肩膀:“虽然不可思议,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推测,不是吗?” 楚宁沉默了一会,却也只能认同对方的这番推测。 薛南夜则在这时蹲下了身子,仔细的观察着眼前这通往大渊的空间通道。 “按照这样的推论来看,我们身上所遭遇的吸力,也是由大渊引起的。” 楚宁点了点头:“是有传闻说大渊内乱拥有巨大的引力,能将生灵吸入其中,这本是为了不让大渊中的魔物逃出大渊的手段,可那只噬息母虫的出现,是不是说明大渊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 薛南夜却否定了楚宁的猜测:“大渊中的吸力,一直是根据个体力量的强弱而不同的,就像我们两个,承受的吸力是不同的,只有一只人造体的出现,说明大渊对于内里的源初种其实依然是拥有限制的,甚至有可能那只人造体的身上出现那么多的不合常理的构造,也是那些源初种为了逃出大渊而做出的某种尝试。” 薛南夜怎么说也是十境强者,之前虽然表现出了许多让楚宁瞠目结舌的不靠谱之处,但在涉及到大事上的见底,也确实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 “现在我们要弄清楚最后一个问题是,到底是谁建立这样一个空间通道,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在楚宁暗暗感叹的时候,薛南夜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蚩辽人?”楚宁猜测道。 如今龙铮山与蚩辽交战正酣,而从之前的接触来看,对方确实一直在尝试使用与魔物相关的手段,这样的推测并非毫无道理。 薛南夜倒是并未否认楚宁这样的猜测,只是感叹一句:“如果蚩辽人真有这样的手段,那大夏朝廷就要考虑单是一座北境能不能满足蚩辽人的胃口了。” “算了,这般手段,我估摸着咱们俩也看不个什么来,还是毁了这座通道,绝了后患再说。”他说着,站起了身子,开始在楚宁略显诧异的目光下像模像样的活动起自己的手脚。 楚宁自然也明白,毁掉这座通道,就能断绝此地与大渊的联系,那么施加在他与薛南夜身上的吸力自然也会消失,这确实逃出生天的唯一办法。 只是,他的心底不免泛起一些困惑。 建立出这个空间通道之人,拥有何其强大与恐怖的手段,这一点暂且不论。 其目的无论怎么看,都是冲着覆灭龙铮山来的。 楚宁将心比心,如果有人用这般手段对付鱼龙城,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他一定会尽可能的摸清对方的身份,绝不会如此轻易的摧毁这个可能留下了对方蛛丝马迹的空间通道。 除非……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到底是谁要对龙铮山不利。 但他对此却闭口不提,再一联想之前他提及让他楚宁接任龙铮山山主之事,虽然可能只是个玩笑话,但还是让楚宁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 只是薛南夜不说,楚宁也不好多问。 毕竟对于龙铮山而言,自己终究只是个外人。 “需要我做什么?”想到这里,楚宁还是压下了自己心头的疑惑,看向薛南夜问道。 “这你可帮不上忙。”薛南夜一边撑腰压腿,一边回头说道。 但这话一落,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正色改口道:“不对,确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山主请讲,楚宁一定经历而为!”楚宁也点头正色说道。 薛南夜站直了身子,来到了楚宁的身旁,指了指通道的一处:“那里看到了吗?” 楚宁点头。 “那是空间通道的节点,只要摧毁了那里,就能斩断龙铮山与大渊的链接。”薛南夜说道。 “薛山主的意思是让我去那处毁掉这个节点?”楚宁问道,同时已经暗暗放开神识,估算自己前往那处的可能性。 “非也。”薛南夜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待会我会出手斩断那处,你负责就在这里好好看着。” “记清楚我待会挥刀时的飒爽英姿,回去之后讲给我那些徒儿听。” 楚宁:“……” …… 虽然薛南夜还是一贯的不找点,但毕竟是十境强者,能目睹他出手,对楚宁而言也算是一场机缘。 本身就继续寻找破境契机的楚宁,对此并不介意,反倒有些期待。 他站在崖口,看着翻身跃下的薛南夜,目光紧紧追随着对方。 整个空间通道呈现笔直形状,加上大渊中传来的汹涌的吸力,哪怕是薛南夜也需要通过不断借着通道的光壁跳跃,才能保持住自己的身形,不被那股吸力拖拽下去。 他也确实展现出了一个十境强者应有的水平,哪怕在如此强大的吸力面前,整个过程也显得极为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滞。 很快他就接近了他给楚宁指出的那个节点。 “小子!看好咯!”他朝着上方楚宁大吼一声,身躯从光壁的一侧猛然跃起,同时双手高举,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骤然浮现在了他的手中,他手握此刀,浑身气势如龙,就要砍向那处节点。 但也就在这时,他身下的黑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剧烈的翻涌,楚宁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恐怖吸力猛然用来。 他趴在崖口的身躯措不及防,被那股吸力拖拽,直接贴在了地上。 而处于空间通道中的薛南夜则更加不堪,整个身形后仰,那把刀从手中脱落,坠向下方,身躯也被这股力道牵引,后仰下坠。 那可谓是极为凶险的处境。 一旦坠入大渊,别说十境强者,就是十三境的圣灵,那也是凶多吉少。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也顾不得身躯砸在地面后的剧痛,双手伸出,两道杀业鬼索从他的手中涌出,分别缠住了薛南夜与那把掉落的刀刃。 咔嚓。 然后他的右手便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惊骇的发现,缠住刀刃的杀业鬼索上所承受的吸力,竟然比薛南夜这个十境强者的还要强大。 而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杀业鬼索已经出现了断裂的痕迹。 “它们想要那把刀,把它收回去!”他也来不及细想这把刀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朝着薛南夜便大吼道。 薛南夜一愣,但也很快回过神来,大手一招,那把刀便消失不见,而那股忽然涌出的吸力也骤然消失。 “小子!你还真够机警的!”薛南夜朝着楚宁大喊道。 但楚宁却无心理会他,他怔怔的看着薛南夜的身下,那里随着那把刀的消失,涌动在大渊表面的黑潮仿佛被激怒了一般,顺着空间通道就朝着此地涌来。 薛南夜也从楚宁的神情中察觉到了异样,他顿时脸色大变,朝着楚宁大喊道:“还发什么呆,快把我拉上去!” 楚宁本能的想要照做,可刚刚发力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楚宁你想干什么!?我让你接任山主之位,是等我百年之后,没说现在!你太急不可耐了吧!?”薛南夜显然误会了楚宁的心思,大声吼道。 “我就算现在把你拉了上来,这些黑潮一旦涌入龙铮山,别说龙铮山,整个云州都完了!”楚宁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而是大声说道。 薛南夜倒也想到了这一点,但看着身下越来越近的黑潮,他同样有些心慌:“那你说怎么办,没了斩却,我又被这股吸力拉扯,根本发挥不出实力!” “这光壁的节点虽然是整个通道最薄弱的地方,但也不是寻常之物可以击破的。” 楚宁没有回应,而是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 “薛山主!得罪了!”他忽然说道。 “什么意思?”薛南夜神情惶恐。 楚宁不语,只是从双手之中又召出数道杀业鬼索,将薛南夜宛如粽子一般死死缠住,让其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薛南夜也慌了神,大声问道。 “十境强者肉身强悍,不比一般的神兵利器差!”楚宁大声说道。 言罢,他趴在崖口,就开始疯狂的前后晃动着手中的杀业鬼索。 薛南夜双眼瞪得浑圆,他顿时醒悟了过来,这家伙想要用他这圣山山主的头,去撞碎这个空间通道! “楚宁你疯了!我可是圣山山主!”他大声吼道。 楚宁一愣,眨了眨眼睛,幽幽说道:“山主大人,你也不想看到北境生灵涂炭吧?” 薛南夜:“……” …… “你的意思是……” “楚宁被这个洞吸了进去?”山洞中,举着火把的徐醇娘皱着眉头,神情警惕的看着苏玉。 女孩似乎才刚刚哭过,眼眶红红的,面对询问,她点了点头。 在楚宁坠入山洞后,她便第一时间去寻韩遂,可不知为什么整个山门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好像忽然消失了一般,没了踪影。 她急得满头大汗,就在其手足无措之时,恰好遇见了去寻薛南夜,同样无功而返的徐醇娘,便将此间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对方。 徐醇娘似乎颇有心思,但听闻此事,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与苏玉赶到了赤水谷,可看着那洞口,听着苏玉口中讲诉的离奇故事,徐醇娘是有些怀疑的。 她当下就想要走入洞中一探究竟,可苏玉却焦急的住拦着她,并且不断强调那股吸力的可怕与恐怖。 苏玉在龙铮山,那绝对是“有口皆碑”的人物。 加上她与楚宁的关系素来不和,若不是她背上的铁箱消失不见,徐醇娘大抵是如何都不会相信这般离谱的故事。 于是本着小心使得万年船的原则,她还是没有莽撞行事,先是在洞口大声呼喊楚宁的名字,没有回应后,又尝试往其中扔出藤蔓,想要够到洞底,但地洞蜿蜒,想要扔入深处并不容易,需要在藤蔓的前端捆绑重物,然后反复调整落点,而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洞口边缘的土壤忽然松动,让趴在洞口的徐醇娘措不及防,滚落了下来。 而就是在这时,她发现,整个洞穴并没有所谓的吸力。 “那你怎么解释现在情况?”徐醇娘沉声问道,看向苏玉的目光极为不善。 徐醇娘的性子平和,在龙铮山的这些年,几乎没有与人红过脸,但此刻她却明显与往日不同,急躁、烦闷还带着一股不安。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我真的没骗你!”苏玉急得眼眶又有些泛红,她跺了跺脚这样说道。 而在验证了洞中并不存在苏玉所言的吸力后,徐醇娘对其的不信任明显极大了许多。 她皱眉望着她,沉默不语。 “吱吱!”就在这时,站在徐醇娘肩头的桃花却发出一声叫唤。 苏玉也眼前一亮,想起了什么,指着桃花道:“你不是能听懂他们说什么吗?你问他们,我是不是在说谎!?” 似乎是听懂了苏玉的话,桃花在那时再次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声。 徐醇娘皱了皱眉头,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从桃花那里得到的消息,却证实了苏玉的话。 想到这里,她看向眼前红着眼眶的苏玉,倒是有了几分愧疚。 她开口正要说些什么。 轰! 可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山体中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山洞剧烈的摇晃,无数尘土从上方抖落,二人立身不稳,不得不摒弃前嫌,相互扶持着才能勉强站稳身躯。 这样的晃动足足持续了近一刻钟的光景,方才平复。 “怎……怎么回事?”苏玉在那时脸色煞白的望向徐醇娘问道。 徐醇娘同样脸色泛白的摇了摇头:“好像是从下方传来的,难道是楚宁遭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这下面还有一只更强大的魔物?” “混蛋!这个时候,薛南夜那家伙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有些气恼的骂道。 “是醇娘吗?”而就在这时,下方却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徐醇娘一愣,赶忙趴在了洞口,朝着那处喊道:“楚宁!?” 这一次,下方并未在第一时间传来回应,就在徐醇娘怀疑方才那声音是自己的幻听时,那声音又才再次响起:“搭把手!” 徐醇娘定睛看去,只见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伸了出来。 她来不及多想,赶忙抓住了那只手,在苏玉与桃花的帮助下,费了些力气,将那只手的主人拉了上来。 只是过程中用力过猛,人被拉上的瞬间,她的手滑脱,身子一个趔趄朝后栽倒,那人也扑倒在了地上。 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赶忙上前,一边翻开倒地之人的身子,一边焦急问道:“楚宁,你没事?” 只是这话说道一半,就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这个浑身污浊,昏迷不醒的家伙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楚宁,而是…… 薛南夜。 可她方才听到的声音分明是楚宁的。 就在她疑惑的档口,那处洞口中一道身影一跃而出,落在了她的跟前,正是楚宁。 徐醇娘只觉脑袋发懵,不明白自家师尊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楚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一会后,她方才问道。 楚宁虽然看上去没有薛南夜那般狼狈,但整个人也是气喘吁吁,他在徐醇娘身旁的坐下,缓了好一会后方才说道:“这事说来复杂。” “大概就是,薛山主想要装波大的。” “但装失败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算计 位于大夏王都西城的太子府邸,一直是整个万岳城最惹人瞩目的府门之一。 在陛下沉溺玄修的第三个年头,这位太子殿下便坏了以往的规矩,搬出东宫,在外自设府邸。 这府邸的位置,既没有选在而且没有选在达官贵人聚集的东城,也没有选在靠近宗庙的南城。 反倒特地选在了寻常百姓聚集的西城。 府门对面就有百姓们开设的茶摊酒肆,甚至有时候早朝,来不及吃饭的太子殿下就会在街道上的面摊亦或者包子铺买上些吃食,作为早饭。 久而久之,百姓们便觉得这位太子爷,与想象中那种真龙天子截然不同,不仅不高高在上,反而平易近人得很。 后来,没多久。 一位小贩,因为赶路时冲撞了一位纨绔子弟,被人当街暴打了一顿,气不过的小贩求告无门,直接就跪在太子府前,这种事本不归太子管辖,可太子听闻此事后,还真就为那小贩讨回了公道,不仅让贵公子赔了药钱,还登门道歉,此事之后,太子陈显的仁德之名算是彻底在万岳城中传开。 而后越来越多蒙受冤屈的百姓上门求救,为此陈显还专门在府门前开设了一处陈情处,将其中内容整理成册,定期汇报给朝廷,其中大部分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由此,他在城中百姓心中的威望更高,其名声也渐渐从万岳城传到了大夏其他州郡。 甚至开始有了一些其他州郡的百姓远道而来,求得申冤昭雪之路的。 但今日已经过了午时,早已从朝堂上下朝归家的太子殿下却久久未有出现在陈情处前,倾听百姓冤屈。 “曦凰!” “非父亲不疼你,但事关社稷,父亲作为太子,理应承此重任!”装潢朴素的太子府中,身形略显臃肿的陈显快步走到了陈曦凰的跟前,焦急说道。 他素来体弱,就这几步从主座走到侧座的路程,已让他脸色发白。 陈曦凰红着眼眶,望着陈显,咬牙问道:“是父亲要孩儿做,还是六叔让孩儿做?” 陈显的脸色微变,不敢直视陈曦凰直直的目光,撇过头,小声道:“这事虽然是六弟提议的,但……但他所言也确有道理……” “所以父亲就为女儿默认了?就不肯为女儿争辩半句?”陈曦凰的语气愤懑,双拳紧握。 “不是……不是父亲不愿意帮你,你皇爷爷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这事本就不可能是你六叔一人起意,一定是得了你皇爷爷的授意,今日召见无非是走个过场,我若是驳斥,除了招来不满,也于事无补……”陈显努力辩解,可越说声音越小。 陈曦凰面露冷笑:“幼时父亲教孩儿读书,念至前朝百轲帝,中原颓惫,前后以七位公主与南方藩国和亲,求一息安稳。” “父亲曾说痛心疾首,告诉女儿,所谓和亲就是让男儿躲在女子的绣裙下苟且偷生的戏码,只有最无能的朝廷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今时今日,与彼时彼日,有何差别!” “父亲也想在女儿的绣裙下苟且偷生了是吗?” 啪! 陈曦凰此言一落,一声响亮巴掌声响彻府邸,门口侍奉的奴仆们闻声纷纷低下头,身躯颤抖。 “陈曦凰!你放肆!” “古往今来,要何等忤逆不孝之人才敢如此说教自己的父亲!” “我发现,自从北疆归来后,你就变得愈发不识大体!” “你知道你私放楚宁,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齐柱国的外甥被他杀害,让其倒向了你六叔,在冲华城又和魔物扯上了一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在朝堂上为此我受了多少指摘?” “若非如此,今日你六叔将你摆上提案时,我又怎会无言以对!?” 陈显一改往日的温和,脸色涨红的大声责骂道。 但这番话说完,却见陈曦凰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只是撇头捂着脸,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上的怒色散去大半,声音也缓和了几分。 “曦凰,如今朝堂上的局势何其凶险,你是知道的。”他在陈曦凰的身旁坐了下来:“银龙军败亡,我们失去了在北境的抓手,朝堂之上借此指责我们耗费大量财力,打造出来的银龙军,如此不堪一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为父也不得不小心隐忍。” “如今与蚩辽议和之事,已经是无可避免,你且忍数年之辱,等我……” 他说着,伸手想要放在陈曦凰的肩头。 可手还未触及陈曦凰,便被对方躲开。 “等?等什么?” “等龙铮山上将士死绝,还是等北境生灵涂炭?” “父亲可知,哪怕朝廷不援一兵一卒,一给一米一钱,如今的龙铮山上依然聚集了十万之众,北境、西境,甚至南疆东境都有不远万里,自发前往!” “我煌煌大夏,是没有敢为社稷拼死的儿郎吗?” “不是的,父亲,是朝廷,是我们,才是那只拖累大夏的断脊之犬!” “今日不争,明日不争,总是时机未到,总是瞻前顾后,可那北境的芸芸众生,哪里等得了你们的时机!”陈曦凰大声的驳斥道。 陈显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双手抓住了木椅的扶手,手背上暴起条条青筋。 “陈曦凰!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既为皇族贵女,享受了皇族的锦衣玉食,该你为大夏付出的时候,你就没有拒绝的资格!”他寒声说罢,旋即起身,就要走向屋外。 在来到门口时,又忽然驻足,回头瞟了一眼,冷冷言道:“此事已得朝堂上下公认,三日之后送亲的队伍就会出发,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都无回转的可能!” “我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不要抱着一身怨气,去了蚩辽,反倒坏了两国之交,那你就是整个大夏的罪人了!” 此言一落,男人便再无半点犹豫,转身出了房门。 …… 出了这样的事情,陈曦凰自然没了胃口。 她把自己关在了自己的屋中,谁也不见,一直到了深夜,她方才走出了房门,来到了太子府的后院。 这处太子府的选址,是一座先帝治下一位罪臣的别院,那罪臣东窗事发后,首恶被斩,其余的族人流放的流放,被贬为奴的为奴,这处房产也被朝廷收回。 那罪臣身前贪墨无度,这处房产占地极大。 陈显接手后,为了给朝廷节省开支,只简单装潢修缮前院,后院大片的花园便一直荒废,无人打理。 时间久了,后院中曾经花大价钱买来的珍贵花草早已荒芜,反倒是那些随处可见的杂草野蛮生长,覆盖了整个院落,滋生了不少蛇虫,太子府的下人大抵不敢来此。 图此地清静,陈曦凰以往如果遇见了些什么不顺心的事,大抵都会来此,一个人在废弃的亭子中坐上一会,心底的烦闷就会消减不少。 但今日不知为何,坐了许久,她的心情不仅没有半点好转的痕迹,反倒觉得愈发烦闷。 她的脑海里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在鱼龙城发生的一切。 那里的百姓。 那里的草木。 还有那个少年……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 若是知道自己被派去与蚩辽人和亲,又会有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很早之前我就劝过你,你天赋卓绝,本应追寻大道,可心思太重,凡尘之事只会成为你修行路上的阻碍。” “可你放不下你父亲,也放不下自己皇女的身份,如今当知,我当年的规劝是如何良苦用心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畔响起,陈曦凰一愣,侧头看去,只见那时她身旁的空间忽然一阵扭曲,一道白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那处。 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裙,款式简单,并无任何多余的装束,背负两柄长剑,一青一白,面覆一道铁制面具,看不出模样,只是那双露出的眼睛,清冷干净。 对于对方这般鬼魅的现身方式,陈曦凰倒是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旋即低声说道:“师尊也听说了?” 女子在她身旁坐下:“准确的说,是早就听说了。” 陈曦凰不免一愣:“此事不是三天前才定下的吗?” “三个月前,大概就是你在北疆时的那段时间,朝廷准备议和,和亲之事就已经摆在台前,不过那个时候,据说推举的对象是你那个呆呆笨笨的妹妹。” “但后来,盘龙关兵败,朝堂上你那位六叔的声浪压过你父亲,所以就变成了你……” 听闻此言的陈曦凰顿时身躯一颤。 那时,自己那位六叔忽然有了让陈吱吱与楚宁定亲的心思,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暗以为六叔是看重了楚宁在北境的威望,想要让其成为他在北境的抓手。 此刻想来,恐怕那时,六叔就在为吱吱谋划。 而自己的父亲,却从始至终没给自己提起过这事。 念及此处,陈曦凰嘴角的笑容也不禁变得苦涩了起来。 “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做?”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曦凰皱起眉头,沉默了许久。 “我……不去。”她说道。 女子明显有些诧异,侧头看向了陈曦凰:“这倒是我来之前没想到的答案。”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个时候你应该说的是为了北境的百姓,你身为皇女,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也会义无反顾……” “师尊是在嘲笑我?”陈曦凰有些不满。 “嗯。是的。”女子点了点头,回应得很干脆。 陈曦凰:“……” “我忽然发现师尊和那家伙的性子好像。” “那家伙?”女子不解。 “一个我在北境认识的……朋友。”陈曦凰脸色微红,目光闪躲。 这是相当拙劣的解释,但女子似乎并不太懂人情世故,也没有看懂陈曦凰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转变也是因为他?” 提及那个家伙,陈曦凰的嘴角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算是吧。” “他教了我一些道理,我觉得很有道理。” “比如?” “比如有些事可以妥协,有些事确实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譬如这次和亲。”陈曦凰说道。 “龙铮山还有那么多自发前往的将士在与蚩辽人浴血厮杀,如果这个时候我答应和亲,寒的是无数为北境厮杀的将士的心!” “说句不那么好听的话,龙铮山可以战败,那些将士也可以去死。” “大夏立国以来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吃过败仗,也不是没有死过士卒。” “但大夏这根藏在人心中的脊梁却不能断,脊梁若是断了,从此之后,便再无人能扛起对抗外敌的大旗。这千古罪人的事情,曦凰不能做,也不敢做。” 女人闻言,面具背后的眉头皱起:“所以,说那么多,你竟还是放不下这凡尘俗世?” 陈曦凰苦涩一笑:“师尊,曦凰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一个凡人,为什么一定要放下凡尘?” “我准备今日夜里便离开,去北境寻他。” “战死北疆也好,亦或者别的什么也罢,总归是不再做我父亲手中,以大义之名操作的傀儡。” 她说着,脸上渐渐泛起了一抹决色。 女人听到这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心头一跳:“他?曦凰你不会是喜欢上哪个男人了吧?” 陈曦凰眨了眨眼睛:“不然呢?难道我要喜欢女人?” “儿女私情,最是耗人心神,你这样如何能觅得大道?”女人的声音变得焦急且严肃。 “师尊,弟子早就说过,那什么大道,我本就无心……”陈曦凰对于女人的执着也有些无奈。 “可你天赋卓绝,世间罕有,若是沉溺于儿女私情,岂不浪费了这一身天赋?”女人的声音中已经多出了几分气恼的味道。 “师尊,你不觉得你事事都以所谓的大道为先,不也是一种执念吗?”陈曦凰也有些不悦了起来。 说完这话,陈曦凰又摆了摆手:“算了,这种事我与师父你素来是说不清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要准备起程,师父,你愿意来看徒儿,我很高兴,但你期许的大道,非徒儿所向……” 她说着就要与女子辞别,可眼中却在这时泛起一股困意,她意识到了不对,错愕的看向眼前的女人,伸手去抓,可手刚刚伸出,那股困意便浓郁到不能自已。 只听扑通一声,她便栽倒在了女人的身前。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又很快坚定了下来。 “曦凰。” “我本欲给你一个机会,可惜你冥顽不灵,也就不要怪师尊狠心了。” 她说罢这话,抬起了头,望向前方,而那处臃肿的太子殿下正带着家中的奴仆举着火把快速朝着此处走来。 第三百三十章 向前走 “你说什么?” “朝廷要派出一位皇女与蚩辽和亲?” 二日清晨,龙铮山的议事府中,楚宁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 坐在对侧的韩遂点了点头,面色阴沉:“昨日朝廷派来的特使,与我们宣读了圣旨,让我们收缩防线,不要在与蚩辽交战。” “说是蚩辽那边也同意停战,双方就以目前所占区域,重新划定边界,互不相犯。” “怎么可能?”楚宁站起了身子:“这么多年来,朝廷与蚩辽议和的次数还少吗?哪一次不是缓兵之计?” 韩遂叹了口气:“这种事我又何尝不知,但……” “此事万不可传到山下驻防的义军与门中弟子耳中?”楚宁则出言问道:“这番和亲来得太过突然与蹊跷,很有可能一旦我们撤走人马,蚩辽人就会趁机发难。” “龙铮山的弟子也好,那些义军也罢,英勇不假,但多日鏖战,早已身心俱疲,听闻休战的消息,免不了会有人心生懈怠,一旦如此……” 而楚宁这话还未说完,他便见韩遂的脸色渐渐难看。 他顿时收起了话茬,同样沉下了脸色:“已经传到山下了?” 韩遂面有愧色:“那特使到时,根本没有提及和亲一事,只是说朝廷感念龙铮山的将士英勇作战,特派他前来嘉奖,还带了不少物资。” “你也知道,师尊斩杀那些蚩辽使团,本就是违抗了朝廷的命令,独走行事,虽然聚集大量有志之士,但就根源而言,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 “那特使来时,态度极好,言说朝廷认可了龙铮山以及众多义军保家卫国的壮举,要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圣旨,以让所有人都能沐浴圣恩。” “我当时也没有细想,只觉有此机会,正好让军中各部振奋士气,哪曾想到了山下的军营后,圣旨中所谓的封赏不过是几句空话,后面便是和亲与休战之事,我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你说的那些担心固然可能,不过师姐坐镇在军营,山脚防线又以宗门弟子为首,应该……问题不大。” 韩遂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脸上神情却没有那么自信,显然这番话自我安慰的意味远远多于陈述事实。 “就算吕琦梦能压住龙铮山的弟子,那那些义军呢?人心浮动是战场大忌……” “更何况就算这些担忧都只是我们的杞人忧天,单单朝廷以皇女和亲之事,就足以打击士气……”楚宁说道这里,不由得深深的叹了口气。 试想前方甲士正在浴血厮杀,可后方的官员却告诉你,朝廷已经决定议和,不仅议和,还要派出皇女和亲,他们难道不会去想既然朝廷都已经向蚩辽服软,那这个仗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一旦这样的念头产生,便会如瘟疫一般扩散,军心的动摇是可想而知。 周遭的众人显然也明白楚宁所言的道理,接纷纷低下了头。 有些性子暴躁的更是重重的砸了一下身旁的墙壁,愤懑骂道:“朝廷这些酒囊饭袋,难道非要将整个北境拱手送人,他们才肯善罢甘休吗?” 楚宁固然理解他的愤怒,但却更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了回转的可能,至于这件事到底会给龙铮山防线带来怎样的影响,他只能说,他对此很不乐观。 “事已至此,恼怒无用,不如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压下心头的情绪,这样说道。 这话一出,韩遂瞬间听出了楚宁的言外之意,他抬头看去:“楚兄有什么想法?” 楚宁眨了眨眼睛:“那要看诸位到底想要什么?” “什么意思?”一旁的徐醇娘皱眉问道。 “诸位此战若是只为保住龙铮山的宗门传承,那就即日起遣散义军,多余蚩辽高层往来,结下善果,毕竟是堂堂圣山,想来日后就算蚩辽再起战端,吞并了龙铮山,也会善待诸位……”楚宁淡淡说道。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你什么意思?我等浴血奋战,难道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与蚩辽媾和,岂不是自毁龙铮山数百年基业?” “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尚且刻于山门之上,我等若做出这等数典忘祖之事,百年之后,如何有脸去见龙铮山的列祖列宗?” 一声声激昂愤慨的叫骂声传来,在议事府中响彻不绝。 就连徐醇娘也有些困惑的看着楚宁,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倒是韩遂听出了些言外之意,他看向楚宁:“楚兄不必怀疑我们,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龙铮山到了今日这般地步,早已退无可退,凡有一线生机,我等皆愿意一搏。” 朝廷的圣旨来得过于突然,薛南夜又因为山底空间通道之事陷入昏迷,此刻山中上下已有几分群龙无首,韩遂自然希望楚宁能给出些切实可行的办法。 楚宁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而是抬头用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似乎是想要确定些什么,好一会后,他方才开口问道:“那位宣读圣旨的特使现在何处?” 韩遂摸不清楚宁的心思,若是那位四师兄荣通在此,以他暴躁的脾气此刻估摸着已经开始大呼小叫。 但韩遂倒却如他之前所言,对楚宁甚是崇拜,此刻虽然疑惑,但还是耐着性子回应道:“被师姐扣在了军营中。” “倒是像她的行事风格。”楚宁点了点头,这样说道:“但对方毕竟是朝廷派的特使,随意拘禁,于礼法不合,还是得好生款待对方。” 听闻这话,韩遂愈发觉得疑惑:“楚兄,你是未见那特使的嘴脸,趾高气扬,目中无人,不杀他……” 楚宁却打断了他的话,沉声说道:“朝廷与蚩辽议和已经是不可阻挡之事,双方罢兵言和后,龙铮山终归还是要归朝廷管辖的,若是现在撕破脸皮,日后给朝廷抓住了由头,对于龙铮山而言可不是好事。” 楚宁的话说道这里,周遭的众人皆脸色难看,这番话听上去丝毫没有为众人考虑出路的意思,分明就是在劝降。 就算是韩遂与徐醇娘听到这里,脸色都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 楚宁自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底,他的嘴角在这时露出了一抹笑意,说道:“而且……” “如果我们不做出这样的戏码来,蚩辽人又怎么相信我们会真的乖乖听话呢?” 这话一出,韩遂等人已经听出了些味道,但却并不透彻。 “楚兄,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蚩辽人同意和亲无非两点盘算,其一通过和亲打击龙峥山甚至整个北境军民的士气,其二便是通过短暂休战,让我们放松警惕,给自己内部的休整争取足够的时间。” “而从朝廷接连的举措已不难看出,朝廷根本不愿意为了北境再耗费哪怕一丁点的人力,想要守住龙峥山防线,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 “而诸位觉得,想要击溃蚩辽人,甚至收回失地,对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楚宁问道。 众人在那时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的说出了些自己的推断。 “人手?”有人猜测道。 楚宁摇头。 “粮草军需?”徐醇娘也开口问道。 楚宁再次摇头。 “是信心!”他说道。 “信心?”众人皆是一愣。 “只有让北境,乃至整个大夏的百姓都看到战胜的蚩辽的希望,我们才能得到更多的援助,才能吸引更多的能人志士,前来帮助,也才有机会真正的战胜蚩辽!” “否则光凭龙峥山,就算没有和亲之事,以目前的情况,还能支撑多久吗?”楚宁问道。 这个话题素来是众人心中的忌讳,其实所有龙峥山的弟子都知道,如此下去,绝非长久之计,无论是阵亡的兵源、消耗的粮草与药材,这些都是靠着各方援助来的,是不可持续的。 相比之下,蚩辽虽然贫瘠,但这些年侵吞了幽莽二州,全力经营,背后又有整个蚩辽的部族的支持,长此以往,其实龙铮山的溃败几乎是必然的。 楚宁的问题,也无疑戳中了在场众人的痛楚,大多数人都在这时低头沉默。 但也有人心生不忿,在那时高声言道:“你说了那么多,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想让我们投降?” 楚宁闻言倒也不恼,只是微笑着看向那人,言道:“我的意思……” “事已至此,既无退路,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向前走。” …… “哎哟!我的师祖爷爷,你可算回来了,昨天你去哪里了?” 与众人交代完自己的计划后,楚宁就回到了墨甲工坊,这些日子,他倒是也渐渐习惯了住在这里。 闲时看书,起床就能鼓捣墨甲,如果没有那日如一日的噩梦,也没有蚩辽人的破事,再没有自己只剩下三个月寿命的窘迫。 这样的日子,楚宁是再喜欢不过了。 而他刚刚踏入工坊,那余三两就快步迎了上来,一脸关切的抓着楚宁的手四下打量。 余三两虽然疯癫,但对楚宁的关心确是情真意切,楚宁感受得到这一点,倒也没有觉得对方聒噪,而是笑道:“遇见点麻烦事,昨日就弟子的住处将就了一晚。” “那就好,昨日师祖爷爷走后,我这右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心神不宁,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果然是迷信,不可信!”余三两嘀咕了一句。 楚宁却是不由得眉头一挑,他之所以不告知余三两昨日发生的一切,是害怕以对方的性子免不了会多想,到时候估摸着又得絮絮叨叨好一阵,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余三两的直觉还真的如此准。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别有隐情。 但有了之前过度逼问,让余三两情绪激动以至昏迷的经验,楚宁倒也不好多问。 可余三两却在这时,凑到了楚宁的跟前,朝着楚宁挑了挑眉头,语气揶揄的问道:“对了,师祖爷爷,师祖奶奶收下你的礼物没有?” 楚宁一愣,神情古怪:“什么师祖奶奶?什么礼物?” 余三两皱起了眉头:“孽龙煞啊,前几日师祖爷爷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才勉强修好,不是为了送给师祖奶奶吗?” 楚宁闻言倒也反应了过来,原来余三两话中所指的是这件事,他没好气的瞪了对方一眼,这才说道:“那是送给陆姑娘的,她要去前线上阵杀敌,我与她本就是好友自然……” “师祖爷爷你也是的,一把年纪,怎么还害羞上了,你自己说的啊,用了你亲手制造的墨甲,那就是你的人了,你都把孽龙煞送给她了,你们还不是……”余三两说着,双手握拳合拢,两个拇指翘起,上下轻晃,脸上更是露出了一抹怎么看怎么猥琐的笑容。 楚宁顿觉头大:“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这一次轮到余三两发愣了,他呆呆的立在原地,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会,然后尴尬的笑了笑:“记不得了,我这年纪大了,脑子糊涂……” 但很快,他又一脸笃定的言道:“不过师祖爷爷一定是说过这话的!” 楚宁听得眉头紧皱,这些天他虽然忙于各种琐事,但也都抽出时间监督余三两喝药,可这家伙的癔症泽怎么非但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了? 不过他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楚宁接下来事情极多,也只能暂时放下他的病情。 只是在一旁坐下,从须弥藏中拿出了几本书,一边认真翻看,一边说道:“过两日我得离开一段时间,但药我会让醇娘每天给你送来,你得记得服下。” “师祖爷爷你要去哪里?你可不能丢下我啊,我们还要一起干掉薛南夜那个混蛋啊!”余三两闻言顿时脸色焦急了起来。 楚宁也不知怎么跟他解释,只是言道:“你放心,我只是出去办点事,不会耽搁太久,就算真的要走,我也会跟你说明,不会用这种借口不辞而别的。” 余三两对楚宁那是几乎盲目的信任,听闻这话,他倒是安心了不少,然后又问道:“事情麻烦吗?要不要弟子跟着一起……” 楚宁闻言倒是抬起了头,如今薛南夜陷入昏迷,龙铮山急缺顶尖战力,那日观余三两的表现,至少也是个九境强者,他顿时眼前一亮:“你能走出这墨甲工坊?” 余三两一愣,似乎这才意识到此事,他讪讪一笑:“以师祖爷爷的本事,想来定没有做不成的事,我……我还是留在这里,替师祖爷爷看着龙铮山,尤其是盯死薛南夜那个混蛋。” 楚宁不免有些失落,他又瞪了对方一眼:“那就一边歇着去,时间紧迫,我得在这几日将这几本书吃透,若无要事不要打扰。” 余三两倒也看出了楚宁的不满,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神情落寞的应了声,便退到了一旁。 可待了一会,又耐不住性子,又凑了上来,歪着头好奇的看着楚宁手中书的封页。 那一刻,他的脸色骤变,大声惊呼道:“师祖爷爷!你要出家!?” 楚宁正看得入神,被余三两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手中的书也掉在地上。 他捡起书,抬头,冷冷的盯着余三两,也不说话。 余三两被他看得心发慌,低着头笔直的站在楚宁跟前,双手揉捏着衣角,小声解释道:“我……我是觉得奇怪,师祖爷爷好端端的,怎么看起佛门的书来了,而且还是些不太如流的。” “我倒是想看入流的,你们龙铮山藏书阁里也没有啊!”楚宁没好气的说道。 “哦……”余三两闻言还正露出了几分愧疚,但又很快说道:“这都是薛南夜那混蛋不懂治理圣山所致,如果师祖爷爷助我杀了薛南夜,夺回圣山,我一定……” 楚宁:“……” 他对于余三两的执念有些无奈,赶忙叫停了他,然后严肃的告诉他自己接下来要修行,如果他再中途打扰,很容易让他走火入魔,到时候他就只能一个人对付薛南夜了。 楚宁的这番话,可谓直击余三两痛点,老人顿时脸色一变,然后一脸坚决的保证,绝不打扰楚宁,同时还自告奋勇去到了屋外,说是要为楚宁护法。 虽然此举过于小题大做,但能不被叨扰,楚宁也懒得点破,任由余三两去到门外,而自己则可以认真的再次阅读起书上的内容。 …… 薛南夜曾说过,要炼化自己体内那抹霸道的龙铮山“土特产”,需要集齐五门大道,以及迈入五境。 迈入五境的办法楚宁目前没有头绪,只能先想办法修出那座佛道灵台,然后再寻破境之法。 此事事关自己的生死,楚宁自然极为伤心,今日与韩遂等人商议完计划后,他便去到了龙铮山的藏书阁中,翻找了好些时间才寻来的所有有关佛道修行的功法。 但一来,佛道圣山整个大夏天下只有两座,并不算特别兴盛。 二来,佛门功法与武道的杀伐本就相斥,龙铮山这些武夫对此兴趣也不大。 所以收录的佛门功法也是少之又少。 其品阶也大都不高。 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楚宁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想着从中选出最适合自己的那门功法。 想到这里,他开始认真的考究起书中功法的内容。 眼前一共五门佛道功法。 一本修定心禅,讲究枯坐悟道,一动不动是王八,楚宁果断否决。 一本修苦行禅,讲究以自身承载世人业力,以无上功德成佛,太过玄乎,楚宁还是不喜。 一本修忘情禅,讲究斩断情爱…… 简直是一派胡言,一看就是旁门左道,楚宁直接将此书扔掉。 一本修欢喜禅…… 楚宁眼前一亮。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第三百三十一章 告别 “以百女为炉鼎,调以阴阳,可开灵台。” 楚宁认真的翻看着书中的内容,眉头很快皱起。 开个灵台就需要一百个姑娘? 这修下去,不得把全天下的女子都…… 不行不行,此法虽然看似美妙,实则竭泽而渔! 而且这功法修行的过程,虽然未有明说对女子的伤害,但以其运转的法门来看,分明就是抽取女子生机,灌注自己体内的邪法。 楚宁只能略有遗憾的将这门功法也归于邪法之类。 然后,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最后一门功法上。 楚宁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态,将最后一门功法打开。 “般若金刚相……”楚宁轻念着功法的名讳,细细观摩。 这算是比较少见的佛门功法,不修禅意,不念佛经,只修一身金刚宝相,与人对敌时,可化身怒目金刚,降妖伏魔。 听上去似乎还算不错。 可实际上这门功法,在佛门体系中只算得末流中的末流。 是那些未入佛门正统的外门护山弟子所习的法门,虽也有佛道加持,但最终成就大抵最多只能停留在六七境间。 但相比于之前那些佛门功法,这功法的要求简单。 血气、灵力再加上些许感悟出来的佛性,就能凝练灵台。 寻常人完成此事,免不了花费一些手脚,可对于已经前后结出九座灵台的楚宁而言,这简直是比回家还轻车熟路的事情。 只剩下三个月可活的楚宁,倒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当下就闭目沉眸,开始依照书中记载运转起法门来。 九座灵台的加持下,他吞纳灵力的速度极快,再配以一些增强气血的丹药,很快就在丹府中聚集起了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 但在凝聚灵台时,楚宁却忽然犯了难。 功法中所言,想要成功凝聚出灵台,不仅需要血气与灵力二者力量,还需要灌注佛性。 可这佛性是什么玩意? 楚宁看过不少书,但或许是因为谨记爷爷留下的娶个孙媳妇的遗愿的缘故。 遁入佛门,对于楚宁而言,无异于数典忘祖,所以对于佛道书籍,他几乎从未涉及。 但好在看的书足够多,在又将之前的基本功法捡起来重新读过一遍后,触类旁通之下,楚宁倒也摸到了一些门路。 所谓佛性,其实就是类似于儒道修行中的浩然气。 儒生靠着反复阅读与领悟先圣经典,而养出一口浩然气。 而佛门弟子,也可以通过参悟佛经,而于体内生出佛性。 只是…… 就依照那门完全依仗参悟佛理的定心禅的修炼手段来看,哪怕是天赋最佳之人,也需要日诵佛经三百遍,三年之后,才能参悟出些许佛理,由此滋生佛性。 而这点佛性,还远不足以支撑楚宁铸就灵台…… 这对于只剩三个月寿命的楚宁而言,无异于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及。 “难道得去寻几本佛经,赌一手自己是佛道天才?”楚宁皱着眉,这样想到。 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到最后也无法找到踏入五境的办法而死,没想到自己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念及此处,楚宁有些苦恼的抬起头。 入目第一眼却看到了余三两那张凑得极近的老脸。 楚宁被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的后仰。 余三两见状,也是一惊,赶忙伸手将楚宁的身子扶住。 但或许是太过仓促的缘故,这番伸手反倒让自己身躯失衡,一下子扑倒在了楚宁身上。 二人就这么一同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虽说楚宁肉身强悍,但猝不及防之下,后脑勺重重的磕在地上,还是免不了有些吃痛。 他捂着头,将身上的余三两推开,坐起身子后,没好气的瞪了对方一眼,问道:“你要干嘛?” 余三两身躯一颤,脸色煞白:“师祖爷爷,我对你是崇敬有加,心悦诚服,但那种事,我做不来的。” “而且师祖爷爷,你身为龙铮山掌舵人,也应该洁身自好,这样的爱好,最好还是改掉……” 楚宁:“……” 他愣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我是问你凑那么近干嘛?” “哦哦哦。”余三两仿佛这才想起正事,赶忙道:“师祖爷爷不是说让我不要打扰你修行吗?所以我就在一旁等着,靠得近是为了确定师祖爷爷一旦修行完成,我就能第一时间发现。” “然后呢?”楚宁又问道。 “然后就能告诉师祖爷爷,有人找你。”余三两说道。 “有人找我?”楚宁抬头看了看工坊外,大门被关着,看不到门外的景象,但透过窗户可见天色已晚,楚宁暗暗算了算,现在起码已经过了亥时。 这个时间还会有人来找自己? 莫不是山下出了变故? 这念头一起,楚宁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推门看去,却并未见到任何身影。 他眉头一皱,有些疑惑,心道莫不是余三两戏弄自己? 只是这念头刚起,胸膛处就被人戳了戳。 他低下头,却见身前一位头顶只到他胸膛高的少女正双手环抱在胸前,仰头目光不善的望着他。 “本姑娘有这么难找吗?”少女开口问道,语气与她脸色一样不善。 而翻遍整个龙铮山,能摆出这样一张臭脸面对的楚宁,自然只有那位苏玉一家而已。 楚宁对于对方的到来,有些错愕,但还是如实回应道:“我一般不喜欢低头走路的。” “你什么意思?”苏玉的眉头顿时紧皱,脸上泛起怒火。 楚宁也自觉说错了话,他赶忙转移了话题:“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闻此问的苏玉,脸上的怒火未消,但却出奇的压下了心头的不满,侧头瞟了一眼楚宁身后,那从角落中贼兮兮探出头来的余三两,这才说道:“跟我走,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楚宁一愣,他确实有些想不到自己和苏玉之间有什么需要单独聊的话题。 而转身已经走出几步的苏玉,回头见楚宁依然呆立在原地,她神情不满:“怎么?姑奶奶身上没有那个破镇妖阵,你就连和我独处的勇气都没了?” “怕我杀了你啊?” 倒还是以往那桀骜不驯的味道。 楚宁笑了笑,也没有多言,跟着她便走了上去。 …… 二人一同来到了一处林间,走在前方的苏玉忽然站定了身子,抬头看向了天空。 今夜天气极佳,夜空之中,繁星璀璨。 楚宁走上前,侧头看着少女,她的瞳孔正倒映着星辰,熠熠生辉。 “我娘其实是北境人。”她忽然开口说道。 楚宁一愣,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苏玉提及她的母亲。 “其实也不算。”但很快她又耸了耸肩膀,说道:“准确的说,她是你们大夏曾经的北境人。” “她来自莽州。” 楚宁脸色微变,却并未出言打断。 “在我所在的峡州有很多这样,从幽州和莽州运来的奴隶,在黑市上贩卖。”苏玉继续说道。 听到这里的楚宁脸色明显一变。 从幽莽去往西境,无论是走哪条路,都需要穿过大夏境内。 而大夏又素来严禁人口买卖,可按照苏玉所言,在西境的峡州,有很多幽莽二州过去的奴隶,在黑市贩卖。 这显然不是单凭蚩辽人就可以做大的事情,或者直白点说,大夏境内一定有人与蚩辽人在长期保持合作,才能完成这么长线的人口买卖。 苏玉当然不会知道楚宁此刻的心思,她依旧自顾自的说道:“她也是被我爹买回去的。” “但其实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她是我娘。” “我爹素来开不起人族,他有很多妻子,但其实也都不算妻子,只是他的奴仆,他认为自己的孩子只需要知道,有他这样的父亲,母亲是谁,并不重要,甚至如果知道了自己的人族母亲是谁,甚至可能会玷污我们本就不那么纯洁的血脉。” “所以,在我们家里,与母亲相认是忌讳,大多数哥哥姐姐也都不清楚自己的母亲是谁,而那些我父亲的女仆,就算知道,也不能主动相认,否则就会被处死。” “我娘并不受宠,在家中负责伙房中的伙计,那不算个好差事,毕竟家中光是兄弟姐妹就上百人了,几个人一起负责数百人的伙食是件很辛苦的事,但也有好处,可以多少节流下一些油水。” “那时我刚刚六岁,在我们家中的成年礼上,我没有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所以受了责罚,被关在了柴房中,她偷偷给我送了吃的。” 说道这里,苏玉忽然红了眼眶:“她很笨的。” “她装成一副偶然路过,觉得我可怜所以才送了我些吃的的模样。” “她以为这样,就能骗得过我,不让我瞎想。”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看到她把吃的送到我手里,盯着我看时,眼眶发红的模样,我就知道,她是我娘。” “后来我总是找各种理由接近她,问了许多关于她的事情,有时候她也很害怕,躲着我,但却又不忍心拒绝我,也总有用各种由头偷偷给我送吃的。”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娘偷藏了一些肉肠,想要给我,却被伙房的其他人发现,这事传到了父亲耳朵里,他要责罚我娘,以儆效尤,他让所有人都到场,看着他鞭打我娘。” 说到这里,苏玉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起来:“娘只是个寻常人,没有修为,也没有妖族的体魄,父亲就算收着力道,几鞭下去,她的背上便血肉模糊,我被吓到了……” “哭着喊了一声娘……” 听到这里的楚宁也不由得心头一颤,显然,这个故事的结局已经很清楚了。 “我娘没有怪我,只是死前用最后一口气,托人告诉我,让我活下去……” “我倒是记得,她曾经说过,在她的家乡有这样的传说,人死后如果还有什么牵挂的话,就会变成星星,在那里看着她牵挂的人。” “楚宁……你看过那么多书,你觉得这是真的吗?”苏玉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楚宁,面带希冀的问道。 这显然不是一个特别好回答的问题,所以,楚宁认真的想了好一会,方才看向苏玉,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是假的。” 红着眼眶的苏玉闻言一愣,眼泪唰唰的就从两颊开始往下掉,她一边擦着泪水,一边骂道:“楚宁,你这么不会哄人,以后一定娶不到媳妇。” 对于素来将爷爷遗愿当做自己重要的人生目标的楚宁而言,苏玉的咒骂堪称恶毒。 他果决的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已经有媳妇了。” 苏玉瞪大了眼睛:“是那个姓陆的?” “她还不算。”楚宁再次摇头。 “这还不算?你玩得可真花。”苏玉冷笑着说道。 当然,这样随意点评楚宁的代价就是脑门上又被楚宁重重的敲了一下。 她顿时捂住了头:“楚宁!你再打我,我就咬死你!” “你没那本事。”楚宁却极为笃定的言道。 苏玉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愈发懊恼,看向楚宁的眼中,怒火喷张。 楚宁却在这时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板起了脸,看向苏玉:“人死了就是死了。” “或许会有残念,或许还会留有亡魂,但都不会长久。” “没必要用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欺骗自己,学会接受他们的死亡,是他们曾经活着的最好证明。” 楚宁说得认真,苏玉也听得认真。 但在楚宁说完之后,苏玉却眨了眨眼睛,说道:“没听懂。” 楚宁:“……” “就是好好活着!” “哦……”苏玉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道:“我发现你不仅不会安慰人,也不怎么会说教。” 楚宁翻了个白眼:“让你失望了?” “那倒没有。”苏玉摇了摇头:“我本来就不是想来听你安慰我的,姑奶奶可没那么脆弱,不过你虽然嘴笨,但好歹听我讲完了这个故事,总觉得长舒了口气,没那么憋得慌了。” 只是这话刚刚说完,他的脑门就又被楚宁重重的敲了一下。 “我在夸你!你又打我?”苏玉满脸不忿。 “小孩子家家,不要说话那么老气横秋,我女儿就不像你这样。”楚宁说着,不由得想起了蛛儿,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你有孩子了?”苏玉满脸不可思议:“你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楚宁却懒得与她解释,而是问道:“你说你不是来找我诉苦,那到底寻我什么事?” 苏玉似乎这才想起了正事,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是来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哪里?”楚宁有些惊讶。 “韩遂说,那个镇妖阵本就是为了防止我父亲将我吞噬所设下的,既然如今有了你的法门相助,那东西就用不上了,我也算是得了自由。” “以前总是听韩遂说,你们人族这里也好,那里也好,虽然也有很多龌龊之事发生,但总归是好过我父亲说的那套关于妖族弱肉强食那一套弱肉强食的法则的。” “但这些东西我从未见过,我的修为也不高,你们和蚩辽人的大战我也帮不上忙,所以就想着借这个机会,去看看你们人族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苏玉仰头说道。 楚宁倒是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心思,不免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那记得我教你的法门,一定得每天勤练不辍,如果一旦有什么异样,记得写信亦或者寻我。” “知道啦!”苏玉没好气的打断了楚宁:“你这么啰嗦,你女儿肯定很烦你。” 楚宁:“……” “对了!”苏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超前一步,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这是?”楚宁有些疑惑。 “我爹出事前,曾带着我的兄弟姐妹袭击过西境一处佛道灵山,从那里得来此物,他对此很是珍视,即使死后,也用灵魄将此物带走,我一直藏在身上,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听韩遂说,你好像对佛道的东西很感兴趣,这个就送给你了,不许拒绝,这算是你救我的报酬,我可不想欠你这样讨人厌的家伙半点人情!” 从小生活在那般环境下的苏玉,哪怕是表达感谢,都显得极为生硬且别扭,不过楚宁对此倒也习以为常,并不介怀。 他想了想,索性伸手接过此物:“我确实需要一些与佛门相关的东西,此物也就不推辞了,若是用得上,他日必定酬谢,若是用不上,日后一定物归原主。” “那倒不必,我可不喜欢这东西,一见到它,就让我想起我爹。”苏玉却拒绝道。 “好啦,东西送了,也告别了,我也该走了!”然后,少女深吸一口气,这般说道。 “这么快?”楚宁一愣,没想到苏玉这就决定要下山。 “那不然呢?择日不如撞日!”苏玉倒是颇为洒脱,说完这话,朝着楚宁摆了摆手:“不用送啦!” 旋即便迈步朝着山道方向走去,楚宁愣愣的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这时,走到山道前的少女,却忽然驻足,回头看了楚宁一眼,少见的朝他笑了笑。 “听说龙铮山最近的局势很凶险,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来。” “不然等到有一天,我修为比你高,想要把你揍我的债还给你时,你若是死了,我会很伤……咳咳,很生气的!” 险些说出心里话的少女,两颊有些泛红,却还是故作凶巴巴的朝着楚宁挥了挥拳头。 楚宁在那时也露出笑容,朝着少女点了点头。 “为了不让姑娘生气。” “楚宁会尽力而为的。” 第三百三十二章 佛相 回到墨甲工坊时,楚宁还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着手中苏玉赠与的木匣。 楚宁倒不觉得这里面一定装着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宝贝,他只是有些惊讶于苏玉的转变。 其实,在昨日救她之前,楚宁对苏玉虽然没有太多的恶感,但也确实没有太多的好感。 只觉得她像是个无人管教,故而横行无忌的熊孩子。 之所以最后舍命救他,也不过是自觉时日无多,本着少死一个算一个的念头,方才将她送了出去。 其实楚宁也暗暗留了心眼,在抹去那铁箱上的法阵时,特意使用了相对暴力的手段,而这种法阵,通常会留下施法者的一些神念,故而在暴力抹去的同时,韩遂也会有所感应,届时如果苏玉真的冥顽不灵,韩遂也有时间赶来,制止这一切。 当然,前提是,那时韩遂并没有与朝廷派来的特使前往山下。 也幸好苏玉没有让楚宁失望,否则说不定他一时善念,还会惹出一场祸端。 但同时也是这一时善念,反倒给了苏玉走出她父亲阴影的契机。 楚宁不清楚苏玉以后会怎么样,但他相信,至少她不会为恶。 可如果,没有当时那一抹善念,即使最后他们得救,估摸着苏玉还会是以往那副与众人针锋相对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佛门箴言所道的,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楚宁在心底暗暗想着。 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他忽觉手中的木匣颤了颤。 极轻。 极微。 哪怕以楚宁的感知,都觉得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感受似是而非,也拿捏不准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木匣子里,还是个活物?”他这样猜测道。 他这念头刚起,余三两的老脸就极为不合时宜的凑了上来:“师祖爷爷,刚刚那姑娘是谁啊?” “一个朋友,怎么你不认得?”楚宁倒是有些奇怪,苏玉怎么说也被韩遂带来龙铮山也有一年多光景,余三两竟不认得。 “呵呵,师祖爷爷你不知道,我平日里不怎么离开这工坊的,那难道是新入门的弟子?也没见她来打过刀啊。”余三两这样说道。 楚宁心头一动,他当然知道余三两不愿走出工坊的事情,所以那天见到其给自己送东西后,吕琦梦才会表现得那般惊讶。 “嗯?为何不愿走出工坊?”楚宁此刻却装作第一次知晓此事,好奇的问道。 余三两脸色微变,就在楚宁以为这个问题又刺激到他时,他却猛地踏出一步,将工坊的门关上,这才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小声说道:“师祖爷爷难道看不出来吗?” 楚宁见他如此,也来了兴趣,配合的凑上去,神情疑惑的问道:“看出什么?” 余三两则深吸一口气,在楚宁的耳畔说道:“这墨甲工坊外,到处都是魔物,很危险的,还有那些门中弟子,其实都是死人……” 楚宁:“……” 本以为能从余三两的嘴里听到些秘闻,亦或者了解一些他臆症的症结,没想到对方开口说出的却是这般无稽之谈。 不过在短暂的错愕与失望后,楚宁见余三两的状态还算稳定,便索性顺着他的话题追问道:“魔物?这里可是龙铮山,哪里来的魔物?” 而听闻此问的余三两神情顿时变得愤怒:“还不都是薛南夜那个混蛋,他把那些魔物引来的!” “所以师祖爷爷,我们得快些动手,做掉薛南夜!” 余三两依然保持着三句不离做掉薛南夜传统。 楚宁却不免有些失望,他一如既往的在余三两的嘴里问不出任何有用的讯息,这些话无论怎么听,都像是一个癔症患者的胡思乱想,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他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心头却在这时一动,想到了昨日在那洞底的遭遇。 虽说薛南夜并非余三两口中引来魔物的祸首,但确实与楚宁一同发现了大渊的存在。 作为一个对薛南夜抱有敌意的癔症患者,如果看到,或是知晓此事,有这样的联想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此事兹事体大,薛南夜又因在毁坏空间通道时,“英勇”作战而陷入了昏迷,楚宁并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余三两如果真的是因此产生了新的臆想,他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楚宁一时间也没了头绪。 “你说龙铮山上的弟子都死了?也包括吕琦梦?”楚宁只能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入手,他这样问道的同时,目光则死死的盯着余三两,想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就算他现在疯疯癫癫,可吕琦梦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楚宁想要看看这个名字能否让他清醒几分。 在很多臆症患者的心底,哪怕是臆想,也会在下意识里,尽可能的避免对那些自己在乎之人产生不好的臆想。 可听闻此言的余三两却并无任何犹豫,点了点头:“自然,都死了,除了师祖爷爷和桃花师祖,所有人都死了。” 他的语气笃定且平静,丝毫没有半点的犹豫,就仿佛在陈诉一个既定且他本人完全接受的事实。 楚宁的眉头皱起,能有这样的反应,从病理上而言,要么是作为父亲的余三两根本不在乎吕琦梦,要么就是余三两的癔症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地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对于外部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基本的感知。 “那既然如此,就算我们做掉了薛南夜,这些弟子也不可能活过来,那……”楚宁再问道。 “不是的!不是的!!”但这一次,之前平静的余三两却忽然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甚至少见的打断了楚宁的话,在那时红着眼眶看向楚宁道:“可以活过来的!只要杀了薛南夜,我们就可以救回所有人!” “这是师祖爷爷你说的!你不会骗我的!你记得的对不对!” 他说着,双手死死抓住了楚宁的肩膀,用力极大,哪怕以楚宁的肉身强度,在那样的力道下,他依然感觉到了一阵剧痛,甚至隐隐听到了肩骨碎裂的声响。 “自然,自然。” “我只是想要试探你是否记得此事,毕竟你自己也说了,你脑子近来有些糊涂……”楚宁赶忙说道。 余三两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不可不敢保证这么下去,以对方如此激动近乎失控的情绪,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他只能尽可能的安抚对方。 果然,听闻此言的余三两先是一愣,旋即眼中的怒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 他松开了抓着楚宁肩膀的手,嘴里如释重负的喃喃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师祖爷爷没忘就好……” 楚宁也终于松了口气,他一边活动着剧痛的肩膀,一边激发体内的灵力与魔气修复伤势——在得到薛南夜赠与的“土特产”后,楚宁身体的状况也趋于稳定,甚至昨天夜里,还破天荒的睡了个好觉,没有再梦到沉沙山中的一切。 虽然他也知道,这样的稳定只是暂时的,但也得意于此,他可以如之前一般使用自己魔躯恐怖的自愈力。 在做这些同时,他亦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余三两,心头暗暗想着。 这或许是余三两给自己臆想留下的后门,用只要杀死薛南夜就能让所有人复活,作为基石,这样才能让他接受他如今口中所有人都死了的臆想。 如此想来,他的癔症或许还没到完全不能医治的地步。 只是经历了方才的事情,楚宁却也不敢再问下去。 显然,一些过激的问题,不仅可能让余三两自己本身无法承受,也有可能导致其产生攻击性。 而此刻的余三两似乎也回过了味来,对于自己方才的举动,他有些心虚,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直视楚宁,只是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的打量,仿佛是在观察楚宁是否因此迁怒于他,而一旦触及到楚宁的目光,他又会赶忙收回视线,避免与楚宁的目光交汇。 那模样,小心翼翼得又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看穿了他心思的楚宁,对此颇为无奈,但想到他的病情,也不忍心苛责他,只能说道:“没什么大碍,你也不必挂怀。” 余三两却是那种,给点颜色就灿烂的性子,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旋即又嬉皮笑脸的凑了上来:“师祖爷爷既然无碍,那不如我们早些谋划,做点薛南夜!” 楚宁:“……” “不急,此事兹事体大,再等等,我好好想一个万无一失之法。”楚宁只能这样应付道:“你先去休息吧,我要在看会书。” 大抵是刚刚做错了事,此时的余三两闻言虽然心有不甘,但却未敢多做,只是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旋即闷头离去。 楚宁侧头看着那道一步三回头的身影,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余三两的身上藏着太多古怪,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摸清楚他身上的秘密。 不过他倒也很快收敛起了这些心思,毕竟此刻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先想办法解决自己身上的麻烦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余三两走后,楚宁便在座位上坐了下来,目前那几道佛门功法,对于楚宁而言,皆有一道难以逾越的瓶颈,他几乎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修出所谓的佛性。 这对于只有三个月寿命的楚宁而言,无疑是致命的麻烦。 只是此刻的他就算有心抱一抱佛脚,也没有佛经给他念,本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念头,他只能看向手中苏玉赠来的木匣。 苏玉将此物的来历说得如此玄乎,又是佛门灵山所有之物,说不定真能雪中送炭,助楚宁突破难关。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将木匣打开,定睛一看,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在打开之前,他暗暗期待过,这里面会装着些什么宝物。 高僧舍利? 大乘佛经? 亦或者诸如九宝降魔杵、如来紫金钵之类的佛门至宝。 当然这个木匣显然不放心这么大的法宝,但这并不耽误楚宁期待的心情。 但打开之后,映入楚宁眼帘只是一尊巴掌大小的佛像。 与大多数佛像不同,这尊佛像没有寻常佛像的慈眉善目,反倒双目圆睁,嘴露獠牙,有几分金刚怒目的之感。 但却又不是那些佛门庙宇入门时的护法金刚,反倒身披袈裟,身做莲台手持佛礼。 露出的手臂与胸膛上,肌肉隆起,被雕刻得棱角分明。 虽然做工精细,但却过于不伦不类。 至少在楚宁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尊佛像。 而最让楚宁失望的是,这尊佛像除了造型古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佛性涤荡,似乎就只是一尊雕塑,就连材质也是最普通的镀金包铜。 可想到苏玉讲诉其的来历,楚宁不死心的又仔细看了看,倒还正在佛像的莲台底座上,发现了两行小字。 拳脚超度彰我佛慈悲。 兵戈伏魔证菩提道果。 楚宁的脸色变得愈发奇怪,这显然与佛门教义不合,他皱起眉头。 这是个什么佛? 杀气比我还重,斗战佛? 楚宁想不明白,但除开这些,他翻来覆去又看了半晌,佛像之上确实再无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 “难不成苏玉那位大妖父亲收藏此物只是因为这东西足够猎奇?”楚宁只能这样猜测道。 想到这里,他也不免心生失落,本还想着能在此物上看到些修行佛门功法的契机,如今看来,确实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自己刚刚因为修行佛法遇到了苦难,就有人把佛门至宝送到手里…… 他叹了口气,接受现实的同时,也收起了侥幸心理。 将此物收入须弥藏中,想着日后若是与苏玉再见,便将此物还给对方。 然后,他又盘膝凝神,内视丹府,本是想好好看看那枚龙铮山的“土特产”——既然目前修得五门大道,然后炼化此物之路走不通,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好好研究一番此物,看看能不能有其他的破局之法。 可就在心神杠杆刚刚沉入丹府的瞬间,他却察觉到自己的丹府中多出一丝金色的光晕在其中游弋。 难道是破碎的神性灵台又开始溢出神性了? 楚宁的心头一惊,在“土特产”入体后,他丹府中四溢的神性开始收敛,聚集在灵台周围,这也是他能短暂的恢复正常状态的原因。 如果神性再次开始逸散岂不是意味着薛南夜的“土特产疗法”出了问题? 楚宁心头一颤,脸色骤变,赶忙用心神将那抹金色光晕包裹,细细感受。 此物确实与神性极为相似,神圣、霸道、至阳至刚,却多出了一份神性不曾有的柔和。 这是…… 佛性!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上屠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蒙蒙亮,龙铮山的山门前,一大群弟子整装待发。 楚宁到来时,见众人已经完成列队,他不免有些奇怪,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我来晚了?” 依照之前的约定,他们应当在卯时六刻集合,为了以防万一,楚宁还特地提前一刻钟出发,却没想到,众人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时间了。 “没有!楚兄你来得刚好!”韩遂的声音适时的传来,他在这时排众而出,穿的还是那身极为风骚的开襟长衫,他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伸手便极为熟络的搭在了楚宁的肩头,又说道:“我们也才刚到。” 这话一出,周遭的弟子纷纷发出一阵嘘声。 徐醇娘也从一旁探出了头,没好气的言道:“师兄说,你熟读兵书,深知什么用兵诡道,说是卯时六刻,但离开时派了他三下肩膀,就是告诉他我们得提前三刻到,这是为了适应战场而通行的暗语,以防内部有奸细叛徒,所以……” 楚宁一愣,侧头看向韩遂,却见对方老脸一红,神情尴尬。 “这叫兵不厌诈,他们这些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你看楚兄不也早来的一刻钟吗?我只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不是早三刻钟在这里集合,而是早三刻钟出发!”他强行解释道,说罢,还撇头看向楚宁,朝他一个劲的使着眼色。 “咳咳。”楚宁有些无奈,却不得不配合道:“我确有此意。” 这话一出,方才还消化韩遂的众人,纷纷面露异色。 徐醇娘更是瞪大眼睛:“所以楚宁你还真是和二师兄搞得流水的好朋友?” “什么东西?”楚宁心头一跳,脸色骤变。 简直不敢想象徐醇娘的嘴里怎么忽然蹦出这么骇人的虎狼之词。 徐醇娘却不觉有他,而是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就是有个很会弹琴的家伙,只给他的好朋友弹琴,后来他好朋友死了,他就再也不弹琴了,他之前给他好朋友弹的曲子就叫搞得流水。” 楚宁:“……”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少女,在此之前,已经见识过韩遂文采的楚宁,忽然意识到,不只是韩遂,似乎整个龙铮山,都处于半文盲阶段。 他叹了口气,纠正道:“你想说的应该是高山流水吧?” 听闻这话的少女眉头一皱,似乎并不信服,而是转头询问似的看向韩遂。 而作为整个龙铮山目前看来,最高文化水平的拥有者,韩遂也转头疑惑的看向楚宁:“高山流水,那不是勾栏二楼的收费项目吗?” 楚宁:“……” 意识到跟这群家伙怎么都解释不清楚的楚宁索性放弃了抵抗,他看向徐醇娘问道:“醇娘,你也要下山吗?” 好在这些家伙虽然书读得少,但人也确实不太聪明。 听闻楚宁此问,徐醇娘顿时忘记方才的问题,有些恼怒的说道:“我倒是想要下山,可师兄不允。” 韩遂则道:“师尊还在昏迷,总要留个人下来照料。” “薛山主还没醒?”楚宁有些惊讶,那日不过是用他的脑袋撞了几下墙壁,怎么会昏迷如此之久? 怎么说也是堂堂十境强者,按理来讲,不应该如此脆弱。 大抵是觉得太过丢人的缘故,薛南夜在昏迷前,曾拉着楚宁的手,让楚宁一定不要将在山底发生的事情告诉徐醇娘等人。 楚宁当然选择尊重薛南夜,只道是在山底遭遇了些魔物,薛南夜奋勇作战,方才受伤的。 因为有之前噬息母虫之事,所以众人对此也并未生疑。 可如今薛南夜迟迟未有苏醒,楚宁暗暗考量,是不是应该道出实情,或许有助于徐醇娘重新判断薛南夜的状况。 而提及此事,徐醇娘的脸色也是一黯,低着头道:“师尊年纪本就大了,之前邓异将军在时,曾配合邓将军奇袭蚩辽军营,留下了暗伤,一直没有康复,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确实麻烦了些,不过应该没有大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咬牙切齿道:“别让我知道到底是谁伤了师尊,不然我一定把他扒皮抽筋!” 这番话倒是引来了身后众龙铮山弟子的共鸣,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神情愤慨。 楚宁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睛,暗暗想到。 但话又说回来,不让道出真相,毕竟是薛山主自己的意思,楚宁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尊重他。 …… 羊斗打了哈欠,只觉一股困意涌来。 昨天夜里同部族的兄弟弄来些夏人酿制的美酒,他们偷偷喝了几口,只觉味道美妙。 这样的佳酿,也只有在夏人这般肥沃的土地上,才能享用到。 毕竟他们生活的蛮原,贫瘠且荒芜,部族往往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牺牲数不清的族人,才能寻到少得可怜的食物。 偶尔运气好,捕猎到了中原人喜欢的皮草、妖丹与魔核,换取到了你粮食,也得好生储藏,免得在遭遇魔潮时,部族没办法外出捕猎,活活饿死,又哪里舍得拿来酿酒。 他记得真切,他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部落中粮食短缺,而不得不冒险顶着魔潮带人出去捕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而在蛮原那般荒凉之地,没有了父亲的孩子,日子会多么艰难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现在他也成了孩子的父亲。 他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有当年自己的遭遇,所以,他踊跃了响应了王庭南下的号召,他要为自己的部族和自己的孩子打下肥沃的中原。 他要让他们可以吃上甜甜的米糕,喝上醇香的美酒。 只是…… 百浑大人的治军过于严苛了些,打仗期间不让饮酒,抢来的牛羊也不让宰杀,说什么要留着日后耕种所用,甚至每天还得让他们学习好一会的中原文字。 每次看见那些玩意,他都觉得头大如斗,好在百浑将军虽然严苛,但对他们还算不错,抢来的牛羊与财务虽然都会充公,但也会在很大程度上,换算成米粮,送回部族。 所以大多数士卒,对其还算是心悦诚服。 羊斗想着这些,有些出神,身形也下降了不少。 他赶忙振翅,拉升了自己所处的高度,然后低头看向身下那处军营。 那里是夏人的营地,他们与这群人已经交手多次,他不得不承认,相比之前交手的对手,眼前这群夏人相当骁勇善战,本以为覆灭银龙军后,中原王朝就不会再有能阻拦他们蚩辽战旗之人,没想到却在这处遭遇了苦战。 这近三个月的时间双方打得你来我往,让他们死伤了不少士卒。 所以,百浑大人将身为灵瞳部族的羊斗等人派出,侦查敌情,以期可以寻到这群夏人的破绽,一举歼灭。 灵瞳部族,与其他大多数擅长作战与杀敌的蚩辽部族不同,相传他们是蚩辽的双目所化,拥有寻常生灵难以媲美的目力,同时一部分天赋极佳者,还有拥有化身为灵隼能力,是天生的斥候。 但每天就这么在天上挂着,尤其是近来双方还因为和亲之事有了休战的迹象,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动向,时间久了,羊斗也会难免觉得无聊犯困。 他又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午晌,按理来说也该到了换班的时候,可负责接班的臭小子却迟迟不见踪影,他的心头有些恼火,却也不好发作——毕竟昨天是那个臭小子偷偷带来了夏人的酒,吃人嘴软的道理,无论在哪里都同样适用。 而就在他暗暗腹诽的时候,身下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定睛看去,却见一群人走入了军营,为首的是个生面孔,羊斗本以为只是与往常一般的人员交接,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到来的那群人,与原先驻地中的士卒似乎开始争吵。 那个名叫吕琦梦的首领尤其激动,与那个生面孔吵得不可开交。 他的大夏语学得不算太好,加上隔得极远,他只能隐约听见一些词语:“使臣、释放、朝廷、收兵……” 一开始他还听得迷迷糊糊,可很快,他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情激动了起来,赶忙振动双翼,来到了距离军营较近的一处山崖口,仔细的观察着那处的情况。 那时双方的争吵已经渐渐白热化,甚至有人已经拔出了刀。 那个生面孔最是暴躁,直接出手,攻杀向吕琦梦,而且并非寻常的恐吓警告,招式直奔要害,吕琦梦似乎也没有想到那人会直接出手,猝不及防之下,被对方杀招击中,当下身形暴退,栽倒在地,吐出数口鲜血。 而这样的举动无疑激怒了吕琦梦一方人的众人,双方各自拔出刀剑,战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不乏有人受伤倒地,直到小半刻钟后,那生面孔劫持住了浑身是血的吕琦梦后,场面方被控制。 而后,一位衣衫褴褛男人被从木牢中请了出来,当着对方的面,那生面孔将以吕琦梦为首的众人押入了牢房,其中一部分受伤严重,羊斗远远的感知了一番,属于那种只要拖上一两刻钟,就会有性命危险的地步。 可那接管了军营的生面孔却丝毫没有为他们医治的打算,反倒态度谦卑的与那位被救出来的男人说着些什么。 以羊斗在大夏语上的造诣,只能大抵听懂诸如:“大人受苦了”“严惩逆贼”等字眼。 但这对羊斗而言已经足够,他愈发激动,回头时正好看见换班的同伴飞来的身影,他赶忙振翅迎了上去,与同样被眼前景象惊呆的同伴快速交代几句后,就振翅飞向了自家大营。 …… 蚩辽中军大营,上屠大帐之中,此刻站满了人。 一群身材壮硕,在战场上所向睥睨的蚩辽将领,此刻正一个个苦着脸,手握着一本本写满了中原文字与蚩辽文的书,埋头站在那处。 而在大帐中央,一位面容俊美,身披狼袄的男子正伏于案前,用手指着书本上的文字,宛如孩童学语一般,字字读来。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 “在……” 忽然,他的眉头一皱,指尖停留在了书页上的某个字眼上。 身后站着的一位狐媚女子当下轻咳一声,朗声道:“点、点、横钩、横……” 随着女子的声音,大帐中站着的众人如得敕令一般,开始卖力的翻动起手中的书本。 好一会后,直到坐在主座上的男子脸色快要变得难看时,终于有一人抬起头开口言道:“家!这个字认家。” 主座上的俊美男子闻言,脸色稍缓这才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书页,用古怪的发音继续念道:“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念完此句,男人抬头眯起了眼睛,摇头晃脑,仿佛在拒绝这段话中的意思。 周遭的众人纷纷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唯恐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好一会后,男人睁开眼,喃喃说道:“有道理,国师说得没错,夏人能收中原肥沃之地,克万族而立天下,靠的确实不只是简单的圣山,还有这道理文章!” 说罢这话,他似乎兴趣更浓,在此低头看向书中的下一段。 “恻隐之心,仁之……”但没读几个字,他便又遇见了难题。 身后的狐媚女子倒是与他心有灵犀,当下便要开口,而那群蚩辽将领也赶忙纷纷低头,看向手中的书,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可就在这时,营帐的幔布却忽然被人推开,一道身影甚是莽撞的冲入了大帐。 狐媚女子顿时眉头一挑,怒目看向那人,喝道:“混账!说了多少次,上屠看书时,不得擅闯……” 那身影被女子这般呵斥,也顿时脸色煞白,吓破了胆之下,匍匐在原地,想要开口,却又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就在这时,那俊美男子却伸手阻拦了要继续呵斥的女子,目光柔和的看向身下之人。 “你叫羊斗,我记得你,是灵瞳部族的人,今日上午是你当值,这个点差不多换班,你莽撞闯入可是因为夏人军营那边出了状况?”男人这般问道。 羊斗闻言,心头惊骇,暗觉这位蚩辽最年轻的上屠确实了不得,竟有这能掐会算的本事。 但他也不敢多想,赶忙在那时回应道:“禀……禀上屠,小的午晌在夏人军营外监视,见夏人军帐中起了内乱,好似是因上次上屠大人交代的和亲与特使之事。” “一个生面孔带着一群上次换防的龙铮山弟子忽然归营,与那位主帅吕琦梦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好些人受伤严重,吕琦梦也被拿下,在我离开时,整个军营已经被那位生面孔接管,夏人朝廷派来的使臣也被迎了出来!” 这番话一出,周遭的蚩辽将领纷纷脸色一喜,转头看向俊美男子。 男子身后的狐媚女子,也上前一步,说道:“上屠,看样子夏人内部已经有人接受了休战,内乱加上休战,他们内部一定防守空虚,我们可以趁机重创他们的主力,为下次侵吞圣山做好准备。” 俊美男子闻言也点了点头,虽然脸上神情不似其余人那般喜形于色,可明显握紧的拳头,也彰显出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蚩辽皆为半妖,此等异种,一直不受至高天青睐,数千年来,哪怕出过那么多惊艳绝伦之辈,却始终没有开辟出一座圣山,而那位国师却提出了一个极为天马行空的办法,依照着那个办法,可以将一座现有圣山改造成属于蚩辽的圣山。 一旦此事达成,蚩辽的兴盛,甚至问鼎中原都不再是空想。 这是足以改变整个蚩辽历史的事情。 而他正站在这个名留青史的风口浪尖,任任何人在这时,都难以保持冷静。 “上屠,还请下令,我们立马召集儿郎,杀那群夏人一个人仰马翻!”当下,便有心急的将领上前请战。 其余人见状,唯恐落了下风,也纷纷上前,大声请战。 俊美男人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拿出了可以调动各部士卒的狼符,只是他刚要发声,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跪在人群后方的羊斗,眯眼问道。 “你说他们爆发了很大的冲突,很多人受伤严重……” “难道就没有人死在当场吗?”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与有荣焉 “楚兄,你这手段着实神奇,我之前从未听闻过这世上有这样的功法。”中军大帐中,韩遂凑到了楚宁跟前,一脸佩服的言道。 起先当楚宁提出这个计划时,韩遂还是有些担心的,哪怕楚宁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受伤,但韩遂还是觉得此事并不稳妥。 这样的担心一直持续到了一刻钟前,在楚宁施展出手段的后,以吕琦梦为首的众人,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转眼间便已无大碍,韩遂这才算是真正对此心悦诚服。 这个计划其实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提前派人通知了军营一方,他们会在今日带人前来,双方发生冲突,以此做出一副以楚宁为首的众人决定听从朝廷号令,休兵罢战的架势。 而为了这场戏码足够真实,自然需要激烈的冲突,也就免不了有人会受伤。 这就是韩遂担心的地方,不过楚宁也做出了保证,说是只要人还活着,他就有办法救活过来。 结果也确如他所言,随着那道医道灵台被激发,灵力灌注入吕琦梦等人的体内,众人的伤势很快就好转了过来,不过这个过程很是隐蔽,楚宁并未与包括吕琦梦等伤员进行任何接触,只是以审问的名义见了一面,并且整个过程都在大帐外进行。 楚宁的脸色略微泛白,听闻此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太多回应。 医道灵台带来的力量虽然神奇,但他毕竟才四境,哪怕在战斗的过程中,大家都有意避开了要害,伤势看着吓人,实际上大都只是皮外伤。 同时给近百人治疗伤势,还是让他消耗巨大。 “楚兄,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韩遂则兴奋的问道。 既然第一步计划进行得如此成功,他已经有些等不及开始楚宁计划中接下来的“宏图霸业”了。 “你先下达军令,让大部队卸甲,做出撤离的假象。”楚宁想了想后言道。 韩遂眼珠子一转:“楚兄的意思是,在这部分人假意撤离,实则将其隐为伏兵,然后奇袭蚩辽大营?” 楚宁闻言正要点头,目光却瞥见了大帐中的推演沙盘。 他停下脚步端详着眼前的沙盘。 三座插有大夏旗帜的地界在沙盘的一侧一字排开,应当分别代表着嘉运、龙铮、宁兴三处防线。 而在对侧,则散布着十余座插有蚩辽旗帜的地界,每一处应当也代表着一处蚩辽军营。 他们呈齿状上下排列,互为犄角。 楚宁的眉头忽然皱起,问道:“如今蚩辽人的主帅是何人?” 韩遂一愣,说道:“好像叫什么百浑吐炎,是近来方才换上的主帅。” “好像是蚩辽近几十年来最年轻的上屠,没怎么交过手,这些阵型变动,也是他上任后才开始的。” “百浑氏……是寂血部族的人?”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相传他们是大妖血液所化,血脉中流淌着一丝最纯粹的大妖之力,可以治愈蚩辽其余部族的伤势,因为这个特性,这个部族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被其余部族豢养为血奴,地位低下。” “怎么会出现一个上屠?还执掌了蚩辽大军?” 韩遂显然并没有楚宁这般了解蚩辽内部的事情,他只是随口言道:“那这么说来,这个百浑吐炎还是个寒门出生?” 楚宁点了点头,目光再次看向眼前的沙盘,喃喃说道:“这个阵法我在胡先生所着的《重器解录》中见过,谓之牙拱。” “很厉害吗?”韩遂不通此道,但闻声后也歪着头看向沙盘,左右打量了半晌,却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军阵之法,讲究因地制宜,没有厉不厉害之说,只有合不合适的区别。”楚宁解释道。 韩遂抬头望向楚宁,眨了眨眼睛,眼神清澈,近乎愚蠢。 楚宁叹了口气,只能耐心解释道:“韩兄你看,蚩辽在我们防线前设立的军阵总计十一座,六座前突,以为牙阵,五者后移,以为拱卫。” “六处前突的牙阵,皆处于平原地带,相邻的二者间其后皆有一座拱卫位于地势相对较高之所。” “云州本就多山地,如此布阵,一旦前方牙阵遭遇攻击,后方存在的拱卫可以通过较高的地势相互传递讯息,让主帅可以快速调动人马,同时,可以给就近的牙阵下达命令,协调作战。” “你看,这些军营的布置完美符合胡先生提出的牙拱之阵,这应当不是巧合,看样子那位蚩辽主帅应当是熟读了不少大夏的兵法,放才能因地制宜。” “听上去是不错,可是如此一来兵源分散,难道就不怕我们集中兵力逐个击破?”韩遂有些不解。 “这就是牙拱阵的精妙之处,拱卫扼守住了后方,一旦我们真的兵合一处,发起攻势,被我攻击的军阵可以选择坚守,而两侧其余牙阵再收到消息则可迅速赶来对我们形成合围,就算无法做到坚守,他们依然可以选择退到拱卫,在拱卫上方人员的协作下,想要对其发起追击,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更何况,如果他脑子灵活,还可以在山道上预设诸多陷阱,让追击变得更加困难。”楚宁则这般解释道。 听到这里,韩遂顿时眉头紧皱:“那按楚兄说来,这牙拱阵就是无解的?” 楚宁笑了笑,说道:“这世上哪有无解的阵法,如果单凭阵法就能取胜,那还练什么兵,直接大家都研习阵法不就完了,阵法的存在不过是让主帅可以通过敌我双方战力的差距以及地势的不同,而扬长避短罢了。” “蚩辽人选择此阵,无非就是军力强过我们,所以才能分散兵源,以对我们形成绞杀之势,除此之外,拉出足够长的阵线,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防止被占领区域的大夏子民溃逃。” “但我们现在也确实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因为这个阵型的存在,想要趁着他们放松警惕,而突然袭击,一举击破的计划,估摸着是很难实现。” “一旦出手,无法短时间内消灭敌人,我们很可能被别处援军牵制,甚至是被里外合围。” “那我们到底是三线出击,还是集中兵力对点作战?”楚宁讲得过于弯弯绕绕,韩遂听得也确实不太明白,索性直接发问道。 楚宁盯着沙盘沉吟一刹,这才说道:“龙铮山三处防线总计四万人不到,而蚩辽人拥是十万之众,三线并出,我们断不是对手,倒不如利用他们牙拱阵足够强大的信息传播能力……” 说着,他迈步上前,伸手那处一块放在一旁的石块:“你去传令,从我们的人手中调出一万四千人,做出撤离状,退回到龙铮山后,分为两路分别前往宁兴与嘉运两处。” “此处剩余七千人马,你暗中逐个通知,明日夜里子时由他们对蚩辽人中军主帐发动奇袭。”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遵从薛南夜的命令一直都是坚守不出,旨在消耗蚩辽人的锐气,不让他们继续南下。 即便如此,他们其实也取得了几场不算小的胜利。 以至于韩遂等人心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主动出击。 毕竟坚守虽然成功,但太过被动,每次战斗依然免不了会有大量的同安世上,看着这些,却只能被动挨打,对于修炼武道之人而言,是一件极为磨损心气的事情。 此刻楚宁做出的决定,对他以及大多数士卒而言,都是一件极为振奋的事情。 但很快,他就从这样的激动中冷静了下来:“可我们就七千人,就算蚩辽人放松警惕,但每个营地常驻的守军也有超过一万五千之数,更何况向你说的两侧牙阵,后方的拱卫,都可能对我们发动攻势,一旦他们回过神来……” “所以这是佯攻。”楚宁说道。 “佯攻?”韩遂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我懂了,楚兄的意思是我们从正面发起攻势,蚩辽人有后方拱卫存在,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调配军力前往支援,趁着这个档口,让宁兴与嘉运二城的士卒发起总攻,咬掉他们放在两侧牙阵!” “妙啊!”说罢,他甚是激动的拍了拍手,忍不住大声言道。 楚宁的脸上却并未露出任何即将大胜的喜悦,反倒脸色略显阴沉,他直直的望着韩遂,幽幽问道。 “韩兄可知此战要胜,最重要的是什么?” 韩遂猜测道:“要隐秘行事?你放心我会小心通知手下的那些家伙……” 楚宁却摇了摇头。 “那是要作战勇猛?这个你也放心,我们龙铮山的弟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楚宁又再次摇头,然后在韩遂疑惑的目光下,伸手拿起了沙盘上那个代表七千人的石块,朝着正前方蚩辽的中军大营一推。 “要这七千人骗过蚩辽的拱卫,他们要营造出一股数万大军的假象,要让蚩辽人相信我们的主力就在这里,要和他们殊死一搏,决一死战!” “这样他们才会调集其他牙阵与拱卫的援军赶来。” “而为了达到这个效果,这七千人必须悍不畏死,必须不断冲锋,深入敌阵,不给蚩辽人任何去组织阵型的机会。”楚宁语气严肃,且带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肃杀。 大帐骤然死寂,只有燃着的烛火发出滋滋的声响。 幽冷的光映照在韩遂的侧脸,他有些发愣,抬头望着楚宁好一会后,却忽然露出了笑容:“那这么说来,只有我来领阵了。” “毕竟整个龙铮山,除了我,可没有人能有这般英雄气概。” 楚宁却皱起了眉头:“韩兄,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听懂了啊。”韩遂眨了眨眼睛:“不就杀蚩辽人嘛?我早就想要去蚩辽的中军大营看看,看看这群人妖凭什么在我北境肆虐!这般好的机会,楚兄你可不能告诉荣通那些家伙。” 楚宁的脸色更加阴沉:“韩兄,这七千孤军一旦深入敌营,若是真的成功吸引了蚩辽主力……” “那宁兴与嘉运二城的家伙们,就可以咬掉两边一两座牙阵,虽然不见得能收复失地,但也算重创蚩辽,此事传回北境,足以振奋人心,就算朝廷不会因此收回和亲的成命,但至少让百姓看到了战胜蚩辽的希望,能为龙铮山防线换来更多援军与物资。”韩遂笑着打断了出您过的话。 “但你们也会身陷蚩辽人的重重围困中……”楚宁点明其中最大的凶险。 “那又如何?”韩遂却表现得甚是平静:“这龙铮山的战场上,哪一天又不死人呢?” “这几个月的时间,我熟知的师兄弟、甚是叔辈长老,战死的不下三百之数,这还只是我叫得上名字的,我叫不上名字的,更是数不胜数,还有那些从北境,甚至更远的地方赶来的义军,我和他们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他们的死伤更多。” “为什么他们能为北境战死?我就不能?” “说句不那么好听的,如果我能带着这七千人,吸引到蚩辽的主力,让两处边镇,取得大胜,那我的死至少比那些家伙,有价值得多,这怎么也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苦恼的思索了一会,方才一拍脑门道:“也算是留取蛋蛋照青青!” 韩遂依然维持着自己,在文学方面相当拙劣的造诣。 说罢这话,他又伸手拍了拍楚宁的肩头,笑道:“楚兄,你也不必压力太大,战事至此,非你我之过,要说有错,是那些朝堂上的软骨头们的错,我们若不趁着和亲之事尚未成行前,取得一场大胜,往后北境上下恐怕再无人能有心气与蚩辽一战。” “这番谋划,成则是我韩遂的万世之功,如若不成,那我也算是为国捐躯,就算比不得邓老将军与小邓将军,那也足以名留青史。”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人为我开书立传、塑像立庙,保不齐还能某得一道阴神之位。” “这等好事,寻常人可不见得有。” 他说得越是轻松,楚宁的脸色便越是阴沉:“韩兄就不问问为什么不是我去?” 韩遂笑了起来:“楚兄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聪明冷静,是帅才,而非将才。当初那篇《北疆铸剑令》我就看出来了。若是此战败,你会是北境仅剩的火种,若是胜,你将是带领北境光复二州的魁首!” “你不能死!你得好好给我活着!” 他说这番话时,楚宁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韩遂都面带真切的笑意,显然这番话他是由衷的。 楚宁也并未解释,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刚刚为他们治疗后,你的脸色一直不太好,你先在此处休息,我这就去将你的命令传递下去,让他们开始准备……”韩遂则这般说道,言罢他又伸手拍了拍楚宁的肩膀,旋即便转身朝着帐外走去。 看着他走到大帐门口的背影,楚宁终于忍不住开口:“韩兄!” 韩遂闻言回头望来,神情疑惑。 “是留取丹心照汗青。”楚宁说道。 韩遂一怔,旋即脸上露出笑容:“我记下了。” 言罢,他拉开幔布就要再次走出。 “还有!”楚宁却又一次将之叫住。 然后,在韩遂困惑的目光,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正色言道。 “能与韩兄共事,楚宁只觉与有荣焉。”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最后余晖 虽然问这话的时候秦淮景是蹙着眉头的,但是云七月却能明显的看到秦淮景眼里的担心。 布满的大量灵石的修炼中,离央仅是深吸了一口气,便感到有浓郁的灵气直接涌入了自己体内,忍不住低声自语了一句。 对她来说,夜阑绝现在喜不喜欢自己不重要,以后喜欢上就是了。 他眯着眼睛,看到门口一角裙裾飞扬,他无声一叹,眼里灰蒙蒙的。 除了之前带着血腥味的外裳不在了之外,其他的都没什么变动,胳膊上的血迹都还在……也确实得换一身了。 他便朝着卧房走去,留在晴玉一人坐在亭子之中,微微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陈伯就见到在那两株大树的中间,有一团白光突兀的出现,隐可见白光之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杨青一个闪身便来到离央的身前,急声开口时,取出了一块令牌递给了离央。 在回府的路上王兴新还想象着长孙秀是如何安排家中之人迎接自己,是张灯结彩还是大开宴席,还是排成几列齐声恭贺伯爷得胜回来。 凯多极为不耐烦的一声大吼,双手猛地一挥,强劲的风由此形成,火焰之龙瞬间被风吹散,露出了皮开肉绽但是却已经在高速愈合的凯多本人。 春哥从一开始就把目光放的比较长远,他是第一个感受到陆风野心的人。 只要崇祯愿意收回成命,他们便会结束这次兵谏,并且愿意接受崇祯的任何惩处。 到底是什么样的少年,能够让婉儿如此倾心即便当着所有人的面,都毫不避讳吗 吕香儿暗自一笑,转而说起了别的。不过,对于霍青青嘴里的‘四皇子赵成民’,吕香儿越是有些好奇。说起来,在与霍青青接触的这两天里,她除了提到霍青松、宋远,剩下最多提起的便是四皇子赵成民。 楚夭夭走了出来,她玉手散发着白色的灵力光芒,形成了一股光幕,彻底击碎了林豹的气势威压,她的美眸之中,散发着寒意。 正说着,那边的霍青松感觉到围观的百姓,被这三个老板挑唆的有些骚动了。再次冷眼扫了棚子里的人一眼,他才转身大步走近百姓。而那棚子里的人,却是被霍青松不言不语的神色,冷冷的眼神,弄的心里没底。 连续六声脆响传来,心魔从头到脚连中六鞭,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爪子在她的身体上整齐的划过一样,“嘭”的一声,如同气泡一样在空中直接消失了。 不过,长泽宏刚是东京市副市长,怎么可能无的放矢三人面面相觑,眼神之中都透漏着不可思议之色。 天生在火爆珠刚刚爆裂的同时就已经向后退了一点,为的自然是躲开有什么乱溅的暗器,但是没想到就在他后退的瞬间,忽然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地上陡然扬起,扯成船帆一般从后面向着天生包裹而来。 \t“行,那我们就进庄吧。别说,春天的秦家庄风景真是不错,如诗如画,美轮美奂,像是世外桃源一样。”裘千尺感慨道。 随着两头巨龙的落下,夺心魔们惊恐不已,还好道格拉斯黑龙头上的兴奋劲让它们安心不少。 只见,现在杜i川所看到的星空,已经是发生了变化。在杜i川眼中,一层结界却是将杜i川目所能及的星海,全部都是笼罩了进去。 与那水天玥对视一番,林毅却是手掌中突兀地多出一份魂力,仅仅是一眨眼之间,便是趁着水天玥和那千媚两人不注意之时。 正中几戏和亚利的身子,被击中后一个感觉掉进了冰窟里,一个感觉被烈火灼伤了。 经过一些特殊消息渠道,老者也打听到了事件的内幕:全球的计算机系统,居然有着统一的管理部门。这个部门,居然独立于国家的力量体系之外。实验室的计算机,也在这个独立系统的控制范围内。 “樱翔,你在找什么”刚刚才从圣域赶到的圣子见状不由得问道。 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她身边的郭静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其他人也一副奇怪的样子看着许母。 “就知道你不会信的。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渴望在早生个一百年!”李天叹着气说道。 那个家伙骂着骂着感觉到了我的瞪视,随意地扫了我一眼。瞬即,他就像被人点穴一样一动不动,他盯着我地脸陷入怔愣。 而要达到这个条件的话,山洞里的那两位除了死之外,也就只能跟那个矮个男一样永远的做一个植物人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吓了陈蓝一跳,她忙转过身,有些慌乱地拿起菜刀,开始切竹笋,尽量不让自己去胡思乱想。 第三百三十六章 战端 夜色已深。 山风幽绵,如轻纱抚脸。 陈圭低下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这才抬头看向身前案台前的男人。 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男人看书,而她看他。 刚才齐秦还是在的絮叨着打狗要看主人,谁知道,这才一会儿的时间,这面前不知死活的家伙,就直接是的拿这话语给打起了比方,而且,这话显然是的,是冲着自己说的。 倒是霍老,在短暂的警戒之后,倒出了这一行人的来历,毕竟前者也是接触过罗杰这个沙蟹佣兵团的副团长,所以对于前者的气息,也是颇为的熟悉。 “大坏蛋,你乱说什么呀”杨婵脸色通红,捧着巨大的骨锤用力敲唐曾的光头。 毫无疑问,只要是在看过比赛的观众,都会在第一时间说出那两个字。 这时周围较近的几名长老纷纷靠近,看到宗主昏迷,都是骤变脸色,再一探查,纷纷露出骇然惊恐之色,和那风总管一般,猛然扭头,如看史前生物一般,看着下方那笑容灿烂无害的少年。 就这样一天过去,尚景星取得飞剑共计六把,另外两人依旧是各两把。 一向冷静成熟,温婉柔情的赵婉玉说出这番话来,可是带着煞气,也是龙九第一次看到,刘心柔也是被吓到了。 但是即便再怎么后悔,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卖后悔药的。 这是一支原本义军,叛逃了大明后,以这支队伍为骨干,招收流民而成的一支队伍,可以说在战斗力和韧性方便都不错。 身为大帝之尊,怎么可亲自动手做吃食,而且还是如此的内院聚会,后厨的人呢 比如说伤害和属性攻击,雪人王对陆林造成的伤害最多也就在800左右,属性伤害更低,只有200的属性伤害。 夏末末一见凌风那猥琐地笑容,就知道有好戏看了,于是大口地把冰淇淋吃掉。 “父王母妃,哥哥们……我们保证再也不会了,不会让自己有危险了”上官灵幽三人搂过他们,保证的说道。 昏暗潮湿的天牢内,薛娟儿两眼无神的看着坐在地面上,蓝傲翼带兵冲进她家时的场面一直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凌风一愣,前段时间末末不是说院长那边有当时孤儿院的资料吗怎么会突然发生火灾是自然原因还是人为的 凌风也在思考刚才催眠得到的信息,看样子有人是想挑拨离间,让自己和青帮发生更大的冲突。因为凌风刚和青帮动手,幼儿园这边就有人闹事,想到这儿,事情就显得很明显了。 “哈哈哈笑话,你哥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是替天行道,原以为扬威城第一世家项家是深明大义之家,如今看来项家的人全是一个德行,真是让人太失望了。”云过摇头叹息,表情深切。 转职仙人任务一环比一环困难,前六环是随机的,但任务的难度大致是相同的。这是系统为玩家特意设定的,不然大众玩家做转职任务碰到一起,那岂不是乱套了。 他英俊的脸上满是悲戚,望着她,喉咙里面出极度压抑的呜咽之声,犹如受伤的困兽。 第三百三十七章 军令 “混账!” “谁让他自作主张的!”荣通看完了书信上的内容,一把将之扔在了地上,怒目言道。 沐荀纱同样脸色难看,却冷笑言道:“这怕不是他的主意,那位小侯爷在这其中恐怕推波助澜了不少!” “当初我就说过,龙铮山防线不能假手于外人,万一包藏祸心……” 之前与楚宁并不对付的荣通却在这时出言为楚宁辩解道:“楚宁此人我接触过,他绝非恶人,至少在抗击蚩辽这件事情上,他和我们应当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好,那就算他并无为祸之心,那也只能说明他不是恶人,难道他就不能是个蠢货吗?”沐荀纱显然有些心急,语气不善。 “当初一开始是怎么说的?以内乱诓骗蚩辽人,然后我们集结大军,一同出击!” “然后呢?现在怎么又变成了要让韩遂一人带队佯攻冲入敌阵,吸引主力,然后以宁兴嘉运二阵出击?” “七千人,要做出数万人的模样,且不说此举能否成功,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吸引到了蚩辽主力,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也都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的身躯一颤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黯淡起来。 “楚宁人呢?”就在这时,心思冷静的奎宣文忽然问道。 众人又是一愣,沐荀纱则侧头看向那几位留下驻守的同门弟子。 其中一人面色有恙的说道:“昨日与师兄交代完计划后,楚宁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军营,不知……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沐荀纱的脸色骤变,眼中在此泛起怒色:“他倒是好算计,让韩遂那个傻子去送死,自己躲得远远的!” “韩遂不是傻子,他既然愿意执行楚宁的计划,那一定是认为这个计划是有可行性的。”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吕琦梦再次出声说道,她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但却保持着冷静:“迷晕我们也绝非楚宁所谓,应当是韩遂那家伙自作主张……” 说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也都给我冷静一点,楚宁的计划我是同意的,所以才会配合他演那出戏,他说得也没错,朝廷意图和亲,如果我们不打出一场大胜,从此之后,北境人心涣散,便再无与蚩辽抗衡的能力。” “至于更改计划,那一定是因为他与韩遂察觉到了什么,战场多变,既然将指挥权交给了他,他就有权利随机应变!” “七千战卒若是能换得一场大胜,非但无过,还是大功一件!” “可那是韩遂!”沐荀纱大声吼道,打断了吕琦梦的话。 “那又怎样!!!”吕琦梦同样厉声反问道:“就因为他是我的师弟,你们的师兄,他就不能死?!” “自起战端以来,三座防线哪一天不死人?” “那些之前死去的士卒们,哪一个又没有舍不得他的妻儿、父母、手足!” “义军能死,龙铮山的弟子能死,韩遂就不能死了吗?” “这里是战场,我们要做与能做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件事,打赢这场战争!” 吕琦梦的话音落下,众人沉默。 他们无法反驳这番话中的逻辑。 好一会之后,沐荀纱忽然抬头,提起一旁的佩刀,转身就要朝着大营外走去。 “师姐!你要干什么?”奎宣文反应极快,赶忙伸手拉住了她。 沐荀纱却反身将他的手挣脱,回头看来。 直到这时,奎宣文方才发现自己这位师姐的脸上早已浸满了泪水。 “做什么!?去救韩遂那个蠢货,就算是要死,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了哪里!”她大声吼道,声音已然有了几分沙哑。 奎宣文也不由得在那时一怔,愣在了原地。 “韩遂如果战死,那是为了北疆战事,也是为了北境万千生灵,他死得其所!” “你现在去是做什么?” “告诉世人我们龙铮山的人,召集那么多义军,看着战死,我们可以无动于衷,但却舍不得自己门下的弟子死去?” “那师尊拉起这么大一座龙铮山防线,岂不是就变成只为了龙铮山传承的一己私欲?” “你若是觉得这样是对的,那你就去便是!”吕琦梦的声音在那时响起。 此言一出,沐荀纱就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气力一般,呆愣在了原地,握着的刀手在那时松开,佩刀落地,放出一声脆响。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荣通见沐荀纱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悬着的心放下不少,上前问道。 这个问题,让吕琦梦也皱起眉头,韩遂留下的信件中是提及了他与楚宁的计划,他引七千人带足旌旗,佯攻以作大军入侵之状,吸引来蚩辽主力后,嘉运宁兴二城则会趁机出兵,攻陷防御空虚的蚩辽其余牙阵,争取清剿蚩辽军队。 但这其中并未提及他们能做何事,又当做何事。 “楚侯……咳咳,楚宁倒是给师姐留了一封守信,就放在中军大帐中。”这时一位留守的弟子忽的上前,小心翼翼的说道。 吕琦梦闻言倒也来不及多想,赶忙带着众人前往那弟子所言之处。 …… “什么意思?不让我们上阵杀敌就罢了,还让我们躲到两侧的烽火台上?”奎宣文凑到了吕琦梦的身后,垫着脚看着对方手中的书信,眉头紧皱。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让众人弃守此地,毁掉中军大营的烽火台后,前往位于龙铮山军营两侧的另外两座烽火台。 对于这般长线作战的防线而言,传递信息的烽火台是必不可少的。 一般中军大营中会设立一处烽火台。 但考虑到战场多变,在中军大营外,两侧十里地也还设立了两处隐秘的烽火台,以防中军大营被破,无法向外传递消息。 “他是怕师兄带领的七千人战败后,蚩辽会直扑中军大营?”荣通显然还对楚宁抱有一些好感,尽可能的往好的方向揣测着楚宁的心思。 “可中军大营里存着大量军需物资,一旦被夺,我们拿什么再和蚩辽打?” “最可怕的是,此地失守,龙铮山就等于门户大开,如此就算宁兴嘉运二城啃下了一两座蚩辽边镇,也无以为继,他此举不等同于杀鸡取卵吗?”奎宣文也皱着眉头言道,心底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小侯爷愈发怀疑。 而本就对楚宁安排不喜的沐荀纱更是眼中泛起杀机。 “再看看,后面写了什么?”荣通见状赶忙朝着吕琦梦言道。 吕琦梦紧皱着眉头,打开了后面的信纸。 里面的内容更加简单,言说嘉运宁兴二镇开战后,一定会通过狼烟向中军大营传递讯息,而这时身处烽火台的吕琦梦等人则需向二镇传递消息。 若两城大捷,未有遭遇大批守军,则攻陷二营后,依营拒收,不可冒进。 若两城遭遇强敌,则以固守之阵营地,不可撤退,静待军令。 “这又何意?如果没有遭遇大量守军,那就是说师兄成功的吸引到了蚩辽主力,那两城的军队不应该乘胜追击,尽可能的歼灭敌军,扩大战果吗?” “那如果遭遇大量守军,就是蚩辽人看破了我们的计策,他们以逸待劳,这个时候不应该退回军帐,保存实力?”奎宣文看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语气困惑的嘀咕道 沐荀纱则在这时瞟了一眼刚刚为楚宁说话的荣通:“按理说的,这家伙不是恶人,那现在看来,他就是个十足的蠢货。” “师姐,我素来敬你,可你怎么能把这样的大事交到一个完全不懂军阵之人的手中?” “难道就因为他是邓染的夫婿?” 沐荀纱的指责让吕琦梦无言以对,她皱着眉头低下了头。 如此信任楚宁,当然有她与之接触过后,虽然觉得此人有些好色,但在大事上应当人品还算过得去的原因所在。 但这并不足以让她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他们。 真正的原因在于,楚宁被救回龙铮山后,薛南夜曾与她说过一些话。 涉及诸多要事,其中便有一条,如果他本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无法执掌龙铮山,那龙铮山上下的事务都可放心交给楚宁打理,不得有疑。 薛南夜虽然许多时候都表现得极不靠谱,但在这种大事上还是没有出过什么差池的。 所以在薛南夜昏迷后,朝廷决定和亲的消息传来。 面对楚宁提出的大胆计划,吕琦梦方才选择相信,只是无论她再信任自家师尊与楚宁,面对接连发生的事情,以及手中的这封怎么看,都显得古怪万分的军令时,她的心底不免还是涌出些疑虑。 “师姐,现在召回诸部还来得及!”沐荀纱则看出了吕琦梦的犹豫,她赶忙上前言道。 只是这一次,不待吕琦梦回应,一旁的奎宣文便抢先一步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师兄大抵是害怕我们知晓真相后,会不同意他行此险招,所以让小竹他们在他带兵离开一个时辰后,才施法让我们苏醒,如今不仅是他手下的人已经身陷敌阵,估摸着其余两座边镇的将领也已经带兵与蚩辽人交手上了。” “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 这话一出,众人皆脸色泛白。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韩遂,还有两城的士卒送死?”沐荀纱气急败坏道。 众人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抬头望向吕琦梦。 于此之前,龙铮山与蚩辽人大大小小近百次战斗,皆由吕琦梦指挥,此刻的困局,他们也只能指望对方。 吕琦梦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众人的问题,而是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楚宁留下的信纸,沉默了好一会。 “就按楚宁所言行事。”她开口说道。 “师姐,这楚宁摆明了根本不懂行军打仗之事,你看他留下的这封信,前言不搭后语,各种军令毫无逻辑,简直就是在拿整个北疆战事作儿戏,如此愚蠢之人,他的命令我们还要执行下去吗?”沐荀纱闻言,当下第一个站出来出言反对。 而听闻此言,就连之前一直有心为楚宁开脱的荣通,也都选择了缄默不语。 哪怕是他,在看完这封信上的军令后,也不免心中对楚宁升起了怀疑。 而且细细想来,楚宁此人虽然心肠不坏,也确实帮着北疆战事做了许多事。 但无论是之前的《北疆铸剑令》,还是其援助给盘龙关各种物资墨甲,虽然帮助不小,但却不能掩盖其从未真正带兵打仗过的事实。 细数历史上,这种恐有满腔热血,却无将才之人,最终一将无能而累死三军之事,并不算少见。 而就在这时,军帐外一位士卒快步走了进来,朝着众人说道:“蚩辽阴字营起了异动,有大批甲士正朝着我们所在的大营袭杀而来!” 听闻此言,帐中众人皆脸色一变。 只是还不待他们消化完其中消息,又有一位士卒快步走入:“宁兴与嘉运二城皆燃起狼烟,大军前进途中受到大批蚩辽军队阻击,询问中军下一步当如何行事!” “师姐!你看见没,蚩辽人一定是洞悉了楚宁的计划,根本没有派主力围剿韩遂的人马,他们集结在宁兴嘉运二城,准备全歼我们的主力!快些下令,让二城的大军退回营中,再调兵马来此,救援中军大营!”沐荀纱听闻此言,愈发笃定自己的推断,朝着吕琦梦大声说道。 “即使我们现在让两城的大军撤回,也来不及驰援我们所在的中军大营,此地沦陷已成定局!就像奎师弟说的,此地一旦失陷,龙铮山防线便是门户大开,单靠两城的守军,也无法再阻拦蚩辽大军……”吕琦梦却在短暂的沉默后,这般说道。 “与其如此,不如相信楚宁一次!” 沐荀纱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吕琦梦还是要执行楚宁的军令,她心头大急,又问道:“那如果那个楚宁当真是个酒囊饭袋,让两军主力继续与蚩辽鏖战,一旦主力受损,我们就再无……” “如果真是这样!我……”吕琦梦却语气坚定的打断了沐荀纱的话,她的双眸之中在那时泛起寒光,冷声说道。 “我会依照军法,第一个杀了他!” 第三百三十八章 狐死首丘 风更烈了。 吹得山间的林木晃晃荡荡。 吹得营帐中的军旗猎猎作响。 也吹得山下的战火越烧越旺。 不得不说,百浑吐炎所选的地界确实极佳,站在那处,便可将整个战局一览无遗。 比如两侧的远方,都有两团火焰相撞,相持不下,那是蚩辽边阵的士卒与宁兴以及嘉运城中的士卒遭遇在了一起。 双方看上去僵持不下,可实际上,后方的山道上以及左右两侧的路上,还有大片火光正在朝着战线所在的方向奔杀而去——那是蚩辽的援军。 又比如,山底的正前方,一团从龙铮山方向插入的火光,已入腹地,两侧的蚩辽大军虽然看似在撤退,可实际上并无损伤,反倒慢慢形成了某种合围之势,在后方西侧,正有一团更加汹涌的火光杀出,来到了代表着龙铮山的那道火光的后方,就要截断其后路。 不仅是山下,此刻蚩辽的中军大营,同样异常忙碌。 无数甲士来回奔走,传达着一道道军令。 唯有那位上屠,依然稳坐大案前专心看书。 身旁,那位名为卢飞的少年,也依然在低着头研墨。 时间仿佛在二人身上停滞了一般,从收到龙铮山出兵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数个时辰,周遭的蚩辽士卒来了又去,甚至就连百浑吐炎那位贴身侍女都去亲自督办重要事宜,只有这二人,对外界的一切忽然不觉,依然坐着自己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少年的头相比于之前,似乎低得更深了几分。 滴答。 有什么东西落入了砚台之上。 卢飞的神情有些慌乱。 他赶忙抬头望了一眼百浑吐炎,男人依然在低头看书,神情专注,似乎并未察觉到这点异状。 卢飞松了口气,他低头继续研墨——那位百浑吐炎的侍女陈圭曾说过,百浑吐炎所用的墨水是西境特制的凝魂墨,在很多时候,被用于符箓书写以及一些灵纹勾勒,造价不菲,但同时极易凝固,需要反复研墨,时间越久,效果越佳。 “你觉得,这场仗,谁会赢?”而就在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百浑吐炎的声音忽然响起。 卢飞身子明显一颤,他再次抬头看向对方,却见对方并未看向他,依然专注于手中的书本。 似乎,这个问题只是他临时起意。 “大人,运筹帷幄,用兵如神,自然战无不胜。”他又一次低下了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这般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畏惧对方的缘故,他的声音很低,隐隐还有些打颤。 沙。 百浑吐炎翻动了书页,目光依旧专注的落在书上,脸上并无半点喜色,只是继续问道:“那我换个问法,这场仗你想要谁赢。” 卢飞的身子明显一颤,握着墨碇的手明显用力了几分,却不敢回应这个问题。 百浑吐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少年一眼,面露歉意:“抱歉,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的。” “以你现在的处境而言,确实很难做出诚实的回答。” 他的语气由衷,脸上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 卢飞不语,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不如我们聊聊你读过些什么书?”百浑吐炎似乎并未看出什么异样,饶有兴趣的继续追问道。 “都读过一些。”卢飞的声音已经很小,研墨的手速度似乎快了几分。 “这本读过吗?”百浑吐炎将手中的书晃了晃。 卢飞并不抬头,只是依旧用低沉的声音应道:“《治世九章》,为前朝大儒鹿慎所着,讲的是经世治国之道。” “嗯,确实饱读诗书。”百浑吐炎点了点头,由衷夸赞道。 “这算是大夏读书人必修的经典,再打下每个立志入仕的读书人都会攻读此书……”卢飞解释道。 “哦?”百浑吐炎的眉头一挑,似乎有些诧异:“书中的治世之道我以为相当不错,许多法度我以为都极具普世性,如此看来中原王朝确实得天独厚,方才能有这般旷世巨作。” “鹿先生的《治世九章》是经典固然不假,但相比于旷世巨作,还是有些距离的。”卢飞闷闷说道。 “嗯?难道中原王朝还有超出此书之作?”百浑吐炎语气惊讶,如井底之蛙,见天外有天。 “就拿治世而言,原齐先生的《太平政要》,几乎是历朝历代律法的奠基石。黄老的《公兴》,所述的三十三篇文章,包含济世安民、耕种天时甚至星象望气之法,更不提那本已经失传的《万世书》,更是包罗万象。”提及这些,卢飞的语速明显要快了几分,语气中也多出了几分十几岁少年想要遮掩,却不止如何遮掩的傲气与得意。 百浑吐炎并未打断少年的如数家珍,反倒极为耐心的听着,直到卢飞将这些说完,他方才面带微笑的问道:“既然大夏有如此多至宝奇书,那是如何会输给身为蛮夷的我们的呢?” 这个问题让卢飞的身躯一颤,连同着手下研墨的动作都停滞了一刹。 滴答。 又有什么东西滴入了他身前的砚台中。 那声音仿佛提醒了他,他研墨的手又动了起来。 百浑吐炎依然并未察觉,他抬头眺望起了山下:“你看看那处,你猜猜他们想要做什么?” 那里,代表着龙铮山一行的火光已经深入腹地,后路也被代表着阴字营的火光截断。 卢飞看着这一幕,瞳孔颤抖。 “很勇敢不是吗?不过几千来号人的队伍,就敢孤军深入,直插腹地,他们想要吸引我们的主力,然后为两座边镇争取战机,无论成功与否,这群人大抵都是有死无生。” “说实话,我很佩服他们,即便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样的冒进其实有些愚蠢,毕竟此招只要稍有不慎,他们就会万劫不复,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我看过他们之前与我们交战的记录,他们的主帅,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帅才,但至少也算得上是个足以守成的将才。” “按理来说不至于走出这样的昏招,但她没有办法,你们的朝廷已经答应与我们和亲,她得赶在那之前打出一场胜仗,扭转危局。”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问题,朝廷无能,下面的人再有本事,却不得不为朝廷的举措而买单冒险,当初的老将军萧桓是,之后的邓家父女也是,如今则轮到了龙铮山。” “说到底,命数不在,皇天不佑。”百浑吐炎这般感叹道,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悲悯。 只是那样的悲悯,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听闻这话的少年沉默了一会,然后竟然破天荒的开口问道:“大人……信命?” 百浑吐炎似乎也有些惊讶,他侧头看向对方,见对方依然在低头研墨,他微微一笑:“信的。” “天道如椽,命数如织。” “凡人也罢,王朝天下也罢,从生下来那一刻,其实便已在罗网之中,只是大多数人都浑然不知罢了。” “就如你们的大夏,有慷慨之士,也有陷阵之卒,但没用。” “它的命数已尽,所有的牺牲只是让它的落幕足够悲壮,除此之外,于事无补。” 滴答。 他的话音一落,又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砚台中。 它与墨水交融,于一片墨色中晕开一缕刺眼的鲜红。 卢飞赶忙试图转动手中的墨碇,将那抹鲜红遮掩,但手还未动,却又更多猩红之物从他嘴角滴入砚台。 他慌乱的伸手想要抹去嘴角的痕迹,可手刚刚抬起,百浑吐炎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你比我想象中撑得要久。” 他的声音轻柔、平静。 却带着几分感慨与悲悯。 这话一出,卢飞的身躯一颤,整个人宛如被施展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在了原地。 好一会后,低着头的少年忽然松开了握着墨碇的手。 他又抹了抹自己的嘴角,双手垂下,紧紧握拳,身躯却开始剧烈的颤抖。 “为……” “为什么……”他依然低着头,嘴里用沉闷的声音仿若自语一般的说道。 话音一落,他猛然抬起了头,脸上不再有之前的唯唯诺诺,也没了半点恐惧不安。 只有愤怒。 狰狞的愤怒! 那般炙热滚烫。 以至于他那张稚嫩的脸颊,此刻看上去竟是如扭曲。 他怒吼道:“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吼出这话的同时,正不断有鲜血从他的眼角、鼻孔以及嘴里溢出。 让他的模样看上去更加可怖。 远处营门口的士卒不可避免的被此处的异动吸引,他们快不上去,在看出卢飞的异样后,更是掏出了各自腰间的刀剑,作势就要围拢过来。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却见背对着他们的百浑吐炎忽然伸出了手,阻止了他们上前的步伐。 众士卒虽然面有疑色,但却不敢违抗百浑吐炎的命令,在那时纷纷停在了原地。 而在喝停了士卒后,百浑吐炎转头再次看向了那位名为卢飞的少年。 “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出你来了。”他这样说道。 “你的父亲是满城的县令,卢向世。” “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盘龙关被破后,当时我还未有升任上屠,只是一位大蛮,跟随上一任主帅从盘龙关一路南下。” “盘龙关的失守对于你们而言,是一件过于突然的事情,所以当时云州乱作一团,我们所到之处,要么望风而降,要么早就是人去城空,只有你的父亲,组织起来千人的队伍,筑起城防阻拦我们。” “虽然那确实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却也是我们一路走来唯一遇见的抵抗,而且还相当坚决,哪怕最后城破被擒,你父亲还试图刺杀当时那位主帅,而也因为他的失败,激怒了主帅,满城被屠。” “你得眼睛和他太像了,从第一眼我就认了出来。” 卢飞此刻似乎已经极为虚弱,他不得不用双手撑着大案,这才能让自己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你……少往我爹的身上泼脏水!”他低声吼道,双眼赤红,宛如恶鬼一般死死的盯着百浑吐炎:“你们蚩辽人一路走来,劫掠百姓,杀人屠城的事做得少吗?” “你们屠城,是因为你们本性为恶!” “是因为你们就是未开化的畜生!” “我爹守与不守,你们都烧杀抢掠,我不许,你把你们恶贯满盈归咎于我爹!” 少年怒吼着,浑身的每一缕毛发都在那时竖起,宛如一头暴怒的幼狮。 而面对少年的指责,百浑吐炎沉默了一会,却忽然展颜一笑:“你说得对,中原的肥沃对于我们的族人而言,确实太具有诱惑了,难免有些难以约束。” “但待我们取下中原后,史书会依照我们的意志书写,你的父亲不可避免会成为那个阻拦历史洪流的冥顽不化之人……” 卢飞的双目愈发的赤红,他愤怒得浑身颤抖,可他想要上前,脚下却一软,直接栽倒向地面,幸好在最后关头,他用手死死的捏住了大案的一角,这才让自己的身躯没有完全倒下。 他的生机正在飞速的消散,五脏六腑都在腐败,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是足以致命的伤势。 但少年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的盯着百浑吐炎。 用尽他浑身气力。 “你等不到的。”百浑吐炎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蹲下了身子看着卢飞,这样言道。 “你们自诩读书人,看过那么多你们奉为瑰宝的经典巨着,可你们从未正眼看过我们。” “如果你哪怕稍稍多了解一下我们蚩辽,你就会知道我来自蚩辽十二部族中的寂血部族,我们是蚩妖的血脉所化,我们的血液赋予了我们能治愈疾病的能力,同时也让我们拥有了百毒不侵的力量。” “所以,哪怕你为了让我服下那个茭子糕,不惜自己也以身试毒,但其实只是徒劳。” “就像龙铮山焚尽最后的余晖,依然将战火烧不到我的大帐。” “就像你的大夏牺牲无数能人志士,依然拦不住蚩辽。” “你……也一样杀不死我。” “我不喜欢命数,但孩子……” “这就是你的命。” 百浑吐炎的话,仿佛压垮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嘴里鲜血如决堤一般的溢出。 他终于意识到,从一开始,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对方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 这只是一场对方戏弄他的游戏。 他努力的伸手想要抓向百浑吐炎,可指尖却在触及到百浑吐炎衣襟的前一刻,失去了所有气力,重重垂下。 百浑吐炎看着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起身,道了声:“将之厚葬。” 身后的侍从闻言正要上前,可那分明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少年垂下的手,却又忽的抬起。 这一幕,让那些甲士的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手又一次摁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百浑吐炎却再次伸手拦住了众人,饶有兴致的盯着浑身是血的少年。 而这一次,卢飞没有再试图抓住什么,他只是用手撑着地,让自己翻过身来,然后他开始朝着山崖方向爬去,缓慢且艰难。 百浑吐炎并未阻拦,反倒兴致勃勃的望着,想要看看这个少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底想做些什么。 他的爬行极为艰难与狼狈。 只是三尺不到的距离,他便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意识到这一点的少年,没有再多做挣扎,他只是抬头望向山底。 那团代表着龙铮山的火焰正被无数蚩辽人包围,进退维谷。 但火光依旧沸腾。 他的眼底映照着火焰,张开了嘴,用最后一丝气力,低吼道。 “杀……” “杀敌!!!” 然后。 少年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 面朝故国。 合上了双眼。 第三百三十九章 决定 “狼烟疾赤,恐怕宁兴城的战事并不乐观!”来到位于龙铮山西侧的烽火台时,吕琦梦一行人发现宁兴城城中燃起的烽火已经变得赤红,且狼烟上升的速度也极快,这是在告诉他们,战事焦灼,要么是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伏兵,要么是蚩辽的冲锋过于凶猛,阵型难以维系。 狼烟能够传递的消息并不明确,无法准确的描述战场上详细的情形,但毫无疑问的是,当这种疾赤的狼烟升起时,就意味着前方的战事已经到了极为凶险的地步。 看着这一幕的沐荀纱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宁兴城的主帅的黄长老,他沉稳持重,断不会虚报军情,能让他命人生出疾赤狼烟,那战事一定恶化到了极为严重的地步,师姐……”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中军大营失守,龙铮山防线门户大开,我们已无将蚩辽人拦在龙铮山外的可能,唯有放手一搏。” “可如今蚩辽人明显已经洞悉楚宁的计划,黄长老他们的大军受阻就是最好的证据!”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龙铮山失守已成定局,可嘉运宁兴二城数万将士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就算已无反攻的可能,让他们活下来,难道不好吗?一定就要让他们为楚宁的愚蠢而白白送死吗?” 此刻的沐荀纱已经彻底笃定楚宁的计划就是一个愚蠢透顶的决定,她心底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小侯爷恨得咬牙切齿,但现在她也没有心情去咒骂对方,只是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劝解道。 吕琦梦的脸色难看,她盯着眼前的烽火台,心绪沉重。 现在,大军是顽强死守,用人命去拼一个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生出的奇迹;还是立马退避,保存可能已经所剩不多的力量。 这一切都在她一念之间。 她从未觉得自己肩头的责任会如此重大。 “看!嘉运城也燃起了烽火!”就在这时,跟随而来的一位年轻弟子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东方方向大声言道。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瞩目望去。 却见远处,一道赤色狼烟极速升腾而起,贯穿天际。 亦是疾赤狼烟,显然嘉运城的战事同样告急! 这不仅意味着嘉运城的人马同样遭遇到了宁兴城一般的狙击,更意味着楚宁计划的完全破产。 “全……全完了。”一位年纪稍小的龙峥山弟子在那时瘫坐在地,颤声说道。 吕绮梦等人虽然不至于如他这般不堪,但同样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师姐!该做决定了,如此下去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沐荀纱的反应最为激烈,她抬头望向吕琦梦再次言道。 吕琦梦双拳紧握,低着头沉默了下来,并未回应沐荀纱的质问。 沐荀纱见状心头愈发焦急,她不得不再次大声言道:“吕琦梦!你还在犹豫什么?” “战局已定,你告诉我,还有什么能指望的?那个楚宁自知闯祸,早早的就跑得没了踪影,指不定现在已经到了褚州!” “龙铮山的弟子,还有那些五湖四海赶来的义军,当然可以死,可因为那个如此愚蠢的家伙,脑袋一拍想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计划而死,真的值得吗?” 沐荀纱显然已经心急到了极点,她甚至破天荒的开始直呼吕琦梦的大名,音量也提得极高。 而面对这样的质问,吕琦梦也终于抬起了头,她看向沐荀纱,在对方焦急的目光下,又沉默了好一会后,方才说道:“对不起。” “我不能答应你!” 这显然是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回答。 无论是与楚宁有过交情的荣通,还是心都对其愤恨不已的沐荀纱,都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吕琦梦竟然还是选择站在楚宁一边。 “理由呢?”好一会后,沐荀纱终于回过了神来,她看向吕琦梦,语气沉闷的问道。 那一刻,她的脸上出奇的不再有任何愤怒之色,只是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不解。 吕琦梦脸上的神情也有些苦涩:“没有理由。” “以我与他接触的经验来看,那个家伙或许品行不端,但绝不是傻子……” “我觉得……” “所以,只是因为你虚无缥缈的感觉,就要让几万人压上性命?”沐荀纱打断了吕琦梦的话,她的目光在那时直直的落在对方的脸上,仿佛是想要确认这种话,是不是那位她曾经无比崇敬的大师姐说出来的。 “不仅仅是感觉,还有……”吕琦梦试图解释清楚那种她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但这确实很苦难。 你很难去向另外人的,用言语形容一个他素未谋面,却让你感受特别的家伙。 这很容易被人误解为着了魔,受了蛊惑。 可吕琦梦却很笃定这绝不是自己的臆想,那个家伙,应当是有自己的特别之处的,否则师尊不会如此稀里糊涂的就要将龙铮山托付给对方。 只是,这一次,她同样没有机会将自己心里的感觉完全道出。 而不同的是,这一次打断她的不再是沐荀纱的质问,而是一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利刃。 是沐荀纱在那时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在所有人都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将之架在了吕琦梦的脖子上。 本来还在为吕琦梦的决定而感到不解的众人,更没有想到沐荀纱会做出这般举动。 他们的身躯一颤,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沐荀纱你疯了?”荣通大声吼道。 奎宣文更是脸色煞白,说道:“沐师姐,把刀放下,那是师姐!” 二人这样说着,几乎本能想要上前拉开二人。 只是他们的脚刚刚抬起,沐荀纱便转头瞪向二人:“你们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她的声音阴冷,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气在那时自她体内涌出,将她与吕琦梦包裹。 深知沐荀纱秉性的奎宣文与荣通很清楚,这个家伙虽是女子,却性子刚毅,说一不二。 当年她刚刚拜入龙铮山时,因为自视甚高,并不服排在她座次上的吕琦梦。 多番挑衅后,终于引起了吕琦梦的兴致。 二人约斗于演武场上,沐荀纱要求,只要打赢吕琦梦,二人在薛南夜名下的名次互换,她要做那个龙铮山的大师姐。 而深受薛南夜熏陶的吕琦梦却提出一个相当恶趣味的要求,她说,如果沐荀纱输了,便要每日一早在她门前备好早饭,为她请安,每天晚上睡觉前为她打好水,洗脚暖床。 那一战吸引了相当多的龙铮山弟子前去观礼,而结局也不出人预料的是以沐荀纱的落败而告终。 吕琦梦本来只是想要教训教训这个刚刚入门桀骜不驯的师妹,让她收收心,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并未将自己之前的玩笑放在心上。 可谁知从那天开始,沐荀纱就真的每日一早在门口候着她,晚上也如期而至。 一度让吕琦梦甚是烦恼。 她好几次与沐荀纱明言之前所说只是戏言,让她不必当真。 可沐荀纱却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固执的认为自己理应言出必行。 就连薛南夜亲自出面,都无法让她扭转心意。 这样的情况足足持续了一年,直到某一天,吕琦梦忽然灵机一动,说是给她机会再让她打上一场,如果赢了就让她免去这惩戒。 那场“大战”,吕琦梦各种放水,方才让沐荀纱没有瞧出太多破绽,这才皆大欢喜的让双方都结束了这场闹剧。 …… 奎宣文与荣通显然也知道这家伙是真的做得出来这般事情,二人投鼠忌器,不得不停下迈出的步伐。 “沐荀纱……我要提醒你,这里是战场,讲的是军法,而非门规,我是龙铮山防线的主将,你违抗军令,挟持主将,依照军法,我可以砍你的头!”吕琦梦倒是并未露出太多的惊讶之色,更无恐惧,只是望着沐荀纱,沉声说道。 “少拿这些繁文缛节压我!我沐荀纱做事,从不在乎这些!”沐荀纱却寒声说道,同时手中的刀刃又往吕琦梦的脖颈前递了递,幽冷的锋刃几乎贴在了对方雪白的颈项。 而后,她又侧头看向发呆的奎宣文二人,大声命令道:“你们,现在就去燃起烽火,让宁兴与嘉运二城的甲士撤退,不可在于蚩辽人鏖战,白白送了性命,如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沐师姐,我们都是同门师兄弟,大家也都是为了龙铮山与北境,有什么话好好商量,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奎宣文还试图劝解,眼前这一幕,着实太过凶险,无论是对于吕琦梦还是沐荀纱而言都是如此。 但此刻的沐荀纱已然听不进去他的劝告,回眸便怒声将之打断:“商量?再商量下去,宁兴嘉运二城的士卒就都死了!” “要么你们现在就去燃起撤军的烽火,要么我现在就杀了她!” 说着,她手中的刀刃又朝前递了递,几乎已经抵在了吕琦梦的颈项。 “别!别!沐师姐,你冷静一些,我现在就去!”二人见她动了真格,一时间心头亡魂大冒,赶忙高声应允道。 说罢,连同那几位留下来驻守的年轻弟子都一兵转身,就要去往身后那座烽火台,依照沐荀纱的意思点燃烽火,让宁兴二城的大军撤退。 “你们谁敢!”可他们的脚步刚刚抬起,身后吕琦梦的声音却又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沐荀纱抢先一步,恶狠狠的盯着吕琦梦道:“闭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 吕琦梦却根本看也不看她的一眼,只是望着荣通等人说道:“你们若敢违抗军令,点燃撤军的烽火,贻误军机,我现在就引动法门,自爆丹府!” 这话一出,荣通二人顿时愣在了原地,抬起的脚也收了回来。 “别听她的,她没这个胆量!”沐荀纱也没有想到吕琦梦会来上这么一手,她心头焦急,赶忙大声吼道:“去点燃烽火!” 见沐荀纱双眼赤红,荣通二人不敢耽误,又抬起了脚。 只是那脚还未落下,吕琦梦便冷声言道:“我有没有这胆量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体内明显涌出一股灵力波动,是引爆丹府的前兆。 荣通二人又不得不再次把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你放屁,我还不知道你,最是怕死,当初说是让我替你暖被窝,其实是被师尊的鬼故事吓到了,要我陪着你!”沐荀纱见状愈发心急,而为了佐证自己口中吕琦梦怕死的结论,她不惜揭出老底。 “哼?也不知道三年前,是谁平日里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可却背地里为了山门前老死的黄狗哭得稀里哗啦,你这般心性,敢杀我?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吕琦梦不甘示弱,也反唇相讥道。 “你胡说,我跟你解释过了,那次我是被风眯了眼睛。” “我还说过,我只是天生色胚,喜欢抱着女孩睡觉。” 荣通:“……” 奎宣文:“……” 二人在一旁听得头大,眼看着本应该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渐渐演变成了二人的互揭老底。 奎宣文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二人:“二位师姐,战事吃紧,你们就不要再做意气之争了。” “既然始终做不出决定,不如我们四人投票表决,否则前线迟迟收不到我们的命令,恐滋生内乱。” 不得不说,奎宣文确实冷静,这番话一出,意识到这般手段都无法达到目的吕琦梦二人互相望了一眼,也算同意了奎宣文的提议。 “坚持楚宁的命令,我认为他一定会有后手!”吕琦梦率先说道。 “放屁!让他们撤兵,保存力量,再谋战机!”沐荀纱紧随其后。 而后二人便看向了荣通,荣通的脸色难看,想了半晌,言道:“此事我当真摸不清脉络,我……我弃权。” 这话一出,吕琦梦的脸色骤然难看了数倍。 他们四人中,奎宣文倾慕沐荀纱之事人尽皆知,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与楚宁有过交集的荣通身上,而于此之前,荣通也确实倾向于楚宁,此刻他忽然弃权,无疑让吕琦梦陷入了被动。 相比之下,沐荀纱则面色一喜,直直的看向了奎宣文。 奎宣文也是脸色一变,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四师兄如此不靠谱,一转眼自己反倒成为了那个决定此事的关键人物。 但同时他也明白,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延下去,总归要有个决断的。 所以,在吕琦梦二人灼热的目光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了沐荀纱…… 第三百四十章 同死 “老子跟你拼了!”于为景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长刀高举,用尽浑身的气力挥向前方。 那里一头模样狰狞的妖兽正张开嘴朝着他怒吼,露出的獠牙上鲜血淋漓,还挂着一截断掉的手臂。 那是属于他弟弟的东西。 他们本是兖州人士,父亲与长兄皆在银龙军中任职。 三个多月前,盘龙关被破的消息传来,兄弟二人只觉天塌地陷。 而后朝廷议和,兄弟二人更觉前路无望,心如死灰,就在这时,龙铮山山主薛南夜颁布诏令,号召大夏有志之士前往北境抗击蚩辽。 国仇家恨聚于一身,兄弟二人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携手来到了龙铮山,誓要驱逐蚩辽,为父兄报仇。 为此,兄弟二人早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可当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弟弟,在自己的面前被蚩辽的妖兽撕成碎片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愤怒还是难以遏制,溢满胸腔。 而就在他挥出这含怒一刀时,眼前的眼兽眼中却闪过一道狡黠之色。 它扑杀向前的脚步一顿,避开了于为景挥来的刀刃。 于为景对此毫无预料,攻势扑空,心头也猛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感。 他来不及细想,忽的感觉到背后猛地传来一阵寒意,一把匕首凭空浮现,宛如一条蛰伏的毒蛇,朝他露出了獠牙。 于为景在第一时间回身,心头亡魂大冒,可那时匕首已经杀至身前,他已然避无可避。 也就在他自己都认为自己要跟着自己的弟弟步入黄泉时。 一道雪白的刀光从一侧亮起,伴随着鲜血奔涌。 那把匕首,连同着握着匕首的臂膀,一同被斩落在地。 鲜血奔涌的同时,一道身影凭空浮现,捂着自己断掉的手臂,放声哀嚎。 而那把刀的主人却并没有给他太多宣泄痛苦的机会,刀刃一挥,便将其头颅斩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当那头颅滚落在地后,于为景依然处于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来。 “别发呆!”而这时,那把刀的主人再次言道。 于为景终于如梦初醒,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白衣染血的男子,正朝他伸出手。 是韩遂。 “将军!”于为景感受伸手,被其拉拽着站起身子。 战局多变,于为景并没有太多时间为弟弟的死而悲伤,他赶忙来到了韩遂的身边,举起手中的刀,配合着对方,再次与前方的蚩辽人战作一团。 又是数轮生死搏杀之后,于为景的身上已经多出了数道新伤。 蚩辽人的攻势暂歇,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从他们冲杀到蚩辽人的腹地开始,这些蚩辽人就以这种方式与他们对战。 发起一轮轮攻势,但并不死斗,时间一到便又退回镇中,似乎是在有意消耗他们的体力。 “将军,这些蚩辽人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底细,轮番上阵,消耗着我们的力量。”经历了数轮搏杀,于为景也冷静了下来,他看向身旁的韩遂这般说道。 此刻的韩遂也没了往日那放荡不羁的模样。 他俊美的脸庞与洁白的衣衫皆被鲜血染红,眼底深处,也浮出些许疲色——他已经带着大军冲杀了两个多时辰。 这些蚩辽人手段诡异,正面有肉身强悍的梼杌妖兽以及龙踏与罗刹部族的战士,侧面有擅长隐匿的无光部族的偷袭,同时还有诸如腐生君的毒障,灵瞳部族的监视,这些都让他们的大军调度困难,更无法瞒过对方首脑的眼睛,做出出其不意的调度。 哪怕是拥有七境巅峰战力的韩遂,在与这些蚩辽人交战的过程中,也不得不时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即使如此,两个时辰的鏖战下来,此刻他的身上依然多出了不少的伤势。 虽然都远不足以致命,但无疑会成为他接下来战斗的负担。 “将军,我们的后方出现了大量的蚩辽军队,正在朝着我们所在之力围杀过来。”而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位士卒的惊呼。 听闻此言的韩遂,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嘴角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至少说明我们的计划很成功,吸引到了蚩辽人的主力。” 于为景亦点了点头,此次随着韩遂陷阵的士卒们都很清楚他们此番出击的目的是什么,也明白一旦计划成功,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趁着后方的大军还未开始进攻,准备尝试突围?”于为景又问道。 这倒不是胆怯怕死,而是既然蚩辽人的主力已经到来,他们的任务就算已经完成了,再在此地纠缠下去,就没有了意义。 此刻理应尝试突围,能活一个是一个。 周遭的士卒也在这时纷纷抬头望向韩遂,他们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伤势,甚至有人整个手臂都消失不见,只是简单的包扎后,便不得不再次投入战斗,此刻那手臂处依然还在不断向外渗出着鲜血。 韩遂对此也并不反感,他点了点头,正要应允,可就在这时却忽然发现远处忽然有一道赤色狼烟,升腾速度极快。 “那个方向是宁兴城,狼烟疾赤,战况焦灼!”身旁的于为景也看见了那道狼烟,顿时脸色一变。 “可方才我分明看到后方出现了大量的蚩辽军队,为什么……” “蚩辽的主力不是已经被我吸引住了吗?为什么他们还会遇见麻烦?” 于为景显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韩遂同样脸色阴沉。 但不待二人多想,很快另一个方向,同样有一道升腾速度极快的赤色狼烟出现。 那是嘉运城所在的方向。 “嘉运城也遇见了麻烦!”于为景的脸色骤然煞白。 “那我们身后的蚩辽人又是哪来的?” “蚩辽的军力接近我们的两倍,其个体战力也确实超出我们的平均水平,只要他们调配得当,是可能做出三路都对我们呈现碾压态势的兵力布置的。”韩遂阴沉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于为景一愣,抬头看向韩遂:“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吸引了他们的主力……” 他的话说道一半,声音渐小。 因为这个问题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在我们身后的不是蚩辽人的主力……”他恍然大悟般的喃喃言道。 这是个让所有人都绝望的推测。 不仅意味着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蚩辽识破,更意味着包括着他们在内的所有人在选择出击那一刻,就是在自投罗网了。 “将军,我……我们现在怎么办?”于为景彻底慌了神,他颤抖着双唇,望向了韩遂。 这一刻,他真的从心底感到了害怕。 害怕蚩辽人已经张开的獠牙。 害怕龙铮山的大军被一举击溃。 更害怕,自己的父兄,自己的弟弟,以及那些他认识与不认识的所有人,他们的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 那是一种足以摧毁他信念的恐惧。 他的脑子此刻已经是一片空白。 韩遂同样也陷入了骇然之中,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他是这群人的主将,他不能乱,他如果也失去方寸,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底暗暗衡量着:宁兴与嘉运两路的战事受阻,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已经被蚩辽人完全识破。 这样的情况在一开始,他其实也是想到过的,为此他曾询问过楚宁,如果蚩辽人洞悉了他们的计划,他们该如何应对。 楚宁对此并未明言,只是告诉他,他已经留下了预案,届时韩遂可以根据指挥所升起的狼烟,自行判断。 只是此刻后路被截断,防守空虚的中军大营说不得已经被蚩辽人占领,他并不确定那处是否还有人能升起指挥各部的狼烟。 想到这里,韩遂的心头一沉,之前他们发动攻势时,蚩辽人似乎是有意引他们孤军深入,故而抵抗并不算激烈,而现在对方大抵是觉得时机成熟,攻势已经渐渐变得猛烈,后方的蚩辽人也开始朝着此处合围了过来,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权衡其中得失。 既然事不可违,中军大营也极有可能失守,似乎只有趁着敌军还未完全对他们形成包围,而尝试突围,才是那个唯一可行的选择。 念及此处,韩遂也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 而就在这时,身旁的于为景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一般,伸手指着远处的天际大声说道:“将军!又有一道狼烟!” 韩遂心头一惊,赶忙再次抬头看去。 只见正后方,有一道黑色狼烟缓缓升腾。 “黑烟如矩,这是要让两城大军继续与蚩辽作战的意思!”于为景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道狼烟,低声近乎道。 韩遂同样摸不清这道军令的意义何在。 正面出击,失去了守城的地利,他们无论是军力还是战力都不是蚩辽人的对手,为什么中军大营还是会让他们继续作战?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会不会是蚩辽人占据了中军大营,假传军令?”于为景推测道。 韩遂闻言,在短暂的思虑后,却果决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师姐他们尚在,就算最后拼得身死也一定会毁掉中军大营中的烽火台,更何况我们传递消息的狼烟讯号,都经过了精细设计,蚩辽人不可能如此准确的传递出这样的军令。” “还有这道狼烟的升腾的方位与中军大营有着些许偏差,应当是师姐他们赶往了军营旁藏着的那座隐密烽火台发出的消息。” “这消息应当是针对宁兴与嘉运二城的大军的,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于为景又问道。 韩遂再次沉默,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基于怎样的考量,能让中军大营在战事已经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发出这样的军令。 不过这一次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他很快就抬起了头,目光凝重的望向周遭的士卒。 他们满脸疲惫,浑身浴血,其中有才堪堪十七八岁的少年,也有已经年过五十的老卒。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并非龙铮山的弟子,而是从各地赶来的义军。 自携刀剑与干粮,来到此地,因为众人的来历五花八门,又因为龙铮山军需的匮乏,所以就连他们身上的甲胄也制式各异,参差不齐。 若是放在真正的正规军面前,看着眼前这群人,大抵都会嘲笑上一句,乌合之众。 但就是这群乌合之众,随着他一路冲杀至此。 也是这群乌合之众,明知必死,却无人选择退出。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又很快坚定。 “事已至此,我等就算现在突围,所能存活着恐亦不足百之一二,既然中军大营判断此战尚有转机,我欲再拼死一搏,为两路大军拖延一部分蚩辽军卒。” “此战若败,北境将再无与蚩辽抗衡的资本,诸君可愿再以命,为北境万灵博得那一线生机?” 周遭的士卒闻言,纷纷抬头看向韩遂。 众人那一张张满是污血的脸上,眼神浑浊。 他们就这么直愣愣的望着他,并无一人回应他的话。 韩遂心头一沉,他当然也理解他们的心思。 之前愿意赴死,是因为在韩遂许诺的计划里,他们的死可以换来重创蚩辽人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计划明明已经失败,再让他们送死,确实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事实上,对于来到这里的义军而言,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并不怕死,他们只是害怕死得毫无价值。 明白这一点的韩遂,深吸一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鼓舞众人。 可就在这时,那位名为于为景的士卒最先迈步上前,站到了韩遂的身后。 随后,又有数位士卒效仿。 然后,十余位、数十位…… 越来越多的士卒默默的来到了他的身后,他们用行动表明了他们的选择。 韩遂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那一瞬间,无论是面对数倍于己蚩辽大军,还是占据溃败的惨状,都依然心智坚定的男人。 此刻,却忽然红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这样的情绪,转头望向那群再次集结已经准备朝着他们扑杀过来的蚩辽人。 他默默的举起了手中的刀,在那时,大声说道。 “能与诸君同死。” “韩遂无憾!” 众士卒亦在那时纷纷举起刀剑,面朝蚩辽大军,同声齐呼。 “能与将军同死!” “我等无憾!” 第三百四十一章 瓦城 “奎宣文!” “你个混蛋!” “当初你是怎么给我爹保证的?” “这才过去多久?你都忘了吗!?” 烽火台前,被五花大绑的沐荀纱看着眼前升腾而起的烽火,满脸愤怒的吼道。 奎宣文闻言,有些无奈的看向沐荀纱,说道:“师姐事急从权,我也是没有办法。” “但你放心,当初与沐叔叔保证过的事情,我绝不食言,只要师姐愿意嫁给我,我一定……” “我呸!”只是他的这番诚恳的肺腑之言还未说完,就被沐荀纱一口唾沫打断。 “你这没良心的负心汉,还想我嫁给你,你做梦!” 一旁的荣通与吕琦梦皆双手抱负胸前,一脸同情的看着奎宣文。 “你觉得这次,要多久才能哄好。”荣通小声问道。 “不好说,这一次看上去有点麻烦,估摸着得费些气力。”吕琦梦撇了撇嘴,以极不乐观的口吻应道。 但旋即又叹了口气:“但前提是,他还有机会去哄她。” 荣通一愣,回头看了看身后升腾起的狼烟,脸色一沉:“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 吕琦梦也同样回头看去:“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荣通也叹了口气:“我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你这么相信楚宁。” “难不成……” “听说那家伙,是挺受女人喜欢的。” “你知道吗?我听说要和亲的那位,好像在鱼龙城时,就和他关系不菲,有人看见,那位早晨从他房间里出来,你想想,这孤男寡女……” 荣通的话,说着说着声音渐小,倒不是他不愿再说下去,而是那时一股阴冷的气机忽然涌来,将他锁定。 意识到不对的荣通果决收声,抬头一看,正好看到了吕琦梦嘴角的冷笑。 “看样子你挺乐观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聊这些奇闻异事?”吕琦梦挑眉问道。 荣通神色尴尬,挠了挠头:“这不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一直哭丧着脸吧?” 似乎也是想到了他们的处境,吕琦梦倒也没有过多的苛责对方,而是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是相信他,而是我觉得,如今我们似乎只能相信他,否则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这显然是一个荣通没有想到的答案,他不由得微微皱眉、 看出了他的担忧的吕琦梦苦涩一笑,又言道:“当然这确实不是全部的原因,可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除此之外,或许还因为那家伙给了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 “他就是能做到一些,旁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你理解吗?” 荣通眨了眨自己铜铃一般硕大的眼睛:“听上去,怎么更像是师姐你看上了他了一样呢?” 吕琦梦:“……” 她有些恼怒的抬起了自己的手,但就在要用其砸在荣通脑门上的前一刻,她又叹了口气,收回了拳头——大家都已命悬一线,死之前,她还是想给自己这个傻师弟,留下点好印象的,免得到了阎罗殿,他向阎罗告状,阎罗又恰巧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把她扔入了油锅,那就有些不划算了。 虽然她以前并不相信这些,但或许是自觉命不久矣的缘故,她倒有些在意那个万一了。 “我就不该跟你这傻子讲这些的。”她没好气的说道。 而就在这时,在沐荀纱那里大受打击的奎宣文也正好走了回来,吕琦梦索性耸了耸肩膀:“正好,让这个家伙给你解释解释,能让他这样畏妻如虎的家伙,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想来他的理由应当会比我的好不少。” 这话倒是提醒了荣通,当奎宣文走向沐荀纱时,他确实一度以为,奎宣文会站在沐荀纱一边。 毕竟无论是他与沐荀纱的私交,还是与楚宁的陌生程度来看,他显然都没有理由支持这个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相当离谱的计划。 “对啊,小宣文,给哥哥说说,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抛妻弃子的决定的?”荣通立马上前问道。 本就心情不佳的奎宣文闻言,脸色一黑,虽说他也不是第一天感受到自己这些师兄师姐们相当令人遗憾的文化程度,但他还是不免在心底弹了口气,对于龙铮山的未来深感担忧。 “师兄,抛妻弃子不是这么用的。” “师姐还未嫁给我,我们更没有孩子。”他纠正道。 荣通眨了眨眼睛,挠了挠头,尴尬的解释道:“迟早的事。” 听闻这话的奎宣文却是一愣,直勾勾的看着荣通。 自以为又说错话的荣通,在那时面色窘迫,挠了挠头:“我……我又说错了话?” 而这一次,奎宣文却果断的摇了摇头,由衷言道:“我只是忽然觉得以前错看了师兄,没想到师兄竟是如此大智若愚,高瞻远瞩,洞察先机之人。” 一旁的吕琦梦:“……” 被这样一番夸赞的荣通不免面露得色:“我这个人确实从小就聪慧,当年就有算命先生看过我的面相,说我有状元之才,只是可惜后来被师尊引入了武道……” “那位算命先生应当收了你家不少钱吧?”吕琦梦问道。 “没有!”荣通赶忙摇头:“一分钱没要。” “那是我二大爷!怎么可能问我家要钱?” 吕琦梦眨了眨眼睛,由衷感叹道:“那他很爱你了。” 荣通那不太灵光的脑子显然并不具备听出这番言外之音的能力,他只是坚定的点了点头:“那当然,我二大爷,对我最好了,当年……” 见他又要讲诉他的家族历史,吕琦梦赶忙叫停了他,然后看向一旁的奎宣文问道:“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你家那位可不好哄,我觉得你一定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奎宣文闻言面露苦笑,说道:“倒也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而是……”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抬头目光扫过二人:“二位师兄师姐,都接触过那位楚侯爷,应该比我了解他,从你们的话里,我能感觉到,那位小侯爷手段有多高明不好判断,但至少不是蠢货。” “为人多么正直或许说不上,但至少也不会是那种愿意看到蚩辽人攻入北境居心叵测之辈。” “就凭这个?你就绑了你媳妇?”吕琦梦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于这样的答案并不太满意。 奎宣文却眨了眨眼睛,看着吕琦梦,由衷说道:“大师姐,没想到你也很是慧眼如炬,高瞻远瞩。” 吕琦梦:“……” 在短暂的哑然后,吕琦梦终于忍不住伸出手,重重的在奎宣文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砰。 “说正事!我对你和母老虎的亲事现在没兴趣。”她板着脸没好气的言道。 “吕琦梦!你说谁是母老虎!”而一旁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沐荀纱闻言,立马便炸了毛,朝着吕琦梦大声吼道。 言罢又看向奎宣文冷笑言道:“还有你,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姑奶奶也不可能嫁给你,你别做梦了!” 吕琦梦被她吼得脑仁发疼,朝着一旁守着的几位年轻弟子使了个眼色,当下便有人上前,用备好的布料堵住了对方的嘴。 “别看你媳妇了,说正事!”然后,她方才看向奎宣文说道。 奎宣文面露苦笑:“师姐再这么下去,我怕真就没媳妇了。” 他很清楚,此事过后,他是说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的话,这些帐以沐荀纱的性子,大抵最后都只会算在他的头上。 “放心,这天下除了你,可没人受得了那个母老虎的性子,她不嫁给你嫁给谁?” “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堪称绝配。” 奎宣文虽然并不认同吕琦梦的话,但也明白确实不是去担心这些事情的好时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情绪,这才说道:“如果我的结论没错,那位楚侯爷既非愚笨之人,也不是居心叵测的恶徒,那至少在其主观上,是希望龙铮山防线能够维持下去的。” “而他又在留下的书信中特意提及,如果嘉运与宁兴二城的战事受挫,需要我们发出军令,让他们继续坚守作战,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是有预料到蚩辽人是有可能识破这个计划的,并且他也准备了相应的应对之策,所以才不让宁兴二城的大军撤走。” 这番话奎宣文其实说得并不是那么自信,毕竟他并未真正接触过楚宁,关于对方的一切,也都是从自己师姐师兄,以及少量的一切在冲华城中与楚宁有过接触义军嘴里听到的。 但这些话,落在荣通与吕琦梦的耳中,却是实打实的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二人互望一眼,眼中的神情皆变得有些激动。 无论楚宁留着怎样的后手,也无论这样的后手到底能起到怎样的作用,至少…… 他们还有希望。 而就在二人的心头泛起这样念头的刹那,一位在外侦查的士卒在这时快步走了进来,面色焦急的朝着二人说道:“占据中军大营的蚩辽人已经开始集结,看架势应该是准备要杀向战场,拦截韩师兄的人马!”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旋即脸色微变。 “我们得去看着,或者想办法为韩遂拖延些时间,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这么轻易的对韩遂形成合围!”吕琦梦很快便做出了决断。 之前面对蚩辽人正面攻击,以他们手中过的人手,自然无法与之对抗。 而现在,敌在明我在暗,凭借他们不俗的修为,只要小心一些,是可以趁机在侧面发动些攻势,虽然不见得能对对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哪怕只是能稍稍骚扰到对方,为韩遂争取到些许时间,也是好的。 奎宣文二人闻言,也没有犹豫,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们在内心深处,其实与沐荀纱一样,同样渴望与韩遂一同面对强敌,而不是龟缩在此地。 只是相比于沐荀纱的冲动,他们能强压下这股情绪罢了。 此刻得了吕琦梦的应允,二人甚至有些遏制不住此刻内心的冲动。 “小竹,你们继续留守此处,一旦蚩辽人寻来,第一时间毁掉烽火台,然后逃命!听明白了吗?”吕琦梦则在这时看向另外几位年纪稍小的弟子,这般说道。 那几人分明已经跃跃欲试,听闻此言,顿时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耷拉下了脑袋。 “这也很重要,如果蚩辽人夺走了烽火台,假传军令,对于我们而言,同样是大麻烦,这是重任,你们切不可懈怠。”吕琦梦却仿佛看穿了那几位年轻弟子的心思,再次出言说道。 放在以往,她断不会有这样的耐心,可现在,眼前这几个小家伙,很有可能就是今日之后龙铮山仅剩的传人了,她终究没办法狠下心肠来。 几人到底是年轻,听闻这话,沮丧的眼中亮起几分色彩,当下就朝着吕琦梦重重的点了点头。 吕琦梦见状,也放下了心来,旋即眉头一挑,瞟向不远处那道被五花大绑的身影:“你呢?是打算继续呆在这里骂街,还是和我们一起去找蚩辽人杀个痛快?” 奎宣文闻声,也赶忙上前,取出了塞在沐荀纱嘴里的布料。 “去!我去!” “姑奶奶一肚子的火,正好寻那些蚩辽人杀个痛快!”沐荀纱这般说道,语气急切,唯恐落于人后。 而奎宣文则赶忙弯下身子,就要为沐荀纱解开背后那道法器所化的绳索。 可他的手刚刚触碰到绳索,吕琦梦便伸手拦住了他。 奎宣文一愣,抬头有些不解的望向她。 沐荀纱更是脸色一变:“吕琦梦你要干什么?这种事你能不带上我的?你要公报私仇?” 而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奎宣文也赶忙说道:“大师姐,沐师姐已经知道错了,而且此战关乎韩师兄安危,沐师姐断不会……” 吕琦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瞪了一眼奎宣文,这才望向沐荀纱说道:“此行凶险,我们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不是要杀多少蚩辽人,你如此莽撞,万一到时候杀急了眼……” “我不会!吕琦梦,我保证!”沐荀纱闻言,语气焦急的保证道。 “你保证的事情还少吗?哪次不是脑门一热,就转眼忘得一干二净?此事事关重大,我觉得还是不能冒险!”吕琦梦嘴角在那时微微上扬,这般说道。 情绪激动的沐荀纱并未察觉到这点异样,只是挣扎的想要起身与吕琦梦好生理论一番。 “除非……”吕琦梦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除非什么?”沐荀纱看见了希望,顿时语气急促。 “除非有人能为你作保!”吕琦梦这样说道,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这话一出,沐荀纱立马转头看向一旁的奎宣文。 作为资深惧内人员的奎宣文立马领会,上前一步言道:“我!我可以为沐师姐作保?” “你?”吕琦梦嫌恶的瞟了一眼奎宣文,然后摇了摇头:“你不行。” “为什么?”沐荀纱大声质问道。 “对啊!为什么?”奎宣文也满脸不解。 “白痴。”吕琦梦在心底骂了奎宣文一句,但脸上还是摆出一副冷峻之色,说道:“你不是自己都说了吗?你那么讨厌他,他给你作保,你不正好借此不听调令,让他受罚,满足你的报复欲,那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沐荀纱说道。 “怎么不可能?你的给我个足够让我信服的理由。”吕琦梦直勾勾的盯着她说道。 沐荀纱在那时一愣,沉吟了一会,两颊忽然有些泛红。 但为了能够上阵杀敌,她还是一咬牙,狠下了心,说道:“我不讨厌他!而且……他还是我爹……” “我爹……” 说道这里,她得来脸色愈发绯红,但也明白今日不做出些表率吕琦梦断不会善罢甘休,故而索性在深吸一口气后,大声说道。 “我爹钦点的乘龙快婿!”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都瞬息静默。 这件事大家自然都是知道的,只是沐荀纱始终不愿承认,这还是她头一遭主动承认此事。 荣通竖起了大拇指。 奎宣文瞪大眼睛。 吕琦梦嘴角更是露出真切的笑意。 “这下你满意了?可以给我松绑了吧!?”沐荀纱却红着脸,愤懑说道。 吕琦梦点了点头,伸手一指收回了法器,转头朝着奎宣文眨了眨眼睛,说道:“怎么样?我说你没错吧?她逃不掉的。” 奎宣文在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倒也明白了吕琦梦这番作为,是为了什么。 他先是扶起地上的沐荀纱,旋即又赶忙朝着吕琦梦追来:“师姐大恩大德,宣文没齿难忘。” “得了吧!”吕琦梦翻了个白眼:“这么恶心的话,少说点,你别以后被你家的母老虎吹些枕边风,然后处处和我作对,我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可能!?我自小没了爹娘,是大师姐一直照顾我,在宣文心中,大师姐就是如同娘亲一般的存在,我怎么可能干出有了媳妇忘了娘的事情!”奎宣文神色肃然的说道。 只是这话,却让吕琦梦脸上的嫌恶之色更重,她退开了数步,警惕的盯着奎宣文:“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变态的爱好?到处认娘?” “你哪里人啊,怎么比韩遂那个蜀地的娘娘腔还恶心……” 奎宣文面露委屈之色,却还是如实回答道:“滕州瓦城。” 第三百四十二章 王族妖躯 “梼杌、罗刹、龙踏、无光、腐生君。” “五大部族都在,而且按照二比五比四比二比一的数量排列,这应当是一支完整编制的蚩辽军队。” “看其旗帜,是莫图萨率领的阴字营大军!” 躲在本属于龙铮山的中军大营外的奎宣文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打量着前方军帐中的情形。 他在军中本就负责处理情报方面的事宜,对于蚩辽军队的构成以及各个主要将领的身份,都了如指掌,只是粗略的扫过一眼后,他便洞悉了这支蚩辽军队的底细。 “这么看来,蚩辽人确实从一开始就看破了楚宁的计策。”吕琦梦脸色阴沉的说道。 虽然一开始,他们大抵都猜到了这样的状况,可心底还是不免抱着些侥幸,但眼前这支完整建制的军队无疑打破了他们心头最后一丝幻想——一直完整建制的军队出现在这里,足以说明蚩辽人根本没有被韩遂带领军队的冲锋所唬住,否则断不会分出这么大一支兵力用于截断韩遂的后路。 这摆明了就是想要全歼韩遂手下的七千人马。 “都到现在了,还做梦觉得楚宁那家伙的计划有可行的可能?你们还真是会病急乱投医。”趴在一旁早已笃定了楚宁就是个蠢货的沐荀纱冷声笑道。 “闭嘴。”吕琦梦却是回头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沐荀纱当然不忿,当想到自己来之前的承诺,还是将这样的不满又给咽了回去。 “师姐,我们怎么做?”唯恐二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吵起来的荣通赶忙趁机插话。 “大军未动,若是现在动手,反倒打草惊蛇,等他们出了军营,我们从四面发起攻势,切记不可恋战,一击则退。” “我们的目的是消耗他们的时间,而不是要杀敌多少,知道吗?”吕琦梦这样说道,目光却直勾勾的看着沐荀纱。 显然,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 “我又不是傻子,人家几万人,我还能一个人把他们杀完不成?”沐荀纱有些不忿的回应道。 “他们准备行动了!”而就在这时,一直注视着那处场景的奎宣文忽然大声说道。 众人闻言,也顾不得再继续斗嘴,纷纷转头看去,却见军营之中,正如奎宣文所言的那样,大批蚩辽军队在一位身形魁梧的蚩辽男子的指挥下,开始朝着军营外移动。 “准备行动!”吕琦梦见状脸色一沉,寒声说道。 哪怕是沐荀纱,也在这时收起再与吕琦梦争执的心思,亦与奎宣文二人一般点了点头,四人准备按照着之前约定好的方位,分别离开。 可就在他们的脚步刚刚踏出之时,走在最末尾的奎宣文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们。 “干什么?”吕琦梦回头疑惑的问道。 “奎宣文你不会是怕死吧?”沐荀纱也回过头,一脸狐疑的盯着奎宣文。 “很正常,他毕竟还小,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舍不得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荣通倒是显得格外通情达理。 “说得你尝过一样?”吕琦梦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当然!师尊几个月前,带我们去过月儿楼了,他说不能让我们抱憾而死!”荣通正色言道。 言罢又不无遗憾的说道:“可惜当时奎师弟说要为小沐守身如玉,所以就没有跟上,你们是不知道那里面可真是别有洞天,里面的姑娘……” 说着,荣通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缅怀之色。 “你们可真恶心。”沐荀纱寒声言道。 荣通顿觉不满:“这怎么能叫恶心,那里面的姑娘都是可怜人,比如小翠父亲爱赌,母亲卧榻,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弟弟,全靠她一个人支撑起家里。” “还有小灵,遇人不淑,她家男人酗酒滥赌,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逃离那个坏男人,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师尊都说了,她们都是命苦的好女人,所以我们才更要好好珍惜他们。” 吕琦梦:“……” “龙铮山迟早毁在你们这些傻子手上。” 奎宣文看着自己这群不着调的师兄师姐,也觉脑仁发疼,他赶忙咳嗽两声,打断了几人的争吵,同时伸手指向前方:“你们看,那群蚩辽人停下来了。” 闻言的几人也收起争吵的心思,抬眼望去,却见分明已经下达了军令的蚩辽人确实停下了步伐。 “什么意思?他们不打算去围堵韩遂了?”荣通皱眉问道。 “那前面好像有人!”沐荀纱则目光一凝,指着蚩辽队伍的最前方,大声说道。 众人又纷纷看向那处,却见蚩辽大军前确实出现了一道身影,他立在那处,渺小的身形却宛如山岳一般横亘于大军身前。 “好像不是蚩辽人。”沐荀纱嘀咕道。 隔得太远,众人并无法看得真切。 只有那位吕琦梦眉头渐渐皱起,下一刻,她的瞳孔剧烈的收缩…… 这道身影怎么越看越像那个家伙…… …… 与大多数对百浑吐炎不太服气的将领不同。 执掌阴字营的莫图萨是打心眼里佩服百浑吐炎。 他虽是蚩辽大族罗刹部族之人,但却是其父的私生子,在族中地位卑微,年幼时常遭受族中欺辱,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忍辱负重,一步步走到今天。 所以对同样出生卑微的百浑吐炎,他打心眼里觉得对方能走到今日的位置,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而今日发生的一切,更是让他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在听闻夏人主动出击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从龙铮山防线建立以来,一直选择坚守的夏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出击,一定是抱着与他们鱼死网破的念头而来的。 所以,他们下意识的觉得,他们应该集结大军,主动迎战,不能给夏人逐个击破的机会。 但百浑吐炎却笃定龙铮山中军大营派出的兵马只是佯攻,不仅不集结大军,反倒任由夏人的军队的冲杀。 这命令刚刚传递时,是引起了军中不少的非议的,但百浑吐炎却压下了众人不满,以极为强硬的手段执行了军令。 直到驻守在宁兴与嘉运城外的守军遭遇到了夏人的主力,这才让众人明白了过来,原来的百浑吐炎的判断是没错的。 而现在,在不费吹灰之力夺下了龙铮山的中军大营后,看着那些存放在中军大营中没有来得及被撤走的丰厚物资,莫图萨的心情大好。 他看得出,夏人已经到了走到了穷途末路,今日之战,是他们最后的负隅顽抗。 刚刚他收到的战报,也佐证了他的猜测—— 即便被识破了计谋,宁兴与嘉运二城夏人军队也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颇有就要在今日与他们决一死战的架势。 只是,无论是军力还是战力,他们都强出那群夏人太多,以往他们依仗着地势之利,还能勉强防守,而如今主动出击,在他们以逸待劳之下,此举无疑是自寻死路。 想到这里,莫图萨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只要全歼了龙铮山主力,别说云州,恐怕从此之后,整个北境,都不再有能与他们抗衡的力量。 大片肥沃的土地会被收入蚩辽疆域,他的族人从此之后,也能过上与夏人一般富足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大好:“二郎们,上屠来令,命我们现在出击,合围中军大营中的夏人,拿下他们,龙铮山就是我们的了!” 周遭的蚩辽士卒亦神情亢奋,高声应是。 可就在他领着气势高昂的大军走出夏人的军营时,却忽然发现军营外的不远处,竟站着一个少年。 他就像是在等着他们一般,安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直直的望着他们。 那是相当诡异的场面。 他的后方蚩辽人正和龙铮山打得你死我活。 他的前方莫图萨率领的两万蚩辽大军正虎视眈眈。 这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相当危险的处境。 尤其是一个夏人。 可那少年就这么平静的站着,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周遭的蚩辽士卒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时间面面相觑。 莫图萨伸出了手,让大军暂停了前行的步伐。 他眯眼打量起了不远处的少年,而少年似乎也在那时开始打量着他。 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模样。 身材略显消瘦,带着几分夏人特有的读书人的气息。 除此之外,他再看不出什么特别。 如果是平日,这么一个寻常的夏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是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但今日,或许是因为对方出现的方式太过诡异,他还是升起了几分警惕:“你……” 他开口想要询问对方的身份,可话刚刚起头,便被对方打断。 “楚宁。”那少年就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这般说道。 “楚宁?”莫图萨叨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当然,现在也确实不是一个可以让他去反复琢磨的好时机,所以他决定压下这样无关紧要的疑惑,询问对方目的:“那你……” 与上一次一般,这一次那少年还是没有给他问完问题的机会。 还是与上一次一般,这一次少年,依然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他回答道:“来杀你。” 莫图萨一愣。 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发愣。 他想过很多这个家伙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归降、传话、甚至是迷路。 唯独没想过是杀他。 这确实是个过于出人预料的答案,不仅是他,整个大军都在这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但很快一阵哄笑声,便紧随其后的响起。 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莫图萨也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小子,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种的夏人。”他语气戏谑的开怀笑道。 少年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一般由衷的回应了一声:“谢谢。” 莫图萨又是一愣,费了些气力,才将那句下意识的“不客气”咽了回去。 “臭小子!你耍我?”他怒声言道,显然是将少年的道谢曲解为了一种挑衅。 少年闻言,也皱起眉头,有些不悦的纠正道:“不是的,我说过了,我是来杀你的。” “傻子?”莫图萨不免对少年的身份有了新的解读。 毕竟除非对方是一位拥有十境修为的大能,否则他想不到任何可能的办法,能让对方当着两万蚩辽精锐的面,杀死自己。 而在第一次打量对方时,他便用神识探查过了,这少年别说十境,体内就连一点道种的气息都不存在,是个连四境都没有跨出的家伙。 这种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却被对方反复强调,他只能认为对方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 “杀了。”他顿时失了兴致,冷声下令道。 当下十来位蚩辽的士卒便从大军中鱼贯而出,一脸狞笑的走向那少年。 莫图萨则回头看向众甲士,准备再次下令前进。 噗! 噗! 可就在这时,数道闷响从前方传来,他疑惑的侧头看去,却见一道道血色的铁索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从地下伸出,贯穿了那十余位士卒的身躯。 鲜血喷涌。 那些蚩辽士卒,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经没了半点气息。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莫图萨对此可谓是毫无准备。 而就在他愣神的档口,那十余位蚩辽士卒的身躯猛然爆开,血雾喷洒,溢满眼帘遮盖了视线。 咚。 咚。 于此同时,血雾之后,一阵沉闷且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事物正从血雾后,朝着他们所在之地奔来。 莫图萨意识到了不妙,他大喝一声:“结阵!” 周遭的蚩辽士卒慌忙举起刀剑,而那时,一道巨大的身影已然在那时冲破了血雾,朝着他们扑杀而来。 那是一只形似老虎的生物,面容凶戾,獠牙极长。 它的身形巨大,高越一丈,浑身上下隆起的肌肉棱角分明,极具美感。 同时它周身并无毛发,古铜色皮肤上时不时有金色的纹路闪现,仿佛每一寸充斥着恐怖的力量。 “是梼杌妖兽!” 作为蚩辽人,他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只生物的根底。 但…… 他显然与寻常的梼杌妖兽有着不同。 无论是身形,还是浑身流淌的光泽,都有着某种区别。 而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与众不同的梼杌妖兽。 莫图萨死死的盯着扑杀来生物,当他的目光与对方那对金色的瞳孔交汇的瞬间。 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忽然涌出,他只觉一阵轰响,在那时惊声高呼道。 “是王族妖躯!” 第三百四十三章 祖神薨,蚩辽生 王族! 是一个几乎快要被蚩辽人遗忘的名词。 他曾代表着最强大的权柄! 最高贵的血统! 最无上的荣耀! 他们曾是祖神钦点的使徒,也是祖神灵魂的载具。 在蛮原生存的几千年历史里,蚩辽人将他们奉为上尊,哪怕是在那般贫瘠凶险的环境中,依然不惜举全族之力,供养着他们。 因为,在蚩辽的传说中。 他们是触怒了至高天的罪人,本应死在蛮原,但是祖神挺身而出,保护了他们。 为此祖神也遭到了至高天的惩罚。 但同样祖神的牺牲,也让至高天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将祖神的肉身分为十二部分,交给了蚩辽人的十二位祖先。 再将其灵魂化为了王族的先祖。 他许诺,只要蚩辽人能够以此复活祖神,他就将赦免蚩辽的罪行。 于是,在其后漫长的岁月里,蚩辽人一直尝试着复活祖神。 这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作为半妖,要完全激活自己体内的妖族血脉,并将之修炼到十一境,并且要十二部族都出现至少一位这样的人物,然后再王族共同施展秘法,方才能让祖神重生。 哪怕是在肥沃与灵气充足的中原,十一境的修士也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在贫瘠的蛮原。 数千年的岁月里,蚩辽最鼎盛的时期,也只是最多同时存在过五六位这样的人物。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幸好,还有王族的存在。 作为祖神灵魂的载体,王族可以无视血脉的差距,修行任何一种蚩辽功法。 所以理论上而言,只要有一位足够强大蚩辽王族诞生,他就可以凭借一己之力,修炼出十二部族的所有功法,从而复活祖神。 而为了完成这个目标,蚩辽内部曾做过某些极为大胆的尝试。 那些尝试的内容,先辈们对此讳莫如深。 莫图萨对此所知不多,只晓得似乎有些成果,一百多年前,甚至诞生出一位将五道血脉修炼到了极致的王族。 蚩辽也因此曾一度看见复活祖神的希望。 但不知为何,那位被蚩辽寄予厚望,奉为圣王的王族,却在日后的某一天陷入了疯狂。 他以一种相当残忍的手段,杀死了王部中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妻女。 然后他自裁于王座之上,当其余部族的蚩辽人来到王庭时,只看见了他用鲜血在王座下写下的那行字—— 祖神薨,而蚩辽生。 这是一段极为辛秘的历史,莫图萨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得知的。 他并不清楚蚩辽各部的高层是如何解读这段话的,但从那之后,蚩辽内部对于复活祖神这件事就不再拥有那么大的兴趣,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中原王朝…… 王族也是从那时绝迹,从此蚩辽人的共主再也不是依靠身上的血统,而是靠着手中的刀剑决出。 但现在。 他又看到了传说中只有王族才能修出的王族妖躯,他心头的震撼可谓无以复加。 以至于,哪怕那头妖兽已经冲杀到了他的跟前,处于震惊中的莫图萨依然失神的望着前方,没有半点躲避的打算。 也幸好身旁的副官足够“孤陋寡闻”,在王族销声匿迹的百余年之后,寻常蚩辽人甚至早已忘记了王族的存在,自然无法看出眼前这只梼杌妖兽的不凡。 只当是邪恶的吓人修士用类似摄魂的下作手段控制了一位自己的族人。 “大蛮!小心!”那副将高喝一声,身形朝前迈出一步,手中狼牙棒一挥,迎上了那头扑来的妖兽。 狼牙棒轰击在妖兽头颅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就仿佛敲打在了金石之上。 而这时,莫图萨也回过了神来,他抬头看向前方,瞥见了坐在那妖兽身躯上的身影,心头一惊,大声喝道:“小心!” 但那副将却没有他这般幸运,在莫图萨声音响起的刹那,那道身影猛然跃起,手中一把萦绕着紫芒的长剑浮现,背后无数星光亮起,随着他的挥剑,星光爆射而出。 副将心头一颤,提起硕大的狼牙棒试图抵御。 铛! 铛! 倾斜而来的星光剑意如暴雨一般轰击在狼牙棒上。 那副将的身躯在这道连绵不绝的轰击下,节节败退。 但楚宁的攻势虽然汹涌,可受限于四境的修为,星光剑意所能造成的杀伤力有限,攻势落幕时,并未对那副将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在他的武器上留下道道划痕。 那副将似乎也从这次交手中摸清了楚宁的虚实,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抬头看向楚宁,嘴角露出了狞笑。 “小子,就凭你……” 只是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便在下一刻戛然而止——那只少年身下的巨大妖兽,猛地张开了嘴,一口咬下,那位副将的上半截身子,就被其咬断,只留下站在原地的下半身,在不断喷涌鲜血。 这些发生得过于突然,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少年竟然能驱使一只如此强大的梼杌妖兽,更没有想到那位也算是军中好手的副将就这么轻易的被其杀死。 场面上一时陷入了死寂。 “呸!呸!” “别吃!别吃!”但就在这时,一个相当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坐在妖兽背上的少年,正紧皱着眉头,一边吐着唾沫,一边大声的说道。 而他身下的妖兽,那金色的瞳孔中却泛起委屈之色,嘴里含着那块血肉,脸色挣扎。 但下一刻,它终究还是抵不过某些诱惑,只听咕噜一声,竟然将嘴里那位副将的半边身子,吞了下去。 “呕!”那一瞬间楚宁的脸色顿时苍白,趴在那妖兽的身上,用力的拍打着那妖兽的背脊,嘴里大声的骂道:“你疯了吗!?” “这东西能吃吗?” “呕!” 楚宁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一会后,才平复了下来——这只所谓的梼杌妖兽,是他本命魔纹中的白骨秘境里,那具古铜金相吸收了梼杌妖种后所化。 之前在龙铮山的赤水谷中,遭遇那头噬息母虫时,楚宁曾强行将之召出,对抗那人造魔物。 不过因为那时,他的身体并不稳定,故而召唤此物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害。 如今,因为那个龙铮山“土特产”的存在,楚宁倒是可以长时间的驱使此物作战,只是头一遭真正意义上驱使此物的楚宁,却发现了这只梼杌妖兽与之前在同令镇时,作为无面人被他驱使时,竟多出了一些自主意识。 作为一个人,他虽然确实憎恶这些蚩辽人,可就算再恨,他也不可能真的生吃下这些家伙。 当让,熟吃也是不行的。 毕竟他与这梼杌妖兽心神相连,对方的感受,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 以往此物,就像是一个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他对其如臂指使。 可就在刚刚,梼杌妖兽却忽然向他传递来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吞噬那个蚩辽人血肉的欲望。 楚宁来不及细想这妖兽是如何生出自主意识的,只是本能的想要压制这让他作呕的念头,可谁知这家伙竟然忤逆了他意志,将那半截血肉,吞入了腹中。 与之心神相连的楚宁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胃里自然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得不暂时断开与这妖兽的链接,以屏蔽那股腥臭味。 而这时,他忽然发现,被他拍打的妖兽,正抬头以一种委屈巴巴的目光盯着他。 楚宁的心头一颤,忽然意识到,这只梼杌妖兽不是拥有一些自主意识,而更像是一只独立的个体。 楚宁只觉脑袋发懵,虽然这个场合并不合适,但他还是忍不住仔细回想起这只妖兽,是怎么一步步被自己“调教”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最开始,是灌注神性,化作了一具黄金骷髅,没有自己的意志,甚至无法被召唤。 接着是在往生地时,灌注了一些往生地获得的血气之力,可以召唤出来作为肉盾,但依然没有自己的意志。 然后是在同令城的官道上,在吸收了黑金道种后,成为了无面人,这个时候,它已经拥有了不俗的战力,可却需要楚宁全程操控。 最后,才是吸收了一枚梼杌妖种,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细数灌注于其中的力量,除了一开始的血气之力,无论是神性还是黑金道种,都是层次远超过梼杌妖种的存在,可这二者都并未让其产生意志,为什么偏偏是最不起眼的梼杌妖种能带来这般神奇的变化? 楚宁想不明白。 更无法推测出这样的变化,对自己到底是好是坏。 ……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控制王……梼杌妖兽!”而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传来,打断了楚宁的思绪。 楚宁抬头,却见那位名为莫图萨的蚩辽主将,正一脸惊怒的望着他。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妖兽,尝试着与其沟通,很快他便发现,妖兽虽然拥有自己的意志,但似乎心智并不成熟,就像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童。 而且对他极为尊崇,之所以之前忤逆他的意志,则只是因为孩子无法压抑自己的天性。 此刻正通过二人心神的链接,一个劲传达着认错讨好的心意。 想到这里,楚宁暂时放下了心来,至少短时间看来这只梼杌妖兽并不会对自己造成困扰,而且因为其拥有灵智的关系,他也不必如之前那般分出心神驾驭它,只需要下达命令即可。 明白了这一点,他终于看向了莫图萨,眨了眨眼睛,说道:“大概是因为……” “我比较厉害吧。” 莫图萨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眼前这个少年着实过于古怪,无论是出现的方式,还是其展现的手段,都让久经沙场的莫图萨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给我上,杀了他!”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家伙在自己的跟前如此趾高气扬。 无论他是谁,有什么样的底气。 他手握两万蚩辽雄师,没理由被一个夏人唬住。 周遭的蚩辽士卒闻言,也应声而动,以蚩辽语高呼一声“杀!”,旋即便朝着楚宁冲锋而来。 楚宁眯眼看着这一幕,伸手一拍身下妖兽。 那黑金妖兽一声长啸,面对浩大的人群竟然没有半点畏惧,也迎面冲杀了上去。 双方交手的刹那,最前方的数十位蚩辽士卒身形猛然膨胀,也化为了梼杌妖兽的模样,虽然比起楚宁这只黑金妖兽,身躯明显要小上一圈,但浑身散发出来的妖气同样不容小觑。 黑金妖兽看着这些蚩辽妖兽,金色的瞳孔中亮起兴奋的光芒,它一口咬住其中一只,奋力一扯,就这么生生的将其的头颅从身躯上撕扯了下来,鲜血顿时弥漫开来。 但蚩辽人作战素来以勇猛着称,同伴的死并不能让他们心生畏惧,放到激发出了他们的凶性。 并且他们的战阵显然是经过过高人调教的。 在同伴被啃下头颅的瞬间,十余只蚩辽妖兽便猛地扑杀了上来,死死的咬住了黑金妖兽的身躯各处。 黑金妖兽吃痛之下,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身形剧烈的晃动,当下便将其中两只妖兽甩开,砸在远处的地面上,背后锋利的尾巴伸出,又将一头趴在他背部的妖兽头颅贯穿。 可即便如此,剩余的妖兽依然死死的咬着它的身躯,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而就在这样的僵局之中,紧随妖兽冲杀来的蚩辽士卒也趁机来到了黑金妖兽的身下,一部分的双眸一沉,背后伸出一双双粗壮的黑色大手,是罗刹部族的士卒。 他们来到了妖兽的两侧,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根根铁索,在那时猛地一抛,并不砸向黑金妖兽,而是从其上方穿过,落在了另一侧同伴的手里,然后他们用背上伸出的黑色双手抓住了铁索的两段,猛然发力,将之拽向地面。 黑金妖兽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的目的,怒吼着想要挣脱束缚,前足挥舞,尾巴翻飞,大嘴也不断朝着四周撕咬,短短十来息的时间就又将数十位蚩辽人撕咬成血块。 但偏偏这群蚩辽人悍不畏死,往往一个蚩辽人被黑金妖兽杀死,下一个便立马赶到接替他的位置。 同时又有百余位身形枯槁,完全不像是沙场士卒的蚩辽人,在几位士卒的护送下,来到了战场的边缘,伴随着那几人站定身子,捏动法诀,一道道幽绿色的气息涌向黑金妖兽。 黑金妖兽被那股气息包裹的瞬间,明显攻势放缓,撕咬的速度与力量都开始减弱。 那些抓着铁索的罗刹族人趁机发力,黑金妖兽在短暂的挣扎后,终于不敌,嘴里发出一声哀嚎,整个却被摁倒在了地上,发出一身轰响。 莫图萨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个叫楚宁的家伙虽然手段古怪,甚至还控制了一只神似王族的梼杌妖兽,可毕竟他自身的修为不足,只能依仗那只妖兽。 在如此庞大且严明的军队面前,这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尤其是他手中还有一只三百人的来自腐生君部族的毒士,他们或许正面对抗战力不堪,可其施展毒障的手段,却是两军对垒时的大杀器,靠着他们,他的军队在战场上可谓如鱼得水。 哪怕是这只古怪的黑金妖兽,在这毒障之下,也同样很快落败。 想到这里,他眯眼看向了黑金妖兽背上的少年,正要迈步朝他走去,他得好好问问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尤其是他那只梼杌妖兽的来历。 可就在他抬起脚的刹那,那个名为楚宁的少年也抬头望向了他。 那时,他分明看到少年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莫图萨的心头一震,暗觉不妙。 噗! 噗! 但这样的念头刚刚升起,还不待他想得真切,四周却忽然爆开一道道闷响。 他抬头看去,只见军阵中爆开了一团团血雾,那些被他当做宝贝一般供养着的腐生君部族的毒士,就在一瞬间,尽数头颅落地…… 第三百四十四章 援军 腐生君部族。 因为肉体孱弱,且不善正面作战的缘故。 在以往很长的岁月里,一直如血寂部族一般,被蚩辽其他部族诟病与嘲笑。 也差不多是百年前,王族绝种,蚩辽内部在纷争之后,制定回归中原的计划。 各个部族之间的交流频繁,人们开始发现,腐生君部族虽然正面战力孱弱,可只要能配备足够的人员为其掩护,在战场上他们所能发挥出来的作用,是足以以一当百的。 甚至某些强大的腐生君大妖,能够直接左右战场的态势。 也就是从那天起,腐生君部族在蚩辽中的地位扶摇直上。 加上腐生君部族本就人口稀少,故而蚩辽各个军队,为了能请到一群六境以上的腐生君毒师坐镇,往往需要耗费大量的资源与财力。 譬如莫图萨手下这百来位六境毒师以及近千名四境甚至三境的毒师学徒,就是他从数万腐生君部族的族人中挑选出来的。 为了培养这些毒师,他需要供养大量的腐生君部族的族人,单是这些,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这还不提毒师修行需要的诸多资源。 而现在,不过一瞬间,这些被他视为肉疙瘩的六境毒师尽数暴毙。 他的脑中一阵轰鸣。 他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手段,能够在乱军之中如此精准的杀死自己手下的毒师。 而毒师的大量死亡,也让周遭的蚩辽军队陷入了混乱。 他的心头在滴血,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眼再次望向不远处的少年,而少年正歪着头,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盯着他。 莫图萨知道,恐怕这一切都是这个叫楚宁的家伙主使的。 “别慌!保持阵型!警戒四周!” “灵瞳部升天,张开感知结界,寻找暗杀者!” “还有,给我将那个夏人拿下。”他飞速的下达出数个军令。 而手下的蚩辽士卒,也不愧是精锐之师,在短暂的混乱后,士卒们纷纷摆开了阵型,尤其是那些护卫者腐生君族人的士卒,更是严阵以待——虽然上百名六境毒师被斩杀,可他们的身旁还跟着一些低境的腐生君族人,他们中的一部分会是未来的六境的毒师,在大批毒师暴毙的当下,保护好他们自然是此刻第一要务。 同时数十位灵瞳族人化为灵隼,飞向天际。 灵瞳部族,拥有强大的感知能力,能够通过张开感知结界,清晰的预测周遭的灵力波动,从而寻找可能隐匿的杀手。 至于围杀着楚宁与那黑金妖兽的蚩辽士卒更是杀气腾腾,趁着黑金妖兽蛰伏在地,而一股脑的涌上前去。 莫图萨看着这一幕,双拳紧握,眼中杀意奔涌。 眼前这个家伙,让他损失了百位耗费他无数精力与财力培养出来的毒师。 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他已经想好将之生擒后当以何种办法折磨他了! 可就在他看来,楚宁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对方的背后却忽然张开了一对黑色的翅膀,伴随着双翼一振,那家伙竟然腾空而起。 不仅是他,就连他身下的那只黑金妖兽也在这时消失不见,以至于涌上前去的蚩辽士卒扑了个空,撞作了一团。 “妖族?”他心头一惊,但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楚宁背后的双翼并非如灵瞳部族的妖身所化,而是一对金属制成的墨甲。 “想跑?给我拿下!”短暂的惊讶后,他冷笑一声,军伍之中十余位甲士猛然飞身而起,皆是迈入七境的好手。 楚宁看着四周那群扑杀而来的蚩辽甲士,脸上并无慌乱。 而是在那时,面色一正,背后一尊巨大的金刚佛像浮现。 那一瞬间,金刚怒目,一股可怕的威压席卷开开,同时他亦张开了嘴大喝一声:“退下!” 那声音洪钟大吕,朝着四面荡开。 扑杀向前的蚩辽甲士们对此猝不及防,只觉那一瞬心神动荡,攻势一滞。 是佛门大雷天音的手段! 通常情况下是用来震慑阴物所用,一些得道高僧,光凭一声佛号,就能震碎一些阴物的魂魄。 楚宁显然没有这样的修为,但他却在这声大雷天音之中灌入了兵家杀气,使其震慑心神的功效又增强一倍不止。 加之众人都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手段,猝不及防之下,纷纷中招。 只是他的修为毕竟不高,哪怕是离得最近的那十来位七境高手,也只是愣神了一刹,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旁门小道,无非垂死挣扎!”为首一人冷笑一声,用蚩辽语骂道。 说罢这话,他便要再次发起攻势。 可那时的楚宁依然面无惧色,只见他手捏法诀,背后的双翼猛然张开,无数黑色的利刺从双翼之下爆射而出。 虽然楚宁表现出来的修为不高,但无论是之前杀死那位副官的手段,还是刚刚那一声大雷天音,都让众人意识到这个家伙并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从出现开始,楚宁都表现得太过镇定,也太过有恃无恐。 以至于,他们都摸不清,看起修为孱弱的楚宁,这一次攻势里又藏着什么古怪。 众人皆不敢大意,纷纷停下冲杀的步伐,在身前聚集起妖力屏障,想要抵御这一轮攻势。 而就在他们严阵以待,看着那些黑色利刺袭杀到他们身前的刹那,那些利刺却仿佛拥有灵性一般,在接近他们的瞬间,纷纷调转了方向,贴着他们的面门飞向了他们的身后。 众人在那时皆是一愣,有些不明白楚宁这虎头蛇尾的攻势到底是在做什么? 是因为吓破了胆,而攻势出了纰漏? 或者是本身学艺不精? 那几位七境高手心底皆不由得冒出这样的念头。 噗! 噗! 可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却传来数道血肉被贯穿的闷响,伴随着的还有一连串低沉的哀嚎。 “不好!”众人心头一颤,赶忙回头看去。 只见之前飞上天际的数十位化为灵隼的灵瞳部族的族人,其中半数皆被那些黑色利刺洞穿了身躯。 伴随着一道道绽开的鲜血,那些身影哀嚎着朝着地面坠下。 莫图萨同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如果说腐生君是他们手中那柄锋利且藏在暗处的箭的话。 那灵瞳就是能帮助他们洞悉万物的眼睛。 而现在,这个叫楚宁的家伙,先是折断了那支暗箭,如今又射瞎了他们的眼睛。 莫图萨对其自是愤恨到了极点,他的怒目圆睁,心头愤怒的同时,也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对手。 灵瞳部族所化的灵隼,虽然有着与腐生君部族一般,不擅长正面作战的问题在,但二者有所不同的地方在于,灵瞳部族拥有强大的感知能力,尤其是在其感知领域张开后,不仅可以观测极广地域的生灵走向,预测战场动态,还可以感知灵力波动,借此可以躲避大多数危险。 而楚宁,却借着一声大雷天音,震慑众人的心神,也同样施展感知领域的灵瞳族人短时间的失去了感知能力,从而绕过那十余位七境大能,瞬间斩杀了近半数的灵瞳族人。 再加上之前,以莫图萨到现在还没有弄清的手段,暗杀了百余位腐生君毒师之事。 莫图萨就是再蠢,在这个时候也回过了味来,这个叫楚宁的家伙,不仅是有备而来,而且对于蚩辽的作战体系更是了如指掌,两次出手都直击他们军中关键人物,虽然死在他手上的蚩辽人并不算多,可每一个都是对于蚩辽军队极为重要的存在。 “灵隼归位,隐藏踪迹,莫图扬巴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杀了他!”意识到这一点的莫图萨再次下令。 存活的灵隼闻言纷纷落下身子,同时天际上那些七境高手也感觉到莫图萨的怒吼,不再犹豫纷纷激发起浑身的妖力,一时间一道道代表着汹涌妖力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楚宁团团围住。 …… “我艹!这家伙这么厉害?”躲在草丛后的荣通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发出一声高呼。 那高八度的声音把周遭的众人都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纷纷侧头瞪向荣通。 荣通也自觉方才有些失态,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可他确实很厉害啊……” “而且很解气!” 奎宣文闻言也认可的点了点头:“凭一己之力,能重创蚩辽的军队,确实不同寻常,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哼,是有些勇气,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懦夫,但又有什么用呢?凭些手段确实能起到出其不意,可手段用尽后,又该如何自处?” “于战局又有什么帮助?” “当初若是不做那般异想天开的计划,如今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误人误己。”但沐荀纱对楚宁的成见显然极深,即使此刻认可了楚宁的勇气,却依然对其让龙铮山防线处于崩溃的谋划深感不忿。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这样的成见也并没有太多的问题。 众人闻言,虽然不太认可她的后半段评价,但也看出了此刻楚宁的困境是实打实的存在的。 “我们要不要出手?”奎宣文看着被数位七境大妖团团围住的楚宁,出言问道。 “废话,再不出手难道看着他被蚩辽人杀死?”而这话刚刚出口,一旁的沐荀纱便出言将之打断,语气极不耐烦。 这样的表态显然出乎了众人的预料,荣通也不解的看向沐荀纱:“师姐,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我还讨厌你呢!不还是跟你做了这么多年同门?”沐荀纱没好气的说道。 荣通:“……” 沐荀纱见身高七尺的荣通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解释道:“这家伙目前看来,只是蠢不是坏,既如此,自然不能看着他去死!” 说罢这话,她站起身子,就准备出手。 “啧啧啧,都在啊。”而就在这时,众人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本就心神紧张的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吊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插兜,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在看清来者模样的瞬间,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醇娘?你怎么来了?”吕琦梦最先走上前来,又惊又急的问道。 薛南夜的六位亲传弟子中,只有徐醇娘不擅长与人搏杀之事,加上她年纪尚小,故而几位师兄姐都从不让她参与战场之事。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的徐醇娘应当待在龙铮山等待消息,现在却出现在这般凶险之地,几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楚宁叫我来的啊。”徐醇娘却仿佛没有看出吕琦梦几人眼中的担忧,反倒扬起了脖子,理所当然的说道。 “楚宁?让你来的?” “来做什么?”吕琦梦的脸色变得愈发古怪。 “这小子把龙铮山防线的大军葬送了还不满意,现在还要把唯一的独苗也拉着去送死?”沐荀纱也在这时走了上来,怒声言道。 而吕琦梦此刻也无心纠正沐荀纱对楚宁的偏见,而是伸手扯下了对方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又拉起了徐醇娘的衣袖,焦急言道:“胡闹,你那点本事,来这里能做什么?快给我回去!” 徐醇娘却很是不满的一把挣脱开了吕琦梦伸来的手,嘴里叫嚷道:“什么叫我那点本事?我可是来救你们的!” “醇娘,莫要胡闹,这里的事你帮不上忙……”就连奎宣文野在这时走了上来,耐心的劝解道。 “我帮不是忙?那加上他们呢?”徐醇娘却这般说道。 “他们?”吕琦梦一愣,神情不解。 徐醇娘不语,只是在这时拍了拍手。 那时,众人只听徐醇娘身后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成群结队的东西,正在朝着此地靠拢。 众人都意识到了异样,神情古怪的看着那些晃动的草木,熟悉之后,第一个小家伙从草丛中探出了头,是一只眉心生着一缕红毛的松鼠。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的松鼠出现在了徐醇娘的身后,它们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歪着头齐刷刷的看向众人。 众人亦看向他们,只觉那密密麻麻的松鼠,多到几乎整个草丛都装不下的地步,恐有近万之数。 楚宁这个家伙…… 把整个龙铮山的松鼠都搬来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接应 “那家伙这是把整个龙铮山的松鼠都搬来了?”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松鼠,沐荀纱不由得感叹道。 “这些家伙这么听楚宁话的吗?”吕琦梦紧随其后。 “那家伙,还真有些本事。”奎宣文也感叹道。 “我滴个乖乖,龙铮山竟然有这么多松鼠?怪不得上次我说去赤水谷偷些灵草送给小翠,师尊不让我去……”荣通惊呼道。 众人:“……” “灵草你也偷?你和薛南夜那个混蛋,到底背着我们干了多少龌龊事?”吕琦梦冷眼望着说漏嘴的荣通,语气不善的问道。 自觉捅了娄子的荣通连连摇头,试图蒙混过关:“这……这不没偷吗?” “呵,你们两个一个贵为山主,一个管着伙房的账目,能沦落到偷鸡摸狗,想来各自管辖的款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吕琦梦却是一眼看出了端倪,冷笑说道。 “若是今日我们死在这里倒也罢了,可若是活下来了,回去之后我第一个查你们的账!” “尤其是你那床底,每次神神秘秘,跟做贼似的藏东西,现在想来怕是私吞了不少龙峥山的财务!” 听闻此言的荣通脸色煞白,他拉了拉身旁奎宣文的衣袖,用恳求的语调颤声说道:“小宣文,师兄这辈子从未求过人,但这一次,如果师兄真有什么好歹,你一定记得把我床下的东西烧了,切不可给你大师姐发现。” 奎宣文闻言也是心头一惊,侧目惊讶的看向荣通:“师兄你还真的挪用公款了?” “放屁!我是那样的人吗?”荣通怒不可遏。 “那你害怕什么?”奎宣文愈发奇怪。 那时,荣通四十五度角仰望天际,神情萧瑟,幽幽说道:“不过是,欲留清白在人间罢了。” 奎宣文:“……” 他好像有些明白荣通的床底藏着些什么宝贝了。 “那这么说来,我也有些清白想要留在人间,望师兄成全……” …… “但就算你带来了这么多松鼠,可靠它们哪里能是蚩辽人的对手?”沐荀纱倒是没有心情去探究荣通的小秘密,而是问起了当下最重要的问题。 荣通等人也回过了神来,亦收起向彼此交代后事的兴致,也纷纷侧头看向徐醇娘。 面对众人那几乎写在了脸上的质疑,徐醇娘面露不满之色,她的双手叉腰,趾高气扬的说道:“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们莫要瞧不起人!” 她说罢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桃花,挑了挑眉头:“给这群人眼瞧鼠低的家伙看看咱们的真本事!” “吱吱!”桃花颇有灵性的在那时发出一声叫唤,旋即又回头看向身后的鼠群,再次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唤。 “吱吱吱!” 随着那叫声一落,密密麻麻的鼠群便如潮水一般涌上前来,不仅是此方,目力极佳的众人,很快就发现,在战场的对侧,同样有一群黑压压的松鼠出现,为首的是个后腿装着墨甲义肢的小家伙。 正是曾被楚宁救治的天天。 众鼠在战场边缘一字排开,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朝着胸口一掏一把木弓就出现在了它们的前爪中,而另一只前爪又如法炮制也伸手一掏,一个箭壶也出现在了爪中。 它们像模像样的将箭壶背在身后,站起身子,拉弓满弦。 要说这近万松鼠,一同拉弓满弦的场面,也确实有些震撼,但那加在一起也没巴掌大的弓箭,却着实很难让人相信它的杀伤力。 “这能行吗?我怎么感觉,这和给蚩辽人挠痒痒没什么区别?”沐荀纱第一个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不对劲,这些小家伙木箭上的箭头有古怪。”心细如发的奎宣文发现了异样,伸手指向那处。 众人闻言,又纷纷看看小家伙们弓弦上的箭头,却见那箭头晶莹剔透,闪着亮光,隐隐还涤荡着一丝灵力波动。 “这是……灵石?”吕琦梦惊声言道。 “确实很像,可这世上真有这么小的灵石吗?”沐荀纱皱起了眉头,有所怀疑。 “我听说那位小侯爷在冲华城时曾提供了一种切割灵石的手段,可以将作为箭头的灵石分成十多份,从而减少灵石的消耗。” “这会不会也是那位小侯爷的手笔?”奎宣文猜测道。 而一旁的徐醇娘闻言,则再次仰起头:“虽然主意是楚宁给的,但制造可是我们做的。他更改了分割方法,让一枚灵石可以分割成三百份,靠着墨甲工坊里工具与锻造台,我和天天它们可是忙活了足足一天一夜,这才紧赶慢赶,完成了此事。” “将灵石分割成十份,是因为一枚灵石爆炸的威力远远超出了蚩辽人能够承受的极限,即使分割成十份也足以杀敌,现在分割成这般大小,虽然工艺确实精湛,但真的能对蚩辽人造成威胁吗?”吕琦梦则发现了其中的弊端。 这个问题,让徐醇娘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懂,但楚宁这么做,自然有楚宁的道理。” 吕琦梦:“……” 她觉得自己这位小师妹,算是彻底被楚宁给洗了脑了,对其的信任已然到了盲目的地步。 而就在众人对此都抱有疑虑之时,战场的上空,那十余位七境的蚩辽强者已然将各自体内的妖力催动到了极致,伴随着一声怒吼,纷纷朝着楚宁扑杀了上去。 面对这群气势汹汹杀来的众人,楚宁也脸色一沉,嘴里猛然暴喝一声:“动手!” 那声音极大,又裹挟了些许大雷天音的手段于其中。 只是这样震慑心神的手段,往往是第一次出其不意之时最是有效,之后能带来的效果便会消减不少。 尤其是在对方的修为高出楚宁数境之时更是如此。 但唯一的好处是,这股声浪传递极远,清晰的落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桃花与对侧的天天自然也听得真切,两个小家伙嘴里顿时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唤。 本就已经做好准备拉弓满弦的众鼠,在那时将准心对准了战场所在的方向,松开弓弦,下一刻,无数细小的箭支化为一波又一波绵绵的箭雨飞向了蚩辽军队所在的方向。 桃花等松鼠多少是拥有一些妖族血脉的,加上常年受圣山磅礴灵气滋养,故而这些松鼠虽然看上去弱小,可若是激发了体内的妖力,其力量短时间内是不弱于一些二三境的武夫的。 而这些箭支又极为细小,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飞出的速度极快,转眼第一批箭雨就落在了蚩辽的军队之中。 砰! 砰! 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尘沙沸腾,血雾炸裂,阵阵哀嚎声在军中响起,蚩辽的军阵也顿时乱作一团。 远处看着的吕琦梦等人更是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毕竟与蚩辽人都交手过多次,旁的不敢说,但对蚩辽人最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蚩辽人身为半妖,除了诸如腐生君这种因为修炼了特殊法门,而导致肉身孱弱的,其余大多数能走上战场的,肉身都比起同境的人族修士要强出数分。 这种级别的灵石爆炸按理来说,是不足以伤到蚩辽人的,他们确实想不明白,楚宁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他在这些分割成细小灵石的箭支中掺杂了一些大份额的灵石碎片。”吕琦梦很快就发现了端倪,伸手指向有一次拉弓满弦的松鼠们。 众人闻言定睛看去,这才发现确实有极少一部分松鼠手中的弓箭上镶嵌了明显要大出许多的灵石碎片作为箭头。 “这是为何?”荣通第一个发问。 “自然是因为灵石不够用,我们手上有多少储备你们还不清楚吗?要是把所有箭头都换做那样大的碎块,把我们卖了都凑不出这么多灵石!”沐荀纱毫不客气的说道。 “可既然只有这种大小的灵石能够对蚩辽人造成伤害,那剩下的切割成小份的难道不就浪费了吗?还不如……”荣通却少见的脑子灵光了一会,直指问题的核心。 沐荀纱也是一愣,一时间确实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要的不是杀敌。”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吕琦梦忽然说道。 “不是杀敌?那是什么?”众人不解。 吕琦梦不语,只是抬头再次看向蚩辽的军阵,这时第二轮箭雨已经落下,灵石爆炸发出的轰响犹若鞭炮一般响彻不绝,地面的沉沙也被爆炸的气浪扬起,真甜蔽日,将整个战场都笼罩在尘沙之下,周遭还时不时有蚩辽士卒倒下。 死亡、黑暗以及轰响。 这些东西裹挟在一起,哪怕是军纪严明的蚩辽军队,也在这时乱做了一团。 吕琦梦看着这一幕,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明亮,嘴里幽幽的吐出了两个字眼。 “混乱!” …… 莫图扬巴自然能感觉到自己大哥的愤怒。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手下这两万大军,即使放在蚩辽最精锐的部族中,其战力也算得上名列前茅。 这两万大军,是他和与自己大哥耗费无数心力从几百人,一步步扩建到现在。 而眼前这个少年,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仅凭一己之力,让他们损失了百余位极为重要的精锐,这是足以伤到大军根基的损失。 此刻的他只想快些将楚宁的脑袋拧下来,以泻心头之恨。 可就在他带着手下的七境好手再次对楚宁发动冲锋时,异变再起,战场两侧,无数箭雨从天而降,整个战场乱作一团。 漫天尘沙扬起,无数哀嚎响彻,还伴随着阵阵血雾爆开。 这番异变着实来得太过突然,也太大了一些。 莫图扬巴与众多好手都在这时不由得停下了攻势,低头看去。 “将军,那家伙要逃!”而就在他冷声的档口,身旁却传来了同伴的高呼。 莫图扬巴赶忙抬头看去,却见楚宁趁着这个档口振动双翼,朝着远处遁去。 他自然不愿放过这个罪魁祸首,便欲催动妖力追杀上去。 可这时第二轮箭雨再次落下,在密集的爆炸声中军阵愈发混乱。 身下他的那位兄长,正奋力的高呼,想要让混乱的军阵冷静下来,但收效甚微,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哪怕他运集妖力,也难以将自己的军令准确的传达到每个人的耳中。 “穷寇莫追!” “四面敌袭,我们得先稳住阵脚!”莫图扬巴当下下令说道。 众七境高手闻言纷纷点头降下身形,落在了莫图萨的四周。 “大哥,看着箭雨的架势,我们是中了夏人的埋伏,此地不可久待,需速速离去!”莫图扬巴看向莫图萨说道。 在箭雨袭击的第一时间,莫图萨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也曾试图寻找那些伏兵的踪迹,可四面草木丛生,又没有灵瞳的探查,加上尘沙弥漫,他看了半晌,可除了看见四面源源不断涌来的箭雨,根本没有其他任何的收获。 敌军不明,他不敢大意,当下便朝着莫图扬巴点了点头。 跟随着莫图扬巴的七境好手,都是军中各营的千夫长,有他们出马,军阵的混乱明显缓解了不少。 莫图萨见状正要下令,让大军侧退,可就在这时,前方却传来一声高呼。 “我说过,我是来杀你的。” “今日,你们谁都不能活着离开!”众人闻声抬头看去,只见前方,那位名叫楚宁的少年并未远遁,而是停在了距离众人的不远处,正目光阴冷的望着他们。 而随着他此言一落,他的身后旌旗涌动,尘土漫天,虽看不清具体情形,可从那气势上来看,似乎早有大军在那处等候。 莫图萨脸色骤然煞白,他想不明白这支夏人的军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前方的,那处不是阳字营的蚩辽大军与那个韩遂带领的敢死队决战之地吗? 为何中军大营对此毫无预警? “大哥!为今之计,只有跟他们拼了,才有一线生机!”莫图扬巴同样脸色惊惧,但作为蚩辽勇士,他很快就稳定了心神大声朝着莫图萨说道。 莫图萨在短暂的沉吟后,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如今大军所处的位置两侧有大量未见踪影的伏兵不断泼洒箭雨,此地自然不能久呆,前方虽然似乎也有数量庞大的夏人伏兵,但只有从此处突围,与其余诸部大军汇合,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想到这里,他正要下令。 可就在这时,大军身后,龙铮山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道高呼。 一道身影出现在那处,隔得太远看不清容貌,却不断朝着众人挥手。 “诸位弟兄,我乃上屠所派之伏兵。” “上屠早就料到夏人鬼祟,让我于此接引诸位,前方夏人已布天罗地网,诸位想要活命且随我来!”那人用蚩辽语大声朝着众人吼道。 语调极为古怪,发音也有些僵硬,不像是正儿八经的蚩辽人能够说出的话。 众人皆面有异色,神情惊犹不定。 但就在那人说完这番话后,他的身后忽然出现了大批高大的身影,竟是一只只梼杌妖兽。 “是援军!” 本就被前方出现的夏人大军,以及四面不断涌来的箭雨弄得惊慌失措的蚩辽人,一见那些梼杌妖兽,顿时丢掉了心底那些许不那么重要的疑虑——或许他只是口音有些重的外地蚩辽人呢? 当下众士卒也不顾莫图萨的高声劝阻,开始疯了一般的朝着后方那处援军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三百四十六章 开疆拓土 “我听说蚩辽人新任的上屠有些本事,与之前那位莽夫有所不同,却不想竟然神机妙算到了这般地步?”躲在远处的沐荀纱等人自然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本来当楚宁的身后出现大片旌旗之时,他们还心神振奋,看到全歼蚩辽这支军队的希望,却不想本应属于龙铮山属地的后方,却忽然出现了蚩辽人的军队。 这样的变故让众人又惊又怒,同时也不免有些泄气。 “可是我们一直待在这附近,蚩辽人的军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我们后方的?”荣通还是有些不解。 众人闻言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或许那不是蚩辽的军队。”吕琦梦却忽然幽幽说道。 “那么多梼杌妖兽,不是蚩辽人,还能是其他的……”沐荀纱显然不同意吕琦梦的观点,觉得她此言更像是在自欺欺人。 吕琦梦却道:“刚刚楚宁召唤出来的家伙不也是梼杌妖兽吗?” 这个问题,让众人一愣。 奎宣文最先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之前冲华城呈来的战报中曾提及楚宁带来三千多难民,皆是感染了蚩辽人散播的魔化症之人,杜向明最初在呈报中大肆抨击楚宁以此裹挟冲华城的行径。” “但后来据他所言,楚宁不仅解决了众人身上魔化症的问题,还通过魔化症引导让这些难民拥有了蚩辽半妖一般妖化的能力……” “你是说那些家伙是冲华城的人?”荣通瞪大了眼睛,错愕言道。 “不然你没办法解释,楚宁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拉出这么多人,我思来想去,如今只有冲华城中尚有这么多人手。”奎宣文说道。 冲华城距离龙铮山只有四十余里路,其中驻守着近十万之数的军民,但这些义军无论是来历,还是本身的修为都参差不齐,若是直接送到蚩辽战场,其中大多数,不仅无法对战事起到帮助,还会轻易的送掉性命。 而薛南夜之前的判断,认为龙铮山防线与蚩辽之间的战斗,会是一场相当漫长的拉锯战,故而定下的决策是让作为后方的冲华城负责花费大量时间训练义军,待到各项检验合格后再送往前线。 如此以来,既能保证前方战事的稳定,同时也能确保参战人员的生还率。 毕竟,龙铮山防线没有朝廷的支持,也就不可能有源源不断的兵源,每一个愿意自发来此的义军,对于龙铮山防线而言,都弥足珍贵。 这样的判断其实是无错的,但坏就坏在大夏的朝廷过于软弱,一份和亲的命令,直接将龙铮山的辛苦经营付之一炬,楚宁等人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 “如果那些家伙真的是冲华城的人的话,那这群蚩辽人跟着他们走了,就不是逃出生天,而是……” “自投罗网!”沐荀纱这样说着,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激动起来。 那可是近两万蚩辽大军,而且莫图萨的大军在整个蚩辽军阵中,也算得是精锐,如果能将之全歼,这可算得上是巨大的战果。 哪怕是邓异将军,在他执掌银龙军的几十年的时间里,这样的战果也绝不算多。 而就在众人想着这些的时候,前方的楚宁振动双翼朝着此处飞了过来,徐醇娘见状赶忙蹦蹦跳跳着朝着对方挥手。 楚宁很快就发现了众人,收起双翼在众人的身前落下。 “荣兄、吕姑娘、徐姑娘。”楚宁微笑着朝着众人点头致意,旋即又将目光落在沐荀纱与奎宣文的身上,他从未见过二人,自然是认不得的。 “奎宣文,山主门下弟子中排行第五。”在见识了楚宁刚刚展现出来的手腕后,奎宣文对楚宁再无半点轻视,反倒目光中充斥着毫不遮掩的崇拜。 不过大抵是之前说过太多“诽谤”楚宁的话,此刻的沐荀纱却多少有些拉不下脸。 好在奎宣文很清楚自家师姐的性子,说罢这话后,又指了指沐荀纱介绍道:“这是三师姐,沐荀纱。” 沐荀纱拉不下脸,只是害怕被吕琦梦等人嘲笑,本身对楚宁已无恶感,有奎宣文给出台阶,她亦朝着楚宁点了点头。 “奎兄、沐姑娘。”楚宁也一一回应。 于此同时,之前楚宁身后那大片的旌旗也在这时收敛,随着尘土散去,众人也看清了那处的场景,是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百人的队伍,不过却因为皆持有旌旗,来回奔跑的缘故,故而营造出了有大军压境的假象。 众人也都在这时回过了味来,知道方才的场面只是楚宁为了恐吓蚩辽大军所做。 “刚刚那些蚩辽援军,也是楚兄安排的?”奎宣文在第一时间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楚宁倒也没有隐瞒,在那时点了点头:“我去冲华城调来了那处的守军,蚩辽对我们三处防线中的守军数量了若指掌,只有靠着冲华城中的奇兵,才有可能真的做到出其不意。” “此事贸然,但龙铮山防线有燃眉之急,而且为了以防蚩辽耳目,所以只能瞒住诸位,还望诸位莫怪。”楚宁说罢,郑重的朝着众人道了声歉。 若正本清源,无论是冲华城的义军,还是龙铮山防线上的大军,其指挥权,都在吕琦梦等人手中,楚宁此举确实有越权之嫌。 “我明白,既然决定听从你的计策,那你自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而为,无需挂怀此事,但……”吕琦梦点了点头,旋即又皱起眉头问道:“但据我说知,冲华城中虽然号称有十万军民,但其中超过半数都是工匠与民夫,能算得上义军的应当只有四万余人,且大多数都还没有完成对蚩辽的战阵训练,就算你将蚩辽人引入了腹地,靠着四万训练不足的士卒,真的能吃下这两万蚩辽精锐吗?” 吕琦梦这样的担忧并非因为她畏敌如虎,而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蚩辽人因为其半妖体质的缘故,在低境时展现出来的战力就是要强出寻常人数筹不止,这也是大夏在与蚩辽人作战时屡屡受挫的原因,更不提蚩辽的大军之中还有还有不少七境甚至八境的好手,这些高境战力往往能在两军对垒中起到重挫对方锐气的作用,无法对起高境战力造成威胁,就很难取得全歼的战果。 而吕琦梦所知,冲华城中,似乎并不存在这样级别的高手。 “这不还有我们吗?只要我们几人能斩杀蚩辽的主帅,前后已经经历数次奇袭的贼军必然溃乱!届时定然能全歼敌军!”一旁的沐荀纱却抢在楚宁发声之前说道,言罢更是提起了自己手中的佩刀。 从苏醒过来后,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期间众人经历过忧心忡忡的煎熬,也看到了楚宁振奋人心的计策,他们早已手痒难耐,等不及要上阵杀敌。 荣通等人闻言,也是一脸跃跃欲试。 就连吕琦梦也点了点头,自觉这应当也是楚宁计划中的一环,他们四人哪怕修为最弱的奎宣文也有七境初期的实力,就算数量上不如蚩辽军中好手,但也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够与蚩辽对抗的高境战力。 想到这里,吕琦梦也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毕竟楚宁已经将路铺好到了这般地步,能否全歼这支蚩辽大军,就看他们这些亲传弟子的表现了。 但就在她抱着搏命的决心准备与沐荀纱等人前往那处时,楚宁却微笑着打断了气势汹汹的众人。 “诸位莫急,对付这些宵小不劳烦诸位出手,诸位还是保存实力,待会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诸位。” 众人一愣,神情不解。 他们确实想不到,除了他们,龙铮山甚至算上冲华城,还有谁能有本事斩杀那些蚩辽军阵中实力强大的高境半妖。 “诸位且随我来。”楚宁也并不解释,而是微笑着说道,言罢便振动双翼朝着天际飞去。 大抵是被之前楚宁展现出来的近乎环环相扣的计策所折服,诸人虽然心有疑虑,但却也默契的都没有发生询问,而是纷纷施展功法凌空而起,追上楚宁。 这可让还未踏入六境的徐醇娘傻了眼,站在原地大声喊道:“唉!你们这就走了!那我怎么办?” 已经飞出相当远的楚宁并不回头,只是远远传音道:“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带着桃花它们原路返回龙铮山吧!” “哼!又不带我!”徐醇娘闻言跺了跺脚,在原地愤懑说道。 …… 龙铮山的大营就坐落在距离龙铮山山脚的不远处,众人跟随着楚宁追上蚩辽的大军时,那处等候着的冲华城义军已经在那位卓深卓老将军的带领下,与蚩辽人交上了手。 卓深毕竟曾在银龙军中任职,深谙蚩辽战法,而与之前送往龙铮山防线的义军不同,如今他手下的这批义军,因为有楚宁留下的那些掌握了妖化技巧的难民的存在,义军们在训练过程中不再需要靠着模拟假想敌来进行,而是拥有真正的蚩辽半妖作为对手,其训练的效果比起之前不知要好出多少倍。 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从未上过战场的义军们,在面对蚩辽的冲击时,显得进退有度,配合密切。 哪怕是以往在战场中,对大夏寻常士卒威胁最强的梼杌妖兽,只需要五位义军相互配合,就能极为有效的牵制,甚至击杀。 加上那群蚩辽人以为中的援军忽然倒戈的缘故,整个蚩辽大军竟然在义军的围攻下,节节败退,丝毫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甚至,义军已经在悄然间对蚩辽军队形成了合围之势,封死了其进退之路。 而反观整个蚩辽军阵,人群混乱,大多数人都只是在闷头逃命,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攻势。 看见这一幕的吕琦梦等人都错愕的呆立在了原地。 他们当然也知道,蚩辽大军接连受到重创,此刻更是被楚宁犹如腹地,甚至还遭遇了他们认为的援军的倒戈。 军阵之中出现混乱是在所难免的。 但要知道的是,莫图萨带领的大军并非乌合之众,而是军纪极为严明的精锐。 哪怕遭遇了这样的重辍,也不可能表现得如此群龙无首…… 等等! 吕琦梦的双眼猛然睁大,再次望向蚩辽混乱的军阵,在四下看了半晌之后,她终于发现了事情的端倪。 包括莫图萨在内的,蚩辽人军阵中的那些首脑级别的大蛮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莫图萨那些家伙哪去了?”她自然明白这都是楚宁的杰作,但她不明白的是,楚宁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这不在那里吗?”楚宁却伸出手指向蚩辽军阵中的几处。 众人纷纷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几处,四散奔逃的蚩辽士卒的脚下倒着好几具尸首。 那些尸首皆没有了头颅,但从其身上的甲胄样式却不难看出其身份正是军中的首脑人物。 这样的发现让众人更觉不可思议。 他们赶来此地最多比蚩辽军队晚上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而就这一刻钟的时间,蚩辽军中诸多首脑人物就全部斩杀,他们难以想象是谁能拥有这般的本事。 而就在这众人心头又惊又疑的档口,一道身影宛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楚宁的眼前。 是个老人。 形容邋遢,手里拎着一个大麻袋,不知道装着些什么,此刻袋子底部,正不断向下淌着鲜血。 老人完全无视吕琦梦等人,凑到了楚宁身前,便一脸谄媚的说道:“师祖爷爷,按你的要求,这些蚩辽人中凡修为超过七境的都被我装在了这个袋子里,您过目。” 他说着,笑呵呵的便将麻袋递了上来。 众人也纷纷侧目看去,只见那麻袋中正满满当当的放着一颗颗硕大的人头…… 楚宁只是瞟了一眼,便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得到这般夸奖的老人如获至宝一般,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这都是弟子该做的。” 不过很快老人又缩了缩脖子,将麻袋随意扔到一旁,搓着手小心翼翼的言道“师祖爷爷,你看事情也做完了,弟子是不是可以……” 说着,老人侧头看了一眼楚宁身后一脸错愕的众人,脸上露出恐惧与不安之色。 楚宁当然明白他的心思,点了点头:“嗯,回去吧!” 老人闻言,脸色一喜,又朝着楚宁连连道谢,然后便仿佛一刻都不愿再此地多待一般,转身催动法门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飞身遁去。 直到老人走远,楚宁身后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大……大师姐,那是不是……你父亲?”奎宣文最先发问,语气中依然带着一股不可置信的味道。 吕琦梦同样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众人作为薛南夜的亲传弟子,当然也都知道关于余三两的事情。 他身上的古怪一直是龙铮山上最让人头疼的问题之一,平日里余三两对任何人都是态度恶劣,何曾见过他对人如此卑躬屈膝? 而且,因为余三两一直“隐居”锻造坊的缘故,荣通等人甚至从不知晓自己这位疯疯癫癫的师叔竟有这般实力。 “我爹不是说过他不会走出龙铮山吗?”吕琦梦倒是已经见识过了自己父亲对楚宁那异于常人的态度,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倒是比众人要更能接受一点,但她还是不解的来到了楚宁的身旁出言问道。 在决定铤而走险注定初级时,吕琦梦曾让韩遂帮忙传话,让楚宁询问是否能让自己的父亲出手。 但据楚宁的回信,所言的是余三两并不愿意走出龙铮山,吕琦梦也就只能将此事作罢。 楚宁闻言,回头看向一脸困惑的吕琦梦笑道:“所以,我把蚩辽人带入了龙铮山。” 吕琦梦一愣,看向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眉头紧皱,他们的中军大营是在龙铮山的山脚不假,但距离真正的龙铮山地界还有三四十里的距离,就算蚩辽人一路逃窜到的此地,也尚且差上二十里之遥,无论怎么算,这里都不能算作是龙铮山的地界。 楚宁倒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眨了眨眼睛,说道:“这个简单,我告诉余前辈,在我的带领下,龙铮山开疆拓土,将疆域外扩了二十里。” 吕琦梦瞪大了眼睛:“这么离谱的话,我爹也信?” 楚宁点了点头:“不仅信了,还用了足足半个时辰夸我英明神武,还说要让薛南夜把他府上的牌匾送给我,说只有我这样的人物配得上那块天下第一匾。” 吕琦梦:“……” 第三百四十七章 死战 噗! 伴随着一刀挥出,韩遂用所余不多的气力,将拦在身前的一位蚩辽甲士斩杀。 然后,他便觉一阵目眩神晕。 他用左手握刀,以刀杵地勉强站稳了身子。 而他的右手,此刻耷拉在肩头,通体呈现出诡异的紫褐色——在半刻钟前,他带着几十人的小队冲杀时,遭到了一位腐生君部族的毒师的袭击。 这些擅使毒物的半妖,手段诡异,又有十余位精锐甲士为其牵制,奋力搏杀的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半数当场化作了肉泥,他与剩下的几位奋力的拼杀,这才在几人的掩护下杀出重围,可即便如此,那只是沾染了些许毒障的右臂,此刻也已经完全病变,甚至毒性还顺着手臂朝着肩膀蔓延,慢慢侵蚀着他的肉身。 呼。 呼。 韩遂低着头喘着粗气,耳边传来的源源不绝的嘶吼声。 刀与甲在相撞。 血与肉在撕裂。 战争不会因为他的力竭而停下。 但他还不想就此认输,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活下去,只是因为他还想再往前走走。 或许这并不能再改变什么。 可没有理由。 他就是还想再往前走走。 想到这里,他抬起了头,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座山丘,不算太高,那是蚩辽人五座后方拱卫中心,也是蚩辽人的中军大营。 不知是自己还是蚩辽人的鲜血顺着发丝滴落,让他的视线蒙上了一层红纱。 恍惚间他觉得那处似乎也有一道目光,将他锁定。 他睁大眼睛,努力的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看不真切。 周遭好些一直注视着他的蚩辽士卒看出了他的失神,他们缓缓靠近,猛然跃起,犹如毒蛇一般扑向他。 已经力竭的韩遂虽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可他的身躯已经不再能支撑完成回防。 他转身的瞬间,蚩辽人的刀刃已然来到了他的眉心。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此行终点时…… “将军!小心!”一声暴喝从身侧传来。 下一刻,一道身形扑出,将那杀到自己跟前的蚩辽人生生撞飞,然后数道利箭袭来,将周遭的袭来的其余蚩辽人逼退,紧接着大批队伍杀到了韩遂的身前,将之护在中心。 “将军,你没事吧!”随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上了前来,将韩遂扶起。 韩遂定睛看去,是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他费了些气力才认出对方,是他帐下的一位名为于为景的士卒。 在一个多时辰前,他曾救过他。 他强提起一口气,站稳了身形,用并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语调朝着于为景说道:“无碍。” “我们还剩多少人?”他又问道。 于为景闻言脸色一黯,低下了头:“大军损失严重,到现在,只剩千人不到……” 在他说话的档口,四周围杀的蚩辽人却忽然退去,周遭严阵以待的大夏甲士,皆神情古怪,抬头四望,不解发生了什么。 韩遂也意识到了异样,同样抬眼四望,很快的目光便转向了后方那座山丘,神情渐渐凝重。 周遭的甲士也从韩遂的表现中感觉到了什么,亦纷纷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黑暗中两道身影从山丘之上凌空而来,对于眼前严阵以待的大夏士卒视而不见,竟是直接落在了人群的中心,韩遂的跟前。 众甲士皆神情警惕,如临大敌。 而韩遂却在短暂的错愕后,冷静了下来,他用眼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旋即打量着落在自己跟前的两位蚩辽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色大袍,模样俊俏,左眼脸颊有一道血色纹路,应当是蚩辽上屠被赐下的神纹。 女子身着白色纱裙,皮肤白皙,与蚩辽人截然不同,更像是大夏女子。 “几天前,我曾询问过一位你们大夏的儒生,我背后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那个老先生说,丘曰狐首,死朝旧乡,然后就服毒自杀了。” “不瞒将军,我其实很欣赏那个老先生,我年幼求学时,就曾读到过他写的《百文通疏》,是极好的启蒙读物,我有心将之招入麾下,只可惜他心怀故国,不侍二主。”男人落地之后,开口便幽幽的说了起来。 “刚刚,我救了一个打翻茭子糕的夏人少年。” “他在给我的食物里下了毒,为了让我也吃下那份糕点,他不惜自己也将之吞服。” “可他不知道,我身为血寂部族的半妖,这种毒物对我根本无用。” “他死之前,唔……”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山丘:“就在趴在那里,朝你们喊着,杀敌,杀敌……” “然后就没了气息。” 男人言罢,不再说话,而是直直的看着韩遂,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阁下想说什么?”韩遂直截了当的问道。 “百浑吐炎。”男人却不答他此文,反而自我介绍道。 “你爹。”韩遂同样自我介绍道。 “大胆!”这话一出,百浑吐炎身后那位名为陈圭的女子顿时双目圆睁,就要上前。 百浑吐炎却神情平静的拦下了陈圭,依然笑盈盈的望着韩遂:“我自幼喜读书,只是蚩辽与中原王朝文字不同,虽有不少译本,但读来终究少了些味道,近来才有了机会,得到诸多典籍的原本,细细研读。” “将军生在中原王朝,又居此高位,想来看过不少书,不知最喜欢的是哪一本?” “少年阿宁。”韩遂不假思索。 百浑吐炎眉头一皱:“《少年阿宁》?这是何书,我怎从未听闻?” “那说明你看的书确实还不算多。”韩遂认真的回应道。 “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拜读。”百浑吐炎则诚恳言道。 韩遂却皱起了眉头:“这种书我们一般是在日前读,日后一般不读。” 百浑吐炎:“……” “将军还真是风趣。”好一会后,百浑吐炎方才这般说道:“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左氏春秋》,里面一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我观将军,勇猛刚毅,是栋梁之才,故有意招入麾下,日后将军若是想要解甲归田,我自予将军荣华富贵,将军若是还有心气,我蚩辽亦有大把机会让将军施展才华,我想无论怎样,都好过为了如此昏庸的朝廷而死。” 韩遂闻言,眉头一挑,嘴角也露出笑意:“绕了半天,就这事?” “将军意下如何?”百浑吐炎问道。 韩遂在那时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旋即摇了摇头:“不好。” “为何?夏庭无能,夏帝昏庸,朝廷上下皆为尸位素餐之臣,军阵内外皆是贪生怕死之卒。” “你们大夏与我们蚩辽交手已有百年时间,细数你们边关守将,从萧桓老将军到邓异邓染父女,再至将军,哪一位不是当世豪杰?只因夏庭猜忌、内外利益不均加上我们一些小小的许诺,就能让你们的朝廷处处忍让,步步昏招,将北境局面拖至如今的泥沼。” “如今无能的朝廷,真的值得将军这等英雄为其赴死吗?” “还是只是因为我们是半妖,所以……”百浑吐炎皱着眉头问道,他的语调激昂,仿佛真的是在为韩遂的遭遇而不忿。 但从始至终,韩遂都表现得极为平静,只是冷冷的看着百浑吐炎。 直到对方洋洋洒洒的说完这番话后,他方才开口幽幽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读过那么多书,也已经遇见过了那么多不肯归降的大夏百姓,那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早就呼之欲出,何苦来我面前演这么一出恶心的戏码?” 被这般反问的百浑吐炎一愣,看向韩遂的目光多出了几分异样。 韩遂的嘴角却忽然上扬,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哦,我明白了,你是在拿我笼络人心。” “楚兄曾跟我说起过,你这个上屠出身卑微,能坐到这般位置,一定是个心智狠辣,同时极善笼络人心,方才这出戏你不是做给我看的,你知道以你们蚩辽在北境残忍暴虐的手段,我断不可能归降,这些戏码其实是做给你手下的士卒看的。” “你想让他们觉得,就连异族你都能有如此惜才之心,对待同族更是会礼贤下士!” “看来,你看了那么多书,真正该学的仁智礼义信,你是半点没有学到,唯独学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与虚情假意。” 听到这百浑吐炎眉头第一次皱起,看向韩遂的目光中虽然依然带着笑意,可眼底深处却多出一丝之前不曾有的凝重。 “楚兄又是何人?”他所认识的夏人不多,其中并不存在楚姓之人,也就是说双方大概率素未谋面,可对方却能如此精确的推断出自己的性子,他的心头不由得一凝,暗觉此人会是个祸患。 韩遂眨了眨眼睛:“你二爹。” “你这口无遮拦的腌臜货!上屠念在你有几分胆气,好言相待,你不识抬举也就罢了,还敢对上屠如此不敬,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百浑吐炎身后的陈圭在这时再也无法忍受韩遂的无礼,上前一步,出言喝骂道。 而这一次,百浑吐炎并未再如之前一般将之打断。 但听闻这般怒斥的韩遂却并不回话,只是看着百浑吐炎,脸上的笑容更甚。 百浑吐炎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不悦之色,他沉声问道:“一点口舌之利,值得将军这般开心吗?” “大人,如今的夏庭面对我们,在战场上讨不到半点便宜,不就只能靠着口舌之利,逞些许威风。”陈圭则出言说道,语气讥讽。 这本是讥讽之言,可哪知这话一出,韩遂却笑得更加开心,到最后竟是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放声大笑起来。 那小声如此真切开怀,就仿佛沉浸在这一种发自内心的狂喜之中。 这一次莫说是百浑吐炎与陈圭二人,就是于为景这些大夏士卒,也同样弄不明白自家将军到底是怎么了。 终究有人忍不住上前问道:“将军何故发笑?” 韩遂揉了揉已经笑出了眼泪的眼睛,看向那人:“我高兴……” “高兴?”那人眉头一皱,更加不假。 虽说杀到此地的众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们的计划明显已经被蚩辽识破,此刻更是落入了蚩辽的包围,已无生还的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确实很难想象有什么值得韩遂如此开心的。 韩遂却在这时用力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大声说道:“楚兄尚未谋面,就能推断出这二傻子的心性,定策之前,又怎么可能不考虑今日种种?” “所以今日,我等虽死,可此战必胜!” 韩遂仿佛恍然大悟一般,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与灿烂。 众人也是一愣,旋即你看我,我看你,皆在短暂的错愕后,面露喜色。 “将军的意思是楚侯爷算到了蚩辽人会看破我们的计划,同时也做好了应对之策?”但还是有人不放心的问道。 对于他们而言,死并不可怕,他们只是害怕自己的死毫无价值。 韩遂连连点头:“楚兄之聪慧,我平生仅见,他唯一可能失败的方法,就是轻视这个家伙,而他既然在这之前花费了大量时间以所有不多的资料,推算此人心性,那就一定做足了准备,诸位……” “我等,死得其所!” 这番话无疑鼓舞了在场众人,陈圭能明显的感觉到,在说出这番话的刹那,眼前这支残兵败将的体内仿佛迸发出了新的的生机。 她的脸色骤变,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将军说得没错,但我笼络人心是真,欣赏将军忠义亦是不假。”而这时,一旁沉默了一会的百浑吐炎终于再次开口说道,他脸上的神情坦然,似乎又恢复到了一开始见面时的从容。 “战场之上,一些必要的手腕是无比厚非的,就像将军一样,明知大势已去,却还是强撑着哄骗自己的士卒,虽然确实可以让他们拼死再为将军打上一场,但让这些忠勇之士到死依然蒙蔽在假象中,是不是过于残忍了?” “我能出现在这里,与将军侃侃而谈,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场战斗的胜负吗?” “别听他放屁!这个蚩辽人,想要霍乱军心!”韩遂一眼便洞悉了百浑吐炎的心思,大声喝道。 但这番话还是让周遭刚刚生出斗志的众人的脸上平添了不少疑虑。 “你们如今只剩千余人不到,还深入腹地,早无退路,我何须再诓骗诸位?”百浑吐炎笑着言道:“你们东西二路的大军早已被我派人截住,你们中军大营也已经被我手下的部族占领,算算时间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快要杀到此地,将诸位全歼至此。” “我念诸位皆有忠勇之心,所以特此开恩,愿意放下刀剑者,可入我帐下。” 说罢,他眯眼扫过众人,眼神期待。 只是这千人残卒虽然确实被他这番动摇了斗志,但却并无一人真正想过放下刀剑,投入蚩辽怀抱。 百浑吐炎见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诸位既然心意已决,在下就不多劝了,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来了。” 说着,他抬头看向前方,只见那地平线的方向一大群黑影出现,正快速的朝着此处奔来。 冲杀最前方的,是一群身形巨大的妖兽。 显而易见,是他口中从后方合围来的蚩辽大军。 虽然早已知晓后方有蚩辽大军的存在,可当对方真的合围过来,尤其是见到那大军声势浩大的模样,韩遂等人还是不免脸色泛白。 “诸君,好走。”百浑吐炎满意的扫过众人苍白的脸色,如此言罢,转身便带着陈圭离去,而在他退出战场的同时,身旁的蚩辽大军也再次提起刀剑,同样缓缓朝着韩遂等人围拢过来。 显然,蚩辽人已经准备就在此地,将他们全数歼灭。 意识到这大抵是他们生平最后一战的大夏士卒们围作圆形,直面四面强敌。 作为主将,韩遂左手提刀,面向后方最为浩大的蚩辽援军。 “诸位!此处便是我等埋骨之地了!”他朗声说道,目光渐渐凌厉,浑身战意奔涌,死死的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大军。 周围的甲士亦高声大呼:“追随将军,我等无憾!” 千人残卒,战意高昂,皆已做好搏命的准备。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韩遂只是首当其冲,眼看着就要与蚩辽援军短兵相接,他甚至已经能够嗅到这些蚩辽人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来啊!”他用尽浑身气力,大吼一声,就要提刀上前。 可就在这时,那冲杀到他跟前的蚩辽大军却忽然从中分开,朝着两侧奔去。 挥刀落空的韩遂愣在原地,抬眼一看,自家那些蚩辽援军中的妖兽对他们这千人残卒视而不见,竟然扑入两侧蚩辽军阵中,与同样一脸困惑的蚩辽人战作一团。 “难道是死前的幻觉?”韩遂的心头不由得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想要拍一拍自己的脑袋,确认自己是否是在做梦。 可或许是之前受的伤势过于重了些,又或许是这一拍用力过猛了些。 总之那一掌落下,眼前荒诞的幻觉不仅没有消失,反倒让他的脑袋变得更加昏沉。 而在那巨大的晕眩感下,他无法控制,晃荡几步后,就要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我艹!” “小爷我难道自己把自己拍死了?” “后世若是知晓我是这么个死法,那还不笑掉大牙?” 他的脑子里不由得冒出这样的念头,一时间可谓万念俱灰。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忽然来到了他的身边,将他扶住。 韩遂迷迷糊糊的侧头看去,却见到了楚宁那张秀气的脸蛋。 都说人死之前,会见到自己最在意的人。 他娘的,难道我真的有龙阳之好? 怪不得上次和师尊还有小四去月儿楼,我最早下二楼…… 下辈子,一定不投胎去蜀地了。 这地方邪性! 第三百四十八章 画像 韩遂的脑袋一片混乱。 他不太能接受自己在临死前觉醒的独特爱好。 总不能几个月前,他们师徒三人联手登上月儿楼的二楼,自己发挥失常的原因是我并不喜欢女人吧? 不可能的。 我只是太紧张了! “韩兄,你没事吧?”就在韩遂脑海中思绪万千的档口,楚宁的声音忽然响起。 同时数道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楚宁的身后。 “荣通、荀纱、宣文、老大……” “我艹,我男女通吃?还都是窝边草!?” “我可真是个畜生!” 韩遂在心底给自己的身份做出了重新的定义。 “这家伙是不是被打傻了?”沐荀纱直抒胸臆,基于自己见到的情况,给出了一个相当中肯且直白的看法。 “那这么说来,他岂不是没办法再担任二师兄的职位,那就只能由我顺次顶替了。” 沐荀纱这样说着,双眼放亮,神情期待。 显然,在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是打不过吕琦梦的情况下,老二的位置,是她目前所能得到的最高地位。 而听闻这话的韩遂一个激灵,顿时回过神来。 这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你做梦!姓沐的,小爷不死,你万年老三!”他起身喝骂道。 这般反应吓了众人一跳,沐荀纱眨了眨眼睛,不无遗憾的嘀咕道:“还真是耐造,竟然还没死透。” 不过,她嘴上虽然如此抱怨,但在说完这话后,嘴角却止不住的勾起一抹笑意。 “韩兄,你莫要激动,你的伤势严重,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楚宁则在这时言道,目光却瞟了一眼,对方已经通体紫黑的右臂。 楚宁不说还好,这话一出,韩遂当真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向脑海。 那是紧绷的心神忽然松懈下来后带来的疲倦。 他稍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而得到应允的楚宁则看向身后,朝着名为卓深的老将军言道:“将军麻烦你让人掩护韩兄等人先行侧退。” 韩遂带来的七千人马,在激烈且漫长的鏖战之后,不仅人员锐减到了一千出头,并且大多身上都带着各种不小的伤势,让他们留在此地,于接下来即将开始的大战并无任何帮助,更何况,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卓深对楚宁自然言听计从,当下点了点头,便有千人的队伍涌出,搀扶着包括韩遂在内的众人从后方撤离。 做完这些,楚宁抬头看向前方,那处,一个黑袍男子正站在蚩辽队伍的后方,眯着眼睛,同样望着他。 二人的目光穿过战场上的血与火,狠狠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 在走出数步之后,百浑吐炎就察觉到了异样。 虽然那时那些他以为的阴字营伏兵还未与诱敌深入的阳字营大军交手,但他绝已经察觉出了异样——脚步不对。 莫图萨带领的军队不过两万人,可此时杀来的伏兵,带来的大地震动明显超出了两万人能够带来的响动。 但不待他摸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群所谓的伏兵便已经与阳字营的大军交上了手。 他手下的军队对此自然是好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隐隐有溃散的痕迹。 百浑吐炎似乎也未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他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分明生得蚩辽半妖模样,可却配合着夏人的军队对自己人痛下杀手的身影。 终于由衷的感叹出了一句:“了不起啊……” 一旁的陈圭在伏兵“倒戈”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她大声高呼,试图让军中将领组织慌乱的军队,发起反击。 虽有一些成效,但似乎远不能完全扭转此刻的战局。 两军对垒,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将手的第一战,他们手下的士卒就被伪装成援军的大夏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溃乱的同时,战场也被大夏军队有意识的分割成了数片,彼此之间调动不畅,很难阻止起有效的反击。 这是当年邓异所创造的战法——蚩辽的军队虽然战力远超寻常的大夏军队,但那是在各个部族的士卒相互配合下,才能产生的效果。 灵瞳提供情报,梼杌妖兽负责冲阵,罗刹与龙踏负责近身搏杀,无光刺杀首脑,腐生君则在后方施展毒障,以此奠定胜局。 而如果能将其战阵破坏,其中对战局能起到决定作用的无光、腐生君以及灵瞳部族的士卒,就很难发挥出足够的作用。 虽然罗刹、龙踏以及梼杌妖兽的战力依然不可小觑,但没了腐生君等部族诡谲手段的加持,并没有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故而,当大夏军队展现出分割战场的意图时,陈圭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想要组织人手进行反扑,但奈何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她能组织起来的攻势,远不足以阻止战局上的溃败。 这个时候,她本能的将希望寄托在了百浑吐炎的身上,正要转身询问,却听他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 她的眉头顿时皱起,满心不解的望向对方:“大人说什么?” 百浑吐炎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了战场大夏的军阵,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少年。 “大人!战局凶险,这些夏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控制我们的妖兽……” 而此刻心头已是万分焦急的陈圭,也顾不得继续追问,而是赶忙大声说道,试图让不知为何陷入古怪状态的百浑吐炎恢复对战场的判断。 “他没有控制那些妖兽。”而百浑吐炎却这般回应道,目光依然落在军阵中的少年身上,就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没有控制?”陈圭闻言先是一愣,旋即面露骇然之色:“大人的意思是说,莫图萨叛变了!?” 听闻这话的百浑吐炎终于收回了与楚宁针锋相对的目光,侧头看向了陈圭:“从古至今,因为半妖的身份,蚩辽人几乎鲜有融入中原王朝的先例,更何况如此的战局之下,哪有人会接受蚩辽的归降。” “当然,莫图萨又不是傻子,中原王朝气数已尽,他也不可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这些你看到的妖兽,以及掌握着奇特我蚩辽手段的敌军其实是夏人。” “夏人?”陈圭一愣,脸色古怪。 “夏人没有半妖血统怎么……” “这就是拓跋渠干的好事!”百浑吐炎喃喃自语道,眼中在那时泛起一抹冷色。 “拓跋渠?”陈圭皱起了眉头。 拓跋渠便是这次南征大军的上一任主帅,来自梼杌部族的上屠。 明面上他被解职是因为在与龙铮山作战上的失利,但实际上,在攻破盘龙关后,蚩辽就并不急着吞并龙铮山后的大夏疆域,所以在战场上选择的作战方式也是消耗为主,拓跋渠的些许失利,远不足以让王庭将一位攻破盘龙关的大功臣撤职。 其最根本的原因是,这位急功近利的上屠,在攻破盘龙关后,未经王庭同意,散布了国师大人与腐生君部族的几位顶尖毒师共同研制的魔障…… 据说那本是王庭为了征服整个中原王朝而准备的杀手锏,它尚且还存在许多问题,远不到能够使用的程度。 而将这样还未成熟的魔障提前散播,不仅无法对中原王朝造成足够的威胁,还会让其心生警觉,让此物真正出手时,能产生的效果大打折扣。 王庭对此万分震怒,这才将拓跋渠从前线撤了下来。 哪怕以百浑吐炎以及陈圭的地位,对于那魔障的详情也所知不多,但却有耳闻,其拥有能将夏人转化为半妖的能力,这可以很大程度上扩充蚩辽相对稀少的兵源,也是彻底征服整个中原王朝最重要的一步。 只是据那位国师所言,在这一点上,魔障还不能稳定的做到,所习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去实验…… 可现在,眼前这些夏人所化的半妖,无疑是在告诉陈圭与百浑吐炎,利用拓跋渠所散播的魔障,夏人完成了蚩辽没有完成的事情。 这足以动摇蚩辽下一步计划。 毫不夸张的说,这个消息一旦传回王庭,那位拓跋渠,连同他的部族,都会遭受到,整个蚩辽历史上最严酷也最残忍的惩罚。 陈圭也在百浑吐炎的点拨下想到了这一点。 她没有心思去为那位她素来看不惯的前任上屠即将遭受的命运而幸灾乐祸,她的双目圆睁,神情骇然,不住的摇头:“不……不可能,连国师都做不到的事情,夏人凭什么做到?” “师父说得是对的,中原王朝,得天独厚,底蕴雄厚不可小觑,哪怕我们已经取得如此战果,可任何的轻敌都有可能葬送如今的大好局面。”百浑吐炎这样说道,语气有些萧瑟。 陈圭是能理解他此刻心底的感受,整个蚩辽上下,为了完成入主中原的宏伟计划,百余年来,数代人励精图治,这才有了今日局面,可不过是因为一人之私,落错一子,便让这个计划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反观夏庭,这百年来,内里明争暗斗,对外昏招频出,可即便如此,依然稳坐东方天下的宝座。 难道,蚩辽人就活该受千年疾苦? 难道,夏人就真的比旁人位高一等,是天命所归,天下正统? 这确实很难让人接受的现实。 “大人,夏人只是勘破了魔障的些许皮毛,不见得就真的完全参悟了其中玄妙。” “当务之急,是保存力量,而非庸人自扰!”陈圭虽未女子,却心性坚定,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看向百浑吐炎,这般说道。 百浑吐炎闻声,也回过了神来,他看了陈圭一眼,眼神中带着感激。 陈圭则温软一笑,旋即提议道:“大人,夏人此番出其不意,确实占了先机,我们先行撤退,退回狐首丘,整顿兵马,再杀回来……” 这确实是基于目前战况最理智的选择,可百浑吐炎却摇了摇头。 “不能退,不仅不能退,我还要好好和这群夏人过过招。” “大人!?”陈圭心头一惊,脸色骤变:“夏人已取得先机,我们的战场被分割,强行应战,恐怕会损失惨重……” 百浑吐炎虽然是第一次担任主帅的要职,但于此之前,作为上屠手下的大蛮也经历不少战役,其中胜负各有,但无论怎样的情况,他都能做出于局势而言最正确的判断,陈圭不明白这一次,为什么他会如此冒进。 “那个家伙,应该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百浑吐炎却在这时伸出手,指向了夏人战场中心的一位少年。 “他?”陈圭皱起眉头,不解百浑吐炎为何如此笃定。 “之前那个夏人将领曾提及,今日一切的谋划,背后另有其人,那家伙甚至还通过我在夏人手中不多的资料,推测出了一些我的性子。” “我本并不放在心上,可现在,莫图萨的大军迟迟未到,反倒是他带着的夏人军队杀到,显然莫图萨的两万精锐恐怕已遭不测……” “一个这么年轻的家伙,能谋划出如此精密且环环相扣的计策,不仅坑杀了我两万精锐,如今更是以奇袭之法,打得我手下的士卒节节败退,甚至有可能,这些感染魔障的夏人,也是在他的手上,化腐朽为神奇的……” “此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能力,若是让他再成长下去,恐会是我蚩辽的心头大患!” 陈圭听他此番言语,也回过了味来,她看向那少年,心头忽然一动:“之前那个夏人将领曾说过,背后谋划之人,姓楚……如果真是这个少年,年纪温和,容貌也与当年我在王庭神庙中看到的有三分神似,莫不是……” 并未往此处去想的百浑吐炎心头一震,脸色骤变。 他再次看向那位少年,目光锁定在对方的面颊上,同样回忆着当年在祭祀王族英灵神庙中所见的画像。 那时,他的双拳紧握,目光阴冷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那今日即使将十余万大军葬送于此,只要能杀他,也是值得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 你的书读得不够多 “楚宁!这些蚩辽人有些不对劲,如此溃局,不思整兵后撤,反倒还殊死抵抗,莫不是在等待援军?”在随军冲杀了一段之后,吕琦梦忽然退回到了楚宁身侧,朗声说道。 大战爆发后,楚宁便一直身居后方,并未去往前线作战,倒不是他贪生怕死,只是因为他觉得需要一个人来冷静观察战场局势,以确保可以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特殊情况。 他虽然看过许多行军打仗的兵法,也翻阅过从萧老将军始到邓染战死前的所有可以查阅到的作战记录,对于蚩辽的战法,已经烂熟于心。 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带兵打仗,他深知战场多变,稍有不慎,轻则害死成百上千条性命,重则让整个战局溃败,万劫不复。 以楚宁的性子,他是决不允许自己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的。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吕琦梦所言的异状。 “嗯,确实古怪。”楚宁点了点头,但又很快说道:“但此次战机来之不易,韩兄手下损失的几千人暂且不论,宁兴与嘉运两处战场尚且还在苦战,损失不知几何,但是那两万被我们围杀的战果,远不足以振奋北境士气,我们得尽量将眼前这两万大军全歼,放才能扩大战果。” “而且,这背后的丘陵之上,就是蚩辽的中军大营,一定存在着数量不菲的军资,若是能一并攻破,于后面龙铮山防线的固守,亦有好处无穷。” “我会紧盯战场,你放心拼杀,若真有异样,我会第一时间通知……” 整个过程中,楚宁虽然都在与吕琦梦对话,可目光却始终在战场上游荡,寻找着那些可能是自己在不经意间遗漏的细节。 吕琦梦倒也明白楚宁话里的意思,龙铮山今日出击并不是简单的为了在战场上取得一次胜利。 这得是一场大胜! 一场足以振奋人心的大胜。 一场足以将朝廷的脸面摁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大胜! 只是…… 想到这里,她忽然转头看向眉头紧锁的少年,虽然他的脸上保持着,他一贯的冷气。 可那蹙起的眉头,以及频繁转动的目光,还是让吕琦梦察觉到了对方心头的紧张。 她的心头不由得一软:“楚宁……” 吕琦梦轻声唤道。 楚宁也从对方忽然改换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些许异样,第一次将目光投注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了?”他疑惑的问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不是你,我们大抵想不出这样的计策,就算想出了,没有你救治的百姓所化的妖兵,没有你切割灵石的手段,我们也无法取得这样的战果。” “所以,你大可放宽心,我们相信你,而你则需要相信你的判断。”吕琦梦正色言道。 这大抵还是楚宁认识吕琦梦以来,第一次见她如此正儿八经的模样。 他听得出对方这番话句句由衷,心头一暖,也面露笑容,正要回应。 “当然,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你配不上邓染。” 楚宁:“……” 他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心底默默想着,待到此战结束,怎么都得狠狠的惩罚她二十遍,方可解心头之恨。 吕琦梦显然并不知道楚宁心底“龌龊”的念头,说完这话,朝着楚宁一笑,旋即转身再次扑杀入战场。 楚宁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但也并未去花费太多思绪去关注此事,很快就收敛了心神,再次紧张的看向战场。 蚩辽人确实组织起了几波相当有威胁的反扑,但因为战场被分割的缘故,这样的反扑很快就被清剿。 同时因为楚宁熟知蚩辽战法,在布置战事时亦特意交代过卓深,要盯紧蚩辽人的灵瞳与腐生君部族,而卓深同样经验丰富,在楚宁带来的那些拥有无光部与灵瞳部族能力的百姓的帮助下,完全压制住了整个战场。 一方摆好了架势,将整个战场的局势尽收眼底,而另一方这处处受制,此消彼长之下,战局的走向已经注定。 但也正因如此,蚩辽人此刻的死战不退,方才显得更加匪夷所思。 楚宁的目光扫过人群,眉头越皱越深。 他了解蚩辽人。 蚩辽人自然更了解自己的长处与短处。 那位新上任的上屠只要不傻,应当明白此时的战局已经不是他能扭转的,可他始终未有下达侧退的指令。 是另有谋划,还是被这失败冲昏了头脑? 对于后者,在史书上并不少见,毕竟主帅也是人,无法接受失败,而孤注一掷,最后满盘皆输者比比皆是。 只是楚宁总觉得那位来自血寂部族的蚩辽主帅,应当不是这等愚笨之人。 这样想着,他背后的双翼一振,身形猛然拔高,飞向半空,想要以足够高的视野,来洞悉战场上的情况。 但哪怕他已经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所见的依然是蚩辽人各自为战的场面,完全想不到对方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得多?杞人忧天? 楚宁在心底暗暗评估着,以蚩辽现在的兵力,无论怎么看都断无再战胜他们的可能,区别只是,他们需要耗费多大的代价,才能将其完全歼灭罢了。 除非,能有一支大军神兵天降…… 等等! 念及此处的楚宁忽然心头一颤,今日之所以他们能取得此番胜果,是因为有冲华城这支未曾出现在蚩辽人视野中的援军,这是棋盘之外的棋子,任由那位蚩辽主帅有天大的本事,也算不到这棋盘之外的东西。 而现在,蚩辽人如此一反常理的坚守,是不是他们的身后同样有一枚他算不到的棋子? 不对,楚宁很快就否定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他们后方真的有援军的话,那此刻蚩辽人理应且战且退,诱使他们深入,而不是原地鏖战…… 那就是…… 楚宁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他看向身下的众人张开嘴正要提醒,可就在这时他的脚下忽然漫开一道血色的事物。 那事物以他为中心飞速朝着四周蔓延,转眼便将周遭的一切染成血红,当楚宁回过神来的刹那,他已经身处一处血色的空间,周遭大战的士卒皆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人而已…… 寻常人遇见这样的变故,大抵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 楚宁却只是用了三息不到的时间,就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了神来,他看向四周形成这处空间的血色光壁:“是血寂领域。” “蚩辽的十二部族中,梼杌罗刹之流,能幻化妖身,修至高境,移山填海不在话下。” “无光腐生,虽然正面对敌孱弱,但其能力只要配合得当,在很多时候甚至可以扭转整个战局。” “就连灵瞳与织梦府这些与血寂部族有着同样困境的蚩辽部族,同样也能施展诸如幻梦之法的神通,唯有血寂部族……” “一身血脉本有对同族活死人生白骨的奇效,若是放在大夏,这等本事,只会被各个豪族奉为座上宾,锦衣玉食款待,但偏偏阁下生在了蚩辽,只会被同族当做血奴豢养,若无特例,大抵每个血寂部族之人,这一辈子都只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被投喂残羹冷炙,宛如家畜一般苟且度日……” “之前我还在想,阁下身为血寂部族,是怎么坐上上屠的高位的,如今看来,似乎是依仗着侵吞了数千同族性命,而修来的血寂领域。” 楚宁语气不疾不徐的缓缓说着,脸上并无惧色,反倒是大量四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浓郁的好奇。 他说罢这话,还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空间周围血色的光壁。 只是那轻轻一点,光壁便如水面一般涤荡开层层涟漪,同时他的指尖也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他微微蹙眉收回了手指,定睛看去,只见指尖的皮肤焦黑,像是被火焰灼烧后的木炭。 但他知道那并非灼烧后产生的异状,而是指尖的生机被剥离后的灰烬。 那时,楚宁体内的魔血运转,手指上的伤势便迅速弥合,转眼又恢复到了正常模样。 “想不到阁下对我蚩辽如此了解,血寂领域之事莫说你一个夏人,就是蚩辽内部,也鲜有人知晓。”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楚宁抬头循声望去,却见一道血色的身影在不远处缓缓凝实,化作了一位黑袍男子的模样,正是之前与他隔着战场对望过的那位蚩辽主帅! “百浑吐炎。”男人微笑着做出了自我介绍。 楚宁眨了眨眼睛:“你爹。” 百浑吐炎:“……” “你们夏人不是自诩中原王土,教化万民吗?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懂礼数?”百浑吐炎在短暂的沉默后,皱眉问道。 “礼数是讲给懂礼数的人听的,对于闯入自家的强盗,自然只有恶语相向。”楚宁平静回应道。 “强盗?所以在你的心里,蚩辽人就应该待在贫瘠的荒原,忍受万年风雪?”百浑吐炎冷笑一声,反问道。 “你们的孩子可以干净街道上追逐,可以在明亮的学堂中读书,而我们的孩子却只能从出生开始就加入残酷的搏杀,每天都忍受随时可能收到早上外出捕猎父母死于魔物之手的恐惧?” “我们不过是想要让自己的族人过上你们一样的生活,难道这也有错?” 楚宁能清楚的感受到,问出这番问题时,百浑吐炎眼中的怒火。 他似乎被对方问住,陷入了沉默,只是直直的望着对方。 百浑吐炎则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无法回答是吧?因为这就是事实,天下沃土,德者居之,你们夏人已经享受太久这中原沃土,让你们以为这一切就是理所当然!” “而现在天数更易,轮到我们蚩辽入主中原,你们反倒觉得不对,可知千年之前,又是谁将我们驱赶到了蛮原之地?” 面对百浑吐炎步步紧逼的质问,楚宁依然面色平静,他张开嘴诚恳言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无法回答。” “只是爷爷曾教导过我,不要和傻子争辩。” 百浑吐炎一愣,但却并未因为楚宁言语中的挑衅而生气怒意,只是抬头再次看向楚宁:“你就是楚宁,对吧?” 楚宁脸色微变,却是并未想到对方能知晓他的姓名。 “很早之前我就听说过你的事迹。” “一座鱼龙小城,在你的手中短短一年不到,就变得如此繁华,可见你对治理政务之事,应当是极为在行。” “之后,你所制造的墨甲,又在盘龙关上,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加上那些被你治好的感染魔障之人,此番种种每一件事,都极为苦难,都是寻常人或许耗尽一生都难以完成的,但你偏偏做到的。” 百浑吐炎幽幽说道,话至此处,却又叹了口气,不无遗憾的继续道:“我本觉得,阁下能完成这些,一定是个与我一般,博览群书之人,本想着与你好生交谈……” 他的话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 当然不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无趣,只是因为无数血色铁索忽然从四周凭空伸出,缠绕上了他的四肢,而站在他身前的楚宁,身形也在这时暴起,手中长剑浮现,背后双翼一振,宛如一头恶狼,朝他扑杀过来。 百浑吐炎眉头一挑,四周光壁之上中,一道道血色事物奔涌而出,化作一道道血色藤蔓直奔楚宁而去,试图拦截他前行的速度。 楚宁的背后在那时亮起阵阵星光,血色藤蔓还未及身,便被那道道星光搅碎。 他转瞬杀至了百浑吐炎跟前,没有半点犹豫,手中的长剑朝前一探刺向了百浑吐炎的眉心。 这理应是志在必得的一击。 但就在这时,百浑吐炎的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意,只见他身躯一震,周身铁索被尽数震碎,旋即,他一手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楚宁袭来的剑刃就被其稳稳控住,再不得进寸。 “你大夏王土,百万经典,可没有那一篇教过我偷袭取胜,是君子所为。”他眯眼嘲弄道。 本以为这偷袭失利,多少会让楚宁挫败,可当他看向对方时,却见楚宁面色平静,开口说道:“那是因为你读得不够多,比如,你应该没有读过……” “兵不厌诈。” “嗯?”百浑吐炎眉头一皱,正要说些什么。 却听眼前的少年又开口言道:“哦对了,下一篇是,暗度陈仓。” 百浑吐炎闻言心头一震,他似有所感,脸色骤变,在那时猛然回头。 只见一头黑金色的梼杌妖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处,已经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第三百五十章 王族 在看清那黑金妖兽模样的刹那,百浑吐炎的脸色骤变,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从这只黑金妖兽的体内涤荡出来的恐怖气息。 “王族妖躯!”他双眸一凝,眉头皱起:为什么还有一只王族? 他打量着黑金妖兽那一身流淌着金属光泽的皮肤,脑海中浮现出某些大胆的猜测。 难道……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黑金妖兽已经嘶吼着杀到了他的跟前,朝他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孽畜,如此丑态,当真是污了这一生高贵血脉!”他语气轻蔑的骂道。 吼! 黑金妖兽却仿佛听出了他话中的鄙夷,眼中凶光大作,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而面对这样的场面,百浑吐炎依然神情平静,他冷冷望着黑金妖兽,一只手抬起,周遭空间的光壁上,无数血液涌向他的手臂。 如果细细观之,不难发现,那些涌动的血液中似乎藏着一张张狰狞嘶吼的人脸。 而在这些血液涌入他手臂之后,他的手臂明显膨胀了几分,其上暴起一道道血色纹路,如同青筋一般,萦绕在他的臂膀之上,炙热血红,宛如一道道流淌的岩浆。 他在那时猛然挥拳,直面黑金妖兽。 一击不中退开数丈的楚宁,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百浑吐炎这一拳之中包裹的威能。 血寂领域。 无疑是邪法中的邪法。 至少放在中原王朝,这种法门一旦有人修炼,那一定会遭到朝廷与各大圣山的追杀。 当然,没有血寂部族血统的寻常人,也确实无法修炼这样的法门。 此法是利用血寂部族的半妖彼此之间,血脉惊人相似的特点,将同族炼化为妖血灌入己身,以其对半妖肉身强大的修复力与增幅能力,而提升修行者的战力。 修炼大成之后,可以妖血张开领域,将敌人拖入小世界,从而达到乱军取首的目的。 同时在血寂领域之中,施法者也会得到妖血的增幅,拥有恐怖的肉身强度,以及近乎于魔物一般的自愈力。 当然,要修到这般境界,需要炼化的同族,恐怕当以千数而计。 楚宁也只是在当初邓染送来的那些她缴获的蚩辽古籍中见过此法的记载,书中描述不多,只是批以此法为“绝人心之善,开亘古之恶”,可见哪怕是在蚩辽族内,对于此法也是相当憎恶。 但巨大的代价换来的法门,自然也有其独到之处。 百浑吐炎挥出的拳头,在血寂领域的加持下,爆发出来的威能,让楚宁心惊肉跳。 他看着扑杀向前的黑金妖兽,里面利用二者之间的联系命令其退避。 但面对这样的命令,黑金妖兽回应他的却一道不满的怒吼——黑金妖兽拒绝了楚宁的命令。 虽然在不久前,黑金妖兽已经拒绝过一次楚宁的命令,但那时楚宁只觉是其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而做出的叛逆之举,但现在,面对明显的危险,作为生物的本能理应逃避,可黑金妖兽却不闪不避,反倒嘶吼着迎了上去。 似乎,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上,黑金妖兽还有着某些更加强大的本能。 那到底是什么,楚宁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去细想。 在拒绝楚宁命令的刹那,黑金妖兽头颅与百浑吐炎袭来的拳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轰! 一声轰响爆开,漫天血雾涌开。 巨大的冲击力以二者相撞的中心,席卷开来,这股冲击波让整个血寂领域都开始颤抖。 楚宁不得不张开一道灵力屏障,方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看向那处,只见爆开的血雾之中,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在那时如流星一般,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的砸向地面。 是黑金妖兽。 楚宁的脸色也随即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虽然不知道这只黑金妖兽到底是如何生出自主意识的,但这并未改变二者心神相连的事实。 黑金妖兽受伤严重,楚宁不可避免的也受到了波及。 而这时,半空中那道爆开的血雾也缓缓散开,露出了百浑吐炎的身影。 他的身上的黑袍此刻已经尽数碎裂,露出了一身古铜色的健硕肌肉。 他挥拳的右臂,也血肉模糊,显然是受了不小的伤势,但随着周遭一道道涌来的血液灌入,那右臂上的伤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速的修复。 与书中记载无二,在这血寂领域中,施法者拥有恐怖的自愈力,是近乎不死不灭的存在。 其实在看见这道结界的第一时间,楚宁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之所以与百浑吐炎虚与委蛇,就是为了放开神识探查结界中的状况,试图寻到破局之道。 只可惜并未瞧出什么端倪。 而这种结界,通常而言,在没有明显破绽的情况下,想要破局,要么就杀死施法者,要么就将其力量耗尽,直到其无法再维持这个结界为止。 又因为血寂结界本身就会给予施法者恐怖的自愈能力,除非修为能碾压对方,否则是很难直接将之击杀的。 所以这第一条路,对于楚宁并不适用。 摆在楚宁的面前的,只有后一条路。 战场上的局势相对乐观,血寂结界的张开,虽然可以将对手拖入小世界,但会在外部留下明显的痕迹,只要他能拖得足够久,就算无法耗光百浑吐炎的力量,也可以撑到吕琦梦等人的救援。 楚宁是这么计划,同时也是如此行动的。 本来他打算利用黑金妖兽,两面夹击,相互牵制从而做到拖延战局的计划。 但现在,因为黑金妖兽的失控,不仅让这计划失败,他自己还受到了黑金妖兽的反噬,受了不小的伤势。 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为过。 “纵着衣锦,骨相犹贱。”百浑吐炎冰冷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他低头冷冷的望着地面上的黑金妖兽,眼中写满了鄙夷。 “堂堂王族之贵,却与夏民媾和,生出的后代果然从上到下,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同时周遭的血液再次涌向他的手臂,他冷言说着,周身顿时弥漫出滚滚杀机。 他这话一出,楚宁的心头一颤。 于此之前,他已经推断出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祖母,很可能是自己爷爷从蛮原带回来的蚩辽女子。 自己体内的妖丹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此刻百浑吐炎的话,似乎透露出,自己的祖母很可能不是一位寻常的蚩辽人,而是已经消声绝迹的蚩辽王族! 这个消息对于楚宁而言,过于震撼,他不由得有些发愣。 只是还不待他想明白其中就里,百浑吐炎已经凝聚好了拳势,俯冲着杀向了黑金妖兽。 楚宁的心头一紧,也不敢再多想,赶忙下令,让黑金妖兽躲避。 此刻的黑金妖兽倒在地上,脊背之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凹陷的伤口,不断往外渗着金色的鲜血,就连呼吸也变得孱弱。 可即便如此,面对那气势汹汹,从天而降的身影,这头幼兽依然回应以楚宁一声低吼。 虽然气势不足。 但楚宁却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是一声坚定的“不!” …… 楚宁愣在原地,他看向那处。 只见黑金妖兽缓缓伸出了自己被血液灼伤的前足,狼狈且艰难的站起身子,仰头看向百浑吐炎。 那时,它金色的瞳孔中流淌出火焰。 是暴怒! 是狰狞! 是高高在上的王,不容亵渎的傲慢! 吼! 它发出一声怒吼,直视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任凭他气势如虹,任凭他的背后有漫天血潮,它依然扬起了自己的脖子,不闪不避,直面他的攻势。 虽然楚宁并不喜欢黑金妖兽的自作主张。 但不知道是与之心神相连的缘故,还是此刻眼前的画面过于震撼。 楚宁竟然在这一瞬间,有些理解黑金妖兽的选择。 那是一种被镌刻在灵魂深处的骄傲。 无关对错,也无关是非。 “谁让这是我自己下的崽呢!”楚宁这样腹诽一句。 虽然这样的形容有失偏颇,但黑金妖兽确实是他一步步制造而出的,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确实是它的父亲。 自己做的孽,只能自己去还。 念及此处,他终于也不再犹豫,背后万象墨甲伸出化为双翼,猛地一振,他的身形腾空而起。 七境的魔躯被他催动到极致,在万象墨甲的加持下,直扑百浑吐炎而去。 从始至终百浑吐炎都并未将楚宁的修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个少年只是一个拥有四境修为的家伙,在他八境巅峰的战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黑金妖兽的出现确实给他带来些许麻烦,但只是出其不意之下的结果。 当他回过神来后,这些威胁就更加无足轻重。 所以,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这头拥有王族血脉的黑金妖兽,他的眼中泛着灼热的光芒,兴奋、狂躁、还有期待。 王族在蚩辽已经绝迹百年。 他们拥有高贵的血统,能修炼任何部族的功法,更重要的是,其修行的速度比起寻常人还要快出数倍不止。 而身为血寂部族的半妖,他们族中还有一道不外传辛密之法,可以夺取旁人的血脉,炼入血寂领域之中,以为己用。 如果他能杀死眼前这只王族,意味着他有可能成为蚩辽百年唯一一位新王。 这不仅可以让他从此登上王座,更可以彻底改变他们血寂部族的命运。 这样的诱惑着实太大,哪怕以百浑吐炎的心性此刻也不免心跳加速!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伸出的拳头眼看着就要轰在那黑金妖兽的头颅之上时。 嗯? 忽然,他感觉到了身侧传来了一道数息的气息。 是楚宁! 以他的感知,很快就确定了来者的身份。 按理来说,一个四境的修士,哪怕有再绝顶的天赋,也不可能威胁到他。 可这一刻,他却感觉到,楚宁浑身涤荡的气息,比起之前有所不同。 更加强大,更加凶厉,也更加危险。 他心头一惊,侧头看去,而那时入目的却是一个硕大的燃着灵炎的拳头。 百浑吐炎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楚宁的拳头就重重砸在了他的面门之上。 他下坠的身躯在那巨大的力道之下,朝着一旁飞出,重重的撞在了身后的光壁之上,发出一声轰响,同时在光壁上砸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楚宁并未乘胜追击,并非他轻敌大意,而是他明白在血寂领域之中,他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杀死百浑吐炎。 而如他所想的那样,在被砸入光壁的瞬间,光壁之中无数血液漫出涌向了百浑吐炎,光壁上的裂纹以及百浑吐炎的伤势也在这时被飞速修复。 此等举动并无意义,与其浪费体力,楚宁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这样想着,侧头看向了身侧。 那处黑金妖兽依然保持着仰天长啸,气势汹汹的模样。 它显然也没有想到楚宁会出手,更没有想到楚宁的一拳威力如此之大。 感受到楚宁的目光,它转头,用那铜铃一般巨大的双眼望着楚宁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的嘴里发出一声委屈的低吼,巨大的头颅就扑入了楚宁的怀里,亲昵的蹭着,嘴里的低吼不断,委屈巴巴。 就像是个在外受了欺负的孩子,终于寻到了自己的长辈,正在一个劲的宣泄着心头的难过。 只是它着实太过巨大了些,那贴过来的头颅落在楚宁的胸口,撞得楚宁一阵气喘。 他没好气的伸手重重的在黑金妖兽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嘴里骂道:“这会委屈上了,刚刚那股舍我其谁的气势呢?” 虽然几次忤逆楚宁,但看得出在黑金妖兽的心中,对楚宁是极为依赖的,被楚宁一阵臭骂,他也不敢还嘴,只能盯着头从喉咙间挤出一阵呜咽,不知是在难过还是在道歉。 楚宁本就心软,见他如此,气也消了大半。 在又瞪了对方一眼后,他伸出手抚摸在了对方的头顶,体内那道青霄神木所化的灵台之上绿色的灵力涌出,灌入了黑金妖兽的体内,它身上的伤势,便于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合。 “这次,若是再不听话,你就一辈子给我呆在白骨秘境中吧!”楚宁压低了声音这般说道。 寻常孩童,若不管教,尚且顽劣。 这黑金妖兽,更是兽性极重,楚宁不会天真的以为,靠着几句软话,就能压住对方的性子。 对付这种家伙,不软硬兼施,日后恐还会惹出更多麻烦。 而这样的威胁也确实起到了作用,黑金妖兽低着头低吼回应,显然是听懂了楚宁的意思。 “是我小看你了,同为王族,你确实不应如此孱弱。”而就在这时,百浑吐炎的声音再次传来。 楚宁抬头看去,却见对方在血寂领域的加持下,也已经恢复如初,正凌空朝他飞来。 那时,百浑吐炎的身后无数血潮翻涌,状若天神。 楚宁握紧了拳头,看着对方,他知道真正的大战…… 刚刚开始。 第三百五十一章 这是我们的命运 “王族?那是什么意思?”已经确定了拖延时间的战术后,楚宁倒也不急着再次进攻,反倒装起糊涂,皱眉问道。 “不用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这话刚刚道出,就被百浑吐炎识破,他说着还瞟了一眼楚宁身旁的黑金妖兽:“这家伙是你的什么人?” “让我猜猜,弟妹或者兄姐?” “你这家伙倒也够心狠手辣的,竟然将自己的血肉至亲炼化为了妖仆。” 楚宁闻言眨了眨眼睛,有些发愣,不过很快,他也回过了味来,知道对方是将黑金妖兽当做被自己炼化的妖奴。 这倒也并不怪他,毕竟楚宁刚刚召唤出黑金妖兽的手段,确实像极了一些炼制妖奴之人的神通。 楚宁并不打算解开对方的误会,只是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都不是,准确的说,它应该算是我的孩子。” 这话一出,百浑吐炎明显一愣,他再次上下打量着楚宁:“王族的血脉觉醒,即便再天资卓绝,也得在六岁之后,你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也就是说……” 之前从未表现出过多愤怒的百浑吐炎,在那时咬牙切齿的看着楚宁:“你小子这么天赋异禀的吗?” 楚宁诚恳的点了点头:“确实有不少人这么夸过我,但我觉得这种事跟天赋无关,主要还是多看书。” 百浑吐炎面露骇然:“中原王朝果然底蕴深厚,连这种事都能通过读书增强,我们一般在心有余力不足的时候,只能靠着药物……” 他这样感叹着,语气中不无艳羡,但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对——他怎么能跟一个蚩辽叛徒聊起这些事情来呢? “但可惜,管你如何天赋异禀,今日你都得死在这里。”百浑吐炎冷冷一笑,背后血雾暴涨,遮盖了楚宁的视野。 一股可怕的威压席卷而来,压得楚宁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依旧面色平静的问道:“为什么你这么想杀我?” “王族的身份真的让你们蚩辽人如此害怕吗?为了杀我,你手下的十余万大军,可能会损失大半不止,即便如此,你也要杀我?” 百浑吐炎脸色微变,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故作戏谑的反问道:“杀你,我一人足以,何来损失大半?你未免过于高看……”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宁打断,只见少年再次摇头,用平静且笃定的语调说道:“我们都清楚你的血寂领域会在现实世界留下明显的痕迹,龙铮山的人很快会察觉到异样,到时他们如果在外部施以破坏,你的结界并不能支撑太久。” “所以你需要足够的时间,而外面的战事,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坏,为了支援这场战事,你需要将宁兴与嘉运二地的守军调来此地。” “而不那么巧的是,那处蚩辽守军此刻正在与我们的人苦战,可以想象如此仓促的撤退一定会遭到我们守军的追击,那损失一定不会太小。” 听到这番话的百浑吐炎看向楚宁的目光渐渐变得阴冷了起来:“你的聪明,让我愈发觉得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让你们这么畏惧吗?”楚宁反问道。 王族的身份对于如今的蚩辽而言,确实是个麻烦。 毕竟王族的绝迹,才让蚩辽内部团结,选择南下。 但即便过了百年,族中依然有一些顽固之人,固执的认为放弃复活祖神,是大逆不道,是对蚩辽的背叛。 只是因为王族绝迹,故而这群人始终未成气候,但若是真有一个王族后裔出现,蚩辽内部必然出现分裂。 而在蚩辽各个部族的高层之间,也确实流传着一个秘密。 说是当年织梦府部族有人曾在那场王族的屠戮中救下了一位幼童,孩童成年后,与织梦府族长之女结合,又诞下了数位子嗣。 此事曝光之时,蚩辽部族之间已经完成了一轮王族消失后的势力重组,在杀戮与血腥中崛起的新掌权者,以南下中原的伟大宏愿,将蚩辽十二部族整合在一起。 而一旦王族再次出现,必然会动摇他统治的根基,所以整个织梦府都在其后遭到了近乎灭族似的屠戮。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一位王族少女在织梦府残部的舍命相护下逃了出来,从此了无音讯。 那个遗落的王族少女从此之后,就称为蚩辽上层的大人物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么多年来,蚩辽内部一直没有放弃对其的寻找。 也就是在一年多前,这个石沉大海的王族遗女忽然有了线索。 据说当年她被夏庭的一位将领救走,王庭又费了些手段查到了那位夏人将领的身份,只是这时距离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暗访的蚩辽暗桩只查到那位将领回到封地后与一位从莽州带回来的女子成了婚,那女子是否是那位王族遗女早已无从考证。 而且当事人皆已死尽,就连那将领的两个儿子,也一个早夭,一个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个孙子。 可即便如此,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在盘龙关大胜后,面对夏庭的求和,蚩辽高层还是提出了要将此子头颅献上,方可议和的要求。 至于后面种种变故,更是无需多言。 百浑吐炎在见到楚宁时,其实尚未想到他的这层身份,只是因为楚宁的谋划以及将魔障患者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让他意识到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而后陈圭的提醒只是让他坚定了自己决定的佐证,其实算不得一开始动手的主要原因。 血统或许重要。 但在百浑吐炎看来那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心性、能力、眼光,远比出身重要太多。 “你的身份对我而言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事实上在对你动手之前,你在我的心中也只是一个疑似王族余孽的家伙,不过既然上天把你送到了我的身前,可见天命所在,不容置喙。”他如此说道,语气中却莫名带起一抹无奈的悲凉。 楚宁倒也听出了这番意味,只是他也不确定,这番感悟是惺惺作态,还是确有其缘由。 当然,这对楚宁而言也并不重要。 “其实除开这些,还有一个原因。”百浑吐炎却再次说道,他的目光在那时又一次落在楚宁的身上。 “从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自内心的想要杀了你。” 楚宁眨了眨眼睛:“因为我说我是你爹?” 百浑吐炎倒也习惯了楚宁的口无遮拦,他并不觉恼火,只是眯起眼睛,冷声说道:“因为从看到你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我完成天命路上的……” “试金石!” 在那冰冷的三个字眼吐出的瞬间,百浑吐炎的身形猛然消失在了原地。 楚宁虽然表面在与百浑吐炎交谈,但暗地里其实一直做足了戒备,始终小心提防着百浑吐炎。 他的发难是在楚宁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他的速度也确实超出了楚宁的预期。 在其身形消失的瞬间,楚宁甚至来不及去寻找他遁去的方向,下一刻对方冷峻的脸庞就出现在了楚宁的眼前。 他冷笑着抬起头手,无数鲜血涌入在其上汇聚成一把血色刀刃,就要朝着楚宁的面门挥来。 “小黑!”楚宁暴喝一声,夹杂着大雷天音的怒吼对百浑吐炎的收效不大,但也确实让对方抬起的手微微一顿。 楚宁瞅准机会,背后双翼一振退开数步。 可即便如此,那挥出的血刀,还是将楚宁胸前的衣衫割裂,在他皮肤上划开一道不深,却极长的血痕,可以想象如果楚宁再慢上一点,又或者没有那一声大雷天音的拖延,此刻楚宁的胸前,恐怕已是皮开肉绽。 而这时,一旁的黑金妖兽,看着眼前的场面,眨了眨自己铜铃大的眼睛,这才后知后觉一般亦是到“小黑”是自己的名字。 它当下低吼一声,从侧面朝着百浑吐炎扑了上去。 正欲追击的百浑吐炎感受到了侧翼涌来的杀机,他眉头一皱,另一只手朝着黑金妖兽张开,无数血液化为藤蔓从他指尖杀向黑金妖兽,将其扑杀而来的身形禁锢在了原地。 然后他继续杀向楚宁,手中的血刀挥舞,每一下都势大力沉,每一下都直逼楚宁的要害。 意识到危险的楚宁不敢大意,他的双眸之中泛起幽光,魔躯被其激活,同时唤出紫气剑,不断抵挡着对方的攻势。 “天命?试金石?”同时,他望向百浑吐炎,问道:“就像那些被你炼化为妖血的同族一样吗?” 显然,楚宁是在试图激怒对方。 “楚宁,你把我想得太简单了。单凭这样的话,你以为就能激怒我吗?”百浑吐炎语气平静的讥讽道,但同时,他手中血刀挥舞的速度,却快了几分。 感受到这一点的楚宁眯起了眼睛,他一边抵挡着对方的攻势,一边继续言道:“那些人里都有谁?” “你的父母?兄弟?还是孩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容:“对不起,我忘了,以你的天赋似乎很难做到这一点。” 这一次,百浑吐炎愈发的沉默,与其相应的是,他攻杀的速度也更快了几分。 “杀死他们是什么滋味?” “我听说整个炼化的过程万分痛苦,你是怎么看着他们的身躯在你面前融化,化成一天天污血,又是怎么将他们吸收到你体内的?” “你说,这是不是相对于你吃了他们?”楚宁继续发问,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还带着几分由衷的好奇。 就仿佛是在探究一件很值得考究的问题一般。 百浑吐炎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手中的血刀暴涨,他双手高举愤然朝着楚宁挥出,楚宁心头一惊,想要退避,却已经来之不及,不得之下,他的双手伸出,交叉于头顶,迎上了百浑吐炎挥来的血刀。 在二者接触的瞬间,楚宁背后的双翼收敛,化作黑色流体涌向他的双臂,在那处化作一枚巨大的黑色盾牌,灵炎、鬼索、甚至刚刚修成的佛门金刚意都附着于那黑色盾牌之上。 轰! 但即使楚宁已经底牌尽出,可在血刀落下的瞬间,那些事物却在一瞬间尽数崩碎,楚宁的身躯,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所震退,飞出数丈开外,直直的撞在了血寂领域边缘的光壁之上。 哪怕七境魔躯护体,此刻的楚宁也觉脏腑震荡,脑袋晕眩,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传来剧烈的痛楚。 而根本不待他压下这样的痛楚,百浑吐炎一个闪身便又杀到了他的跟前。 无数鲜血从他的背后涌出,化作一道道利刃刺入了楚宁的四肢百骸,伴随着一道道鲜血喷溅,将他的身躯死死的钉在了那领域的光壁之上。 只是一瞬间,楚宁便化作了血人,浑身鲜血流淌不止,涌入四面的光壁之上,渗入其中被其吸收。 这是血寂领域另一个恐怖之处。 领域大成之后,他可以吸收任何生灵的血液,将其化为己用,与之在其中对敌,往往最后会变成,自己越来越虚弱,可血寂领域的拥有者,却越来越强的此消彼长。 百浑吐炎则在那时猛然靠前一步,来到了距离楚宁极近之处,他的手中一把鲜血凝聚而成的利刺浮现,抵在楚宁的咽喉。 “你可知什么叫天命如椽?” “又可知什么叫一肩挑之?” “你以为那些过往能够击垮我?” “你错了,不是我要练就这一身血寂魔功,而是天命选择了我,让我不得不成为我。” “我的族人在被人奴役中度过了千年岁月,为了一个可能的未来,他们自发献祭,将自己的性命以及整个血寂部族的命运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他们不是我的孽障!” 百浑吐炎盯着楚宁的眼睛,冷声说着,然后那抵在楚宁颈项处的利刺又朝前送了送,冰冷的锋刃几乎刺破了楚宁的皮肤,点点鲜血开始外渗。 百浑吐炎的目光被那鲜红的血液所吸引,他神情变得狂热,也变得贪婪。 “十四岁那年,我族中长老为我观象,他说我会成为蚩辽未来的王。” “那时我不明白,一个血寂部族的孩子,凭什么成为蚩辽的王。” “即使在一个时辰前,我都一直以为,那是长老为了激励我而撒下的谎言。” “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因为你。” “你身上的王族血统,会成为我登上王座的基石。” “这是我的命运,楚宁……” “这也是你的命运。” “这一切,早已注定!” 第三百五十二章 石头 楚宁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双目赤红,身躯轻颤,他的背后无数鲜血翻涌,仿佛间有一张张人脸,在血液中凝聚,又散开。 “是吗?” “但我从不信命。”楚宁用平静的语调这般说道。 而此刻胜券在握的百浑吐炎却无心再与楚宁多做交谈,他握着血刺的手猛地发力,就要洞穿楚宁的颈项。 但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一头巨大的妖兽袭来,张开了血盆大口,就要朝着他撕咬过来。 是黑金妖兽不知何时挣脱了那些血色藤蔓的束缚,从后方驰援而来。 百浑吐炎也感觉到了后方袭来的威胁,他的嘴角露出冷笑,另一只手伸出,死死的掐住楚宁的脖子,然后猛然转身,另一只手中的血刺化为刀刃,挥向黑金妖兽。 黑金妖兽虽有灵智,但或许是诞生的时间不长的缘故,与人对敌却凭着战斗本能行事,此番出手自然未有任何留手,直直的就要与那把血刀撞在一起。 楚宁见状,心头一横,他低吼一声,被数道血刺钉在光壁上的手猛然发力。 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他竟是的将双臂,穿过那些钉死在光壁上的血刺,生生抬起。 然后,双手猛地抓住了百浑吐炎架在他颈项上的手,七境魔躯被全力催动,巨大的力道倾泻,让其可以死死的遏住百浑吐炎的臂膀,而杀业鬼索、湮灵鬼火、甚至万象墨甲化作的黑色丝线,都在这时顺着他的双臂涌向百浑吐炎。 从他的臂膀蔓延向他的身躯。 百浑吐炎的眉头一皱,眼中泛起恼怒。 并非那种遭遇麻烦时的愤怒,而更像是被一只不起眼的蚂蚁钻进了裤腿,咬得不疼不痒,却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有心让楚宁吃吃苦头,身躯一震,浑身气血猛然旺盛,那缠绕在他身躯上的鬼索灵炎以及墨甲在一瞬间被尽数震碎。 巨大的反冲力,让楚宁的身形后仰,又重重的撞在了身后的光壁上,嘴里更是喷出一口鲜血。 但也正是因为选择对付楚宁,另一只手上的攻势明显慢了些许,黑金妖兽也瞅准机会,一口咬住了他的那只手臂,鲜血顿时四溅。 可这并未让百浑吐炎生出半点畏惧,他冷笑一声骂道:“孽畜!” 话音一落,那被黑金妖兽咬住的手臂,竟轰然爆开,化作一道道血雾。 血雾又转瞬凝结,化作一道道血色藤蔓,带着锋利的尖刺,刺入黑金妖兽的身躯。 噗! 伴随着数声闷响,黑金妖兽的身躯被藤蔓刺穿,金色的鲜血流淌而出。 噗! 而还不待黑金妖兽惨叫出声来,百浑吐炎的双眸又是一凝,将那些刺入黑金妖兽体内的藤蔓又猛地的抽出,同时带出大片的鲜血。 黑金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却并未生出任何畏惧,作势竟然还要咬向百浑吐炎。 百浑吐炎的眉头一皱,那些血色藤蔓涌向他爆开的手臂,重新化作了一只血色的手掌,他猛然握拳,迎着黑金妖兽袭来的血盆大口,便是一拳挥出。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 黑金妖兽又一次重重的砸向了地面。 “不管试多少次,你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无论在旧日的岁月里,你们的血统如何高高在上,但天命不在,哪怕是曾经的王,也不过是新王登基前的垫脚石。”百浑吐炎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黑金妖兽,用冰冷的语气轻蔑说道。 黑金妖兽金色瞳孔中再次泛起怒火,它狼狈起身,目光中燃烧的火焰炙热。 无论跌倒多少次。 王都会重新站起。 哪怕已伤痕累累。 这同样是被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本能。 看着这一幕的百浑吐炎,满目憎恶:“我讨厌你看我的眼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你们曾以血统的优劣为由,奴役我们,而现在,你才是那个杂种。” 他似乎难以压制心头的某种情绪,背后的血气翻涌得更加厉害。 “不知为什么,明明你的身上那属于王族的血统更加浓郁,可偏偏,它比你更像是那个王。”他侧头看向同样气息萎靡的楚宁带着一股疑惑似的语气说道。 “所以,我决定先杀了它,然后再吞噬你。” 他的嘴角在那时露出一抹笑容,下一刻一枚血刺被他灌入了楚宁胸膛,楚宁的身躯在一次被死死的钉在了那光壁之上。 旋即,他再次看向那从地面上爬起身子,高声对他怒吼的妖兽,背后的血雾张开,化为了无数血色利刺,如暴雨一般朝着地面上的黑金妖兽涌去。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脸色一变,他很明白以黑金妖兽目前的状况,如果硬抗下这一击,大抵是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且不说它的死亡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反噬,单单是对方由自己创造出来这一点,楚宁也并不希望对方遭受到任何意外。 但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能明显感觉到,此刻的黑金妖兽在百浑吐炎的挑衅下,似乎又表现出了如之前一般的极致的愤怒,他并不确定自己的阻拦是否会像刚刚一般遭到黑金妖兽的拒绝。 为了以防万一,他直接催动起了手臂上的本命魔纹,将其重新收入了白骨秘境中。 之前楚宁虽然也可以这么做,但每次召出与收回黑金妖兽,都需要消耗他大量的力量,而与百浑吐炎的对战,又明显需要黑金妖兽的助战,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将力量耗费在这样的事情上的。 只是此刻却是已又不得他多想了。 但即便如此,在他催动本命魔纹召回黑金妖兽之时,他依然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黑金妖兽的抗拒。 它高傲的扬起自己的头颅,还在试图正面对抗百浑吐炎激发的血色剑雨。 而这样的情绪,甚至能够在短时间里,忤逆来自本命魔纹的命令。 它倔强的停留在原地,怒吼着朝向那些爆射而来的血色利刺,但无论多么执拗的坚持,都难以改变力量上巨大的差距。 在以前爪拍碎了一大批血色利刺后,更多的利刺接踵而来,它终究应接不暇,身躯被数十道血色利刺洞穿。 痛楚与伤势无疑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的意志。 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点,他立马加大了对本命魔纹的催动,而这一次,黑金妖兽终于无法在抵抗楚宁的命令,于一声愤怒的低吼后,被收回到了白骨秘境中。 在黑金妖兽消失的刹那,无数血色利刺也在这时轰击在了地面上,激起阵阵血雾与轰响。 在这血寂领域之中,这样的变故自然是瞒不过百浑吐炎的感知的。 他并未因为痛下杀手的目标消失,而生出半点愤怒,只是转头看向浑身是血的楚宁:“我不明白……” “你在救它?” “为什么?你难道觉得,杀了你之后,它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不是你将它炼成妖奴的吗?怎么到了临死的关头,良心发现,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弥补?” 楚宁闻声,抬头看着他,却并未回应。 不是他不想与百浑吐炎交谈。 事实如果可以,他很愿意与其多说上一会。 毕竟他的目的是想要拖延时间,多说上一息话,就能少挨一息揍,怎么看着都是划算的买卖。 可麻烦的是,在将黑金妖兽收入白骨秘境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就传来黑金妖兽暴虐的怒吼,他能清晰的感觉道,此时此刻,那家伙正在自己的体内怒吼咆哮,不断冲撞,试图从白骨秘境中逃出,继续迎战百浑吐炎。 楚宁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压制对方,这让本就受伤严重的他,此刻无法对百浑吐炎的嘲讽做出任何回应。 而这样的沉默,落在百浑吐炎的眼中,显然更像是一种默认。 “看样子,与夏人的结合不仅让你高贵的血统染上了污秽,更让你学会了夏人的伪善。”百浑吐炎这样说着,目光下沉看向楚宁那被一道道利刺洞开的伤口。 鲜血四溢的同时,那些伤口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嗯?这就是王族的身躯吗?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自愈能力?”他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嘴里发出惊叹。 “之前我翻阅的记载中从未提到这项,是王族有意藏私,还是你本就与众不同?” 只是楚宁依然沉默以对。 百浑吐炎也并不介怀,只是自顾自的说道:“不愿意说吗?” “没关系,待我将你的血肉吸收,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而听闻这话的楚宁,似乎终于用了些许力气,他看着百浑吐炎认真且艰难的说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百浑吐炎大抵没有想到楚宁在这个时候,还会抱有这般天真的念头。 他脸上的笑容更甚:“如果你并非王族,且愿意效忠于我的话,以你的才干我确实可能考虑留你一命,但你的身世注定了今日你的死亡。” “楚宁,你不信命,但这就是你的命。”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说罢这番话后,一只手的伸出摁在了楚宁的头顶,血寂领域的法门被他催动,一股奇异的力量自他掌心涌出,将楚宁的身躯覆盖。 那时,楚宁的身子一颤,脸色骤然泛白,然后一道道鲜血便于他周身的伤口中不断涌入,灌入了百浑吐炎的体内。 感受着楚宁血脉中蕴藏的力量,百浑吐炎的脸上浮现出一缕迷醉之色,他眯起了眼睛,喃喃言道:“这就是王族的血脉吗?” “如此纯粹,如此强大……” “你们竟然天生就能享受到如此强大天赋……” …… 在其施展法门的瞬间,楚宁便感觉到了一股生机被剥离的痛楚。 但他却并未因此感到太多的恐惧,反倒以一种极为平静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当然知道在这种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他很难做到击溃对方。 本欲拖延时间的战术,也因为黑金妖兽的“叛逆”而宣告失败。 他如今还剩下的能杀死百浑吐炎的底牌并非没有——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激活体内的魔血,主动进入魔化状态,以那枚魔血中的力量,莫说是百浑吐炎,就是一位十境强者亲临,楚宁亦有一战之力。 但…… 一旦魔化,丧失理智之后,死在他的手里恐怕就不止百浑吐炎一人,血寂领域之外的蚩辽大军以及龙铮山众人,怕是都难有生路。 更何况,还有他和那位来历神秘的女子的约定尚在,无论处于何种缘由,楚宁都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么,他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择—— 激发魔血,将其中的魔气灌入自己的血液之中。 百浑吐炎吸收自己的血脉,就一定会将这些魔气也吸入体内。 这可不是蚩辽人散播的魔化症中所携带的寻常魔气,那是来自源初种府司天体内的东西,魔性磅礴,一旦入体,他很确定足以让百浑吐炎的肉身崩坏。 但同时魔气四溢,就等于他主动解开了对魔气的束缚,这同样也会导致他开始魔化。 可与前者不同,这样的魔化过程是缓慢的,他有足够的时间在魔化完成前…… 杀死自己。 是的。 这就是楚宁的计划。 以魔气崩坏百浑吐炎的肉身,在其死亡后,赶在自己魔化前,完成自我了断。 做出这样玉石俱焚的计划,并非他不愿惜命,而是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他已无他路可选。 想到这里,楚宁的心头一沉内视丹府,就要催动体内那枚位于丹府中心的黑色魔血。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那枚之前机缘巧合凝聚的妖丹却在丹府中剧烈的颤抖,而伴随着这样的颤抖,妖丹之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不是那种碎裂前夕的裂纹,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壳而出了一般。 按理来说这样的异动是无法逃过楚宁的感知的,只是之前,白骨秘境中的黑金妖兽一直在不断闹腾,心神本就受损的楚宁,感知能力大大下降,也就无法察觉这番变故。 鬼使神差的,楚宁将要激发魔血的心神投注在了那么妖丹之上。 而就在心神与其接触的瞬间。 楚宁的眼前忽然一黑,恍惚间来到了一处山崖上。 崖口极高,四面光秃秃的,只有崖口前长着一株怪树。 树枝极长,极多,生得张牙舞爪。 可其上却无半点枝叶,只是零零散散开着几朵血红色的花。 一位红衣女子坐在树枝上,背对着楚宁,红裙的下摆在山风中轻晃…… 楚宁从未见过那身影,可哪怕只是背影,却让他莫名觉得亲切。 咕噜。 他咽下一口唾沫,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开口问道:“你……你是谁?” 那树枝上的人影微微一顿,缓缓转过了头。 楚宁死死的盯着女子,而就在他要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却从耳畔传来,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他与百浑吐炎都在这时抬头看向那巨响传来的方向。 它来自他们的头顶。 那处,形成这道血寂领域的光壁,仿佛被某种重物砸中了一般。 光壁之上一道道裂纹蔓延,同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内塌陷…… 很快裂口越来越大,那砸在其上的事物顺着裂口,露出了冰山一角。 似乎是…… 一块石头。 第三百五十三 蚩辽人永不挑食 “你就这么把这东西扔下去了?”云端之上,身材魁梧,周身萦绕着恶鬼之相的男人瞪大了眼睛望着身前身着紫衣面覆薄纱的女子,错愕问道。 紫衣女子的眼眸平静,看着男人问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把镇世石交给那个叫楚宁的家伙。”男人说道。 “人在哪里?”紫衣女子又问道。 “下面。” “镇世石呢?” “也在下面。”男人似有所悟。 “那还有什么问题?”紫衣女子眨了眨眼睛。 男人一愣,似有所悟。 但很快他又觉不妥:“可下面那么多凡人,万一被旁人捡了去……” “那可是镇世石,其上包裹着无上的天道法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取走的,甚至如果不做好准备,有没有足够的实力打底,哪怕只是触碰,其中的天道反扑,足以让人……”紫衣女子淡淡言道。 男人问道:“会死?” 问这个问题时,他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这其实是有些古怪的画面。 二人的身份其实是有差距的,男人是幽罗界中的阴神,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一尊圣灵,假以时日,登上天柱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女子,却只是凡间一座圣山的使徒。 按理来说,应当是女子对男人毕恭毕敬,但偏偏,女子的身份特殊,是由幽罗天钦点的圣山使徒,加上幽罗天不同于其他三十三重天,没有真正的大道根基支撑,所以所谓的圣灵,除了拥有足够长的寿命以外,其余方面与凡人并无太多差别。 紫衣女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于男人的无知,但还是解释道:“天道法则是有镇杀之能,但其性柔和,在没有人可以催动的前提下,除非你是天道所不容的域外之物,否则哪怕是魔物,也并不会遭到天道法则的镇杀。但……” “天道法则本身毕竟蕴含着世界规则,随意触碰哪怕其并不会主动攻击,其法则之力依然可能搅乱生灵的灵智、畸变其肉身,甚至有可能更改混沌其命数。” 听闻这话的男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幽罗界的“圣灵”,比起寻常人他显然更了解这个世界运转的某些规则。 世间万灵,从诞生那刻起,皆有其命数。 但命数并非定数,至少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这样的。 它更像是一条轨迹。 每走出一段距离,生灵就会迎来不同的岔路口,不同的选择,意味着不同的路,周而复始,直至终点。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命数就近乎于定数。 他们从生来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某些伟大的使命。 诞生是他们的起点,而天命则是他们的终点。 这条轨迹的起点与终点,既已定好,这条路究竟要怎么走,就不再重要。 因为,在天道的规则下,那些身负天命之人,注定会走到那个终点。 而一旦命数混乱,尤其是对于那些怀有天命人之人而言,就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天道不会允许天命旁落。 于是如果无法修整命数,被天道抹除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那是凡人,甚至天柱圣灵都无法违抗的可怕力量。 那种抹除,更不是简单的杀死,而是一种肉体、灵魂、连同他存在过的所有记忆,都被抹去的可怕境遇。 一旦发生,哪怕是你的挚爱亲友,都将忘记你的存在…… 没有人会知道你消失,就像你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般。 男人打了个寒颤。 “放心,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天命人,至少那位楚公子不是。”紫衣女子冷冷言道。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也觉自己方才的担心有些杞人忧天。 “不过,发生点灵智混乱,肉体畸变恐怕是难以避免的。”紫衣女子的声音则再次响起。 男人刚刚松懈下来的心神,顿时再次紧绷,他哭丧着脸道:“玄露灵使,这位楚宁身份特殊,可是代理的森罗殿主特意关照的人,她让我将镇世石送来,要是因此伤到了那位公子,我这回去可就没法交差了。” 玄露面纱上的双眼眯起,瞟了男人一眼:“既如此,那你便现身,将此物的凶险告知于他不就好了。” 男人闻言的脸色更加难看:“灵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们幽罗界虽然比不上其他三十三重天,但怎么说也是上界,我们这些人,虽然比不得上界的大人物,但按道理来说,也是圣灵。” “依照至高天定下的规矩,圣灵若非上界有令,否则是不能干预人间事务的,我这若是现身,岂不是……” “我虽在灵陀山供职,但本身也是幽罗界中的圣灵,除开幽罗天交代的事情外,我亦不能参与任何其他的凡间事务,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所以当那位代理的森罗殿殿主交给你这样的差事开始,我们就只能做到这一步。”玄露冷声言道。 “此等天物本就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急功近利,往往会适得其反,这当是他的劫难。” “可……”男人还想说些什么。 玄露却出言将之打断:“偃郁大人,你此次来此人间,是为了捉拿那几只逃出幽罗界的鬼物。” “如今时间耗去大半,鬼物尚无踪迹,你可有想过回去之后如何交差?” 男人一愣,提及此事他亦有些苦恼。 “昨日灵陀山在大夏的暗桩有些收获,是关于那几只鬼物的线索,我皆呈于此信纸上,想来偃郁大人是用得上的。”玄露却在这时说道,言罢伸出手,从袖口下取出了一封信件,递了上去。 名为偃郁的男人闻声又是一愣,显然还有些摸不清眼前的状况。 “赠物之事,虽是那位代理森罗殿主的命令,但毕竟是私事,做不好大不了遭来些责罚,可捉拿鬼物,那可是公事,若是这些鬼物在人间闹出祸端,到时候,幽罗天大人责罚下来,不知道那位代理殿主是否保得住大人?”玄露幽幽问道。 话说道这个份上,就算偃郁脑子不够灵光,却也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的脸色微变,神情犹豫,还是迟迟未有做出决定。 玄露见状,忽的叹了口气。 “偃郁大人,怎么还不明白,我灵陀山收到的命令只是配合大人捉拿鬼物,今日之事我本无须到场,之所以来此,是因为我家山主与此人有旧,听闻大人所做之事,便察觉到了其中的险恶,故派我来,就是为了解决这麻烦。” “大人也知插手凡间事终是不妥,大人我自是信得过,可你带来的这些帮手,鱼龙混杂,大人总不能让我当着他们的面出手,皆是若是真的走漏了风声,怕是大人也不会好过吧?”玄露幽幽说罢,还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数十位幽罗界来的阴神鬼差。 偃郁闻言顿时如醍醐灌顶,他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灵使大人,所言极是。” “大人,时不我待,我的法门施展还需要一些时间,若是再耽搁下去,那位楚宁在我施法之前触碰到了这镇世石,那时一切可就无法挽回了。”玄露则这般说道。 “对对对!”偃郁连连点头,当下也不再犹豫,转身望向身后的阴神鬼差,咳嗽一声后道:“我已收到那几只鬼物的踪迹,诸位随我前去捉拿。” 说罢这话,他又转身朝着玄露递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后,这才带着众鬼物化作流光朝着远处遁去。 玄露面色平静的朝着对方还了一礼,然后在确定众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后,这才转头望向云端之下,她的目光在那时渐渐变得阴沉,嘴里喃喃说道。 “小子。” “我家良月,身负大气运,是要铸就大道,入主上界的人物。” “理应高坐云端,长生久视。”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坏了她的气运根基……” “但我即为人母,当为其计深远,所以……” “你莫怪我。” 女子这样说罢,一只手伸出,朝着云端之下张开,不仅没有在那块镇世石上设下她所谓的保护的禁制,反倒激发了其内里的天道法则的气息。 那是极为吸引人的气息,对于任何未有接触过天道法则的人而言,他们都会不可自已的迷醉于这种与他本源类似,同时又高出他本源数个层次的气息。 他们会忍不住的想要拥有它、掌握它以及…… 抚摸它。 …… “那……那是什么?” 血寂领域是与百浑吐炎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存在。 二者之间的关系。 相比于楚宁与黑金妖兽之间的关系,还要密切数倍不止。 血寂领域被如此粗暴的砸开,对于百浑吐炎而言其打击是极为可怕的,他试图吸收楚宁血脉的手段被中断,同时身躯一颤,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周身的气息都在一瞬间萎靡了下来。 这应该是足以让百浑吐炎暴怒与恐惧万分的变故。 可当他抬头看见那块从血寂领域的裂缝中慢慢滑落向此处的石头时,这些情绪都消失不见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个石块。 说不上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石块仿佛拥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哪怕它尚未显出真形,其上溢出的气息,隐约可见的血色纹路,甚至那一个个未经雕琢的棱角,都充斥着一股奇异却致命的美感。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妙之物? 百浑吐炎在心底这样想到。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那从石块上溢出的强大的气息,让他的心神动荡。 “我要得到它!” 这样的念头猛然涌上了他的脑海,然后便不可抑制的蔓延向了他心神的每个角落。 这种的冲动如此强烈,近乎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笃定,只要得到此物,自己就能拥有跳出甚至掌控天命的能力。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样的结论是如何得来的,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缕血肉,都在这时笃信了这个结论。 至于这样的重宝为什么会以如此毫无预兆的方法出现在他的眼前。 已经不那么重要。 毕竟,他身负天命,天道有所垂青,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在这之前的二十七年人生中,这样的奇遇对他而言并不稀奇。 只是这一次的这份奇遇似乎更重,也更大了一些。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甚至遗忘了楚宁,身躯一震,在血雾的托举下飞速朝着那个石块靠拢。 …… 楚宁的脑袋有些发懵。 前一刻,他还被妖丹的异变带着,看到一处古怪的幻想。 下一刻,就看见了百浑吐炎的血寂领域被一块石头砸出了一个窟窿。 他本以为是战场上的吕琦梦等人察觉到了异样,这样以这种方式向他发起救援。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那块露出了冰山一角的石块上开始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 那气息,让楚宁觉得有些熟悉。 像是…… 魔气! 这样的描述并不准确。 不是那种寻常的魔气,而是与自己本命魔纹相似的,源初种级别的大魔才能散发出来的气息。 但也不完全相同。 这种气息更加煌煌泱泱,没有魔气的凶戾与霸道。 但他很确定二者的本质是相似,甚至同源的。 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魔,楚宁对于自己的这个判断是笃定的。 只是他不明白,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这显然不会是吕琦梦等人能够掌握的手段。 操纵这样手段的人,是敌是友,对楚宁而言就是一个相当值得深思的问题了。 可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前那位百浑吐炎却忽然像是着了魔一般,神情激动双目赤红的看向那块石头。 然后,便在楚宁不解的目光下飞速朝着那块石头飞了过去,像是完全忘记了楚宁的存在。 “是被蛊惑了?” “就像当初沉沙山中那些被魔气侵蚀弟子一样?越是被侵蚀,就变得越是渴望魔气。” 楚宁在短暂的困惑后,顿时明白了百浑吐炎想要做什么。 他本能的想要阻止,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显然不是应该彰显他善意的好时机。 所以他闭上了嘴,默默的看着距离那石头越来越近的百浑吐炎,嘴里嘟囔了一句。 “蛮原确实贫瘠……” “让蚩辽人养成了从不挑食的好习惯。”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万玄牙 美妙。 那是一种近乎极致的美妙。 还未触摸到那块石头,只是靠近,只是微微的感受到了其上的气息。 百浑吐炎就生出一股从灵魂到骨骼,从脚趾到头皮的酥麻感。 这种感觉,让他近乎欲罢不能。 不仅是他,那些因为血寂魔功,而与他的血液融为一体的怨灵们,仿佛也在那股气息中得到了救赎。 他们不再挣扎,不再哀嚎,只是眯着眼睛,宛如沉睡一般,徜徉在血液之中。 百浑吐炎感受着这一切。 那一瞬间,他几乎热泪盈眶。 就像楚宁说的那样,一个血寂部族的孩子,想要一步步走到上屠的高位,很不简单。 但即便是楚宁,也无法想象,他口中的不简单,对于百浑吐炎而言是怎么样的不简单。 在最开始的时候。 血寂部族,虽然也是作为诸如梼杌、罗刹这种鼎盛部族附庸而生存。 地位也确实低下。 时不时会以各种由头抓捕、掠夺走血寂部族的族人,将之当做牛羊一般圈养,成为供养血液的血奴。 但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平和。 毕竟王族尚在,复活祖神的宏伟目标依然是整个蚩辽的共识,也就需要血寂部族的力量。 可随着王族的绝迹,南下入侵的大计被定下。 整个蚩辽都开始为了这个同样宏伟的目标而运转。 蚩辽与大夏的战事开始频繁。 更多的战争,意味着更多的伤员。 而更多的伤员,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鲜血。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血寂部族几乎都被圈养了起来,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供给鲜血。 那是相当黑暗的日子,为了能让血寂部族供给更多的鲜血,蚩辽内部研究了很多方法。 起先是如同筛选猪狗一般,寻找他们眼中能够产出更多血液的人种,让他们交媾,以生出更优秀的后代。 但半妖终究不是牲畜,无论是生育的数量还是周期都过于漫长。 于是他们开始尝试用药物催产。 这是很残忍的事情,妖物带来的痛苦与死亡,都只能算是其众多副作用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小撮。 百浑吐炎曾在部族的暗房中见到过,身材臃肿宛如一滩烂泥的族人,浑身插满了铁管,鲜血不断从他的体内被抽出,可庞大的身躯让他动弹不得,甚至为了不让他的哀嚎引起族人的不适,他的舌头与声带一早就被割除。 在与百浑吐炎对视刹那,哪怕未曾言语,百浑吐炎也从对方的双眼读到了一抹卑微且强烈的恳求。 不是囚禁,还是在期盼有个谁,能将他杀死,结束这场噩梦。 百浑吐炎还曾见过一个孩子。 在他七岁时,那孩子刚刚出生,在他十二岁时,那个孩子却成了迟暮的老人。 他看着他出生,也曾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奶声奶气的叫他吐炎哥哥。 也看着他以超出常人的速度成长,成为曾经百浑吐炎眼中渴望成为的大人,然后又在短短两年时间里,成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百浑吐炎永远忘不了,那天,那个老人躺在木堆上,用满是褶皱的手,拉着他的手,流着泪大说道:“吐炎哥哥,我怕……” “我不想死……” 但百浑吐炎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他的手渐渐垂下,看着他的双眼闭合,也看着王庭的人到来,将他的尸体带走。 百浑吐炎曾为此感到万分愤怒。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蚩辽人,那些家伙却要这么对他们。 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族长,族中的长辈,为什么要对那些家伙卑躬屈膝,而从不想着保护他们。 他憎恨蚩辽,憎恨除了血寂部族外的每一个部族。 在他看来,那些家伙都是强盗,都是恶魔。 他也曾立志要做些什么,改变族人的境遇。 为此,他努力的修行,花去多出常人数倍的时间去锻炼自己的体魄,去尝试对抗那些恐怖的魔物。 他的成长很快,至少相较于血寂部族的同龄人而言,他的成长甚至可以说是神速。 以至于,他曾天真的以为自己拥有了与蚩辽其他部族的同龄人一较高下的能力。 不过很快,他就认清了现实。 在族中最盛大的节日,三年一度的回归日上,十六岁的他被一位九岁的罗刹族孩童打得满地找牙,直到那时,他方才意识到血寂部族与其余部族之间巨大的差距。 那是一种但靠着努力难以逾越的鸿沟,似乎,血寂部族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只能成为血奴。 这是让百浑吐炎近乎绝望的结果。 族中对他,其实是有厚待的。 他不用参与鲜血供给,也不用参加日常劳作,甚至可以得到一些其他族人难以想象的丹药辅助修行。 在以往的很长时间里,他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没有父母,一直跟在族长身边长大。 以至于有时候他都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族长的私生子,可哪怕是族长的孩子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殊荣。 直到这天,他宛如败家之犬一般回到他居住的帐篷中。 出乎他预料的是,年过六旬的族长早已在那里等候着他。 他仿佛早就猜到了今日的结果。 或者说,他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今日的结果。 他说:“依照你的办法,就算你再努力十倍,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是现在的结果。” “但我还是希望你去试一试,因为只有明白了这其中的差距,你才会心甘情愿的踏出那一步。” 百浑吐炎不解。 他问族长指的是什么,族长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本书递给了百浑吐炎。 那是一门功法。 一门名为血寂魔功的功法。 …… 百浑吐炎发自内心的抗拒那门功法,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修行它。 族中有足足八千人自愿成为他的血祭,他是含着泪从中挑选出了三千人。 族长说,这是血寂部族必须付出的代价。 只有这样的代价,才能将百浑吐炎迈入属于他的天命,也才能让血寂部族,摆脱血奴的命运。 从那天起,百浑吐炎就成为了血寂部族新任的族长,三千族人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血寂魔功,既然被叫做魔功,自然不是寻常的功法。 哪怕那三千族人是自愿成为血寂的,可化为魔血后,他的灵魂也与血液熔炼在了一起,每时每刻,都在血液之中受尽煎熬。 百浑吐炎的耳边也因此始终充斥他们的哭喊与哀嚎。 他们中有一些是小时候对百浑吐炎关怀有嘉的长辈,有些是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 而现在,他们成了百浑吐炎挥之不去的梦魇。 看着他们如此备受折磨,他也曾后悔过,想要散去功法。 但老族长却告诉他,魔功既成,便无回头可能。 散功,就意味着那几千同族白白牺牲,也意味着剩余的血祭部族的族人又要重新回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只有他完成自己生来的天命,带着蚩辽入主中原,才有可能助血寂部族扭转命运,也才能让那三千冤魂安息…… 百浑吐炎其实不太明白,什么是天命,为什么老族长又笃定他的身上带着天命。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他只能选择相信。 …… 而现在。 此时此刻。 感受着那块石头上传来的气息,百浑吐炎忽然意识到,老族长所说的都是对的。 尤其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石块上那些血色的纹路时。 他感觉到他的灵魂仿佛开始延伸,开始朝着四周蔓延,穿过空间,也穿过时间…… 那时。 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也看到了自己的天命。 南下的大军,从北境直入中州。 虎狼之师,以席卷之势,荡平所有的夏庭军队。 直到,他们来到了泰临城下。 那座中原最雄伟的城门前,新任的女帝带着她的部下,与他殊死一战。 那是相当惨烈的战斗,对方也是相当了不起的对手。 即便在城破之后,那位女帝依然以决绝的自爆带走了数千名蚩辽勇士的性命。 但天命不可违逆。 他依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入主王都,四海臣服。 然后,在他登基即位的那天,天降霞光,赐下九鼎重器,以镇天下气运。 而作为完成天命的奖赏,至高天将以神光接引,引他入三十三重天,坐镇婆娑天,位列天尊。 甚至就连那三千族人的亡魂,也得到了早已为他们备好的果位,成为他座下的圣灵。 一切如此圆满。 就如老族长所说的那般,他是天命所归之人,他当有一场大造化…… 百浑吐炎很清楚的知道,这并非什么幻觉,而是在某种强大的法则的牵引下,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不…… 是自己的天命! 他的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但就在这笑容洋溢开来的瞬间,他的身躯却又忽然一颤。 他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既然一切皆已注定。 那他是什么? 是任人摆弄的棋子? 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的木偶? 还是一场荒唐大戏中的丑角? 那…… 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一台精密运转的墨甲? 一本早已被构思好的志怪小说? 那一瞬间。 百浑吐炎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一股恐怖的威压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而朝着他倾斜而来。 似乎,这个忤逆的念头让他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那个存在看向了他。 从九天之上,一种俯视蝼蚁的姿态看向了他。 哪怕只是目光,都让他在一瞬间脊背发凉,从灵魂到每一寸血肉,都开始颤栗。 他的脸色发白,身子因为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而不断颤抖。 虽然他的心底存在理智在不断告诉他不能抬头,不能看向那个存在,因为对于他这样的蝼蚁而言,哪怕只是直视对方,也是一种巨大的亵渎。 而这样的忤逆,势必会遭来灭顶之灾一般的劫难。 但…… 他不甘心。 他想要看清对方的容貌,他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操控了一切。 这样的渴望过于强烈,以至于无法遏制。 所以。 哪怕万分恐惧。 但他还是艰难却又坚定的抬起了头,看向那个目光的主人。 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开始剧烈的收缩。 身躯开始如光粒一般溃散…… …… “这……” 楚宁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万分错愕。 他看到了百浑吐炎从接触到那块古怪石头的一棵,他周身的气息就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这倒也算是楚宁预料之中的事情。 那种与大魔同源的力量,即使本身相对平和,可超越寻常凡人的力量层级,依然足以让贸然与之接触之人受到反噬。 不过这对楚宁而言,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他眯起了眼睛,本想趁着百浑吐炎被那事物吸引的档口,尽可能的修复自己体内的伤势,然后给予对方致命一击时,楚宁却看见百浑吐炎在颤抖着抬头看向天际之后,身躯忽然溃散,然后化作一道道光粒,猛然爆开,彻底消失不见。 周遭禁锢他的血色光壁也用一种相当猛烈的方式,骤然消失。 然后,巨石落下,砸在楚宁身前的地面,周遭战场上的喊杀声再次传来。 楚宁再次回到了战场。 这当然是好事,可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与诡异,以至于楚宁在那时不免有些恍惚,甚至生出了一种不真实感。 “发什么呆,蚩辽人还不撤退,估摸着背后有诈,你不是最善算计吗?摸清楚蚩辽人的计划没有?”身后吕琦梦的声音忽然传来。 楚宁回头看去,只见浑身染血的吕琦梦正提着刀,英姿飒爽的朝他走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应道:“蚩辽的主帅已经被我所杀,蚩辽大军估摸着很快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我们可以……” 楚宁的话还未说完,却见吕琦梦正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楚宁?你是被战场上的场面吓傻了吗?那蚩辽主帅不是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吗?你待在这里动都没动一下,怎么杀他?”吕琦梦没好气的说道。 楚宁一愣,下意识的循着吕琦梦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看见了蚩辽的军阵后方,站着两道身影。 一位身着白裙的女子,他自是认得,正是之前百浑吐炎身旁的那位女子。 而女子的身旁则站着一位陌生男子。 与百浑吐炎有着相似的身形,相似的年纪,但却是截然不同的容貌。 “他……他是谁?”楚宁问道,声音莫名有些打颤。 吕琦梦闻言,看向楚宁的目光多了几分担忧:“你不是真的被吓傻了吧?” “那不就是蚩辽新上任的上屠,织梦府部族的万玄牙。” 第三百五十五章 烈弓 楚宁的身躯一颤,缓慢且艰难的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吕琦梦。 “你……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的问道。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那家伙就是蚩辽新上任的上屠,织梦府部族的万玄牙啊!”吕琦梦被楚宁这样的态度吓了一跳。 “你不是之前还给韩遂分析过吗?说这家伙出身卑微,却能坐上这样的高位,一定是有些本事的,怎么现在做出一副好像第一次听说的架势?” 说到这里,吕琦梦的脸色变得古怪,她瞟了楚宁一眼,一脸狐疑的说道:“你这家伙不会是想要装作自己是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做出的谋划,从而让我以为你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我可得告诉你,本姑娘可不是醇娘那样的笨蛋美女,这样的手段,在我这里可不起作用。” 楚宁:“……” 若是放在以往,就凭吕琦梦这几句话,他怎么说也得在脑海里好好惩罚她十遍。 可刚刚的经历对于楚宁而言,着实太过古怪,他已然没有了心思去做这些勾当。 明明蚩辽的主帅是百浑吐炎,来自血寂部族。 这一点在龙铮山防线为帅已经数月的吕琦梦不可能不清楚,为什么在她的嘴里,好像从始至终,都另有其人呢? 那这个万玄牙又是谁? 于此之前,怎么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 还有,蚩辽的主帅战死,怎么整个蚩辽大军对此都毫无反应? 总不能我种了蚩辽人的某种邪术?被篡改了记忆? 楚宁的脑袋有些发懵,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刚刚……”他还想发问。 “援军!有蚩辽援军!”而就在这时,一声高呼传来,打断了楚宁的思绪。 他抬头看去,只见大军的东西两侧皆有大量的蚩辽大军朝着此地奔袭而来。 楚宁的脸色一变,在被百浑吐炎拉入血寂领域之时,他便意识到了百浑吐炎正试图将嘉运以及宁兴二城的蚩辽大军调集到此地,从而完成对他们的围剿。 可如果百浑吐炎并不存在,那为何自己基于百浑吐炎而得出的推论,还是实现了? 一股巨大的不安在那时笼罩着楚宁。 “果然有诈!楚宁,我们该撤退了!”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吕琦梦焦急的声音。 楚宁一愣,回过了神来。 他看向四周正浴血厮杀的士卒,又望向前方那个站在蚩辽军阵后方,咬牙切齿,脸上露着愤怒之色的陌生身影。 他的心头是有犹豫的。 如果方才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蚩辽人的邪法使他产生的幻觉,那么这些袭来的大军,是不是还潜藏着其他的算计? 楚宁的心头打鼓,陷入了沉默。 “楚宁?”而吕琦梦见楚宁迟迟未有作答,也有些焦急。 从刚刚开始,她就察觉到了楚宁的有些不对劲,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恍惚,而现在,蚩辽援军来袭这样的关键时刻,楚宁似乎依然不在状态。 吕琦梦也无心去探究楚宁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心头一沉,看向四周,便要下达撤退的命令:“敌军来袭,诸位退回……”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一只手却忽然伸出,拉住了她。 吕琦梦一愣,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一直低着头的楚宁。 “不退。”那时,少年的嘴里却吐出了两个异常坚定的字眼。 “可是……”吕琦梦并非不信任楚宁,事实上,她很清楚他们能够歼灭两万蚩辽精锐,全是依仗楚宁的谋划,若是放在半刻钟前,她大抵连句为什么都不会问,就会立马执行楚宁的命令。 但现在的楚宁…… “相信我。”而楚宁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在那时抬起了头,直勾勾的望着吕琦梦。 那一瞬间,吕琦梦似乎又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那种让她信服的自信。 她深吸一口气,当下又大声喊道:“全军坚守!” 这个命令很快被四周的甲士传递开来,而那位负责指挥作战的卓深老将军也立马开始调动军队,从全线进攻,转化为防线收缩,准备应对从东西两侧杀来的蚩辽大军。 …… “你有把握吗?”看着阵势已成,吕琦梦终于有心情侧头看向楚宁问道。 “有。”楚宁点了点头。 吕琦梦顿时长舒一口气。 “但不多。”楚宁又言道,目光死死的盯着从嘉运镇方向杀来的蚩辽大军。 吕琦梦:“……” “战场多变,没有谁敢说自己有必胜的把握,尤其是对于我们而言。”楚宁看出了吕琦梦的担忧,轻声解释道。 “我们的实力本就弱于蚩辽,想要以弱胜强,就必须承担风险。而我觉得,现在我们所冒的风险,相比于可能取得的战果,是完全值得的。” 吕琦梦一愣,她当然也明白楚宁所说的道理,当下也没了犹豫,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头。 很快嘉运城方向的蚩辽大军就与原地坚守的夏军狠狠撞在了一起。 卓深指挥得当,以大盾重卒硬抗下了冲杀在最前方的一批梼杌妖兽的冲击,而后大量携带着灵石箭头的箭雨倾泻而出,将这第一轮攻势逼退。 夏庭一方的梼杌妖兽杀出,配合着夏庭甲士特有的墨甲战阵,开始与蚩辽大军进行短兵相接的近战搏杀。 一部分弓手,则退回到了部队后方,拉弓满弦,瞄准天际,准备应对随时可能起飞的灵瞳妖隼。这些能够监视整个战场的家伙,会是影响大军调度的重要威胁。 而在逼退了第一批试图起飞的妖隼之后,夏庭一方拥有无光部族能力的半妖则开启了自己的血脉之力,摸入了蚩辽军阵,开始寻找那些对战局威胁巨大的腐生君毒师。 同时,弓手阵营也有专门的甲士铺开了一道道金属立柱,其上镶嵌有灵石,放置的瞬间,立柱上的墨纹启动,张开了一道道结界,并不具备太大的杀伤力,却可以探查蚩辽无光部族潜行的身影。 此物名为灵视柱,是邓异将军在时,研发出来的特定墨甲装置,专门用于针对无光部族的斩首行动。 只是此物造价昂贵,工艺复杂,且一次使用后,就会彻底报废,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冲华城也只储备了百余根。 此次将之全部带出,显然也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我们的兵力对付一面的蚩辽军勉强能够胜任,可如果宁兴城的蚩辽军队也杀来的话,两面受敌……”吕琦梦看着前方的战事,心头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楚宁的目光同样死死的盯着战场,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吕琦梦的问题,而是隔了好一会后,仿佛终于确定了些什么后,方才说道:“若是真的被两只蚩辽大军夹击,我们确实很难还手。” “可他们真的是来袭击我们的吗?” 吕琦梦一愣,不解的看向楚宁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看看这支蚩辽大军,他们是更像在对我们出击,还是在逃命?”楚宁伸手指向了蚩辽的军阵,这样问道。 吕琦梦抬头看去只见蚩辽的军阵颇为混乱,虽然在不断发起进攻,但不同队伍之间的进攻,却缺乏协同,甚至会出现相互掣肘与冲撞的情况,几乎不能对军纪严明的大夏军队造成态度像样的威胁。 “他们好像,更像是在逃命……”吕琦梦低声嘀咕道。 “这些蚩辽大军,本应该是在与嘉运镇的大军作战,却被百浑……却被蚩辽主帅仓促调往了我们所在之地,嘉运镇也好,宁兴城也好,那处的守军都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他们的目的,不可能轻易放他们走,一定会在后方追击。” “哪怕在这之前,他们在战局上时取得了优势的,可如此仓促的撤退,在追击下也一定会影响他们的士气。” “而来到此地后,我们又稳住了阵线,他们也能意识到如果不在短时间内击穿我们的阵型,他们很快就会面临被两面夹击的命运,乱中出错,甚至让将领渐渐失去对战场的掌控,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事情。”楚宁平静的解释道。 吕琦梦顿时露出恍然之色,但也有更多的疑问:“你就这么笃定嘉运与宁兴两城的守军会追击蚩辽人?” “毕竟在这之前他们的出击是被蚩辽人成功阻击过的,战场上的失利,免不了会让他们生出投鼠忌器的心思,万一他们担忧蚩辽人的忽然撤退是背后有诈,从而不敢追击的话……” “确实有这个可能。”楚宁点了点头:“但我相信无论是宁兴还是嘉运的守军,都应该明白,今日之战,我们只能胜,败亦或者是小胜,对我们而言都是失败,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发动追击。” 听闻这话的吕琦梦再次点头,看向楚宁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佩服,这家伙不仅算到了蚩辽人的计划,也算透了自家将士的心思。 幸好这家伙不是蚩辽人。 她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心底竟生出了几分庆幸。 但这其实不是楚宁做出这样判断的最重要的原因。 蚩辽从两地撤军有很多种方法,尤其是在他们在战局上占据了主动权的前提下,他们是完全可以以一波强力攻势击退两地的守军,然后再做出收兵罢战的态势的。 这样一来,两地守军一定会投鼠忌器,认为是龙铮山中军大营的战事已经尘埃落地,从而更倾向于与中军大营取得联系,而不是追击敌军。 而楚宁之所以笃定蚩辽大军的撤退会格外仓促在于,他在那血寂领域中与那位百浑吐炎的对话。 从对方所言可知,百浑吐炎调集蚩辽大军的目的,是为了给他杀死楚宁,拖延时间。 所以,他的需要让两处大军尽可能快的赶到战场,故而断不会给他们时间佯攻,再像模像样的撤退。 楚宁觉得百浑吐炎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吕琦梦等人似乎都忘记了百浑吐炎这的存在,蚩辽的主帅也在他们口中换做了一个他从未听闻的家伙,但…… 楚宁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并且基于这些经历,做出自己的判断。 “宁兴城的蚩辽军队也来了!”而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吕琦梦的声音再次响起,楚宁侧头看去,只见东侧方向也出现了大量的蚩辽军队。 “卓将军!”吕琦梦看向不远处的卓深大声说道。 卓深闻言点了点头,当下又对在东侧布防的军队下达出了一道道军令。 大军斗志昂扬,但为了确保对抗嘉运镇来的蚩辽人的战事不出问题,同时也因为并不清楚这群蚩辽人的战力,所以卓深抽调了部分军中精锐,与其对抗,此刻面对宁兴城来的蚩辽大军,负责固守的大军数量明显要少上许多。 即使楚宁所推断的一切是正确的,两地袭来的蚩辽军队已经有乱军之相,但也需要他们能稳住对方第一轮的攻势,如此才能让破阵心切的蚩辽人自乱阵脚。 反之如果他们无法顶住这第一轮攻势的话,不仅会让东侧的蚩辽大军突破,此刻已经产生了乱象的西侧蚩辽大军,恐怕也会受其鼓舞,重新恢复信心,甚至组织起新的攻势。 故而这第一轮战事可谓是重中之重。 楚宁与吕琦梦都无心再讨论其中的得失利弊,都在这时走上了前去,手握刀剑,与大军一同面向那些正飞速逼近的蚩辽人,准备与其大战一场。 周遭的士卒也明白这一战的重要性,亦纷纷严阵以待。 而就在这时,第一批用来的蚩辽大军终于杀到了他们的跟前。 楚宁等人皆聚集起了周身的灵力准备迎接这第一轮攻势。 但就在双方要短兵相接之时,楚宁的脸色却忽然变得古怪。 他并未见到想象中杀气腾腾的蚩辽大军,冲杀到他们面前的蚩辽人,队伍混乱不说,脸上的神情也异常的慌张,仿佛正被某些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面对挡在他们身前的大夏军队,不仅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攻势,反倒只是一个劲的向前逃窜。 这样准备迎接一场恶战的众人都愣在原地,不明白这群来自宁兴城的蚩辽人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轰! 而就在众人发愣的档口,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蚩辽队伍的后方袭来,落入蚩辽的阵营之中。 伴随着一声轰响,蚩辽军阵中猛然爆开一团巨大的能量波动,数十位蚩辽士卒就在这时化为了肉沫。 这恐怖的手段看得楚宁等人皆是一愣,楚宁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只见那远处的天际之上站着一道身影。 她身着血色甲胄,手握一把赤色烈弓,背后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浑身杀气涌动,立于那处,宛如一尊天神…… 楚宁看着那道身影,神情有些呆滞,过了好一挥后,方才喃喃说道:“衔……衔玉姑娘……” 第三百五十六章 他不是他 如果说,宁兴城赶来的蚩辽大军,能够保持嘉运镇大军的水平,其实是可以对大夏军队造成不小的威胁的。 就算在楚宁的带领下,大夏的军队最后能够成功的防守住蚩辽大军的攻势,但依然免不了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但现在,宁兴城方向的蚩辽大军,却是以完全溃败的方式出现在楚宁等人的面前,这不仅无法对楚宁等人造成任何威胁,甚至这样的情绪还会蔓延开来,影响另一侧还能勉强维持秩序的蚩辽军队,以及那些正面战场上的蚩辽残部。 战场上。 恐惧如同瘟疫。 一旦滋生,就会蔓延。 这是楚宁在萧桓老将军行军笔记的拓本上看到过的内容。 他对此深信不疑。 “你家那位原来这么厉害?”一旁的吕琦梦也看清了那道位于半空中的身影,她瞪大了眼睛,喃喃说道。 “吕姑娘,你误会了,我和……”楚宁皱了皱眉头想要解释。 “别误会不误会的了,蚩辽人已成溃败之势,快让大军合围,我们今日一定要将整个蚩辽主力都消灭在这里!”吕琦梦却一摆手,大声说道。 “不可!”楚宁却赶忙言道。 “什么意思?这不痛打落水狗?”吕琦梦皱起眉头问道。 “合围是要合围,但得让大军在后方给蚩辽人开出一道口子,给他们一道逃生的机会。”楚宁言道。 “这是何意?此等机会千载难逢,蚩辽人杀我们那么多人,怎么还能放虎归山?”战场的局势已经完全倒向了大夏一方,压力骤减,沐荀纱等人也围拢了过来,听闻楚宁这话,脾气火爆的沐荀纱第一个发声问道。 倒是吕琦梦在这时反应了过来,她看向楚宁,似有所悟的言道:“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可是此理?” 楚宁点了点头,笑着陈恳言道:“看样子吕姑娘是读过些兵书的。” 吕琦梦翻了白眼,觉得楚宁是在卖弄学问。 “什么勿遏勿迫,你们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吗?”一旁的沐荀纱却有些傻眼,瞪大了眼睛问道。 同样赶来的奎宣文,则解释道:“这话的意思是对于撤退的军队不要阻拦,包围敌人时要留有缺口,对于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过分逼迫。” “目的是为了让敌人能看到逃命的希望,这样就不会因为绝望而爆发出与我们死战的意志。” 沐荀纱眨了眨眼睛,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她虽然性子鲁莽,但却不会刚愎自用,听闻这番解释,倒也认可了这番话。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沐荀纱这般说道,当下就带着荣通等人前往前线,开始布置起围剿蚩辽大军的阵型。 …… “混账!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我让他们撤兵回援,是为了绞杀这群夏人,他们倒好,不仅引来了其余两地的夏人军队,自己还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家伙,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陈圭看着身前因为暴怒,而不断高声咒骂的男子,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她总觉得今日的上屠与以往有些不一样。 在她的记忆里,万玄牙是个沉着冷静,荣辱不惊的人。 他并非全能,更不是全知。 在她跟随他的这些岁月里,万玄牙也犯过错,但他总是能很快的调整过来,解决问题,将麻烦造成的损失减到最少。 这是相当了不起的本事,也是万玄牙身上最让陈圭佩服的一点。 但今天的万玄牙,却表现得过于失态。 且不说他调回两地蚩辽大军的命令本就失策,如果是为了杀死楚宁,倒也说得过去。 可偏偏,他又忌惮楚宁身处的中军,只敢派出几队精锐突袭,挫败之后,就寄希望于两地大军能够以人数以及战力优势扭转战局。 这显然是天方夜谭,两地大军仓促撤离,夏人的军队主将只要不是傻子,一定会不断追击,届时蚩辽大军必然军心涣散。 只要夏人能顶过前几轮攻势,撑到两地的夏人大军赶来,整个蚩辽军队一定会出现溃败。 这些都是可以预料的事情,她能看明白,没道理以往素来冷静机敏的万玄牙看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这场大战,对于蚩辽的损失过大,上屠一时无法接受吧。 陈圭这样想着,终于还是上前一步言道:“大人,败局已定,此刻不是懊恼的时机,应当想办法命三军后撤,尽可能的保存实力。” “撤退?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上屠之位,你知道王庭有多少人在盯着我吗?” “织梦府出生,却身居如此高位,又有多少对我心存不满?” “此战若是输了,从此我就是万劫不复!”万玄牙在那时猛然回头看向陈圭,厉声问道。 说这话时,他完全了陈圭记忆中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反倒双目赤红,状若野兽。 陈圭不免愣了愣:“大人,临行前国师曾特意告诫过,胜负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放屁!他收我入门,不过是想要用我的身份团结注入织梦府、血寂等弱势部族的族人,你以为他真的把我当做弟子吗?那些话,都是场面话罢了!” “这一战,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输!”万玄牙这样说着,身子剧烈的抖动,同时双目赤红的看向战场的前方,大声喝道:“给我上!不许退!” “谁敢临阵脱逃,我第一个砍了他!” 说罢这话,迎面正好撞见一位从夏人包围圈中拼死杀出的蚩辽士卒。 本就怒火中烧的万玄牙没有多想,手起刀落,当下就将那位蚩辽士卒斩首。 鲜血顿时迸溅开来,浸透了万玄牙的衣衫。 他浑身染血,状若疯魔,四周好不容易退下来的士卒们看着他这幅模样,都吓得呆立在了原地。 万玄牙则在这时举起了手中的刀刃,怒目看向众人,低吼道:“给我回去!杀了那些夏人!” “谁敢再退,我便形同此人!” 死亡永远是最有效、最直接、也最立竿见影的手段。 那些萌生退意的蚩辽士卒,见有先例在前,又看万玄牙一副已经杀红了眼的模样,也明白退无可退,就算心头有百般不愿,却不能不在那时,又转身冲向那个已经成为他们梦魇的战场。 只见刚刚走出几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方才状若疯魔的万玄牙脑袋一歪,栽倒向了地面,而他的身后,那位被他引以为左膀右臂的女子正举着右手,做手刀状,其上灵力涌动,尚未散去,显然,万玄牙的倒地正是她的出手所致。 众士卒在那时面面相觑,弄不明白陈圭此举何意。 却听陈圭寒声说道:“事不可为,立即下令三军相互掩护,向后撤出百里!” “百里?”一位在军中还算担任要职的将领闻言脸色一变,神情惊骇:“我们大量的军资都存放在狐首丘上的拱卫大营中,撤出百里,岂不是意味着要将这些拱手送人?” 蚩辽本就贫瘠,这些年连年征战,对蚩辽内部消耗极大,如今出征的军需,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着以战养战,以及对占领的幽莽二州近乎无休止的掠夺而得来。 只是竭泽而渔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如此数量庞大的军资被夏人夺去,此消彼长之下不说会彻底扭转整个战局,但一定会让蚩辽南下的脚步放缓,这样的重大挫败对于蚩辽而言是很难接受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夏人大军已成虎狼之势,再打下去,不仅保不住军需,我们的伤亡也会剧增,越是这时,越要懂得壮士断腕!将军只管下令,日后王庭若有惩戒,陈圭一人担之!”陈圭却在这时展现出了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决断力。 听闻这话,那将领微做犹豫,旋即也心头一横,下定了决心,朝着陈圭点了点头。 年过七旬老将沉声说道:“姑娘能有如此担当,老朽佩服,日后王庭若有责罚,我当与姑娘一同担之!” “此事终究是后话,拓跋将军还请速速下令。”陈圭则道。 名为拓跋宏的老人再次点头,当下也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军阵前方,开始指挥大军以尽可能少的伤亡朝着后方撤退。 拓跋宏是最早一批与夏人作战的将领,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战功,但经验丰富,由他出面,蚩辽各军阵中的混乱明显缓和了不少。 陈圭见状也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她也终于有了闲暇又一次低头看向地上那位被她打晕过去的上屠大人。 她端详着对方的容貌,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并无二致。 可不知为什么,她却看越觉陌生。 就好像,他似乎不再是他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终极谋划 “蚩辽人看样子是打算撤退了,我们要继续追击,还是?” 随着蚩辽主将下达了退兵的命令后,蚩辽的战线彻底崩溃,吕琦梦来到了楚宁跟前,出言问道。 “自然是要的,但不能操之过急。”楚宁看着前方溃逃的蚩辽人,若有所思的说道。 “什么意思?”吕琦梦略显不解。 楚宁不语只是又低下了头,看向了脚下,以手中之剑在地上粗略的勾画出了一些图形。 吕琦梦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那幅图形,有些眼熟。 思虑了好一会后,她忽然心头一颤,似有所悟——那是从龙铮山到盘龙关的整个地形图,她自然是看过这个地形图,但记忆不算深刻,毕竟军用的地形图,是相当详实且错综复杂的,她能做的只是记住一些关键的节点。 可看楚宁这张用了百来息的时间勾画出来的地形图,却明显是接近最详实版本的。 虽然她无法通过记忆确认楚宁这随手勾画出来的地形图是否完全正确,但一些比较关键的城镇山脉与她记忆中并无二致,她有理由相信,这个家伙是真的将整个龙铮山以北的地形都刻在了脑海中。 而在勾画完整个地形后,楚宁又盯着地形看了一会,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指向地形图上的三个地点。 “从此地往北走,百里之内,只有三座重镇能容下数万人的大军……” “分别为,廊下、宽山、龙渠三地。” “去廊下,需过鹿河,蚩辽人虽几乎都通水性,但没有足够的船只协助,数万大军断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渡河,这对他们风险太大,所以他们断无可能去往鹿河。” 说道这里,楚宁将目光聚焦向另外两处。 “然后是宽山与龙渠,通往两地皆为陆路,因为之前邓将军在时,都将两镇作为练兵以及转运军需的要地,所以都有相对平坦的官道修筑,蚩辽人的撤退,可能选择二者中的任何一座,且根据之前的情报,蚩辽人都在二城有少量驻军,可能也储存了数量不少的军需。” 楚宁说着指向距离二者不远处的一处节点:“去宽山与龙渠的官道,在北水镇分叉,东行龙渠,西行宽山。” “而从此地到北水镇有一小道,吕姑娘你领五千精兵快马加鞭同此道赶往北水镇,以逸待劳,待到蚩辽败军行至此处,你们再从中杀出。。” 吕绮梦认真的看了看楚宁指出的小道,虽然多为崎岖难行的林道,但只要他们能够全速前进是有可能赶在蚩辽之前抵达那处的,当然这也有着不小的难度。 “你放心我会率领主力大军,尽可能阻击蚩辽人,拖延他们撤退的时间,保证你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赶往此地。”楚宁似乎也看出了吕绮梦的担忧,又出言说道。 吕绮梦暗暗估算了一番,正常情况以他们手下龙峥山弟子的修为赶往此地要十个时辰的样子,楚宁如果能争取到一天一夜的时间,她是有信心赶在蚩辽人之前抵达的。 想到这里,她朝着楚宁重重的点了点头:“好,不过靠着五千人,就算蚩辽如今已经呈溃逃之势,但这么点人,我觉得不一定能完全对蚩辽形成合围……” 楚宁这番谋划,耗费心力,又要以大军不计代价的追击拖延,在吕绮梦看来自然是所图甚大,理应是奔着全歼蚩辽主力去的。 所以有此担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姑娘多虑了,此举并非为了全歼蚩辽主力。” “此战虽然让蚩辽主力受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手中至少还有六七万人之众,与我们兵力相差无几,如果执意围剿,就算能够完成全歼的目标,但我们同样会损失惨重。” “蚩辽主力被全歼,背后还有全族的支持,不出数月就能卷土重来,可我们不一样,一旦我们手下这些人伤亡巨大,没有朝廷支持,兵源很难补充,今日我们的损失同样不小,不能再如此冒险了。”楚宁解释道。 一旁的荣通闻言也皱起了眉头:“既然无法全歼蚩辽人,此番追击又有何意义?劳神劳力,难道只是为了吓唬吓唬蚩辽人?” “既如此倒不如原地休整,顺便消化整理蚩辽人留下的丰厚的军资。” 这话出口,其余众人亦纷纷抬头看向了楚宁,等待着他的命令——在不知不觉间,哪怕楚宁并无任何官职在身,甚至在冲华城的众目睽睽之下,显化出了魔躯。 可众人还是在心里默认了楚宁的首领身份。 尤其是在这些重要的决策上,众人更是以楚宁马首是瞻。 楚宁却是脸色如常,他用手中剑指了指代表北水镇的地点,说道:“蚩辽大军一到,你们从西侧杀出,蚩辽人受惊,必定东去。” “你想把他们赶去龙渠城?可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吕绮梦不解问道。 楚宁则在这时侧头看向沐荀纱、奎宣文以及荣通三人:“三位皆是龙峥山的高徒,一身修为不凡,如今我有一个重任交给三位。” “此重任凶险无比,有性命之忧,但一旦功成,可复云州失地,诸位可愿往?” 楚宁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脸色一变,下一刻只见几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极为激动,就连素来沉稳的吕绮梦都在这时身躯一震,声音打颤的问道:“你所言当真?” 蚩辽与大夏交战多年,除了邓异将军曾收复过些许失地外,这些年大夏的领土其实一直在被蚩辽人缓缓蚕食,就连邓将军收复的些许失地也因为他的意外身亡,而又被吐了出去。 如果他们今日不仅能重挫蚩辽大军,还能光复云州失地的话,这样的战果无疑是给对于北疆战事持观望态度的许多人,一记足以震荡人心的猛药。 “楚宁,你要我们做什么?莫说是危险,就是把我这条命给你,只要能收复云州失地,我荣通绝不眨半下眼睛!”荣通最先上前一步,脸色通红的颤声说道。 沐荀纱与奎宣文虽未发声,但此刻看向楚宁那热络的目光也将此刻内心的激动表露无遗。 楚宁则在这时伸出剑刃在地面的地形图上一画,从代表他们当先所在地的地点,勾勒出了一道直抵龙渠城的路径。 “从此处赶往龙渠城,除了蚩辽人撤退所走的官道,还有一道早年民间修筑的小道,是做商道之用。” “只是随着官道开通,这条商道已经弃用多年,加上二十年前一场地龙翻身,古道损毁严重,就是云州本地人,没有六七十岁的年纪大抵都不会知晓这条路线。” “我需要你们在两天时间内从这条小道赶往龙渠城。” 荣通与沐荀纱皆是头脑简单的武夫,听闻这话几乎未做多想就要点头。 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楚宁许诺的光复失地的宏伟未来中,此刻就是楚宁要了他们的命,以二人简单的头脑大抵都不会说半个不字,更何况只是赶路。 但奎宣文显然比二人要沉稳得多,对于楚宁所言的小道,也多少知道一些,他皱着眉头说道:“楚侯爷,这条古道我也知道一二,当初朝廷的归武令最为严苛的时候,我们为了避开朝廷的耳目给盘龙关运送物资时,曾有设想过从这条古道而行,但最后却不了了之。” “这条古道本就狭窄,又多为山路林道,加上地龙翻身损毁颇多,若是只是我与师兄师姐同行,以我们七境能驭空而行的能力,两日赶到并不算难,可若是再带上兵马,哪怕只是几千精锐,也很难……” 这倒不是奎宣文有意推诿,别说那些寻常士卒,就是他们这三位七境高手,也没有办法长久驭空而行,两日抵达龙渠城已是不容易,更不提再带上兵马了。 “我知道。”楚宁却点了点头,这样说道:“所以,我并没有想让诸位带上兵马。”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皆神色错愕了起来。 “就我们三人?能做什么?”沐荀纱不解问道。 哪怕她再自视甚高,也不会觉得单凭他们三人,能挡住数万蚩辽大军。 “不是三人。”楚宁却又摇了摇头,旋即望向天际,朗声朝着那道红色身影言道:“陆姑娘。” 那道身影回头,背后血翼收敛,缓缓落在了楚宁等人跟前,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楚宁,目光有些冷。 楚宁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愣,总觉得几日不见的陆衔玉比起以往似乎对他似乎要生疏不少。 “陆姑娘,我想请你与宋兄他们走上一遭,去往……”楚宁倒也无心多想,出言说道,本欲向她详细介绍此行的目的地。 可她的话刚刚出口,就被陆衔玉打断:“我知道,龙渠城。” 楚宁又是一愣,眨了眨眼睛神情古怪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前方的蚩辽人虽然已经溃败,但战事还未完全结束,刚刚楚宁呼唤陆衔玉的前一刻,对方还在半空中不断催动孽龙煞,对蚩辽军阵发动攻势,加上战场嘈杂,按理来说她是不会知晓他们方才所言的。 除非…… 她表面虽然在与蚩辽作战,可暗地里其实一直分出一缕心神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而在楚宁古怪目光的注视下,方才还一脸清冷之色的陆衔玉,两颊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 小荷包果然还是那个小荷包…… 楚宁在心底暗暗想到,莫名有些窃喜。 “就算陆姑娘与我们同行,她这孽龙煞虽然强大,但我们四人,好像和三人也没什么区别吧?”这时,并未察觉到陆衔玉异样的奎宣文又出言问道。 楚宁闻言也整理好了思绪,说道:“你们此去不是为了阻击会逃窜于此的蚩辽大军,而是为了毁掉他们存放于此的粮草。” “粮草?”陆衔玉也出声问道,神情疑惑。 “蚩辽今日丢了中军大营,粮草短缺,而他们在云州境内转运粮草的重镇,只能是廊下、宽山、龙渠三地,三镇虽未重镇,但蚩辽人初得云州之地,大军在前,断不可能在三地留防太多的军队,以蚩辽的作战习惯,三地留守的军队应当在千人左右,你们四人皆修为不凡,陆姑娘又有孽龙煞在手,此物能激发灵煞龙炎,只要配合得当,找到粮草储存之地,想要毁掉应当不难。” “龙渠城粮草被毁,蚩辽主力的得不到食物补给,军中恐慌一点更甚,同时我会派出两支五千的步卒,袭击廊下、宽山二地,拿下二地存储的粮草在,这样一来,蚩辽主力粮草彻底断绝,只要那蚩辽主将不傻,一定会带大军退回盘龙关,等候后方粮草,重整旗鼓,我们就可借机收回失地。”楚宁再次言道。 楚宁的计划环环相扣,让听到这里的众人,都神情激动了,陆衔玉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可是……” 但吕琦梦却皱着眉头问道:“我们靠着此法或可收复云州失地,但蚩辽一人一定会死守盘龙关,无法夺回这处天险,蚩辽人只要以盘龙关为关隘,不消一个月时间,就能重新补充兵源与粮草,没有天险可依,这得回的失地,也不过是井中月,水中花……” 吕琦梦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顶,他们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一把浇灭。 “放在以往,确实如此。”楚宁点了点头,倒是认同了吕琦梦提出的异议:“但今日不同往日。” 众人闻言,又让众人面露希冀之色,纷纷再次侧头看来。 “你们别忘了,朝廷是要与蚩辽和亲的。”楚宁说道。 这话倒是显得有些模棱两可,众人大都想不到这和北疆的战事有什么关系。 奎宣文却在这时眼前一亮,猛地一跺脚,说道:“我怎么没想到!” 众人见状又纷纷看向奎宣文,沐荀纱直截了当,一脚踩在了奎宣文的脚背上:“别故弄玄虚,到底什么个意思?” 吃痛的奎宣文有些委屈巴巴的看着沐荀纱,但再被沐荀纱狠狠地瞪了一眼后,却是不敢抱怨半句,老老实实的解释道:“朝廷与蚩辽和亲的圣旨上说得清清楚楚,和亲之后,蚩辽与我们便以和亲时各自占有的疆域划分边界。” “如果楚侯爷的计划成功,等到蚩辽补充兵力与粮草,卷土重来时,起码得要一个多月的时间,那时朝廷派来的那位皇女早就到了蚩辽地界,届时边界就会按照我们所占之地划分……” 说到这里,奎宣文脸上的喜色反倒渐渐散去,他再次皱起了眉头,看向楚宁:“可是虽然话虽如此,蚩辽人毁约也不是一次两次,想来也决计不会遵守这个约定,他们若是一边和亲,一边还是选择大举入侵,我们……” “不是如果,而是蚩辽人一定会这么做。”楚宁反倒看得很是清楚。 而他这样的笃定,却是让众人更加困惑,不明白既然楚宁算到了这一点,那之前的种种谋划,到最后,岂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如果蚩辽人这么做了后,你们觉得朝廷该如何向着天下人交代呢?”楚宁却微笑着反问道。 众人若有所思,好一会后,陆衔玉开口幽幽说道:“之前朝廷是以蚩辽人难以战胜为由,开始和亲,可我们今日靠着这么些义军就收回了云州失地,在天下人眼中,蚩辽就不再是不可战胜的。” “估摸着对于和亲之举的反对声无论是在民间与朝堂上皆会扩大,如果和亲之后,蚩辽人再入侵云州,就算我们不得不再次退回龙铮山,但在这之前,只要我们让人四方宣扬,我们兵源与军需的短缺。那么在天下人的眼中,北境的战败就不再是因为蚩辽人强悍,而是朝廷的不作为造成的。” “届时朝廷就是有一百个不愿意,恐怕也得重新开始抗击蚩辽……” “此举,等于是将朝廷绑上了我们的战车!” 楚宁听完陆衔玉的这番话,不由得面露笑容,朝着陆衔玉点了点头:“陆姑娘果然聪慧。” 被楚宁这般夸奖的陆衔玉脸色有些泛红。 而一旁的众人,更是纷纷面露了然之色。 “有道理!要不说,龙配龙凤配凤,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这心眼都一样多!”一旁的荣通一拍脑门,兴奋的大声说道。 丝毫没有注意陆衔玉因此而变得绯红的脸色。 不过她却并未出言解释什么,只是问道:“但蚩辽人如此狡诈,朝廷中那些有意与蚩辽媾和的家伙,怕是也能想到这一点,这趟和亲之旅,恐怕不会顺利。” “不会吧?那可是大夏的皇女,这能出什么幺蛾子?”沐荀纱显然觉得陆衔玉此言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在这样涉及到各方利益的大事面前,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切莫高估朝廷的某些人以及蚩辽人的狠辣程度,恐怕这和亲之事上,我们还得多盯着一些,以防万一。”楚宁却是格外认同陆衔玉的观点,他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问道:“对了,你们可知此次派往蚩辽和亲的是哪位皇女?”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在场众人,他们远居北境,又被朝廷全力中心排挤,加上知晓和亲之后,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扭转困局之上,倒是没什么人去关心是哪位皇女。 “我关押那位朝廷派来的特使时好像听他说过,那个皇女,好像是……”奎宣文则在这时说道。 “是……” “那位太子的嫡女……” “陈曦凰!” 第三百五十八章 炼化它 “所以,你不认得百浑吐炎?” 七月初三,初秋的北境已经有了些许寒意。 夜风拂过,吹得大帐前的绣有龙铮二字的战旗猎猎作响。 大帐之中,楚宁看着跪在脚下瑟瑟发抖的男人,用已经熟练的蚩辽话问道。 男人低着头,浑身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与中原人士截然不同的古铜色,那是蚩辽人特有的肤色。 他颤抖着摇了摇头,闷声应道:“小的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 男人名叫羊斗,是蚩辽灵瞳部族之人,据说也算得上是那位蚩辽上屠的心腹,在军中负责侦查大夏军队的动向。 “那这么说来,通过我们内斗时,未有出现人员死亡,从而推论出我们是在使诈的人,其实是那位名叫万玄牙的家伙?”楚宁皱着眉头又问道。 “自然,上屠大人接手大军后,军中所有大事几乎都是由他决断。”羊斗再次言道,脑袋埋得又更低了几分,撑在地上的双手紧紧握拳,提及那位万玄牙,他的语气中明显多出了几分异样的味道,似是敬畏。 楚宁也明显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异样,他眉头一挑:“看样子,在你们的心中,那个万玄牙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 “上屠这种级别的人物,哪里是小的们能够评价,只是……” “万玄上屠与其他的上屠不同,他对我们这些地位低下的部族之人从未有过轻视,只要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都会得到应有的奖赏与重要……” 听到这话的楚宁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怪异:“那你觉得,以你对那位上屠的了解,他会在大军溃败之时,做出让你们死战不撤的命令吗?” 羊斗对楚宁显然是有些畏惧的,从进入营帐被问话开始,他那不断颤抖的身躯中,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可即便如此,面对楚宁的这个问题,他依然选择了沉默。 “看样子万玄牙于此之前确实很会收买人心,以至于即便把你们坑害到如此地步,你依然不愿谈及他的一切。” “可惜,你们的看不出来,你们的上屠早已不是你们的上屠了。”楚宁对于羊斗的沉默并不挂怀,只是摇着头,以一种感叹似的语气喃喃言道。 羊斗的身躯在那时一震,似乎从楚宁的语调中听出了些什么,他豁然抬头双目赤红的盯着楚宁,低声问道:“你……你知道什么?” 楚宁却摇了摇头,无心与一个蚩辽俘虏解释这一切,只是挥了挥手,站在大帐门口的两位甲士便迈步上前伸手将浑身是血的羊斗拖了下去。 然后,他望着即使被拖拽着离去时,依然不断朝着自己大声质问的羊斗,心头莫名泛起一股愁绪,低头叹了口气。 …… 距离那场让蚩辽人败退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七天时间。 这七天里发生的一切都按照着楚宁的谋划在步步推进。 他带着大军很好的拖延了蚩辽人撤退的步伐,而吕琦梦也带着五千精兵,成功在蚩辽人抵达前,攻陷了北水镇,配合着蚩辽人身后楚宁的大军,两面合围,将蚩辽人赶去了龙渠城。 而当蚩辽人提着一口气,幻想着抵达龙渠城后,靠着坚固的城防与其中储备的丰厚军需,与追杀了他们一路的蚩辽人搏命一战。 可来到龙渠城后,看到的却是死伤惨重的城中守军,已经几乎被烧毁殆尽的粮草。 那时,已经亡命逃窜了近三天三夜的蚩辽人,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上都彻底陷入了崩溃。 在追击途中,楚宁特意让一批精锐做足了修整,在这时杀出,不仅斩获了大量蚩辽贼军的人头,还逼着本就混乱的蚩辽大军继续北逃。 而这一次,彻底没了指望的蚩辽人军阵的秩序彻底失控,不断有小支队伍脱离大部队,而被楚宁手下的大军击杀。 到最后,那位蚩辽的上屠,甚至以诱骗的手段言说已经将近来败局告知王庭,王庭的援军以及粮草皆已在赶来的路上,以此让包括羊斗在内的五千人原地留守,只要撑住一日,便可等来援军与粮草。 信以为真的羊斗等人拼死作战,足足拖延了楚宁大军五日时间。 虽然这其中有楚宁觉得胜局已定,且那时双方鏖战的地点已经接近盘龙关,即使破城,继续追击也已经无法再对蚩辽人造成更多实质性的打击,反倒白白消耗义军有生力量,所以选择了伤亡最小的围而不攻,只是以小辍人员不断骚扰的战术的原因在。 但那时已经数日未有进食,且大都浑身带伤的五千人,能撑过足足五日时间,也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可他们终究没有等到万玄牙承诺中的援军,只等来了退回盘龙关后,万玄牙一众就坚守不出的消息。 心灰意懒,加上饥寒交迫,又在被大夏的军队发起的攻势下,斩杀半数守军后,终于是城门失陷,羊斗等人被当场生擒。 而这些日子,楚宁也抽出了相当多的时间审问这些蚩辽人,他迫切想要从这些蚩辽人的嘴里得到一些关于百浑吐炎存在过的痕迹。 这一切,给楚宁带来的震撼着实太过的强烈了一些。 那不是杀死一个人。 而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这样的手段,楚宁闻所未闻。 同样,这样的手段,也让他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巨大恐惧。 对于包括他在内的,这世界上存在的大多数生灵而言,他们的寿命,相较于整个世界存在的尺度而言,本就短暂。 如果连存在痕迹都能被抹去的话,那生灵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让楚宁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而自爷爷死后,楚宁所走出的每一步,其实都是在让自己摆脱这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感。 可就在他以为他已经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主宰自己命运的时候,却让他看到了这样的场景,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这已经无关他与百浑吐炎在立场上的不同。 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担忧,与感同身受。 毕竟,如果施展那个手段的家伙,能够如此轻易的抹去百浑吐炎存在的痕迹的话,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也可以以同样的手段抹去楚宁的痕迹。 甚至有可能,这样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只是楚宁无法察觉…… 而除开这些,还有一点让楚宁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记得那日发生的一切。 想着这些,楚宁只觉脑袋有些发疼,眉头也不由得紧紧皱起。 就在这时,营帐被人推开,一道背负血色烈弓的身影走入了大帐之中。 “陆姑娘。”楚宁看着那来者,起身言道。 陆衔玉面色冷峻,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站在距离楚宁颇远处说道:“朱升朱瞻兄弟二人传回了消息,我们此番大胜,歼灭了蚩辽八万之众,并且尽复云州失地的消息已经在北境传开,民间欢欣鼓舞,不少城镇锣鼓齐鸣,百姓自发庆祝,可谓盛况空前。” 楚宁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盘龙关破后,整个北境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这场可以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大胜,是北境百姓渴望已久的东西,如何欢欣鼓舞,都并不让人意外。 “我交代的事情……”楚宁则问道。 “他们已经通过玉桂商会的人脉,将我们从抵抗蚩辽开始,从未收到任何朝廷援助的消息传播开来,一些地界的百姓已经开始通过官府向朝廷施压,但数量不算太多,气候难成。”陆衔玉回应道。 说到这里,她却是顿了顿,又看向楚宁,神情复杂之余又带着一丝担忧:“或许……” “要按照你的设想,那位皇女殿下和亲之后,蚩辽再次撕毁与大夏朝廷的承诺,那时才能通过天下的悠悠之口,让大夏朝廷彻底转向。” 相比于身处龙铮山的其他人,出生褚州,并且在当地也算是有些根基的陆衔玉,显然更容易接触一些坊间的小道消息。 比如,某年某月,那位皇女曾一大早从楚宁的卧室中走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足足一夜,总不能是为了讨论天下大势吧? 更何况那日楚宁在第一次知道和亲的人选正是陈曦凰后所表现出来的古怪,陆衔玉是历历在目的。 此番言论既是对局势的分析,同时也是带着自己小心思的试探。 “我明白。”但让陆衔玉失望的事,楚宁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就没了下文,让人很难从他这样的表现中去猜透他的心思。 他是要接受这样的现实,亦或者暗中计划着一场史无前例的,破坏他自己所有谋划的抢亲? 陆衔玉并不确认是不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但此时此刻,她真的觉得,她从少年的沉默中读到了一些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她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那时,她主动迈出一步,来到了楚宁的跟前,目光看向少年身前的案台上,那里摆着许多手稿,里面记录的并不是关于蚩辽的战事,毕竟这一切如今已经暂时尘埃落定,楚宁在短时间里也确实并不需要再在这个问题上花费什么精力。 那些手稿上记录的是他审问那些蚩辽人得来的供词,所有的内容都直指一个在他们记忆里不曾存在的蚩辽上屠。 “所以……那些蚩辽人也不知道那个什么百浑吐炎?”陆衔玉的目光扫过那些手稿上的文字,出言问道。 她知道楚宁并不愿意提及关于陈曦凰的事情,所以将话题有意引到了另一个事情上。 楚宁闻言面露苦笑:“陆姑娘觉得我是得了癔症?” 于此之前,楚宁已经将自己在血寂领域中的遭遇,完完整整的告诉了陆衔玉。 陆衔玉对此未置可否,只是让楚宁尽可能的多询问那些蚩辽俘虏,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听闻这话,陆衔玉有些恼怒的瞪了楚宁一眼:“你既然愿意将此事告诉我,便是信任我。” “既然你信任我,又为何会觉得我会怀疑你?” 陆衔玉这话,倒是让楚宁有些无地自容。 楚宁歉意言道:“我当然知道陆姑娘是值得信任的,只是此事过于光怪陆离,其实哪怕是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 “楚宁。”陆衔玉则在这时打断了楚宁的话,楚宁抬头看去,却见对方正一脸严肃的望着他。 “我其实不太想说这些话的,免得让你这家伙,又沾沾自喜,有恃无恐的欺负我。” 陆衔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却又无可奈何的继续言道:“但在我的心里,你这样的家伙,即便真的患了癔症,也是能凭自己的意志分清现实与幻觉的。” “所以,在我看来,当你已经无法分清其中的差别时,就意味着所谓的幻觉,可能就是真相。” 楚宁闻言一愣,却是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陆姑娘可真是看得起我。”他摇头苦笑着言道。 陆衔玉却是又白了楚宁一眼:“你以为我想啊,可没办法,我的心底就是这么想的!” 楚宁自然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不免有些羞愧。 而陆衔玉似乎也知道因为陈曦凰之事,给楚宁带来的巨大压力,她也不忍心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楚宁,当下主动给楚宁挪出了台阶:“那下一步,你准备怎么继续探查此事?” 楚宁闻言也沉吟了一会,转头看向大帐中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用黑布遮掩的事物。 “恐怕只能从那个东西入手了。”他在那时沉声说道。 陆衔玉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而楚宁则在这时走到了那处,伸手扯开了其上的黑布,露出了其下掩盖之物的真容。 竟是一块一人高的石块,其上棱角交错,看上去只是一块从山体上脱离的寻常山石。 但石块之上,却密布着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纹路,陆衔玉虽然看不懂那些纹路的意义,却能隐隐感觉到其中蕴藏的深邃气机。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杀死……不,抹去了百浑吐炎的石头?”陆衔玉神色凝重的问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 “你准备如何着手?”陆衔玉又问道。 楚宁看着那块怪石,于那时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言道:“恐怕得富贵险中求……” “我想尝试炼化它。” 第三百五十九章 我想死在你的手上 炼化它?! 陆衔玉的心头一惊。 虽然她并不清楚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如果之前楚宁所言都是真的的话,那这块石头是拥有将一位八境强者,在一瞬间抹去,并且消除其存在的所有痕迹的能力的。 这样的存在,有多么危险,是不言而喻的。 “你疯了?”陆衔玉焦急言道,声音都不觉大了几分。 “那个百浑吐炎,不过是个蚩辽上屠,他死得如何诡异终究是他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你对此事实在好奇,那也可以慢慢寻找线索,何必为此冒险?” 她显然很不理解楚宁的决定,语调在那时提高了数分。 这让楚宁确实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他愣了愣,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陆衔玉,似乎在不解对方这么激烈的反应是因何而起。 陆衔玉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的脸色微红,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难道我说的有问题吗?大敌当前,蚩辽人不会因为一次惨败,就从此收手,龙峥山与北境都指着你出谋划策,还有……还有……” 说到这里,陆衔玉的声音小了几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到了最后,却还是没有勇气将心底想说的话宣之于口,转而说道:“还有那位皇女,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他们考虑吧?” 楚宁闻言,看向陆衔玉的目光更加古怪:“陆姑娘怎么知道我和曦凰的事?” “不是!?你们真有一腿啊?”陆衔玉瞪大眼睛,虽然早就从诸多传闻以及楚宁当时听闻此事时的古怪反应中猜出了些许,可当楚宁真的承认时,陆衔玉还是不免有些诧异。 “不是的。”楚宁却摇了摇头:“我和曦凰的事情,和腿无关。”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见对方目光清澈,神情诚恳。 她暗暗松了口气,嘴里随口问道:“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嘴吧。”楚宁应道。 陆衔玉:“……” 女子费了些气力,方才摁下了心头,想要狠狠揍上楚宁一顿的冲动。 “而且我要炼化此物,其实并不只是为了探查百浑吐炎的死因。”楚宁的声音则再次响起。 “就像姑娘说的那样,百浑吐炎的死因再离奇,对我而言毕竟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角色,我没有蠢到为了这样一个人,而冒险的地步。” 毕竟事关楚宁的安危,陆衔玉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怒火,问道:“那是为何?” “其实在冲华城那次魔化之后,我的身体就一直处在很糟糕的境地……” 楚宁深吸一口气,当下便将自己处境一五一十的告知了陆衔玉。 陆衔玉脸色的神情从惊讶到凝重,从凝重又化作了浓浓的担忧。 直到楚宁说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她又沉默了好一会的时间,这才开口问道:“可这和这块石头有什么关系?” “薛山主给我的那道‘土特产’只能暂时稳定我身体的状况,但其本身霸道的气息,会无时无刻侵蚀我的丹府,一旦被其完全侵蚀后,就意味着我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楚宁解释道。 自从听了楚宁讲诉的自己的处境后,陆衔玉一直愁眉紧锁。 “可有破解之法?”她赶忙问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薛山主在给予我这枚‘土特产’后,就告知过我,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炼化此物,但炼化此物的必要条件是,我得将体内五座大道修至五境,结出道种。” “那你就想办法破境啊?你这般聪慧,难道还能修不到五境?”陆衔玉言道,语气依旧焦急万分。 “是你有什么隐疾?实在不行,我可以以醍醐灌顶之法帮你!” 所谓的醍醐灌顶之法,是一种极端的损己利人的法门。 施法者动用自己的本源之力,为受法者强行提境。 其结果,往往是让施法者修为暴跌,甚至从此断绝修行之路。 而且此法要求严苛,哪怕是十境强者,不惜损耗修为全力施展,所能给后生提升的修为也并不算太大。 所在在大多数时候,是宗门亦或者族中长辈濒死时,又恰好有某位后生被困于某一境界时,才会使用。 已经迈入八境的陆衔玉,倒也确实踏入了能够施展此法的门槛。 不过她可不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是一个年仅二十八岁,就跨入八境,拥有大好前途之人。 此刻却能毫不犹豫的提出这样的办法,楚宁都不免一愣。 “看什么看?行不行?”陆衔玉心头焦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带给了少年怎样的冲击,反倒语气不满的催促问道。 “陆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情况极为特殊,寻常办法根本无法破境。”楚宁解释道,语气柔和了不少。 “为何?”陆衔玉愈发不解。 楚宁面露苦笑,又沉默了一会,终于决定不对陆衔玉再做任何隐瞒,看向对方问道:“陆姑娘,你可听闻过天道枷锁?” …… “楚宁,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在楚宁又花费了一些口舌,给陆衔玉解释完天道枷锁究竟为何物后,陆衔玉神色古怪的盯着楚宁,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这确实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些。 他一个边地的世袭侯爷,不说是寂寂无名之辈,但在这大夏天下,这样的人物不在少数,更何况,他的家族早已被大夏朝廷边缘化,比起寻常庶民或许还有几分成色,但真的论起来,这个身份本身其实并不见得比一些灵山中稍受重视的弟子强出多少。 可就是这样的家伙,先是被大魔同化,又被天道枷锁这种听上去便不得了的东西盯上。 她现在甚至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某位天上的圣灵转世。 “我吗?褚州人啊。”没有听出陆衔玉言外之意的少年认真的回答道。 陆衔玉:“……” “你还是说说,这和你要冒险炼化这块石头有什么关系吧。”对于楚宁有时候“灵光一闪”般的木楞,陆衔玉也毫无办法,只能试图将话题引向她最关心的事情上。 “这块怪石出现时,其体内曾溢出过一股强大的气息,一开始我觉得它与大魔的本源之力极为相似,可却没有大魔之力的暴戾,后来我又反复回味了那股气息的波动,觉得那时其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带给我的熟悉感,似乎并不只是因为与大魔气息的相似,而是其与我体内的天道枷锁的气息也有几分神似。”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能炼化此物,得到这其中的力量的话,是不是可以利用那股力量破开天道枷锁,从而完成破境。”楚宁将自己的想法于那时和盘托出。 “你这……”听完楚宁的话后,陆衔玉皱了皱眉头,由衷的评价了一句:“不就是病急乱投医吗?” 陆衔玉的评价其实相当中肯。 只是因为觉得这二者的力量极为相似,他就想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炼化此物。 这股力量是什么,他不清楚。 是否能被炼化,他也不清楚。 甚至冒这么大的风险,最后炼化而成的东西,是否能对他困境有效,他同样也不清楚。 这无论怎么看,这都称不上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陆姑娘,我不想死。” 而就在陆衔玉想着这些的时候,少年的语气平静且诚恳,他看着她,眼眸中写着的是不甘与坚定。 陆衔玉一愣,她忽然意识到楚宁正在面对一个很大的麻烦。 当然,在这之前,楚宁其实已经向她说明白了自己的遭遇。 只是因为,于此之前,无论是面对归寂山中的源初种,还是冲华城中足以颠覆整个北境战局的叛乱,亦或者几日前那场痛快淋漓的对蚩辽的反击。 少年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运筹帷幄。 以至于让陆衔玉生出了一种错觉——无论面对何种麻烦,他总是能化险为夷。 就好像他天生就能做到这些一般。 “陆姑娘,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似乎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楚宁叹了口气,在那时低声说道。 “我也怕死,也想要活下去。” “我还有很多的事想做,还有很多的人要见,我还没有完成对爷爷的承诺,娶个媳妇给我们楚家开枝散叶。” “但现在,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才能活下去。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我也想试一试。” 陆衔玉看着少年,看着她眉宇间的恳切,她再次沉默了一会,好久以后,方才幽幽问道:“真的只是娶一个媳妇?” 楚宁一愣,旋即脸上的神色变得尴尬了几分:“这个是有些浮动的。” “上浮了几个?”陆衔玉板着脸问道。 “四五个吧……”楚宁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陆衔玉虽然知道这家伙背地里有些门道,但没想到门道这么深,她顿时瞪大了眼睛:“楚宁,你还算人不算!” 楚宁一愣,赶忙诚恳言道:“如果只算人的话,应该只有一两个。” 陆衔玉:“……” 她确实费了些力气方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旋即冷笑着说道:“楚宁,没看出来,你小子口味挺杂的啊!” “确实。”楚宁虽然不解陆衔玉怎么就把话题跳转到了这里,但还是诚恳的回应道:“小时候阿爷就教育过我,人不能挑食,不然对身体不好。” 陆衔玉:“你他&……” 在一阵相当鸟语花香的宣泄之后,陆衔玉的气终于消了几分。 她同样叹了口气,望向楚宁说道:“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楚宁有些诧异,似乎不理解陆衔玉怎么知道他是有求于她的。 陆衔玉却翻了个白眼:“以你家伙的性子,要是我帮不上忙,你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么多,早就自己偷偷摸摸的做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幽怨。 在她看来,这本身就是楚宁对她有所疏离的表现。 楚宁倒是没有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埋怨,只是心底生出一股说谎被人戳穿后的紧迫感。 好在陆衔玉也没有过多的为难他,而是在又瞪了楚宁一眼后,说道:“说吧,到底要我帮你做什么?” 楚宁闻言如蒙大赦,赶忙说道:“炼化此物,凶险万分,所以我希望陆姑娘可以陪着我。” 这样的话,让陆衔玉又是一愣,脸色微红,心底也泛起些许窃喜,暗道:“难道这家伙终于开窍了?” 她正要点头应允。 却听楚宁又开口言道:“这样一来,如果我发生了魔化,陆姑娘可以在第一时间动手,杀了我。” 对于炼化此物,楚宁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些日子,耗费精力盘问那些蚩辽士卒,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对百浑吐炎的消失感到震惊与不可思议,也因为他一早就动了炼化此物的心思,想要以其中那股强大的力量,对自己体内的天道枷锁,来上一场“以毒攻毒”。 而很明显的是,以那股力量的强大,绝不是靠着寻常手段可以炼化的。 楚宁唯一的依仗就是体内那股与此物有着相似根底的大魔之力! 这是相当冒险的举动,不仅因为这个过程凶险,也因为动用大魔之力,会让他自己面临被魔气侵蚀,失控的风险。 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给旁人带来太多的麻烦,楚宁确实需要一个人,为自己护法,在自己魔化前,将自己杀死。 但这个理由显然出乎了陆衔玉的预料,她愣在了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起来。 “楚宁!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我是在乎你的!龙铮山那么多人,你为什么非要把这种事交给我!” “你就非要这么欺负我吗?”她带着几分哭腔质问道。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那个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女战神,此刻却委屈得像个孩子。 楚宁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请求会换来对方这样剧烈的反应。 他有些慌乱,却又不知如何辩解,最后只能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只是觉得……” “如果真的要死的话……” “我希望是死在你的手上。” 第三百六十章 降临 陆衔玉终究无法拒绝楚宁。 即便在她看来,楚宁对她的要求,有些苛刻,甚至不近人情。 但在对方说出这句话后,她所有的怒火与委屈都在这时消弭。 至少这说明,这在楚宁的心中,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这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她先是出面,让帐外的士卒退下,并且嘱咐他们,若未得应允,不得叨唠,而如果真的有急事,就全权交给吕琦梦处理。 然后,陆衔玉方才回到帐中,朝着楚宁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那块巨石前盘膝坐下,开始了这场他自记事起,最没有把握的冒险。 这样的形容并非夸大,哪怕是当初在沉沙山对付灵骨子时,那个过程虽然同样险象环生,但他毕竟与灵骨子共同生活了三年,清楚他的秉性,也为此做足了准备。 而现在,他所面临的麻烦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完全不了解眼前之物的根底,也没有时间去做太多的准备——距离那枚“土特产”的入体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楚宁的寿命只剩下了两个月多一点。 他没有太多试错的空间。 哪怕他真的能炼化此物,此物又真的能助他突破天道枷锁,可这个过程同样需要的时间。 更不提炼化那么所谓的“土特产”,楚宁同样需要时间。 所以,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念及此处,楚宁深吸了一口气,沉眸看向眼前这块诡异的石头,一股神识涌出,将其笼罩。 与之前每一次一般,单凭神识,他并无探查到这块怪石内里的状况,并不是因为其上设有什么结界,只是单纯的因为怪石本身的材质极为坚固与特殊,以他的神识无法穿透。 它就像是一位神只,高坐云端,岿然不动。 任凡人穷尽手段,也无法窥视其万分之一的力量。 楚宁此举也并不是为了再做尝试,以神识包裹此物,是为了感知其外泄气息的变化——在之前的探查之中,楚宁虽然未有探查到其根底,但却感知到,其本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一张一弛,宛如呼吸。 以他本身的修为,即使动用了魔血中的大魔之力,单是将这股力量灌入怪石之中,他就有可能因为过度使用大魔之力,而陷入失控,更不提之后更加的困难的炼化了。 所以,为了在这一步尽可能减少自己身体上的负担,楚宁准备在其气息收缩时,将自己体内的大魔之力与神识灌注到其气息之中,随着其气息收缩,一同进入怪石之中。 这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特别聪明的举动。 这样将自己的力量与神识,以裹挟的方式进入怪石之中,极有可能被其庞大的力量在一瞬间碾碎,大魔之力与其勉强算是处于同一水平的力量,或许无恙,但神识一旦崩碎,心神受损,会加速魔气的失控。 这对楚宁而言,是极为凶险的。 但他并无选择。 他在那时屏息凝神,认真的关注着怪石气息的张弛。 在感受到其力量变化的瞬间,他的心头一沉,体内魔血运转,一股大魔之力连同着他的神识,被他一道灌注入了怪石散发的气息之中。 大魔之力被主动催动的瞬间,楚宁的双臂之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鳞甲,那是初步魔化的征兆。 一旁为其护法的陆衔玉见状心头一紧,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 她几乎下意识的站起身子,但又想到楚宁之前的交代——若非万不得已,切不可主动打断,他炼化的过程。 陆衔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重新坐了回去,只是那皱起眉头以及紧紧追随少年的目光,依然将她此刻心头的不安展露无遗。 此刻的楚宁倒是已经无法分出心神去关注陆衔玉的变化,在他体内的大魔之力以及神识注入那气息的瞬间,怪石开始了新一轮的气息收缩。 事情进展相当顺利,两股力量随即被纳入了怪石的内部。 于此同时,似乎察觉到了外力的入侵,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一阵可谓泰山压顶一般的威压也在一瞬间席卷而来。 楚宁的脸色骤然泛白,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同时双臂之上那些代表着魔化程度的黑色鳞甲开始迅速蔓延,从最初之时在小臂背面滋生些许,开始朝着手掌蔓延。 陆衔玉心急如焚,站起身子,目光紧紧的盯着这一幕——楚宁开始炼化时还曾交代过,一旦那些黑色鳞甲覆盖了他的整个双臂,那就证明魔化的进程,彻底失控,那时陆衔玉就需要行事楚宁请求她做的事情了。 而现在,楚宁的炼化才刚刚开始一刻钟不到,他双手的小臂以及手掌都完全被鳞甲覆盖,并且开始有了向臂膀蔓延的趋势。 她的心头不免有些迟疑,现在出手打断楚宁的炼化之举或许还来得及…… 哪怕楚宁之前已经说过,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可陆衔玉还是很难说服自己,眼睁睁的看着楚宁陷入魔化,然后再由自己出手,杀死对方。 她的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楚宁请求,一边是楚宁不断走向失控的现实。 不觉间,她已经起身,走到了楚宁的身前,右手之上一道灵力凝聚,只要她愿意,念头一动,她就可以将楚宁与怪石分开,救下对方。 但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间,她却瞥见了少年的脸颊。 显而易见的是,他正在承受着某些巨大的痛楚,故而眉头紧锁。 可哪怕如此,陆衔玉却在对方的脸上看不见任何的恐惧,只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就像是一只困兽。 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即使浑身伤痕累累,却从未放弃过走出那片囚禁自己的牢笼。 它要做的从始至终也只有那么一件事。 用自己的身躯、爪子、獠牙不断冲撞那个牢笼,直到它破开,亦或者,直到他自己死去。 从归寂山到冲华城,在冲华城到龙铮山。 他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让这样的楚宁,放弃求生的机会,继续苟活一两个月的时间…… 那不是楚宁该做的事情。 也不是自己心中在乎的那个少年,能够做出的事情。 这些年涌出的瞬间,陆衔玉心中的纠结,脑海中的天人交战,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手中聚集的灵力散去,身子在那时在少年的身旁坐了下来。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到底看上这家伙的哪一点了。 无外乎就是这股死不服输也死不认命的劲头。 陆衔玉深深的看了少年一眼,嘴角浮出一抹笑容,那是她喜欢他的原因,也是她想要成为的样子。 她不再纠结,不再犹豫,她只想陪在他的身边,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都不再畏惧。 毕竟这是他的选择。 而人活一辈子,活的不就是一个称心如意吗? 不再犹豫的陆衔玉,将自己的手放入了楚宁的掌心,即使此刻对方的手掌已经被魔气侵蚀生满了鳞甲,硌得她有些发疼,可她却能透过那些鳞甲,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就像她能透过少年此刻的脸庞感受到他的决意一般。 她只觉安心,脑袋一歪贴在了他的肩头,就这么静静陪着他,同时缓缓的朝着对方体内注入灵力,试图安抚对方体内躁动的魔气。 这其实是相当凶险,同时也收效不大的举动。 以楚宁体内魔气的庞大的程度,她的力量所能起到的安抚作用并不大,反倒有可能让自己沾染上楚宁体内的魔气,使自己危险的境地。 但,这是她现在所能为楚宁做的唯一的事情。 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举动起了效果。 楚宁手臂上鳞甲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渐渐趋于静止。 陆衔玉心头一喜,更加卖力的朝着楚宁的体内注入着灵力。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这块怪石之中,气息的波动忽然变得汹涌且狂躁。 陆衔玉知道,这是楚宁开始尝试炼化此物,这也说明楚宁已经熬过了第一道难关。 她的心头激动,目光紧张的盯着那处,期待着那个几乎是不可能的奇迹的发生。 …… 陆衔玉的感知,其实并没有错。 楚宁的神识在进入怪石内部后,怪石内部所蕴藏的那股恐怖的力量在第一时间就差距到了外力的入侵。 它对其展开了本能的反扑,哪怕楚宁在第一时间,用大魔之力将神识包裹,但神识依然在那股恐怖的力量下剧烈的动荡,就宛如一叶扁舟,于大海中心遇见了滔天浊浪,随时有倾覆的可能。 在这样的巨大威胁下,楚宁的心神近乎失控,就在这时,一股柔和的力量涌入了他的体内,这股力量中蕴藏的气息温暖且柔顺,更重要的是,带着一股与楚宁心意相似的决绝的坚定。 正是这抹气息,让楚宁因为魔气暴走,而充斥着暴戾之气的心神在那时找到了锚点,让他重新寻到了本我,这才有力气控制注入怪石中的大魔之力守住了动荡的神识。 而那股怪石中的力量在尝试数次反扑后,并未消灭楚宁的力量,反倒恢复了平静。 并不能摸清是何缘由的楚宁也懒得多想,直接运转法门,将大魔之力张开,包裹住怪石中的那股力量,开始了炼化。 似乎是察觉到了楚宁的意图,怪石中方才归于静默的力量再次开始翻涌。 它在黑色的大魔之力的包裹下,聚集成了一团金色的光团,不断蠕动,试图冲破黑色的屏障。 但大魔之力仿佛对这金色光团有着些许克制,金色光团每次触及黑色屏障,就会如照累积一般退开,周而复始,最后就像是认清现实,呆立在了原地,任由大魔之力将其完全包裹。 楚宁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心头一喜,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在此刻也终于看到了炼化怪石的希望。 想到这里,楚宁加紧催动大魔之力,将其包裹的同时,准备开始炼化的最后一步。 怪石中的力量强大无比,自然不可能靠着寻常手段炼化,楚宁所设想的手段是当初在灵骨子中习得魔纹。 只有这种同样强大且包含着某种至理的古老文字,才有可能驯服这股力量。 寻常情况下,楚宁并没有单独铭刻这种强大文字的能力。 哪怕在沉沙山时,他用于对付灵骨子的魔纹,的也是利用灵骨子遗留的魔纹碎片拼凑而成。 这需要强大的修为,以及损耗大量的心力。 而现在,楚宁催动了大魔之力,靠着这股力量的加持,他觉得自己是可以尝试在光团之上铭刻下炼化其所需的魔纹的。 他反复斟酌过,于眼前情况而言,最适合的魔纹是“炼”。 作为当初在沉沙山之战中,使用过的魔纹,楚宁对其是相当了解的。 魔纹分为九段,只要能将之完整铭刻下来,就代表着炼化此物的成功。 他没有犹豫,当下便施展开了法门。 在第一道魔纹铭刻的瞬间,那团本来已经放弃抵抗的光团,再次开始剧烈的颤抖,仿佛不甘于自己的命运。 但楚宁咬紧牙关,强忍着巨大的反噬带来的痛楚,继续铭刻。 随着第六道魔纹的完成,金色光团的反抗反倒渐渐变得微弱,似乎是已经无力再抗争。 接着第七道、第八道…… 楚宁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忽然有些理解在沉沙时,灵骨子即将在他身上完成最后一道魔纹时的状态。 那种紧张与兴奋交织。 惶恐与希冀融汇的感觉着实太过复杂。 以至于以楚宁的心境,都有些难以自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神识催动大魔之力,在那光团之上铭刻下了最后一道魔纹。 整个过程异常的顺利,可就在他要将那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金色的光团忽然一颤,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直冲云霄。 轰! 楚宁的耳畔顿时响起一声轰鸣。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云层漫开,内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受到了感召,从九天之上降临此处。 在与之对视的瞬间,楚宁的身躯一颤,脸上漫开浓郁的骇然之色。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被完全抹去之前,百浑吐炎似乎也曾这样抬头看过…… 更似乎与他一般,露出了这样骇然到难以自已的神色…… 第三百六十一章 萧桓 啪! 啪! 幽州。 王庭驻地前,旌旗猎猎。 几道身影跪在大帐外,数位罗刹力士唤出了粗壮的妖臂,手握带刺铁鞭,奋力挥舞。 每一下都爆出阵阵刺耳的破空之音。 每一下也都重重的落在那几道跪于大帐前的身影的背脊之上。 不过四五鞭下去,那几人便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并无一人发出半声哀嚎。 对于蚩辽而言,懦弱是最不可接受的事情。 这是千余年来,严苛的蛮原环境在他们身上刻下的铁律。 哀嚎、求饶都只会换来更严酷的刑法。 伴随着长鞭一次次落下,有人已经有些挨不住了,身躯颤抖,脸色泛白。 譬如那位织梦府的上屠,万玄牙。 他的背脊弯曲,双手已经落在地上,只有靠着这样,才能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 但。 这也只是暂时的。 无论是他发白的指节,还是额头上一层层铺开的汗珠,都在彰显他的身躯已经到了极限,毕竟在面对这样的刑法时,是不允许激发出半点妖力护体的,只能靠着毅力支撑。 陈圭同样被打得皮开肉绽,脸色泛白,但相比于万玄牙,她纤细的腰身却挺得笔直。 “上屠,不能倒下,若是挨不过这一劫,你连见到国师,申辩的机会都没有!”陈圭在这时看出了万玄牙的异状,她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这是蚩辽的传统,对于他们这种犯下了弥天大错的罪人而言,想要申辩,就需要先熬过十二道鞭刑,这些长鞭的材质特殊,其上的倒刺中淬满了蛮原特有的鹃鸩之毒,这种毒物在小剂量时并不致命,但一旦侵入血肉,却可激发巨大到足以让妖兽昏厥的痛楚。 十二鞭则象征着蚩辽十二位祖神的惩戒,若能扛过这十二下,就代表祖神给予了罪人一丝将功补过的机会。 只是大多数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万玄牙闻言侧头看向陈圭,此刻,他脸上的神情虚弱,却还是艰难的朝着陈圭点了点头。 陈圭见状,也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 虽然当时在战场上,面对大军的溃败,万玄牙表现得格外癫狂,也发出了一些相当不理智的军令。 但在苏醒回来后,他倒是似乎又找回了几分往日的冷静,不仅将撤军过程中所有事宜教给了陈圭,而且也积极配合着她的举措,甚至在北水镇以及龙渠城接连受挫的情况,依然全力支持她。 这让陈圭心头担忧平复了不少,只要万玄牙能够回归正常状态,哪怕在战场上确实犯了大错,可以他的能力,想要东山再起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看着此刻万玄牙苍白的脸色,以及紧皱的眉头,陈圭却有些心疼。 她心中一动,一道金色的气息从她的体内涌出,灌注到了万玄牙的体内。 这是她独有的手段,非十境大能,且不有意探查很难察觉到那缕金色气息的波动。 而随着这股力量入体,万玄牙苍白的脸上明显多出了几分血色。 他也感觉到了这是陈圭在暗中相助,他转头再次看向陈圭,虽未发声,可眼中却有感激之色浮现。 陈圭则回应以温软的微笑。 她喜欢他。 七年前,他从一群夏人奴隶中将她救出,不仅没有像其余蚩辽人那般对她肆意折辱,反倒处处礼遇,在知晓其才学后更是为她做保,让她可以以夏人的身份,在蚩辽王庭中担任要职。 而后更是将她推荐到了国师面前,让她与他一道拜入了国师门下。 从那时起,她就喜欢上了他。 为了他,她愿意做所有的事情。 …… 十二道鸩鞭过去。 陈圭与万玄牙皆万分难堪,他们几乎是被侍卫拖着进入王庭的大帐的。 侍卫们将她他们放在了大帐的中心后,就退了出去,浑身剧痛的二人几乎无法站直身子,只能以一种狼狈的姿势匍匐在地上。 王帐中的光线很暗,陈圭用了一会时间适应此刻昏暗的环境,然后才抬起头缓缓看向前方。 那里一位老人正匍匐在案台前,批阅着身前那沓厚厚的文书。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的沟壑纵横,干瘦的身躯即使身着宽大的黑袍,在他躬身时,也可见脊背上嶙峋的瘦骨。 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株枯树,行将就木,死气沉沉。 若不是那握着的笔还在轻轻移动的话,他其实更像是一具干尸。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人,却让面对大夏势如破竹的大军,依然可以面不改色的陈圭,此刻的眼中却泛起一阵忌惮。 她侧头望了一眼身旁的万玄牙,男人匍匐在地,把头埋得极低。 整个身子正以一种极快但又极轻微的频率颤抖着。 陈圭皱了皱眉头。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男人应该展现出来的气度。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曾是国师最器重的弟子,为了能让出身低微的他坐上上屠的位置,国师力排众议,同时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而他才刚刚接手如此重任,便发生了近二十年来,蚩辽最惨烈的一场大败。 以他那骄傲的性子,恐怕是觉得无颜面见国师。 此刻的表现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羞愧。 陈圭想到这里,眉宇舒展了几分。 “师父。”她再次看向大案前的老人,决定由自己来打破这份王帐中的死寂。 “唔。”老人闷闷的应了一声,语气平静,依旧低着头,在各地递来的呈报中书写的手也并未停下。 直到他将那份案前的呈报批注完成,在更换下一份呈报的间歇,方才用低沉的语气问道:“说说吧,怎么输的。” 当然整个过程中,他依然专注于案前的事物,并未抬头。 似乎相较于那些更多只是关于各个部族间鸡零狗碎的摩擦,云州的大败并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事情。 陈圭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依旧低着头,似乎并没有回话的意思。 意识到这一点的陈圭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整理着脑海中早已打好的腹稿。 虽然她对这个老人始终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但她更明白老人是个极端理智与冷静的人。 纵观这次与大夏作战的过程,他们的谋划与决策除了在最后撤退的决断力与执行上出了些问题,于此之前的种种,其实是没有大的过错的。 毕竟没有人能够算到,夏人那边竟然出了楚宁这么一号人物,不仅破解了他们引以为杀手锏的魔障,更是以此培育出了总有半妖之力的夏人士卒。 这些都是不可预计的不可抗力。 以陈圭对老人的了解,只要她能客观的陈述出事实,不做推卸责任的推诿之言,对方大抵是不会过多的怪责的。 最多只是会做出一些为了安抚人心,看似严苛,实则不痛不痒的惩戒。 而就在她准备道出自己所知的一切时…… “是她!师父!是她!” “我本有能力力挽狂澜,那些夏人无论是战力还是人手都弱于我们!只要能稳住阵脚,必能扭转败局!” “可是她!临阵怯敌!” “把我打晕,挟持大军一路溃逃,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师父若是不信,可询问三军将士,所有的军令都是由陈圭所出,与我无关!” 一道惊惧的声音在那时骤然响起,陈圭错愕的转头看向那声音的主人。 入目的是一张写满怨毒的脸。 那一瞬间,她愣在了原地。 从战场上苏醒过来后的大多数时间里,万玄牙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之中。 陈圭想着其毕竟遭遇了如此巨大的挫败,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今日来到王帐前领罪前,她为了能让万玄牙能够好好恢复,将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一并揽了下来。 整个过程,万玄牙也都很是配合,她以为是那个她在乎的男人正在慢慢从挫败中重新振作起来。 即便在以后想要东山再起,会面对层层阻碍,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陪着他熬过眼前的难关。 但此刻想来,那些所谓的配合,似乎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推卸责任。 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干干净净的将自己从这场失败中摘出去。 陈圭不是不能接受为她心中的那位上屠受罚。 事实上,为了他,即便是献出自己的性命她也并不在乎。 他只是不能接受,对方会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将她推出去。 那一瞬间,她只觉心如死灰。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场失败,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判若两人,在这之前,他们明明也曾共度过许多难关。 每一次,他都能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化险为夷。 越是危险,越是不可能,他越是能迎面而上。 他就像是一团火焰,永远炙热,永远熊熊燃烧。 而现在,他眼中的火焰熄灭。 只剩下让陈圭作呕的怯懦。 不知是不是被万玄牙陡然拔高的声音所吸引,之前一直伏案工作的老人也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混浊的眼中似有光芒流转,落在了万玄牙的身上。 熟悉这位蚩辽国师的人,大抵都知道,这位国师最是擅长洞察人心。 当年他自荐入王庭,只用了三句话的时间,就道破了那位胸怀雄才伟略的蚩辽共主的心中所想,从此便被蚩辽奉为国师。 所以,他很少盯着一个人看很久。 因为,大多数寻常人,他只需一两眼就能看破对方的心思。 而当他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往往就代表着这个人,他也很难看透。 那是足足十余息的时间。 然后他就像是想通了某些事情一般,眉头舒展开来,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了陈圭。 “他所言是真的吗?”他开口问道,语气依然平静,仿佛丝毫没有看出场面上的异样。 陈圭看着万玄牙,她的目光从不可置信到恍然,又从恍然渐渐变作了一滩波澜不惊的死水。 在那样的目光下,万玄牙明显有些羞愧,不敢与她对视,慌乱的转过了头。 看着这一幕的陈圭,嘴角浮出了一抹苦笑,然后她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一般,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抬头看向老人,用干涩的声音低语应道:“是的。” “上屠所言句句属实,前线的溃败皆是陈圭一人之过,与上屠无关。” 这话一出,万玄牙都不免身躯一颤,他本以为今日会有一场近乎于你死我活一般的争执,可不曾想陈圭竟然如此坦率的承认此事。 是因为她也知道自己中了套,已经无力回天了吗? 念及此处,他不禁暗暗窃喜,自己的算计,同时心头又不免有些紧张唯恐自己那位师父能看出些端倪。 他不敢抬头,反倒将头埋得更低,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而再次出乎他预料的是,那位号称心如明镜的国师很快就做出了他的判断。 “既如此,那陈圭就押入大牢秋后问斩,至于你嘛,既然此事你并无过错,那就官复原职,好生回去安抚军心,准备重振旗鼓,夺回失地。” ...… 嘀嗒。 一滴污水从牢房的屋顶落下,打在陈圭的衣衫上。 陈圭宛如一具被夺了灵智的傀儡一般,瘫倒在污浊的地面上,任由那些污水滴落在身上,她却一动不动。 “陈姐姐,你吃些东西吧,这些都是我偷偷给你带来的肉食,吃了才好得快。”牢房前,一位身材瘦弱的少年,一脸担忧的将一团用油纸包裹的带着肉香的事物塞到了她的跟前。 那少年名叫百浑炔,是血寂部族的孩子。 家世可怜,是由陈圭出面,方才给他寻到了在大牢当差的活计。 此刻想来,陈圭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为人绝不算善良,当初怎么会忽然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血寂部族的少年,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当初的那抹善念,如今倒是成了她临死前最后一抹慰藉。 她摇了摇头:“我用不上了,你的月钱不多,留着给你妹妹吧。” “不用的,陈姐姐,我妹妹现在在赤月学院读书修行,她天赋不错,不仅吃穿不愁,每个月还有月钱,比我还多嘞。” “你不要担心,你帮助了我们那么多血寂部族的族人,我们是急着这份恩情的,老族长已经动员大家联名上书,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下你的!”百浑炔似乎看出了陈圭的心灰意冷,他赶忙继续出言宽慰道。 陈圭愣了愣,她仔细的想了想,似乎自从自己身居高位开始,就一直动用着手下的权力,尽可能的帮助着血寂部族的族人…… 只是她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以往好像会对这群家伙格外偏爱。 对方的心意虽好,可她却明白出了这么大的败仗,为了让万玄牙可以安然脱身,自己必须得死,否则国师就无法想蚩辽王庭交代。 念及此处,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要阻止血寂部族这般无用功的行径。 只是她的话未出口,牢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是有什么人到此来问话了。 百浑炔心头一惊不敢多待,将那装着肉食的油布,又往陈圭的身下塞了塞,说道:“陈姐姐,你记得,千万不要放弃,一切都还有希望!” 说完这话后,他便赶忙起身快步离去。 而就在他走出后没多久,在数位侍卫的簇拥下,一道身影缓缓走到了陈圭所在的牢房前。 陈圭皱着眉头,看着来者。 那些侍卫在那人的身后放下一张黑木大椅,那人亦在这时缓缓坐下,侍卫们无需对方发话,恭敬的便朝着两侧退下。 来者则在那时取下了头上带着的兜帽,在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哪怕是陈圭心中死志已明,她还是在第一时间艰难的爬起身子,朝着对方笨拙的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师尊。” 那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今日宣判了她秋后问斩之刑的蚩辽国师。 老人并不回应陈圭之言,只是直直的盯着她,好一会后,方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圭的身躯在那时一颤,她不敢与老人的目光对视,不是恐惧对方,只是怕让对方看出了端倪。 她低下了头,重复着今日在王帐中说过的话:“前线的溃败皆是陈圭怯战所致……” 这样的回答似乎并未让老人满意,他直直的看着对方,沉默了更久的时间,方才再次开口言道。 “你觉得你是在救他?” “不是的,孩子。” “你救的那个他,或许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他。” 陈圭低着的头豁然抬起:“难道师尊你也察觉到了……” 老人淡淡的点了点头。 “从他的嘴里说出第一句话开始,我就知道他不是他了。” “我不明白,什么叫他不是他……”陈圭皱起了眉头。 “字面的意思,有人篡改了我们的记忆,让我们将一个本不是他的人,认作了他。”老人平静的说道。 陈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怎么可能?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的能力,而且我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很确定万玄牙不是我记忆中的徒儿。” “毕竟在很多年前,我曾经历过一场类似的事情,有个家伙也是忽然之间性情大变,我费了好多气力,才渐渐摸清了事情的脉络……”说道这里,老人的古波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但很快,这份异样就淹没在了沟壑之中。 “谁?”陈圭问道。 老人苍白的手在那时抚摸着黑木大椅的扶手,好一会后,方才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 “萧桓。” 第三百六十二章 知恩图报 要怎么去形容,于那云层中浮现的景象呢。 那并非一个具体的人,亦或者圣灵。 只是一股恐怖的意志以及一双…… 有着金色瞳孔的眼睛。 与之对视的瞬间,楚宁只觉心神震荡,仿佛天地都于此间崩碎了一般。 一种被镌刻到了灵魂深处的恐惧开始蔓延。 似乎只是因为看了对方一眼,他便已经犯下了一件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的身躯与灵魂在战栗。 他的意识与神志在崩坏。 他的存在、乃至他作为他的这个概念,也开始被瓦解。 他正在失去他…… 那是一种超出了力量层面的恐怖能力。 他更像是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规则。 楚宁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那时的百浑吐炎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而同时,他也与他一般,面对这样的境遇,完全无能为力。 那种超越了生命层次的力量,根本不是他靠着所谓的勇气与意志所能抗衡的。 从灵魂到身躯,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抖,都在对那个意志的主人表达着臣服。 他仿佛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瓦解。 “别看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宛如一声惊雷。 楚宁骤然惊醒,他赶忙低下了头。 那一瞬间,倾泻在他身上的威压泄去大半,对自己身躯的控制权,似乎也回归了意识。 但身躯上的瓦解却并未停止,还在继续。 还不待他回过味来,一只手却忽然从那金色的光团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一扯,下一刻,楚宁就来到了一片金光璀璨的世界。 如此快速视角转换,以及方才那宛如梦魇一般的遭遇,饶是以楚宁的性子,也不免有些愣神,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周遭那些璀璨到近乎夺目的金光,似有所悟。 这应当就是怪石中那团金色能量所化的世界。 然后他看向前方,金色光晕之中,有一道人影。 他的躯体完全有一道道光粒组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可楚宁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百浑吐炎。”他说道,语气反倒平静了下来。 “你竟然记得我,怪不得我还能活着。”金色的人影用一种唏嘘的语气回应道。 虽然模糊的脸颊上已经没有了可以被称作五官的东西,但这时楚宁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说出这番话时,他的脸上似乎是在苦笑。 “发生了什么?那家伙又是什么?”楚宁问道。 百浑吐炎没有回答楚宁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在与他对视时看到了什么?” 楚宁皱了皱眉头,神情困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百浑吐炎似乎有些诧异:“什么都没看到?难道我这些日子的推测是错的?” “你看到了什么?”楚宁则反问道。 他从百浑吐炎的话里明显的感知到了对方似乎在与那双眼睛对视时,看到了某些很古怪亦或者说,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百浑吐炎沉默了一会,方才幽幽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眼:“未来。” “未来?”楚宁不解。 “我的未来。” “横扫你们大夏的每一片土地,攻入你们的王城,杀了你们新登基不久的女帝,然后入主中原,成为此方天下共主,最后再登上神阶,成为一座天界的天尊。”百浑吐炎用一种相当古怪的语气陈述道。 没有那种讲述自己辉煌成就时的洋洋得意。 也没有如今龙游浅摊的不甘。 只有一股淡淡的,却真切存在的悲悯。 楚宁听得有些发愣,百浑吐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问道:“怎么?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按理来说,就在半刻钟前,楚宁刚刚才被百浑吐炎所救,哪怕只是顾及这层关系,怎么也得给对方几分面子,不把话说得太死。 但偏偏,楚宁并不是一个喜欢虚头巴脑的家伙,所以他很诚实的点了点头,说道:“确实。” 百浑吐炎:“……” 楚宁的直白,让百浑吐炎明显一愣,那到了嘴边的话,被生生堵在了喉咙间。 好在楚宁很快意识到了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直白是一件有些失礼的事情,又赶忙宽慰道:“没关系的。” “我小时候,也会做类似称霸世界的梦。” “你……年纪虽然大点,但只能说童心未泯,也是好事。” 百浑吐炎:“……” “楚宁,你不会真以为我给你说我有天命在身是在和你开玩笑吧?”好一会后,他终于勉强整理好了情绪,这般言道。 “不然呢?”楚宁眨了眨眼睛。 “若非这块怪石,我让我真切的看到了未来,心境发生了变化,我已经杀了你,你们大夏天下,想来不会再有你这般的人物,能阻拦我前进的步伐。”百浑吐炎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 “前半段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楚宁选择性的认同了百浑吐炎对自己的夸奖,然后又补充道:“但大夏境内,除了龙铮山还有二十七座圣山,灵山更是无算,十境强者在百数以上,他们虽然、大概、允许没有我这么聪明,但修为摆在那里,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出手,你们蚩辽也绝不会是对手。” “更何况,那天就算没有那块怪石,我也能杀了你。” 楚宁这话并非虚言,事实上那日他已经做好了与百浑吐炎同归于尽的准备,并且那个计划百浑吐炎根本没有半点察觉。 只是百浑吐炎对此并不挂怀,在他的视角下,很难相信楚宁能有这样的本事,只将其当做不愿服输下的嘴硬罢了。 他望着楚宁,幽幽问道:“楚宁,你真的觉得所谓的十境强者很难得吗?” “不是吗?”楚宁反问道。 百浑吐炎的嘴里在那时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你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这世间修行之人所需的灵力从何而来,是圣山与灵山。” “而圣山与灵山灵力又从而来,是那些被我们称作三十三重天的上界。” “如果说灵山能给世间带来的灵力是一碗清水的话,圣山能给世间带来的灵力就是一池清泉。” “如果一个人,能泡在这一池清泉中,就算是个傻子,只要勤快一些,六十岁前迈入七境根本不是问题。” “而如果这个人,再聪明一点,再勤奋一些,抵达十境也绝非难事。”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妙的,你知道最妙的在什么地方吗?” 百浑吐炎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楚宁不语,只是看着对方,他能感觉说到这里的百浑吐炎,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疯癫。 “而圣山与灵山最大的不同在于,灵山是圣上的赝品,它的上限被钉死。但圣山是一个没有上限的存在,某些存在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增加或者缩减圣山获得灵力的速率。”百浑吐炎也并没有藏着掖着,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见地。 他言罢,伸手指了指头顶。 身处金色光团中的楚宁抬头看了看,并无法在这璀璨的金光中瞥见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不过他却明白,百浑吐炎指的是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轻易的加快某一座圣山获得灵力的速率,在如此强大的灵力浇筑下,需要一些天赋与机缘才能迈入的十境强者或许还会受到一些限制,但九境强者却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 “蚩辽被困于蛮原,在那个贫瘠的地界,我们确实没有那么多足够与大夏抗衡的高境战力,可如果我们得到一座圣山,又恰好那些存在愿意为我们打开灵力的阀门呢?” 楚宁的脸色在听到这话的瞬间骤然一变,他得承认,如果百浑吐炎所说的关于圣山的一切是真的的话,那大夏对于蚩辽而言确实算不上是不可战胜的。 而且从蚩辽一直想要拿下龙铮山的战略来看,似乎他们早就算到了这一点。 楚宁在想到这些的同时,周身忽然涌出一股寒意。 这股寒意无关于蚩辽的强弱,也无关于其谋划的深远,而是蚩辽人是怎么知道当他们占领了一座圣山后,他们口中那些掌管着圣山的存在,会为他们倾泻灵力? “哦,对了。”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你可以申辩的借口,那就是大夏拥有着远超蚩辽的人口,哪怕我们拥有一座可以产出数倍甚至数十倍灵力的圣山,但毕竟蚩辽人丁稀薄,我们难道就真的能保证自己能在十多年或者二十多年内,培养出超越大夏的高境战力吗?”百浑吐炎的声音则再次响起。 虽然明白,他能主动提出这个问题,恐怕心底也就早已有了答案,但楚宁还是不免觉得好奇。 “道种。”百浑吐炎的嘴里幽幽的吐出了两个字眼。 楚宁的心头一颤,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灵力决定外力的推动大小,而道种则决定了个人吸收这些推动你修为进步的力量的效率。” “楚宁,你是个聪明人,我说到这里,你应当该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世界了吧?”百浑吐炎问道。 楚宁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他。 那样的悲悯不是因为楚宁,也不是因为他自己。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以及在这个世界中生长的万灵。 咕噜。 楚宁咽下了一口唾沫。 “灵力的多寡,因为圣山的存在而取决于上界。” “我们吸收灵力的快慢,也因为道种的存在,而取决于上界。” “也就是说……” “他们其实可以很轻易的通过这些手段调整不同族群之间的强弱,让符合他们心意的存在统治这个世界,并且在他们觉得合适的时候,随意的替换掉这些人。” “所以……” “圣山也好,道种也罢,或许是上界的馈赠,但其实也是我们身上的枷锁!” 楚宁用一种相当苦涩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楚宁,这就是天命。”而百浑吐炎则在这时,对楚宁的推论做出简单明了的总结。 “不可更改?”楚宁并不死心。 “哼。”百浑吐炎闻言却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不知道,但至少那会很不容易。” “在我看见那些未来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开始憎恶我身上的天命,而也就是这念头升起的刹那,那一位出现了,我被抹去,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楚宁闻言沉吟了一会,皱着眉头继续推测道:“他们察觉到了你的心思,认为你的存在已经无法完成他们需要你完成的天命,所以用这种手段将你抹去,然后让那个叫万玄牙的家伙接替了你的位置,成为了新的背负天命的人?” “万玄牙?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百浑吐炎语气变了变,被困在这金色光团中的他显然无法知晓因为他的消失,世界所发生的变化。 “你都不认识我怎么认识,不过好像所有人都被他当做了你……” “嗯这么说或许不太对,应该说是所有人都以为从始至终,你一直都是他。”楚宁耸了耸肩膀,如实说道。 “也包括陈圭?”百浑吐炎追问道。 楚宁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对劲:“你是说那个白衣服的女子,好像是的。” 百浑吐炎顿时没了方才的滔滔不绝,沉默了下来,唯有那轮廓模糊双手紧紧握拳。 楚宁瞟了那处一眼,问道:“你喜欢她?” 百浑吐炎依旧不语,只是低头沉默,似乎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哪怕双方立场不同,楚宁却还不免对此刻的百浑吐炎生出了一些恻隐之心。 只是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毕竟这种事太过古怪,也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超出了正常认知的范畴。 就算楚宁真的好心到告知那位陈圭事情的真相,恐怕对于已经完全被篡改了记忆的对方而言,也只会觉得是楚宁疯了。 可百浑吐炎毕竟刚刚救过楚宁,一码归一码,如果不为他做些什么,楚宁不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少年在认真的思考之后,抬头看向了这位曾经的仇敌,认真的说道。 “下次,如果我见到那家伙,我会帮你割了他的舌头。” 正沉浸在不甘与愤怒中的百浑吐炎闻言抬头面向楚宁,语气古怪的问道:“为什么?” “这样他们亲嘴的时候,至少没办法伸舌头。” 第三百六十三章 拜托你了,我的王 金色光团所化的世界中陷入一段良久的沉默。 百浑吐炎直愣愣的盯着楚宁,身子仿佛凝固了一般,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站立了好一会。 忽然,他身躯一抖,嘴里发出一阵大笑。 “楚宁,你可真是个天才!”然后,他捧腹说道。 楚宁挠了挠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顶多只能算是聪明,离天才应该还有些距离。” 那时,楚宁脸上的神情平静且诚恳,显然是在很认真的回应百浑吐炎的夸赞。 百浑吐炎又不免盯着楚宁看了一会,这才说道:“脸皮也够厚,你这家伙,此番活了下来,日后怕是会给蚩辽造成大麻烦。” 楚宁眨了眨眼睛:“所以,你后悔救我了?还是说,你准备对我动手?” 百浑吐炎摇了摇头:“若是放在几天前,我确实会想要不择手段的杀了你,为蚩辽入主中原荡平阻碍,但现在,我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蚩辽也好,大夏也罢,都不过是大人物手中的傀儡。” “我们自以为的胜负,不过是大人物们念头一动下的结果,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百浑吐炎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激昂了起来。 楚宁的默默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并不对此发表任何自己的看法。 他并不是甘于现状,也不是不理解百浑吐炎的愤怒与憋闷。 他只是知道,任何宏伟的目标,都需要着眼于当下。 对于此刻身陷囹圄的二人而言,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噗。 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四周却忽然传来一阵闷响,他侧头看去,只见那金色的世界周遭,出现了一道道灰色的细线,它们不断冲击着这团包裹着楚宁与百浑吐炎的金色光团。 其中一部分已经刺破了金色光团的外壁,开始缓缓朝着二人立身之地靠拢过来。 “这些是……”楚宁从那些灰色细线中感觉到了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 “果然,他并不打算放过你!”百浑吐炎同样也发现了那些灰色的细线,他并未如楚宁这般惊诧,反倒用一种仿佛早已了然的语气,沉声说道。 “什么意思?”楚宁皱着眉头问道。 “七日前,我被那个家伙盯上后,肉身与灵魂都几乎崩溃,在最后关头,我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力气,遁入了这个金色光团中,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这金色光团到底是何种力量,我并不清楚,但似乎与那位想要抹除我们的存在,是有着同源关系的,所以在金色光团中,我获得了短暂的安全。” “但那家伙并没有因此放过我,在我进入这光团后不久,这些那家伙所释放的灰线就侵入了金色光团中,袭击了我。”百浑吐炎看着那些灰线,幽幽说道。 “所以,你有办法对付他们?”楚宁问道。 毕竟如果百浑吐炎无法应付这些家伙的话,此刻他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与楚宁交谈。 只是,这在楚宁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得来的却是百浑吐炎否认的回答。 他摇了摇头:“很遗憾,我没有这样的本事。” “那为什么……”楚宁顿感不解。 “这种从各个层面完全抹去一个人的手段,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施展,我认为在这之前,它已经被使用过很多次,只是因为其抹去受法者存在痕迹以及能篡改生者记忆的手段,所以当世无人知晓这种神通的存在。” “因为这种神通明显是经历过很多次的修正之后,而转化来手段,他趋于完美。” 楚宁点了点头,之前他对此也有类似的推论。 “当那个家伙决定抹去某个人时,他会在其身上种下一个印记。”百浑吐炎说着,忽然伸出了手,朝着楚宁张开,楚宁只觉身躯一颤,一道金色的印记骤然从他体内涌现,漂浮在了半空中。 他打量着那个金色印记,是由九道古怪的纹路组成,复杂、生涩,同时暗含某种天地至理,像极了…… 魔纹!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心头一震。 这个来自上界的印记与魔纹如此相似。 而之前楚宁又感觉到,金色光团中的力量与大魔之力同源,同时,百浑吐炎又得出了金色光团与上界之人激发的力量,亦为同源。 那是不是可以说,大魔其实也来自上界。 或者说,所谓的上界神灵,其实就是大魔! 此刻的百浑吐炎并不知晓楚宁心头翻涌的思绪,他继续说道:“那位存在,曾经施展此法时,一定遇到过相当强大的对手,至少相比于你我,要强大百倍不止。” “那个家伙,依靠着某种手段,躲避过这个神通的追捕。” “所以你看这道印记上的纹路明显做出过一些修改,譬如第三道纹路,就加强了对受法者气息的感知,第五道纹路,就提升这个印记本身与施法者之间的联系。” “还有,应当也有受法者,想到过寻找替死鬼,将印记炼出,移植入旁人的体内,所以第七道纹路也有锁定其受法者血脉气息的能力,从而避免了李代桃僵之事的发生。” 百浑吐炎伸手指着眼前那枚金色印记,一笔一划的与楚宁讲解起了其中的含义。 本来还在震惊于自己关于神魔同源的猜测的楚宁,听闻这话,不由得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目光盯着百浑吐炎。 “你竟然能看懂这个印记?”他错愕的说道。 这当真不是楚宁自视甚高,而是魔纹的复杂早已超出了寻常文字的层面。 对魔纹的研究近乎痴迷的灵骨子就曾经断言过,寻常人没有六十年的废寝忘食,几乎不可能看懂魔纹。 而楚宁靠着体内的大魔之血,也花了三年的时间方才研究处些许门道。 可百浑吐炎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这些事情上花费过精力的样子,可他却能如此轻易读懂这些印记中的含义。 这确实让楚宁有些难以接受。 而百浑吐炎的反应却相当平静:“这很难吗?” 楚宁闻言,不甘心的追问道:“你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 百浑吐炎果决的摇了摇头:“没有。” 楚宁深深的看了百浑吐炎一眼,想要通过对方的脸上的神情去确认他是不是故意在自己面前逞威风。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家伙根本没有五官。 不过百浑吐炎倒是从楚宁脸上古怪的神情察觉到了几分楚宁的心思,他很贴心的安慰道:“我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并不是今日这一会,我就弄明白了其中的奥秘,我这七天时间,有大半光景都在研究此物,这才得出了这些结论。” 楚宁:“……” 显然百浑吐炎的话并没有给楚宁带来有太多的安慰。 此时此刻,楚宁倒是真有几分相信,百浑吐炎口中的天命所归了。 这家伙的聪慧程度,已经近乎妖孽,完全超出了楚宁能够理解的范畴。 他不由得由衷的感叹了一句:“百浑吐炎,你才是真正的天才。” 听闻这话的百浑吐炎,先是一愣,旋即咳嗽一声,郑重回应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顶多只能算是聪明,离天才应该还有些距离。” 楚宁:“……” 噗。 这时,之前异响再次响起。 楚宁侧头看去,只见那些灰线又朝着他所在之处,蔓延了些许,距离他只有数尺之遥了。 “所以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楚宁问道。 百浑吐炎有些诧异:“楚宁,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听你的语气,好像我救你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是的。”楚宁摇了摇头:“显然你不会白白救我,所以我觉得是时候告诉我,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了。” “跟你这样的聪明人对话,就是舒服。”百浑吐炎倒是没有否认楚宁的话,但又话锋一转:“不过,我需要你做的事情,不算简单,我希望你能言而有信。” 对于活下去颇有执念的楚宁点头如捣蒜:“我最讲诚信了。” “什么都行?”百浑吐炎反问道。 楚宁正要点头,但有想起之前在归寂山以及那处往生地秘境中,陆衔玉以及陈曦凰对自己做的事情,他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到了嘴边的话也从什么都行变作了:“大多数都行。” 百浑吐炎倒是并未关注到楚宁这古怪的反应,而是自顾自的言道:“我所在的血寂部族,处境艰难,这些年因为我的得势,方才渐渐有了些起色,我不知道我被抹去后,没有了我这个上屠撑腰,我的族人的处境会发生什么变化,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照料他们。” “可我是夏人,怎么能照料到你的族人。”楚宁皱起了眉头。 “你也是王族。”百浑吐炎却打断了楚宁的话。 那骤然高亢的声音,让楚宁沉默了下来。 百浑吐炎倒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声音很快的缓和了几分:“这些日子,我被困于此地,或许是没有了什么天命所归的重任在肩的缘故,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蚩辽入主中原的计划固然完美,但需要动用的禁忌之力,也注定覆水难收,我的消失对我而言故而是悲剧,但对蚩辽而言,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楚宁,你身负王族血脉,我有预感,你会回到蚩辽,或许,你能扭转所有人的命运。” 楚宁听到这里,明显从对方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些什么,他的眉目低沉了下来:“所以,你救我的办法,会让你死?” 百浑吐炎愣了愣,好一会后方才说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似乎有些舍不得我。” 楚宁此刻却没有太多兴致与他玩笑,只是闷闷的应了声:“天才惜天才吧。” “你这脸皮,日后定有大成就。”百浑吐炎笑道。 这时周遭侵入光团的灰线又朝着楚宁蔓延了几分,已经来到距离楚宁极近的地方。 “我无法对抗这些灰线,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百浑吐炎瞟了一眼那些灰线,再次出声问道。 楚宁的心绪凝重,闻言摇了摇头。 百浑吐炎的身躯一振,那时他的身后漫天血潮涌动,血潮之中,无数亡魂涌动。 “那家伙留在我们身上的印记,锁定我们的血脉,让李代桃僵之事,变得不再可能,但偏偏,我的体内拥有数千同族人所化的亡魂,他们早已与我融为一体,所以当我被那些灰线所伤,几乎要被抹去之时,一道亡魂取走了我身上的印记,替我接受了被抹去的命运。” “印记消除,这道神通就认为目标已死,彻底退去,我才能得以活到现在。”百浑吐炎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看向楚宁言道:“这是我的第二个请求,替我照顾好他们。” 说罢这话,他背后的漫天血潮猛然收敛,下一刻化作一道血光,灌入了楚宁的体内。 楚宁体内那枚妖丹一颤,其上的裂纹更多了几分,将那漫天的血雾纳入了妖丹之中。 那一瞬间,楚宁心生明悟,仿佛已经掌握了血寂领域的施展法门。 “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经从这法门中逃出升天,为什么还要舍命救我?”楚宁却无心欣喜于这忽然获得强大法门,反倒用更加不解的目光看向百浑吐炎。 “楚宁,有时候人真的不能不信命。”百浑吐炎的语气苦涩。 “那位同族的亡魂确实帮我骗过了这神通的施展者,但那时为时已晚,他体内的某种近乎本源的东西已经被其完全破坏,按理来说四五天前,我就应该已经彻底消散,能拖到现在,是因为我感觉到我与这个世界似乎还存在着某些微弱的联系,我用我的神魂抓住了那缕联系。” “我就像是身处悬崖之上,脚下已经是万丈深渊,可那缕联系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让我能够死死抓住,苟活几日。” “我一度不明白,这缕联系到底是谁给我的,直到我见到你,而你认出了我,我才醒悟过来,正是因为你还记得我,所以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才没有被完全斩断,也所以才能活到救你的时候。” “但这还不是最妙的地方。” “最妙的地方在于,在我被他盯上之前,好死不死,我用血寂领域吸收过你的血脉,所以……” 百浑吐炎说到这里,伸出手的猛然合拢,竟是一把抓住了那枚从楚宁体内溢出的金色印记。 那时,之前宛如毒蛇一般将楚宁包裹的灰线,仿佛得到了某些指令,猛然掉转了马头,朝着百浑吐炎涌去。 只是一瞬间,百浑吐炎的身躯,就被那些灰线彻底包裹。 楚宁神情动容的看着这一幕,愣在原地。 而百浑吐炎本就模糊的身躯,则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 “最后一个请求。” “我不喜欢这样世界……” “更不喜欢做任何人的提线木偶。” “如果可以,改变他。” 他用最后的力气这样说道,然后在消散的前一刻,他身躯微躬,用几乎消失的右手握拳敲击心脏。 那是蚩辽最高的礼仪。 也是,敬奉王族的仪式。 “拜托你了,我的王。” 第三百六十四章 弄巧成拙 陆衔玉紧张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从一个时辰前,楚宁的状况就开始变得很不对劲。 并不是肉身发生了多么严重的魔化,而是他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般,整个身躯耷拉了下来。 他分明还有着自己的呼吸,可陆衔玉却感觉不到他的灵魄所在。 在开始炼化这块怪石前,楚宁曾告知过陆衔玉自己大概的计划——根据怪石气息一张一弛的特性,将自己体内的大魔之力以及部分神识灌入怪石之中。 按理来说,就算他遭遇到了一些问题,灵魄也应该不会受损。 而哪怕再退一万步,这怪石真的拥有吸走人灵魄的能力,可她一直陪在楚宁的身边,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 在尝试着唤醒楚宁无果后,陆衔玉彻底慌了神。 这是楚宁之前从未提及的状况,她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既害怕自己莽撞行事弄巧成拙,可同时又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 而就在这时,事情却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她看见楚宁的身躯开始虚化,同时自己脑海中关于楚宁的记忆也开始消散,仿佛正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裹挟着她,忘掉关于楚宁的一切。 这让她想起了楚宁与她说过的那个消失的蚩辽统领的事情。 在这一刻,她方才真正意识到,楚宁所说的是真的,并且此时此刻的楚宁,也正在经历着与那个家伙相同的事情。 忘记楚宁,对于陆衔玉而言,是比让她亲手杀了楚宁,更残忍的事情。 她在那时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死死的抓着楚宁那布满鳞甲的手,想要留住身旁,也留住自己记忆中的楚宁。 那位冥冥之中的存在,似乎感受到了陆衔玉的抵抗,一道沉闷的低吼在她的脑海中响彻,陆衔玉只觉脑仁发疼,宛如炸开一般。 鲜血开始从她的嘴里溢出,剧烈的痛楚从五脏六腑传来,同时她的灵魂也开始战栗,一种被刻入本能的恐惧也在试图让她屈服。 可即使如此,她依然死死的抓着楚宁的手,哪怕自己的掌心被对方手上生长出来的锋利的鳞甲割破,渗出淋漓的鲜血,她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同时不断在嘴里叨念着楚宁的名字。 她正试图用自己的生命去记住那个少年! 这确实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莫说是她一个刚刚迈入八境的武夫,就是一些十境强者,哪怕与楚宁关系极为熟络,也很难察觉到这样的事情在悄然发生。 虽说她的感知,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楚宁被消弭时,她正以自己的力量灌注于对方体内,从而让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因此让她能感知到一部分正发生在楚宁身上的状况。 但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本心,并且坚持了这么久的时间,则全是靠她自己本身的意志。 而这样的行径似乎彻底触怒了冥冥之中的存在,一股灰暗的力量顺着楚宁的手臂涌向了陆衔玉。 陆衔玉的身躯一颤,那种仿佛要撕裂整个头颅的痛苦,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可这并不是赦免,而是神罚降临前的宁静。 陆衔玉在短暂的错愕后,忽然发现自己的身躯开始发生某些变化,她并未在第一时间抓住事情的脉络。只是在她看向了自己的手掌时,那处的指尖开始溢出点点金色的光晕,而随着这些气息的涌出,她的手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与模糊。 那时,陆衔玉方才醒悟过来——那发生在楚宁身上的事情,正如瘟疫一般,蔓延到她的身上。 她将与他一道,被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陆衔玉看着自己渐渐虚化的手掌,愣了一会。 眼中并未泛起恐惧,反倒是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至少这样一来,她不会失去他。 她更加用力的握紧了楚宁的受,转头看向对方的脸颊,只觉越看越是好看。 她想起了在归寂山中没有完成的事情…… 既然都要死了,没道理一点好处都不给她捞着吧? 陆衔玉这样想着,仰头就要朝着少年的双唇吻去。 …… 这确实是陆衔玉的第一次。 但没吃过猪肉,不代表没见过猪跑。 在陆衔玉十四五岁的时候,她还是看过一些诸如霸道山主爱上我之类的演义故事的。 这些故事中,对于男女主拥吻的描述极近溢美之词,仿佛那是这世间最淳厚的美酒,最美味的佳肴。 但当她闭着眼睛,真的吻上去的刹那,口感却不太尽如人意。 不够光滑,略显粗糙,甚至还有些硌人。 不是…… 这家伙这么中看不中用吗? 陆衔玉不免在心底有些抱怨。 “陆姑娘。”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陆衔玉的耳畔响起。 陆衔玉睁开了眼,入目所见是少年明亮的眼眸,以及一只横在二人双唇之间长着鳞甲的手。 她眨了眨眼睛,对于眼前的状况显然有些懵圈。 “我们是死了?”她试探性的问道。 “暂时没有。”楚宁同样眨了眨眼睛:“但如果你一直趴在我身上的话,或许会被闷死。” 陆衔玉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依然保持着“献吻”的姿势,她的脸色一红,赶忙站起身子。 而楚宁也借此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同样起身,而他双臂之上因魔化而生出的鳞甲,也在这时消散。 看见这一幕的陆衔玉面露异色:他竟然能够主动结束魔化的进程。 事实上这是相当恐怖的能力。 这意味着楚宁能够控制自己魔化的程度,在与人对敌时,完全可以使用一部分大魔之力,却又保持自己的本心不被侵蚀。 见识过楚宁在冲华城近乎完全魔化时的恐怖战力,陆衔玉很清楚这样的能力对楚宁带来的提升。 不过,这些都不是陆衔玉最关心的问题,她抬头问到:“你炼化那东西了?” 说着,她侧头看向大帐中之前放置那块怪石的方位,却发现那块怪石早已消失不见。 “嗯,算是吧。”楚宁点了点头。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刚刚我感觉你仿佛也要消失了,就连我的记忆都受到……”陆衔玉又问道。 只是这话刚刚起头,楚宁的身子却骤然一颤,猛然朝她投注来了一道凶戾的目光。 陆衔玉从未见过楚宁这幅模样。 她的心头一寒,在那样的目光下,只觉浑身发寒。 “你……”她看着楚宁,低声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未开口,楚宁的背后忽然漫天血光涌动,下一刻,她便与楚宁一道出现在了一处血色的世界中。 “血寂领域。”楚宁的声音适时响起,为陆衔玉解开了心头的疑惑。 “血寂领域?这不是你说的那位消失的蚩辽上屠的手段吗?”陆衔玉错愕的抬头看向楚宁,低声问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我在那怪石的内部遇见了他,他……” “救了我。” 楚宁并未隐瞒当下便将自己在那怪石中经历的一切一一道出,陆衔玉听得是心惊肉跳。 而楚宁大致说完自己的经历后,则沉眸看向陆衔玉,问道:“陆姑娘你怎么会感知到我的遭遇?” 问这个问题时,楚宁的态度肃然,目光一直死死的落在陆衔玉的身上,颇有几分如临大敌的味道。 陆衔玉虽然奇怪于楚宁的反应,但也未有隐瞒自己的遭遇,同样一五一十的道出。 而在她说完这些之后,楚宁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我……闯祸了?”陆衔玉看他这副模样,暗以为自己出了差池,当下有些紧张的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不语,只是在那时伸出手,五指张开,那时一股金色的灵力涌出,将陆衔玉的身躯包裹。 那股力量用来的瞬间,陆衔玉只觉身躯一颤,脸色骤变。 倒不是她怀疑楚宁会对她不利,她只是从那股金色的力量中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威压,这种感觉与之前那个想要抹去自己记忆的力量如出一辙。 只是相比于后者,楚宁激发的力量,明显要弱上许多,但其本源应是一致的。 而就在那力量将她包裹的瞬间,她的体内溢出了数道色彩斑驳的气息。 陆衔玉看着那些气息,瞳孔放大。 最外层的是血色且炙热的事物,那是代表她肉身的血气之力。 然后是青色、暗红色以及一缕黑气交融的事物,那是她体内的灵力、杀气以及当初楚宁在归寂山时分给他一缕湮灵鬼火后带来的魔气。 而被这些气息包裹在最里侧的,则是一道蓝色的气息,灵动深邃。 这是代表着她灵魂的气息。 陆衔玉虽然并不反感楚宁的窥视,她相信楚宁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可他不过抬手间就将自己的一切一览无遗,这样的手段还是让陆衔玉在心底惊诧不已。 隐隐觉得炼化过那块怪石后的楚宁似乎实力得到了质的提升。 而楚宁则并无心关注陆衔玉的变化,他只是目光紧紧的盯着陆衔玉体内气息的投影,好一会后,并无发现的楚宁长舒一口气,张开手合十,那股从陆衔玉体内溢出的气息投影也收敛入了陆衔玉的体内。 “看样子,陆姑娘你并没有被那个存在注意到,体内也没有留下对方的印记,想来之所以你会遭遇抹去的危机,是因为那时你恰好在向我输送力量,导致我们的气息出现的链接。”楚宁看向陆衔玉说道,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已经听楚宁说过自己脱险经过的陆衔玉当然知道,那抹去生灵所有存在痕迹的神通,是需要在受法者的身上种下一道印记,从而完成整个神通的。 也明白了楚宁之所以如此紧张,甚至以相当失礼的方式,探查自己体内的状况,实际是在担心自己是否被那神通锁定。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衔玉不仅没了火气,反倒心底美滋滋的。 “但陆姑娘,虽然你逃过了此劫,但关于今日的事情,还有之前我与你说过的百浑吐炎的事情,都不可对外人提及。”楚宁则继续语气严肃的说道。 心情大好的陆衔玉自然是点头如捣蒜,甚是乖巧的应道:“我明白。” 得到满意回答的楚宁,也松了口气,伸手一挥,周遭的血色退去,二人又重新回到了大帐之中。 “那现在,是不是意味着你能够突破四境了?”陆衔玉则问起了当下她最关心的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那怪石中的力量确实被我炼化,可能否在破境之上起到作用尚且并不好说,我得尝试之后,才能做出定论。” “为此,我可能需要闭关一段时间。” 陆衔玉对此倒是并不意外,那怪石中蕴含的力量极为强大且古怪,即使炼化成功,想要将之完全消化,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通知吕琦梦他们,让他们暂时接管军中事务,你也不必太担心,蚩辽人短期内应当不会有什么动静,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 事关楚宁的生死,陆衔玉也显得格外的重视。 说罢这话,她转身就要走向营帐外,显然是不愿意耽搁一刻 楚宁看着女子那着急忙慌就要离去的身影,心中一动,开口唤道:“陆姑娘。” 已经走到营帐门口的陆衔玉闻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来,神情疑惑。 楚宁则眨了眨眼睛,说道:“下次干那种事时,你最好在我清醒的时候。” 陆衔玉一愣,但很快就明白楚宁话中所指,她脸色泛红,可素来要强的性子让她可做不出来像寻常女子那般落荒而逃的事情。 她强压下心头的羞涩,挑衅似的看向楚宁:“那你就好好闭关,下次姑奶奶一定让你看看什么叫霸王硬上弓!” 陆衔玉的直白,让楚宁都一时哑然。 好一会后,回过神来的少年,方才露出一抹笑意,朝着女子点了点头,应道:“好。” 这样的回答,更像是对二人之间关系的某种默认。 陆衔玉自然没有想到素来回避此事的楚宁,竟然能给出如此笃定且直接的回应。 那一刻,她心乱如麻,反倒不知道怎么面对楚宁。 “那……你给我等着!”她慌乱的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当下便逃一般转身出了大帐。 楚宁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慌乱离去的女子。 直到确定陆衔玉的脚步声远去,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那时,他周身的气息犹如潮水般泄去,脸色也变得极为苍白。 他甚至难以站稳自己的身躯,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同时嘴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一会,咳嗽渐渐平息。 他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只见掌心之上是一团金色与红色掺杂的渗人血迹。 楚宁并未太多在意自己手掌上的血迹,而是伸手拉开了自己的衣袖,只见右手的手臂之上,一道道血管凸起,半数呈现金色,半数呈现黑色,相互交错,并且隐隐有想着臂膀蔓延的趋势。 楚宁看着那处,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抹苦笑。 “还真是弄巧成拙……” “炼化此物,不仅没有缓解我的伤势,还让我的寿元只剩下了一个月不到……” 第三百六十五章 妙计 “从蚩辽手中夺来的物资差不多已经归类完毕,粮草数量不菲,足以供给我们手下的八万大军六个月左右。” 因为楚宁的闭关,军中事务都挪到了吕琦梦所在的营帐商议。 负责钦点军需的奎宣文当下一脸兴奋的近日所获道出。 六个月的粮草度用,虽不至于让龙铮山防线从此之后高枕无忧,但却是一笔已经称得上相当丰厚的粮草储备了。 要知道当年在银龙军最为鼎盛之时,整个盘龙关上,所储备的粮草也只有四个月左右。 一来这和大夏朝廷对于北疆战事素来态度暧昧有关。 二来也是因为参与战士的士卒皆为武夫,无论是战场上的厮杀还是平日里的训练,对各种肉食的消耗极大,按照大夏的军制,一个正常士卒一日的口粮,当是寻常人的三到五倍,可想而知八万大军六个月度用的粮草当是何等丰盛。 “而且随着我们大胜的消息传回北疆,各地百姓欢欣鼓舞,又筹集了不少的军需,亦在送往龙铮山的路上。”荣通也在这时起身说道,脸上笑意弥漫,喜不胜收。 这算是十余年来,整个北境最扬眉吐气的一战,这些日子,军中各部都是喜笑颜开。 坐在主座上的吕琦梦闻言点了点头:“嗯,粮草足够,蚩辽人还留下了不少灵石丹药,其中一部分我们用得上的丹药,我已经划分出来,可剩下的灵石与丹药该如何处置,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灵石可以保留一部分,剩余的可以尝试变现,购买诸如龙弦弓之类的墨甲,哦,对了,修筑临近盘龙关几处城镇的防御攻势,也需要大量的钱财,也可以挪出一部分,作为此用。”沐荀纱则起身说道。 吕琦梦没有回话,只是侧头看向了放在营帐中央的巨大沙盘,横在沙盘最前方的是一道贯穿东西的黑色城墙,宛如一条黑龙盘踞其上,凶芒毕露。 那是盘龙关。 在邓异的主导下,北境耗费了无数财力修建而成。 它曾是为大夏拦下蚩辽的铜墙铁壁,可如今却成了横在他们身前不可逾越的恶龙。 而在盘龙关外,有七座被插上了龙旗的城池,几乎是与盘龙一字排开,根据沐荀纱等人提出的构想,他们想要将七座城池连成一片,成为与盘龙关分庭抗礼的防线。 “师姐,我知道这条防线如果要建成,需要耗费大量的银钱,可是如果不建,蚩辽人卷土重来之时,我们恐怕有只能将得回的失地又一次拱手送人!”沐荀纱看出了吕琦梦的犹豫,再次开口言语,语气有了些焦急的意味。 “琦梦,我以为荀纱所言确有其道理,此番大胜已经上了蚩辽元气,而北境各地百姓亦大受振奋,军需物资源源不断涌来,很快还会有大批义军加入,我们理应一鼓作气,修缮防御工事,以备下次大战,如果我们还能复刻一两次此番大胜蚩辽的战果,别说保境安民,就是夺回幽莽二州,一雪前耻,也未尝不可!”一位老者在这时起身,看向吕琦梦沉声说道。 老人名叫黄归龙,是龙铮山硕果仅存的三十四代长老,年纪虽然只有六十出头,可论起辈分比薛南夜还要高上一辈。 为人本算刚正,但可惜早年妻子因难产去世,故而对其独子极为宠溺。 他那儿子,在龙铮山还惹出过不少祸端,全被他压了下去。 不过,他在大事倒也拧得清,加上龙铮山如今人才凋零,他是除了薛南夜与余三两外,唯一一位九境高手,故而被派来常驻于宁兴城,负责那处的军事要务,之前陆衔玉便是在他的手下为将。 在整个龙铮山,也算是颇有威望。 只是面对他的出言,吕琦梦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侧头看向了坐在另一侧的陆衔玉:“陆姑娘,你对此事怎么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齐刷刷的将目光落在了那位背负烈弓的女子身上。 在场所有人都见识过陆衔玉在战场上,手持孽龙煞大杀四方的场面,据后来黄归龙所言,其实哪怕遭遇了蚩辽主力的埋伏,在两军对垒中,宁兴战事一直隐隐占据上风,其主要原因就在于交战没多久,陆衔玉就凭借着这把孽龙煞,配合这黄归龙,斩杀了当时宁兴城防线上的蚩辽主帅,致使整个蚩辽军阵陷入混乱。 这也是为什么,之后的追击中,蚩辽人一溃千里的原因所在。 军帐之中,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简单,你有上阵杀敌的实力,无论是何出生,所有人都会对你抱有应有的敬畏。 故而,如今陆衔玉在军中也算是颇有话语权,更何况,众人更明白的是,在楚宁闭关后,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陆衔玉的话就代表了楚宁的话。 作为此番大胜的头号功臣,楚宁的想法更是尤为重要。 而面对众人齐刷刷投递来的目光,陆衔玉只是短暂的诧异,旋即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不同意。”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面色微变。 沐荀纱最先发声问道:“为什么?” “沐姑娘可曾看过当年邓将军修筑盘龙关耗费了多少银钱?”陆衔玉反问道。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知道盘龙关修筑耗费巨大,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沐荀纱有些恼怒的说道。 “我们没有当年邓将军那般阔绰的家底,而且,盘龙关是依天险而修筑,因地制宜之下,已经节省了不少开支,而我们如今是要平地起高楼,其耗费的银钱,当以数倍而计,而且没有天险可依,其抵御蚩辽人的能力也会下降不少,是事倍而功半的无谓之举。”陆衔玉据理反驳道。 “难道就因为难,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云州的土地再次拱手让人!?”沐荀纱说道这里,音量陡增,变得慷慨激昂,看向陆衔玉的目光也变得凌厉了起来:“你可知道,整个北境有多少百姓在翘首以盼,等着我们驱逐蚩辽,夺回旧土?” “他们节衣缩食,从牙缝中抠出的军需与银钱,难道是为了让我们继续对蚩辽忍让退避吗?” 陆衔玉平静的望了沐荀纱一眼:“沐姑娘也知道这些军需与银钱都是北境百姓节衣缩食,从牙缝中抠出来的啊?” “归武令颁布以后,朝廷以各种名义缩减盘龙关上的开支,从那时起,北境百姓就开始想尽办法供养银龙军,说句不好听的,银龙军根本就不是朝廷的军队,是北境百姓一锄头一锄头,从地里挖出来的军队!” “可这一仗打了太久了,朝廷又以折冲府盘剥,北境各州的百姓早已是苦不堪言,家徒四壁者,数不胜数,就是从此之后,北境的百姓不吃不喝,怕是也凑不出足够的银钱,来完成沐姑娘构想的宏伟防线!” “不管诸位愿不愿意接受,眼前夺回的失地只是暂时的,我们迟早还是需要退回龙铮山防线,所以我觉得与其将我们手中好不容易得来的银钱,用在这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之上,倒不如早做打算,加固龙铮山防线,同时也可以分出部分军资,资助龙铮山以北的百姓南迁。” 陆衔玉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同时也有理有据,哪怕是一心想要在盘龙关前与蚩辽人一决胜负沐荀纱也很难找到足够让人信服的说辞来驳斥陆衔玉。 但沐荀纱显然不是个愿意认输的性子,她当下侧头看向奎宣文,想要让这师兄弟中,最善言辞之人,替自己出声,却见奎宣文却是在对着陆衔玉连连点头,看那模样分明已经是被陆衔玉说服。 沐荀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恶狠狠的瞪了奎宣文一眼。 奎宣文似有所感,当下缩了缩脖子,收起了脸上的赞赏之色,但无论沐荀纱如何使脸色,他却始终闷着头,不愿出声。 沐荀纱更加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陆姑娘,我想知道,你的这番好,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位楚侯爷的意思?”而就在这时,那位名叫黄归龙的老者再次起身说道。 这个话问有些意有所指了。 莫说是陆衔玉,就是吕琦梦等人闻言,也在这时皱起了眉头。 嗅出了些许不对劲味道的陆衔玉也不接话,只是反问道:“我们不是在讨论下一步大军该如何行动吗?只要言之有物,这些话谁说的,有那么重要吗?” 黄归龙抚了抚下巴处的胡须,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之色,他见此举无功,倒也并不继续宅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故作语重心长的言道:“陆姑娘,你的担忧我是理解的,但若是又退回龙铮山,北境各地刚刚被激发的抗击蚩辽的热情恐怕又会消退,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守于龙铮山下?” “更何况,就像是你说的北境百姓已经在多年征战以及朝廷的盘剥下苦不堪言,他们又能再从牙缝中挤出多少军需供我们与蚩辽人消耗下去呢?”而就在这时,那位名叫黄归龙的老者再次出声说道。 “或许以我们目前的财力确实无法完成从灵谷到许城的完整防线,但我们手上掌握的灵石再配合民间的筹款是足以将……”老人说着走到了沙盘前,指了指了位于最东侧的两座两座城池,又指了指最西侧的两座城池,言道:“灵谷与土河二城,以及藏岳与许城二城之间的防线构筑完成的。” 陆衔玉倒是并未急着反驳黄归龙的提议,而是走到了沙盘前,看着老人所致的四处地界,这些城池是沐荀纱口中新防线的七座城池中,所涉及的四座。 分别位于东西两侧,彼此之前相距不算远,依照目前的财力,确实面前能够修筑完善。 “可只是这四座城池构筑的防线并不足以抵挡蚩辽,我们的中间依然门户大开,这就和防洪修坝一般,如果无法完全合拢,这样的防线也将毫无意义,蚩辽人完全可以从其余几处进攻,此举岂不是空耗我们的财力?”很快陆衔玉就皱起了眉头,出言反驳道。 黄归龙却摇了摇头,似乎早已料到陆衔玉会有这般的怀疑,眯眼笑道:“但这正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两处防线修成,蚩辽大军若再次来犯,一定与陆姑娘所想一般,会避开两处防线,从中心的三座城镇入侵,届时我们只需在三族城池留守一定数量的疑军,一旦蚩辽大军来袭,稍作抵抗,便从三城撤离,引蚩辽大军深入。” “届时我们陈于这两处防线的主力部队可以同时出击,直取盘龙关!” “一旦夺回天险,不仅可以对深入腹地的蚩辽人关门打狗,更可以从此转守为攻,有了北出幽莽的屏障!” 这话一出,在场中的一些人都不免被黄归龙描绘的美好未来所振奋,一个个面露兴奋之色。 心思简单的沐荀纱更是双眼放光,看着黄归龙便问道:“长老,你有如此妙计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我还以为是要修筑整个防线呢?原来只是疑兵之计……”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被一旁的奎宣文一把拉住,坐回了座位上。 沐荀纱有些不解,看向对方,却见奎宣文的脸上丝毫没有听闻这般“完美计划”的兴奋,反倒目光渐渐阴沉。 不仅是他,吕琦梦与荣通同样如此,就连那伤势还未痊愈的韩遂也同样目光愤懑的盯着正在沙盘前滔滔不绝的老人。 “你们这是怎么了?”沐荀纱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凑到了奎宣文的身旁,小声问道。 奎宣文侧头看了一眼沐荀纱,有些无奈:“师姐啊……” “你可长点心吧……” 沐荀纱被他这般一说,愈发不解,而这时那位黄归龙却忽然转头望向了提出这个问题的沐荀纱。 “荀纱,可不是老头子故意瞒着你,昨日与你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确实是想加固防线,可后来……”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目光瞥向了人群中的某一处,一位三十出头的青年。 那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伏儿与我探讨此事,分析了诸多北境局势,便觉此法与那位楚侯爷固守龙铮山之策一样,都是中庸之法,只是权宜之计。” “而后伏儿费尽心思,方才想出这般妙计!” 第三百六十六章 内乱之兆 龙铮山有三座神峰,如今山主一脉所在的升龙峰。 早年门下尽数战死,随着曹天被楚宁斩首,杜向明远走,而近乎断了传承的绝翎峰。 而最后,便是黄归龙掌管的天胜峰。 三座神峰在职能上区别不大,所习之功法,也相差无几。 三峰分治,归根结底只是因为数百年前,龙铮山有过一段,门下弟子贪图享乐,荒废修行,致使上门衰落的过完。 数十年后,中兴之主登场,为防再有这等事情发生,便推行了三峰分治,德者居于山主正统一脉,山主人选,也当从正统一脉选出。 不过此举虽然让三峰弟子有了相互竞争的斗志,可同时三峰的自知,也让其各自传承有了几分世袭轮替的味道。 这一点到了薛南夜的师父,上一任升龙峰峰主的身上才有了些许缓解。 老山主一直致力于改变三峰传承,由上一任峰主内定的规则,以一种更合乎情理的选拔方式推行,需要其余两峰峰主,以及诸多长老认可方可上任。 绝翎峰尚好,那位战死的曹长老虽然同样顾念后辈,但最后还是顾全大局,同意推行此法。 相比之下,黄归龙就显得要顽固得多了。 当然其实在大多数时候,这位黄长老做事待人都还算公允。 可唯独有那么一个软肋,就是此刻他口中的伏儿。 他与亡妻唯一的儿子。 大抵是出于对亡妻的愧疚,黄归龙,始终心心念念想要将自己这峰主之位传给黄伏,故而无论前任山主以及薛南夜如何劝说,他在更改三峰峰主继承之事的问题上,都从未松口。 今日演出这场大戏,对于熟悉黄归龙之人,更是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心思。 无非就是想要借着今日之事的名头,让他那位儿子能够在众人面前长长脸,最好是能采纳这个他所谓的由他儿子提出的计划,日后若是真的计划成功,届时他想要再将自己的儿子推上峰主的位置,怕是任任何人都说不出半句不是来。 只是,黄伏是整个龙铮山少有的酒囊饭袋。 哪怕是那位被楚宁斩首的曹天,说到底也只是心性幼稚,意气用事,但无论是修行还是行事,至少主观并没有太多的坏心思。 可这黄伏,可实打实的做过欺男霸女的恶事。 在修行之上也极为懒散,哪怕是有黄归龙想尽办法弄来的大量丹药灌注,在圣山这般灵气充盈的地界,修了足足三十三年,也才刚刚摸到七境的门槛。 这样的家伙,能想出这样的计划,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那个名为黄伏的家伙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吕琦梦等人阴沉的目光,他得意洋洋的站起身子,享受中被众人注视时那众星捧月的感觉,来到了沙盘前。 像模像样的指着眼前的沙盘,仰起头道:“陆姑娘代表楚侯爷提出的计划,固然不错,但却过于守成。” “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并非龙铮山弟子,甚至都不是云州之人,赶往此地,是为了击退蚩辽,能够从此过上安生日子。” “难道诸位想要一辈子都待在龙铮山,与那蚩辽人拥有耗下去?” “天下板荡,朝廷软弱,我们要战胜蚩辽,就得有向死而生,毕其功于一役的勇气!” 那时黄伏一脸慷慨之色,配上那一身与军帐格格不入的青色长衫,倒确有几分英雄气概。 一些不清楚他为人的义军头目,以及天胜峰弟子,都纷纷面露激动之色,仿佛已经看见了夺回盘龙关,绞杀蚩辽军的未来。 人总是如此。 尤其是在个体的人汇聚成一个整体后,理智的声音会被淹没,急功近利却不落实处的虚假未来,往往会让群体迷失其中。 哪怕某些人,在某些时刻生出了些许疑虑,也会很快被淹没在群体的狂欢中。 更何况,黄伏的话也确实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心思,他们愿意背井离乡来到此地,与蚩辽作战,固然是因为这些义军都是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勇士,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想回到家乡,不想结束这场惨烈的战争。 而黄归龙提出的计划不仅许诺他们美好的未来,更直戳了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渴望。 如果放在以往,或许这样的计划,还会被人抨击。 可现在,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胜,让他们意识到蚩辽人并非不可战胜。 只是,自信固然是好事。 可盲目的自信,往往会带来灾殃。 陆衔玉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她当下便要在说些什么。 “黄长老,你可曾想过,如果我们按照你所说的,将所有的兵力财力都孤注一掷到你的计划中,若蚩辽在盘龙关留下足够的守军,我们无法短时攻破,可能会陷入被腹地中的蚩辽军以及盘龙关中的守军两面夹击的险境中?”一道含着几分怒气的声音忽然响起,却不是来自陆衔玉,而是坐在主座上的吕琦梦。 陆衔玉倒是有些错愕,她本以为黄归龙提出这个计划,并且话里话外,都在暗搓搓的攻击着楚宁,这一切是代表着龙铮山的意志。 毕竟在楚宁的指挥下,取得如此大胜,再加上在此战中大放异彩的半妖队伍也是楚宁一手打造的。 楚宁在军中的威望可谓水涨船高,隐隐有了成为众人心中共主的架势。 许多军务都几乎是被本能送到了楚宁手中,由他定策。 在这样的情况下,之前身为义军统领的龙铮山一行人害怕其一家独大,从而推出黄归龙来提出与楚宁之前定下的计策完全向左的计划,看似是义军下一步方向之争,实际却是一场夺权之变。 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无论是在之前的陆家,还是后来进入镇魔司后的官场上。 陆衔玉都见过太多。 她并不会因为龙铮山圣山的名头,就天真的认为这群家伙是能无私奉献,任人唯贤的圣人。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私欲。 她也并不例外。 但此刻吕琦梦的发话,倒是让陆衔玉意识到,或许龙铮山的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绮梦!你此言有些过于危言耸听了吧?”而就在陆衔玉想着这些的时候,一位老妇人忽然从人群中站起,她眼含愠怒之色,手持一把铜杖,重重的敲击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们能取得此次大胜,难道不是靠着破釜沉舟而来吗?” “为何他楚宁能让大军冒险行事,火中取栗,我们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对付蚩辽,敌强我弱,若是这点决心没有,何谈守卫北境?” 老妇人语气含煞,双目之中凶光泛动,音量也被其拉得极高。 陆衔玉能明显感觉到,相比于黄归龙父子暗搓搓的指摘楚宁,眼前这个老妇人对于楚宁的恶意与不满,可谓昭然若揭,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 她不免有些奇怪,楚宁就算抢了龙铮山的风头,但怎么说也是在此番大战中立下了首功之人。 龙铮山的一部分人想要夺权,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的针对,这免不了会引起许多拥护楚宁之人的反感。 她侧头循声望去,打量着那位老妇。 老妇年纪颇大,看那一头银白的头发以及脸上纵横的沟壑,恐已过七旬,却身着甲胄,腰身笔挺,手中那根铜杖之上雕有一只似凤非凤,头生七根羽翎的神鸟之相。 “是绝翎峰的七翎铜杖?”陆衔玉通过那根铜杖,很快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所以这位妇人是绝翎峰现任的峰主,那位名为嫦玄的太上长老?” 龙铮山传到今日,已有三十六代。 但因为近百年来,北疆战事不断,而身为北境为一座圣山,龙铮山对于抗击蚩辽之事可谓责无旁贷,这些年死伤极多。 时至今日,莫说与黄归龙同辈的三十四代弟子,就是与薛南夜同辈的三十五代弟子,尚且存活于世的也已经不多,尤其是当年薛南夜的师尊病逝前,还因为某些事遣散过不少门徒。 而眼前这位名为嫦玄的妇人,如今已是是整个龙铮山辈分最高的那位。 她的身份神秘,到底是哪一代的弟子,莫说陆衔玉这个外人,就是大多数龙铮山的弟子,都说不明白,只知道无论是黄归龙还是薛南夜,见了这位妇人,都得行晚辈之礼。 许多年前嫦玄就隐居于绝翎峰的一处山腰,直到七年前盘龙关一役,绝翎峰精锐尽亡,她方才被请出山,重新执掌绝翎峰。 龙铮山决定抵抗蚩辽后,她便在嘉运城担任主帅,谁从未出手,嘉运城也没有取得什么太大的战果,但却是三处防线中,伤亡最小的。 倒是应了那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箴言。 而作为绝翎峰的峰主,对于亲手杀死曹天,逼走杜向明的楚宁,带有如此强烈的敌意,那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 本意与黄归龙争辩几句的吕琦梦见嫦玄竟然为其发声,也一时间脸色难看。 与黄归龙的影响力只停留在天胜峰不同,嫦玄作为整个龙铮山最年长之人,在三峰的弟子之中,都有相当高的威望,有她为黄归龙站台,吕琦梦一时间也有些投鼠忌器。 一来不愿与嫦玄交恶,二来更是害怕让龙铮山内部出现间隙。 这对于北境战事带来的打击可谓是致命的。 但她在为大局着想,那位黄伏却自以为有嫦玄作为后盾,面色更加得意,他瞟了一眼高台上的吕琦梦,眼中闪过一丝垂涎之色,旋即说道:“既然我们有所分歧,那不如大家举手表决,事关重大,我以为还是要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方法,这样才能团结所有人,好更好的抗击蚩辽。” “绮梦,想来应当也不会因为山主将军中主帅的位置交给了你,就专断独行吧?” 这番话看似说得相当体面,可却是实打实的逼宫之举。 在他们父子刻意隐瞒其中的风险,却又拔高其可能战果后,在场的许多人已经被其描绘的美好未来所迷惑。 加上嫦玄的支持,单凭吕琦梦等人,根本无法在这种以人数论胜负的事情上取得优势。 当然,吕琦梦作为主帅确实可以直接否决这样的提议。 但要知道的是,龙铮山防线的三处驻军,彼此分开,各自服从于他们的主帅,吕琦梦虽然有三军主帅的名头,但对于其余两处防线的大军掌控力并不强,如果强硬拒绝,同样会让军队内部产生裂隙,若是作为其余两处主帅的黄归龙与嫦玄有意煽动,事情会如何发展就变得极不可控。 念及此处,吕琦梦的脸色愈发难看,低着头沉默不语,并不回答黄伏的提议。 但黄家父子显然有备而来,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吕琦梦。 黄归龙又朝前迈出一步,说道:“吕琦梦,你这是何意?我家伏儿的计划是好是坏,大家自有公论,若是大多数人不同意,我们父子二人也不会多说半句,你为何连给大家一个决断的机会都不肯?还是说,你只想专断独行,薛南夜难道是这么教你做这个三军主帅的吗?” 黄归龙话至此处已经是图穷匕见,看样子也是知道薛南夜昏迷的消息,甚至动起了彻底夺走军权的心思。 这话一出,一旁的荣通等人皆脸色愤慨,尤其是被当了枪使的沐荀纱此刻回过味来,更是双目喷火,就要起身怒骂,却被奎宣文死死拉住。 他明白这个时候,口舌之利对局势毫无帮助,反倒会让黄归龙寻到由头,借机发难。 吕琦梦紧皱着眉头,脑海中思绪翻涌,衡量着各种得失。 虽然直接否决这个提议,会让军队内部生出间隙,但至少还有修复的可能,如果真的应允举手表决的办法,一旦落败,想要再否决此策,需要付出的代价可就太大了。 想到这里,她也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了黄归龙等人,就要开口拒绝对方。 “我觉得,这位黄长老说得不错!” “吕姑娘,举手表决我以为是个最公允的办法!” 而就在这时,大帐外却传来了一道让吕琦梦等人心头一震的熟悉声音。 第三百六十七章 拨乱反正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时看向了大帐的门口。 有人面露惊喜,有人面色阴郁。 唯独那位名为嫦玄的老妇人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神情耐人寻味。 当大帐的幔布被人推开,一身黑色武服的楚宁也在那时走入了大帐。 陆衔玉在第一时间迎了上去:“你闭关这么快就结束了?” 从楚宁决定闭关到今日,也才过去三天时间。 而以陆衔玉了解到的,那怪石中力量的古怪程度来看,理应不是这么两三日的时间就能完全掌握的,更何况楚宁还需要利用那股力量突破四境,这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这么快出关,陆衔玉不免有些担心楚宁力量炼化是否顺利。 “嗯,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很多。”楚宁微笑着朝着陆衔玉点了点头。 “你的修为……”陆衔玉还是有些不放心。 毕竟破境之事关系到楚宁的生命安全,按理来说,他既然完全掌握了那股怪石中的力量,就该一鼓作气,尝试破境,可现在楚宁的修为依然停留在四境…… “破境之事有诸多关隘麻烦,还需要准备些时日,不能操之过急。”楚宁却这般解释道。 陆衔玉闻言虽仍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稍稍放下了心来。 “这位就是楚侯爷吧?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而就在这时,一道恭维的声音传来。 楚宁抬头看去,却见一位老人正迈步朝他走来。 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天胜峰的峰主,黄归龙。 陆衔玉心头一紧,拉了拉楚宁的衣角,想要提醒对方来者不善。 可话未出口,楚宁就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拍了拍。 陆衔玉一愣,倒也明白这是楚宁在让她安心。 虽然不明白楚宁有何手段对付对方,可莫名的,在感受到楚宁传达的意思后,陆衔玉悬着的心,便真的放了下来,就好像,只要这个少年在,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到事情一般。 这样的感觉古怪,却真实。 “你说这个计划是这位提出的?”楚宁则在这时抬头看向黄归龙,但目光并未驻足多久,转头就望向了站在黄归龙身后的黄伏。 黄伏似有所感,扬起了脖子,趾高气扬。 黄归龙眯眼笑了笑:“却是犬子所想,我听方才楚侯爷所言,似乎对此法也颇为赞同。”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的再次看了过来,他们确实也都记得,楚宁踏入大帐前,似乎是曾说过,同意众人举手表决此事。 “我只是赞同黄长老提议的表决之法,至于你们的办法……”楚宁说道这里有意顿了顿,然后方才用低了三分的语调言道:“在我看来,狗屁不通。” 这话一出众人愕然,吕琦梦等人虽然也不愿意冒险执行这孤注一掷的计划,但却也要顾及几分黄归龙与嫦玄的面子,不敢将话说得太过难听。 可楚宁倒好,直截了当,丝毫没有给黄归龙父子留下半点颜面的意思。 “你!”本来还趾高气扬的黄伏被这般话一激,顿时脸色难看,指着楚宁就要喝骂。 幸好黄归龙还算冷静,伸手将其拦住,同时眯眼望向楚宁:“我确听闻过楚侯爷年轻气盛的性子,今日倒是领教到了。” “今日大家齐聚于此,是为了商议下一步义军的行动计划,楚侯爷如果觉得我家伏儿提出的计划不妥,大可点明其中的问题,而不是靠着肆意辱骂这般下作手段,此举既无法维系楚侯爷你的计划推行,反倒让阁下你显得粗俗无理。” 黄归龙毕竟是圣山峰主,自然不会如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一般,被楚宁一两句话激怒,反倒抓住了这个由头,攻击起了楚宁。 楚宁闻言,仿佛是被黄归龙说动,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愧色,他望向对方,语气诚恳:“黄长老误会了。” “我所说的狗屁不通,并不是攻击辱骂,我的意思是……” “这个计划,真的狗屁不通。” 黄归龙:“……” 有时候以越是诚恳的语气,说出越是诚恳的话,便越是让人恼怒。 黄伏素来被其父宠溺,虽已年过三十,性子却冲动异常,他闻言面色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大喝道:“楚宁!你不要觉得你在此番大战中立下了些许功劳,就能目中无人,居功自傲!” “此番大胜,可不是你一人之功,没有我们龙铮山弟子以及诸多义军奋力拼杀,你以为单凭你一人就能击败那么多蚩辽人吗?”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毕竟是圣上峰主的儿子,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明白一些借势而为的手段。 此刻这番话便将楚宁对他计划的否认,上升到了对整个义军的轻视,想要以此煽动众人对楚宁的不满。 只是大军刚刚新胜,这样的手段能带来的效果,其实不大,但也确实有那么一部分,尤其是一些龙铮山天胜峰的弟子,看向楚宁的目光已然泛起些许不满之色。 这点不满的火苗虽然稀少,但人性使然,分裂一群人永远比团结一群人更加容易。 哪怕只是星末微光,若不加以控制,日后也有可能成为大祸临头前,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座上的吕琦梦在此刻已经是眉宇阴沉,如果说之前,黄归龙试图推出黄伏,只能算是任人唯亲的话,此刻黄伏的举动,已经是在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而绑架整个义军联盟。 “为什么我说你的计划狗屁不通,就是在目中无人?”楚宁却用一种格外疑惑的目光看向了黄伏。 “充其量,我只是目中无你而已?” 黄伏也来了火气,声音陡然大了几分:“我难道就不是义军中的一员?难道就因为我没有楚侯爷的名气,楚侯爷就能肆意折辱?” “我倒想问问,楚侯爷如此反对我的计划,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究竟是为了整个北境的战事,还是只是为了维护你自己的声望?” 一旁的黄归龙闻言,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 在他看来,黄伏能说出这番话,比起以往已经有了十足的长进,他心底泛起一种儿子终于成器了的欣慰感。 同时也戏谑的看向楚宁,心底暗暗觉得楚宁跋扈的态度,将他自己逼入了死角,此刻已经不是这个计划是否行得通的问题,而是楚宁根本不愿意倾听旁人之言,专断独行的问题。 他正得意间,却听楚宁忽然开口问道。 “灵谷与土河二城距离多少?” 这是个相当奇怪的问题,以至于正准备继续站在道德制高点抨击楚宁的黄伏一时间措手不及,根本不知如何回应。 “藏岳与许城二城之间的距离又是多少?”楚宁却又开口问道。 “楚侯爷,今日从见面起,你先是肆意辱骂,如今理亏之下,又胡言乱语,这里可是中军大营,不是你撒泼打滚的玩乐场?”黄伏厉声喝道,那一脸的肃杀之相,落在不熟悉他的人的眼中,倒还真有那么几分英雄气概。 “所以,你不知道对吗?”楚宁却不接他此话,而是平静的反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陆衔玉等人心思机敏之人,隐隐觉察到了什么,眼神古怪。 黄归龙也心头一凛,脸色骤变。 唯有那沉浸在自己仗义执言,敢为人先的英雄气概中的黄伏不明事态变化,继续朗声说道:“笑话,我等刚刚收复失地,上至安抚民心,下至整理物资,各种事务数不胜数,哪里有心思去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可不是每个义军成员都有楚侯爷你这般闭关的闲情雅致。” 说完这话的黄伏,心头愈发得意,暗觉自己这番言论可谓精妙到了极点。 不仅驳斥了楚宁的问题,而且还从侧面抨击了楚宁因私废公的“卑劣”行径。 只是这样的得意还未在心头完全漫开,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你连两地之间距离几何都不曾知晓,又如何得出靠我们手中的物资,足够我们修筑两地防线的结论呢?” “我!”黄伏顿时语塞。 而周遭那些不明就里的众人也从楚宁这个问题中闻出了不对劲的味道,众人纷纷朝着黄伏投来狐疑的目光,在这般注视下,黄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得涨红。 “我再问你,你可知蚩辽下次进攻会调度多少士卒?又会在盘龙关留守士卒?”楚宁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发问道。 已经彻底慌了神的黄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面对楚宁的追问,更是无从回应。 楚宁则伸手指向了眼前的沙盘:“你们想要引蚩辽大军深入,做合围绞杀之势,可有没有想过……” 说到这里,他伸手一指,沙盘旁代表着蚩辽军队的黑色石子飞起,落在沙盘中央,也就是黄归龙父子口中想要将蚩辽引入的云州腹地处。 然后,他灵力催动,黑色石子分作两波,分别飞向东西两侧,来到了两处构想的防线后方,同时又有一批黑色石子从盘龙关中涌出,同样奔向那两处防线,瞬间便对那两处形成了合围之势。 “只要蚩辽主帅稍稍动动脑子,不一心扑杀向腹地后方,在攻入腹地后,从两侧回杀,届时等着我们的就是前后夹击的死境!” 若说之前,楚宁的询问只是让众人意识到这个计划似乎并不完整,而此刻楚宁在沙盘上的演示则是众人彻底醒悟。 这个计划就是一个完全想当然纸上谈兵。 不仅毫无胜算不说,反倒会将所有人送入死地。 这哪里是要险中求胜,这分明是要葬送整个义军! “不知两地距离,不知修筑防线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连蚩辽兵力也没有一个大概的估算,全凭你脑们一拍,就要把数万义军与整个北境的未来,投入到这样狂悖且毫无逻辑的计划中。” “说你们狗屁不通,难道有问题吗?” 楚宁则继续说道,语气平静,目光却死死的盯着黄伏。 话至此处,黄家父子已经无地自容,只觉今日一切,宛如一场闹剧,而他们二人,在此事之后,便会成为最大的笑话。 “楚宁!你找死!”黄伏毕竟还是那个纨绔子弟,跟着黄归龙学了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并不能改变他的本性。 他被楚宁这番话噎得无言以对,心头本就恼火,而周遭众人看向他的那种或仇视,或默然的目光,更是让他内心的不甘愈演愈烈,很快便将这一切都归咎在了楚宁的身上。 他喝骂着就要上前,与楚宁动手。 这是他多年行事形成的本能。 但这一次,身旁的黄归龙却将他拉住。 “爹!”黄伏回头望向黄归龙,神色愤慨。 黄归龙却态度强硬,他很明白楚宁的话说道这般地步,在场众人绝不会再支持他们父子,继续闹下去,只会让他们本就所剩不多的颜面尽数扫地。 黄伏对黄归龙多少还有些畏惧,虽然不甘,却终究没有再闹下去。 他愤懑的又看了楚宁一眼,转身就要与黄归龙一同离去。 而之前曾出言声援过皇子父子的那位老妇嫦玄看着这一幕,眼中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失望之色。 “等等。”可这时,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黄家父子驻足回头,黄归龙沉着脸色:“楚侯爷今日已经对我们父子极尽羞辱,此刻还有什么赐教?” “难不成只是因为我们提出的计划不够完善,楚侯爷还要惩治我们不成?” “义军联盟,是包括龙铮山在内的有识之士自发组建的军队,大家皆为北境而战,自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任何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对与不对,都是可以讨论的,我又岂会责难。”楚宁微笑的说道。 似乎是感觉到了楚宁语气中的善意,黄归龙脸色稍缓,暗觉这个楚宁倒也还算识得大体,他的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那楚侯爷唤我们所谓何事?” “蚩辽虽退,但贼心不死,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越是这个时候,义军联盟就越是应该同仇敌忾,为此,我想在令公子的身上求取一物,以振军心。” “何物?”黄归龙神情疑惑。 那时,少年的眼中泛起神光,他开口,幽幽吐出几个字眼:“无他,项上人头矣。”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唯有那位老妇嫦玄,浑浊的眼中,在那一瞬间,爆出一抹精光。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为什么? 黄归龙愣在了原地。 黄伏也神情错愕。 而在短暂的出神之后,回过神来的父子二人都露出了笑意。 “楚宁,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不会觉得靠着些小聪明,出了些主意,就以为自己在这军中有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吧?”黄伏冷笑着问道。 黄归龙也笑道:“楚侯爷好大的官威,刚刚还说可以尽情谏言,怎么现在就要诛杀异己了?” 父子二人确实有恃无恐。 一来他们并不觉得方才提出的计划,足够成为楚宁杀死他们的借口,而在道义上既然站不住脚,便无法得到众人的支撑,反倒是一个很不错的,让他们可以攻击甚至扳倒楚宁的机会。 二来更是因为他们对于黄归龙九境武夫修为的自信。 这样的战力,放眼整个义军联盟也是独一份的存在,单凭楚宁这般修为,莫说杀了黄伏,就是想要伤到他,也是天方夜谭。 “因为他该死。”楚宁却淡淡的应道。 “哦?我这孩儿虽然不成器,做出的谋划入不得侯爷法眼,但怎么看也罪不至死吧?侯爷想要杀他,总归得给个说法吧?”黄归龙闻言愈发觉得可笑,只当楚宁毫无城府,被之前他们险些煽动众人的举动激怒,而说出这番狂悖之言。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楚宁道不出一个所以然后,他该如何反制,削减楚宁的威望,最好是能以此为胁迫,为自己的儿子在军中谋得一个好差事,铺平其日后登上天胜峰峰主之位的道路。 “黄长老,你身为宁兴城义军主帅,手握重权,想要给你儿子一个好差事,不难。” “为何非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楚宁不答他此问,反倒幽幽问道。 黄归龙听闻这话脸色一变。 一旁吕琦梦等人闻言,亦是如梦初醒,意识到了其中的古怪。 黄归龙袒护其子,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今日之举,大多数人也都看得明白,说来道去,也无非是想要为其子谋取军功,以备日后登上峰主之位。 但就像楚宁说的那样,三处防线相互独立,黄归龙若铁了心要为其子某得一官半职,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再一看黄归龙父子,随着楚宁此言道出,二人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蔑之色,反倒渐渐阴沉了下来。 “丰元二十七年,六月中旬。宁兴城前,蚩辽大军调动活跃,黄伏带兵三千,驻守于宁兴城北安马乡。本应监视敌情,可到地之后,却宿醉畅饮,甚至招来女妓,闭营不出,延误军机不说,蚩辽军队杀到时,更是仓皇失措,弃大军逃窜,致使三千守军孤立无援,几乎尽数战死!”楚宁却不给父子二人半点反应的时间,在那时一摆衣袖,寒声言道。 “为隐瞒此事,主帅黄归龙知情不报,还为其子隐瞒罪行,只道是蚩辽大军袭杀,非人力可阻!” 这话一出,营帐之中满座哗然。 “你……你胡说!”黄伏更是慌了神,在那时指着楚宁,涨红了脸大声喝骂道。 楚宁却根本不理会他,继续说道:“丰元二十七年,七月下旬,有大批难民,由婉林小道,逃往宁兴城避难,黄归龙命黄伏带大军接引。” “黄伏却借机盘剥难民,其间见马家小女马穗貌美,便动了强占之心,马穗受辱之后,自缢而亡,其父兄与你理论,被你以蚩辽奸细之名当场镇杀!” 话说至此,黄伏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致,他又惊又惧,可思议的看着楚宁,颤声道:“你……你怎知……” “楚宁!”而他的话还未出口,身旁的黄归龙却抢先迈出一步,打断了自家儿子就要脱口而出的认罪之言,他怒目说道:“我念在你在此番大胜中确有功劳,对你是百般忍让,你不思感激也就罢了,还在此地肆意诽谤,真以为我杀不得你?” “诽谤?”楚宁冷笑一声,大手一挥,数十份厚厚的卷宗飞出落在了黄归龙的跟前:“黄伏所犯之罪,尽数呈于其上,有三千甲士中幸存者的口供,也有马家父兄死前托人递出的血书。” “龙铮山防线至今也才半年不到,黄伏在你的庇护下,所犯罪案已十起有余,从冒领军功,到杀人越货,可谓无恶不作。宁兴城中义军对其早已是苦不堪言,不然你以为这些卷宗是怎么送到我手中的!?” “我只道其中一二,是念在黄长老你除了在黄伏之事上,其余驻守宁兴城之事做得还算妥当,给你留了三分薄面,你若想要,我还可传唤人证,让你看看什么叫铁证如山!” 听到这话的黄伏已经彻底慌了神,他来到了黄归龙的身旁,低声说道:“爹,这家伙来者不善,不如……” 说着,他以手作刀,朝着黄归龙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闭嘴!”黄归龙却是一反之前对黄伏一贯宠溺的态度,目光凶厉的朝着他喝骂一声。 其实对于儿子的诸多恶行,他在心底多少是有些感觉的。 只是出于某种趋吉避凶的本能,或者说,他并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儿子本性已经恶劣到这般地步的事实,所以他在潜意识里忽视了那些其实昭然若揭的真相,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了相信黄伏的说辞。 而现在,楚宁既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抖出了这些事情,那一定是掌握真凭实据。 这不仅打破了他心底为自己筑起防线,更是将他与自己的儿子逼到了绝境。 他在修为上虽然碾压了楚宁,可若是真的出手杀害,以楚宁现在的威望,日后整个北境,甚至整个大夏天下都不会再有他们父子二人的容身之地。 此刻的情况已经极为不利,可他在自己这个儿子眼里,却看不到半点悔恨。 这时,黄归龙终于意识到,在自己的溺爱下,黄伏已然无药可救…… 但这毕竟是他的儿子,他终究没有办法对他见死不救。 在喝阻了黄伏之后,他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向了楚宁 “楚宁!既然你有备而来,老夫也不做争辩,你就说你想要什么吧!” “今日,各位义军首脑俱在,我黄归龙也绝非出尔反尔之人,只要你能放过我这不争气的孩儿,就是让老夫当场自刎,老夫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这番话说到这般地步,已经是彻底向楚宁低头。 黄归龙也做好了从此之后,为楚宁所胁的准备。 “黄长老自然是有不察之罪,但究竟是有意包庇,还是被黄伏蒙蔽,还待日后细查,今日我要做的只是……” 楚宁的话说道这处,身形猛然暴起,状若猛虎直扑黄伏而去。 这般忽然崩现的杀意,让周遭众人都心头一颤,神情骇然。 黄伏在被那杀意包裹的瞬间,亦是脸色苍白,空有六境修为,可在黄归龙的庇护下,几乎从未与人有过像样搏杀的他,此刻面对着如有实质的杀意,早已被吓得丢了魂,愣愣的站在原地,连逃跑的心思都生不出半点。 幸好黄归龙虽然同样对于楚宁的忽然发难毫无准备,但身为九境高手,无论是速度还是洞察力都超出常人太多,短暂的错愕后,他飞身来到了自己儿子跟前,一柄刻有天胜二字的宝刀,自他手中浮现,横亘在楚宁与黄伏之间。 同样也是在这时,楚宁的双手猛然高举,一把造型极为古怪的兵器亦在这时,浮现在了楚宁的手中。 那是一把刀。 一把巨大到有些夸张的刀。 长越七尺,刀刃宽越三尺。 比起楚宁的个头,还要高出一截。 而最古怪的还得是刀身的材质,那似乎是一把石头铸成的大刀。 刀身极厚,也并无开刃之说,其上密布着一道道宛如岁月侵蚀后的裂纹,显得破破烂烂,但在那裂纹之下,却又流淌着熔浆一般,血色的事物。 在场众人,哪怕是最见多识广之人,也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一把刀。 可除了造型与材质的古怪,众人却是在这把刀上感觉不到任何刀意与灵力波动。 似乎,这只是一把靠着与众不同的外形,而哗众取宠之物。 唯有陆衔玉一眼认出了此物,这就是那块险些要了自己与楚宁性命的怪石所化。 看见此物,陆衔玉暗暗松了口气,此物的出现至少说明楚宁是真的炼化了那块巨石,如此看来,他应当于此之后性命无忧。 而黄归龙显然不知道此物的根底,瞥见此物的瞬间,他的心头是有些惊诧的,唯恐这是楚宁得来的某些大杀器。 但在细细感应之后,却又瞧不出端倪。 作为一位九境强者,他的神识强大,世间宝物,他就算看不出根底,也多少能感觉到其些许隐晦的力量波动,但此物就像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石头。 他心头大定,只觉是楚宁年少无知,不知道自己与一位九境大能之间,有着何等巨大的差距。 只是这样的念头,在那巨大石刀落下的瞬间,便骤然消弭。 当然,他的感知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这把石刀之上确实没有任何的刀意与灵力波动,只有…… 一股大得匪夷所思的…… 重量。 是的。 那把石刀重量极沉,以至于黄归龙这样的九境强者,在以刀刃与之相撞的瞬间,也只觉自己手臂发麻,刀身巨颤之下,虎口也传来一阵剧痛,待到他回过神来时,便见自己的虎口竟已然在这股巨大的力量下,生生被撕裂,正有淋漓的鲜血涌出。 黄归龙近乎愣在了原地,虽然因为事发突然的缘故,他并未来得及调集周身所有的力量来抵御楚宁,但以他的修为,也绝不是一个四境楚宁可以伤到的。 更何况,楚宁又是如何能挥动如此重量的事物? 难道说…… 黄归龙骤然想起了当初听闻过的关于冲华城的传闻。 眼前这家伙,难道还真是一尊大魔不成? 不过这些念头很快就被他压下,他沉眸望着楚宁,沉声说道:“楚侯爷,我已愿意服软,你又何必苦苦相逼?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黄伏草菅人命时,黄长老可曾与他讲过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楚宁低声反问道。 这是诛心之言。 黄归龙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楚宁则在这时借力退开数步,然后身形再次跃起,以劈山之势,再次朝着黄归龙挥出一刀。 黄归龙阴沉着脸色,提刀迎上。 这一次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面对楚宁的攻击,黄归龙运转起来体内的灵力与刀意。 轰! 一声闷响荡开。 即便他已经做足了准备,可楚宁手中的石刀仿佛有穿透灵力的古怪力量,巨大的重力依然尽数倾泻在了黄归龙的刀刃之上。 黄归龙的身躯一颤,虎口上的伤口被撕裂得更大了几分。 当然,这并不代表身为九境强者的黄归龙当真不是楚宁的对手,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调动周身庞大的灵力与刀意,将楚宁的身躯撕裂。 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万万不敢如此行事,只能压着火气一味防御。 “你当知道,今日有我在,你断不可能伤到伏儿分毫,大家都是聪明人,倒不如说说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看向楚宁再次出声说道。 楚宁闻言,眼中露出一抹笑意,他开口反问道:“是吗?” 那语气中的笃定与胜券在握,让黄归龙的心头咯噔一声,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啊!!! 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身后却传来了黄伏的惨叫。 他豁然回头,只见一头巨大的黑金妖兽凭空出现在了黄伏的身后,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猛地一咬。 本就疏于修行的黄伏,对此毫无准备,在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身后,项上头颅顿时被那黑金妖兽吞入了嘴中,颈项处,血如泉涌。 “不!”黄归龙肝胆俱裂,他发出一声怒吼,手中刀刃之上刀意暴涨,挥向那头正在大快朵颐的黑金妖兽。 但黑金妖兽的身形却在这时,犹如他出现时的毫无预兆一般,也骤然消失。 汹涌的刀意奔涌向前,不仅没有轰杀到黑金妖兽,反倒撞在了黄伏那具没了头颅的尸体上,一瞬间,便将那具肉身搅得粉碎。 血雾爆开,铺洒在黄归龙的身上。 他愣在了原地,感受着脸颊之上炙热的鲜血,神情近乎呆滞。 场面也在这时陷入了死寂,没有人想得到楚宁真的想要杀死黄伏,更没有人想到,他真的杀了黄伏。 所有人都一脸骇然的看着这一幕,他们忘记了思考,也已经无法思考。 呼。 呼。 黄归龙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血染的大帐中。 许久。 他忽然回头,双目赤红的望向站在身后依然一脸平静的少年。 “你……” “该死!”他咬牙切齿的低语道。 那一刻,磅礴的灵力自体内奔涌而出,凶戾的刀意振得手中的神刀急促轰鸣。 大帐晃动,摇摇欲坠。 失去了儿子的黄归龙再无忌惮。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杀了楚宁! 而楚宁看着步步紧逼的黄归龙,脸上并无惶恐之色,只是用困惑的语气,道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第三百六十九章 最后一份卷宗 “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在在场所有人看来,都是如此。 无论是熟知黄归龙的龙铮山的弟子,还是只是今日见识过黄归龙行径的义军,都很清楚黄归龙对自己儿子的袒护。 现在,楚宁杀了黄伏。 黄归龙要杀他,哪里还需要为什么? 楚宁此举,于他们看来多少有些刻意为之了。 但唯有那位名为嫦玄的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向楚宁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泛起神采,在此刻却是已然露出了几分欣赏之色。 黄归龙面色狰狞:“楚宁!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既要赶尽杀绝,就当有此番觉悟!” “杀人者,人杀之!” 此刻的黄归龙双目完全充血,赤红如魔。 狂暴的灵力奔涌,将他头上的发簪折断,一头银发随即胡乱扬起,张牙舞爪。 整个中军大帐,也在这股庞大的灵力所激起罡风下,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言罢这话,他猛然上前,手中宝刀挥出,裹挟着漫天刀意与了灵力攻向楚宁。 周遭众人见状,脸色街边。 尤其是陆衔玉韩遂等人,几乎就要下意识的上前救援。 他们虽然觉得楚宁此举有些冲动,但却也明白黄伏此人是实打实的死有余辜。 他们自然不愿意看楚宁遭遇不测。 只是这样的念头刚起,一旁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名为嫦玄的妇人以手中的铜杖重重的敲击在了地面,一道赤色的灵力以铜杖落地处为中心,如涟漪一般层层荡开。 灵力所过之处,一道赤色的屏障浮现,将众人与楚宁二人隔绝。 此举固然保护了众人,不受二人大战的余波冲击,可同时也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吕琦梦等人。 “嫦玄长老!你做什么?黄归龙可是九境强者,你让楚宁单独面对他,可是要出人命的!”沐荀纱第一时间大声朝着妇人质问道。 “是啊,嫦长老,楚宁怎么说也为此番大战立下了大功,他可不能有事!”荣通也紧接着附和道。 只是嫦玄对于二人的话,却仿佛是充耳不闻,并无回应,只是抬头看着前方。 众人这才意识到,在之前黄家父子的发难中,这位辈分极高的绝翎峰长老,似乎是站在黄归龙一边的。 这么一想,倒也不足为奇。 毕竟因为楚宁的缘故,曹天被杀,杜向明出走,整个绝翎峰因此近乎是被断了传承,她对楚宁有所不满,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陆衔玉没有再耗费时间与嫦玄做无谓的争执,她冷冷的看了对方一眼,握住了背上的烈弓,赤色的甲胄涌现,覆盖身躯,一对双翼张开,她身形拔高,来到了大帐的上方,浑身灵力奔涌,拉弓如满月。 一道由灵力与杀意交汇而成的利箭于那时浮现,狂暴的力量不断在箭头汇聚,以至于那处的光芒愈发耀眼,到最后已经到了无法直视的地步。 吕琦梦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终于也不再有所顾忌,侧头看向嫦玄,语气不善。 “嫦长老!” “楚宁行事或许过于冲动,但黄伏这些年在山中所行之事,你我皆有目共睹,说他死有余辜,绝无半点夸大。” “至于曹天杜向明之事,师尊想来也与你言说过,楚宁或有不妥之处,但二人行差踏错,理应有如此下场,我与你一般,并不想看到曹天与杜向明二位师弟落到这般田地。” “但大错铸成,他们该付出这样的代价,否则就是对诸多不远千里万里来此驰援我们的义军的不敬!你德高望重,想来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吕琦梦这番话,可谓条理清楚,将事情始末、楚宁出手的逻辑,都讲得明白。 可听闻这番话的老妇人,依然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帐中心的二人,不给吕琦梦半点回应。 吕琦梦心头焦急,她看着半空中已经将孽龙煞催动到极致的路线,以及那中心处,就要短兵相接的楚宁与黄归龙二人。 她明白,一旦楚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陆衔玉恐怕会第一个与龙铮山拼命。 她修为八境,又手握孽龙煞这等大杀器,真实战力已经能与一些九境大能抗衡。 并且以楚宁的威望,以及陆衔玉在冲华城累积的声望,二人的离心离德,必定导致义军联盟的分裂。 所以,无论是出于公义,还是私交,她都不愿意看到楚宁有任何的意外。 想到这里,她也顾不得一些薛南夜的交代,再次望向的嫦玄,大声言道:“嫦长老!师尊曾亲自告诉我,一旦他有什么意外,楚宁就是下一任龙铮山的山主!” “你此刻见死不救,甚至助纣为虐,是想断了整个龙铮山的传承吗?” 这话一出,嫦玄尚未给出回应。 一旁的沐荀纱韩遂等人却是脸色一变,神情错愕的看向吕琦梦。 他们同样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虽然他们中,哪怕是之前对楚宁多有不满的沐荀纱,在经历这场在楚宁指挥下的大胜后,对楚宁也多了几分佩服。 可佩服归佩服,如此轻易的将山主之位传给一个外人,怎么看都过于草率了些。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那位师尊到底是出于怎样的考量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就在众人满心诧异于吕琦梦给出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时,那位嫦玄亦转过了头,第一次看向众人,她脸上的神情平静,仿佛早已知晓这件事情。 “既然你知道他是未来的圣山山主,就应该明白他会面对多大的麻烦。” “如果眼前这点事情,他都处理不好,又拿什么去坐上山主的宝座呢?”妇人用沙哑的声音幽幽言道。 这简单的两句话,却透露出了许多讯息。 就好像…… 嫦玄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而眼前的一切,则像是一场她精心为未来山主准备的考验。 ……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黄归龙手中的刀刃重重的落在楚宁的石刀之上。 那时,攻守之势调转,为了抵御这位九境武夫的含怒一击,楚宁浑身的灵力被尽数运转,双手之上浮现出了一道道黑色的鳞甲——他主动开启了魔化。 可即便如此,在巨大的力量下,他双足所踏的地面,依然在一瞬间尽数崩碎,无数尘土扬起,他的身形也明显向后弯曲,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弯曲的幅度也在不断加剧,甚至隐隐能听到阵阵骨骼碎裂的声响。 楚宁咬着牙,强忍着对方杀招带来的巨大压力,看向眼前满脸凶厉的老人,低声说道。 “杀人者,人杀之。” “黄长老原来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黄归龙赤红的双目中,厉色汹涌:“你胡说!伏儿只是顽劣了些!他怎么可能干出那样的……” “黄长老!”楚宁却陡然拉高了声线,打断了黄归龙的话:“你比谁都清楚,我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你有没有想过,若不这些年来,你的自欺欺人,或许黄伏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这番质问,让黄归龙的身躯一颤。 “就算……” “就算伏儿有千般不对,也轮不到你……”他怒声吼道,同时周身的灵力翻涌得更加厉害,汇聚于那刀身之上的力量骤然狂暴,将楚宁的身躯压得更低了几分。 “应该由谁来做?!”楚宁却再次高声质问道,同时目光死死的盯着黄归龙赤红的双目:“难道黄长老,还能亲自动手不成!?” 黄归龙闻声脸色再次骤变。 楚宁似乎从他这样的神情变化中看出了些许端倪,语气平和了几分:“黄长老,你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执掌天胜峰这些年,也曾多次前往盘龙关驰援,更曾立下过赫赫战功。” “但父辈之荫,可保子孙富贵太平,却不可赊后辈之孽。” “黄长老你理应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却一再对他妥协,今日就算我不杀他,以他乖张的性子,迟早闯下弥天大祸,届时,黄长老同样容不下他!” 黄归龙身躯的颤抖愈发厉害,就连落在石刀上的宝刀,力量似乎也泄去了几分。 “难道……” “难道就不能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吗?” “就算让他战死在蚩辽战场上,也比……” 而就在他说着这些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破空之音。 一支猩红色的光柱裹挟着无边的杀意,从陆衔玉的烈弓中飞出。 在触及到嫦玄张开的屏障的瞬间,那道屏障竟开出了一道口子,让这柄飞箭可以毫无阻碍的爆射向黄归龙。 身为九境强者的黄归龙自然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危险气息。 他仰头看向那处,本能的抬起手中的刀,就要全力抵挡这威势惊人的一箭。 但就在手中宝刀抬过胸口的刹那,老人的眼中却闪过一瞬恍惚,然后,他抬起刀的手顿了顿。 而就是这一瞬的差池,那道光柱便已然及身,从他的胸口灌入,鲜血爆开的同时,光柱破开了他后背的血肉,从那处穿出,将黄归龙的身躯钉死在了地面上。 大帐之中在那一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虽然都见过陆衔玉靠着那把孽龙煞在蚩辽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场面,但却没有想到这个才堪堪二十八岁的女子,竟然能以八境修为,一箭将一位成名已久的九境强者击溃。 难道,这位陆姑娘还是位身负圣纹级道种的天才不成? 众人的心底甚至泛起了这样的猜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漂浮在半空中的陆衔玉却在这时皱起了眉头,她看着那被孽龙煞洞穿了身子,此刻鲜血横流,只能靠着那道血色光柱支撑着身体的老人,心底闪过一丝一缕。 她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八境修为加上孽龙煞的加持,确实可以伤到,甚至杀死一位九境强者,在之前的蚩辽战场上,她就做到过这一点。 但那时,是有黄归龙掩护,以命相搏,分散了那位蚩辽高手的注意力,方才让她得手。 而刚刚,那一击在她看来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让黄归龙退避。 她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对方在明显能够抵御这一箭的档口,抬刀的手迟缓了些许,这才让她得手。 只是,一位九境大能,真的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吗? 那怎们看,都更像是,对方在一心求死…… …… 呼。 呼。 呼。 黄归龙的呼吸沉重,犹如老旧的风箱。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地面,形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 “黄长老这是何苦?”楚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老人艰难的抬起头,透过被染成血色的眼帘,他看到了少年脸上的悲悯。 “何必假惺惺……”他这样说道,声音嘶哑。 “伏儿被我养成了这般模样,老夫难辞其咎。” “你既不愿给我们父子一个机会,难道还不准我们去地下一家团聚……” “黄长老相信幽冥之地,真可令亡魂相聚,再续前缘?”楚宁平静的反问道。 黄归龙不语,只是冷冷的看着的楚宁,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怨毒,但却多了些死寂。 他已经无心与楚宁争辩。 对错也好,是非也罢,在现在的黄归龙看来,都不再重要。 “如果上天真有此德,我也得很遗憾的告诉黄长老,哪怕去了九泉之下,你的伏儿,也不可能与你们夫妻相聚。” “他罪孽之深,恐需在那九幽炼狱,受万年之苦,方可减一二……”楚宁再次说道,却并没有对将死的黄归龙道出半点安慰之语。 黄归龙近乎死寂的眼中,再次泛起怒火:“楚宁!千错万错,伏儿已以命相抵,你还想如何……” 楚宁并不回应黄归龙的咒骂,只是默默的伸出手,一抹焕发着浓郁生机的绿色光团自他掌心浮现。 “此物或可助黄长老修复伤势,再觅生机。”他说道。 黄归龙面露嗤笑:“收起你假惺惺的仁慈,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对北境战事还有些许用处。伏儿已死,我亦不存生志,更不会接受你的恩惠……” “这不是恩惠。” “而是给长老一个,为黄伏减轻罪孽的机会。” “我说他万死难辞其咎,其实已经给他留够了颜面。”楚宁却这般说道。 言罢这话,他伸手将那枚散发着生机的光团推之了黄归龙的跟前,同时伸手一招,一份之前从未出现的卷宗被他放在了黄归龙的脚下。 “黄长老九境强者,即使受了这样的伤势,想来也能再活上一两个时辰,足够你看完这份罄竹难书的卷宗了。” 说罢这话,楚宁转身,头也不回的朝着大帐外走去。 黄伏错愕的看向少年离去的背影,想问什么,可还不待他开口,一阵秋风忽然从大帐外灌入,将地面上卷宗的扉页卷起,浮于黄归龙的眼前。 在看清那上面所写的内容的刹那,黄归龙的身躯一颤,他赶忙低下头,看向那厚厚的卷宗,目光扫过其上一排排文字。 他眼眶骤然泛红,脸上的神色近乎崩溃。 然后。 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嚎嚎大哭起来…… 第三百七十章 见过之后 楚宁刚刚走入自己的营帐,还未坐下。 营帐的幔布就被人撩起,背负烈弓的身影子在这时迈步其中。 “黄归龙服下了你留给他的东西,身子虽无大碍,但黄伏的死给他冲击很大,他此刻已陷入昏迷,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养。”她望向楚宁说道。 来到了书桌前的楚宁随手翻开一本书,点了点头,抬头却见陆衔玉眉头紧皱,神情担忧。 “陆姑娘是害怕他苏醒后,还会找我寻仇?”楚宁倒是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问道。 陆衔玉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当下就点了点头。 “黄伏可是他的骨肉至亲,他对其本就宠溺,你杀了黄伏,我并不觉得黄归龙能如此简单的放下仇恨……” 楚宁翻动着手中的书页,叹了口气:“是啊……” “骨肉至亲……” 说罢这话,他方才抬头看向陆衔玉,微笑言道:“陆姑娘放心,我看过黄归龙的履历,他应是熬得过这一关的。” 陆衔玉闻言,脸上的担忧并未因此减少,反倒愈发不解楚宁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甚至觉得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楚宁过于低估了人心,以至于显得有些幼稚与想当然了。 “陆姑娘不想知道,我给他看的最后一份卷宗上是什么内容吗?”楚宁又问道。 陆衔玉愣了愣,倒是想了起来,在最后的关头,黄归龙明显已蒙死志,是在看过那卷宗之后,这才接受了楚宁激发出来的生机之力。 如此看来,那份卷宗,才是黄归龙转换态度的关键。 想到这里,陆衔玉不免愈发好奇,目光直勾勾的望着楚宁。 楚宁不语,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卷宗。 陆衔玉神情疑惑的接过卷宗,定睛看去。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握着那卷宗的手,也死死扣住了纸页的边缘。 “这家伙……” “竟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许久,当陆衔玉看完卷宗上的内容后,顿时怒不可遏,将那卷宗一把拍在了大案之上,嘴里怒声骂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当一个人的欲望与能力不匹配时,误入歧途就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楚宁则平静应道。 陆衔玉用了一会时间,终于算是消化掉了卷宗上的内容,但紧皱的眉头依然未曾舒展:“怪不得,我到宁兴城后,听人提及,在战线拉开的初期,龙铮山一方,其实是抓住了几次战机的,但每每到了关键时刻,蚩辽人就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洞悉了我们的攻势,最后都未有扩大战果……” “原来是黄伏这家伙在给蚩辽人通风报信,他身为圣山后裔,怎么能干出这般无耻之事!” “应当是七年前,他在一处酒楼与人赌博,欠下巨额银钱,蚩辽的奸细借机接近,帮他偿还银钱后,带着他吃喝玩乐,又以赚钱还债为由,设局让他参与几次人口买卖。”楚宁则出言解释道。 “随着他与奸细关系愈发密切,他也越陷越深,尤其是在一次酒醉之后,蚩辽人给他服下了一种名为‘极乐’的药物后,他彻底迷失,为了获取这种药物,开始疯狂的向蚩辽人出卖龙铮山的情报……” “甚至有可能当初龙铮山出现的那只人造大魔,都有可能是他的杰作。” “黄归龙对黄伏万分宠溺,之前我当众披露的种种恶行,虽然足以致黄伏死刑,但毕竟还只停留在其心性顽劣,草菅人命的范畴,而此事若是败露,那黄伏可就是实打实的遗臭万年,整个龙铮山都会因为他而蒙羞。” “黄归龙如何舍得让他的儿子死后还被万人唾骂?” “有了这份卷宗,就等于握住了黄归龙的命脉。” 陆衔玉听到这里,倒也明白了过来,但同时又不免泛起新的疑惑:“那为何你不一开始就道出此事,黄伏做下这等恶事,一旦证据确凿,当时军帐的众人皆不会容他,你也不必独自面对一位九境强者……” 想起方才的场面,陆衔玉此刻还有些心有余悸。 “黄归龙虽然宠溺黄伏,但还是有底线的,我道出此事,最好的结果是黄归龙杀了黄伏,然后自尽。” “可蚩辽未平,我们大军之中九境高手只有他这一位,黄伏不可留,黄归龙却又不能死,所以只能以此法,胁迫也好,威逼也罢,总归是要让黄归龙继续为我们所用。”楚宁沉声说道。 陆衔玉倒是并不觉得楚宁此举有何不妥,毕竟,说到底黄伏今日的结局,很大程度是由黄归龙一手造成的。 他固然可怜,但更可恨。 “你不必觉得算计了黄归龙,比起那些因为黄伏而死的义军,黄家父子能有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陆衔玉甚至还贴心的安慰起了楚宁。 当然,其实楚宁对此本就没有半点愧疚。 是非对错,他看得清楚,只要不祸及无辜,也不会有多余的妇人之仁。 但对于陆衔玉的好意,他还是微笑着点头应是。 “可是,这些卷宗,你从何处得来的?”陆衔玉又开口问道。 据她所知,楚宁来到龙铮山防线后,一开始的两日在规划与蚩辽的大战,接下来的几天,又忙于与吕琦梦等人商议收回的失地与缴获物资的处理,以及追击各项的事宜,再后来就是闭关修行。 如此行程,怎么看都并没有时间去调查黄伏,而且还结出了如此详实卷宗。 “不是我得来的,而是有人送给我的。”楚宁则道。 “送给你的?谁?” “我亦不知道。”提及此事,楚宁的脸上也露出一抹苦笑:“今日一早我出关时,就看见了那份卷宗摆在了我的案台前。出自何人之手,我亦不得而知……” “不过卷宗送来的同时,黄家父子就在义军联盟的议事中提出了与我之前相左的计划,我估摸着恐怕送来此物之人,应当来自龙铮山,才能对黄家父子的计划了如指掌,不然不可能如此巧合。” “那你知道是谁了?”陆衔玉又问道。 “有些猜测,但不确定。”楚宁应道,说罢却又话锋一转,将那份卷宗递到了陆衔玉的跟前:“这份卷宗陆姑娘你且收好,虽然我以为黄归龙应当不会再生事端,但世事难料,又这份卷宗在,多少可以让其有所顾忌。” 陆衔玉对于楚宁的话,素来言听计从,闻言也未做多想,便点了点头。 只是还不待她将此物收好,却见楚宁再次伸出手,一枚黑色的印记便浮现在了他的掌心。 陆衔玉定睛看去,只见那枚印记模样古怪,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同时其上涤荡着一股阴冷却凶厉的气息,是……魔气! “这是……”陆衔玉神情古怪的看向楚宁问道。 “魔纹。”楚宁并不藏私,直接道出了此物的根底。 “魔纹!”陆衔玉惊呼一声,不由得瞪大了眼珠。 作为曾经镇魔府的府主,她自然是听闻过此物的,相传这是源初种级别的大魔使用的文字,单是文字本身,就蕴含恐怖的威能。 早些年,西境之地,就出现过一只身躯周围萦绕着魔纹的大魔,那只大魔根本无需出手,凡七境以下的修士,只要触及它周身的魔纹,就会在眨眼间化作干尸。 后来镇魔司派出了品阶极高的巡猎使,将其击杀后,剥离下来了一道魔纹,带回王都,请来了数位大儒研究,其间还有一位九境大儒不慎被魔纹所伤,虽然保住性命,就修为大跌。 在付出了如此多代价后,镇魔司终于确认了那枚魔纹名字——“涸”,是一枚灵殇级魔纹,拥有吞噬生灵体内血液的可怕能力…… 这是大夏历史上,收拢的第八枚完整的灵殇级魔纹,镇魔府内部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说是镇魔司一直试图将这些魔纹拓印到符箓上,让其成为类似万劫灭灵符一般的大杀器。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似乎一直没有成功。 而楚宁竟然能够铭刻出一枚完整的魔纹,这让哪怕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楚宁的与众不同的陆衔玉,依然在此刻感到无比正经。 她甚至暗暗怀疑,这个家伙,不会真的就是一尊大魔吧…… “这枚魔纹名为‘役’,并不是特别高品阶的魔纹,真的算起来,品阶应当是在烬灭级左右。”楚宁倒也看出了陆衔玉的惊讶,在那时开口解释道。 魔纹作为一种并没有被世人完全吃透的文字,对其的品阶的划分,完全来自一些远古时期的古籍。 以其力量的强弱,或者引发异象的多寡,分为烬灭、灵殇、以及代表源初种本源之力的大湮三个级别。 之前在沉沙山时,楚宁与灵骨子这对“师慈徒孝”的师徒,曾使用的过的诸如“药”、“炼”、“爆”等魔纹,就都属于烬灭级别的魔纹。 但莫要因为其似乎位于魔纹品阶的最低端,就轻视这些魔纹,事实上,因为魔纹本身的复杂性,哪怕是最低品阶的魔纹,只要使用得当,也可能给九境甚至十境的修士造成致命的伤害。 楚宁自从离开沉沙山后,其实一直在暗中练习魔纹的铭刻,但几乎没有成效。 不过在炼化怪石的力量时,他极大程度的解放了魔血中的力量,靠着这样的契机,方才铭刻出了几枚魔纹,作为傍身之用。 “这枚魔纹,可以在对方心甘情愿的情况下,镶嵌入对方体内,如此一来,你便完全掌控了对方的生死,他但凡生出半点忤逆之念,你就能在第一时间感知。” “当初在归寂山时,我曾往你的体内注入了一道湮灵鬼火,这本是来自一位源初种的权柄之力,所以那缕鬼火之中,也带着一丝魔性,当然,以陆姑娘你的心性,应当是能守住本心的。” “而这缕魔性,让你拥有了催动魔纹的能力,我待会便将法门教于你,待到黄归龙苏醒后,务必让其种入此物,以防万一。” “而且,有了这位九境强者保护,陆姑娘想来在这龙铮山,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危险。”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衔玉一愣,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楚宁:“你要离开龙铮山?” 楚宁点了点头。 “去哪里?做什么?你身体里的问题解决了吗?”一连串的问题,从陆衔玉的嘴里问出,她脸上的神情也在这时变得焦急起来。 “炼化了那股力量后,破境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楚宁微笑着言道。 “至于去哪里……” 少年沉默了一会,方才说道:“玉桂商会那边,通过朱升兄弟给我传来了消息,为曦凰送亲的队伍,在褚州境内遭遇了魔物的袭击,损失惨重,我想……” “我和你一起去。”楚宁的话,还未说完,身前的女子便开口言道。 楚宁一愣,看向目光坚定的陆衔玉,神情错愕。 陆衔玉是知道他与陈曦凰的关系的,他本以为说出这番话会让对方恼怒,却不想陆衔玉却是想都未想的便要与他同行。 “云州局势未稳,你的孽龙煞是战局中极为重要的战力,你留在此地,对战局有利,而且……”说到这里,楚宁顿了顿,脸色阴沉了几分:“曦凰遇袭之事,绝非偶然,我怀疑朝廷中有人不想让她此事成行。” 陆衔玉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朝廷不想让和亲继续了?” “不是不想和亲,而是不愿在我们取得大胜的时候和亲。”楚宁沉声言道。 依照之前大夏朝廷与蚩辽签订的盟约,一旦和亲,双方就得以目前各自所占据的地界,划分新的边界休战。 蚩辽当然不会在意这样的盟约,但一旦背盟之事发生,龙铮山又向大夏天下证明了蚩辽并非不可战胜,北境乃至整个大夏天下一定会民怨沸腾,倒是朝廷再对北境坐视不理,是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这对于某些想要出卖北境的大人物而言,是不可接受的事情,所以一定会想办法阻止这次和亲,楚宁推测,这次所谓的魔物袭击,也是因此发生的。 陆衔玉当然明白这层关系,她却无心过多关心那些大人物的算计,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楚宁,幽幽问道:“那你救下她后……” “打算怎么做?” 她知道楚宁与陈曦凰关系匪浅。 可如果阻止陈曦凰和亲,那就正中了朝廷以及蚩辽人的下怀。 可如果不阻止…… 楚宁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这其实也是他到现在依然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他低着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方才闷闷的说道。 “无论如何,都得见过之后,才知该怎么做。” 第三百七十一章 动之以情 夜色渐深。 楚宁陪着陆衔玉吃完晚饭后,便决定动身。 他并未将准备离开的消息告诉其余人。 一来是不喜麻烦,二来也是因为自己并不擅长与人道别,尤其这还可能是一场诀别。 可即便如此,在得知楚宁的计划后,一路上陆衔玉那依依不舍的眼神,依然让楚宁有些招架不住。 她几次试图说些什么,也都被楚宁看似不经意的打断。 陆衔玉本就聪慧,很快就察觉到了楚宁的抗拒。 她不免有些落寞,低着头陪着楚宁一路走到了大营的门口。 “陆姑娘,就送到这里吧,军中事务繁忙,姑娘也早些休息为好。”楚宁回头微笑着看向身后的女子。 陆衔玉闻言抬头看向楚宁,神色复杂。 她其实很不明白,几日前在与楚宁经历过那场生死后,少年当时对她的态度,明明已经有了变化。 话里话外,都似乎已经快要默认二人之间的关系。 可今日再见,他却明显生疏了起来。 是因为要去见那位陈曦凰? 还是当时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又后悔了? 陆衔玉想不明白,只觉心头委屈得紧…… 但她从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在那时开口问道:“那你何时回来?” 楚宁依然面带微笑:“我修为孱弱,在此地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此间事了后,想到处走走看看,所以也就不回来了。” 陆衔玉的身躯一颤,又问道:“那……那我日后,去何处寻你……” “陆姑娘,你年纪轻轻已入八境,又有孽龙煞在手,日后自有大前途在。” “此番事了,你或封侯拜相,或潜心修行以正大道,何必为我劳心?有缘,你我自会相会。”楚宁脸上的笑容依然和煦,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子渐渐泛红的眼眶。 陆衔玉自然听出了楚宁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再也遏制不住心头的委屈,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 “楚宁……” “事不过三!” “你真要如此对我?!”她幽怨的望着楚宁,强压着喉间的哭腔问道。 楚宁的心头一颤,却不得不维持着自己脸上的笑容,忍住了伸手为她擦去泪痕的冲动,退后一步,朝着她拱手一拜:“此一别,从此山高路远,相见无期。” “愿姑娘保重。” 说罢这话,楚宁决然转身,朝着营外的夜色迈步而去。 身后的女子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大声说道:“楚宁!” “你连一句承诺都不愿给我吗?” 少年迈开的脚步在那时一顿,却依然没有回头,终是转身走入了浓郁的夜幕之中。 …… “这就走了?” “那姑娘是吕琦梦,还是那天在拿着弓的那位?” “听声音不像是那位龙铮山的大弟子,那这么说来,是另一位。”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你就不好好和人家告个别?” “反正只有一个月能活,与她好生风流快活一日,你那般天赋异禀,说不定还能一击即中,给她留下个念想。” 楚宁走出没多远,脑海中便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 少年皱了皱眉头,在心底问道:“你还没死?” “这么想我死?那当初为什么救我?”那声音反问道。 “是有些后悔了。”楚宁认真的回应道。 “哼。”那声音冷笑一声:“你也别担心,我估摸着也没多少活头了。” “怎么?遇见麻烦了?”楚宁再问道。 “遇到一只长得奇形怪状,像是七八只妖物缝合在一起的域外之物,勉强打过……”那声音回应道。 “受伤了?” “那道没有。” “那为什么没活头了?” “因为……”那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陡然提升了数倍:“老子已经十多天没吃一口东西了!” “我要饿死了!” 楚宁:“……” 那声音的来源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那金色能量团中,救下楚宁的百浑吐炎。 那时,楚宁被那道可以将人完全抹去的神通盯上,自知时日无多的百浑吐炎,索性便夺取了那道神通种在楚宁身上的印记,决定替楚宁赴死。 而就在其被那些灰线缠身之时,楚宁忽然心头一动。 那古怪的神通,是通过斩断受法者与世人的联系,而将其抹除,如果能在他与百浑吐炎之间留下一种比起记忆更加坚韧的联系,或许能助对方度过此劫。 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楚宁当下便利用那时的魔躯,铭刻出了一道魔纹“役”。 就如之前,他对陆衔玉所言的那般,魔纹“役”可以让施法者与受法者建立一种牢固的主仆关系,他想要尝试,这种由魔纹产生的联系,能否抵御那道强大神通带来杀力。 毕竟,大魔之力与那股神通所代表的力量,是趋于同源的,这并非没有可能。 楚宁的推论虽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这个过程却并不顺利。 在百浑吐炎消失的前一刻,楚宁将魔纹种入了对方体内。 百浑吐炎虽然消失,但楚宁却感知到这股联系依然存在,但他还来不及与其沟通,那些灰色的细线却顺着着种魔纹建立起来的联系,开始攻击楚宁。 楚宁心头大骇,运集其体内的大魔之力抵御。 但大魔之力,虽然对那些灰线有着一定的抵御作用,但却也只能减缓其侵蚀的速度,并不能彻底解决眼前的麻烦。 危急关头,楚宁忽然想起他在被神通锁定时,百浑吐炎将他拉入金色光团后,明显抵御了灰线许久时间。 当时楚宁对光团的炼化本就只差最后一步,他索性不顾体内灰线的侵蚀,转头开始炼化金色光团。 这个过程倒也顺利,而且或许是因为他与百浑吐炎依靠着魔纹建立起来的这种联系,本就不在那神通斩断的范畴之类,顺着联系攻击楚宁的灰线并不算多,靠着金色光团中的力量与大魔之力,楚宁竟然抗下了那一轮攻势。 但代价是金色光团中的力量被消耗殆尽,已经无法支撑楚宁去完成剪除灵台上的天道枷锁。 不仅如此,过度的动用大魔之力,也让他丹府中的魔血隐隐有暴走的趋势。 而魔血的暴动,还引动那枚薛南夜赠与他的“土特产”,以至于“土特产”对他丹府的侵蚀速度加快了不少,楚宁暗暗推测,照这个速度下去,只需一个月的时间,自己的丹府就会被其完全侵蚀…… 至于百浑吐炎,在稳定下自己身体的状况后,楚宁靠着魔纹建立的联系,竟能与之进行对话。 这并非魔纹带来的能力,楚宁推测应当是灰线顺着这道联系向他发起进攻后,一部非灰线的力量被魔纹吸收,故而让魔纹建立的联系产生了变异。 而后,通过交流,楚宁也知道了那道神通并未将百浑吐炎杀死,而是将其送入了暗域。 在与陈曦凰以及陈吱吱从往生地中逃出来时,楚宁曾短暂的接触过暗域,那里充斥着恐怖的死气、幽煞、暗质等无序且狂暴的力量,生活着一些比魔物更可怕的生灵。 对于只有八境的百浑吐炎而言,被送入那处,倒是与直接杀死他并无太大的区别。 “你个混蛋!老子本来死得那么有英雄气概,我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帅得可怕,你倒好,非得用什么狗屁魔纹强行让我活下来!” “这暗域是个什么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我堂堂蚩辽上屠,未来的天下共主,现在就要活活饿死了!” “遭知道你这家伙要恩将仇报,我就不该救你!”就在这时,百浑吐炎的怒骂声,忽然自楚宁脑海中响起, 楚宁却神色平静的说道:“不是我的魔纹救了你,而是你本来就不会死,至少不会马上死。” 他一开始其实也认为,是自己的魔纹建立的联系救下了百浑吐炎。 但如果是这样,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百浑吐炎会被放逐到暗域。 而后来,楚宁想明白其中的关节。 那道神通,其最终目的是将一个他们不想要留存于世的生灵完全抹除,为了彻底消弭他存在的影响,必须斩断他留下的所有因果。 而他死于这个世界这件事情本身,也是他存在的痕迹,也注定会留下一些因果。 所以,为了不留下半点因果,那神通在斩断其与世界所有的联系后,就会将之放逐到暗域。 如此,便彻底剥离了其与这方天地的联系。 基于此,楚宁甚至可以得出了一个很可怕的推论…… 那些传说生活在暗域之中的恐怖生物,会不会就是之前被放逐于暗域的生灵呢? 楚宁想到这里,当下便将自己的这番推论一一道出。 百浑吐炎是个聪明人,只用了一会时间,便消化完了楚宁所言的推论,并且意识到这样推论应当就是事情的真相。 “那又如何,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至少我的惨状不会被人知道吧!?”不过百浑吐炎似乎并不愿意轻易收回自己方才的言论,依然嘴硬的说道。 “你不救我,我也会被拿到神通抹杀,被放逐到暗域,那个时候,我不仅可以知道你的惨状,还能亲自看到。”楚宁应道。 百浑吐炎:“……”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确实无法战胜楚宁,心灰意冷的百浑吐炎,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好好,那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吧!” “本上屠反正也要死了,懒得和你争辩。” “我觉得既然那神通未有杀死你,那为什么要这么早就放弃呢?”楚宁皱起了眉头,低声反问道。 脑海中百浑吐炎的声音顿时恼怒了几分:“你以为是我不想活吗?我说过了,我已经十多天没吃东西了,我没有吃的!我要饿死了!你懂吗?!是我的大夏语不够标准吗?” “你不是杀了一头七八只妖物组成的缝合怪吗?”楚宁反问道。 那一头,百浑吐炎再次沉默了一会,然后比起刚刚更加恼怒的声音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你疯了吗?楚宁!” “你知道那东西长成什么样吗?” “浑身肉瘤,青一块紫一块,白里泛着灰,灰里透着白!” “隔得老远,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就像是穿了半月没洗的布鞋,又放在了陈年老醋里泡了半年,最后又不小心掉进了茅坑……” “不用这么具体,我知道很臭就行了。”楚宁皱着眉头打断了百浑吐炎的话。 百浑吐炎:“……” “总之我是不会吃这东西的!”然后,他态度坚决的应道。 “可吃了,你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回到现世。” “靠吃这些东西活下来,我情愿去死!”百浑吐炎依旧不为所动。 “我可以输送一些湮灵鬼火给你,烤熟了也许味道……”楚宁提议道。 因为吸收了一部分灰线的原因,他与百浑吐炎之间的联系极为特殊,他甚至可以通过二者之间的联系,将自己体内的一部分力量输送给百浑吐炎,只是这个过程会有大量的损耗,大抵最后传导到百浑吐炎的体内,只会剩下十分之一的样子。 反之亦然。 也正是靠着楚宁时不时向其输送一些魔气,百浑吐炎才能抵御暗域中那些恐怖的力量波动。 “这不是熟不熟的问题,这是尊严!你懂吗?”百浑吐炎低吼道。 “想想陈圭。”楚宁无奈,只能开始动之以情。 “那也不行,她要是知道我吃了这些东西,也会看不起我!”百浑吐炎则油盐不进,继续拒绝道。 “你若是死在暗域,她会把那个万玄牙当做你。”楚宁转而晓之以理。 百浑吐炎:“……” “他们会亲嘴。” 百浑吐炎:“……” “还会伸舌头。” “他娘的!闭嘴!我吃!我吃还不行吗!”百浑吐炎终于妥协,怒声吼道。 “嗯,加油。”楚宁由衷的鼓励道。 然后他便屏蔽了百浑吐炎的声音,作为魔纹“役”中为主的那一方,他对百浑吐炎有着百分百主导权,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定其生死,自然也能选择是否与其联系。 做完这些,楚宁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密林,面露微笑的说道。 “阁下跟了我一路了,不打算出来聊聊吗?” 第三百七十二章 绝翎 “阁下跟了我一路了,不打算出来聊聊吗?”楚宁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许久。 当余音散去,眼前的山林依然死寂,并无任何回应。 楚宁眉头一挑。 “阁下这还藏着就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我既能出声点破,自然是知晓了你的踪迹……”他再次说道。 而这一次,那跟踪之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时候继续躲藏并无意义,只见不远处的草木堆一阵抖动,伴随着一道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定睛看了一会,却见其又很快没了动静。 楚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阁下何意?还不愿意出来一见?” “莫不是相貌丑陋,不敢示人?” 那处草木中沉默了一会,旋即一道带着愠怒的声音响起:“没大没小的家伙!” “老身是蹲久了,腿麻……” “还不过来扶一把!” 楚宁:“……” …… 半刻钟后,楚宁从草丛后方,扶出了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 不是旁人,正是那位绝翎峰的长老以及现任峰主——嫦玄。 “嫦长老有何指教,派人召我前去即可,何必一路随行。” “这天黑林深,若是长老有个好歹,楚宁如何与薛峰主交代?”楚宁一边扶着老妇走到还算开阔的林道,一边轻声说道。 “哼。” “你都要离开军帐了,我若等到召你,怕是连你人影都寻不到了。”老妇人杵着那把七翎铜杖,嘴里冷声说道。 这话倒是让楚宁不免一愣,离开军帐之事,他只与陆衔玉说起过,以对方的性子,就算对自己心生不满,也绝不会将此事道与旁人。 眼前这妇人是如何得知的? 嫦玄则斜眼瞟了一眼楚宁,浑浊的眼中,闪过戏谑之色:“怎么?不撒个谎,说自己只是出来散心,偏偏我这老婆子?” 楚宁面露苦笑,自然知道对方能点破此事,必然是已经看穿了些东西,低头恭敬说道:“长老慧眼如炬,晚辈岂敢欺瞒。” “刚刚不是才欺瞒过吗?你们男人啊,从换下尿布那天开始,就学会骗女人了。”老妇人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 楚宁脸色尴尬,挠了挠头。 好在嫦玄似乎也无心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纠缠,她又瞪了楚宁一眼,旋即挣脱了楚宁扶着她的手,用手中的拐杖杵地,颤颤巍巍的朝前走去,嘴里低声道:“走吧。” “好歹你在蚩辽战场上立过大功,老身就当是代表龙铮山,送送你吧。” 楚宁倒也看得出来,老妇人一路跟着自己,不会是单纯的为了送送他而已,他也不点破,只是乖巧的迈开步子,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 “你不怕我跟着你,是对你动手?”一老一少并肩而行,走出没几步,嫦玄就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楚宁皱了皱眉头,不解道:“我与嫦长老无冤无仇,为何会害怕嫦长老对我不利?” 老妇人却是挑了挑眉头:“难道没人告诉过你,我是绝翎峰的现任的峰主?” “我门下最得意的两位弟子,一个死于你手,一个被逐出师门,难道这些还不能构成我对你怀恨在心的理由?” “他们铸成大错,理应有此下场。” “我与他们尚有私仇,却只处公过,晚辈尚且如此,嫦长老德高望重,想来也不会公私不分。”楚宁却是平静的应道,虽然说的话颇为恭维,但语气由衷,让人听不出半点奉承之意。 老妇人也有些诧异,她看向楚宁,好一会时间后,叹了口气:“若是曹天与杜向明能有你这信心与心胸,绝翎峰又何至于此?” 对于此言,楚宁不太好接话,只能低头默默听着。 好在嫦玄也无心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身继续朝前迈步,一边走着一边幽幽说道:“你这般聪慧,想来应当已经猜到那些卷宗,是老身我特意放在你的帐中的。” 楚宁点了点头,面色依然平静,并无任何得意之色。 嫦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愈发感慨,好一会后,又才幽幽说道:“我本意,一来是想要拔了黄伏这颗毒瘤,二来也是想看看你的手腕。” “说实话,我想过很多种你对付黄家父子的办法,唯独没想到你会杀了黄伏。” “楚宁做事不周,让前辈失望了。”楚宁低头应道,语气里却并没有太多歉意。 “别个老婆子假惺惺的。”嫦玄自然也听了出来,她冷哼一声这样说道:“这是你我第一次谈话,不出意外的话,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你小小年纪,就不能坦诚一些吗?” 楚宁面无表情,拿出了当年在沉沙山中对付灵骨子的“赤诚之心”,说道:“晚辈句句由衷,前辈明鉴。” “哼。”老妇人冷哼一声,似有些气不过,但还是很快压下了火气,缓和了语调。 “我承认起先见你如此行事,我对你确实有些失望,觉得你过于意气用事。” “虽然你这个年纪,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对于一位日后要执掌圣山的山主而言,却显得过于幼稚。” “可后来看你收复黄归龙的手段,我才意识到,你这小混蛋表面上看呆呆傻傻,可肚子里却全是坏水。” 这番话看似在指摘楚宁,可语气里却是毫不遮掩的欣赏。 “前辈谬赞,楚宁愧不敢当。”楚宁也很是真诚的谦虚应道。 “嗯。”嫦玄点了点头:“心狠手辣,再配上这股不要脸的劲,日后龙铮山那些小兔崽子交到你手里,大抵是吃不了亏。” 楚宁:“……” 虽然这番话依然是那欣赏的语气,可楚宁却不那么受用,总觉得话里话外揶揄多过夸赞。 “薛山主说传位于我,只是一时戏言,龙铮山人才济济,我看吕姑娘韩兄等人,都是人中龙凤,山主之位,他们比我更为合适。”楚宁很快整理好了思绪,开口言道。 嫦玄却果断的摇了摇头:“不行,他们的脸皮没你这么厚。” 楚宁:“……” “小家伙。” “和老身说说,为何要拒绝那位陆姑娘。” “我看她无论是样貌、心性还是这天赋,都是上上之选。” “对你嘛,那也是没话说,要知道今日若不是她出手,你可不定能降得住黄归龙。”这时,嫦玄却忽然话锋一转,这般问道。 楚宁一愣,有些没有适应老妇人这跳脱的思维,回过神来后,更是心头咯噔一声,神色古怪的盯着嫦玄:“前辈,你偷听我和陆姑娘说话?” 这显然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位长辈而言。 “这话说得,我都这岁数了,听听小家伙们的情情爱爱,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嫦玄坦然应道。 “你去大夏随便找个村口看看,哪个我这年纪的妇人,不喜欢听些墙角?” “再说了,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查到黄伏那小孽畜的腌臜事的?” 楚宁对于嫦玄的理所当然,一时哑然,这倒是他头一遭遇见这般真性情的长辈:“前辈,还真是与众不同。” “呵,少打岔,那姑娘我看当真不错。” “就是日后做了山主夫人,那也是拿得出手的,你为何不允?”嫦玄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道。 楚宁顿感无奈,只能言道:“我和陆姑娘不合适……” “屁个不合适。” “你是男的,她是女的。” “人家生得貌美如花,你也生得……”说到这里,老妇人顿了顿,瞟了楚宁一眼,又才道:“人模狗样。” “有什么不合适的?” 楚宁对于陆衔玉本就颇为愧疚,被嫦玄这番一说,也不知何该如何回应,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嫦玄看着这副模样的楚宁,也忽然叹了口气:“臭小子。” “你知道老婆子这辈子,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楚宁闻言抬头看向老妇人,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但我觉得前辈应该会说,是晚辈这样的人。” 嫦玄有些恼怒:“就你小子聪明!” “但你说得不错,老婆子就是讨厌你们这样的男人。” “总是自我感动,打着替别人着想的幌子,替别人做了决定。” “心底还肯定觉得自己特了不起,特像一个英雄好汉。” “却不知,或许那些被你做了决定的人,根本不需要你们这样。” “你能活一天也好,一个月也罢,她们都不在乎,她们只想陪着你,直到那天到来。” “而不是知道真相后,用一辈子去后悔当初的离别!” 老妇人这样说着,浑浊的眼眸,忽然深邃了几分。 她似乎在指责楚宁,又似乎在指责某个楚宁素未谋面的家伙。 她好似在感叹陆衔玉的境遇,却又好似在感叹自己的境遇。 楚宁听到这里,心头一震,错愕的看向嫦玄:“前辈你看出来了?” 嫦玄挑了挑眉头:“你觉得呢?当年那个负心汉,跟我告别的时候,与你方才那一出,简直如出一辙。” 楚宁虽然不清楚当年眼前这位妇人,与那一位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嫦玄的语气中,楚宁却不难听出嫦玄的怨气。 他缩了缩脖子,强压下了心头的好奇,没敢追问。 “你那麻烦,时不时因为薛南夜给你体内注入的圣髓?”嫦玄则在这时又开口问道。 “圣髓?”楚宁一愣,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应当就是薛南夜口中的“土特产”。 他并未隐瞒当下就点了点头。 “还有多久时日?”嫦玄再问道。 “本来是有三个月时间的,但晚辈求生心切,急于求成,遭了反噬,如今只剩一个月出头……”楚宁苦笑着回应道。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见得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这么早就放弃,未免辜负了薛南夜对你的期望。”嫦玄板着脸,说教道。 楚宁眨了眨眼睛,他当然没有想过放弃,只是现实摆在眼前,他又根本没有解决这个难题的头绪。 就算他心底有一百个不愿意,但也不得不做好自己可能只剩下一个月时间的准备。 只是还不待他解释,嫦玄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薛南夜那小家伙和我说起过,你的灵台被一股强大的外力锁闭,造成你无法破境。” “这种事我能帮你的不多……” “无碍,前辈无需为我烦忧,一切自是命数。”楚宁坦然应道。 只是话音未落,却见嫦玄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但却能多少帮到一点。” 楚宁一愣,也看见了嫦玄嘴角的笑意,知道对方是在有意捉弄自己。 咚。 而就在这时,只见妇人手中的拐杖的猛地跺地,拐杖之上七枚翎羽浮雕宛如活了过来一般,从拐杖上飘出,来到了楚宁的周身。 楚宁心头一震,看向周身漂浮的翎羽,隐隐感觉到了其上涌动着一股灼热之气。 下一刻,只见嫦玄手捏法诀,七道翎羽之上顿时燃起紫色的火焰。 “去!” 然后,伴随着妇人的一声低喝,七道紫炎猛然灌入楚宁的体内。 楚宁的身躯一颤,回过神来后,却见自己那座武道灵台之上,青色的湮灵鬼火之中,似乎多出几缕紫芒,时隐时现,其中涌动的力量似乎也有了不小的提升。 “绝翎峰之所以为绝翎峰,是因为当年祖师爷证道之时,天降神光,一只赤水谷中的绝翎鸟得其助益,灵智开化,化为妖类。” “而后一直跟在祖师爷身边修行,她天赋极高,很快就成为了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被祖师爷钦点成为绝翎峰的峰主。” “祖师爷登天之后,大妖绝翎也感受到了破境的契机,但因为此方天下不容妖族大道,所以她便决定动身前往西方的妖族天下。” “离开前,取下了自己的七枚本命翎羽,化为此杖,作为我绝翎峰的镇山之宝。” “她所修火道,与你的武道灵台有着相似的渊源,我以此物灌注入你的武道灵台,你若能将其中力量完全炼化,或可以此冲破桎梏,完成武道灵台的破境。” “虽然这距离炼化圣髓所需的五座大道灵台依然有所察觉,但至少是迈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 第三百七十三章 尹黎 嫦玄的解释让楚宁的脸色骤变。 虽然老妇人从出现那刻,楚宁就能明显感觉到,那隐藏在她那略显恶劣的态度下的善意。 但他没想到的是,为了帮他觅得一个破境的机会,对方竟然将渊源如此之深的宝物赠与给了他。 “前辈,既然此物是绝翎峰首任峰主留下的至宝,理应作为绝翎峰的传承之物,你将这七枚翎羽灌入到了我的体内,那此物岂不是……”楚宁错愕的问道。 妇人闻言看向手中已经失去了翎羽浮雕的铜杖:“这玩意在外人眼中,是不可多得的至宝,但在我手中这么多年,一直就是根拐杖。” “而现在,它还是那根拐杖。” “与我而言,并无区别。” “可是,这对于绝翎峰而言,意义非凡……”楚宁还是觉得不妥。 但他的话音刚落,老妇人便幽幽说道:“老身死后,哪里还有什么绝翎峰……” 楚宁一愣,脸上不免有些愧色。 “别误会,老身可没有指摘你的意思。” 嫦玄却道:“我得承认传承固然重要,但绝翎峰的弟子,如果只能靠着祖辈余荫才有资格传承这绝翎峰,那传下去也是丢了先人脸面,不如不留。” “强如天神圣灵,亦躲不过天人五衰。” “鼎盛如大夏天下,也逃不脱循环往复。” “区区一座神峰传承,又凭什么要求长生久视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瞟了楚宁一眼,说道:“而且我将此物赠与你,未尝是没有私心的,你接受了这七枚代表着绝翎峰传承的翎羽,若能活下来,日后执掌了龙铮山,以你的性子,我想也不会亏待如今绝翎峰仅剩的一些弟子。” “虽然他们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比起曹天和杜向明还要不如,但只要能传下去,也未尝没有中兴的可能。” 嫦玄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楚宁自然没有了继续矫情下去的必要,但他的心底仍然有一些疑虑。 “前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也好,薛山主也好,就如此认定晚辈,要将这龙铮山交到我的手里?” 这是一件完全经不起推敲的事情。 龙铮山那么多弟子,其中不凡吕琦梦韩遂这种,天赋心性都极佳之辈。 反观楚宁,无论在薛南夜与嫦玄眼中该如何出色,终究只是个外人,而且还是个认识并不算久的外人。 他们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将这样的众人,放心的交给楚宁。 “怎么?怕我们别有所图?”嫦玄眉头一挑反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有一点。” 嫦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混小子,还真敢说!” 楚宁眨了眨眼睛:“不是前辈让我坦诚一些吗?” “少在那里和老婆子卖乖!”嫦玄骂了一句,说道:“你这个人选,不是我定的,是薛南夜那小子定下的,只是与我商议了几句。” “有些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能告诉你,有那么个薛南夜的至交好友,向他推荐了你,然后薛南夜那小子觉得你不错,我今日见过后,也觉得你还算将就,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么简单?”楚宁听完嫦玄的解释,并未觉得释怀,反倒心头感觉愈发古怪。 “世上的事本就都很简单,只是有些人喜欢把他弄得复杂。”嫦玄倒是回应得相当理所当然。 “那前辈可知那位推荐晚辈的,薛山主的至交好友是谁?”楚宁追问道。 “那小子年轻时就喜欢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能和他说上三句话的,在他眼里就是朋友,若是能喝上一顿酒,那就算得上知己,我哪里知道他口中的至交好友到底是谁?”嫦玄提及此事,语气也有几分不忿,想来是对薛南夜的择优标准早有微词。 楚宁见嫦玄这番话不似作假,当然就算对方就是有心诓骗,楚宁也确实没有求证的能力。 他只能暂且将这件事默默记下,等日后有机会再一探究竟。 “臭小子,你都要死的人了,还有心思担心龙峥山的传承?” “小小年纪,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没那么大的能耐,这世界少了谁,都照样回转下去。” “你若是熬不过这一劫,龙峥山的事就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而你若是熬过这一劫,有的是时间和薛南夜那小子掰扯此事,何必急于一时?”嫦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然语气依然不善,楚宁却能真切的感觉到对方言语中的关切。 他微微一愣,旋即恭敬的朝着眼前的妇人拱手一拜言道:“前辈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 嫦玄见状,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那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而后,妇人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前辈放心,晚辈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的。” “还有呢?”嫦玄眉头一挑,反问道。 “还有?”楚宁却皱起了眉头,神情不解。 嫦玄那刚刚缓和的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合着老婆子和你说了这么多,都白说了?” “晚辈不解,还请前辈明示。”楚宁赶忙拱手说道。 “榆木脑袋。”嫦玄无奈的骂了一声,旋即言道:“我是让你把那陆姑娘带上,无论最后你能不能熬过这一劫,不要让她和你留下遗憾。” 楚宁这才明白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却是果断的摇了摇头:“不可。” 嫦玄愈发恼怒:“你这臭小子,怎么跟那茅坑你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前辈误会了,我此行是为了救人,凶险万分不说……”楚宁赶忙解释。 “那又如何,你觉得你那位陆姑娘会因此畏缩不前,人家今日为了你,可是敢对九境大能动手的。”嫦玄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愤慨。 似乎是因为有过类似的遭遇,老妇人已经完全的将自己带入到了陆衔玉的角色中,对于楚宁的言行,愤懑不已。 “我当然不怀疑陆姑娘的心性,只是因为我要救的人很特别。”楚宁如实说道。 “不就是要和亲的皇女吗?有什么特别的?”嫦玄皱起了眉头。 “主要是我和那位皇女的关系比较特别。”楚宁似乎有些做贼心虚,谈及此事,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嫦玄毕竟是过来人,很快便从楚宁的反应中瞧出了端倪。 “你不会和那个皇女,有些蝇营狗苟吧?” 楚宁闻言皱起了眉头:“前辈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 “我和曦凰之间,可没有什么蝇营狗苟,最多就是有一些……” “唇齿之交。” …… 五日之后。 云州,龙窝林。 龙窝林位于云褚二州交界处。 一旁不远处,便是连通两地的开阔官道。 但对于大多数往返两地的行脚商人而言,反倒是这位于龙窝林中的小道,更受他们青睐——朝廷往年以督查归武令的名义,在两地官道间设下了数道关卡,最多时,足足有七道。 这些关卡中的官员,大都会以各种名义盘剥往来的商贩,有时候连寻常百姓都不放过。 通常,还未走到行商处,手中的银两与货物就会被盘剥到半数以上。 时间久了,大家对官道是避之不及,反倒是龙窝林中这处小道,倒是热闹风范,哪怕是到了半夜都随时能看到往返商队与百姓。 只是时过境迁,从盘龙关失守到现在,半年不到的时间,曾经热闹非凡的林道如今早已人烟罕至,林道两侧长满了杂草,已经渐渐有蔓延到道路中央的趋势,若是有人愿意,去拨弄几处两侧草堆,很容易就能寻到一些枯骨与尸骸—— 那是死在南逃路上的百姓。 既无人收殓尸骨,更无超度亡魂,以至于每到夜里,龙窝林中,阴风阵阵,甚至有传闻,有人曾看见过惨死的游魂,在林间漫无目的的游荡。 …… 夜色渐深,尹黎带着大军在清理出来的林道一侧安营扎寨,忙完一切后,他来到了火堆旁,坐了下来。 这位异姓王尹青的二儿子,族中手握一州之地作为封地的贵胄之后。 也是整个大夏历史上,最年轻的四品中郎将。 如此家世,如此官位,他完全可以待在泰临山坐享荣华富贵,没必要来到云州这样的是非之地。 但在得知陈曦凰被选派出来,要前往蚩辽和亲后,他第一时间站了出来,主动请缨,要护送其前往蚩辽。 是的。 他喜欢陈曦凰。 从少年时,被送入太傅府求学时,他便喜欢上了当时一同求学的陈曦凰。 那时,对于懒散惯了的少年而言,每天能催促着他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的从来不是别的东西,而是陈曦凰那张绝美的脸。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与她结为夫妻的场景,但每次单单只是这么想,就让他有一种亵渎了神人的负罪感。 他觉得,这样美丽高贵的女子,应当被奉上神坛,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染指,包括他自己。 所以,当初在鱼龙城中,见那个乡野的小侯爷与陈曦凰举止亲昵,他方才会那般愤怒。 那不仅因为心爱的女孩被旁人染指,更因为那种近乎信仰的东西,被亵渎的愤怒。 为此他做了不少相当幼稚,也相当失态的事情。 而现在,如此圣洁的皇女,却要被送往蚩辽,与那些在他看来裹着茹毛饮血的半妖结为夫妻。 当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时,他万分愤怒,恨不得当场就提刀杀到北境,与蚩辽人决一死战。 但很快,他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只能接下护送陈曦凰的任务,送自己心爱的女人最后一程。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只要这个过程中,陈曦凰愿意,他随时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带着她亡命天涯。 为此,一路上他不止一次的试探过对方,但陈曦凰却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从不回应。 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深居简出,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马车中,若不是必要,几乎从不以面示人,他带着她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与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隔着马车的屏风交谈,而且话里话外,都格外生疏,似乎并不愿意与他多做交谈,隐隐透着一股仿佛已经认命般的妥协与无奈。 尹黎对此相当苦恼,他不明白陈曦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他的心中,这位皇女殿下应当是高傲、聪慧且强大的。 她怎么能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命运,嫁给那些茹毛饮血,尚未开化的蛮子? 尹黎想不明白,他有时候会有些憎恶自己。 憎恶自己这般孱弱,无法改变蚩辽与大夏的战事,以至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 他甚至一度在心底暗暗谋划,直接带着陈曦凰出逃,哪怕她并不喜欢他,他只要能守在她身边,让她能够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他也心满意足。 而这个计划,在这一路上一直被他不断完善,从如何支走随行的军士,如何说服已经完全认命的陈曦凰,甚至如果无法说服,又该以怎样的手段将之强行带走。 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他都做了相当完善的预案,以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而按照这个计划,在进入云州之时,就是他实施这个计划的时间。 也就是现在! 尹黎看着四周毫无防备的甲士,又看了看不远处停放的马车,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转头看向了眼前的篝火。 火焰跳动,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 他的眼中泛起了犹豫。 不是因为惧怕此事会给他带来多么大的麻烦。 事实上,他早就做好了为陈曦凰而死的准备。 对他而言,相比陈曦凰的安危,他的性命也好,那让人艳羡的家世也罢,都不那么重要。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不可避免的陷入了犹豫。 只是因为,自从跨入北境地界之后,这些日子以来,一路上的所闻所见,让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那个心高气傲的陈曦凰,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同意这桩如此折辱自己的亲事…… 第三百七十四章 遇袭 “将军。”就在尹黎思绪万千之时,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 一位中年副将来到了他的身侧,拱手恭敬的朝他行了一礼。 尹黎抬头看向那中年副将:“尸体都处理好了?” “嗯。”中年副将回应道。 “营地四周共计三十六具尸体,都已经按照将军的要求,掩埋好了,一些身上带有铭牌的,还可以以木头为碑,刻上了名字,但更多的尸体损坏严重,早已无法辨别身份。” 尹黎闻言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了。” 旋即又抬头看向四周的草木,声音低沉地问了句:“卢将军,你说整个龙窝林,会有多少这样的尸体?” 卢姓副将一愣,也同样看向四周疯涨的草木。 “据说,盘龙关失守后,褚州还有一些官员特意在官道上设卡,盘剥南逃的百姓,还有一些盘踞在深山中的强盗也盯上了这些难民,在官道上劫掠。所以到了后来,很多难民就只能选择从龙窝林的林道南下,但偏偏又遇见了魔化症的爆发。” “为了防止事态扩大,褚州的官府派人封锁了龙窝林,让大批百姓困死于此。” “据说,整个龙窝林当时,可能有近十万难民……” 卢姓副将,说到这里,语气低沉了几分,又感叹了一句:“说实话,若不是真的来了一趟北境,末将真的很难想象,我大夏天下竟会发生这样惨绝人寰之事……” “最可怕的是,这种事,我们在来到北境之前,半点风声都未收到。” “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到底是第一次,还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尹黎闻声,不免有些诧异的望了一眼身旁这位副将。 这位副将姓卢名敢。 出身寒门。 无论是天赋还是家世与身为异姓王嫡子的尹黎都无法相提并论的。 靠着在南境军中拼杀了得来的军功,又花了不菲的银钱,这才在京中谋得了一个校尉的差事。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以卢敢的家世与修为,这一辈子大抵只能待在校尉这个品阶,终老一生。 而这次,因为要护送陈曦凰去往蚩辽和亲,方才被破格提拔,坐到了右郎将的位置。 在最开始的时候,尹黎在内心深处,其实多少是有些看不上这个举止粗鲁,靠着阿谀奉承与贿赂银钱上位的粗鲁汉子的。 但几日前送亲队伍遭遇到魔物袭击时,整个过程中,卢敢冷静沉着的表现让其对他有些另眼相看。 而此刻对方的感叹更是让尹黎,暗觉这个家伙似乎并不简单,至少绝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酒囊饭袋。 但他的沉默,却让卢敢脸色微变。 这种话虽是他有感而发,但话里话外,多少都带着点指责朝廷的意思。 若是对寻常的同僚抱怨几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可眼前这位将军,可是异姓王的嫡子,他的话是可以直达天听的,若是他有心告上自己一状,卢敢一家老小,大抵都只有死路一条。 卢敢想到这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赶忙看向尹黎,就要出言解释。 “朝廷对北境的不闻不问已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而就在这时,出乎卢敢预料的是,尹黎竟然在这时点了点头,认同了卢敢的话。 卢敢不免一愣,不可思议的望着这位王族嫡子。 “几个月前,我曾来过一次褚州的鱼龙城。”尹黎却仿佛并未察觉到卢敢的异样,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那里很是繁华,虽然比不得泰临城,但也算得热闹非凡,就是聚集了太多的武夫,而且城中有不少制造军械的工坊。” “城中百姓对那位楚侯爷很是爱戴,我当时不忿,觉得那个家伙是个裹挟民意,试图带着那群刁民拥兵自重的家伙。” “但现在,我忽然有些理解鱼龙城的百姓了……” “无论那个楚宁到底是不是包藏祸心,但至少,他给了那些百姓一条生路……” “我想,如果我也是北境的寻常百姓的话,有这么个侯爷,他给我口饭吃,把我当个人看,他若是真要让我造反,我估摸着我想都不会想,扛着锄头就得跟着他一起上!”尹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复杂。 有些嫉妒,有些追悔,亦还有些佩服。 如果说方才卢敢的那番话是口不择言的话,此刻尹黎所言,那就是实打实的大逆不道。 这并不是一个合适于同僚间的话题。 但对于朋友间,却恰好合适。 卢敢在短暂的错愕后,那时咧嘴笑了起来,大大咧咧的在尹黎的身旁坐了:“那个小侯爷我可听说了,在冲华城击退了褚州士卒引来的蚩辽大军,前些日子又带着龙铮山在云州取得了大胜。” “据说……”说到这里,卢敢顿了顿,目光揶揄的瞟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说道:“据说,咱们护送的这位皇女,还和那位小侯爷关系不匪。” 尹黎闻言,嘴角的肌肉有些抽搐,并不接话。 心底多少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释放善意的举动。 可打开了话匣子的卢敢,却继续言道:“说实话,我挺佩服这位皇女殿下的。” “你说她可是堂堂的太子嫡女,而且太子也没有别的子嗣。” “太子百年后,她可不就是咱们大夏的女帝了吗?” “即便如此,为了北境,却愿意远嫁蚩辽……” 尹黎身子一颤,那个困扰着他许久的问题,在这个时候忽然迎刃而解。 他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那驾马车,神情复杂。 是啊…… 也只有因为这北境的芸芸众生,才会让陈曦凰心甘情愿的接受这样的命运。 那时,尹黎的心头忽然涌出一抹浓郁的愧疚——陈曦凰为了北境,为了大夏,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而自己一路上还在想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 一时间,他自惭形秽。 果然,自己终究是配不上心怀天下的陈曦凰的。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陈曦凰会看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侯爷了。 毕竟相比于这一路上为了小情小爱,自怨自艾的自己,那位在前线拼杀的小侯爷,确实要强出太多。 这一刻,尹黎竟觉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想到这里,他的双手握拳,再次看向那驾马车,在心头暗暗下定了决心:如果这是你的决定的话,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将你送到蚩辽…… 沙沙沙。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林木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有过多年行军打仗经验的卢敢警觉的起身,看向那处。 可瞧了半晌,他却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是山兔?”卢敢这样说道,转头看向身旁的尹黎。 尹黎也站起了身子,眉头紧皱死死的盯着传出响动的地界。 几天前,他们曾遭遇过一次魔物的袭击,八百人的队伍,有足足一半人负伤,还死了六十多位精锐。 那时尹黎就隐隐觉得蹊跷,故而在去往云州时,选择了相对偏僻的龙窝林林道,为的就是避开耳目,此刻的异响更是让他心弦紧绷,脸上的神情凝重了起来。 “不对!”忽然,他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处林间一道黑影猛然站起。 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周遭的林间,更多的黑影一道接着一道的站起,转眼便将众人所在的营地团团围住。 “敌袭!” “敌袭!” 卢敢也反应过来,一把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大声喝道。 这群跟随着尹黎来此的甲士,也是青麒军中的精锐,闻声的瞬间,各处营帐中一道道身影飞快窜出,将甲胄穿戴齐整,严阵以待。 “诸位,我们是朝廷命官,来此是有机要在身,就此离去或可既往不咎!”尹黎也在这时看向周遭的黑影,寒声说道,试图以朝廷的名头喝阻那些家伙。 但周遭那些黑影却对于尹黎的这番威胁充耳不闻,只是摇晃着身子,缓慢却坚定的朝着他们所在之地围拢过来。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黑影从四周的草木中出现,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已将整个营地围得密不透风。 看着这一幕的尹黎眉头紧皱,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大一群贼寇是如何悄无声息的潜伏道他们营地四周的。 不过这样的疑惑,很快就解开了。 最前方的几道黑影,在来到距离营地不过一丈之遥时,忽然站定了身子。 只见他们缓慢的晃动头颅,发出“咔”“咔”的闷响。 吼! 下一刻,他们嘴里传来一声嘶吼,身形弯曲,双手着地,宛如野兽一般高高跃起,朝着尹黎所在之地扑杀而来。 借着身前篝火中燃起的光芒,尹黎终于看清了这群“贼寇”的模样—— 褴褛的衣衫,或被啃食或干枯的身躯,以及大片裸露在外的白骨。 他们不是人,而是…… 那些死在龙窝林中的百姓的尸骨! “是被魔气感染的行尸!”卢敢也在这时反应了过来,他暴喝一声,一马当先冲杀上去,手中大刀一挥,将数具行尸拦腰斩断。 身后的青麒军也在第一时间,以七人为一队,结出阵型,尽百道麒麟虚影浮现,林中一时间青光大作。 麒麟虚影加持于那些甲士之身,他们如有神助一般,扑杀向前,面对大量行尸,却是如入无人之境,极有效率的收割着行尸的性命。 尹黎亦身先士卒,冲杀在队伍的正前方,一边指挥大军维持阵型,一边同样奋力挥刀。 已有八境修为的中郎将浑身灵力与刀意翻涌,每一次挥刀都能砍到大片的行尸。 但行尸的数量却极为骇人,通常第一批还未杀完,第二批就已经冲杀到了跟前。 众人就这么在尹黎的指挥下,鏖战了近一个时辰,行尸还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涌来,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这批青麒军虽然勇武,但在如此绵绵不绝的攻势下,也渐渐露出了疲态,有数道麒麟虚影,因为结阵的甲士中有人灵力耗尽,而致使虚影溃散。 而那些理应并无理智只依靠着本能行事的行尸们,却仿佛洞悉了这些青麒军的弱点,一旦有小队中麒麟虚影消散,便会大批的行尸扑杀上前,青麒军一方很快便出现了伤亡。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将军,这么下去,我们会被尸群耗死的!”卢敢经验老道,意识到了不对劲。 尹黎也眉头紧皱,他在挥刀又斩杀了数只行尸后,抬眼看向四周,密密麻麻的行尸依然不断涌来,丝毫没有衰减的意思。 此时此刻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想办法突围,可夜色已深,林间道路复杂,对突围极为不利,加上大军在之前的鏖战消耗巨大,此刻再想突围,已经有些力有不逮。 但留下来又只有死路一条…… 尹黎的脑袋极速运转,终于下定了决心。 “收缩防线!” “以双圆嵌合阵型护主殿下马驾,朝北侧突围,一队修整,一队御敌,半刻为限,交替行军!”他朝着四周大声喝道。 青麒军应声而动,很快就重新集结出了阵型,将陈曦凰的马驾护住,开始缓慢且艰难的朝着北方突围。 这个过程虽然艰难,并且时不时就有青麒军被行尸拖入尸潮,在哀嚎中被啃食干净。 但军阵突围的脚步并未停下,尤其是有以尹黎以及卢敢等军中头目,在前方奋勇杀敌的情况,突围的速度甚至渐渐加快了些许。 就在众人暗以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时,前方的尸群忽然朝着两侧退开,竟是给众人让出了一条道来…… 众人不免一愣,一时间摸不清发生了什么。 “这些家伙,难道是怕了?”卢敢皱着眉头看向尹黎问道。 “不清楚,但既然如此,我们抓紧时间,尽快冲出此地!”尹黎沉声言道。 卢敢闻言点了点头,正要命令军阵加速前进。 轰! 可就在这时,众人前方的地面忽然隆起。 周遭的气温猛然下降,众人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四面袭来,让哪怕身为八境强者的尹黎都觉呼吸不畅。 众人的步伐一顿,皆握紧刀剑目光凝重的望着那处。 轰。 地面再次发出一声闷响,那土堆又隆起几分,就在众人以为要有什么东西会从那处破土而出之时。 噗! 噗! 数十道闷响从队伍后方响起,一道道森白的事物在那时自他们脚下破土而出。 当下便有十余位甲士猝不及防,被那些事物洞穿了手臂脚踝…… “小心!”尹黎意识到不妙,回头大声吼道。 可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就看到那十余位甲士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来,化为了干尸…… 第三百七十五章 懦弱 大风忽起,林木摇荡,声如鬼哭,跌宕不休。 远处的山腰上,盘膝而坐的少年睁开了眼。 他的左眼燃着赤红,右眼泛着紫芒,眉心还亮起一道青色的火焰印记。 伴随着他心头一动,一座巨大的武道灵台在他身前浮现。 同时眼中的异彩消失,但左右双手,却燃起赤紫二色的灵炎。 赤色灵炎中,凤凰虚影升腾。 紫色灵炎中,尾生七枚妖异紫羽的神鸟虚影闪烁。 而后,眉心处那道青色的火焰印记,也缓缓凝实,化作一道青色的鬼火,来到了那座武道灵台之上。 赤紫二色灵炎亦从他的掌心飞出,同样涌向灵台,与那青色鬼火交融在一起。 青色鬼火之中顿时泛起朱紫二色,火焰暴涨的同时,灵台四周那一道道赤色的枷锁开始颤抖,在“滋滋”的闷响中,枷锁的边缘隐隐出现了熔化的痕迹。 少年的心头一喜,眸中光芒一凝,法门催动,那夹杂着这朱紫二色的青焰再次暴涨。 眼看着就要将枷锁熔断,可就在这时,那道灵炎之中却发出一声闷响,三者的交融戛然而止,灵炎虽然依然交汇在一起,但三色火光,却泾渭分明。 如此一来,威能大减,眼看着要被熔断的枷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 少年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吗?”他喃喃说道,语气中不免有些失落。 但他很快就从这样的失落中恢复了过来,定睛看着眼前的灵台中的三色灵炎,嘴里嘀咕道。 “我的武道灵台之中,如今拥有三股强大的灵炎。” “其一,凤凰真火,是靠着凝聚灵台时红袖姐姐夺来的凰血玉修得。” “其二,湮灵鬼火,是从源初种厄弥坦的体内剥离而出的权柄。” “其三,七翎紫炎,是嫦玄前辈所赠。” “三者的力量都极为霸道,我已尝试过数种交融之法,或有些许成效,但都难以将之完全融合。” “其主要原因在于,湮灵鬼火作为大魔的权柄之力,似乎在层级上高出另外二者,故而在对抗二者时,展现出了吞噬二者的特性,而凤凰真火与七翎紫炎又不远就范,会本能的发动反击,甚至联手对抗,让融合之事每每在最后关头受挫。” “但今日表现比起之前几次,都大有进展,不仅融合的程度高出之前不少,展现出来的力量也足以助我突破天道枷锁……” “这至少证明我壮大两股灵炎,让其在力量强弱的层面上接近湮灵鬼火,以减少湮灵鬼火对二者的侵蚀,从而让融合之事能够顺利进行的思路是对的……” 楚宁这样说着,身旁一道身影正手握纸笔,奋笔疾书,将楚宁的那番话记录在了手札上。 那道身影,高挑挺拔,身躯之上覆盖着一层白色金属状的甲胄,整套甲胄完全嵌合,没有半点缝隙。 其上浮现着一道道纹路,以眉心为起点贯穿身躯与背脊,然后再在各个节点伸张出枝节,连同四肢以及心脏,纹路之中,有赤色的液体流淌,宛如熔浆,又似鲜血。 整体造型,与黑金宝相极为相似。 只是皮肤化作了纯白,贯穿其身躯的金线化作了血液。 那是楚宁利用白骨秘境中第二具黄金骷髅,配合百浑吐炎灌入自己体内的血祭领域的力量,制造出来的第二具躯壳,楚宁将之命名为血玉。 血玉不仅拥有了相当恐怖的治愈能力,同时楚宁还从黑金妖兽的体内抽出了大量的黑金道种的力量,与之结合,让其肉身的战力,提升了数个等级,配合恐怖的自愈能力,其瞬间爆发的战力,或许无法与黑金妖兽相提并论,但持久作战的能力,却是高出黑金妖兽数个等级不止。 而最可怕的是,他不仅拥有与黑金妖兽一般的灵性,其智力水平也明显高出黑金妖兽不知多少个层级。 能够很好的执行楚宁所下达任何任务,甚至能如之前那些被楚宁通过魔纹控制的鬼物一般,帮助楚宁摄取书籍上的内容,并且能完全消耗理解,免去了楚宁的许多麻烦。 这时,前方的林间的传来的厮杀声又大了几分。 楚宁站起了身子,眯眼望着远处林间的场景。 一只体型硕大的骨魔从地底爬出,浑身白骨堆砌,高越一丈,呈现人形,背后拖着长长的骨尾巴,在末端裂开为数十道细长的骨线,能刺入地底,悄无声息的从方圆数里之内破土而出,只要触及血肉,便会在一瞬间,将对方的生机抽干。 也正是因为它的出现,刚刚还与大批行尸打得有来有回的送亲队伍,此刻节节败退,伤亡数量剧烈攀升。 “衍生种?”楚宁看着那只正在大杀四方的骨魔,嘴里喃喃说道。 但很快,他又皱着眉头推翻了自己的论断:“不对,是一只次生种骸魔作为主体,嵌合了渊蛇的骨尾而成的人造魔物……” “这些行尸似乎也是被其催动驱使……” 楚宁想到这里,看向那骨魔的胸膛处,透过白骨的夹缝,可见有一枚血色的事物,在如心脏般跳动,每一次的收缩,都会涤荡出一股隐晦的魔力,灌入那些行尸的体内。 “那是衍生种大魔的气息,也就是说,在将两只次生种嵌合的同时,还灌入了衍生种的脏器,以此将这只次生种的战力拔高到了接近衍生种的地步!” 楚宁的眉头紧皱,眼前这只魔物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在龙铮山遇见的那尊噬息母虫,二者都有极为明显的人造痕迹,而相比于噬息母虫,眼前这只骨魔身上的嵌合方式明显更加复杂,但却也更加成熟。 如果二者都出自同一手笔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背后之人在人造魔物的造诣上,有了相当大的精进? 而且,之后龙铮山曾出现的与大渊之间的空间链接,更是让楚宁隐隐觉得幕后之人不仅拥有足够大的野心,更拥有与之匹配的恐怖力量。 最可怕的是,他似乎已经经历了不少与之有关的事情,可即便到了现在,他依然没有寻到半点与之有关的线索。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沉,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吼!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低吼,不远处的山丘上,一道黑影跃起,落在了楚宁的身旁,正是黑金妖兽。 “找到了吗?”楚宁回头看向对方问道。 黑金妖兽低吼两声,金色的瞳孔中泛起阵阵委屈之色。 “逃了?”楚宁似乎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他脸上并无多少失望之色,想要伸手摸一摸黑金妖兽的脑袋以示安慰,可手刚刚伸出,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能触摸到高跃一丈的黑金妖兽的头颅,只能转而拍了拍它的身子,说道:“无碍,这些家伙来历神秘,在龙铮山那样的地方都能来去自如,你能感应到他们的些许气息已经很不错了。” 楚宁的话,对于黑金妖兽而言极为受用,身形硕大的妖兽顿时眉开眼笑,伸着比楚宁脸还大的舌头,就要朝着楚宁舔来。 于此之前,已经遭重过的楚宁反应及时,低声制止了对方。 一心将心照明月的黑金妖兽顿时委屈巴巴,嘴里还发出了一声低吼。 楚宁略感无奈,露出一抹苦笑。 “好啦,有什么委屈以后再说,既然正主跑了,我们也该收拾那些家伙了。”楚宁说罢,再次转头看向远处林间溃败的战场,背后万象所化的骨翼张开,双臂之上黑色的鳞甲浮现,周身灵力与魔气翻涌而出。 …… 楚宁早在三天前,就寻到了送亲的队伍。 但他并未急着出面与陈曦凰一见,而是一直在暗处跟随。 他很明白,之前送亲队伍遭遇的袭击绝不会意外那般简单,根据玉桂商会传来的情报来看,很有可能是朝廷内部与蚩辽联手而来的结果,他们想要阻止和亲,所以一定还会有下一次的袭击。 躲在暗处不仅可以降低那些想要致陈曦凰于死地的家伙们的警惕,更可以让楚宁有机会揪出幕后黑手。 就如今日这般。 楚宁从行尸们对送亲队伍发起第一轮攻势时,就已经有所察觉,隐忍不出,不是因为他冷血,想要看着那些青麒军的甲士战死。 而是在战斗发生的第一时间,他便察觉到了有人在背后操作,但以他的修为,却难以洞悉对方的具体位置,只能派出感知灵敏的黑金妖兽跃上高处寻找。 若不找到幕后之人,他就算在第一时间参战,失去了躲在暗处的优势,也极有可能被对方靠着绵绵不断的尸潮,将他也活生生耗死。 只是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楚宁这个躲藏在暗处的家伙,竟然在派出那只人造魔物后选择了遁走。 楚宁虽有些遗憾,但也很快收起了这些心思,伴随着背后的双翼一振,带着黑金妖兽与血玉直扑前方的林间而去。 …… “将军!这魔物如此强大,龙窝林的惨案发生才三个月不到,就算怨气滔天,也断不可能滋生如此强大的魔物……”卢敢在挥刀逼退了数只扑杀上来的行尸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尹黎,大声言道。 此刻的卢敢身上的甲胄已有多处破损,右肩的肩头,更有殷红的鲜血渗出,模样狼狈。 尹黎的身上虽然尚无明显的伤势,但周身涤荡的气息,比起之前,却明显虚弱得多,可见消耗也是相当巨大。 至于身后的青麒大军,更是损失惨重,一眼看去,队伍的规模起码缩减了近一倍的样子。 眼前这只人形骨魔战力强大,同时自愈能力极强,背后生出的骨尾,更是诡异万分。 可以化为数十道骨线,钻入地底,不仅攻势调转,防不胜防,更可怕的是,一旦被其得手,不仅意味着性命不保,更可将抽走的生机,灌入自己体内,恢复伤势。 一刻钟前,尹黎曾与卢敢联手,在二十余位军中好手的掩护下,重创过这骨魔,可骨魔却趁机用骨线袭杀了数十位青麒军甲士,在那些甲士的生机被剥离的同时,他身上的伤势也转瞬被修复。 这让众人几乎陷入了绝望。 …… 尹黎看着说出这番推论的卢敢,沉着脸色点了点头。 他同样是明白这一点,只是以他对朝廷局势的见解,并无法想得太深。 当然,即使他足够聪慧,想明白了某些问题,对于眼前的局势,也并无半点帮助。 吼! 这时,那只骨魔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却丝毫不显笨重,高高跃起,直奔军阵而来。 周遭密密麻麻的行尸,也仿佛收到了敕令,呼啸着朝着众人发起了冲杀。 “小心!”卢敢意识到了不妙,大喝一声,提刀与前方的行尸战作一团,手中长刀大开大合,生生斩杀了数十只行尸。 借着这样的战果,他的身形快速朝着前方逼近,来到了那只冲向军阵的骨魔的侧翼,他猛然举刀,从侧方挥向骨魔。 可就在要得手的瞬间,骨魔侧翼的肋骨下,竟发出一阵闷响,一只完整的骨臂就这么毫无预兆的伸出,抓住了卢敢的刀刃,伴随着骨指发力。 砰! 只听一声脆响,卢敢手中的刀刃碎裂。 他的身躯也在巨大的反冲力下暴退数步,直接跌坐了地面。 那一瞬间,他只觉气血翻涌,脑袋发昏。 但早年在战场上拼杀的本能却让他强提了一口气,猛然起身,提着刀准备应付那骨魔接下来的攻势。 可起身之后,却发现那骨魔丝毫没有追击他的心思,将他击退后,骨魔身躯继续朝着前方的军阵奔袭而去,其剑锋所向的最前方,赫然正是随着大批行尸的冲击,军阵混乱下,暴露在外的那辆车驾! 他要对殿下出手! 卢敢先是一愣,旋即脸色骇然,大声吼道:“保护殿下!” 要说此番随行的青麒军,确实无愧精锐之名。 哪怕之前已经经历过连番鏖战,体能消耗巨大不说,其中大半身上还都受了不小的伤势。 可在卢敢的一声令下之后,遭重数十位甲士,尽是不顾身上的伤势,从大片尸群的包围中冲杀了出来,拦在了那驾马车与骨魔之间。 只是骨魔的战力显然不是这些寻常士卒所能比拟的,他们刚刚落位,骨魔背后的骨尾猛然伸出,尾端裂开化为数十道骨线,将他们的身躯洞穿。 杀红了眼的甲士们,并未因此展露出半点畏缩,反倒伸手死死的抓住了贯穿身躯的骨线,高举刀刃,挥砍向杀到了他们跟前的骨魔。 但刀刃刚刚被他们举过头顶,他们的身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干瘪了下来。 只是眨眼光景,活生生的几十号人,就化作了一堆枯骨。 骨魔的身躯一撞,他们便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如此行为虽于螳臂挡车无疑,并未给骨魔造成半点实质性的伤害,但骨魔激发骨线的过程,确实也耗去了他两息不到的时间。 这个时间并不算长,但正是这数十位甲士用性命争取来的两息时间,让尹黎可以扫清拦在自己身前的大量行尸,在骨魔高举的利爪要撕碎车驾的前一刻,从左侧持刀杀到了骨魔的跟前。 那时尹黎心头焦急万分,当下也来不及多想,将浑身的灵力与刀意都在一瞬间灌注到了刀身之上,作势就要挥出。 骨魔也感受到了尹黎挥出这一刀中所裹挟的威势,他低头看向了尹黎,深陷眼窝中,血色的光芒跳动,仿佛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尹黎将这样的神色看得真切,他的脸色微变。 而就在这时,骨魔背后的骨尾张开,爆射而出的骨线,将从后方支援过来的十余位青麒军甲士的身躯洞穿。 但他却并没有如之前那般,瞬间将十余位甲士的血肉吞噬,而是利用那些骨线,将他们的身躯束缚,就像是蜘蛛用蛛网储存已经落入落网的猎物。 那一瞬间,尹黎的身躯一颤,脸色变得苍白。 他意识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问题。 即使他现在拼尽一切,斩伤了眼前的骨魔。 可骨魔依然可以凭借着之前的手段,在将那十多位甲士吞噬后,让伤势转瞬自愈。 而那时,力量耗尽的自己,就只是对方手中的玩物。 他也会被这些骨线贯穿,也会被他抽干血肉,然后以那般丑陋的方式死去…… 一股巨大的恐惧在那一瞬间笼罩在了尹黎的周身。 眼前那骨魔头颅中跳动的火焰,也仿佛化作了两座无底的深渊,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哐当。 他手中的刀在那时落下。 身子瘫坐在了地上。 骨魔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这般反应,那眼窝深处跳动的火焰更加灵动,就仿佛是在嘲笑尹黎的软弱。 然后,骨魔收回目光,迈出脚步,越过他,走向了身后那驾他曾无数次暗下决心,誓死也要保护的马车。 尹黎瘫坐在原地,他不敢去看那道与他擦身而过的身影,也不敢去看那驾身后的马车。 在那一瞬间。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 他只有为她而死的决心。 却没有去完成它的勇气…… 第三百七十六章 摧枯拉朽 咚! 咚! 咚!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那尊巨大的骨魔终于走到了马车前。 他眼窝中的火焰跳动,嘴里发出一道道渗人的骨骼碰撞的轻响,似是狞笑。 只见他一手握拳,狂暴且凶厉的魔气开始在那森白的骨结间汇聚,就要轰向眼前的马车。 远处的卢敢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看得真切,他也来不及为尹黎的临阵脱逃而恼怒,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只剩下一片空白。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关心陈曦凰的安危。 作为一个混迹官场的多年的老油条,他可没有那些新兵蛋子一般的满腔热血,更不会天真的相信所谓使命、忠义。 他见过太多抱着为国尽忠的决心,奔赴死亡的场面。 也见过更多,在那之后,被人遗忘,被人抛弃,甚至被冠以恶名的下场。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一个道理,什么狗屁朝廷,什么苍生社稷,都是官老爷们用来愚弄百姓的托词。 若是大人物们真的在乎老百姓的死活,这天下又那么多的枉死之人。 人死了便是死了。 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获得公道。 他之所以如此担忧那位皇女的安危,也只是因为,他知道,按照大夏的律法,在这种大事上出了岔子,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而现在,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办法。 …… 轰! 一声闷响忽然荡开。 骨魔的拳头尚未轰入马车,其上裹挟的拳风却将车厢四面的木墙卷起,尽数搅碎。 一道白色的身影,也终于那时,出现在了众人眼帘。 她一袭白衣,青丝垂要,端坐马车之中。 整个人宛如一株落入尘世的雪莲,圣洁白净,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仿佛没有察觉到车厢外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大战。 直到骨魔硕大的拳头就要轰在她的身躯上时,她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骨魔,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骨魔狰狞的面容,却依然看不见半点恐惧。 叮。 那时,她身旁放着的佩剑发出一声轻响,剑出鞘了三分,雪白的剑光明亮刺眼,一股凌冽的剑意如满弦之箭,就要铺散开来。 咻! 可就在这时,头顶却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之音,她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即将出鞘的剑刃,也落回了剑鞘。 她转头看去,只见一道森白的事物,正划破夜色,从远处的天空爆射而来。 骨魔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猛然抬头,眼窝中的火焰剧烈跳动,嘴里发出一声低吼。 只是那吼声未落,那道森白的事物,便已然与他挥出的拳头撞在了一起。 砰! 没有想象中电光火石般的碰撞。 二者相触的刹那,只听一声脆响,骨魔的那只骨臂骤然化为了齑粉。 而森白事物上的力量却远未消弭,继续向前,直直的撞在了骨魔的胸口。 砰! 又是一声脆响,骨魔胸前的肋骨被撞碎,身躯在那森白事物的裹挟下倒飞出去,将沿途近百只行尸撞得支离破碎,最后被钉死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之上。 在场的众人这才看清,那道击退骨魔的森白事物,竟是一把造型夸张的巨大石刀。 场面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对于这样的变故没有半点准备,好一会之后,那回过神来的卢敢方才喃喃说道:“死……死了?” 咔嚓。 只是那话音刚落,骨魔低垂的脑袋猛然抬起,眼窝中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倒越烧越旺。 “吼!” 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破损的胸膛处,那道血色的事物骤然绽放出刺眼的血光。 一股诡异的能量与他周身弥漫开来,白色骨架上,以胸膛为中心,血色的纹路蔓延开来,他周身的气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升腾。 而随着他的变化,四面陷入短暂呆滞的行尸也仿佛被灌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们的双目之中泛起血光,干瘪的身躯也开始膨胀。 吼! 骨魔又是一声低吼,四周的形式顿时陷入了疯狂,低吼着朝着众人再次扑杀过来。 同时骨魔破碎的右肩上,一只可见粗壮的臂膀也缓缓伸出,与另一只手一道,握住了大把巨大的石刀的刀柄,就要将之从自己的胸膛处一寸寸的抽出。 “将军!这魔物震碎了自己的魔核,想要绝命一搏,它已是强弩之末,拦下他脱身的时机,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卢敢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了骨魔的打算,他来不及细想太多,此刻的他被大批狂暴的行尸包围,难以在短时间内杀出重围,面对即将脱困的骨魔,他只能将希望放在尹黎的身上,在那时回头朝着对方大声吼道。 依然瘫坐在地上的尹黎仍处在失神的档口。 他听闻此言,身躯一颤,抬起了头,右手在地面慌乱的摸索,试图寻到那把脱手落地的佩刀。 这不算太难,很快他就握住了刀柄。 可当他站起身子,抬起头,却再次对上了骨魔那双跳动着火焰的眼睛。 他分明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一抹狰狞的笑意。 尹黎就要迈开的步子,在那时一顿,再次停了下来。 那把被插入骨魔胸膛的石刀,已经被他抽出大半,他若是冲杀上前,稍有差池,便根本无法阻拦对方脱困,反倒需要再第一时间直面震碎魔核后战力暴涨的骨魔。 那股巨大的恐惧再次涌上他的心头,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身躯也开始了颤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气力一般,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在战场上,这样的呆滞,无论对于将性命托付给你的战友,还是自己,都是致命的危险。 数十只狂暴的行尸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样,他们嘶吼着从后方朝着尹黎扑杀了过来。 被恐惧笼罩的尹黎完全丧失了一位八境强者应有的感知力。 直到行尸已经扑到了他的身后高高跃起之时,他方才有所察觉,那时,他慌忙转身,提起手中的刀,想要抵御那些行尸,但提刀的速度明显慢于了行尸们扑杀的速度。 就在眼看着他要被那些行尸扑中的档口,一道血光忽然自他身后亮起。 是一把月刃。 月刃划过,身前的瞬间,数十只行尸的身躯被拦腰截断,他们的动作停滞,上半身的身躯以一条极为平滑的切线为轨迹,从身躯上滑落,轰然倒地。 然后,飞出的月刃旋转着遁向后方,落入了一只由白色甲胄包裹的修长手掌中,然后那枚月刃就在那时液化,融入了那白色的甲胄之中。 尹黎也在这时看清,那道只手的主人,是一位周身都被包裹在白色甲胄之下的高挑身影,看不出容貌,只有甲胄之上的纹路中,流淌着血色的事物,在月夜下,折射着妖异的光芒。 而他的出现无疑激怒了周遭的行尸,它们纷纷调转了扑杀向那些青麒军的身形,转而朝他杀来。 那白色的身影对此并无半点恐惧,只见他双手张开,背脊之上,数十枚月刃从那身白色甲胄中飞出,围绕着他飞速旋转,只是一瞬间,就将周遭扑杀而来的行尸绞成碎片,竟是让以她为中心的数丈之内,形成了一个隔绝行尸的真空地带。 吼! 而看见这幅情景的骨魔明显更加愤怒,他再次发出一声咆哮。 此时,那把贯穿他胸膛的石刀,已经被他抽出了大半,得益于此,他的力量似乎也恢复了大半,这一吼之下,体内的魔气愈发汹涌的溢出,周遭的行尸得到了这股力量的灌注,身躯再次膨胀。 然后,在骨魔的驱使下,所有的行尸都纷纷朝着白色身影扑杀了过来。 那密密麻麻的行尸汇聚在了一切,宛如一道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的涌来,那道白色身影与之相比,就好似一叶扁舟,似乎下一刻,就被被其彻底吞没一般。 在场众人看着这一幕,皆是心头一惊,经历了刚刚的变故,众人已然将其当做了救命稻草,见那白色身影即将步入险境,众人的心也在这时被提到了嗓子眼。 但就在这时,一声比起骨魔的怒吼,更加雄浑的咆哮声从人群的后方响起。 一只身形高大且健硕的妖兽,如黑色闪电一般从后方窜出,迎着那汹涌的行尸大军,冲入了尸潮。 数以百计的行尸,只是与之接触的一瞬间,就被其撞飞数丈开外。 但这相比于眼前聚集的成千上万的尸潮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更多的行尸在这时扑来,很快就将那只黑色的妖兽淹没。 就在众人皆以为这只妖兽已经葬身尸潮的只时,一道灼热的气息却忽然从那处传来,那四周的行尸身躯上忽然燃起青色的鬼火,只是眨眼光景,大批的行尸便被烧成的灰烬,那只黑色的妖兽也借此再次站起了身子。 而这时,众人方才发现,那只巨大妖兽的背上竟然还坐着一道身影。 他浑身浴火,宛若神灵。 载着他的妖兽,也在这时发力,继续朝着尸潮深处奔去,目光所向赫然就是那只骨魔的所在之处。 骨魔显然也意识到了妖兽上的人影才是他最大的威胁,他连声怒吼,驱赶着庞大的尸潮不断朝着妖兽扑杀而去,试图以尸潮拖延他前行的步伐,为自己拔出胸口的石刀拖延时间。 但妖兽背上的身影,却手段极多。 先是激发大片灵炎,将周遭的行尸烧成灰烬。 旋即又手捏法诀,地面之下,无数杀业鬼索伸出,将大批行尸的身躯搅碎。 借着背后又亮起无数星辰虚影,其中剑意爆射出一道道凌冽的剑意,又将一大片行尸的头颅洞穿。 甚至,他还唤出了一道面容狰狞的佛陀虚影,那佛陀虽生得凶神恶煞,还有一对獠牙张开,可浑身涤荡的佛光,却纯粹浩荡,佛光一照,又是数以百计的行尸当场化作青烟。 座下的妖兽也同样凶厉,爪劈鞭挥,每次出手也同样伴随着十余只行尸的支离破碎。 并且在这个过程,他们的身形不断朝着前方突进,已然来到了距离那骨魔只剩下三丈不到之处。 只是那骨魔却极为狡诈,在自己身前,布置了数量极多的行尸,妖兽杀至此处时,面对的事数量明显多出之前数个量级的行尸,他前进的速度骤减。 而骨魔胸膛处的石刀已经近乎完全抽出,只剩下最末端的一道刀尖尚未拔出。 同时,他震碎魔核所激发出来的力量,也完全扩散,整个身躯之上,都被蒙上一层诡异的血色。 它看着被困在距离自己不过三丈处的妖兽,眼中的火焰剧烈跳动,丝毫看不到因为魔核碎裂而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只有可以亲手撕碎眼前之人的兴奋。 但就在它的双臂发力,要将石刀最后一点刀尖抽出的瞬间。 妖兽背脊上的身影,竟在那时忽然张开了双翼,他的身形猛地跃起,在骨魔错愕的目光下,来到了他的跟前。 那人的左手握住了石刀的刀柄,与骨魔的双臂抗衡,止住骨魔抽出石刀的动作,而右手则高高抬起,手臂之上,黑色的鳞甲以极快的速度从肩头生出蔓延到手臂,最后覆盖整个手掌。 他的五指明显伸长了几分,五指前端变得锋利异常,闪烁着金属色调的冷光,涤荡出一股渗人的寒意。 旋即,他将右手前探,抓向骨魔的胸膛。 血色的胸骨豁然碎裂,骨魔眼窝中的火焰震荡,脸上终于第一次浮出了恐惧之色。 但那样的神色还未来得及在他的脸上荡开,那只深入他胸膛的魔爪却用力一握。 咔嚓。 宛如琉璃碎裂的轻响荡开。 骨魔眼中的火焰剧烈的翻腾,身躯也开始胡乱的抽动,就连周遭那些行尸也仿佛如同失去了牵线的木偶,纷纷呆立在了原地。 噗! 而下一刻。 那人的手臂用力一扯,一道血色的事物被他从骨魔的胸膛处掏出。 骨魔身躯的抽搐戛然而止,眼中翻腾的火焰也骤然熄灭,四周的行尸膨胀的身躯也瞬间干瘪,然后尽数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向了地面。 …… 龙窝林中,在那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这种毫无征兆的峰回路转。 这种摧枯拉朽般的劫后余生。 让所有人都在那时在心底生出一种难以分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临死前的幻想的恍惚感。 尹黎同样如此。 他看着那只在他眼中近乎是无法战胜的骨魔,此刻在地上化作的一堆白骨。 脑袋中一片空白。 他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如此轻易的击败这只骨魔,尤其是在北境这样地界。 难道是龙铮山的山主亲至?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位杀死了骨魔的身影恰好转过了头,朝着此处走来。 那时。 尹黎的双眼瞪得浑圆。 他看见了一张,此时此刻,他最不想看见的脸…… 第三百七十七章 阿阮 楚宁……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能杀死一只如此强大的魔物? 为什么…… 为什么他能毫无惧色!? 一系列问题,在一瞬间涌向了尹黎的脑海。 他的脸色发白,身躯开始不住的颤抖。 楚宁的脚步越走越近,他慌乱的低下了头,但他知道那是无用功,因为就在刚刚确定对方身份时,他曾与楚宁有过一霎的目光交错。 从楚宁眼神的变化中,他知道对方已经认出了他。 而等待的将会是一场极致的羞辱。 毕竟如果双方位置互换,他找不到任何放过楚宁的理由。 以己度人,或许不算是个好词。 但在大多数时候,是没错的。 …… 咚。 咚。 楚宁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次声音响起,就宛如一道重锤敲击在尹黎的心脏。 羞愧、恼怒、愤慨甚至嫉妒,一系列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尹黎的脑海。 方才自己怯懦的表现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只觉无地自容。 终于,楚宁的脚步声来到了他的跟前。 他的身子开始剧烈的颤抖,脸色煞白,脑袋也不自觉的埋得更深了几分,甚至呼吸都变得不畅。 咚。 咚。 咚…… 就在尹黎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的档口,楚宁的脚步声却继续响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一瞬间,尹黎的双眼瞪得浑圆。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豁然抬头,转身看去。 他看到了少年与他擦肩而过的侧脸,看到了他始终落在前方,不曾在他身上驻足半刻的目光。 没有丝毫的刻意,也没有半点的不自然。 他无视了他。 不。 准确的说,应该是,在楚宁的眼中,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尹黎的脸涨得通红。 一种比方才更加巨大的挫败感将他笼罩。 而这种巨大的挫败感很快就变作了恼怒—— 凭什么他敢无视我? 我是封王尹青的嫡子,我拥有高贵的血统,显赫身世,无与伦比的天赋。 而他,不过是一个边境封侯,身上还背着朝廷的血债,与龙铮山的乱党搅和在一起的逆贼! 身为朝廷的命官,青麒军的中郎将,他有义务诛杀这样的逆贼!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难以遏制。 他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怨毒,袖口下握拳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嵌入了血肉,鲜血淋漓。 而就在他几乎要将这样的疯狂付诸实践的瞬间,已经走出数步的楚宁,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过来。 尹黎的心头一惊,可楚宁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滞太久,很快就又扫过了周遭的众人。 “诸位,魔障已破,幕后恶首也已遁去,诸位可安心修整,诊治伤情,如果有受伤严重者,可将其统一调度于一侧,待会由我统一治疗。” 似乎是为了让这样的命令能传达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楚宁在这番话中明显裹挟了某些神通,声音洪亮的同时,语调之中也带着之中振奋与安抚人心的力量。 惊魂未定的众人,闻声之后,终于回过了神来。 由那位卢敢出面,开始调度幸存的士兵,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而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尹黎也是身子一颤,那一刻,所有的恶念都开始如潮水一般退去,他回过神来,只觉一阵后怕。 他觉得匪夷所思,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会生出那般歹毒的念头,并且险些付诸实践…… 想到这些,他只觉脊背发凉,整个人愣愣呆立在了原地…… …… 楚宁终于走到了马车前。 车厢中的女子也走下了马车,平静的站在那处,目光直直的盯着楚宁。 楚宁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虽然他们也才几个月不见,但此刻的再见,却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觉。 那时他们柔情蜜意,耳鬓厮磨。 而现在,一个命不久矣,一个却要嫁做人妇。 楚宁强压下心头生出的这种强烈的割裂感,在陈曦凰的身前站定了身子,亦看了她。 她还是那般美。 一袭白衣,飘飘欲仙,宛如从画中走出来人儿。 楚宁的心跳加快了几分,看向陈曦凰的目光渐渐有些炙热。 …… “陈曦凰”明显感觉到了楚宁目光中的异样。 这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 在她的一生中,最不缺乏的就是那些倾慕者。 从圣山山主,到已故的大夏先帝,那些试图得到她的男人犹如过江之鲫。 她太清楚他们的心思。 只是后来,随着她破开十境,迈入十一境后,这样的男人便少了很多。 当然,不是他们忽然没了那肮脏的心思,只是单纯的因为她的修为,让他们不得不将这些心思藏起来。 “看样子这家伙,和那个叫尹黎的一样,都是曦凰的追求者。” 她在心底这样想着,同时哀叹一声。 “有这般多红尘纷扰,也难怪曦凰没有办法一心求道。” 是的。 从一开始与送亲队伍一同出发的,就不是陈曦凰。 而是那位在大夏成名已久的十二境剑仙,洛水! 与大多数依附于圣山的高境强者不同,洛水并不属于任何圣山灵山。 她的身世来历已不可考,世人只知她是东境人士,六十多年前,被誉为天下剑宗之首的琅玉山召开十年一度的剑宗大会,天下来自各个灵山圣山的年轻剑修皆齐聚一堂。 对谈剑道,比试剑法。 是天下剑修,乃至整个武道数一数二的盛会。 无数年轻剑修,都渴望在这次剑宗大会上,拔得头筹,为自己以及背后的宗门争得一份荣耀。 当时参与的年轻剑修,放在如今,大都已是声名赫赫的剑道大能。 譬如如今琅玉山的山主,十一境剑修白陌柏。 灵泉山太上长老,万绝尘。 执掌南境十七万剑甲的袁南行。 每一个放在当年,都是各个宗门与士族中年轻一辈的翘楚。 当时与会者无不都认为那一届剑宗大会的魁首,会从这些人中出现。 直到一个穿着白净素衣,手捧着一本大多数书铺都能买到的入门剑谱的乡野少女的出现。 她凭着最简单的剑招,一路过关斩将,闯入了决赛,于此之前,挑战过的百来位年轻剑修,鲜有能在她的手上走过三招的。 再然后,即便是前面那些天才妖孽,也没有阻挡她登顶的步伐。 她就这么成为那届剑宗大会的魁首。 整个大夏天下为之震动,有人想要摸清她的来历,认为她一定是某个隐世大族的族人,也有人极尽一切手段,想要将她收入门中。 但少女却只留下一句:“剑道如日,诸君为萤。” 然后扬长而去。 当然,她并没有从此销声匿迹,只是开始了游历大夏天下。 她曾在青木山,与三百岁的道君论道。 曾在南疆与年少的先帝一同平叛,击退南疆叛军。 曾与镇魔司现任府主同探大渊,深入暗域。 甚至还曾在北境指点过萧桓武道功法,助他踏入十境。 她就像是这方天下的主人,无论走到哪里,总能经历一些寻常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遇到的光怪陆离的事情。 在剑道修为上,她更是一骑绝尘,是如今整个大夏天下,最接近十三境那一小撮人之一。 当然…… 这只是她素来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她的那位徒儿,就是如今的皇帝想见上一面,都难上加难,关于她的许多消息,都只是江湖传闻,其中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难以求证了。 而她之所以以陈曦凰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她想要为自己唯一在乎的徒儿,完成一件事。 让剑道天赋不输于她的陈曦凰,能够了却红尘,专心追寻大道。 …… 楚宁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她有些过于冷淡了些。 虽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可眼神中却带着陌生与疏离感。 是因为要和亲的关系,所以想要与我划清界限? 楚宁暗暗猜测道,同时终于率先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曦凰……” 洛水闻声也回过了神来。 她皱着眉头看向楚宁,并不喜对方这亲昵的称呼,但她尚且摸不清这样亲昵的称呼是眼前少年的自作主张,还是他与陈曦凰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 虽然她并不相信自己的那个眼界颇高的徒儿,能看上眼前的少年,但在完成那件事之前,洛水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为了不露出破绽,她抢先打断了楚宁的话,问道:“你方才的手段,是魔化?” 楚宁一愣,认真的想了想,自己之前与陈曦凰相处时,似乎确实没有展现过这样的手段。 再观陈曦凰那皱起的眉头,楚宁只觉对方应当是在担心自己。 他笑了笑,赶忙言道:“无碍,我现在已经能自由控制短暂的部分魔化,曦凰你不必担心。” 洛水闻言,紧皱的眉头不仅没有完全舒展,反倒皱得更深了几分。 这少年的态度如此亲昵自然,不似假装的,只是他方才魔化的手段,却让洛水极为不喜。 在她看来,楚宁应当是修炼了魔功的邪魔外道,她不明白自己的徒儿是怎么与这样的人扯上的关系的。 而这样的反应,落在楚宁眼里,则成了对方只是表面装作不在乎,可内心深处依然极为在乎自己的证据。 细想之下,这样的猜测完全成立。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原因,陈曦凰被逼成为和亲的皇女,基于这样的前提,自己这个与她有着极为深厚的唇友谊的存在,很可能会成为那些之前试图促成和亲之人的眼中钉,她或许就是因为害怕牵连自己,故而才在人前做出这样一副冷漠的态度。 想到这里,楚宁对其态度的不解消散,并且更想要弄清她对于和亲的真实想法,这关系着楚宁接下来的计划。 为此,他朝着陈曦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身后的密林中一叙。 洛水自然也读懂了楚宁的颜色,她心头一跳,却是不敢回应。 毕竟她现在连眼前这个少年姓甚名谁都还没有弄清,这要是单独相处必定露馅。 念及此处,她故作平静的看向身前那些甲士,说道:“先救人吧。” 楚宁一愣,回头看去,却见那位中年副将倒是颇有手段,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将因为行尸的冲击而混乱的军阵调配齐整,其中还有约莫百来位伤势严重的伤员被他依照楚宁的要求,送到了军阵前方。 楚宁虽然担心陈曦凰遭受了某些威胁,但此刻寻到了对方,倒也不急在一时,当下就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伤员的聚集处走去,洛水见状,也迈步跟了上来。 感受到这一点的楚宁,会心一笑,只觉陈曦凰还是那粘人的性子,一刻不愿与自己分开,却不知化身陈曦凰的洛水,只是想更好的摸清他的身份,免得露出破绽。 “这位公子,依照你所说,卑职已经将所有伤势严重的伤员都带到此地,不知公子准备如何医治?”卢敢上前问道,脸上写满了敬畏之色。 洛水也眉头一挑,有些好奇的看着楚宁,这些伤员的伤势都极为严重,其中半数甚至有性命之危,哪怕以她的眼界与修为,也很难想到楚宁能有何种手段,为这么多人同时医治。 就在她满心疑惑之时,只见楚宁朝着那位卢敢点了点头,旋即便走到了人群中央。 下一刻,他的双臂张开,背后一道巨大的神树虚影浮现,磅礴的生机如潮水般自他体内倾泻而出,覆盖周遭,那些受伤的甲士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在这股生机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就连洛水也那时面色一变,脸上浮出不可置信之色。 她甚至不由得朝前迈出了一步,以让自己的身子来到了离楚宁更近的地方。 她看着那道少年背后浮现的神树虚影,喃喃自语道:“青霄神木……” 同时,目光更是死死落在那神木虚影之中一道与之链接在一起的阴神虚影。 那一刻,洛水平静的眼眸中骤然浮现出浓烈的杀机。 “阿阮……”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之前抱的时候 当年洛水在剑宗大会上,一战成名后,云游天下。 曾去过西境,那时大夏与西方天下正处战乱之中,西境各州郡混乱不堪,有诸多妖物横行。 洛水路过一处乡野时,恰好撞见一只大妖行凶,试图将一镇之地的百姓炼化为血食。 作为剑修,洛水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悍然出剑。 只是那大妖手段诡谲,洛水与之酣战数日,依然未分胜负。 而大妖却靠着妖族强悍的肉身渐渐压制住了洛水,就在她体力不支要败下阵来,成为大妖口中的血食之时。 一对青年男女却忽然赶到,击退了大妖。 不过那时,洛水也受伤严重,命悬一线。 两个年轻人没有犹豫,一个不惜损耗修为,为她灌注真元续命,另一个则催动法器,带着她一路狂飙,用了一天时间,赶到了两千里外宗门。 那座与东神山齐名的道教圣山,青木山。 青木山时任掌教听说了洛水是为保护百姓而伤成这样,便破例祭出了青木上的镇山之宝,青霄神树,为其灌注生机,又亲自出手为洛水修复经脉,这才让洛水保住了性命。 而后,洛水又在青木山休养了一年时间,这才动身离开。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与那对青年男女也渐渐熟络,彼此间谈天说地,成为了洛水在这世间少有的知己。 再后来,洛水继续云游天下,随着修为的提升,她也已经从一个在剑宗大会上一战成名的天才少女,成为了名满天下的剑仙。 但即便如此,她与那对青木山弟子的关系依然极好。 二人大婚、诞下女儿、孩子周岁,这些大事,无论她身在何处,只要收到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赶来。 以至于那时整个大夏天下,哪怕是朝廷,想要寻到这位洛水剑仙,都得通过夫妻之手,传达消息,这也让修为天赋在青木山不算太高的夫妻二人,在圣山中反倒有了想到不错的地位。 只是好景不长,西境一场妖族入侵,夫妻二人奉命前去支援当时的守军,却不幸中了埋伏,双双战死,只留下了一个不过七岁大的孩子。 听闻这事的洛水第一时间赶回了青木山,暴怒之下的女子,以十境修为连斩数位大妖,然后竟一路杀入了西方天下,将三位十一境大妖斩首后,这才退回西境。 她本欲将才刚刚七岁的女孩带在身边照料,可她自记事起,就与剑为伴,对此毫无经验可言,刚刚失去父母的女孩,又极为敏感不便脱离青木山这个熟悉的环境,思前想后,终于还是答应了时任掌教将之放在青木山照料的提议。 而后近十多年的时间,无论遇到什么麻烦,每个五六个月洛水皆会回到青木山,与女孩见面。 直到二十多年前,女孩忽然失踪,再无消息。 洛水费尽心思寻找无果后,迁怒于青木山,逼得青木山那位活了三百年的道君亲自出马,这才将洛水逼退。 于后光景,洛水也从未放弃寻找,但始终并无所获。 她本已渐渐放下了执念,可却不想今日,竟然在楚宁的身上看到了女孩的阴魂。 他竟然敢把阿鱼与阿承的孩子炼化为阴神! 这让洛水心头的杀意暴涨,她眯起了眼睛,一身白衣飘动。 丹府深处,一柄巨大得宛如山岳的白色的本命飞剑轻颤,萦绕在飞剑四周纯粹金色的江流之上,隐隐有阵阵血色冒出。 而就在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在此地动手,斩杀楚宁时。 “公子这是什么手段?竟然能有这般神效!”卢敢激动的声音骤然响起。 “偶然习得的微末之技,不足挂齿。”并未察觉到“陈曦凰”异状的楚宁回头微笑着回应道。 “这可不是微末之技!如此神迹,卢敢可谓闻所未闻!”卢敢却摆手说道,眼中的崇敬之色不似作假。 “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名讳。”他又接着发问道。 楚宁倒也并不遮掩,如实应道:“楚宁。” 这话一出,场面上顿时陷入死寂。 就连那准备出手的洛水,也是眉头一皱,压下了体内涤荡的剑意。 如今,这确实是个响彻整个大夏的名字。 从北疆铸剑令,到冲华城魔化之事,以及近来带领龙铮山收复云州失地,每一件都可谓石破天惊。 就连洛水,都在这时收起出手的心思,少见的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似乎是在努力将之与那个传闻中力挽狂澜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当然,她并不会因为楚宁的名头而收敛杀心,她只是知道以楚宁的声望,在这个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之杀了,无论是对于隐藏自己的身份,还是对陈曦凰日后的名声,都不是一件好事。 她强压下了心头的冲动,安静的站在那处,同时暗暗思索着怎么才能有与楚宁独处的机会。 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很快这个机会就被送上了门来。 在知晓楚宁的身份后,卢敢也好,周遭的甲士也好,都神情兴奋了起来,拉着楚宁一边说着久仰大名之类的客套话,一边又连声感谢楚宁的救命之恩。 楚宁费了些力气安抚好了众人,又让卢敢带着大家在原地修整,待到天明再行出发,不必担心魔物去而复返。 而经历方才的事情,卢敢与劫后余生的青麒军自然是对楚宁言听计从,连连点头应是,全然忘了一旁还有那么一位此次送亲队伍中的真正主帅。 当然,楚宁也没有心思去管那位尹黎,在处理好这一切后,他转头看向了洛水,言道:“曦……咳咳,可否请殿下移步一叙?” 还在想着该如何找机会与楚宁独处的洛水听闻这话,自然是求之不得,她面无表情的朝着楚宁点了点头。 …… 洛水一路紧随着楚宁,走入了一些的林间,她的目光一直死死的落在少年的背影之上,之前被她收敛起来的杀机,于此刻再次在她的双眸之中漫开。 平心而论,哪怕洛水在二十年前已经决心不再过问凡尘俗事,但在听闻了楚宁的一些事迹时,她对楚宁还是颇为认可的。 甚至一度认为,所谓的冲华城魔化,只是朝廷中某些有心之人编撰出来的事情。 毕竟一来传闻中已经近乎完全魔化的少年,能被起死回生的化作原貌,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二来,以洛水的经验而谈,朝廷那些家伙,为了自己的利益,再龌龊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更何况一个处处与他们对着干的边境封侯? 但今日一见,却让洛水颠覆了对楚宁的认知,原来这个威名远播的小侯爷,还当真是个修炼魔功之人,不仅如此,将生人活生生炼为阴神这般恶毒的法门,竟然也能修得如此炉火纯青。 如此看来,所谓仁德与大义,不过是他用来伪装自己的皮囊。 这样狡猾的恶徒,理应死不足惜。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些问题要向楚宁确认。 “这里他们应该看不到了。”就在洛水想着这些的时候,走在前方的楚宁忽然驻足,闷声说道。 洛水亦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处草木极深,已经完全遮盖了卢敢等人的行迹。 她眯起了眼睛,狭长的眼缝中杀机正浓。 可就在这时,身前的少年却忽然来到了她的跟前。 “嗯?难道被他发现了?”洛水眉头一皱,心头一凛。 若是放在以往,以她的修为,莫说如此近的距离,只要她愿意,念头一动,方圆三十里之内,一只蚂蚁的异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但今时不同往日,为了能完成那个计划,她特意去大隋山求得一张千相面具。 这种工艺早已失传,整个大隋山只剩下三具的墨甲面具,是目前整个大夏天下公认的用于伪装易形的最强之物,远不是什么功法神通能够比拟的。 它不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样貌,也可以将一个人的修为气息完全压制在他想要压制的水平。 而除非是十三境的大能,外人根本无法看出根底。 唯一的缺点是,这样的面具只能使用一次,一旦主动解开了封印,面具就会毁去。 而洛水想要完成的事情,让她极有可能遭到一些十境以上的大能的窥探,所以在没有走到那一步之前,她断不可能主动解开封印,这也让她的感知下降不少,对于楚宁的忽然走近并无预警。 但就在她暗暗心惊之时,同时调集丹府中的灵力剑意随时准备反扑之时。 少年的双手却忽然放在了她的肩头。 几十年,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这般亲密接触的洛水心头一颤,怒火在一瞬间升腾而起,几乎就要本能激发出体内的剑意,将眼前这个狂悖之徒砍成碎末。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少年却比她想象中更加大胆。 他的双手发力,将她的身躯转了过来,然后便将她紧紧的拥入了怀中。 感受到少年怀里传来的温度,以及那落在了她腰身上的双手传来的力道,本意要将楚宁一击毙命的洛水,却反倒有些恍惚了起来。 不是她反应迟钝,而是她几十年的人生中,被一个男人拥入怀中,这样的事情不仅从未有过,她甚至从未想过会有人能有如此胆量。 以至于让她反倒陷入了愣神之中。 而不待她回过神来,却听少年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曦凰,让你受委屈了。” 少年嘴里呼出的热气拍打在她的耳垂,她的身躯旋即一颤。 这里面固然有少年过于大胆的原因在,更因为他说出的话中,裹挟的情绪,似乎并非一厢情愿的空穴来风,而是他与自己那个徒儿之间,真的有些什么…… 洛水顿时想到了,在与陈曦凰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时,陈曦凰曾说过自己在北境有那么一个两情相悦的如意郎君在。 而也正是因为她,自己那个以往始终将家国大义放在第一位的徒儿,竟然想要反抗和亲的安排。 难道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这样的猜想让洛水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不明白以自己那位徒儿的眼界,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心狠手辣,修炼魔功之人? 而这样的猜测,虽然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但同时也让她不得不暂时放下了心头的杀意。 毕竟她之所以走上这一遭,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徒儿能够全身心的投入追寻大道之中,若是杀了楚宁,并不能斩断红尘,反倒极有可能会让其成为自己徒儿的心魔,终其一生都难以抹除。 所谓的斩断红尘,需要的是修行者本身将其放下,而不是靠着外力干预可以做到的事情。 不过自以为看透楚宁本来面目的洛水,此刻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之前她本来还担心即使做成了此事,自己那徒儿还会被儿女私情所困,无法投身大道,而现在看透楚宁的本性,她暗暗想着,只要到时候将楚宁带到自己徒儿面前,让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实际上不过是个表面伪善,内心却肮脏狠毒之辈,想来以陈曦凰的智慧,定不会再泥足深陷下去。 念及此处,洛水平稳下了心神,终于开口言道:“你先松开。” 但话一出口,她又觉语气太过声音,若是被楚宁看出了破绽,恐会影响她之后的计划,故而又赶忙尝试着低声说道:“我的意思是……” “你抱得太紧了。” 可即便她已经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柔和,但对于素来性子清冷,并且并未与任何异性有过亲密关系的洛水而言,她显然不并不擅长此道。 那在她看来足够柔软的声线,落在楚宁的耳中依然带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疏离感。 少年松开了手,皱着眉头,不解的看着洛水:“可之前,你抱我的时候,可比这紧多了。” 洛水心头一跳,很难在脑海中想象出自己那个徒儿主动拥抱旁人的场面。 但不知实情的洛水,却也不敢否认,只能慌乱的寻找借口道:“主要是……是……” 正不知如何圆谎的洛水,忽然瞥见了楚宁衣衫上在之前大战中沾染的污垢,她赶忙说道:“你身上太脏了,臭烘烘的。” 楚宁闻言,也看向了自己的衣衫,他似乎是意识到问题的所在,面露了然之色。 就在洛水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蒙过这一关时,却听少年的声音却又忽的响起。 “也对,之前有几次抱的时候,确实没穿衣服。” 第三百七十九章 师祖奶奶 抱的时候…… 没穿衣服…… 洛水的脑袋宛如炸开了一般,她穆然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只觉脑仁发疼。 自己那位徒儿与眼前这家伙已经到这般地步了? 她的心绪不免有些紊乱,暗道难怪自己徒儿为了他,可以不顾大夏朝廷的安危,执意否掉与蚩辽的和亲,看样子,她对其已是到了用情极深的地步,甚至已经越了礼数,提前将生米煮成了熟饭。 想到这里,洛水的心头一沉。 她本以为二人最多互生情愫,届时只要揭破楚宁的真面目,陈曦凰自然会放下。 可如果用情太深,就算陈曦凰能够看开,也难免留下心结,对日后修行不利。 “曦凰,接下来你如何打算?”就在洛水有些理不清头绪之时,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洛水皱了皱眉头,这是个相当不好回答的问题。 以她之前接触过那些修炼魔功之人的经验来看,这些邪魔外道,心智常年被魔气侵蚀,往往极为偏执,占有欲极强。 如果自己告诉他自己想要完成和亲的话,大抵会激怒对方,虽然她并不觉得楚宁能对她构成太多的威胁,但她并不愿意在那件事完成之前,招惹太多的祸端。 更何况,她还想着事了之后,能够带着楚宁去陈曦凰面前,揭露对方的本来面目,若是这个时候翻脸,对之后的计划不利,毕竟她总不能一直压着楚宁一路从这里走到蚩辽,再从蚩辽又一步步的走回泰临城。 念及此处的洛水愈发苦恼,一时间却是想不到如何作答。 “曦凰,我知道你是因为不忍看北境百姓继续遭受战乱,方才应下此事的。”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再次响起。 洛水抬头,倒是有些诧异,心头暗道这个家伙,倒是很了解自己那位徒儿。 她也并不接话,平静的看着楚宁等待着他的下文。 “但曦凰你要明白,一味求和与忍让,是换不来和平的。” “所谓和亲不过是蚩辽用来羞辱朝廷,以及让朝廷上下放松警惕的幌子。” “他们不可能停下来,就像已经尝到过肉食鲜美的幼狮,不会在满足于奶水,他们只会不断南下……” “直到覆灭整个大夏!”楚宁则继续说道。 洛水沉默一刹,虽然她并不喜欢楚宁的为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对于蚩辽的判断,楚宁是准确的。 “那依你的意思,我应该跟着你离开这里?”洛水眉头一挑,反问道。 楚宁却在那时认真的看着洛水,幽幽说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上你想过的生活。” “我不想你委屈自己……” 洛水自然不可能答应楚宁这样的要求,她有必须去往蚩辽的理由,当下便沉下脸色,揣摩着自己那位徒儿的性子,说道:“古来,臣有食君之禄,死君之节。” “而我身为皇女,生来便享受万民供养,自当为万民计,何惜此身?” 楚宁闻言皱起了眉头,他当然明白以陈曦凰的性子,大抵是不会在以身献国这样的大事上有半点含糊的。但同时,在他的记忆中,陈曦凰并非愚忠之人,他的话已经说得这般明白,陈曦凰按理来说,是不会听不懂的。 “曦凰,难道你还有别的苦衷?”他索性直接问道,目光坚决,眼神笃定,仿佛是确定陈曦凰不会做出这般决定。 洛水心头一跳,想着当初她与陈曦凰面谈时,对方同样笃定拒绝和亲的语气,暗觉眼前这家伙,倒是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徒儿。 她不由得再次陷入了沉默,唯恐再说下去,会露了馅。 “是因为朝廷的时局?还是太子的处境?”楚宁则继续问道。 洛水对于朝廷的时局素来并不关心,她知道这种事极为复杂,而楚宁又与陈曦凰关系如此亲密,自己少有说错的地方,便有可能被对方识破。 她不敢冒险,只能低着头暗暗思量,但一时间却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而这样的反应,落在楚宁眼里,倒是越发像极了有着难言之隐的架势。 楚宁暗暗想着,应当是涉及到了那位当朝太子,陈曦凰不便明言,他自然不忍心让陈曦凰为难,索性开口说道:“无碍,曦凰你若不愿说,那便不说。” “我有一两全之策,可助你跳出这泥沼。” “两全之策?”洛水虽然不喜楚宁人品,但此刻也不免有些好奇。 楚宁则反问道:“曦凰你可有想过,自从你们走入褚州地界后,已经接连遭遇了两次魔物袭击,是何缘故?” 洛水眉头微皱,此事确实颇为古怪,两次袭杀的魔物,她虽未有出手,但却能明显感觉到那些魔物本身的气息有些古怪,似乎并非自然形成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她当下便闻出了味道,开口问道。 “嗯,朝廷也好,蚩辽也罢,其实现在他们都并不太愿意让和亲进行下去了。”楚宁也不藏着掖着,当下就将关于和亲之后,蚩辽一旦再次来犯,朝廷会面临各方压力的推论当着洛水的面一一道出。 洛水修为虽然了得,但在这些事情上思虑不深,听闻楚宁这番话,只觉茅塞顿开。 “可有陈……咳咳,可有父皇在朝,他难道会坐视这些人加害于我?”但洛水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些魔物是由朝廷操控而来的结论。 楚宁深深的看了洛水一眼,有些不忍,故而言道:“朝廷派系林立,就是皇帝陛下也不见得能掌控全局,更何况太子,此事太子有没有参与自然有待考证,但朝廷中一定有人心怀不轨。” 洛水倒是并未多想,她点了点头,算是认同楚宁的推论,又言道:“所以,你与我说这些,是同意我前去和亲了?” 楚宁方才言说的推论中,无一都在言说和亲完成之后,会给北境带来的好处,任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他其实是在赞同和亲之事。 虽说洛水认同他的逻辑,但还是在心底觉得鄙夷。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想着利用一个女子去完成他所谓的家国大义,这本质上和那些想着依靠和亲与蚩辽永修秦晋之好的朝堂大臣,又有多少区别? 自己这个徒儿,到底还是看错了人。 但听闻这话的楚宁却在那时果决的摇了摇头:“我不同意。” “不同意?那你方才与我说的那些……”洛水却是被楚宁这前后矛盾的说辞弄得泛起了糊涂。 “北境的局势凶险万分,如今靠着龙铮山的弟子以及大批义军的舍生忘死,这才觅得一线生机,所以和亲之事若是不成行,北境恐再无此等机会,能够绑架朝廷出兵。” “所以我想陪你一起去。”楚宁言道。 “陪我一起……就不是和亲了?”洛水神情古怪,暗觉这个叫楚宁的家伙未免有些过于自欺欺人了。 “我问过知情者了,此番与你和亲的是蚩辽王庭的五王子拓跋将,相比于他的几个哥哥姐姐,这位五王子为人跋扈,胸无大志,每天所思所想无非是财色酒气。” “是蚩辽共主的六位子嗣中公认的最没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蚩辽将此人选为与你的和亲对象,一来是为了羞辱朝廷,二来是害怕你一旦成为其他王子的妻子,他日他继承大统,你会左右他对大夏的政策。”楚宁则在这时说出了一段与之前二人谈论的话题似乎毫无关系的事情。 洛水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她也没有心思听楚宁这般顾左右而言他下去,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到底计划了些什么?” 楚宁的脸上泛起了冷色,在那时幽幽的吐出了三个字眼:“杀了他。” 洛水的脸色骤变。 不是觉得楚宁这个计划多么大胆。 而是惊讶于这个计划和她的那个计划竟是如此…… 雷同。 以和亲之名接近蚩辽高层,然后再趁机刺杀。 只是不同的是,洛水的目标是那位如今的蚩辽共主,蚩辽王拓跋长生! 想到这里,她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 心底不得不收回一部分之前对楚宁的评价,虽然这家伙品行不端,伪善很毒,但似乎对曦凰还算真心,否则没理由陪着她深入蚩辽腹地。 “可且不说杀了那位拓跋将后你能否脱身,拓跋将一死,那不同样意味着和亲失败,蚩辽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在经历了云州大败后,也不愿再进行和亲之事,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们由此发难,毁掉此门和亲的机会?”洛水问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这样说道。 她甚至觉得如此计划,与直接不去和亲并无区别。 “当然不能给蚩辽返回的机会,所以在杀死拓跋将后,我们还得在蚩辽境内多待上一段时间,伪装成他还活着的假象,直到蚩辽再次南下之后,方才能离开。” 这样的回答让洛水心头的不解更甚,此去蚩辽王庭,满打满算只需要二十天左右的路程,而按照之前楚宁的推测,蚩辽的再次南下怎么也得在三个月之后,要让一位蚩辽王子死去两个多月时间,而不被人发现,这可比杀死他这件事本身要难出太多。 “这怎么可能做到?”洛水问道。 楚宁的嘴角在那时上扬,看向洛水问道:“曦凰,你可曾听说过大隋山的千相面具?” …… 二日正午时分,只剩下一百三十余人的送亲队伍在简单的吃过午饭后,再次出发。 尹黎低着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在马车旁的身影,那个少年骑在马背上,时不时的侧头与车厢中掀开帘布的女子交谈着。 他细细算过,就这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陈曦凰与楚宁说过的话,都比他这一个多月以来与陈曦凰说过的所有的话加在一起还要多得多。 若是放在以往,他一定会觉得恼怒不甘,可现在的尹黎却没了这份心气。 他只觉自惭形秽,心气尽去。 莫说是让陈曦凰多看他一眼,经历了昨日之事,他甚至能感觉到周遭的士卒们看他的眼神中都藏着一份鄙夷,只是这份鄙夷碍于他封王嫡子的身份而被众人遮掩了起来。 他想到这里,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失魂落魄的跟着队伍,麻木的前行。 “你的意思是你能造出千相面具?”马车中的洛水探出了头,看向驾马在身旁的楚宁问道。 千相面具的神奇她当然是再清楚不过的,现在她就使用着此物。 只是此物的工艺早已失传,她很难相信楚宁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少年,能懂得造出这般神奇植物。 “当然不可能,不过之前我在一本古书中恰巧看到过一个仿制千相面具的墨甲,虽然无法如千相面具那般,完全模拟出一个外貌、气息、修为。但至少在容貌幻形上,能有千相面具的八至九成水平,在配合我所修的功法,模拟对方的气息,想来应该能够扛过两三个月的时间。”楚宁解释道。 “可是你只是看过,其中真伪尚且没有定论,而就算是真的,你又确定你能在短时间内造出吗?”洛水对墨甲之事还是有些了解的,许多墨甲的工艺极为复杂,从用材到锻造,从墨纹铭刻到元件镶嵌,哪怕有图纸的前提下,每一步也都需要反复试验。 她倒不是担心楚宁安危,而是害怕这个计划太过草率,中途若是出了纰漏,反倒会影响她的谋划。 楚宁则在那时抬头看向前方:“确实有些风险,所以我们需要去一趟龙铮山,那里有上好的锻造工具,能确保成功率。” 洛水闻言也看向前方,只见一道三座神峰以犄角之势矗立的山脉已经露出了轮廓。 她的眉头在那时皱起。 “怎么?曦凰你不喜欢龙铮山?”楚宁从她的表现中看出了端倪,好奇的问道。 洛水愣了愣,但很快摇了摇头,敷衍似的应了一句:“没有,只是害怕耽搁了行程。” “放心最多两日时间,我们平日加快些速度,应该能够弥补。”楚宁却是不疑有他,这样说道。 言罢,他一拍马背,就越过马车去向了前方,寻到那位卢将军,商议起加快速度的事情去了。 洛水看着少年的背影走远,不由得再次抬头看向远处的圣山,她的眉头在那时皱得更深了些。 事实上,她不是不喜欢龙铮山。 而是相当讨厌龙铮山。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十年前,她受故人之托曾去过一次龙铮山,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追着她一个劲的叫她…… 师祖奶奶。 第三百八十章 纵马驰骋 龙铮山,赤水谷。 徐醇娘撸起了袖子,一边躬身在灵田中拔起一株株长势喜人的黄牙参,一边不忘指挥着周围忙碌的小家伙们,不要忘了将黄牙参的种子补种入之前的坑地中。 云州战事大胜后,北境振奋,各地捐献的物资如潮水般涌来,堆积在龙铮山的山腰处,徐醇娘作为唯一驻守山中的亲传弟子,每日光是将这些物资分文别类,都得耗去大量时间。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却又得赶来赤水谷的灵田收割成熟的黄牙参。 而灵田中的聚灵阵在楚宁的改良后,长势喜人,收成比起往日要高出三成开外,徐醇娘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从一大早忙活到现在,还不见能收拾完。 但女孩却不觉辛苦,她很清楚的知道,物资也好,各种灵草也好,没多一份,前方的战士就能多一点保障,就能少一点伤亡。 相比于前方士卒的舍生忘死,自己这点辛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想到这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迹,就要低头继续劳作。 “吱吱。”就在这时,一旁的树枝上传来一阵叫声。 徐醇娘抬头看去,只见一只眉心有一点红毛的松鼠正站在那处,朝着她兴奋的叫唤着。 “桃花,你不好好在仓库处理物资,来这里作甚?”徐醇娘笑问道。 龙铮山大部分青壮都被派往了前线,如今山中人手紧缺,虽然有不少新来的义军,但都对山中事务并不熟悉,同时他们也需要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训练之事上,故而物资的存放与搬运工作很大程度上,都是桃花带着松鼠们进行的。 别看这些小家伙个头不大,但因为多少有些妖族血脉在身,旁的不说,三四个合力,还是能面前比得上一个成年人的气力的,加上数量足够庞大,在桃花的指挥下,胜任这种工作并不算难。 “吱吱吱!”桃花闻言却又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声。 徐醇娘微微一愣,下一刻脸上却骤然绽开笑颜:“你是说楚宁来了?” “吱吱!”桃花一边叫着,一边忙不迭的点着头。 徐醇娘手中刚刚拔出的黄牙参脱落,砸在了脚下天天的头上。 猝不及防的小家伙被黄牙参砸了个晕头转向,好不容易从那沾满泥土的根系中爬出身子,却见徐醇娘已经跟着桃花一路小跑着走远,只是远远的朝它道了一声:“天天,你看着这里,我去去就回!” …… “龙铮山竟是如此热闹?”洛水走下了马车,她抬头看着位于半山腰的山门前的场景,不免有些诧异。 那里堆积得有成山的货物,还有百来位年纪颇大的龙铮山老人,在清点货物登记造册,一旁密密麻麻的小松鼠们,反复往来于山门与前方的山道,搬运着货物,在山道上形成了两道长线。 “应当是各地捐献而来的物资,此番云州大胜,北境各地大受鼓舞,各地百姓豪绅都不乏毁家纾难者。”楚宁解释道。 “听说此次大胜,都是楚侯爷谋划而来,不仅斩敌数万,还收回了云州除了盘龙关外所有的失地,这可是我们大夏几十年来鲜有的大胜,别说北境百姓,我们这些人在来的路上收到这个消息,那也是欢欣鼓舞!”一旁的卢敢也出言附和道。 话里虽然带着几分多年臣服官场特有的恭维,但也不难听出,对于此番大胜,他也确实是感到惊喜。 倒是走在他身侧的那位尹黎,脑袋低得更深了几分。 这一路上,他大抵都是如此,沉默寡言。 当然,也没有谁有心思去宽慰这位封王嫡子,毕竟在那龙窝林中,他险些害得所有人丧命,若是换做其他人,这些青麒军早就秋后算账,不说如何,一顿揍是免不了的。 但碍于他封王嫡子的身份,众人这才压下了怨气。 “可是这些物资不是应该运往前线吗?怎么反倒往山上运?”卢敢自然也懒得去理会尹黎,而是一门心思的讨好着楚宁。 他不太清楚楚宁的目的是什么,但身为官场老油条,他隐隐已经察觉到了前后两次魔物袭击中的不对劲,想要安全走完接下来的路,恐怕少不了这位小侯爷的帮助,作为一个务实的兵痞,他自然知道这个时候孰轻孰重。 得罪了尹黎,大不了回京之后,被参上一本,可护送皇女的功劳摆在那里,大不了功过相抵。 可若是开罪了楚宁,那就是有没有活下去的命的区别了。 楚宁面色平静的应道:“物资都是民间自发筹集的,从各种刀剑、墨甲原料、灵石以及粮草,数量与种类繁多,我们需要将之分文别类,其中很多军需,还需要改装加工,才能投入前线使用,所以需要放入龙铮山中,再行分配。” 卢敢闻言倒是未做多想,事实上他也并不关心,只是想要借此打开话匣子,加深与楚宁的关系而已,所以便故作了然的点了点头,嘴里还不忘附和道:“嗯,有道理。” “还是楚侯爷考虑周到,当年我在南疆做卒时,就只知与人拼杀,这种后勤调度,我还真是一窍不通,也幸好有小侯爷这种运筹帷幄的人坐镇,我北境才能万无一失。” 这话说得,其中谄媚之意过于露骨。 一旁的洛水闻言眉头微皱,她作为剑修,素来喜欢直来直去,自然是看不上卢敢这种阿谀奉承之辈,不过更让她在意的是…… 按照之前楚宁所言的计划,蚩辽再次南下,他们会退守龙铮山,所以这些物资之所以不运往前线,显然是在为日后固守做打算,但他却不与卢敢言明,看样子在这个家伙眼中,卢敢一行人似乎并不可信。 而楚宁倒是对于卢敢的谄媚之言,并无半点不似,反倒眼前一亮:“将军曾在南疆为将?” 正愁无法与楚宁打开话匣子的卢敢闻言,心头一喜,当下更是忙不迭的点头:“可算不上什么将军,只是当过好些年的百夫长。” “那将军在南疆可有熟识之人?”楚宁又问道。 “那倒是不少……”卢敢应道:“毕竟混了十多年,旁的不敢说,在南疆那样的地界,从各个边镇,到各地藩国,就是那平南王袁南行卑职也多少能说上几句话。” 说罢这话,心思机敏的卢敢眼珠子一转,又问道:“楚侯爷可是在南疆有什么事要办?侯爷对我等有救命之恩,只要侯爷你开口,卑职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替侯爷办到!” 楚宁也不藏着掖着,坦然道:“确实有件事想请将军帮忙。” 对于有求于楚宁的卢敢来说,这样讨到楚宁人情机会,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便又问道:“侯爷请讲。” “我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到万奴国。”楚宁说道。 “万奴国?”卢敢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南疆藩国林立,情况复杂,若是其他地界或许我还不一定能够办到,但若是万奴国那可简单多了。” “他们王庭早年就接受过朝廷的册封,是南疆几座有实力的藩国中,与我们关系最好的一处,给那处送信问题不大,不知具体是何地何人。” “灵陀山,魏良月。”楚宁言道。 “灵陀山?那可是南疆诸多藩国之中唯一一座圣山,侯爷竟然在那里还有熟识之人!”卢敢面露异色,一半感叹,一半奉承似的说道。 “能做到吗?”楚宁却并不关心卢敢的感叹,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 “自然。”卢敢拍着胸脯保证道,旋即又眨了眨眼睛,一脸揶揄的问道:“听这名字,像是个姑娘,侯爷和她是什么关系?” 一旁的洛水一直默默听着二人的对话,起先她倒是并不太在意,直到楚宁提到了魏良月这三个字眼。 相比于对灵陀山的了解只停留在所谓圣山层面的卢敢而言,洛水显然更明白魏良月这三个字眼的重量。 她不免也有些好奇,楚宁是怎么认识这么一个距离北境数万里之遥的圣山山主的。 “这和送信有关系吗?”楚宁皱了皱眉头,不解问道。 “倒也不是说一定有什么关系,但灵陀山毕竟是圣山,而且在万奴国中地位超然,这位姑娘想来应当也是山中弟子,若是知晓关系,送信会更加便利,如果侯爷不便……”卢敢的话,还是为楚宁留有了些许余地,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宁打断。 “她答应过要做我媳妇。” 楚宁这话一出,卢敢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旁的洛水却明显身子一颤,看向楚宁的目光顿时变得凛冽起来。 什么意思? 这小混蛋已经有了意中人,还敢招惹我那徒儿? 洛水正觉恼怒,而楚宁似乎也感受到了洛水的异样,他同样抬头看向洛水,神情疑惑的说道:“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吗?” 洛水闻言只觉脑仁发疼,心头思绪万千。 难道我那徒儿知道这小混蛋在外面还有其他女子? 既如此,她还能与这小混蛋不清不楚?甚至为了他拒绝和亲? 不对! 他一个邪魔外道,灵陀山那位山主,人中龙凤,怎会看得上他? 再说了,北境与万奴国数万里之遥,二人又怎会熟识? 莫不是他在信口开河试探于我? 这件事在洛水看来着实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她不免多想了些。 就在她暗暗苦恼该如何作答时,山门里却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楚宁!” 众人的谈话被那声音打断,皆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身材娇小的青衣少女,正一路小跑来到了众人跟前。 她这一路显然跑得很急,在楚宁身前站定后,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也浮出一道道密密的汗迹。 但少女对这些却似无所感,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楚宁,满目欣喜:“楚宁!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接到消息,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楚宁看着徐醇娘,也露出笑容:“我收到消息,有人要破坏和亲之事,事态紧急,所以不得不立马动身,但我提前与陆姑娘,还有嫦玄前辈都说过,应当也不能算是不辞而别吧。” “我不管!你为什么只给他们说?不也告诉我一声?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徐醇娘却皱着眉头,神情恼怒的质问道,说着眼眶还明显的有些泛红。 楚宁眨了眨眼睛,倒是不明白徐醇娘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且不说旁的,当时徐醇娘尚且还在龙铮山,他就是想说也没有那个机会不是。 而一旁的洛水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少女,本就暗觉她与楚宁的关系不菲,心底愈发替自己的那个徒儿觉得不值。 此刻,见徐醇娘红了眼眶,更是做实了自己心头的猜测。 心道这个叫楚宁的小混蛋,不仅修炼魔功,心狠手辣,而且还是个四处留情的负心汉! 如此恶贯满盈之徒,当真是死不足惜! 而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徐醇娘下一步的动作,更是做实了她这样的猜测,只见那少女猛地朝前一步,一把就抓住了楚宁的手。 楚宁也被徐醇娘这般举动吓了一跳,他赶忙后退一步,想要挣脱对方的手,可徐醇娘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死死将他的手握住,身子随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楚宁也害怕用力过猛,伤到对方,不敢再继续发力,只能盯着洛水那仿佛要吃掉他的目光,停下了动作。 “醇娘,你这是怎么了,我只是去办些事,又不是不回来。”他只能一边安抚着握着他手的女孩,一边抬头看向洛水,想着该如何跟她解释,自己与徐醇娘之间并无什么不妥之事。 可是,他的还未来得及向他以为中的陈曦凰递去半道眼色,握着他手的徐醇娘眼眶却红得更加厉害,泪珠不争气的从两颊滑落,嘴里更是裹挟着一道浓郁的哭腔:“还想骗我,你的身子……” 楚宁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变,这才感觉到有一道灵力在徐醇娘握住他手的瞬间灌入了他的体内,感应着他体内的状况。 徐醇娘的反应,也只是因为担心楚宁的身体。 以她的本事,想来自己只剩一个月寿命之事,大抵是瞒不过她的。 只是楚宁并不愿意让陈曦凰知晓此事,他也来不及多想,另一只手一把伸出,直接将徐醇娘揽入了怀里。 女孩对此措手不及,那到了嘴边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楚宁唯恐言多必失,当下也顾不得会不会让陈曦凰多想,朝着她道了句:“我与醇娘有些要紧的事,诸位慢行,桃花会给你们安排住处。” 说罢这话,他背后伸出双翼一振,带着徐醇娘便朝着山顶方向飞去。 只留下脸色铁青的洛水,以及那位一脸震惊的卢敢呆愣在原地。 好一会后,卢敢方才看向楚宁离去的方向,略带艳羡的感叹一句。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 “昨天一路跋涉,今日就能纵马驰骋……” 第三百八十一章 记得说谢谢 楚宁背后的双翼振动,速度极快,转眼就带着徐醇娘来到了内门弟子的住处。 在确定陈曦凰没有跟来后,他这才收敛双翼,缓缓降落。 “醇娘,事发突然……” 他松开了手,正想与怀中的女孩道歉,可却忽然发现对方却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一动不动。 “醇娘?”他又唤了一声,稍稍提高了些许声量。 怀中的女孩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一个激灵站起了身子,脸蛋却红扑扑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方才情急,不得已而为之。”楚宁也自觉刚刚自己的行径太过冒犯,赶忙道歉。 “没……没事。”徐醇娘闷闷的应了一声,脑袋依然埋得极低。 楚宁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以为对方还在生气,他继续解释道:“我身体的状况我是清楚的,我只是不太想让曦凰知道此事,接下来我还要护送她前往蚩辽完成和亲,如果她知晓此事,可能会影响后面的计划,这对北境极为重要,不容有失。” 徐醇娘听闻此言,立马抬头看向楚宁,错愕的问道:“你还要去蚩辽?” 楚宁自然点了点头。 “你疯了吗?你身体这个状况,哪里还能去蚩辽那般凶险的地方!?”徐醇娘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 “不好生休养的话……” “醇娘,我的身体我们都明白,不是靠着休养就能有所好转的。”楚宁却平静的打断了徐醇娘的话。 听闻这话的徐醇娘明显一愣,眼眶又一次开始泛红,她显然也明白楚宁体内的状况,是在朝着近乎不可逆的方向发展,确实不是靠着丹药之类的东西可以扭转的。 楚宁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不忍,缓和了语气:“醇娘,我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我不想就待在这里等死,那……” “那太窝囊了。” 徐醇娘一愣,她倒是能够理解楚宁这样的心境,但她的担忧却难以因此消减:“可是,蚩辽境内危险重重,三师兄还说过,现在蚩辽也不愿和亲继续进行,你进入蚩辽境内后,必定会遇见一些麻烦,如果过多动用体内的力量,可能你连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都不会剩下。” “哪怕只有一天时间,也好过等死。” “我阿爷曾说过,一个人从认命等死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楚宁的回答却格外坚决与笃定。 徐醇娘咀嚼着楚宁这番话,因为难以辩驳,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楚宁知道,徐醇娘并非那种蛮不讲理之人,也趁这个时候,软下了声音:“更何况,我也并非死路一条,在离开军营时,嫦玄前辈曾指点过我一二,如果一切顺利,我说不得会有一线生机,所以醇娘你也不必为我担心。” 徐醇娘听闻这话,顿时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的看着楚宁,好一会时间,直到楚宁快要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时,她问道:“真的?” 楚宁连连点头:“真得不能再真了!” 徐醇娘明显还有所怀疑,但也无法求证,只能在那时伸出手,指着楚宁,恶狠狠的言道:“楚宁,你若是敢骗我!” “你就死定了!” …… 虽然已经接受了楚宁要护送陈曦凰去往蚩辽的现实,但徐醇娘对此依然放心不下,她不顾楚宁反对,生拉硬拽着楚宁去到了龙铮山的丹药室,又为其好好的诊脉了一番。 看得出,对此她颇为用心,足足耗去了一刻钟的光景,方才松开了放在楚宁手臂上的手。 “师尊到底给你体内灌入了什么东西,竟如此霸道……”她紧皱着眉头嘀咕道,语气中竟是颇有几分对薛南夜的不满。 也幸好如今的薛南夜依然昏迷不醒,否则以此刻徐醇娘的怒火中烧,保不齐还得寻到对方,劈头盖脸的大骂一场。 “嫦玄前辈曾说过,此物似乎唤作圣髓,但我查阅了很多书籍,都并未见过与之有关的记载,而且此事也不能怪薛山主,若无此物,此刻我可能已经因为神性失控而死,此物虽然也带来的麻烦,但至少保住了性命,而且也有一些对应的破解之道。” “虽然破解之法相当困难,但怎么也好过之前,只能坐看神性扩散。”楚宁倒是分得清其中区别,开口为薛南夜辩解道。 徐醇娘当然也明白其中缘由,她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师父在就好了,他医术高明,说不得是有办法的。” 徐醇娘口中的师父,自然不是那位昏迷多日的薛南夜,而是上一任龙铮山木本府的府主。 楚宁曾听她提起过几次,那位前辈在医道以及灵植养成之事上颇有本事,却被有心之人以家族安危胁迫,而不得不辞去了木本府府主的职位,离开了龙铮山。 “无碍,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求不得。”楚宁笑着宽慰道。 “你倒是看得开!”徐醇娘闻言,没好气的白了楚宁一眼,旋即又快步走到了一旁,从案台上取来了纸笔,伏案疾书了起来。 “醇娘,你这是?”楚宁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可徐醇娘却并不回应,只是闷头写着。 楚宁倒也不好催促,只能定睛看去,却见徐醇娘在其上所写的不是旁物,正是自己的病情。 她书写的速度很快,但条理清楚,对于自己病情中所有的细节都并无遗漏,足足小一刻钟后,方才手臂,将之装入了一个早就备好的信封中。 楚宁隐约瞥见上面写着的字迹:恩师白悬石…… 而做完这些的徐醇娘终于抬头看向了楚宁,她解释道:“云州之战大胜后,师父似乎借此说服了他族中的老小,主动与我取得了联系,他虽然如今碍于朝廷之上的某些威胁无法亲自前来,但却依靠自己在族中以及兖州的影响力筹集了不少药材,托人送来的同时,还给我带了封信,向我询问师尊的情况,想要帮着我做出些应对,以更好治疗师尊的病症。” “我昨日才将师尊的情况归总完毕,本来是准备今日遣人送去,既然你恰好来了,我也将你的病症一并告知师尊,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楚宁当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不过却又不免有些好奇的多问了一嘴:“那位白前辈是兖州人士?” 兖州就在褚州以南,鱼龙城百姓迁居之所,邓染留下的封地也在兖州,如此说来,距离龙铮山倒也并不算远。 甚至当初与陈吱吱一道,楚宁还曾在兖州,杀了不少允收百姓的兖州官员。 “嗯,在兖州真观城,据说自从四五百年前,从西境峡州迁徙而至后,就一直没有离开真观城,在当地颇有威望。”徐醇娘说道。 楚宁闻言心头一凝。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本已经失传的医道圣书《医经》,其执笔人白玉章先生就曾是西境人士。 传闻中,他着书之后,因为书中记载了活死人生白骨之法,逆了天道,被至高天降下责罚,神魂俱灭的同时,连其书也一同消失在世间。 而徐醇娘那位极善医道的师父,祖上也是西境人氏,又巧之又巧的与白先生同姓,难不成是白先生后裔? 但很快,楚宁就摇了摇头,甩开了脑海中这些忽然泛起的猜测。 毕竟单凭这两点,就做出这样的猜测,未免有些过于草率,更何况,这也不是现在的他应该去关心的事情。 而就在他收敛思绪,抬起头时,却见徐醇娘不何时不见了踪迹,他正疑惑间,其又去而复返,怀里却多出了一大包丹药瓶。 楚宁一愣,神情不解:“醇娘,这是……?” 徐醇娘不语,只是将那一大包丹药放在了楚宁的跟前,一字排开,这才如数家珍一般的介绍道:“这是玄灵固元丹,由三百年玉髓芝辅以百年地心乳、五行灵果加之晨曦花露炼制而成,一枚可抵五境修士三年苦修,药性中正平和,既能温和拓展经脉,强化丹田气海,又能固本培元。” 楚宁听到这里,心头一颤,这丹药他虽未曾听闻,但所有之药材,却极为名贵,想来价值不菲。 可徐醇娘却并未停下,接着又指着另一瓶丹药言道:“这是太初归元丹,是归元丹的上阶品级。由千岁级的黄牙参配以凝魂花、紫龙血藤以及七彩月兰炼制而成。服之药力直贯丹府,不仅能如归元丹一般,固本培元,修复伤势,还能使修士神识更为凝练,操控更为精微。极大增强对幻术、心魔的抵御力,稳固心神。” “这是乙木转神丹,以千年长生莲的莲心配以血玉灵芝、地龙灵筋加上甲木……” “停!停!停!”见徐醇娘滔滔不绝的介绍这些价值连城的丹药,心头疑惑的楚宁赶忙叫停了对方,然后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下问道:“醇娘,你把这些丹药拿出来作甚?” “给你带上啊。”徐醇娘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体内的状况复杂,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丹药有用,所以你都备上,到时候哪个有用,吃哪个。” 楚宁闻言一愣,他看了看眼前这满满当当的十多个丹药瓶,暗觉徐醇娘这怕不是把龙铮山的家底都掏了出来,他顿时面露苦笑:“醇娘,我身体的状况特殊,非药石可医……” “胡说!你最主要的病根是因为那个什么圣髓侵蚀你的丹府,这些丹药都是可以增强体魄修为的丹药,你的修为增强,丹府自然也跟着增强,圣髓侵蚀的速度不就慢下来了吗?”徐醇娘却打断了楚宁的话,笃定言道。 要说这徐醇娘毕竟是内行,楚宁这番话,若是面对韩遂亦或者吕琦梦这些对药石之道所知不多的家伙,倒也足以蒙混过关,可面对徐醇娘,却被其一眼瞧出了漏洞。 楚宁脸上的笑容愈发苦涩,他没法否认此事,便又说道:“这话是没错,但单靠这些丹药对我修为以及丹府的提升,并不算大,也只能稍稍减缓我丹府被圣髓侵蚀的速度,我就算把这些灵丹妙药,一股脑全吃了,且不说能不能完全吸收,即使真的吸收了,也最多给我延长一个月的寿命,岂不糟践了这些宝物?” 楚宁这样的推测已经是相当乐观的结论,事实上,同一种丹药,往往前三枚的效果最佳,越往后面,其药效就会开始锐减,这也是为什么,一些王孙贵胄,钟鸣鼎食之家的嫡系后裔,即使有大量丹药灌注,自身不够勤奋的情况下,修为依然会表现得不尽人意的原因所在。 如果算上这些因素,这些丹药能给楚宁带来的续命时间,实际上不会超过二十天。 “那又如何?总归是有用的不是吗?”徐醇娘却毫不意外,显然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如此多名贵之物,只能换我一个月不到的寿元,未免过于浪费……”楚宁自然觉得不妥,出言婉拒道。 “可也许就是这多出的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能让你找到遏制圣髓的方法!难道你觉得自己的命,比不过这些死物?”徐醇娘也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带起了一股不悦的味道。 楚宁不由得再次面露:“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些东西毕竟是龙铮山的所有物,而且皆极为名贵,应当是留着给门中有潜力的弟子突破修为桎梏所用,我岂能如此自私……” “这怎么能叫自私呢?没有你,就是这丹药再多十倍,我们也不可能在云州取得这场大胜,你能活下去,比什么丹药对我们都重要!” “可若是吕姑娘他们需要此物时,你又……”楚宁还是觉得不妥。 “没关系的,师姐他们只知道打打杀杀,根本不清楚这木本府里到底还有多少丹药,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他们不会怀疑的。”徐醇娘却是一脸的笃定回应道。 “这不是一回事,这毕竟是龙铮山的东西,我们私自挪用,本质上不就是偷盗了属于吕姑娘他们的东西吗?”楚宁严肃的说道,还是不愿接受这般贵重之物。 这个问题显然也困扰住了徐醇娘,女孩闻言皱起了眉头,想了许久。 然后,她忽然抬头,看着楚宁,用格外认真的语气言道:“那你下次见了他们,记得说声谢谢!” 楚宁:“……” 第三百八十二章 老夫老妻 楚宁终究还是拗不过徐醇娘的坚持,收下了那份可能是龙铮山最后一点家业的灵丹妙药。 然后又陪她简单的吃了一顿晚饭,与天天和桃花打了招呼后,就独自去往了墨甲工坊。 墨甲工坊的大门紧闭,楚宁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敲响了大门,同时身子后退了一步—— 据徐醇娘所言,自从那日在龙铮山脚,大杀四方后,余三两就又如往日一般躲进了墨甲工坊之中。 徐醇娘依照之前楚宁定下的治疗方法,每三日前去给余三两送药一次,顺便为其诊脉,但每次余三两都会如同孩子一般又哭又闹,吵着要见师祖爷爷,极不配合。 徐醇娘也没了办法,只能也拿出哄小孩的手段告诉余三两,只有好好吃药,才能见到楚宁。 此法虽然在短时间里效果拔群,但时间久了,余三两明显开始抗拒,情绪也愈发不稳定。 所以在楚宁动身前往此处时,徐醇娘特意叮嘱,让他切莫被余三两可能表现出来的“热情似火”吓住。 楚宁早已见识过余三两面对他时的谄媚,对此心头格外警觉,故而退后一步,也是害怕被余三两冲撞到。 只是这记下敲门声下去,墨甲工坊内却并无回应,静悄悄的一片。 自作多情的楚宁不免有些尴尬,他以为是自己敲门的声音太小,亦或者余三两此刻已经入睡,所以便又上前加大了力道,又敲了几下,却依然并无回应。 楚宁的眉头不由得一皱,想起了之前与余三两接触时,对方曾有几次发病,在癫狂后陷入昏厥的场面,他来不及细想,赶忙直接推开了墨甲工坊的大门,同时伸手屈指一弹,数道灵力飞向工坊的四周,工坊四周的灵灯顿时被点燃,偌大的工坊在一瞬间亮得恍若白昼。 “余三两?”他目光扫过四周,却并未发现余三两的踪迹,便朝着工坊后方与锻造坊比邻处吼了一嗓子,可声音在工坊中回荡,许久光景,直到彻底散去,依然没有等到余三两的回应。 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据徐醇娘之前所言,这些年,余三两从未离开过墨甲工坊与锻造坊,也只有楚宁出现后,他方才打破过这个规矩,这件事还让身为其女儿的吕琦梦好一阵吃味。 是病情好转了?知道主动出去走走? 楚宁暗暗猜测着,又去了一趟一旁的锻造坊,依然没有寻到余三两的身影。 虽然心头有那么一些不安,但他也不知该从何寻起,更何况,他的时间有限,需要在两天内锻造出他所需的仿制版的千相面具,以及另外一些,此番前往蚩辽所需的墨甲。 他也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担忧,想着或许等上一回,余三两就回来了。 想到这里,楚宁收起了其他的思绪,走到了锻造台前,将之启动,依照着自己在那书中的见过记载,开始准备仿制千相面具所需的材料。 楚宁是很享受这种,将自己在书本中所学的东西,实践于现实的过程。 尤其是这种,从无到有的制造与锻造,带给楚宁的成就感极强,甚至强过修为上的提升。 他沉浸其中,不觉时间飞逝。 当他将所需的材料备齐后,一缕亮光忽然照入了他的眼眸。 楚宁的睫毛轻颤,抬头看向前方,却见窗外已是旭日朝升,原来不觉间,一夜时间就已经过去了。 他站直了身子,正要伸个懒腰,背后却传来了一道谄媚的声音。 “师祖爷爷。” 虽然已经听过无数次,但那谄媚之言中抑扬顿挫的语气,还是让楚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赶忙回头看去,却见一夜不知所踪的余三两不知何时回到了墨甲工坊,手里捧着一碗香喷喷的米粥正一脸喜色的望着楚宁。 “师祖爷爷忙活了一夜,大抵是饿了吧?我给师祖爷爷熬了一碗清粥,师祖爷爷尝尝。” “待会我再去溪边抓两条鱼,给师祖爷爷做最爱吃的煎鱼。”余三两一如既往的献着殷勤。 腹中确有几分饥饿的楚宁接过了米粥,坐在了一旁,尝了一口,味道一如既往是楚宁最满意的口味。 “昨日,你去何处了?”他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让余三两皱起了眉头,眼中有些不满,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地铺:“我一直都待在此地,就是怕师祖爷爷哪日回来寻不到我。” “我是日盼夜盼,师祖爷爷倒好,昨日我不过睡得早了些,师祖爷爷回来后,却不唤我,只是自顾自的捣鼓墨甲,我半夜醒时,见师祖爷爷回来,欢喜得不行,可又怕叨扰师祖爷爷,就只能在一旁候着。” 余三两这样说着,脸上顿时浮现出,宛如孩童般的委屈之色。 楚宁闻言却神情微变,看了一眼,那处的地铺。 他昨夜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处,很确定那里只有被褥。以他的目力以及专注力,不可能忽视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楚宁只能猜测,或许是这余三两又犯了癔症,对自己干了什么没有了记忆。 他也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与余三两是掰扯不清的,索性也就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缠。 但余三两却并不满意,凑到了楚宁的跟前,开启了日常一般的连珠炮似的询问。 “师祖爷爷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是不是去准备做掉薛南夜的东西了?”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啊?” “到时候,师祖爷爷觉得是我继任山主好,还是师祖爷爷宝刀未老,要亲自……” 楚宁听得头大,正想要如往常一般随口说点什么敷衍掉对方时。 他却忽然发现今日的余三两与上次相见时,似乎有些不一样。 但一时间楚宁又说不上有哪里不一样。 头发更加花白,脸上的褶皱更多,背脊也更加佝偻。 他似乎…… 更老了。 如果说上次相见,他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的话,此时此刻的余三两看上去,恐怕得有七十开外…… 而考虑到他本身九境甚至有可能十境的修为的话,能表现出这样的老态,其实际年纪应当在百岁开外!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脸上的神情骤然严肃了起来,他放下了手里的米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余三两的手。 余三两被楚宁这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朝后退去了一步,脸色煞白:“师祖爷爷,你……你要干什么?” “这不可以的!” 楚宁翻了个白眼:“闭嘴。” “哦。”余三两顿时乖巧了下来,闭上了嘴。 楚宁则在那时催动起了神识灌入余三两的体内,快速游走,感受着其体内的变化。 心脏、肺部、肝肾、丹府…… 楚宁的神识扫过对方体内每一寸血肉,发现其都存在着再生后的痕迹,而且看起新旧交替初的状况,似乎这些伤势才刚刚被修复没多久,也就几个时辰内的事情。 是昨晚受的伤! 楚宁心头一震,看向余三两的目光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昨天到底去了何处?”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在这里睡觉啊……”余三两这样说着,可脸色却渐渐变得古怪,嘴里的声音也渐小:“不……不对。” “我好像还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楚宁追问道,语气焦急。 这已经是第二次,余三两在他的眼皮底下出现这么严重的伤势,并且每一次这样伤势的出现,都会伴随着余三两的快速衰老。 而依照他现在身体的状况,如果再发生一两次这样的事情,余三两很有可能自己生机衰竭而活活老死! 楚宁虽然有时候对余三两的聒噪有些不耐烦,但却并不希望这个对自己极好的家伙真的有什么意外。 余三两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他努力的试图回想:“好像是做了一场梦,就在龙铮山……” “哦!”忽然,他猛地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我是去找薛南夜那混蛋了,不过好像没打过他……” 楚宁:“……” 他自然不会去信余三两这般胡言,薛南夜还在昏迷之中,哪有可能与他交手,更何况薛南夜虽然为人有时候有些吊儿郎当,但以他对余三两的关心程度,断不会下此狠手。 “真的!师祖爷爷,我记起来了,我真的是去寻薛南夜那个混蛋了,不过那家伙确实厉害,我每次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我的修为也在增强,我估计下一次……” “最多,下下一次,我就能打过了,到时候师祖爷爷我们一起上,杀了那个混蛋,重振龙铮山!”余三两反倒有些气恼楚宁的态度,声音也不觉大了几分。 对于余三两这样的疯言疯语,楚宁有些无奈,若是放在以往,他倒是可以一笑而过,可现在余三两的状况已经岌岌可危,他不得不好好思索这番话,想要找到其中可能的线索。 只是任凭他绞尽脑汁,思来想去,都并不太能找到合理解释余三两这番话的办法。 他正低头苦苦思索的时候,紧闭的墨甲工坊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楚宁抬起头,素来“敬重”自家师祖爷爷的余三两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麻烦楚宁,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大门前,打开了大门。 然后,楚宁便见余三两的身子一颤,用极为惊醒与不可思议的声音大声言道:“师……师……” “师祖奶奶!” …… 虽然楚宁承诺过,最多两天时间就能打造出他口中那个所谓的千相面具的仿制品。 但洛水还是觉得不那么放心。 她对墨甲之道也有几分了解,明白这千相面具的精妙,哪怕只是仿制品,对于于此之前,从未制造过的楚宁而言,要在两天时间里造出,还是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她要刺杀的可是蚩辽共主,若是楚宁造不出此物,或者造出的东西没有他所说的那般功效。 到时候,杀了那位和亲的蚩辽王子,其身份败露,死于蚩辽之地事小,因此让蚩辽王庭起了戒心,让她刺杀的计划落空,可就是大事了。 所以,在修整一夜后,她还是向那位徐醇娘询问了墨甲工坊的所在,想要亲眼看看楚宁制造面具的进度。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开门,就见到了洛水最不想见到的家伙,也听到她最不想听到的称呼。 看着眼前一脸邋遢之相的老人,以及对方脸上近乎猥琐的谄媚之色,暗觉受到冒犯的洛水,双眸之中泛起杀机。 “曦凰?你怎么来了?”而就在这时,那糟老头的身后,楚宁的声音响起。 洛水不愿再楚宁面前过多的暴露身份,只能在这时收敛杀意。 “师祖爷爷这话问得,师祖奶奶肯定是来看你啊!这么多年了,师祖奶奶还和以前一样,一刻都离不得师祖爷爷。”只是她杀意刚收,那余三两一开口,又说出了让洛水恨不得剥了他头皮的狂悖之言。 楚宁闻言明显一愣,有些奇怪:“其他人不叫师祖奶奶,为什么偏叫曦凰师祖奶奶。” 余三两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这怎么乱叫呢!她是师祖奶奶,我自然叫她师祖奶奶,若是逮着一个姑娘我就叫,师祖爷爷你吃得消吗?” “你倒是有些眼力劲。”楚宁闻言却也不恼,反倒心底有些美滋滋。 不过,他也感觉到了洛水目光中的不善,只当其是脸皮薄,故而又咳嗽一声,喝阻了余三两,然后走到了洛水跟前,小声解释道:“曦凰,你莫要与他见气,他的脑子有些问题,所以喜欢胡乱称呼人,我还在想办法为他医治。” 洛水闻言瞟了楚宁一眼,又看向余三两,却见其体内气息紊乱,却又几分疯癫之相。 再一联想,自己如今已经是陈曦凰的模样,与之前相见时截然不同,倒也确实可能是他疯疯癫癫,见了人就胡乱称呼,而非故意冒犯她。 想到这里,洛水也难得再理会,转而问道:“面具你铸造得如何?” “已经备齐了材料,估摸着晚些时候就能完工,我带你去看看。”楚宁也害怕洛水迁怒于余三两,赶忙出言,领着她便朝着墨甲工坊中走去。 只有站在原地的余三两看着洛水渐行渐远的背影,皱起了眉头,满脸困惑的嘀咕道。 “这师祖奶奶也是的,怎么见师祖爷爷还要带副面具?” “都是有孩子的老夫老妻了,还害羞上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你认识他? “这就是你所谓的晚上就能完工了?”洛水在楚宁的指引下,来到了锻造台前,入目第一眼所见的便是锻造台上堆满了的各式各样的金属材料。 看上去倒是唬人,有几乎如小山一般高。 只是这场面骗骗旁人可以,却骗不了懂得一些墨甲之道的洛水。 且不说这些金属材料只是完成了提纯与合锻,想要制成墨甲,还需要塑型、墨纹铭刻、元件嵌合、灵能通路等诸多步骤,而且这些步骤越往后才越是繁琐,楚宁目前的进度距离制造出成品可以说是遥遥无期。 难道这家伙是故意以制造墨甲为由,拖延时间,让和亲之事无法进行。 所说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言,也只是哄骗我的托词? 基于对楚宁并不算好的刻板印象,洛水皱着眉头在心底推测道。 “塑型都还未有开始,这看上去不像是两日之内就能完成的。”洛水当下就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嗯?曦凰你还懂墨甲?”楚宁倒是有些诧异,之前从未听陈曦凰提及过这方面的事情。 洛水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年幼时曾得过一位恩公搭救,他精通墨甲之道,有着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一些寻常摆件,经他之手,往往能焕然一新。靠着他,我度过很艰难的一段日子。” 提及此事,洛水的眼中露出一丝缅怀之色。 楚宁却脸色古怪:“曦凰你贵为皇长孙,幼时为何会有艰难,甚至还需旁人施救,才能度日?” 洛水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找补道:“幼时顽皮……外出偷玩时,迷了路……” 这番话,其实有诸多漏洞,经不起推敲。 但好在楚宁对陈曦凰极为信任,并未多想,点了点头,便未作追问,反倒解释起了眼前的情况。 “曦凰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在今日之内完成面具的锻造。” 洛水闻言对此不置可否,显然是不太信任楚宁此言。 若是换做旁人,轻视自己,楚宁大抵只会一笑了之。 但陈曦凰显然不是旁人。 而楚宁的爷爷,曾经教导过楚宁,说男人这一辈子,最忌讳的事情有三。 一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二为,好大喜功,好断妄言。 三为,后宅不宁,夫纲不振。 对于素来将自己爷爷所言,奉为金科玉律的楚宁而言,显然并不太能接受陈曦凰这样的态度。 少见的起了好胜心的楚宁,眉头一挑,下一刻,在洛水诧异的目光下,一道浑身包裹在白色甲胄中的身影豁然出现在了洛水的跟前。 那道身影身材高挑,浑身甲胄白净如玉,其上还流淌着血液纹路,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美感。 洛水心头一惊,她自然认出了这道身影,是那日楚宁到来时,与之一同出手的同伴之一。 只是很快楚宁就将之收回,境界被压制的洛水并没有时间细细打量,只是见其随手召回的手段,暗以为是墨甲傀儡之类的东西。 可此刻细细一观,却分明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灵动的神识。 那是活物才有的气息! 这让洛水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如果说那头妖兽,还可以用诸如御妖师、谒灵者这样的小道修行之法解释的话,那眼前这个人形生物,显然不属于这样的手段。 洛水只能想到的就是诸如生祭活人,炼为傀儡这样的邪门手段。 再一联想,那被其炼为阴神的故人之后,洛水心中对楚宁的杀意不免更甚了几分。 她之所以不问及此事,只是害怕楚宁生出疑心,想等到刺杀之事完成后,在好好盘问,但此刻见识了楚宁如此歹毒的法门后,她已然有些按捺不住—— 这样的恶贯满盈之辈,多在这世上活一刻钟,都让她觉得恶心。 她在这时暗下决心,就在近日寻个机会,杀了此贼! …… 楚宁当然不会知道,他在想着重振夫纲的时候,对方在想着让他重开。 他在那时手捏法诀,只见血玉的身躯如液体般溶解,以一化二,再以二化四,化作了四团银白色的液体。 再然后,四团液体飞速凝形,也化作了四个一模一样,却比之前的血玉要小上一号的身影。 “这是……身外化身?”看见这一幕的洛水不免心头诧异。 要知道身外化身,是道门十一境大能才能施展的手段,自从一百多年前那场至高天降下的登天敕令开始,天下十境以上的修士数量锐减。 洛水只在那位青木山的道君身上见识过这般手段。 “只是相似而已,这具妖身,是以三千蚩辽血寂部族族人的灵血与生魂,配合我们在那小世界得来的黑金道种,炼化而成,因为血寂部族血脉的特性,故而可以分化出化身,但活动范围极小,只能在方圆一里左右,不似那身外化身,不仅可以完全独立于主体,还能修行各种功法。”楚宁则解释道。 “对了,曦凰,我们所凝练的那枚黑金道种,据我研究发现,在妖体之中可以通过吸收血肉之力,而不断结出新的道种,这具妖身所用的黑金道种,就是靠着我之前那具吸收了黑金道种力量的妖身,缓缓凝聚而出的。” “不过似乎只有吸收了最初黑金道种的身躯才能凝聚出新的道种,譬如这具妖身,就没有这个能力。” 这番话的后半段,洛水听得云里雾里。 显然,哪怕以她的见识,也并不知晓黑金道种到底是何物。 不过,她却明锐的察觉到了楚宁提及的三千蚩辽血寂部族族人的灵血与生魂之说。 哪怕如今蚩辽与大夏正处敌对关系,可以三千生魂祭炼的法门,何其残忍? 是洛水依然难以接受的。 这倒不是她妇人之仁,只是这种以生魂活人为祭的手段,带来的修行速度极快,而枉死的冤魂又会无时无刻的影响着修行者的心神。 食髓知味之下,几乎没有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断施展,最后将手伸向无辜的百姓。 所以,大夏天下,是明文禁止修炼这等法门的,哪怕是对外敌施展,也是不被认可的,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的。 不知对方已经完全对他起了杀心的楚宁,继续驱使着以一化四的血玉妖躯来到了那堆昨日他炼制好的材料前,四尊妖躯手捏法诀,那些材料便纷纷凭空飞起,被一道道血光包裹,开始缓缓塑型。 楚宁也并未闲着,他先是让洛水四处看看,若是觉得无聊也可回去休息,自己则走到了那些妖躯身旁,接过他们用妖力塑型出来的元件,开始打磨——越是高阶的墨甲,对元件的精确度越是要求极高,血玉所化的妖躯虽然聪慧,但也不见得能完全掌握墨甲元件制造的工艺,所以楚宁需要对这些初步塑型的元件进行二次加工,确保万无一失。 而一旦开始制造墨甲,楚宁就会变得心无旁骛,自然也就无暇顾及一旁的洛水。 洛水冷冷的看着背对着她的少年,眼中之前被隐藏的杀意再次渐渐浮现,涌动于那双清冷明亮的眸中。 “师祖奶奶。”而就在这时,一旁一道谄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头看去,却见是那个名为余三两的老人走到了她的身后,手里还端来了一把木椅,乐呵呵的说道:“师祖奶奶,师祖爷爷一旦开始制造墨甲,那可就是雷打不动,你坐会,我去给师祖奶奶弄两个你最喜欢的吃的小菜。” 洛水皱着眉头,正要拒绝。 一来她对余三两观感不佳,自然不愿吃他做的东西。 二来她一心求道,对于口舌之欲早已没了什么感触,对于她而言除非必要时吃些馒头米饭,其他的东西大抵都并不放在心上,对她而言,那些看似美味,却制作繁琐的食物,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这些年也只有自己徒儿做的几道深得她心意的小菜,能让她放下身段尝上几口。 本来这次去泰临城,她还有心让自己徒儿弄上两道,但偏偏素来对她还算乖巧的陈曦凰,却因为她为了完成这个计划,而将之囚禁之事,对她心生不满,话都不愿与她多言半句,自然也就不会有心思给她做饭。 对此,洛水还有些遗憾。 “山间河蟹极多,我给师祖奶奶弄你最喜欢的蟹酿橙。” “再来一份雪霞羹。”就在洛水想要拒绝的时候,已经风风火火走出一段距离的余三两的声音却忽然传来。 洛水一愣,整个人呆滞在了原地。 她喜欢的小菜不多,这便是其中最受她青睐的几种之二。 她倒不是,那种见到喜爱之物就走不动道的性子,她只是惊骇于对方竟然能如此准确的道出她的喜好。 难道是曦凰将自己的喜好告诉了楚宁,楚宁又告诉了他? 洛水正觉这是一个目前而言,最有可能的推测时,却又很快意识到了不对——此刻的她是以陈曦凰的模样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除非这个叫余三两的家伙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否则无法解释此事。 但她带着千相面具是墨家至宝,眼前之人内息雄浑不假,可同时也混乱不堪,应当没有这般能力。 还是说,他是在扮猪吃虎? 是个隐藏的十一境,甚至十二境大能? 这样的念头一起,洛水顿时有些投鼠忌器,她的剑道修为强大不假,本身也极为自信,自认为不惧十三境以下的任何对手。 但那需要她解开千相面具上的封印,对她而言,这是个目前难以接受的代价。 为了能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得不压下对楚宁的杀意,选择静观其变。 …… 虽然洛水并不喜欢楚宁的为人,但她不得不承认楚宁在墨甲锻造上的天赋,堪称恐怖。 至少,比起大隋山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们要强出不知几何。 只是一上午的光景,一个个构造紧密的墨甲元件,如同变戏法一般被楚宁一个接着一个从手里造出,然后在她看来,相当繁琐的墨纹铭刻、元件嵌合、灵能通路等工艺,在楚宁的手里也是驾轻就熟,完成的效率极快。 洛水一度怀疑,楚宁是在粗制滥造,以此给她做出一种,自己在加快进度的表象。 可她上前拿起一些制造完成的元件检查之后,却惊讶的发现其上的墨纹铭刻极为精妙,灵能通路也相当完善,灌注灵力之后,灵力在传导后的损耗极低。 而后,完成了前置工作的楚宁,更是当着她的面用那些材料组装出了两个他口中所谓的千相面具的仿制品。 直到这时,洛水才敢相信楚宁所言不假。 看着眼前拿着那两张面具朝她介绍的楚宁,她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暗暗觉得,眼前这少年能被自己徒儿看中,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只可惜,走了歪路,否则单是以他在墨甲上的造诣,就足以让大隋山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们颜面扫地。 “曦凰,我没有骗你吧,我说今日之内能造出此物,自然是有十足把握。”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孩,楚宁少见的表现出了一丝孩子气,他拿着两个成品面具,不无得意的朝着洛水说道。 洛水虽然心底诧异,但表面上却并不愿意给楚宁好脸色,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为何要造两个?待到杀了那个什么王子,你乔装成他即可,按理来说只需一个面具。” 楚宁的眉宇间在那时闪过一丝异色,脸上的笑容散去几分:“毕竟是我第一次制造此物,我也害怕有什么纰漏,故而多造一个以防万一,也是此物所需的材料紧俏,龙铮山并无盈余,不然我还想再多造一两个。” 他的解释倒也并无什么问题,心思早不在此的洛水也未做多想,点了点头后说道:“既然面具已经造出,不如我们现在动身,何须等到明日。” 自觉有可能身份已经被那个深浅不知的余三两识破的洛水,想着快些上路,摆脱对方,这样她方才干净利落的动手,杀了楚宁这个十恶不赦之徒。 “不急。” “我还需要再准备一个墨甲,你安心等待,明日一早,我们定可出发。”楚宁则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锻造台。 洛水这才发现,楚宁准备的大量材料,并未用完,还堆砌着相当大的数量。 “还要造个墨甲?何物?”洛水不解的问道,语气中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味道。 只可惜对自己素来从不设防的楚宁根本没有听出这丝异样,反倒是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的说道:“算是送给你的一个礼物。” 而听闻这话的洛水,并无半点感动,反倒心头冷笑。 如今北境局势危急,他们此行蚩辽,可是为了北境抗击蚩辽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事关万千黎庶的安危,这等关头不争分夺秒,却想着用礼物来讨女子欢心,如此胸怀,在洛水看来,幼稚且自私。 她沉着脸色就要说些什么,拒绝楚宁自以为是的“好意”。 “来咯。” “师祖爷爷,师祖奶奶,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比起当年可有减退!”就在这时,一道兴奋的声音从墨甲工坊的后方传来。 二人转头看去,只见余三两端着一个食盘,就快步走了出来,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脸上密密的褶皱也因为如此丰富神情挤压在一起,并不好看,却真切动人。 他极为热情的将几个菜碟摆在了小木桌上,正要招呼楚宁二人,却又觉不对,索性一把将整个木桌抬起,一边朝着屋外走去,一边出言招呼二人:“师祖爷爷,师祖奶奶,到外面吃,风景好着嘞。” 以往的楚宁其实并不太喜欢师祖爷爷这样的称呼,但不知为何,配上师祖奶奶这几个字,他倒觉得这个称呼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曦凰有什么待会再说,尝尝余前辈的手艺,相当不错的。”楚宁也笑着朝洛水言道。 洛水虽然不愿继续耽搁下去,但也知道这时再拒绝,就显得有些刻意,故而只能压下心头的不悦,跟着楚宁来到了屋外。 这时,热情的余三两已经摆好了碗筷,见走出工坊的二人立马笑呵呵的招呼二人坐下。 “师祖爷爷喜欢的煎鱼。” “师祖奶奶喜欢的蟹酿橙与雪霞羹……”待到二人落座,他第一时间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兴致勃勃的介绍道。 不得不说的是,余三两虽然平日里疯疯癫癫,可这一手厨艺,却是没得说的。 还未动筷,楚宁便嗅到了一股让他食欲大动的香气。 “曦凰,你尝尝,就算不是你喜欢的,但余前……三两的厨艺,做出来的东西总归不会差的。”楚宁当然不会相信余三两能知道陈曦凰的喜好,毕竟他都没有弄清此事,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余三两厨艺由衷的认可。 洛水见眼前的二人都是一脸期待,也不得不主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雪霞羹,放入嘴中。 咕噜。 只见洛水身躯一颤,喉咙不自觉的轻轻蠕动。 这味道…… 她脸上的神色在那时变得古怪万分。 她本觉得就算余三两识破了她的身份,那雪霞羹与蟹酿橙特有的味道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出来的,毕竟当初她可是挑剔了陈曦凰好久,她那聪慧徒儿方才做出了几分神似的味道。 可余三两所做的雪霞羹与她记忆深处的味道,几乎如出一辙! 此物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精细与名贵的菜肴,正常做法,就是用豆腐以及木槿花、鸡汤亦或者素汤熬煮而成,味道甘鲜,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洛水特别喜欢在此物中加入一些糖块,增加味泽。 但因为此物以甘鲜着称,加入糖块极易破坏其整体观感,所以糖块本身的大小品类,极为讲究,熬制的方法也需要特定的变化。 除非亲自吃过,否则即使如陈曦凰一般被洛水挑剔过百次以上,所做出的雪霞羹,也不可能如此符合她胃口的雪霞羹。 而她与余三两这次不过是第二次相见,自然没有挑剔的可能,所以…… 想到这里洛水的心头一片骇然,她抬头看向了眼前的老人,目光凌厉,寒声问道。 “你认识他!?” 第三百八十四章 他是谁 “他?” “谁?”余三两被问得有些发懵,眨了眨眼睛,困惑的反问道。 楚宁也察觉到了洛水态度中的异常,皱起了眉头看向对方。 洛水脸上的神情严肃,目光如炬,却又带着一股迫切。 “教你做这个羹的人!”她再次发问,语调明显拔高了几分。 余三两就像是忽然被长辈呵斥的孩子一般,委屈巴巴了起来:“可是这个雪霞羹不就是师祖奶奶教我做的吗?” “胡说!我与你从未相识,什么时候教得你?”洛水的眉头 “再者言,连我自己都不会,我又如何教得你?”洛水的情绪却愈发激动,声音中已明显带着几分恼怒。 余三两似乎有些畏惧眼前的洛水,他脸色更加委屈,支支吾吾的说道:“那……那或许是师祖爷爷?我……” “我这些年记性一直不太好,是有可能记错了的。” “刚刚是我,现在又成了他,你的嘴里可有实话?”洛水怒目再喝道。 似乎是被洛水这一声喝骂给唬住,余三两愣在原地,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眉目中带着怒气的女子。 好一会后,这个看上去已经年过七十的老人忽然眼眶一红,泪珠在浑浊的眼眶中打转。 “是……是不是三两做得不合师祖奶奶的胃口?” “我……我去重做就是,师祖奶奶你莫要生气……” 他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语调中带着哭腔,伸手就要去将那食盘取走。 只是那手方才伸出,就被另一只手死死握住。 余三两一愣,侧头看去,却见伸手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一直在一旁看着的楚宁。 “师祖爷爷?”余三两神情不解。 楚宁不语,只是朝着他用相当坚决的眼神摇了摇头,旋即便抬头看向了洛水。 “曦凰。”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他是谁,对你又有何意义。”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三两对你并无恶意。” “你不要,也不该为难他。” 那时楚宁的目光凌厉,眼神中竟隐隐透着一抹渗人的怒火。 洛水不禁一愣,倒不是惧怕楚宁,而是这些日子相处来看,这家伙对自己的徒儿极为宠溺,无论自己摆出怎样的态度,他都能笑颜以对,今日这般愠怒的态度,倒还是头一遭。 不过他这样的态度,这也让洛水冷静了几分。 她看向余三两,老人的神情惶恐,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她的心头不免泛起一丝不忍…… 楚宁是穷凶极恶之辈固然不假,但眼前这个老者,怎么说都是龙铮山的人,看其疯疯癫癫的模样,最多也只是受了楚宁蛊惑。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或许同样的菜肴,同样的味道只是巧合。 只是…… 她想到了某些事情,只觉心绪翻涌,烦闷不已。 她无心再说什么,冷冷的看了楚宁一眼,竟是转身离去。 “师祖奶奶……”余三两见状,想要开口唤住,却被楚宁打断。 “无碍。”楚宁这样说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恼火的味道。 “我们吃饭。” 余三两却有些放心不下,小声道:“师祖爷爷,你去看看师祖奶奶……” 楚宁闻言抬头瞟了一眼洛水的远去的背影,少见的发了怒,沉声言道:“我说吃饭!” 余三两缩了缩脖子,终究还是不敢再言,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心绪不宁的陪着楚宁闷闷的吃完了这顿在他看来本该是其乐融融的一顿饭。 …… 生而知之。 对于大多数…… 不,准确的说,是对于这个世界上,除了屈指可数的个例以外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体验。 但很不巧的是,洛水就是这么一个生而知之的人。 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会为这天下开辟一座圣山。 一座与众不同的圣山。 不应是儒释道三家,也非象征着征伐的兵家,更不应该是最为繁盛的武道。 那座圣山的开辟,会标志着某个新世界的到来。 譬如一座新的天下。 当然,年幼的她并不清楚自己会走向何方,只是隐隐感觉到了这股使命的存在。 而作为天选之人,上天会在必要的时候给予她一些小小的帮助。 譬如…… 经历一些可以让她磨炼心智的磨难。 所以,在她十岁那年,她的父母接连因病亡故。 她应该在凡间流浪,遭受一些相当痛苦的折磨,这才洗净道心,走上那条从她出生时,上天就为她铺好的路。 但某些意外却悄然而至。 有个人救下了她,在不正确的时间,不正确的地点。 而正是那场相遇,让她偏离了应许之道,成为了的如今她。 这些,都是在她迈入十一境与十二境后,渐渐感知到的。 之所以,始终以那个人形容那个家伙,不是因为他的名字不可提及,只是单纯的因为,洛水已经渐渐忘了她。 这并非她薄情寡义,而是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在试图修正这样的偏差。 而她难以对抗那股力量…… 不过青木山那位活了三百年的道君曾告诉过她,天道无厚薄,既降其责,必备其泽。 她想或许自己能踏入十三境,能完成开辟圣山的天命,至高天应该就能降下恩泽,让她记起那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只是她的修为越高,关于对方的记忆却愈发的模糊。 到了如今,她早已记不清那人的模样、名字、年纪甚至性别。 只记得他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寒夜,给自己端来的那碗雪霞羹。 那是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 所以在吃到那碗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羹汤时,她才会情绪失控…… 想到这里,站在一处崖口的洛水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远方。 山风和煦,远处云雾招摇,笼罩着那座名为绝翎的神峰,已近黄昏的阳光撒下,将云海中穿行的飞鸟镀上了一层金黄。 看着这幅景象的洛水,心情似乎好了些许。 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毕竟她自己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还记得那碗羹汤的味道…… …… “曦凰!”而就在她刚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洛水侧头看去,只见一位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距离不远处的山崖崖口。 “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少年也不等洛水回应,笑呵呵的就走了上来。 只是他虽然嘴里说着好巧,可略显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额头上点点汗迹,却将他之前一路小跑,焦急寻找的行踪暴露无遗。 洛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少年,等着他的下文。 解开心结,对她而言,只是平复自己的思绪,但并不代表她会继续容忍楚宁这样的卑劣之徒存活于世。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对方,但在那之前,她不介意听听楚宁想要说些什么,同时也让她有时间放开神识看一看四周,有没有可能存在的耳目,免得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身份。 而楚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可能面对的危险,来到了洛水身前后,便自顾自的说道:“我已经把所需的墨甲都完成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能出发。” 正用神识仔仔细细探查四周状况的洛水,并无心回应楚宁此言,依然冷冷的望着她。 楚宁被她看得有些心头发麻,只以为对方还在为自己午晌时不好的态度而气恼,他挠了挠头继续说道:“曦凰,我今日态度是差了一些,但只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那般对余前辈的。” “他是口无遮拦了些,但对我们的心意是好的。” “而且我感觉这次见面,你和以往有些不一样,我知道是为什么……” 洛水这时正好收回了放开的神识,确定了四下无人,本欲动手的她,听闻这话她心头一跳,暗觉莫不是被这家伙看出了些什么。 她强压下动手的冲动,沉声问道:“那你说说是为何?” 在这个问题出口的同时,她丹府中的剑意与灵力已经被完全催动,目光也死死的盯着楚宁。 脑海中思绪翻涌。 若是楚宁发现了她的身份,她自然是要杀了他的。 只是,对方在这个时候与她摊牌,说不得是留有什么后手,譬如他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了其他人,杀了他或许并不能一绝后患,还得想办法套出其他的线索。 “你害怕牵连我。” 可就在她头脑风暴,想着要如何杀死楚宁时,眼前的少年却一脸笃定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嗯?”对于楚宁的自作多情,洛水都不免愣在了原地。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答应此次和亲,一定是在朝廷中受到了诸多压力,才不得已为之。” 楚宁丝毫没有察觉到洛水的异样,依旧自顾自的说着:“以前我其实不太明白,人为什么不能坚持本心,但自从上次与你分别后,我一路从鱼龙城走到龙铮山,遇见了很多人很多事,我忽然明白,朝廷中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 “在冲华城时,独孤齐本来是个很好的人,可因为独孤封的决定,他不得不在家族存亡与自己本心之间做出抉择……” “在同令城时,我还遇见了致使盘龙关败亡的环城守将,我怎么都无法想到,他们竟然能乔装成银龙军,以银龙军的身份回京受赏。甚至,负责保护他的那个上柱国的死士罗玄还告诉我,盘龙关的败亡,甚至有可能是朝廷中的某些人与蚩辽之间达成的某种默契……” “所以我能明白你面对的各种问题,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所以……”楚宁认真的说着,试图开解在他看来正在为这些事烦恼的洛水。 洛水其实并不在乎楚宁的这些说辞,之所以耐心的听着,无非是想要确定这家伙到底是否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但听来听去,却更像是恋人之间敞开心扉的互诉衷肠。 她对此并不感冒,甚至有些失去了耐心。 可就在这时,楚宁转述中的一个名字却忽然让洛水的眉头一皱。 “你说罗玄?”她沉声问道。 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当年阿阮失踪时,与她一同失踪的还有一位青木山弟子,也叫罗玄。 以青木山给出的线索来看,二人的关系还算不错,罗玄因为出身不好,时常在被青木山的一些弟子欺辱,阿阮帮过对方几次,二人一同失踪,被认定是一同遭到了某些不测,所以这些年在寻找阿阮的过程中,洛水也时常对人提及这个名字,故而极为敏感。 但此问一出,她又很快摇了摇头,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数不胜数,这一切大抵也只是巧合。 “嗯,你认识?”楚宁不疑有他,点头言道。 “这家伙是个狠毒之辈,本是道家圣山青木山的弟子,天赋不佳,便起了邪念,将一位天赋极佳的同门炼化为了自己的本命阴神,拘于体内,靠着吸收对方的力量与人对敌。” “嗯!?”听到这里的洛水身躯一颤,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阿阮的失踪已经可以追溯了十几年前,而楚宁如今也才十八岁,阿阮失踪时,他应该是在一个尿都把不住的年纪,怎么去炼化一尊阴神。 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甚至只是稍稍细想就能想明白的问题,可为什么她这么久都没有意识到…… “怎么了?曦凰?”楚宁说完这番话后,却发现洛水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回应,他有些奇怪忍不住开口再次问道。 洛水这才回过神来,又一次看向了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目光清澈,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担忧之色。 她骤然有些恍惚,心底更是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愧疚的心绪。 “你说的那个阴神,莫不是前几日,你为那些青麒军治疗时……”她强压下心头的思绪,沉声问道。 “嗯。”楚宁再次点头:“本来她只是暂时寄宿在我的身上,可后来在冲华城时,为了帮我治疗那些难民,主动成为了我的本命阴神。也是因为那次消耗过大,这段时间她一直处于沉睡之中。” 楚宁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追问道:“对了,曦凰你见多识广,可知道有什么在不伤害本命阴神的前提下,将其从灵台上剥离的办法吗?” “剥离?”洛水又是一愣:“若是不伤害阴神,那就会对你造成极大的损害,你为何要……” 这倒让洛水有些困惑了起来,毕竟如果楚宁所言是真的,阿阮也是自愿成为他的本命阴神,他没有必要以损害自己为代价,去剥离阴神。 楚宁心头苦涩,他已时日无多,一旦真的无法在那一天到来前完成破境,自己死也就罢了,蛛儿与那青衣鬼魅作为他的本命阴神,也会一同遭遇不幸,他并不愿意拖累他人,所以想着寻到这样的法门,在那天到来之前,斩断双方的联系。 毕竟,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只是这些话,他自然不能对洛水言明,只是故作轻松的说道:“她作为本命阴神与我的联系不算深,我答应过她要想办法送她回家,所以……” 洛水虽然修为被压制在了八境,但眼界却不会错,阿阮所化的本命阴神,与楚宁的灵台早已融为一体,强行剥离,楚宁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有性命之忧。 显然楚宁是在说谎。 但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这样,一时间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难不成是在故意以这样的话博得自己的好感? 可这样一想又觉不对,哪怕楚宁有天大的本事,识破了自己的身份,也不会知道她与阿阮的关系,如何以此讨好自己? 洛水忽然觉得她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少年了。 阿阮的状况确实是因为力量耗尽而陷入沉睡,既然摸不清这家伙的心思,那不如先留他一命,待到阿阮苏醒后,一问便知。 洛水这样想着,终于算是打定了主意。 “曦凰。”而就在这时,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洛水回头神来,抬头一看,却见少年不知何时竟来到距离她极近之处,身子几乎贴着了她的身子。 鲜有与异性这般接触的洛水心头一紧,本能的退后一步,语气也慌乱了起来:“你……你干什么?” 楚宁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竟在那时又迈步跟了上来,同时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语气酸溜溜的问道。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他……” “是谁了吧?” 第三百八十五章 风采依旧 “他?谁?”洛水皱了皱眉头,神情困惑。 楚宁闻言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就是那个你很在乎的家伙!” 他今日之所以在饭桌上说了那样的重话,在很大的程度上其实就是因为洛水表现出来的那个不知名的家伙的在乎。 虽然从始至终洛水都未有说过对方是谁,但出于某种直觉,楚宁觉得那个洛水口中的家伙,对他而言应当是某种威胁。 “他吗?”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楚宁的缘故,比起之前,洛水对楚宁多了几分耐心,并没有直接结束这个话题,而是想了想后道:“我也不清楚他是谁。” 楚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显然是一个相当缺乏说服力的说辞。 洛水之前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可以说是到了失态的地步,如此在乎之人,怎么会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谁呢? “我从不说谎。”洛水似乎看穿了楚宁的心思,淡淡的再次说道。 楚宁眉头一挑,脸色古怪,想着在往生地的经历,暗道:你说的谎还少了? 但他并未戳穿,而是在想了想后问道:“就是你之前说的救过你的人?” “嗯。”洛水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楚宁又问道。 “十一二岁的样子。”洛水回答道,心头因为愧疚生出的些许耐性,已经到了快要耗尽的档口。 浑然不觉的楚宁只觉心头稍安,他又开口小心翼翼的问道:“所以曦凰你想要找到他,只是因为想要寻他报恩?” “不然……”有些不耐烦的洛水听闻这话,正要回应,可心头却忽然一动。 她看向一脸紧张的楚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家伙莫不是在吃醋? 她虽然这一生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但毕竟活得足够长,有些事情,她还是能够看明白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起先她只觉滑稽,本能的想要否认,可话到了嘴边,她却忽然心头一动。 楚宁虽然解释明白了阿阮的事情,但那三千生魂炼制而成的妖躯也好,修炼魔功之事也罢,终究还是洗脱不了的罪责。 就算这些事也如阿阮之事一般有着内情,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这样的家伙,去影响陈曦凰追寻大道的步伐。 想到这里,她收起了解释的心思,反倒顺水推舟的言道:“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对我很重要。” 这样说罢,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说辞,似乎力道尚且不够,她又瞟了楚宁一眼,补充道:“也比你重要。” 这说的自然是实话,只是这些实话是对于洛水而言的实话。 而听闻这话的楚宁,明显脸色有些难看,他直直的看着洛水,好一会后,方才问道:“曦凰,你这番话可是真心?” “自然。”洛水回答得相当坚决。 而这话一出,少年脸上的神情如她预料的那般骤然黯淡了不少。 洛水见他如此,不免暗觉自己这灵机一动,倒是好过千般手段。 同时也不免暗暗感叹,这儿女情长果真最是磨人,管你是英雄豪杰,还是王侯将相,一旦用了情,旁人一两句无心之话,便得让你辗转反复,心神不宁。 而越是因为如此,洛水便越是坚定了,要斩断楚宁与陈曦凰之间情丝的决定。 念及此处,她正要再说些什么。 但让她意外的是,上一秒还耷拉着脑袋的楚宁,这一刻却仿佛放下了心结,朝着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曦凰,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告诉我那家伙有什么特征,玉桂商会情报网络遍布北境,对西境与南疆也有所涉及,我可以让他们帮你找找。”楚宁这样说道。 洛水不免一愣,有些错愕,她直愣愣的看着一脸认真的楚宁,好一会光景之后,终于确定眼前的少年并非戏言,她疑惑的问道:“你还愿意帮我找他?” “当然。”楚宁再次点头。 洛水却不愿相信,她见过太多因爱生恨的故事,自然很难接受楚宁此刻的转变。 “你不是应该恨他,也恨我的吗?”洛水问道。 楚宁微微一愣,认真的想了想,说道:“是有一点不舒服。” “但至少你并未瞒着我,愿意与我明言,我虽不理解,但愿意接受。” 说这话时,洛水敏锐的察觉到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这让她不由得有些后悔,自觉自己这样的行径,似乎有些下作。 她这一辈子做事素来光明磊落,此番作为,确实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但这样念头升起的瞬间,那枚与她脸颊融为一体的面具上,却有淡淡诡异紫芒渗入她的体内。 可事关曦凰的前途,一些必要的手段,终究是值得的。 她的念头一动,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你想说,我们还是朋友?”她看向眼前的少年,这样问道。 对她而言,楚宁能就此放手,并且不记恨曦凰,倒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楚宁闻言,亦抬头看向了洛水,然后果断的摇了摇头。 “这对我很难,我可能不太能做得到,而且,也不想去做到。” 少年的语气平和,但说出的话,却让洛水有些吃惊。 “那你也不打算和我一道去蚩辽了?”她再次问道,心头暗暗松了口气,她并不喜欢楚宁刺杀那位蚩辽王子的计划,对她而言会是平添变数的举措。 “这是两码事。与你同行蚩辽既是私情,亦为公义,如今你我虽无私情,但公义尚存,你放心,这一趟我还是会去的。”楚宁却并不清楚对方的心思,反倒认真的回应道。 “还真是个死脑筋。”洛水闻言有些无奈的在心底暗暗说道。 不过,为了以防被楚宁看出端倪,洛水并未出言反驳,只是以不咸不淡的态度点了点头。 “陈姑娘,你我之事虽已了解,但我却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成全。”楚宁则再次说道。 洛水倒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楚宁对她称呼上的变化,不过她并不介意,反倒很满意楚宁的自知之明。 基于这样的心情,她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楚宁,而是说道:“只要你不在男女之事上继续纠缠我,无论何事,我会尽力完成。” 虽然从这次见面开始,楚宁就察觉到了洛水的异样,其态度的冷淡,言语间带着的疏离,楚宁都是真切的感受得到的。 但此刻对方如此决绝的话语,还是让楚宁脸上的神情一滞。 他沉默了一会,这才抬头道出了自己的请求:“陪我吃一顿饭。” …… 墨甲工坊中,洛水看着再里侧厨房中忙活的佝偻身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所以,你所谓的请求,就是让我和你,陪着他吃一顿饭?” 她本以为楚宁会狮子大开口,提出些相当离谱的要求,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只是让她做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楚宁站在她的身侧,同样看着在厨房中忙活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后,方才开口言道:“他快要死了。” “嗯?”洛水不由得一愣,目光再次落在了对方的身上。 她的修为被千相面具压制,与之相应的,神识感知的范围与效率也下降很多,但其精准度她还是颇为自信的。 之前她就用神识探查过余三两体内的状况,内息是有些混乱,但却远不至死亡的地步。 “余前辈身上的情况很复杂。” “他受过很重的伤势,而且不止一次,你看他的模样,七八十的样子,可他的实际年龄才五十不到,这般老态就是因为,他在用自己雄浑的修为维持自己的生机,而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楚宁倒也知道洛水心头所想,开口解释道。 洛水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双眼睁大,一时间并未完全消化楚宁所言。 “我知道这很匪夷所思,但我检查过多次他的内息,很确定我的推论没有问题。” “本来我答应过薛山主与吕姑娘他们要治好余前辈的,但可惜我才疏学浅,终究是辜负了他们。”楚宁说道这里,脸色略显黯淡。 虽然有时候,他也有觉余三两疯疯癫癫,有些烦人,但对方对自己那种发自内心的好,楚宁也是真真切切感受得到的,这样的结果他其实很难接受,但遗憾的是,如今他既无能力,也再无时间去为余三两治病了。 想到这里,楚宁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自己的情绪后,又说道:“我不知道与前辈,为什么把你和我认成所谓的师祖爷爷和师祖奶奶,但我觉得,在以前的某一段的经历中,一定有那么两个让他极为在意的前辈,曾与他度过过一段很不错的日子。” “虽然以前我来时,他也很高兴,但明显,今日看到你后,他表现得比往日还要开心。” “所以我想我们既然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不如好好陪他重新吃完午时没有吃完的饭。” 洛水听完楚宁这番话,思虑了一会,然后看向楚宁,皱眉言道:“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不是他口中的师祖。” “这是假的。” 楚宁转头望向她,平静的回应道:“但开心,是真的。” 洛水顿时愣在原地。 而还不待她消化完楚宁这番话,这时屋中的老人已经将最后一道菜起锅,放入食盘,转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二人。 老人的脸上顿时荡开了一抹如孩童般真切的笑容。 “师祖爷爷、师祖奶奶,快来尝尝,这菜刚出锅时最好吃!”他说着就端着食盘穿过二人,快步来到了午晌时摆放木桌的墨甲工坊外。 楚宁二人互望一眼,跟着他走了上去,也如午晌时落了座。 “师祖奶奶,你再尝尝这个。”然后,老人便殷勤的又将一碗重做好的雪霞羹递到了洛水的跟前,一脸期许的说道。 洛水望着老人脸上的期待,又看了看身前那道羹汤,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碗,盛几勺,放在了唇边,轻抿一口。 淡淡甜意伴着鲜美之味,充斥在她的口腔。 还是那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味道。 洛水一时有些恍惚。 “师祖奶奶,怎么样?”但这样的恍惚,很快被老人略显紧张的询问声打断。 洛水抬头看着他,很奇怪,那分明是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可看着她时,眼神中的目光,就像是一个急于等到长辈夸奖的孩子。 纯粹、清澈,近乎无邪。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今日那恶劣的态度。 似乎是为了弥补,又或者只是为了完成与楚宁的约定。 她少见笑了笑,点头道:“嗯,好喝,和以前一个味道。” 老人浑浊的眼中亮起来华彩,他很开心,以至于手舞足蹈。 “那师祖奶奶再尝尝这个……”他又将另一份菜肴推到了洛水跟前。 蟹酿橙、小煎鱼、酱牛肉。 每碟小菜都不算特别昂贵,但味道都极好,也都恰好是洛水记忆中的味道。 她愈发的恍惚,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而得到夸赞的余三两显得格外高兴,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高高举起,笑呵呵的朝着二人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有机会与二位师祖一同坐在一起,给二位师祖做饭。” “这场景,和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他如此感叹着。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吹来,前方的树林沙沙作响。 躲在树中的萤虫被惊起,飞在半空,宛如星河坠于头顶。 楚宁与洛水同时抬头看去,皆被这忽来的美景吸引了目光。 举杯欲言的老人看着眼前二人,忽然也有些发愣。 他们是如此年轻,风华正茂,就仿佛数十年的岁月没有在他们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而当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酒杯,清酒中倒映着的却是他那张暮气沉沉的脸。 “多年过去,二位师祖风采依旧……” “弟子却已……” “行将就木。” 他的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总觉得这几十年的光阴仿佛弹指一瞬,就骤然消磨,他似乎错过了很多。 但…… 这一切,应当是值得的。 他这样想着,独自一人,仰头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三百八十六章 走着瞧 这顿饭,余三两吃得很开心。 席间他说了很多话,其中大部分楚宁听不太多,洛水自然更听不懂。 他说他很怀念以前与二位师祖游历天下的日子。 他还说,能再次遇到他们,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最后,他甚至借着酒劲开始轻声哼起了歌来。 那是一首似乎有些年岁的童谣。 “三月天,旧纱窗。” “青石巷里纸鸢扬。” “囡囡、囡囡快快长……” “踩着纸鸢摘月亮。” 严格上来说,余三两那沙哑的声音并不适合唱歌,但这首歌,在他那特有的嗓音中,却迸发出了一股独特的味道。 依然不算好听,甚至明显有些跑调,可就是莫名的能让人动容。 哪怕是洛水,看着这一幕,眼神中的默然,也有了几分融化的趋势。 当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在心底默念起了《斩灵诀》。 那是她在迈入九境时,靠着游历天下的感悟而自创的功法。 可以屏蔽六识,禁欲清心。 如今的她,距离十三境,只剩一步之遥。 越是这个时候,凡俗的杂念对她越是危险。 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一旁同样听着这段歌声的楚宁,脸上闪过一抹异色,忽然开口言道:“三两,若是得空,你其实可以去看看吕姑娘,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觉得,她很想你。” 正唱得兴起的老人闻言侧头看向楚宁,停下了歌声,然后仿佛受到惊吓一般,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 “我害怕!” 楚宁皱起了眉头,他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是因为他从余三两的歌声中似乎感受到了对方对于亲情的渴望。 他觉得如果余三两能够迈出那一步,无论是对吕琦梦还是对他自己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楚宁问道。 余三两则一脸的心有余悸:“他们都不是人,我不是跟师祖爷爷说过了吗!” “整个龙铮山的人都死了,就是薛南夜那个混蛋干的,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救回他们!” 楚宁:“……” 他有些无奈,这样话的余三两确实不止与他说过一次,但他还是想要尝试唤醒对方,只可惜这最后一次努力,与之前的结果并无二致。 他叹了口气,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而是转而说道。 “三两,我……我和你师祖奶奶,可能得离开一段时间。” 余三两顿时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他立马站起了身子,问道:“为何?二位师祖要去何处?什么时候再回来?” 楚宁虽然料到了余三两会有这般反应,可却没想到,这反应会如此剧烈。 他苦笑一声,言道:“有些要紧的事要办,短则两……半年出头,长则一两年,但总归……” “总归是会回来的。” 余三两闻言,又沉默了一会,他就像是个得知父母即将离家的孩子,满心不舍,却又强装出一副懂事的模样。 “那……那二位师祖要记得早些回来。” “嗯。” 楚宁点了点头,又道:“我不在的日子,你好好待在这里,不要……不要再去找薛南夜的麻烦,你不是他的对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做掉他,到时候,我让你做龙铮山的山主。” 楚宁自然是不相信余三两身上那些伤势是由薛南夜造成的,只是他无法寻根究底,只能以一种余三两能够听懂的方式嘱咐对方。 余三两似有犹豫,但在十来息的沉默之后,还是点了点头:“我都听师祖爷爷的。” …… 墨甲工坊外,洛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即使垫着脚也在不断朝着二人挥手道别的身影,微微皱眉。 “你骗他?”然后,她看向了楚宁,这样问道。 “嗯?”走在前方的楚宁神情疑惑。 “按照你的计划,我们只用待到蚩辽人再次南下,就能回到大夏。” “这个时间短则三月,最长也不会超过半年,可你却跟他说,最短也要半年。” “为什么?”洛水则点明了楚宁方才话中的问题。 楚宁不语。 “你觉得你可能会死在蚩辽?对吗?”洛水再次言道,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被一语道破了心思的楚宁,脸色微变。 只是还不待他出言反驳,却听洛水再次说道:“那为什么你还要去,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其实不需要……” “陈姑娘。”楚宁却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在洛水略显错愕的目光下,少年走到了她的身前。 那是一个相当近的距离,以至于让洛水觉得楚宁此举有些冒犯。 但她却说不出什么喝阻之言。 只因那一刻少年投递来的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 仿佛将她从里至外的剥开,看了个透彻。 “我们子时动身,在山腰汇合。” “不要想着一个人出发。” “相信我,那样你绝对走不到蚩辽。” 楚宁面无表情的说罢这番话,转身便走向了黑暗。 洛水愣在原地,好一会的光景才回过神来,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似乎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对方看穿。 她莫名的有些心有余悸,不明白自己堂堂十二境大能,为何会在方才,对一个少年生出一股忌惮。 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档口,身后的工坊中,老人沙哑的歌声再次响起。 是那段童谣的后半段。 “云里藏着黑妖怪。” “要抓囡囡回天上。” “囡囡、囡囡你莫怕……” “爹爹替你打妖怪。” “你只向前摘月亮……” 洛水回头,看着坐在工坊门口孤零零的身影,她忽觉恍惚,自己……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首歌。 …… 虽然回到龙铮山不过两天时间,楚宁也曾与徐醇娘说过,自己这几日会很忙,大抵不会有时间回住处下榻。 但徐醇娘还是贴心的给楚宁安排了一个房间,甚至因为清楚楚宁喜欢看书的习惯,还在房间中特意放上了书桌与笔墨纸砚。 楚宁与洛水道别后,便回到了住处,也没耽搁什么时间,进屋后就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摊开信纸奋笔疾书。 很快第一封信就被他喜好,是送往兖州太平城的,那是邓染的封地,也是如今鱼龙城百姓迁徙之地。 信中的内容简单,是以楚宁的身份,正式的承认蛛儿是自己亲生女儿,一旦自己有什么意外,蛛儿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自己的爵位,以及作为明面上自己妻子邓染的封地。 如此一来可以确保,城中的百姓不会流离失所。 楚宁认真的检查了信中的内容,确定并无差池后,将之装入了信封。 然后,他再次研墨,开始了第二封信的书写。 而这一封,是准备送往南疆灵陀山的。 相比于上一封的笔走龙蛇,这一封信,楚宁写得明显要慢上许多,字字斟酌。 他先是大致阐明了自己的处境,当然并未言说具体情况,只是告诉魏良月自己恐怕没办法赴约,去灵陀山见她了。 然后又用相当诚恳的态度表达了歉意。 可到了最后当结尾处,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他想写事至此休,惟愿君郑重,却觉有些过于潦草。 又想写纸短情长,只求来世,再续前缘,却又觉过于俗气。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的楚宁有些烦恼,直到他抬头看向窗外,见那明月高悬,少年方才忽有所感,提笔写下。 与君见时,星垂于野。 辞君之后,月悬于空。 星月恒明,如我伴君。 楚宁满意的看着纸张上的二十四个字眼,他默默读了几遍,仿佛能看到自己师姐读到这片文字时,红着眼眶流泪的模样。 当然,他并不是有什么恶趣味,亦或者奇怪的癖好。 他只是没那么想死。 只是…… 觉得如果自己一定要死,那如果有人会为他难过的话,会让他觉得好受那么一些。 …… 将第二封信也放入信封后,楚宁终于动身,出了房门,他先去了徐醇娘的住处,将第一封信放到了徐醇娘的门口,并未过多叨扰,虽然他已经与徐醇娘说过自己要前往蚩辽的计划,但离别总是让人难受的,他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然后他又去到了龙铮山给青麒军安排的住处,那位名叫卢敢的将军曾说过,他在南疆颇有人脉,楚宁就准备寻他为自己送出这封信。 他到时天色已晚,青麒军们都已入睡,楚宁看着四周都几乎一模样的房间,一时间却是犯了难,不知道哪一间才是卢敢的住处。 正想着敲开一个房门询问时,一个声音却从他的身后传来。 “楚宁。” 楚宁回头一看,只见两处房屋中间的通道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 是个年轻人,模样俊俏,腰身挺拔,只是眉宇却有些低垂,带着一股丧气。 “尹黎?”楚宁看了一会,这才确定对方的身份。 他正疑惑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时,尹黎却走了上来,看着楚宁说道:“你……你们准备出发了?” “嗯?”楚宁闻言面露异色。 他确实并不打算带着青麒军一同出发,毕竟此行山高路远不说,朝廷与蚩辽中,那些并不想看到双方和亲之人,一定还会出手,这些寻常甲士,在这种事情不仅帮不上忙,反倒还是累赘,而且人员太多,还容易暴露行踪。 所以他准备就与陈曦凰二人出发,只是却不想尹黎竟然能知晓此事。 “是陈……”楚宁下意识的问道。 “不是。”只是这话还未出口,尹黎就摇了摇头,神情苦涩:“殿下很少与我说话,这种事自然更不可能告诉我,我和她之间,远没有你和她那般亲密。” “也对。”楚宁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 而这般诚恳的反应,却是让尹黎的嘴角不免抽搐了几下。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楚宁却并未察觉到对方的异样,抬头继续问道,看向尹黎的目光也有了些许变化,暗觉这家伙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的酒囊饭袋,至少脑子还算聪明。 “很难猜吗?你和殿下的关系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此番来寻她,不就是想要带着她私奔?”尹黎却是一脸笃定的言道。 楚宁:“……” 他在心底默默收回了对于尹黎的评价。 “在来的路上,我其实几次暗示殿下,我可以带她离开,但她都熟视无睹,我还一度奇怪以殿下的心性,怎么可能甘心嫁到那样的地方,直到见到了你,我才明白,原来她一直在等你。”尹黎则继续说道,脸上的神情有几分萧瑟。 “其实……”楚宁本有心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索性咽了回去,让他误会也好,毕竟解释起来太过困难。 “那你是准备拦我?”他转而问道,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警惕。 而听闻这话的尹黎却是愣了愣,旋即摇了摇头:“若是几天前,你这么做,我大抵会拦着你,可现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楚宁,眼中的神色复杂:“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更配得上殿下。” 楚宁不免有些意外。 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初见时与他起了不小争端的家伙,还算坦荡。 “给我吧。”这时,尹黎忽然伸出手,朝着楚宁再次说道。 “什么?”楚宁神情困惑。 “信啊!你来这里不就是想要让卢敢帮你送信吗?我爹在南疆同样有些人脉,我帮你送,最为妥当。” 楚宁皱了皱眉头:“我觉得亲自交给卢将军,比较好,他现在人在何处?” 尹黎摇了摇头,苦笑道:“自从那日之后,他们便对我……很疏离。” “今日一早,卢敢就带着他们去了山腰,说是帮忙给前方的守军运送物资,并未叫我,也没有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楚宁眨了眨眼睛,当然知道对方所指何时,虽然他也不齿于那日尹黎在面对魔物时懦弱的表现,但处于礼貌,他还是安慰道:“你别多想,害怕很正常,我五岁时,还被一只山猫吓哭过,不丢人的……” 尹黎的嘴角抽搐得明显更厉害了几分,他咬牙切齿的言道:“我今年二十八了!” 意识到自己将之与一个五岁孩童作对比,确实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楚宁也暗觉尴尬。 “把信给我吧,我替你送。”尹黎倒也没有再这个问题上继续发难,而是再次提议道。 楚宁不语,只是站在原地。 “不信我?如果我真的要截流你的信件,就算你交给卢敢,我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吐出来。”尹黎却冷笑着说道。 虽然不愿承认,但楚宁却不得不承认,尹黎这话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他微微思量,终究还是将那封信递了出去。 “有劳了。”他诚恳的言道。 尹黎不语,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沉默了下来。 楚宁见他半晌不说话,也不知道该不该待下去,反倒有些局促。 “走吧,别让殿下等太久。”倒是尹黎开口缓解了他的尴尬。 楚宁这才转身离去,可走出没多久,身后却再次传来尹黎的声音。 “楚宁!” 楚宁回头,神情疑惑。 却见那位封王的嫡子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黯淡的眼底也骤然燃起了火焰:“我不走了!” “我要去前线投军!” “楚宁!我会证明,我尹黎不比你差!” 楚宁愣了愣,好一会后,方才点了点头,应道:“好!” 然后,又诚恳说道:“但我觉得你比不过我。” 那时,尹黎眼中重新焕发除了斗志,他双手握拳:“那我们走着瞧!” 看着这一幕的少年眨了眨眼睛,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朗声回应道。 “那就走着瞧。” 第三百八十七章 无情 哐当。 哐当。 名为息鸟林的林道中,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前行着。 驾车的马夫穿着一件黑色麻衣,头戴兜帽,将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容貌,只从是能从其衣衫与兜帽之间的微小缝隙中,隐约看见些许白色的光泽,似是甲胄。 车厢中,楚宁缓缓睁开了眼,随着周身萦绕的三色灵炎缓缓散去。 楚宁的眉头也在这时紧紧皱起。 就在刚刚,他再次尝试将自己武道灵台上的三种灵炎融合在一起。 对于之前的融合失败,楚宁做了相当多,也相当详细的总结。 三道灵炎之间的力量的不平衡是失败的最大因素。 这一次,他依靠自己对力量相当细微的掌控,将这三股力量平衡到了其力量强弱几乎完全一致的地步。 但这三道灵炎的融合依然以失败告终。 楚宁的心头不免苦恼,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这毕竟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即便楚宁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还是不免心有不甘。 “真凰山的凤凰真火,绝翎峰的七翎紫火,这两物都是圣山传承级别的圣物,想不到竟然都落在了你一人的身上,不过那最后一道青色灵炎,我却是看不出根底,倒是稀奇。”一道清冷的声音则在这时,于楚宁的对侧传来。 楚宁抬起了头,看向了坐在那处的清冷身影。 “湮灵鬼火。”楚宁说道。 “湮灵鬼火?”那道清冷身影皱起了眉头,以她的眼界,竟然从未听说过此物。 “是来自大魔的权柄之力。”楚宁再次解释道,语气平静,就好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听闻这话的女子顿时脸色一变,哪怕以她的性子,在那时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着楚宁:“你说什么?” “陈姑娘,就是你想的那种东西。”楚宁却如此说道。 “怎么可能!?”洛水的声音在那时提高了数分。 不怪她如此惊诧,源初种级别的大魔,其真实战力,甚至超越了十三境大能,自有史以来,人族面对的几次寥寥可数的源初种大魔,都是靠着数位十三境大能同时借助圣山之力,方才将之击退。 而这些源初种大魔最让人忌惮的就是他们掌握的那些诡异万分的权柄之力。 一些致力于研究源初种的学者认为,源初种级别的大魔之所以无法被杀死,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灵魄其实是寄宿在那些权柄之中的。 而权柄代表着某种与天地一同诞生的规则,无法被破坏。 所以,权柄不灭,故灵魂不灭,灵魂不灭,故大魔永生。 当然,洛水并不会觉得以楚宁的修为,能得到一只源初种的权柄。 这是她根本不会去想的事情。 在她看来,楚宁就是有天大的机缘,她口中的大魔权柄,应当也这是一只衍生种大魔所携带的,传承于源初种的下位权柄。 但即使如此,这也是相当凶险的事情。 而莫说是凡人,就是天上的圣灵,都有数量相当不菲的被大魔灵魂夺舍的先例尚在。 “我无法验证你所言真假,但我要提醒你的是,从古至今,除了被至高天亲自出手斩杀的府司天外,四方天下从未有人或者神,真正的掌控过权柄的力量,你此举无异于是在玩火自焚。”洛水神情严肃的说道。 “姑娘不必担心。”楚宁却毫不在意,甚至在脸上挂起了一抹笑意:“我浸淫此道良久,对魔物的了解自认为可称举世无双,关于魔物的诸多说法,都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我心性非凡,自然不会受制于此。” 魔物的凶险,是三岁孩童都能道出一二的。 楚宁这话,已经不能说是狂妄自大,只有最无知之人,才能在这种事上,表现出这样的无畏。 洛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之前因为阿阮之事对楚宁的误解也好,代替陈曦凰斩断与楚宁的情丝也罢,都让洛水对楚宁多少有了那么些愧疚之心。 所以在听闻楚宁身怀大魔的权柄之力时,她虽心头惊讶,却还是耐着性子,用好言规劝,可得来的却是楚宁如此狂悖的反驳。 她愈发觉得,斩断楚宁与自己徒儿之间的情丝,是一个相当明智的决定。 毕竟已楚宁如此狂悖的性格,就算自己的徒儿不寻大道,他也绝非自家徒儿的良配。 念及此处,她冷下了脸色,不再言语。 楚宁自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却很快将之消化,就像是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一般,又一次自顾自的开始尝试凝练三种灵炎。 …… 接下来的时间,楚宁一直沉浸在修行之中。 洛水一直冷冷的在一旁看着楚宁,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 在她看来楚宁此举无非就是为了通过将三种灵炎的融合,从而完成对大魔权柄的掌控,但这显然是痴心妄想。 且不说此举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就算他真的完成了三种灵炎的融合,最终也会被其反噬。 而每一次失败后,楚宁的状态都明显变得更加狂躁,到了夜晚时分,在息鸟林中行进了足足一天的马车停下时,楚宁已是发丝散乱,双眼赤红,那模样颇有几分疯魔之相。 洛水看着这副模样的楚宁,眼中的神色鄙夷。 这并非她缺乏同情心,而是在她的一生中见过太多堕入魔道之人,无论于此之前他们是多么风华绝代,又或者他们踏入魔道的初衷如何不得已,但走到这一步,便再无回转的可能。 而楚宁在她看来,也已经步入此列。 对于这样已经无可救药之人,她自然不会再浪费口舌。 楚宁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很快压制了下来。 他先是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吞入口中,他周身狂暴的气息在丹药的帮助下平复了不少。 然后他站起了身子,走下了马车,却又在迈出一步后,忽然停下,微微侧头:“陈曦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失控的话,你会怎么做?” 洛水愣了愣,旋即用清冷的声音笃定言道:“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楚宁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决议,他的身躯一颤,心头暗暗苦笑:还真是绝情,不过…… 这样也好。 他这样想着嘴里却冷冷言道:“放心,我永远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第三百八十八章 先生教我 “你这家伙,还有几分演技嘛,装得和真的一样。”楚宁刚刚走到了一旁坐下,脑海中就响起了一道戏谑的声音。 “让我想想,你这是怕她在你控制不住自己身躯,开始魔化时,对你下不了手?” “故而专挑一些她不喜欢的演给她看。” 楚宁默默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肉干,啃下一口,于脑海中回应道:“你看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吧?或许两个时辰。我不太清楚,你知道的,在这暗域之地,时间同样是混乱的。”脑海中的声音这样说道。 “不过我大概是从你装作一副偏执狂魔开始,就看着了。” 楚宁皱起了眉头,那已经是午晌时候的事情了,这家伙一路跟着看了这么久? 此刻与他对话之人,自然就是被放逐在了暗域的那位百浑吐炎。 因为身处暗域,需要面对各种突发的危险,所以双方约定,每隔三天打开一次由魔纹建立起来的联系,可供双方交换情报。 只是同样也是因为身处暗域的缘故,百浑吐炎显然很难每次都准时赴约,故而往往是楚宁自己打开二者之间的联系,等到百浑吐炎回应为止。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家伙,竟然就这么在暗处偷窥了足足半天时间。 “很有趣?”楚宁问道,语气似有不悦。 “这还用说?暗域这破地方,天昏地暗,真有些动静,要么是空间乱流,要么就是那些生得千奇百怪得家伙,你要是来这里待上几天,就是蚂蚁搬家,你也能津津有味的看上一天一夜,不带烦的。” “更何况还是这种暗潮汹涌的恩怨纠葛,这可比蚂蚁搬家有意思多了!”百浑吐炎兴致勃勃的说道,楚宁甚至能从他兴奋的语调中想象出此刻他手舞足蹈的样子。 “你堂堂蚩辽上屠,怎么能跟村口的老太太似的,喜欢偷窥旁人私事?”楚宁的语气愈发不满。 “非也,这不叫偷看,这叫求知欲。” “对万事万物充满求知欲,会让人产生探知的动力,是本上屠能一路走到今天的最主要原因,我认为这是相当值得颂赞的优点。” 楚宁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回应这家伙的歪理邪说。 “唉,跟我说说,这姑娘就是你们大夏派来和亲的皇女吧?听说是太子的嫡女,皇帝的长孙,这样貌确实没得说,怎么,你们两个还有一腿?你小子可以啊,区区一个边境小侯,连皇女都能勾搭上,确实天赋异禀!”百浑吐炎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戏谑的问道。 “不过,我观她看你的眼神,对你应当没什么情义,你此举纯属自作多情。” 楚宁皱起了眉头:“那是你不懂。” “我不懂?”百浑吐炎当然并不服气:“那她还能喜欢你不成?” 楚宁抬头瞟了一眼几息之前,走到自己对侧坐下的女子,在心底回应道:“自然。” “放屁!昨天人家都拒绝你了,还说那个什么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家伙都比你还重要!”百浑吐炎讥讽道。 楚宁的脸色骤变:“你从昨天就开始看了?!” 百浑吐炎:“……” 自知失言的百浑吐炎在短暂的沉默后,声音略小了几分:“闲着也是闲着,多看看怎么了?” 楚宁心头暗暗警惕,日后一定要定时关闭与对方的联系,免得什么都让这偷窥狂看了去。 “那是她故意为之。”同时,他又在心里回应道。 “她不知我命数将尽,觉得我陪她去蚩辽之事太过冒险,所以想以那样的说辞,让我断了陪她一道前往蚩辽的念想。” “怎么可能?你这小子,也真够自以为是的。”百浑吐炎的语气中明显充斥着嘲笑的味道。 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你堂堂蚩辽上屠,怎么会这般愚笨,你说她若不是担心我,昨日启程时,为什么会劝说不要跟她前去蚩辽?” 这个问题让百浑吐炎明显一愣,顿时沉默了下来,似乎已有几分被其说服的味道。 “今日我修行功法时,你没看到她对我出言关切吗?虽然说话的语气冷冰冰了些,可那都是她刻意装出来的疏离,可若是不在乎,她又怎么会让我不要修行此法?这世上修炼魔功的人,成千上万,怎么不见她去劝其他人?”楚宁的语气相当笃定。 那种笃定让百浑吐炎愈发不自信起来,但心底还是不愿服气的百浑吐炎,很快就又言道:“本上屠看过的解析人心人性的书,没有一千本也有八百本,对人心可谓洞若观火,岂能看不出来?” 楚宁则叹了口气,幽幽言道:“书这种东西看得多固然好,但看得对才更加重要。” “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就拿你与那位陈圭姑娘来说,难道你就没有觉得她很多时候,言行不一,让你看不透彻?” 这个问题,让百浑吐炎明显一愣,声音也小了几分:“这个确实是有的。” “我记得有一次,我和她受师尊旨意去蛮原渊西地的一处遗迹,我记得那天风大夜黑,我们寄宿在了一处破庙,陈显说她自幼怕黑,一人独住很是害怕。我当下就告诉她不用忧心,然后独自一人在庙外为她守了一晚上。” “那一晚,我可是眼睛都没有合一下,为了让她睡得安心,半只苍蝇都没有放进去,可第二天我见她时,她却冲我发了很大的火,你说这是为何?” 此事显然困扰了百浑吐炎很久,在讲述的过程中,楚宁能明显感觉对方语气中那股浓浓的困惑。 楚宁闻言,不由得面露苦笑,暗觉这位蚩辽的上屠,未免在这男女之事上过于迟钝了些。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弄不明白?” “那位陈姑娘都说了,她是自幼怕黑所以不想独住,你给她守着门有什么用,你得给她生把火啊!”楚宁颇有几分痛心疾首的言道。 “……”那一头,在那时沉默良久。 就在楚宁都暗暗怀疑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时,百浑吐炎那高八度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对啊!” “有道理!有道理!!!” 他连连说道,语气中颇有几分被点拨之后,醍醐灌顶的味道。 “那还有一次,我们在幽州游历,路过一处湖泊,风景极佳,陈圭说她喜欢那处,还说那湖里的鱼都是成双成对的,我当下连衣服都没脱,就窜入了湖里,帮她把鱼抓了起来,烤给她吃,可她非但不感激我,还对我一阵臭骂……” “这就更简单了,陈姑娘觉得鱼好不假,但鱼的做法很久有讲究了,烤、煎、炸、炖,皆有其美妙之处,可每个人的用膳习惯不同,你都没有弄清楚陈姑娘想要怎么吃,就自作主张,如何能够成事?” “对对对,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那还有……” 此刻的百浑吐炎,就仿佛是遇见了明师,问题滔滔不绝,将诸多困扰自己多年的疑问如倒豆子一般从自己嘴里道出。 而楚宁也是本着有教无类的原则,对其一一解答。 若不是此刻二人身处两地,百浑吐炎估摸着就得立马改换门楣,拜楚宁为师。 “唉……”在七八个问题问尽之后,自觉受益匪浅的百浑吐炎却忽然长叹一口气:“若是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说不得现在我和陈圭孩子都有了。” “那你孩子可能这个时候正在管那个万玄牙叫爹。”楚宁平静言道。 百浑吐炎:“……” “你这混蛋,就不能安慰我两句?”他咬牙切齿的问道。 “我只有一个多月能活,也没见你安慰我两句。”楚宁反问道。 百浑吐炎自知理亏,不由得再次沉默下来。 “你也不必难过,只要你在暗域中活下来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我真的要死,我会在死前抹除我们之间的魔纹联系,这样一来你也不必受我牵连。”不过楚宁考虑到对方的处境并不比自己好,同时对方怎么说也算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份上,还是出言宽慰了两句。 “你这家伙,就不怕我若是真的逃出升天,重新执掌蚩辽后,把你们大夏给吞并了?”百浑吐炎问道。 楚宁想了想,说道:“你见识过天命,自然不会再顺从天命,再说了,你还欠我个人情,我相信你不是那种恩将仇报之人。” “人情?什么人情?” “我会帮你割了万玄牙的舌头,这个人情,你不要吗?”楚宁问道。 百浑吐炎再次沉默,好一会后,方才咬牙切齿的言道:“要!” 楚宁笑了笑:“说说你在暗域近来有何收获?” 这才是二人建立联系的初衷,百浑吐炎倒也没有犹豫,当下就将这几日的遭遇一一道出。 遭遇过几次空间乱流,还遇见了一只体型庞大宛如山岳般的恐怖生物,只是他反应及时,躲了过去。 除此之外,最让楚宁在意的是,为了果腹,百浑吐炎吃了一只他在暗域猎杀的古怪生物,在那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能够开始吸收一些暗域中空间乱流里的力量,虽然效率极低,但这似乎能让他维持更久的生命。 正事聊完后,百浑吐炎话锋一转,又忽然问道:“还有一事,我不懂,既然你看出那位皇女是在意你的,说的的那些话,也是用来气你的,那为什么你不点破,还要趁机与她划清界限?” “我这将死之人,点明了她的心意又有何用?倒不如将计就计,若是能真的助她斩断情丝,让她不会因为我的死而那样难过,我觉得也是不错的。”楚宁则这般解释道。 “你这小子,心思细腻,怪不得比我还受女子青睐,我若是个女子,说不得也得看上你……”此刻的百浑吐炎对楚宁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所言,是应信尽信。 楚宁闻言却打了个哆嗦,正要问百浑吐炎你们蚩辽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蜀地? 可话未出口,鼻尖却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楚宁。”伴随着的还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楚宁的耳畔响起。 楚宁抬头看去,却见洛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跟前,正冷冷的望着他。 知道有人在看着的楚宁,板起了脸,冷声回应道:“怎么了?” 洛水的心头不悦,她当然并不想理会这个修行魔功已经到了快走火入魔地步的少年。 但想到之后还要与他同行,走入蚩辽所在之地,完成刺杀蚩辽共主的计划,她不得不压下心头对楚宁的厌恶。 毕竟,在见识过楚宁的战力,以及他手握的魔炎后,她也意识到就算她心狠手辣的想要杀死楚宁,但对于这种已经入了魔道之人,一旦对方收了生命威胁,必定会不顾后果的激发体内的魔性,一旦如此,以她被千相面具所压制的修为,大抵是很难做到全身而退的。 所以,就算她有千般不愿,也得想办法帮帮楚宁,免得其在抵达蚩辽后,走火入魔,让自己受到牵连。 “我觉得你如此修行下去,迟早会出岔子。”她开口言道,语气冰冷。 而听闻这话的楚宁,还未来得及回应,脑海中的百浑吐炎就抢先一步大声说道。 “楚宁!你所言果真无错,这女人表面对你冷冰冰,心底分明就是在在乎你。” “果然,对女人不应该看她说了什么,而要看她做了什么!” 百浑吐炎万分兴奋,那感觉颇有几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味道。 楚宁被他这般吹捧,心底不免有几分得意,却依然板着脸,不动声色的朝着洛水说道:“我自有分寸。” 虽然早已知道会在楚宁嘴里得到这样的回答,但洛水还是不免皱起了眉头,她沉吟了一会,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递了上去:“既如此,我也懒得劝你,此物是我偶然所得,你随身携带,或可助你修行,你莫要误会,我只是不想在中途出什么岔子。” 楚宁接过那东西,定睛看去,却见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玉珠。 “蛟龙妖丹?”百浑吐炎的声音再次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这可是蛟龙的内丹,看起成色起码是九境甚至十境的蛟龙才能结出的。” “服之能壮大气血,正本清源,确实是对抗魔性的良药,这般名贵之物,她都舍得给你,楚宁你当真是有真本事的。” “咳咳。”楚宁咳嗽两声,淡淡回应道:“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罢了。” “我若是逃出生天,陈圭定然也不记得我,我想把她从那个万玄牙的手里抢过来,肯定更加困难,你得好好教教我!”百浑吐炎则激动的言道。 楚宁读了那么多书,每次跟人谈及自己所学,大多数人要么是听不明白,要么就是不耐烦,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如此认可自己的人,楚宁也泛起了几分好为人师的毛病。 当下他便摸了摸自己下巴处并不存在的羊角须,然后颔首说道。 “你虽资质愚钝,但勤能补拙,既然如此有心,那我就再教上你一教。” 第三百八十九章 那可真够恶心的 百浑吐炎确实是那么个妙人,与楚宁之前所见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有着近乎恐怖的求知欲。 在认定楚宁在男女之事上,有着极高的造诣后,他没有半点的心理包袱,追着楚宁事无巨细的问了一个多时辰,而楚宁也靠着自己“丰富”的经验,对他进行了相当详细的指导。 双方甚至还讨论了一番一些他们觉得不太清晰的问题,双方都觉受益匪浅。 虽然百浑吐炎还意犹未尽,楚宁也享受这种相互探讨,各自举证同时在观点碰撞中,产生新的思路的过程,但他毕竟不是百浑吐炎,没有那么多闲暇的时间。 见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楚宁只能遗憾的结束了与百浑吐炎的对话,切断二者的联系,同时也不忘警告,下一次不可再这般偷窥,否则就不将自己总结出来的更加高阶的与姑娘的相处之道传授给他。 心悦诚服的百浑吐炎自然不敢忤逆,连连保证。 送走了百浑吐炎的楚宁长舒一口气,抬头正好对上了坐在对侧的洛水的目光。 女子眼中的神情复杂,但在触及到楚宁目光的刹那,她却立马收回了目光,恢复了平静之色。 楚宁眨了眨眼睛,将这些变化尽收眼底,心头暗暗感叹:曦凰还是太重情了一些,饶是我已做得如此干脆利落,可她还是时时关注着我…… 洛水当然不知楚宁心头所想,不过她确实已经看了楚宁一个多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的光景里,楚宁虽然呆坐在原地,可脸上的神情变化却异常激烈,时而愁眉紧锁,时而面有笑意,时而恍然,又时而焦灼。 这分明就是即将走火入魔前的征兆。 魔性会在他的脑海中制造各种幻境,会发出各种直辍其内心欲望的幻音,从而蛊惑魔修更加无节制的使用大魔之力,让其更快的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她有些苦恼,暗暗想着要不要寻个机会溜走,独自前往蚩辽,免得横生祸端。 “楚宁,据我所知息鸟林并非前往盘龙关的必经之路,我们这么走,要如何抵达蚩辽境内?”她开口问道。 虽然心头还未下定主意,但无论作何决定,她觉得摸清楚宁的计划,都是必要的。 “我们要去盘龙关,朝廷那些试图阻止和亲的人也知道我们要去盘龙关,而去盘龙关拢共也就四五条路,想要在这些路上设下些关隘,再来几次伏杀,并非难事。”楚宁抬头说道。 “这我当然知道,可如果我们因此就不去盘龙关,岂不是舍本逐末?”洛水有些不解。 “息鸟林的路虽然到不了盘龙关,但却可以走到环城。” “环城?”洛水微微一愣,她对云州的地界还算熟悉,很快就想了起来:“你是说那座盘龙关的卫城?” 她记得真切,楚宁曾说过,盘龙关的失守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环城守将的不作为。 而阿阮也是因此,牵扯到了其中。 “嗯,虽然要走些山路,但通过那处,我们也能抵达蚩辽境内。”楚宁点头言道。 “想法倒是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护送我的队伍一直待在龙铮山,朝中如果有人想要对我不利,这个时候一定会起疑心。”洛水冷笑问道。 “之前,尹黎带着的队伍,在遭遇到第一次袭击后,已经意识到了那次出现的魔物很有可能并非偶然,所以才会带着你选择走龙窝林的小道,可即使如此,依然还是遭遇了魔物,我觉得很大可能是送亲的队伍中,恐有朝廷派来的耳目。”楚宁解释道。 “所以,我让尹黎兵分三路,每一路都带着马驾,做出要前往盘龙关的架势,并且让他暗戳戳的提醒随行的官兵,暗示他们自己所在的队伍护送的才是真正皇女,如果其中真的存在奸细的话,想来对方一定会袭击那三路的送亲队伍,无瑕估计我们。” “你放心,每一路兵马我也都让前线派人在暗中接应,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听到这里的洛水不免面露异色,暗觉眼前这少年,确实心思机敏,远不是寻常这般年纪之人能有的,她心头竟生出些惋惜,好好的少年郎,非要踏入魔道…… 楚宁不知她所想,只是起身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篝火,言道:“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虽然我认为我们的行动已经足够隐秘,可也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时间不早了,陈姑娘且去休息,我看着就好。” 他有意不与对方多聊,说罢这话后,就盘膝坐下,三道灵炎再次于他周身浮现,似乎又要开始那毫无意义的凝练之举。 洛水见状,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转身独自回到了马车中。 楚宁侧头看了一眼,确定对方没有再注意这边后,方才沉神再次开始修炼。 他虽自知时日无多,但也不愿意就此放弃,所以并未拒绝洛水给的那枚蛟龙妖丹。 不过他并未急着吞服此物,三种灵炎的融合,每次的失败,确实都会对他的肉身造成不小的损害,但凭借着魔躯的自愈力,楚宁能勉强为此平衡。 而现在,有了这么妖丹,他倒是可加大融合三种灵炎的进度,一旦真有什么他未有预料的情况,再吞服此物,倒也不迟。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又一次开始了凝练。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楚宁身前融为一团的三道灵炎忽然爆开,他的脸色一白,嘴里喷出了一口血剑,三道灵炎再次分化,隐入他的身躯。 他在原地喘息了一会,慢慢平复了体内翻涌的气息,然后这才伸手擦去了嘴角的血祭,若有所思的喃喃言道。 “没道理,三种力量已经被我控制在了完全平衡的程度,为什么还是无法熔炼,而且比起之前,似乎进度还差了更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这三种灵炎本身具有的性质让他们无法共融?还是湮灵鬼火作为大魔权柄而无法让它与其余二者共存?” “可是……” “在锻造墨甲时,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几种不同性质的材料无法共融时,墨甲师通常会选择引入新的介质,调和几种材料的共性。” “那如果这三种灵炎无法共融,我需要引入新的介质,那会是什么呢?”楚宁开始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去破局。 在锻造赤焱寒铁时,所需要用到的两种材料,熔火铁与冷月石,二者一阳一阴,莫说熔炼在一起,就是相互接触,天差地别的性质,就会立马引发爆炸,但墨甲师在熔炼二者时,引入一种名为流殇引的介质,这种介质性质温和,能在接触阳性材料时表现出阳性,接触阴性材料时表现出阴性。 墨甲师用流殇引将分别与熔火铁和冷月石熔锻,所锻造出来的成品竟然继承了流觞引的特性,两种特性完全相悖的产物,就这么奇异的完成了融合。 这赤焱寒铁的锻造过程,也成为了墨甲师锻造史上,一段相当出名的案例,是各大墨甲学府几乎必学的案例。 楚宁自然也是知晓的,他在默默回想着这段案例,同时将之与三道灵炎的融合作为类比,暗暗想着能否寻到一种事物,能够作为这个融合三者的介质。 凤凰真火代表着肉身的凝练与再生、七翎妖火拥有着妖气、而湮灵鬼火则拥有大魔之力,什么东西能同时承载这三者的力量呢? 楚宁皱着眉头这样想着,某个答案悬浮脑海中,眼看着就要呼之欲出。 咔嚓。 不远处的林间却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 他警觉的起身,眯眼望向那处。 好一会的光景,那处却没了任何动静。 他眨了眨眼睛,嘴里嘀咕着一句:“是山间走兽?也对,我们此行隐蔽,想来也不会有人再寻到,是我过于草木皆兵了。” 他这样说罢,还自嘲似的笑了笑,旋即便作势就要坐下去。 可就在他的身子弓起的瞬间,背后却有双翼猛然张开,数十道闪着寒光的黑色利刺从双翼之下爆射而出,直奔前方的黑暗中而去。 利刺没入黑暗,数道惨叫声骤然响起。 楚宁眯眼看着前方,一只手伸出,数道身着黑衣,被利刺洞穿的身影就这么被他从黑暗中拖拽了出来。 他们的身躯悬于半空,胸口亦或者腹部等要害,都被插入了数道利刺,鲜血淋漓。 脸上的神情惊恐,虽然奋力想要挣扎,可身躯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动弹不得。 楚宁看着这几人,眉头一条,喃喃说道:“嗯?这一次竟然舍得派真人前来?看样子是已经按捺不住,想要永绝后患了?” 他这样说着,目光却并未在那受伤的几人身上停留半刻,而是越过众人望向了他们身后的黑暗中。 一道妖娆的身影在那时从黑暗深处,迈着莲步而出。 “都说鱼龙城的小侯爷文武双全,不仅心思缜密,就连长相也是俊俏得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人这般说道,声音阴柔妩媚。 楚宁定睛看去,却见竟是一位生得甚是勾人的狐媚女子。 女子的模样极美,一头乌发垂肩,身着轻纱,那玲珑的身段可谓若隐若现,下身的裙摆开叉极高,每次迈步都会露出大片雪白的大腿。 最要紧的是,她的胸前之物傲然挺拔,大半裸露在外,确有几分扎眼。 饶是以楚宁“坚韧”的心性,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小侯爷喜欢吗?”女子痴痴的笑问道,甚至还不忘朝楚宁抛了个媚眼。 楚宁闻言抬头,看向女子,诚恳的评价道:“一般。” 女子的眉头一蹙,似乎是没有想到楚宁能如此直截了当给出评价,但很快她便收起了心头的异样,在脸上又堆砌起了妩媚的笑容:“小侯爷和那些臭男人一样,分明喜欢奴家喜欢得紧,嘴里却不肯承认。” “方才分明盯着奴家看了好久,这会又说奴家一般了?” “小侯爷莫要心痒,只要你愿意交出殿下,奴家待会可以好好伺候小侯爷,让小侯爷看个够。” “确实一般。”楚宁也皱起了眉头:“真的好看的,我会自己记下来,反复欣赏。” 楚宁这样说着,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惩罚吕琦梦了。 而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楚宁又补充道:“你若是看到好的,就会知道,真正好的,软糯如冻玉,紧致如凝霜,浑然天成,吹弹可破。” “你这个,大则大矣,色彩暗沉就算了,形状也明显肿胀,是典型的以塑型之法雕琢后的成品,根本没有可比性。” 狐媚女子:“……”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人如此一本正经的分析她与旁人的优劣,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 她的身后大批跟着她杀出的黑人闻言也纷纷转头看了过来,仿佛是在借着这个机会,验证楚宁所言的真假。 甚至真的有人,在那时暗暗点头,一副被楚宁说动的样子。 狐媚女子脸上的笑容散去,眉宇阴沉了起来。 “小侯爷还真是巧舌如簧,待会奴家定要将小侯爷的舌头割下来,好好看看,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给我动手!”她寒声言罢,周遭的黑衣人应声而动,从黑暗深处一波接着一波的扑杀上来。 楚宁的眉头一挑,背后万相所化的双翼猛然裂开,化作一道道尖刺爆射向前方。 那些扑杀而来的身影面对着之前已经取过他们数位同伴性命的杀招却并无半点惧色,只见他纷纷伸出一只手来,捏出法诀,身躯之上,一道血色甲胄便浮现在了他们的身上,万相墨甲所激发的利刺轰击在那些甲胄之上,发出一阵金石碰撞之音,纷纷被振飞了出去。 “玲珑墨甲?” “你们是穿云洞的人!?”楚宁眉头一皱,脸上泛起了几分愕然。 穿云洞既非灵山,也非圣山,更不是什么显赫的士族,只是一个相对松散的组织。 但这个组织在大夏天下的名声却不小,甚至许多灵山与圣山都与其交好。 原因无他。 当年一手创立大隋山的白虞大师死后,因为那把诸龙破的关系,大隋山发生内乱,分为四派。 诸龙破被一分为三,为其中三派取走,剩余一派虽未得到诸龙破,却占据了大隋山。 那取走诸龙破的三派,身怀重宝,有没有灵山作为根基,在传承中遭遇了诸多麻烦,近乎陨落,三把诸龙破也不知所踪,直到几十年被萧桓所得,又几经辗转,落入楚宁手中,被他赠与陆衔玉。 而穿云洞,就是那三派其中一支侥幸存活下来的遗族。 虽然失去了诸龙破,但他们却掌握着独有的玲珑墨甲工艺,凭借着这份手段,在大夏天下也有了一席之地。 所谓的玲珑墨甲,就是以特殊手段,将墨甲压缩到极小的程度,在与人对战时施法召出,如此以来不仅敌人防不胜防,同时修士本身也可以携带数量远超寻常的墨甲,以做到手段频出,以弱胜强。 据说那位陈吱吱的父亲,六皇子陈昭胤的手下,就有一支由穿云洞打造的玲珑军,也正是因为攀上了六皇子的高枝,穿云洞这些年方才在大夏天下,地位水涨船高。 “倒是有些眼界。”那狐媚女子闻言,淡淡一笑,却是并未否认楚宁此言。 与此同时最前方的十余位黑衣人已杀至楚宁的跟前,他们的右臂伸出,左手则再次轻捏法诀,右臂之上顿时浮现出一道道狼头护腕,狼头在那时张开,一枚枚闪着幽光的短箭喷射而出,直逼楚宁面门。 楚宁不敢大意,万相所化的利刺被他召回,再次凝聚为双翼,双翼张开将他的身形包裹其中。 爆射而来的短箭被纷纷弹开,落于地面。 “嗯?你这墨甲倒有几分意思,小侯爷,你这般能说会道,还有如此厉害的墨甲,奴家可愈发喜欢你了!”狐媚女子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娇滴滴的说道。 可她话音刚落,楚宁背后的双翼一振,卷起一振罡风,将周遭的众人逼退,同时身形借势跃起,直扑女子而去。 只是眨眼光景,他便杀至女子的跟前。 “是吗?” 他这样问道,旋即眉头一皱说道。 “那可真够恶心的。” 第三百九十章 向你问好 巨大的石刀骤然出现在楚宁的手中,他挥动着此物,没有半点的怜香惜玉重重的砸向了那狐媚女子。 狐媚女子的脸上泛起异色,但只是眨眼光景,这抹异色散去,嘴角上扬,竟露出了一抹笑容。 楚宁自然从她这般表现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此刻木已成舟,他的攻势已成,无法强行收招。 轰! 石刀落下,重重砸在了女子的身前,却并未触碰到女子的身躯,二人之间不知合适竟然出现了一枚巨大的血色盾牌。 盾牌金属构造,由一道道极具质感的金属元件相互咬合而成,其上闪动着密密麻麻的墨纹纹路,其工艺显然极为不凡。 重量极沉,甚至可以让没有准备的九境强者暗暗吃瘪的石刀,落在那盾牌之上,只是让盾牌巨颤,却并未突破它的防御。 但这也让狐媚女子面露异色,显然颇为意外于楚宁这一招中爆发的威能。 她眯眼看着楚宁,用娇媚的声音说道:“小侯爷好生厉害,奴家这界灵盾都险些抵挡不住。” “也难怪那位大人会特意提及小侯爷。” 楚宁不语,只是冷冷望着女子,但心头却同样诧异。 他对穿云洞这个组织了解不多,只是在一些介绍墨甲的书籍中见过与其有关的记载,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出,女子召出的这面盾牌所具有的强大威能。 从其工艺的复杂程度,以及展现出来的防御力而言,这绝对是一道神岳级的墨甲无疑。 要知道这神岳级的墨甲,与天歼级,不仅需要墨甲师足够的工艺水平,对材料、锻造环境等都有极高的要求。 一具神岳级的墨甲,其耗费相比于天歼级是几何倍的增加。 并且因为威能上的巨大,需要以足够多的材料进行缓冲,以及数量庞大的墨纹进行传导转化,这也就导致了神岳级的墨甲,大都体型巨大,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两军对垒时的大杀器,亦或者宗门以及家族镇山之宝使用。 这种能将体型缩减到个人携带的神岳级墨甲,其价值更是要高出数倍不止。 往往是一些高境墨甲师,在经过数十年打磨后,而凝练出来的本命墨甲。 “本命墨甲?”楚宁眯起了眼睛,这还是他头一次遇见一位真正修炼墨甲之道的修士。 “小侯爷还真是见多识广,那一招,小侯爷应当更加熟悉了吧?”那狐媚女子盈盈笑道,话音一落,身前那枚血色盾牌之中顿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盾牌两侧的金属元件张开,朝着两侧伸出一道道细长的金属尖刺,宛如张开一对翅膀。 楚宁眉头一皱,还未来得及弄清对方这是要作甚时,却忽然感觉到周遭空气中的灵力被迅速抽离。 下一刻,一道道灵力波动顺着那些密密的尖刺涌向血色盾牌,在其上那同样密集的墨纹通路上流过,最后汇集在盾牌中心。 那处的金属元件张开,露出其下一枚巨大的黑色灵石。 灵力汇集其上,灵石的力量被迅速充能,黑芒爆开,伴随着恐怖的能量波动。 楚宁顿感不妙,手中巨大的石刀被他收回,横于胸前。 也正是在这一刻,黑色灵石中一道巨大的黑色光柱爆射而来,轰击在石刀的刀身之上。 楚宁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身形便如那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了远处的密林中,足足撞断了七八棵古树后,方才停下。 漫天的尘埃被楚宁落地时巨大的冲击力扬起,周遭那些狐媚女子带来的手下见状想要乘胜追击,却被女子抬手拦下。 她眯眼看着那处,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而不出她所料的是,片刻之后,一道身影从那尘埃之中缓缓起身。 “灵石逆向充能……”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项手段?”楚宁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在鱼龙城时,楚宁与陆衔玉落入归寂山时,曾在其前置的关卡长廊中见识过通过古怪纹路,给灵石反向充能的场景。 那一幕,楚宁一直不曾忘怀。 后来在研究墨甲的过程中,常常会因为作为动力的灵石消耗极大,且过于昂贵的缘故,而被其困扰。 那个时候,楚宁就在设想如何通过给灵石充能,从而增强灵石的使用频率。 这是一个理论上可行,与此之前也有很多人设想过的事情,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而楚宁靠着对那些在归寂山中所见的纹路的回忆,在此事上一度是有些进展的,但最后因为各种琐事,加上盘龙关失守而被迫暂停。 当然,这些进展也并非全靠他一人,在这个过程中,关涵秋以及关倌给予了他相当大的帮助…… 而他们也是楚宁之外,最了解这项工艺之人。 楚宁并没有自大到觉得只有自己能完成此事,但方才那狐媚女子所言,分明就是在暗示他些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对方,心头已经泛起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狐媚女子则眯起了眼睛,娇声笑道:“关大师让我代他向小侯爷问好。” 楚宁闻言心头一颤,他当然知道女子口中的关大师指的是何人,正是当初与自己还有陈曦凰姐妹一同落入那方往生地的关涵秋。 他与陈曦凰以及陈吱吱倒是靠着黑金道种逃出生天,而关涵秋则被那个自称大夏共主的家伙“控制”,除此之外他还控制了好些在各种旁门左道上颇有造诣的人才,似乎是为了走出往生地后,谋划什么大事,而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与这疑似穿云洞的组织搭上了线,而且从对方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们在这个组织的地位似乎还不低。 只是不待他想得透彻,那狐媚女子忽然伸手催动法诀,身前那块巨大的盾牌猛然分解成一道道巴掌大小的金属块状元件。 每个元件之上,都闪动着能够独立运行的墨纹通路。 然后随着她伸手一指,这数以千计的元件就这一瞬间,直直的朝着楚宁爆射而来。 楚宁见状心头一惊,不敢有半点大意,在第一时间提起手中石刀抵御。 砰! 砰! 砰! 一连串急促且密集的闷响荡开,那些元件宛如一柄柄飞剑轰击在石刀之上,其威能虽足,却无法洞开那石刀的防御,又纷纷倒飞出去。 可不待楚宁送上一口气,那些倒飞出去的元件,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所牵引,竟然自动分成两拨,盘悬着从后方朝楚宁发动了攻势。 楚宁暗觉不妙,手中石刀挥舞,身形调转,但那些飞剑速度极快,数量极多,每一次被格挡后,就会调转马头,从另一个方向发动攻势。 而且其材质也不知到底是何物,坚韧异常,楚宁拼尽全力,也无法将之击碎。 渐渐地他的周身已然被那密密的元件包裹,就如一头被鬣狗围住的雄狮,穷途末路。 他虽然尽力的左突右挡,却始终难以破局。 有道是久守必有失。 饶是楚宁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之下,也终究难免露出破绽,一个不查,背后被一枚元件穿过了防线,攻杀向了他的后背。 不过楚宁本身拥有八境魔躯,肉身强悍,那枚元件虽然突破防线,但楚宁并不觉得以其携带的力量,能够伤到自己的肉身。 铛! 而一切也如他所料的那般,那枚元件撞击在他的肉身上,发出一道金石碰撞之声。 虽然痛楚不小,但楚宁并未感觉到肉身有被撕裂的痕迹。 那狐媚女子同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的脸上并未表现出态度ode意外之色,反倒嘴角上扬,勾起了一抹笑意。 楚宁立马感觉到了不妙——那枚金属元件虽然并未攻破他的肉身,却落在了他的后背上,与其上的皮肤紧紧的贴合在了一起。 一股寒意由那处升腾,楚宁手上防御的动作也旋即一滞。 而这样的停滞注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更多的元件也就在那时不可避免的突破了他的防线,冲向楚宁的周身。 与之前那枚元件一般,而后冲杀来的元件,也在触及楚宁的身躯时,黏合在了他的身躯上。 它们彼此咬合,连成一片。 最先被那些元件完全覆盖的是他的脊背,在最后一枚元件落下的瞬间,楚宁感觉自己仿佛背负了千钧大山,几乎已经无法转动身躯。 而这样的困境,也让那狐媚女子看到了机会,她再次捏动法诀,那些尚且还悬浮在楚宁周身的元件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开始更加汹涌的飞向楚宁。 铛。 铛。 铛。 伴随着一声声闷响,一道道元件接连落下,从脊背蔓延到楚宁的双足与双臂。 他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近乎停滞,到了最后更是无法握住手中的刀刃,只能任由其脱落坠地。 而在覆盖掉楚宁的双臂与双足后,最后的元件开始涌向他胸膛与颈项。 这时的楚宁自觉四肢宛如被灌了铅一般,重得出奇,他几乎动弹不得,自然无法再抵抗最后那一批朝他飞来的元件。 伴随着最后一枚元件落下,遮住他愤怒的右眼。 他的整个身躯已经被血色的金属完全覆盖,元件上的墨纹再次亮起,伴随着机械转动身,那些可以独立运行的墨纹通路连成了一片,与此同时,各块金属元件之间的缝隙也在那时咬合,变得严丝合缝,就像是一副密不透风的甲胄被他穿戴在身躯之上…… 当然,也像是一副为他量身打造的囚笼。 楚宁宛如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矗立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周遭围着楚宁的黑衣人朝着两侧退开,那位狐媚女子则在这时迈着莲步,摇曳着身姿来到了楚宁的跟前。 她用那双如丝的媚眼打量着被金属完全包裹的楚宁,柔声问道:“关大师说,小侯爷痴迷墨甲之道,如果见到这幅他新铸的墨甲,一定会叹为观止,不知道小侯爷觉得如何啊?” 话音落下,却迟迟不见回应。 狐媚女子愣了愣,似乎这才想起什么,她的嘴角再次浮出一抹笑容,美目眨了眨:“奴家给忘了,这个时候的小侯爷是说不出话的。” 说罢,她伸出手,在楚宁的脸上轻轻一点,覆盖在楚宁脸颊上的金属顿时消散,露出了其下那张冷峻的脸。 “小侯爷,喜欢关大师最新款的墨甲吗?”她轻声问道,声如莺啼,销魂入骨。 楚宁冷冷的看着眼前的狐媚女子,好一会后方才开口言道:“一般。” 狐媚女子为眉头一皱,正要说些什么。 但楚宁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在她耳畔响起:“和你一样。” 狐媚女子顿时眉宇阴沉了下来,她恶狠狠的盯着楚宁:“看样子,小侯爷无论是在看墨甲,还是看女人的目光上,都不太好。” “没关系,奴家有的是手段,纠正小侯爷在这方面的偏差。” 楚宁面色平静,并没有丝毫被女子的威胁所吓到,他面无表情的再次开口言道:“你们和之前袭击送亲队伍的,并非同一批人。” “你们的背后又是谁?” “小侯爷?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不应该担心担心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吗?怎么还有心情套起我们的身份来了?”狐媚女子嗤笑着问道。 “因为,按照一般话本故事的走向,这个时候作为反派,你应该告诉我你的身份、目的还有一些邪恶的计划,最后再来一段放肆的笑声。”楚宁倒是回答得极为认真,仿佛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这样的回答,也让狐媚女子愣在了当场,她沉默了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 噗呲! 她捂嘴轻笑,胸前的事物随着她的笑声上下颤动,剧烈摇晃。 楚宁看了看,觉得那个幅度似乎不像是人工雕琢的产物能有的,或许在这个问题上,他确实偏颇了些。 “小侯爷,你果真有趣,难怪关大师对你念念不忘。”好一会后,那笑了个尽兴的狐媚女子终于收敛了笑声,侧头又一次看向了楚宁。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雪白的指尖摩挲着楚宁的脸颊,媚眼如丝的望着他,问道:“可小侯爷怎么就觉得奴家是那个反派?” “再说了,这世上有奴家这么漂亮的反派吗?” “有的,姑娘,有的。”楚宁笃定应道。 说着,少年认真的回忆了一下,然后言道:“我在薛山主的藏书中看见过一本志怪演义,里面最厉害的反派,就长得很是漂亮。” “好像名字叫什么《王王今帝》” “什么破名字?”狐媚女子皱了皱眉头:“那然后呢?” “然后她被主角睡服了。” 狐媚女子:“……” 她毕竟也算阅人无数,很快就回过神来,倒不觉恼怒,反倒千娇百媚的瞟了楚宁一眼:“小侯爷是也想睡服奴家?” “不行。”楚宁却笃定的摇了摇头。 “哦?小侯爷是觉得自己不仅在这里打不过奴家,在榻上,同样也不是奴家对手?”狐媚女子娇声问道。 “是因为,你确实一般。”楚宁面无表情的回应道。 “你!”对于自己最自信的容貌,却接二连三的被楚宁如此侮辱,狐媚女子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眼中的魅意散去,恶狠狠的盯着楚宁:“楚宁!我见你皮囊尚可,本想留着你,与我好生快活几日,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姑奶奶也只有让你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了!” 此言一落,那将楚宁身躯包裹的墨甲之上,一道道墨纹通路再次亮起,楚宁能感觉到周遭空气中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被那些墨纹通路所抽空。 墨甲之上的魔纹通路瞬间变得血红,楚宁的身躯也在那时一颤,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仿佛正在承受着一股巨大的痛楚一般。 “我的界灵盾可以抽取周遭的灵力,配合特定的墨纹通路,以及由关大师亲自改造暗能灵石,能将这些灵力转化为与域外暗能有三分神似灵压脉冲,它们会不断冲击你的肉身与灵魄,让你在巨大的痛楚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肉身崩坏,直至死亡。” “小侯爷,这般手段我还是第一次使用,就给了你,你可要好好感激奴家。”狐媚女子看着一脸痛苦的楚宁,脸上竟然浮现出了近乎病态的潮红之色。 只是还不待楚宁回应什么,那狐媚女子却忽然一愣:“嗯?”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头看望向了远处的那辆马车。 “想逃?”她眯眼说道,语气轻蔑。 旋即她又转过身子,看向周遭的属下冷声言道:“给我看紧了,在他化成血水之前,不能有丝毫懈怠!” 那些属下对狐媚女子显然极为畏惧,听闻此言纷纷在第一时间点头应是,唯恐慢上半分。 狐媚女子对众人的表现亦很是满意,最后她又回头朝着一脸痛苦的楚宁抛去了一道媚眼,娇滴滴的说道。 “小侯爷,你可得等着奴家,莫要那么快死掉哦。” 说罢这话,她的脚尖点地,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处遁去。 第三百九十一章 你没事,就好 狐媚女子的身形极快,转眼间就没了踪迹。 看得出,她不仅是个境界极高的墨甲师,同时其武道修为也应当相当了得。 “他娘的,这狐媚子靠着一身臭皮囊,坐上执甲将的高位,每日不是发浪,就是对兄弟们颐指气使!”一位长相凶恶蓄着八字胡的黑衣男子抬头见狐媚女子没了身影,这才敢在那时低声怒骂道。 身旁一位长相猥琐的高瘦男子也在这时走了上来,目光灼灼的说道:“最好哪天她出了大岔子,被贬入新设立的欲门界,老子就算花光家当,也要好好尝尝她的滋味。” 八字胡瞟了他一眼:“你倒是敢想?人家现在可是先生门下的爱将,我们怕是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就是没机会,所以想起才更刺激。”高瘦男子却这般应道,说着仿佛是看到自己幻想的画面,只觉一阵口干舌燥,甚至不由得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他满脸淫笑的微微侧头,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往日这样的荤话,往往会迎来众人一片相当热烈的回应。 毕竟对于他们这些裹着刀口舔血日子的人来说,酒色财气往往最容易引发他们热血喷张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身后鸦雀无声,并无任何人回应。 高瘦男子皱了皱眉头,神情不悦,回头看向身后,嘴里喝骂道:“说话啊,怎么了一个个?都哑巴……” 他的话说道后半段忽的戛然而止。 只因为,当头回头看去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面带微笑的脸。 而这张脸的主人,按理来说,此刻应该被困在那副血色甲胄之中,痛苦的挣扎。 “你……你……”高瘦男子宛如见了鬼一般,声音颤抖,脸色煞白。 一旁的八字胡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皱了皱眉头,一边转身,一边不耐烦的嘀咕道:“你你什么?话都说不利索,让你少吃点回春丹,你不信……” 八字胡的声音在转过头的瞬间,也同样戛然而止。 他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比起同伴更加骇然惊恐之色。 这倒不是因为他比起自己的同伴,更加胆小怕事,只是因为相比于高瘦男子被眼前的楚宁遮掩的视角,以他所处的位置,此刻更能看清场面上的全貌—— 他看到了破碎的甲胄,看到了满地的残破的尸骸,以及一只正将一颗同伴头颅从嘴里吐出的巨大妖兽。 那妖兽似乎感受到了八字胡的目光,抬起了头,猩红的舌头一甩,嘴角流出了粘稠的唾液。 这一幕直接让八字胡瘫软在了原地。 “唉。” “本来还想再试试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些有用的讯息,偏偏曦凰太在意我的安危,非得以身犯险,将她引走,弄巧成拙。”楚宁略显苦恼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八字胡与高瘦男子从惊骇中拉扯回了现实。 二人脸色苍白的看着楚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爷……爷爷饶命……” “爷爷饶命!” 他们颤声说道,也无心去细究方才还动弹不得的楚宁是如何逃出生天的,此刻只是一边求饶,一边连连磕头。 楚宁却看也不看二人一眼,只是转身走向一侧,将那把掉落在地上的石刀捡起,收入须弥藏中,然后说道:“我赶时间,说说看,你们是何人?又受何人指使?为什么要来对曦凰不利?” 八字胡与高瘦男子闻言脸色难看,在那时互望一眼,却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不说?我以为你们这些人,应当很擅长买主求生来者?”楚宁似乎有些诧异于二人的反应,他抬起了头,望了过来。 高瘦男子心头一凛,少年那张还算俊秀的脸,此刻在他的眼里,却宛如勾魂的无常,夺命的阎罗。 他的脸色苦楚,正要解释。 噗。 可话未开口,身旁却传来一声闷响,某些炙热的事物喷洒在了他的侧脸。 他的身躯一震,颤颤巍巍的转过头,入目的是同伴爆开的头颅,以及那只巨大妖兽金色的瞳孔。 “我……我……”干过不止多少次严刑逼供勾当的男人当然明白楚宁的意思。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肝胆俱裂,心头完全被恐惧所侵蚀,再无半点侥幸。 面对那头巨大妖兽朝他张开的血盆大口,他也顾不得许多,转头就朝着楚宁说道:“我们是大……” 可那一个大字刚刚出口,他的瞳孔却骤然放大,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憋闷得紧,就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他的双手下意识的握住了自己的脖子,想要将那东西挤出,这样的做法似乎有些效果,喉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感,他的嘴张得极大,一团巨大的事物就在那时被他呕出。 他低头看去,在一滩粘稠的血液中,看见了一颗跳动着的…… 心脏。 …… 轰。 高瘦男子的身躯轰然倒地。 “是焚心蛊?”楚宁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头嘀咕道。 这是一种相当出名的巫蛊,曾一度盛行于大夏境内,平日寄宿人体中,并不会有什么异样,可一旦检测到宿主要道出某些特定讯息时,就会自行引爆。 这种透露讯息的方式,不仅局限于说话,任何可能泄露那些特定讯息的方式几乎都难以瞒过焚心蛊,包括文字甚至神念,是一些魔门邪修用于控制门下弟子常见的手段,甚至一些名门正派为了以防功法外传,也会给门下弟子植入这种巫蛊。 只是因为此法终究有剥夺他人意志之嫌,很快就引起了世人的不满,由朝廷出面大批消杀,近乎绝迹。 楚宁暗暗回忆着,在那处小世界时,那位已经失去本体的“大夏共主”,在离开前,曾向楚宁介绍了包括关涵秋在内的数位被他控制之人。 其中就有一位擅长养蛊的南疆巫女,或许这些焚心蛊正是出自对方的手笔。 “怪不得让他们道出身份时,他们会如此犹豫,原来不是护主,只是惜命,说起来还是我冤枉他们了。”楚宁不无遗憾的感叹道。 但很快,他就收敛起了这些心思,看向那狐媚女子离去的方向,眉头一皱,喃喃言道:“曦凰,为救我以身犯险……” “我断不能让她有什么意外!” …… 洛水催动法诀,脚踏飞剑,飞速在半空中穿行。 她的心情少见的不错。 本还觉得楚宁那小混蛋,一直死死的盯着她,想要逃跑还有些麻烦。 谁知道瞌睡遇上了枕头,恰好遇见了不知哪一路来的贼寇,竟然生生拖住了楚宁。 借着这个机会,她终于可以摆脱楚宁逃出生天。 至于楚宁的生死嘛,以他那种毫无节制修炼魔功的情形来看,就算今日不死,也活不了太久,对此,洛水心头并无任何负担。 她破境在即,所余的时间不多,她得在那之前,为自己的徒儿完成牵绊她的事情,至于藏在楚宁体内的阿阮,她也早已在楚宁身上留下了暗门,楚宁一死,阿阮的阴魂便会被牵引到她的身边,她可寻人度化,亦可找个地界,将之封为阴神。 以她这么多年在大夏积累声望与能量,此事并不难做到。 但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气息正在飞速逼近。 她的眉头一皱,回头看去,只见远处一道紫色的身影已经来到了距离她不过十丈处。 “楚宁那个小混蛋连这点时间都拖不住?”洛水不由得在心底暗暗骂道。 她离开时特地以特殊法门遮掩了气机,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快被寻到,可见楚宁并未支撑太久,就已经落败,方才给了对方如此充裕的时间,搜寻自己的踪迹。 虽然心头对楚宁颇为不满,但洛水也没有时间多想,手上法诀再次捏动,身形直接遁入身下的树林。 只见她收起飞剑,缓缓角落,双脚刚刚落地,身后便传来一道娇媚的声音。 “嗯?殿下不跑了吗?” 洛水回头,便见一身紫衣的狐媚女子正面带笑容的盈盈朝她走来。 “那位小侯爷可是拼了命也要给殿下争取逃命的时间,就这么停下来了,未免辜负了小侯爷?” 女子继续说道,听闻这话的洛水眉头微皱,嘴里下意识的问道:“他怎么样了?” 狐媚女子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凭空拨弄着些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估摸着这会,已经化成了血水了吧。” 细细想来,在关于阿阮的误会解除后,那位楚宁除了在修行魔功上急功近利以外,似乎对她,或者说对他以为的那个她,并无任何亏欠,甚至也是为了保护她,方才踏上这番险途。 听闻他的死讯,洛水的心头咯噔一声,竟涌出些异样。 只是在这般异样泛起的同时,她并未注意到的是,脸上那具与她融为一体的面具中,又有点点紫色的事物溢出,灌入她的体内。 “我已多次劝解,他被情爱所困,故有此劫,当也怨不得我。” 她这样想着,心头的异样,在那时很快散去。 狐媚女子将洛水脸上那点微妙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她似笑非笑的说道:“殿下好生无情,听闻那位小侯爷的死讯,竟心头无半点波澜。” “可惜啊,那位小侯爷生得这般俊俏,看得奴家都心痒难耐,却偏偏瞧上了殿下这薄情寡义之人,奴家当真为他不值。” “殿下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肉身会一寸寸的化作血色,承受宛如万蚁噬心之苦……” 她这样说着,莲步轻迈,身形缓缓朝着洛水靠了过去。 洛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她自然看得出这狐媚女子在故意扰乱她的心神,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楚宁的死,给她的心神带来极大的动摇。 她看得真切,那家伙明明在这狐媚女子与众多杀手的包围下,节节败退,可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她求救半声,现在想来,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同时可能也是在给自己逃跑创造机会…… “天道往复,因果循环。” “万灵应劫,生死有数。” “有业则生,无业则死。” “浑噩万载,终为枯骨……” 意识到自己心神的动摇,洛水再次再心头默念起了《斩灵诀》的法门。 许多年前,当她迈入九境时,曾有心靠着一身极高的剑道天赋,冲击十境。 可说来奇怪,作为一个迈入五境时结出圣纹级道种,十九岁时,就靠着一身剑道修为,打败大夏天下剑道一脉的所有年轻人的洛水,却在迈入十境时,始终不得要领。 直到她偶然间,悟得这门《斩灵诀》后,方才再次踏入贪图,一路破境,来到了十二境。 而更奇怪的是,与她之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神河剑意不同,这《斩灵诀》并不算是一道修行所用的法门,也不是能够与人对敌的神通。 它更像是一片简单的口诀,配以一段同样简单的运转气机之法,却能让洛水在短时间内心神平静,靠着此法,她熬过许多旁人难以忍受的时光。 而此刻,随着口诀道出,她脸上的神情再次归于平静,冷冷的望着走来的狐媚女子:“就凭你,想要毁我道心?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平静言道,语气中并无恼怒,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狐媚女子修为确实不凡,但却并未察觉到这一瞬间,洛水周身气息的变化。 她的右手朝着虚空一握,一把森白的链剑顿时浮现在了她的手中。 “早就听闻殿下剑道通神,所修的神河剑意,煌煌泱泱,如日中天,是继洛水剑仙之后,大夏天下又一位剑道天才,今日奴家有幸,好生向殿下请教一番,剑道造诣。”狐媚女子这样说罢,脸上泛起寒霜。 手中链剑被她一提,剑身化作蛟蟒,卷起紫色的罡风,盘旋着朝着洛水袭杀而去。 那是威能相当可怖的一道剑招,滚滚剑意凝成实质,卷起的罡风将沿途无数粗壮的古树搅碎,只是眨眼的光景便已至洛水的跟前。 而洛水只是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杀招,面无表情。 这当然是气势十足的剑招,对于其他人而言,面对这般攻势,当然需要严阵以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但偏偏,它所攻击的对象是洛水。 这个十九岁时,就参透剑道,如今更是整个大夏天下,剑道最高者。 这看似杀气腾腾的剑势,落在洛水的眼中,却是破绽百出,就像是一个三岁顽童,在挥舞树枝一般可笑。 莫说她现在还有着八境修为,就是再跌上三境,以她对剑道的理解,也能有不下十种破招之法。 “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这些剑修的剑术,还是没有长进。” 她不无遗憾的喃喃说罢,一只手抬起,丹府之中那道金色剑意长河顿时浪涛奔涌,一缕剑意涌出,来到了她的指尖,就要涌出。 “曦凰!小心!” 可就在这时,那狐媚女子的身后,一道焦急的声音骤然响起。 伴随着沉重的破空之音,一把巨大的石刀呼啸而来。 狐媚女子脸色骤变,声音也不再娇媚,甚至带着些许尖锐。 “怎么可能!”她厉声喊道,却不得不收回攻势,转身以手中的链剑迎上那飞驰而来的石刀。 二者相撞的瞬间,链剑所化的蛟龙崩碎,石刀也倒飞向一侧。 但石刀之后骑着金瞳妖兽而来的少年却猛然跃起,状若猛兽,朝她扑杀而来。 似乎是因为完全没有想到楚宁竟然还能出现在这里,狐媚女子眼中明显泛起一抹慌乱之色。 她手捏法诀,试图召来自己的本命墨甲,却忽然发现她与那道本命墨甲之间的联系不知何时竟被斩断。 这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比起楚宁的忽然出现,还要不可思议百倍、千倍。 作为本命物,墨甲师与本命墨甲之间的联系,如同身体与手臂。 人不可能,至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可能断掉手臂而不自知,并且还一只行走如常,直到与人对敌想要挥拳时,才忽然发现自己的肩头已经空荡荡。 那种感觉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 近乎荒诞,以至于会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境。 狐媚女子当然在那时也生出了这样念头。 但楚宁轰来的拳头,以及全身上涤荡的汹涌魔气,却让她不得不去面对着残忍的现实。 她倒是也算有些胆气,并未被这接连的变故完全吓到,虽然剑招被破,墨甲失踪,但还是在最后关头,强行在身前凝练出了一道灵力屏障试图挡下楚宁这一击。 要说,这狐媚女子确实道行不浅,接连变故之下,仓促间支起的灵力屏障依然防御力惊人,楚宁的拳头轰击在那屏障之上,虽然让整个灵力屏障剧烈颤抖,甚至浮现出了道道裂纹,但却并未碎开。 狐媚少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那满是慌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高手对决,其实与两军对垒并无区别。 有的时候当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已经挺过了楚宁最凶猛的两次攻势,只要再给她些许喘息之机,就算能完成对陈曦凰的袭杀,至少她能获得一线生机。 咔嚓。 但就在这般念头升起的刹那,她身前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女子的心头一惊,抬眼望去,却见楚宁轰出的拳头上,一道道黑色的鳞甲缓缓浮现,黑色的魔气如浪潮一般凝成实质,奔涌而出。 轰! 而她所支起的灵力屏障,在这股汹涌的魔气前,就如风中残烛,一触即灭。 看着那被黑气包裹的少年,也看着他眉宇间的冷色,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之前,你是在故意示……” 那最后一个“弱”字,来不及宣之于口。 少年的拳头击碎灵力屏障,轰击在了她的身躯之上。 她的胸膛猛然凹陷,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与之一同枯萎的,还有她瞳孔中的色彩。 …… 洛水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同样满心惊诧。 毕竟在那狐媚女子的讲述中,楚宁应当已经死了。 她没有想到他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更没有想到他会以这般雷霆手段,杀死这个狐媚女子。 不可避免的,她在那时陷入了错愕之中,以至于愣在原地。 直到满眼焦急的少年走到了她的跟前,她方才如梦初醒。 “我……”她下意识想要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毕竟这般偷跑,应当不会是自己那个有时候有些死脑筋的徒儿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只是话未出口,她便觉身子一紧,被楚宁死死的抱入了怀中。 这样的行径对于洛水而言相当冒犯…… 不,这已是近乎有取死之道的事情。 她顿觉恼怒,袖口下的手本能的握拳,就要催动剑意将少年推开。 “曦凰……” “你没事,太好了……”可那时耳畔却传来了少年渐渐虚弱的声音。 下一刻,她只觉肩上一沉,那个莽撞的家伙竟然就这样昏死在了她的身上…… 方才魔化的手段,对他身体的损耗似乎很大。 她想着刚刚少年眼中那近乎不管不顾的狠厉,心头莫名一软,握紧的拳头终是松了开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 登天神阶 作为一座灵山,位于东境的大隋山在大夏天下的地位并不弱于任何一座圣山。 无论是各个宗门,还是世家大族,亦或者朝廷,都与大隋山有着各种联系。 门中好些长老、峰主以及一些能力出众的弟子,要么在别的山门与士族中,挂着客卿的职位,要么就直接在朝中有着官职。 可以说,大隋山是整个大夏天下所有的灵山与圣山中,关系网络最为复杂,也最为庞大的存在。 而因为许多年前,那场由诸龙破引发的内乱的缘故,大隋山内部同样存在着诸多派系,甚至彼此之间相互独立。 这种一山多宗的情况,在整个大夏天下,也是相当少见的。 不过就算山头林立,但大隋山也并非完全一盘散沙,所有派系至少在表面上依然为大隋山主峰为尊,按月缴纳供养,各个山头掌舵人的更换,也需要主峰点头,方才能生效。 而这种混乱的局面,在近半年来,开始有所改善。 十二年前上任的大隋山掌教梁停岁是个相当有手腕,也相当有野心的人。 这些年一直试图吞并各个山头,完成大隋山真正意义上的一统。 只是收效不大,但在半年前,他不知在何处结识了几位江湖人士,引入山门,拜为上宾。 从那天起,主峰的墨甲工坊中,各种工艺精湛的墨甲就开始层出不穷。 借着这些精湛的墨甲,主峰打通了诸多人脉,甚至引来了许多圣上级别的宗门与士族的示好。 而靠着这些人脉带来的财富与权势,主峰对大隋山中的各个势力,或威逼或利诱,短短半年时间,便吞并了大半。 甚至,梁停岁还在那座被视为宗门祖庭的玄机殿后,倚着山势重新开辟了一处洞府,名曰万泽宫,作为那几位被他请回来的客卿的居所。 这个名为宫殿,实为洞府之地,如今已经成了宗门禁地,莫说寻常弟子,就是一些以前颇有权势的长老执事,都鲜有机会进去一观。 只有那些被选中的弟子,方才能进入其中。 而这些弟子无一例外,对于洞府中的一切讳莫如深,只是修为却如同坐上了飞剑一般,一骑绝尘,让那些寻常弟子艳羡不已。 …… 夜色已深,大隋山的山道上山风朔朔,吹得两侧的竹林沙沙作响。 年过五十的梁停岁却在这时走出了自己的居所,不顾门下弟子的劝阻,披上一件单衣后,就火急火燎的走上了山道,穿过玄机殿,来到了那座万泽宫的山门前。 一脸慌张的梁停岁在那时却忽然站定了身子,伸手理了理头上被山风吹乱的白发,又整了整衣冠,然后这才伸手准备叩响石门。 只是手还未落下,只听一声闷响,石门竟然在那时自己缓缓打开。 两位身着白衣,头戴兜帽的弟子在屹立在石门内的两侧。 “掌教,大灵祭们早已在劫生殿等候多时,请掌教前往。”二人躬身说道,平静的声线,空明幽扬,静静回荡。 梁停岁不由得望了二人一眼,虽然头上的兜帽遮盖了二人的容貌,他只能隐约看见二人露出了鼻梁与嘴唇,但他还是凭借着超出常人的记忆力认出了二人。 是他曾经门下的弟子,被一位大灵祭选中,收入了麾下。 从那之后,他虽也经常在这万泽宫中与之碰面,可二人看他的目光却变得陌生了许多。 想到这里,梁停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开口却欲言又止,到最后也只能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向洞府深处。 进入洞府后,梁停岁需要穿过一条长廊,虽然两侧每隔一段距离,都镶嵌有照明所用的灵石,但因为太过冗长的缘故,每次走在这条长廊中时,也算是见多了大世面的梁停岁心底还是会不免生出些不安感。 长廊的四周,会有一些做些分支的通道,链接着洞府的各处大殿,分管于不同的大灵祭,哪怕是梁停岁,其中半数,也不曾去过。 而当他一路直行,终于来到长廊的尽头时,那处的空间豁然开阔,矗立在尽头处的,则是一座高越三丈,宽越两丈的恢宏石门。 门前左右同样站立着两道身着白袍头戴兜帽的身影。 只是相比于宫门口的那两位弟子周身纯白的衣袍,这二人白袍背后都多出了两道紫色的纹路。 形如蛟蟒,状若龙蛇。 并列而行,狰狞诡谲。 那是蟒纹。 是万泽宫中,身份高低最直观的象征。 以零为始,以九为极。 每多出一道蟒纹,不仅意味着身份地位的增加,也能带来修为与战力的提升。 梁停岁走到石门跟前,两位双纹弟子第一时间伸手将之拦住。 他不语,只是催动法门,那时,他的双臂、胸前、后背以及两颊皆有一道蟒纹亮起。 瞥见此物的二位弟子立马恭敬的低下了头,让开了身子,石门也似有感应,在那时缓缓打开。 石门打开的瞬间,一座恢弘的大殿映入了梁停岁的眼帘。 占地极广,空间也极为开阔。 石殿整体呈圆形,外侧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外形简单,其上未有任何雕琢。 而最中心,则有一方圆座,共计十二个座次,分别对应十二根石柱。 其中九个座位已有就到身影端坐其上,那些身影同样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戴兜帽,看不清模样,只是在背上绣出了九条狰狞的蟒纹。 他们静坐于那处,低着头,宛如没有灵魂的雕塑,却又像是在注视人间的神灵。 梁停岁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见眼前这幅场景,但与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面对着场面,他依然有些呼吸不畅,就仿佛有一座千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这才鼓足了勇气走到了石桌前。 目光瞟了一眼空着的三个座位,目光艳羡,却不敢上前,而是在那之前站定身子,恭敬的低下头:“诸位大灵祭,刚刚我们派出去的执甲将命火熄灭,恐已全军覆没。” 石桌前的九道身影沉默不语,只有梁停岁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前回荡。 而这样的静默,对于梁停岁而言,可谓异常煎熬,这不过数息的光景,他的额头上依然浮现出了密密的汗迹。 他犹豫了一会,终是一咬牙,扑通跪了下来。 “属下办事不利,误了大灵祭的大事,请大灵祭责罚!” 大殿中依然死寂,并无人回应他的话。 梁停岁的心头愈发紧张,身躯甚至隐隐开始了颤抖。 “属下愿意剥去一……不,两条蟒纹,以示决心,请大灵祭再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属下愿意亲自前往北境,诛杀……”他不敢迟疑,赶忙再次表态,试图挽回今日过错带来的麻烦。 说罢,他甚至不待石桌前的身影给予回答,便豁然起身,双手之上灵力涌动,就要摁向自己两颊上的那两道蟒纹。 “你……” “杀不了她。”而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打断了梁停岁“自残”的行径。 梁停岁显然没有理解到对方话里的意思,他神情焦急的抬起头,看向坐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属下就算剥去两道蟒纹,依然还剩四道蟒纹傍身,那陈曦凰说到底也不过八境修为,跟在身旁的那个楚宁虽然有些古怪,但属下依然有信心……” “那个陈曦凰并非陈曦凰。”坐在对侧的那道身影再次言道,打断了梁停岁的话。 “嗯?”梁停岁明显一愣,神情困惑。 “数月前,我曾代你接见过那位洛水剑仙,你知道她来此何事?”对侧身影开口问道。 梁停岁皱了皱眉头,旋即低下了头:“属下不知。” “她来借走了一副千相面具。” “千相面具?”梁停岁又是一愣,但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什么,双眼瞪得浑圆:“大灵祭的意思是,那个如今身处北境之人,是洛水剑仙……” “那真正的陈曦凰,又身在何处?” “重要吗?”那身影却反问道。 梁停岁闻言,立马醒悟过来,朝廷的那一拨人,杀死陈曦凰的唯一目的是阻止和亲,陈曦凰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恰好是由她参与此次和亲,而如果那个人不再是她,她身在何处,便也就变得不再重要。 “属……属下不明白。” “既然大灵祭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是洛水剑仙,那为什么不提早告知,而是要……”他的心头又泛起了新的疑问。 “而是要让你的人白白送死吗?”那道身影再次打断了梁停岁的话,同时头颅缓缓抬起,兜帽之下的容貌已然隐藏在阴影之下,可那双眼睛,却迸发着瘆人的寒光,仿佛能穿过皮肉,直抵灵魂。 那一瞬间,梁停岁只觉浑身的汗毛竖起,他一个激灵,整个身子都匍匐在了地上,颤声言道:“属下不敢!属下……” 说着,心神震荡的梁停岁就要磕头求饶,只是他的额头还未来得及与对面撞击在一起,一股灵力波动就忽然涌来,将他的身躯缓缓抬起。 此刻梁停岁可谓心惊胆战,却不敢忤逆那股灵力波动,任由其将自己的身躯扶正,看向了前方。 “有仁慈之心,并非恶事,何须认罪?”对则的大灵祭幽幽说道,声线依旧空灵。 梁停岁却不敢应声,只是惊惧看着那道身影。 那人则在这时缓缓的取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俊秀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颊。 看模样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而若是那位关倌姑娘在此,一定会惊掉下巴,因为这少年的模样与她见过的她爷爷年轻时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少年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身为大隋山的掌教,如果连门下弟子的死,都能无动于衷,你也就不会被我们选中。” “能得大灵祭们庇护,是属下三生有幸。”梁停岁赶忙应道,唯恐再说错半个字眼。 “心存天下者,以天下为棋。” “要谋天下之胜,就必以万灵为子。” “一些必要的弃子,一些看似无为的闲棋,事后而观或成妙手也未可知。”少年则继续说道。 “执甲将的死,固然可惜,但他们的死既向朝廷展现出了我们的诚意,也展现出了我们的能力,这就够了。” “他们自有眼线,获知今日我们的人在与人交手时的表现,而那些还不是最终的成品,识货的人已经在来大隋山的路上了,你要做的就是明日好好接待,然后给出一个我们想要获得价码。” “大灵祭料事如神,属下佩服。”梁停岁赶忙应道,脸上的惶恐之色并未散尽。 少年淡淡瞟了他一眼:“在我走出往生地前,你就皈依了我道,这些年你替我办了不少事,我来到大隋山后,交代给你的事情,你也都做得相当妥当,我对你很满意,也是时候给你一些奖赏了。” 说罢,少年抬手轻轻一指,一道蛟蟒虚影猛然涌出,直奔梁停岁的眉心而去,引入其中。 梁停岁的身躯在那时一颤,待他回过神来,他赶忙伸手去向自己的眉心,立马感觉到了一道蟒纹的浮现。 他顿时面露狂喜之色。 到如今,他已经拥有了七道蟒纹,再有两道,便也可成为九纹大灵祭,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感受着第七道蟒纹给他带来的力量,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作为七道蟒纹的拥有者,你已经拥有聆听我主的资格,一些计划,也理应对你道明,你准备好了吗?”少年微笑的看着梁停岁,肉身问道。 梁停岁闻言,立马让自己从那狂喜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他谦卑的看向少年,高声说道:“属下准备好了!属下愿意为我主,为大灵祭赴汤蹈火!” “你知道洛水是谁吗?”少年问道。 梁停岁眉头一皱,神情有些困惑,这个问题未免问得有些太过古怪,莫说他,放眼整个大夏天下,哪怕是三岁的孩童,大抵都能道出一两件那位名满天下的女剑仙的事迹。 以至于,梁停岁不得不去细想与揣摩眼前这位大灵祭问出这个问题真正的含义。 但可惜,与以往每一次一般,他终究难以揣摩对方的心思,所以他也只能如实应道:“自然是知道的。” “洛水剑仙名满天下,是当今世上公认的剑道魁首,也是整个大夏天下最有可能为剑道再开辟一座圣山之人。” “她确实会为这天下再辟一座圣山,却并非剑道圣山。”少年却笑道。 “并非剑道圣山?”梁停岁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 洛水以剑入道,也以剑闻名天下,这人不开辟剑道圣山,还能开辟何种圣山? “难道是道门圣山?”梁停岁猜测道。 毕竟江湖传闻,其与道门圣山青木山来往密切,甚至还曾与青木山的道君论道,以剑入道虽然匪夷所思,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是这样的猜测,换来的还是少年摇晃的脑袋。 “属下愚钝,还请大灵祭明示,那位洛水剑仙会开辟五条大道中的哪一道圣山。” “非五道圣山,她所负之天命极重,会为世间开辟的是……” “亘古未有的第六条大道!”少年幽幽说道。 “第六条大道!?”梁停岁整个人愣在原地。 儒、释、道、兵、武五条大道问世以来,四方天下数万年来,只诞生了半条大道,那便是西方天下的妖道,但其虽名为妖道,可道蕴却是依仗五条大道而来,本质是并未脱离五条大道的根本的。 那为洛水剑仙若真的能开辟出第六条大道,旁的不说,但是那三十三重天之上,怕是得腾出一座天界,让其入主了。 “她负天命降世,但却发生了一些意外。” “以至于天命受挫,偏离正轨。” “我之所以赠与千相面具,就是为了将一些手段放在她的身上。” “助她修复偏离正轨的天命,全她大道。”少年则继续说道。 梁停岁一愣,略有犹豫,却还是说道:“那位洛水剑仙,我打过两次交道,她为人清高,大灵祭就算助她成道,以她的心性怕是也不会出手帮助大灵祭完成你的计划。” “我并不需要她的感恩戴德。”少年却道。 梁停岁更加疑惑:“那大人如此费尽心思,所求何物?” 少年闻言,忽然抬头看向穹顶,目光深邃:“天道至公,既降其责,必备其泽。” “我助她成就天命,天道自会予我福泽。而那……” “将会是我们……” “登天的神阶。” 第三百九十三章 道心不稳 “乖徒儿!” “乖徒儿!” “醒醒!醒醒!”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楚宁的耳畔响起。 少年迷迷糊糊的睁开了一道狭长的眼缝,还未看清自己的处境,却觉脚踝处传来这一道冰冷的触感。 他几乎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入目的是一只挂着腐肉露出白骨的手臂。 楚宁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处黑暗的地界,四周黑茫茫的一片,而身下则是一方粘稠的泥沼。 那只腐烂的手臂,便是来自那泥沼之下。 而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泥沼忽然涌动,聚起一道漩涡,在那漩涡的中心,他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 那是一张同样腐烂的脸,可即便那张脸上的几乎已无皮肉,只剩下森森白骨,但楚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那个将他困在沉沙山的梦魇! “我的好徒儿,你可不能死,为师还等着你呢!” “我们师徒二人,当共赴大道。” “当共赴大道!!!” 那骷髅看向楚宁,丑陋的脸上浮出狞笑。 楚宁的身躯一颤,只觉头皮发麻。 “你!” 他近乎本能的想要站起身子,也就是这念头升起的刹那。 楚宁的身躯一颤,双眼再次睁开,温暖的火光照入了他的眼帘…… 他醒了过来。 …… 又梦到了灵骨子了? 楚宁捂着有些发疼的脑袋,眉头紧皱。 当初在龙铮山时,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每天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到灵骨子。 但自从那日,薛南夜将那枚他称之为“土特产”,实为“圣髓”的东西赠与楚宁后,楚宁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梦到过灵骨子。 可今日,为何又会噩梦重现? 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楚宁喘着粗气,费了些气力,才将自己从那梦境带来的不安中抽离出来。 他不太想得明白,有关灵骨子的梦境再次出现到底是因为什么,但心底却有些惴惴不安。 好一会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了对侧。 篝火的映照下,那处一身青墨色长裙的女子,正坐在石墩上。 她似乎正被什么事情所困扰,眉头微蹙,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以至于额前一缕秀发被夜风吹落,垂于唇边,也并未察觉。 楚宁看着这般模样的女子,心头不免泛起一丝愧疚,他能想象,对方大抵应当是在担心他的身体。 “咳咳。”他咳嗽了一声,用看似不经意的手段,将女子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洛水也果然回头看向了他。 “曦……陈姑娘,我已无大碍。”他在第一时间开口说道,试图缓解对方的担忧。 洛水不语,只是依然静默的望着他,神情淡漠,双目清冷,并无半点楚宁想象中,见他苏醒后的欣喜。 楚宁不免一愣,虽然他从再次出发开始,就一直有意向洛水展现自己的“恶”,以期达到让对方厌恶自己的目的。 但洛水此刻的反应,还是让他有些失落。 人总是如此,理智与感性并存,同时又相互矛盾。 “我睡了多久了?”或是为了遮掩自己这样的情绪,楚宁转移了话题,开口问道 洛水的双眸依旧清冷,她伸手轻轻撩起耳边的碎发,应道:“一天。” “一天?”楚宁有些愕然,他看天色仍是夜里,还以为自己最多昏迷了一两个时辰。 “魔化,很危险。”而就在楚宁暗暗诧异的时候,对侧女子清冷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下次,不要这样了。” 楚宁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故作平静的女子,他失落的眼中,忽然泛起了光亮。 果然,曦凰还是在乎我的,只是不愿表现得太过明显,大抵也是如我不像牵连她一般,她也不像牵连我。 楚宁这样想着,但却不得不板起脸,沉声言道:“那是对寻常人而言,可对我这种已经完成参透魔气秘密的人来说,操控魔气,就如饮水吃饭一般简单。” 他努力的维持着自己狂妄的形象,不愿被对方看出端倪。 而洛水的眼中也在这时,如他所愿一般的闪过一丝失望。 “你真的觉得你能控制体内的魔性?” “为什么不能?”楚宁硬着头皮反问道,语气依旧桀骜。 洛水看着少年脸上的狂悖,眉头紧皱。 她确实如此所料的那般,因为楚宁的昏迷而陷入的烦恼。 但却并非担忧楚宁身体的状况。 事实在楚宁昏迷之后,她便激发出了一道剑意,为其稳定住了体内的气息,她很清楚的知道,楚宁并没有性命之危。 她的烦恼只是因为,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趁着楚宁昏死的档口,独自离去。 毕竟这个机会,千载难寻。 但她却也不得不承认,楚宁的昏迷前不惜激发魔气,出手救她的举动,让她动了些恻隐之心。 他愿意为了自己的徒儿拼命,也在北境做了许多善事,至少在她踏入北境开始,听过不少北境百姓对他的称赞,更何况北境的战事还是因他而有了转机。 她虽然并不想让楚宁成为陈曦凰追逐大道上的阻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一定希望楚宁去死。 这是两码事。 洛水分得清楚。 或许,这个家伙,只是误入歧途。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还是留了下来。 她想着或许可以好好与这个少年聊一聊,让他回头是岸。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楚宁的执拗超出了她的想象。 早知如此,她就不应该在楚宁的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与精力,要知道在为楚宁平复内息,她还险些…… 想到这里,洛水还是强压下怒火,寒声做着最后的努力:“你若真的掌握了魔气,就不会陷入昏迷,楚宁,你在作茧自缚。” 楚宁全当洛水这样的愤怒,只是出于对他的担心,他低下了头,有些不愿去看对方的眼睛,只是闷闷的应道:“那只是一个意外。” “意外?”洛水清冷的脸上神情错愕,她袖口的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身下的裙摆也轻轻扬动。 那时,她丹府之中,那条萦绕着她本命飞剑的剑意长河骤然翻涌,点点黑色的事物不知从何处而来,趁着剑意长河翻涌的档口灌入其中。 她的眼神顿时凌厉,一股杀意涌向脑海。 此子如此冥顽不灵,倒不如杀了痛快,这样的念头骤然浮现。 她的心神仿佛被其牵引,涌入剑意长河的黑点随着这样的念头,在金色的剑意长河中蔓延开来,从微不可查的星末几点,转眼就化作了一缕缕融入其中的黑线。 杀戮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愈演愈烈,几乎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她眼中泛起凶光,一缕剑意从丹府中涌出,眼看着就要出手。 “走吧,我们耽搁了一日时间,也该上路了,马车上,曦……陈姑娘可以好生休息。” 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他说罢这话,站起了身子,一身白甲的血玉被他召出,牵着马车来到了二人跟前。 楚宁则走上前去,整理着马背上凌乱的马鞍,捋顺鬃毛。 整个过程,他对她毫不设防,将背后完全暴露在洛水的眼前。 看着这一幕的洛水,身躯一颤,忽然意识到刚刚那一瞬间,自己心头泛起的念头是多么的荒唐与可怕。 而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对楚宁升起如此强烈的杀心了。 她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暗暗自省,到底是为什么? “陈姑娘?”而不待她想得明白,楚宁催促的声音再次传来。 洛水不得不暂时放下心头泛起的恐惧,迈步朝着马车走去。 …… 她对楚宁第一次泛起杀心,是见到了阿阮的阴神。 故人所托之后,被人杀害,炼为阴神,确实是足以让洛水心神动荡的。 但这件事本身是有很多破绽的,毕竟阿阮的失踪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而楚宁今年也不过十八岁,他哪有本事,在几岁时就杀害一位六境修士,还将之炼为阴神。 第二次是楚宁告知他那个名为血玉的召唤物,是由三千血寂部族的冤魂所化时。 但且不说楚宁身为夏人,如何抓来三千血寂部族的族人炼化,单单是那血玉本身,并不存在太多怨念,由此可见,那三千条性命断不会葬送于楚宁之手,否则便不可能对楚宁毫无怨念。 至于第三次,则是刚刚。 这一次也更加让洛水心有余悸。 说到底,她与楚宁不过是有了些口舌之争,但只是因为这一言不合,自己竟然又起杀心…… 坐在马车上的洛水,想着这些,只觉心头惶惶不安。 她九境之前,她所修剑道,是观大夏七江汇流之景而悟,讲究剑意浩荡,煌煌泱泱,光明正大。 九境之后,她悟得《斩灵诀》,以此法清神明德,斩尘除垢。 二者合一,方才有了她今日之成就。 但无论是以杀力着称的剑道。 还是以斩断尘缘,追求道心无垢的《斩灵诀》。 都是堂堂正正的正道法门。 也与洛水这一生的行事风格一致,既不在眼里揉得半点沙子,也不会滥杀任何一个不该死之人。 可面对楚宁,她却屡次无端生出杀心。 这已经不是是否错判楚宁为人的问题,而是自己的道心似乎有了裂纹的问题。 对于追求道心无垢的洛水而言,这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陈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家伙,会找到我们?”而就在她暗暗为此事苦恼的档口,楚宁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洛水抬头,看向对方,神情疑惑。 “我们此番从龙铮山出发,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行踪相当隐蔽,不仅如此,我还让尹黎将送亲的队伍兵分三路,以此掩人耳目,可他们还是很轻松的找到了我们。”楚宁则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洛水修为虽高,也因为修为太高,几乎没人敢与她做任何谋划算计,故而对于这些并不敏感,听闻此言,方才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那个尹黎是知晓我们离去的,难道是他?”她出言猜测道。 “不会。”楚宁却果决的摇了摇头:“一来我观他不像是会出卖你的样子。” “二来,就算他有心出卖,我也并未告诉他们的路线,他也无从下手。” “那你的意思是?”洛水从楚宁的语气中隐隐看出对方似乎有些头绪,她开口问道。 “我之前与那为首的女子交手时,瞧出她手中的墨甲工艺精湛,并且有穿云洞玲珑墨甲的技艺在,本以为他们与穿云洞有些关系。” “但后来,在审问其同伴时,对方畏死之下,本欲吐露幕后黑手,却被体内的焚心蛊所杀,并未透露出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可既然幕后之人,如此小心,想来如果真是穿云洞所谓,必然不会使用这种会暴露自己底细的墨甲。” “而那死于焚心蛊的家伙,在临死前,也曾含糊不清的吐露出了一个音节,似乎是一个‘大’字。” “大?”洛水闻言,脸色忽变。 以大为开头的势力,还有精妙的墨甲傍身。 “大隋山!”她的心头咯噔一声,手也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脸颊。 “当然,他们到底是受何人并不重要,我最想告诉你的是,我们在往生地中遇见的那个家伙似乎……不,应当说已经开始开始渗透大夏朝廷内部。”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脸上的神情凝重。 只是这话,却让洛水心生疑惑。 她并没有经历过往生地中的一切,也未曾听自己的徒儿提及过那段经历,自然无法知晓楚宁所言何物。 “他既然自称大夏共主,必然会有颠覆朝廷的可能,此番事了后,你回到朝廷,一定要多加小心,那家伙的手段诡谲,心思深沉,你断不可掉以轻心。”楚宁却并未察觉到了洛水的异样,依然自顾自的嘱咐道。 洛水却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是楚宁透露的讯息过于复杂,还是刚刚自己因为自觉道心有恙带来的惶恐,亦或者是因为知晓袭杀之事可能与大隋山有关后得不安。 楚宁的声音,落在洛水的耳中,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成了一段段嘈杂的闷响。 “陈姑娘?” “陈姑娘?你在听吗?”楚宁也察觉到了洛水的异样,他低声问道。 可那时,那股晕眩感却变得愈发的浓郁,她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就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她终于支撑不住,在楚宁焦急的呼唤中,身子一歪,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第三百九十四章 过程全错 “曦凰?” “曦凰!?” 楚宁的声音从模糊渐渐清晰,洛水恍惚的神志也随即缓缓恢复。 她睁开了眼,在短暂的迷茫后,眼中也恢复了神采。 而那时,映入眼帘的第一道事物,是楚宁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 “你刚刚是怎么了?莫不是那个女人伤到你了?”楚宁明显有些乱了方寸,说罢,伸手就要去抓起洛水的手,为其探查伤势。 只是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洛水的手腕,洛水便警觉的挣脱,同时眼中泛起锐利的寒光。 楚宁一愣,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解释道:“我只是想要查看你的伤势……” “不用。”洛水冷声言道,身子朝着一旁挪了挪,与楚宁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楚宁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看向洛水的目光中也带起了几分狐疑。 一些情绪当然是可以被假装出来的,只要演技足够好,哪怕最亲密的人,同样可以被骗过。 但人在不经意间,某些本能的举动,却是无法表演出来的。 那往往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想法的具现。 而在刚刚那一瞬间,楚宁能真切的感受到,洛水在抗拒她。 这是很没道理的事情。 楚宁当然清楚陈曦凰的为人,她绝非那种朝秦暮楚之人,所以从见面开始,她种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表现,楚宁都将之当做了她因为害怕牵连自己,故意而为的疏远。 但这一刻,洛水的表现,却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我……我真的没什么,只是可能这些日子太累了,故而……”洛水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赶忙开口言道试图挽回。 楚宁不语,只是依旧直直的望着她。 当疑心升起,这一刻的楚宁回想之前种种只觉心头疑窦丛生。 容貌自是分毫不差,亦没有人任何易容的痕迹,一瞥一怒都如如出一辙。 这天下按理来说,不应该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也不会有如此一点痕迹都不漏的易容术。 除非…… 楚宁心头咯噔一声,想到那个只存在于大隋山的千相面具。 但什么人会让大隋山洞用如此重宝,只为代替陈曦凰前去和亲? 那位太子殿下? 楚宁想不太明白。 “你身上的魔气太重,我破境在即,魔气会紊乱我体内的气息。”洛水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闻言眨了眨眼睛,对于修士而言,六境之后,每一次破境,不仅是机缘,同样也已意味着凶险。 稍有不慎,不仅可能会让修士破境失败,同时还会带来性命之忧。 故而,一些有条件的修士,在高境之后的破境,不仅需要自己做好十足的准备,同时也会请来一些信任之人,为其护法。 洛水的这番说辞,倒也不算牵强。 只是…… “陈姑娘,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半年多的时间,我记得那时,你才迈入八境不久,这么快就又要破境了?”楚宁狐疑的问道。 他并非不相信对方的天赋,但八境与九境之间,如有天堑,有史以来,哪怕是最天赋卓绝之人,也不可能在半年时间就完成这样的突破。 对方此言,确实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洛水本就是因为看出楚宁起了疑心,情急之下,胡乱寻的借口,被楚宁这般一问,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脸色微变,却又很快冷静下来,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催动体内的剑意。 那剑意涤荡的瞬间,整个马车晃动,坐在车厢中的楚宁更是在恍惚间看到了身前,仿佛出现了一条巨大的剑意组成的江流,似乎只要对方念头一动,那股汹涌的剑意江流就能将他吞噬得骨肉不存。 剑意凝实,显化领域。 这确实是九境,亦或者一些天赋卓绝的八境剑修,在即将破境时才能展现的手段。 而这样的手段,也做实了洛水即将破境的说辞。 洛水心头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自己情急之下寻到的是这样的说辞。 而千相面具虽然将她的修为压制在八境,但她却可以将这样的修为推至八境巅峰,以此营造出即将踏入九境的假象。 楚宁当然也无法再去反驳洛水的话,但他依然免不了心生诧异,直到洛水收回了那雄浑的剑意后,好一会时间,他仿佛方才回过神来,喃喃言道:“短短半年多的时间,便有如此精进,难不成是那黑金道种的力量?” 洛水根本不曾知晓黑金道种所谓何物,但也意识到这或许是楚宁与自己那位徒儿的某些机缘所在,她知道这个时候,越是想要自圆其说,便越是容易露出马脚,倒不如顺坡下驴,故而对于楚宁的猜测并未否认,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可黑金道种的力量主要在于对肉身的强化,为何能让你在剑道修为上也有如此精进?”不过很快,楚宁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个问题无疑落在了洛水的命门之上。 她连黑金道种到底是什么都不曾知晓,又如何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什么都不说,一定会让本就对她起了些许疑心的楚宁,再生疑窦。 她沉下心神,思虑了一会后,说道:“一法通而万法通,更何况,剑道之极,本就讲究万物皆可为剑,一草一木是剑,一川一峰是剑,那黑金道种……” “自然也可为剑。” 这是相当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一段看似极具禅机,实际上却毫无营养的废话。 但洛水,思前想后,也只有用这样的回答,试图蒙混过关。 可她也明白这样的话,忽悠一些笨蛋或许还可,但对于这个心思相当机敏的楚宁而言,却很有可能是破绽百出。 此言说罢,她看似不经意的转头看向前方,但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楚宁的反应。 而如她所料一般,得到这样回答的楚宁当场就紧皱起了眉头。 他在嘴里反复嘟囔着洛水的话:“万物皆可为剑,黑金道种也可为剑……” 念着念着,楚宁的眉头也随即越皱越深。 洛水看着这一幕,心头咯噔一声,暗觉已经瞒不过去,她正要开口,想着换上一套说辞,解释此事。 但话未出口,楚宁却忽然眼前一亮,直勾勾的盯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将剑意与黑金道种的力量融合了?” 洛水一愣,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极为兴奋的少年,暗觉这家伙似乎自己说服了自己。 不过她也并没有完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楚宁布下的试探她的险境。 但没有更好办法的洛水,在短暂的疑惑后,还是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而等到肯定答复的楚宁,却带着几分懊恼,高声说道。 “黑金道种的力量能与白骨秘境中的黄金骷髅融合,其后更是能吸收梼杌妖种的力量,诞生处黑金妖兽,又能与血寂部族的力量融合,诞生出血玉,更是能与剑意相容,助曦凰破境,这就是最完美的介质!” 他喃喃言道,情绪渐渐激动,脸色也渐渐变得潮红。 洛水看着这一幕,心头错愕,她固然不明白楚宁在说些什么,但却隐隐感觉到,自己的随口之言,似乎让眼前这个少年陷入了某些误区。 “楚宁,我……”她不免有些担忧,下意识的想要解释。 可这一次,楚宁同样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洛水的双肩,将她紧紧的抱入了怀中。 “曦凰!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这样的举动,相当冒犯,足以让洛水生出杀心。 但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洛水虽然心头一惊,但却并未在第一时间生出杀意。 反倒暗暗想着,这会不会是楚宁试探她的一环。 毕竟从之前楚宁透露出来的线索来看,他与自己那位徒儿之间,似乎早已越过了最后一步。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满,按捺下了杀心。 而就在她暗暗疑惑下一步楚宁会做些什么时,说完此言的楚宁却是很快的松开了怀抱,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丝毫未有衰减。 “曦凰……啊不,陈姑娘,我需要闭关修行一段时间,大抵一两日的光景,血玉会自行驾马,你若是觉得累了,可以随时命令她停下修整,我们在三日之后才会抵达环城,你放心不会耽搁正事!” “接下来的几天,有劳你多看着点,若无大事,切不可惊扰我!” 然后楚宁根本不给洛水半点多言的机会,用极快的语速将一大段事情交代之后,也不管洛水作何想,当下就回到了对侧的座位上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洛水回过神来时,楚宁的周身已经再次萦绕出了那三道灵炎,似乎是又要开始他那疯狂的凝练计划。 她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下了一场,会要了楚宁性命的祸端。 …… 在之前无数次将三种灵炎融合的失败中,楚宁得出了需要引入一种新的介质的结论。 但什么样的介质,能完美适应着三种灵炎的特性,却同样是一个难题。 而洛水用黑金道种融合剑意之事,却给了楚宁启发。 黑金道种就是那个他一直寻找的完美介质。 作为一枚源初道种的拥有着,黑金妖兽可以缓慢的在体内凝练出新的黑金道种,楚宁本意是想用其凝练的黑金道种来作为介质。 但黑金道种的凝练缓慢,之前接触的一枚已经被血玉消耗,以楚宁所剩不多的寿元,并不见得能等到下一枚黑金道种的凝结。 所以楚宁的心头一横,直接将目标落在了黑金妖兽的身上。 他细细的想了想,凤凰真火拥有淬炼肉身的特性,黑金妖兽吸收了梼杌妖种,其本身也代表着大妖蚩辽的肉身,二者相性吻合。 而七翎妖火也是大妖所留之物,与黑金妖兽体内的妖力并不冲突。 只要最后的黑金道种之力能与湮灵鬼火契合。 似乎黑金妖兽就是完美适配三种灵炎的人选。 虽然这样的推测依然存在着极大的风险,但楚宁更明白,一旦自己命数将尽,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黑金妖兽也断无独活的可能,所以他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担忧,将黑金妖兽从白骨秘境召出,放入自己的丹府之中。 而感受到楚宁决意的黑金妖兽,没有半点忤逆楚宁的意思,反倒低吼一声,浑身涌出决绝的战意,仿佛是要与楚宁一道,朝着这命运的枷锁放手一搏。 “好家伙,此事若成,我日后定厚待于你!”楚宁在心底暗暗说道。 同时也再无犹豫,将三道灵炎从灵台召出,直接一同灌入了黑金妖兽的体内。 三道灵炎都是世上极为罕见,也极为强大之物,虽然其力量被楚宁的境界所限,但拥有的潜能却都不可估量。 灵炎入体的瞬间,黑金妖兽的身躯顿时开始颤抖,嘴里也不住的发出阵阵低吼。 “挺住!”楚宁在心底暗暗说道,同时也将自己的神识灌入了对方体内,尝试着帮助它吸收三股灵炎的力量。 这个过程虽然艰难,但却并没有太多的凶险。 就像楚宁所想的那般,黑金妖兽体内的力量竟然出奇适配三股灵炎的力量。 而在楚宁神识的帮助下,小心的控制着三股灵炎被吸收的速度,确保其一直保持在黑金妖兽能够适应的效率之内。 为了以防万一,楚宁还分出心神,将三股进入黑金妖兽体内的力量暂时隔离。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不知过了多久,哪怕以楚宁心神的强度,也开始感觉到力有不逮时,三股灵炎终于被黑金妖兽完全吸收。 但楚宁却并未为此感到欣喜,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要来了。 “准备好了吗?”他在心底问道。 因为吸收了三股灵炎的力量,身躯已经密布紫青赤三色的黑金妖兽隐隐打颤,却还是坚定的回应了楚宁一声低吼。 楚宁明白了它的心意,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便将隔绝三股力量的神识骤然抽走。 那一瞬间,三道灵炎如决堤之水,于黑金妖兽的体内奔涌蔓延,以滔天之势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第三百九十五章 魔障 轰。 巨大的闷响在楚宁的脑海中炸开。 楚宁的身躯旋即开始剧烈的颤抖,一股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在一瞬间,从四肢百骸升起,涌入脑海。 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直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他渐渐适应了几分这样的痛楚,脑袋才恢复了运转。 他强忍着举动,内视丹府,只见丹府之中,黑金妖兽同样状况极差,身躯不停颤抖的同时,其上紫青赤三色光芒也不停的在体内涌动撞击,像是三头谁也无法驯服谁的野兽,在彼此厮杀,直到杀死彼此,亦或者…… 撞破这具黑金妖兽,以肉身筑起的囚笼! …… 息鸟林。 作为云州最大的林地,它地形狭长,位于云州东部,从南至北延伸,一端紧邻龙铮山,一端延伸到了幽州之地,只是后来幽州失守,邓异接手边关防务后,就将山林截断,兴建了环城拱卫盘龙关。 而失去了链接幽云二州之地的作用,林间道路也渐渐荒废。 马车载着楚宁与洛水,在这林间已经走了两日时间,未见任何行人踪迹,倒是遇见些活跃于林间的魔物。 战乱带来了太多枉死的冤魂,加上黑潮潮汐活跃,这样的世道下,魔物的滋生再寻常不过。 只是这些低阶的魔物,远不是洛水的对手,甚至大多数情况下,根本无需洛水出手,楚宁闭关前召出的血玉,就能轻松解决。 随着马车不断前行,他们已经来到了被截断的息鸟林的边缘,远远的是隐约能够看见一座处于山腰上的城镇轮廓的。 那便是环城。 洛水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景象,低声道了声:“停下。” 话音落下,过了好一会那驾车的血玉才拉紧了缰绳,停下马车,就这么安静的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楚宁闭关前交代的事情,在这段时间,血玉完全听命于洛水。 只是似乎是受楚宁的影响,血玉的反应明显不再如之前那般灵敏,就像是一个除了故障的墨甲傀儡,反应总是慢上几拍。 见马车停下,洛水也在这时收回了目光,看向马车中。 她眼中的神色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在她目光投注之地,楚宁盘膝而坐。 他已经这般入定了足足两日光景。 三道灵炎早已隐没,但他身体的状况却随之越来越差,洛水能清晰的感觉到,楚宁体内的气息此刻已经是相当紊乱,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蛮牛,在他的体内各自为政,相互冲撞。 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当然,这样的结果,并非不能预料。 事实上在楚宁误认为自己的剑道成就是源于那什么黑金道种时,并想要想法此事,熔炼自己体内的三道灵炎时,洛水就预料到了此举必定会惹出祸端,危及性命。 “现在出手,或许还来得及,这么下去,这家伙可能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一言之差,步入死境。”看着眼前楚宁不断颤抖的身躯,洛水皱着眉头喃喃说道。 但话音一落,她的脸色又骤然变化,眉稍泛起雪白之色,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异常冰冷。 “若是阻拦,他问起那什么黑金道种之事你又该如何解释?他本就对你起了疑心,此事若再漏破绽,毕竟暴露身份。” “你还想不想杀死那位蚩辽共主?” 此话落下的瞬间,她眉梢上的雪色又骤然退去,恢复了寻常模样,蹙眉言道:“以天下人而杀一人,不为也。” “你没有杀他,是他自己误入歧途。” “他入魔已深,就算你不说那些话,他迟早也会被其他人误导。” “欲入十三境,你需斩断一切尘缘,这几十年来,为此你已经做了那么多努力与牺牲,世间唯一的牵绊就只剩下曦凰,只要为她斩杀掉那位蚩辽共主,你与她的因果也就了断了。” “只有这样,你才能迈入十三境,完成上天安排给你的天命,你才能记起那些被你忘记的事!”而另一个声音却再次响起,语调冰冷。 “闭嘴!我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我就是你,我不是在教你,而是告诉你,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 若是楚宁此刻能睁开双眼看一看的话,会发现一道相当诡异的场面。 洛水坐在原地,可脸上的神情却时而冰冷时而忧虑,嘴里也仿佛得了失心疯一般,不断喃喃自语,自己与自己争吵不休。 “魔障!” “休想乱我道心!” 好在洛水毕竟拥有十二境的修为,也见过足够多光怪陆离的场面,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在那时低喝一声,将那不断教唆她放任楚宁送死的声音压制了下去,然后她闭目沉眸,盘膝而坐。 “天道往复,因果循环。” “万灵应劫,生死有数。” “有业则生,无业则死。” “浑噩万载,终为枯骨……” 她开始念诵起《斩灵诀》的法门,试图镇压那道让自己心神动荡的声音。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在她一路顺风顺水的迈入九境后,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修为不得进寸。 她无法摸清就里,心头烦闷异常,以至于滋生出了魔障,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开始停止修行,开始致力于解决魔障,再一次机缘之后悟出了《斩灵诀》。 靠着这个法门,她成功压制住了魔障,但并未彻底解决此事,在之后的日子里,这魔障依然会时不时的出现,扰乱她的心神,而每当此时,她就会颂念《斩灵诀》,效果亦是出奇的好,可称得上无往不利。 而这一次,从意识到自己对楚宁起了不该有的杀心后,洛水就一直隐隐觉得,可能是消失许久的魔障又一次卷土重来,此刻她也算做实了自己的猜测,故而在第一时间便尝试颂念《斩灵诀》。 “又想赶我走?”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抗拒我?你难道没发现,我其实一直都在帮你吗?” 但奇怪的是,以往只要颂念此诀便可消退的魔障,此时却没有半点畏惧,反倒继续在洛水的脑海中说道。 洛水闻声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她颂念法诀的语速更快。 “万灵有尽,天道恒之。” “万业无尽,天道拒之。” “欲为无疆之寿,当合天道之道。” “欲登万世之门,当斩前尘因果……”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每念出一段,周身的气息都在发生着一些古怪的变化。 丹府之中金色的剑意长河翻涌,一道道白色的气息从不知何处涌出,涌入剑意长河,同时脸上的面具中,点点紫芒也在那时溢出,同样灌入剑意长河。 加上之前那些融入其中的黑线,曾经那条金光熠熠的剑意长河如今却已然变得有了几分浑浊。 完全沉浸在《斩灵诀》中的洛水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她只是觉得奇怪。 以往能够让她心神明净的《斩灵诀》,今日却不知为何,她越念越是觉得心烦意乱。 “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 “那小子是个祸害,他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动摇你的道心,是我,是我在帮你!” “只有他死,你才能登上万世之门,才能完成天命!” 而那魔障的声音,同样未有消除,还在不断于洛水的脑海中响起。 “我与他素未相识,他凭什么动摇我的道心,你这魔障,想让我滥杀无辜,牵扯因果,你才是那个坏我道心之人!”洛水强提起一口气,在脑海中冷声言道。 这番话并不是她想要与对方做口舌之争,而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心神,而对自己所言之物。 “汝之天命,苍天所授。” “苍天有眼,可窥万灵。” “凡碍汝道,皆乱道心。” “识与不识,无非因果。” “天道之筹,斩因灭果。”那声音却冷笑一声,幽幽言道。 洛水闻言,身躯轻颤。 “休乱我心……”她低声呢喃,旋即再次颂念起《斩灵诀》。 只是那明显快出了数倍的语速,以及那隐隐颤抖的身躯,俨然将她此刻内心的慌乱展露无疑。 “斩灵诀是天授汝法,助你成道之物,可斩万般魔障,却伤不得我。”那声音却再次响起,语气平静,依然没有半点受到《斩灵诀》影响的样子。 “胡言乱语,既然可斩万般魔障,那为何伤不了你!?”洛水寒声低语道。 而那时,脑海中的声音仿佛是被她问住了一般,竟真在那时,沉默了下来。 可就在洛水以为自己寻到了对方的破绽时,对方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而比起之前每一次的冰冷不同。 这一次,那个声音中竟然包裹着一丝怜悯似的复杂情绪。 她这般说道:“洛水……” “你有没有想过。” “相比于我,对于天命而言,你才是那个魔障呢?” …… 此言一出的刹那,洛水的身躯猛然一颤,脸色也在瞬息之间变得煞白。 心神巨颤之下,她体内的剑意长河也随即剧烈震荡。 一时间气血逆流,内息紊乱。 她虽然在第一时间便想要压制,但最后还是免不了喉间一甜,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纳库!卡图图!” 而还不待她稳定下体内的气息,马车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叫喊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一大群人正从某处杀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此刻的洛水丹府中的剑意长河还在躁动,不断翻涌波涛,她尝试几次,竟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调动其中的力量,她仿佛失去了对自己一身的修为的掌控。 而马车外,那些意义不明的叫喊还在不断响起,洛水听不懂其话中的含义,却能明显感觉到那些叫喊的语气越来越激烈,敌意也越来越重,隐约伴随着某些利器出鞘的声响。 她不得不强提起一口气,从车厢的窗口中望上了一眼。 入目所见,是一大群身着甲胄的身影。 但与大夏的甲兵不同,那些家伙身上的甲胄工艺相当劣质,要么是勉强打造成型,要么是以各种明显不同制式的甲胄的各个部分拼接而成,显得滑稽可笑。 可无一例外的是,那群家伙的身形都极为高大,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呈现出于夏人不同的古铜色。 “是蚩辽兵卒!”洛水心头一惊,立马意识到了这群家伙的身份。 虽然此前,在楚宁的带领下,龙铮山收回了大片云州失地,但在各个重镇与盘龙关之间,却留有一道中间地带,目前皆非双方所属,却时不时会派出兵甲巡逻刺探。 而此地距离环城极近,环城又被控制在蚩辽人手中,有蚩辽士卒在外巡逻,也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洛水掀开马车帘布打量着这群蚩辽士卒的同时,那群蚩辽人自然也发现了洛水的存在。 为首的蚩辽士卒是位身材魁梧的壮汉,他并未穿戴任何甲胄,但裸露在外的身躯却堆积这一块块棱角锋利的肌肉,似乎每一块都充斥着爆炸性的恐怖力量。 他手持一柄巨斧,在看见洛水容貌的瞬间,他铜铃般大小的眼中泛起贪婪之色,当下就粗暴的推开了拦在身前的一位同伴,大步朝着马车走来。 洛水的脸色骤变,也瞬间意识到了不妙。 她站起身子,高声言道:“我乃大夏皇女陈曦凰,此番前来蚩辽和亲,以结两家秦晋之好!” 此刻的她内息紊乱,战力全无,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表露身份,毕竟无论怎么样,明面上她是蚩辽王庭未来的王妃,按理来说这些寻常蚩辽士卒是需要对她施以礼遇的。 可这话却并未震慑到对方,反倒让那蚩辽将领的眼中的淫光大作,他继续向前巨大的身躯已经来到了车厢前。 洛水也在这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听不懂蚩辽语,而同时大多数蚩辽人也听不懂大夏语。 二者无法沟通,她所想象的礼遇也自然不会发生。 “木朵,玛西萨!”这时,那蚩辽将领一脸淫笑的说出一段洛水无法理解的话语后,手中的巨斧亦被他高高举起,作势就要砸向洛水所在的车厢! 第三百九十六章 得罪了 巨斧之上裹挟的力道汹涌。 斧头尚未落下,卷起的罡风便让整个车厢开始摇晃。 丹府内剑意翻涌的洛水,此刻本就虚弱,摇晃的马车更是让她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咔嚓。 车厢头顶的木板亦在这时发出一声闷响,轰然碎裂,整个车厢在一瞬间四分五裂,巨大的斧头旋即朝着她的面门砸下。 洛水脸色骤变,可此刻哪怕她用尽全力,体内暴走的剑意,也无法给予她半点回应。 更可怕的是,丹府中剑意长河的暴动,不仅让她无法调动剑意,引发的气血逆流更是让她的肉身也虚弱无比,四肢百骸都如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她也来不及去细想这样的变故到底由何而起,面对即将落下的巨斧,她心头一横,眉心泛起一缕金芒,丹府中那把被剑意长河缠绕的本命飞剑轻颤,发出一阵高亢的剑鸣。 那是她的本命物,一旦祭出此剑,莫说眼前这些蚩辽的杂兵,就是十境十一境的大能亲至,单凭此剑,她也能杀个天翻地覆。 但此剑一出,就意味着她得破开千相面具的封印,身份无法隐藏,刺杀蚩辽共主的计划,也不得不就此作罢。 不过,与生死相比,这些终究是小事,洛水自然不会在这个关头还有所犹豫。 她在那时一咬牙,眸中泛起决然之色。 可就在这个档口。 一只手却从她的身后伸出,来到了她的头顶稳稳的握住了那柄落下的巨斧。 洛水回头看去,却见那本该走火入魔的少年不知何时竟然来到了她的身后。 “莫怕。”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少年朝着他微微一笑,柔声说道。 洛水闻声,身躯一怔,心头竟在那时泛起一阵恍惚。 她觉得…… 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画面,听过这话。 “路撒!路撒!”但不待她理清自己心头忽然泛起的异样,那个身材高大的蚩辽头目却在这时发出一声暴喝,他的双臂之上一道道青筋暴起,就要将那巨斧从楚宁的手中抽离。 楚宁抬头看向对方,双眼眯起。 只见他握着巨斧的手微微用力。 咔嚓。 巨斧之上顿时响起一声轻响,一道裂纹就这么在他手握之处,于斧身上蔓延开来。 只是眨眼光景,斧身上就布满了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砰。 下一刻巨斧碎裂,巨大的力道爆开,那蚩辽头目被这力道所震,身形暴退数步,直直的撞到了数位身后的同伴后,这才勉强停下。 身旁的蚩辽同伴见状,纷纷上前想要搀扶那蚩辽头目。 可此刻那蚩辽头目却怒火滔天,一把推开了身旁的众人,粗暴的从其中一人手中夺走了一把大刀,起身朝着楚宁怒吼道:“路撒!西萨路撒!” 这显然是某种冲锋的信号,话音一落,周遭的蚩辽士卒立马提起了手中的刀刃,怒吼着朝着楚宁冲杀而来。 洛水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刚要提醒楚宁小心,但话未出口,却见那少年忽然伸手朝着前方张开五指。 吼! 那一瞬间,一声响彻山林的怒吼从楚宁的体内爆开,一头浑身燃着金色火焰的猛兽从他的掌心跃出,身形瞬息变得一丈之巨,它扑杀向前,甚至还未出手,只是踏火的双足触碰到了那为首的蚩辽头目。 蚩辽头目身躯先是一震,旋即嘴里便发出一阵痛苦哀嚎,那妖兽双足之上金色的火焰灌入蚩辽头目的身躯,他的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火焰中消融。 先是血肉,然后是骨头,最后甚至洛水还看见那化作灰烬的身躯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挣扎着想要从火焰中出逃,却还是被那金色的火焰所笼罩,在痛苦中消弭。 而随着那蚩辽头目的灵魂也被焚尽,那团金色的火焰明显比起之前又壮大了几分,跳动着遁入了妖兽的体内。 于此同时那妖兽仰天长啸,双足猛然跺地,一道金色炎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周遭数十位蚩辽士卒就被那火焰吞噬,如那蚩辽头目一般,在金色的火焰中神魂俱灭。 “这……” “炎近赤金,吞魄燃魂……” “这已非灵炎神火之畴,而是近于天界圣灵方才能掌握的劫炎?” “难道这家伙真的误打误撞,将三道灵炎融合在了一起?”洛水看着这一幕,脸色骤变,心头更是惊骇万分。 而这样的手段,更是侥幸活下来的蚩辽士卒彻底慌了神,他们丢盔弃甲,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两滚带爬的逃窜向远处。 但出奇的是,楚宁并未出手追击,而是招了招手,将那只妖兽召回了身前。 方才还在蚩辽军阵中大杀四方的妖兽,来到楚宁跟前时,却收敛起了周身火焰,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洛水也在这时认出了这头妖兽,正是之前被楚宁召出过的那头黑金妖兽。 只是相比于之前,这头黑金妖兽健硕的身躯上,多出了一道道金色的火焰纹路,背部与脖子处多出了一大圈金色的鬃毛,看上去倒是神似一头黑色的雄狮。 同时他眼中的神采也明显更加灵动,似乎真的完全拥有自己的意志。 洛水正暗觉神奇时,黑金妖兽的身躯却又猛然缩小,变作猫咪大小,跃上了楚宁的肩头,慵懒的趴下了身子。 那三道灵炎,我记得应当是他灵台之上铸就之物,而这妖兽则应当是他契约来的妖奴,二者如今共为一体,也就是说他将一个活物炼化到了自己的灵台之中。 这是什么手段? 洛水看着这一幕,心头不由得更加不解,身为一个即将迈入十三境的大能,她竟愈发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 而就在满心疑虑之时,楚宁却弯下了身子,将她一把拦腰抱起。 洛水近乎本能的想要挣脱,可转念又想到之前自己下意识的动作,险些暴露自己的身份,她立马压下了这样的冲动,忍着心头的不适,任由楚宁将她抱着,走下了已经毁坏的马车。 好在楚宁并没有将这样让她不适的举动持续太久,来到马车外后,楚宁便小心的将她放了下来。 只是,下一刻,楚宁却又伸出了手来,摸向了她的手腕。 “你……”洛水刚想言说什么。 楚宁似乎也想起了之前洛水对他抗拒的态度,他笑着解释道:“你内息紊乱,似乎出了大问题,我只是想帮你看看。” 洛水当然不愿楚宁为其查看体内的伤势,一来是不喜旁人神识进入自己丹府,二来也是害怕被楚宁看出端倪。 但这样的话,又不能明说,她只能指了指那些逃遁的蚩辽士卒,言道:“我……我并无大碍,你还是先去解决那些蚩辽逃兵,此地与环城极近,他们此去定然回去求援,若是主力赶到,我们恐难脱身。” 这虽然是洛水想要摆脱楚宁的权宜之计,但所言的隐患也确实存在。 可听闻这话的楚宁却表现得相当平静,只是淡淡道了句:“无碍。” 旋即便再次伸出手,抓住了洛水的手腕。 这样的接触让洛水极为不适,但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加上紊乱的内息也让她此刻虚弱万分,即使有心挣扎,虚弱的身躯也并不能支撑她完成此事,只能任由楚宁“胡作非为”,同时在心底暗暗期望对方不要看出太多端倪。 楚宁也并未耽误时间,握住洛水手腕之时,他便分出一缕神识进入了对方体内,神情专注的探查起洛水的伤势。 而很快楚宁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皱越深,最后竟是拧作一团。 洛水担心他看出端倪,赶忙问道:“怎么样了?” “你的体内怎会有如此多不同的力量在乱窜?”楚宁言道。 “近来你可有被何人所伤?” 洛水见楚宁并未从她体内的气息发现异样,倒是暗暗松了口气,但想来也是,她与陈曦凰修炼的都是相同的剑道,楚宁如果之前未有给陈曦凰仔细勘察过内府状况的话,确实也很难发现不同。 念及此处,没了担忧的洛水倒也回应起了楚宁的问题。 她摇了摇头:“没有。” “除了剑意之外,还有三股不同的力量,相互争斗,这才让你内息翻涌,其中二者甚是古怪,我倒是一时间敲不出根底,但剩下的一道,似乎是……” “魔气!”楚宁说到这里,脸色微变。 他再次激发神识,内视洛水的丹府,那道代表着其剑道修为的剑意长河中,除了金色的剑意外,还掺杂着紫、黑、白三色力量涌动其中。 紫白二色的力量极为诡异,他看不出端倪,但那抹黑色气息,却被他一眼认出,正是魔气,而且这魔气他极为熟悉,似乎正是自己体内的魔气。 “你的体内怎么会沾染到我的魔气?”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惊声问道。 洛水也是心头一惊,之前她一直被魔障困扰,根本没有去细想此事,此刻闻言也意识到了不对,喃喃言道:“难道之前为你调息时,涌入我体内的那缕魔气?” “可我明明已经将其驱散……” 楚宁闻言,也想到了之前自己陷入昏迷时的状况。 他自己当然明白,自己是因为圣髓侵蚀丹府,而动用魔化之力,让二者平衡被打破,内息混乱所致。 但洛水不明就里,因担心他的伤势而出手为他调息,倒也是合情合理的。 甚至如此倒也解释明白了,为什么洛水会在之前表现出对他如此的抗拒,或许正是因为沾染过魔气,而投鼠忌器所致。 想到这里,楚宁不免有些愧疚自己,还因为洛水的表现怀疑对方的身份。 “我体内的魔气与寻常魔物不同,很有可能你以寻常之法驱散,却并未做到完全赶尽杀绝,残留的魔气顽固异常,趁虚而入,方才让你内息混乱至此。”楚宁推测道。 但心底亦有新的疑问产生,他固然携带魔气不假,但魔气终究是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于此之前,他也曾与许多人发生过相互探查内息,或者彼此疗伤的事情,但却从未感染过其他人,为什么偏偏在洛水的身上产生了这样的变故。 要知道,哪怕是魔物之间,若非有意为之,亦或者彼此魔性高度同源,魔气感染之事按理来说是不会发生的。 难道说是自己对魔气的掌控变弱了? 楚宁想不明白,而洛水此刻身体的状况并不乐观,逆流的气血正不断冲击着她的经脉与脏腑,若不是她本身肉身足够强悍,换做寻常人,说不得早已死于非命。 他也没有时间去过多思虑此事,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疑问。 “我得先将你体内逆流的气血平复,然后再想办法帮你解决体内的魔气。”他朝着洛水言道。 而随着气血逆流不断地加剧,洛水身躯内伤势的扩大,也让她愈发虚弱,就连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对于楚宁之言,甚至无法给予回答,只能苍白着脸色,艰难的点了点头。 楚宁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当下眉宇一沉,那道青霄神木所化的医道灵台于他背后显现,无数翠绿的灵力涌出,在楚宁的催动下,灌入了洛水的体内。 这股力量极为神奇,拥有直接修复肉身伤势的能力,其效率比起许多名贵的丹药还要好出数倍。 而随着这股力量的灌入,洛水苍白的脸色明显红润了几分,恢复了些气色。 但楚宁紧皱的眉头却并没有丝毫的舒展,反倒又皱得更深了几分。 医道灵台激发的生机,固然可以修复洛水的伤势,但麻烦在于,洛水体内逆流的气血却又在不断催生新的伤势,如此下去,不压制气血逆流,总归有生机耗尽之时。 而且因为洛水肉身强大极高的缘故,医道灵台中生机消耗的速度极快,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医道灵台中本可以同时治疗上百人的灵力已经消耗过半,洛水的状况很快又会再次开始恶化。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认真的想了想,好一会后,他忽然抬头看向洛水。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只能换一个手段了。”楚宁说道。 洛水不解:“什么手段。” 楚宁则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郑重言道:“得罪了。” “嗯?”洛水一愣,隐隐觉察到了不妙,她刚要开口询问道:“楚宁,你要……唔!” 下一刻,在她骇然的目光下,这个少年竟然欺身上前,重重的吻在了她的双唇之上。 第三百九十七章 冥冥 洛水的脑袋在那时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是被惊吓,而是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人敢对她做出如此忤逆之举。 短暂的错愕后,怒火冲上了心头。 但她却有些苦恼的发现现在的自己虚弱到了根本无法反抗的地步。 之前面对那蚩辽将领,她还可以破釜沉舟召唤出自己的本命飞剑,而此刻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虚弱到连这一点都难以做到,只能任人宰割。 而就在这时,少年却抬起了头,脸上没有洛水想象中得偿所愿后的得意,他反倒皱起了眉头,不悦的看着洛水。 “你怎么不张嘴?”楚宁问道,语气中竟是带着几分抱怨。 “啊?”洛水一愣。 “对咯。”楚宁又低头吻了上来。 洛水:“唔……” 如果说之前楚宁的行径是胆大妄为的话,那此刻楚宁的做法就是实打实的罪无可恕了。 洛水顿感一道湿润温软的事物侵入了自己的唇齿。 虚弱万分的她,根本无法伸手抵御,只能本能的用自己那道同样湿润温软的事物阻拦。 二者相触的刹那,洛水的身躯一颤,她感觉到了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那时灌入了她的体内。 脑袋已经昏昏沉沉的洛水,已经不太有思考的能力,只觉得那股力量灌入的同时,她体内的逆流的气血明显开始减缓速度,一股暖意也由此散发到自己的四肢百骸。 难道这家伙真的是在为我治疗伤势? 可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办法? 洛水的脑袋晕乎乎的,一时间难以去思考太多的事情。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唯有唇齿间的那股温暖似乎才是唯一让她感到真实的东西。 她渴望更多。 于是乎她不再抗拒楚宁,反倒隐隐配合了起来。 许久。 或者说,对于洛水而言,许久的时间过去。 楚宁松开了手,抬起了头。 昏昏沉沉的洛水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下意识的仰起头,追逐着楚宁。 楚宁看着眼前两颊微红,神情迷离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板着脸道:“曦凰,你得主动牵引黑金道种的力量,引入内府,而不是一个劲的……” 少年的话,让神情迷离的洛水睁开了眼睛,入目便见一脸不悦的少年。 “啊……”她又愣了愣。 “哦!好!” 她这样应道,语气中反倒带着几分局促,就像是一个做错了功课,被先生训斥的孩子。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太多,只是下意识的按照楚宁的话,催动起了那股楚宁赠与她的力量,让其涌入自己的丹府。 而这股力量的效用,也确实出奇的好,她体内逆流的气血终于完全停下,开始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但其速度却很慢,而且她也能明显感觉到,因为丹府中的异状还未平复,这般刚刚恢复运转的气血随时有可能被丹府中混乱的力量裹挟再次发生逆流。 不过虽然隐患未有完全解除,但随着气血逆流被平息,洛水也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连同着一起恢复的还有脑袋的清明。 方才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对楚宁唐突行为的愤怒。 对自己懵懵懂懂间还似乎做出配合与回应的羞耻。 各种情绪一瞬间涌来,哪怕以洛水的心性此刻也不免既觉恼火,又觉无地自容。 她只能将这些情绪一股脑的发泄在楚宁身上,在那时怒目看向楚宁问道:“你!你安敢如此!?” 楚宁被她这一吼,吓得不清,眨了眨眼睛,应道:“我在救你。” “救我?何须以此法,难道那股力量只能以这般肮脏之法相授吗?”洛水寒声问道,“你救我是真,可以此为名轻薄于我难道不也是真的?” “你这般的登徒子我见多了,也不知你到底以此法轻薄了多少女子!” 洛水到底是修行多年之人,虽然因为性子清冷的缘故,素来独来独往,在有些时候显得不近人情,但活得足够久,见过的事情自然也足够多,许多事情她也就看得更为透彻。 就拿楚宁的行径而言,在她刚刚踏入江湖时。 因为出众的容貌,加上在剑宗大会上打败无数天才妖孽的盛名,自然免不了引来许多当时自命不凡的爱慕者的追求。 而为了得到她的芳心,那些青年才俊们,可谓手段频出。 笨一点的家伙们,靠的是足够勤快的腿脚,日日嘘寒问暖,亦或者依仗着家中财力,送出各种稀世珍宝。 聪明一点的,那可就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有刻意制造危险,英雄救美的。 有编撰可怜身世,博取同情的。 自然也有楚宁这般以各种牵强理由,接近她的。 只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远没有楚宁这般胆大妄为。 “这黑金道种的力量固然也可以通过寻常手段传递给你,但……”楚宁则在这时开口言道。 听到此言的洛水面露异色,神情古怪嘀咕道:“你倒是还算坦然,比起那些自会冠冕堂皇的伪君子倒是要强出不少。” 她这样感叹道,话音一落,却又觉不对:自己怎么夸起这个家伙来了? “还有人对你这种事!?”楚宁闻言却是勃然大怒。 洛水:“……” 她没有想到楚宁这家伙不仅没有丝毫悔过的意思,反倒还关心起这些无聊的事情,顿觉恼怒。 “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个人像你这般胆大妄为!”洛水冷哼一声。 楚宁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这番举动,分明是将自己视为了他的禁脔,身为堂堂十二境强者,洛水如何能容忍他这样的行径,当下脸色冷了下来:“既然你承认自己是色欲薰心,以疗伤之名,轻薄于我,那……” 她正要发难,可楚宁却又连连摇头:“不是的。” “我对姑娘绝无轻薄之意……” 楚宁这样解释道,但话一出口,又觉有些不对,改口道。 “好吧,其实还是有一些的,但我是可以克制的。” 洛水:“……” 她着实没想到楚宁能无耻到这般地步。 “但刚刚我确实没有那个意思,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事态紧急,我觉得用这种方法,你可能会比较熟练。” “毕竟之前,我们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做过…… 很多次…… 楚宁的话响彻在洛水的脑海,她只觉心神俱震。 自己那个徒儿背着自己到底和这个家伙做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可想到自己目前身体虚弱的程度,以及可能被楚宁识破的风险。 洛水只能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说道:“总……总之。” “不管之前如何,我们现在已无瓜葛,这样的事,以后不准再做了!” 楚宁闻言,神情苦恼:“可你的身体受伤严重,想要完全恢复,恐怕还需要多次黑金道种的力量灌入。” “我体内的这股力量需要慢慢凝聚,你的身子也需要缓缓修复,不能操之过急,之后可能还要……” “不可。”洛水果决的打断了楚宁的话,冷声问道:“你难道不能用寻常法门渡入此力给我吗?” “哦,也对。”楚宁眨了眨眼睛,仿佛这才意识到此事,他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主要之前每次都是这样,所以养成了习惯,之后我会注意的。” 看着一脸信誓旦旦的楚宁,洛水总觉得这家伙看似人畜无害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一肚子坏水。 “不仅是这种事,以后我们最少要保持有三尺,不……” “五尺以上的距离!”心头不安的洛水,考虑到自己如今虚弱的现实,决定与楚宁提出一道约法三章的协定,以防这家伙忽然兽性大发,做出什么越轨之事。 只是这话刚刚出口,身前的少年却似乎不满于这样的提议,他的脸色骤然一沉,然后便在洛水不可思议的目光下,猛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拥入了怀中。 不是…… 这家伙的兽性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些? 洛水只觉怒火中烧,之前楚宁的行径她还能理解成,对方将自己当做了陈曦凰后的误会,可现在自己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他却还敢如此,莫不是想要趁着自己虚弱,行那禽兽之事? 身为堂堂十二境大能,她怎么可能甘受此等屈辱,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双拳紧握,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自己这孱弱的肉身,拼着神魂俱灭的可能,召出自己的本命飞剑,与对方同归于尽。 但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她的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之音。 轰! 下一刻,一声巨大的轰响在她的身旁荡开,大地震颤,伴随着一阵重物轰击在金石之物上的密集闷响,一连串的在她身旁爆开。 哪怕只是那些响动,也让身子虚弱的洛水,觉得耳膜发疼头晕目眩。 好一会后,待到那声音落幕,她感觉到少年抱着她的手也松了开来。 她终于有机会抬头看去,最先入目的是一对从楚宁背后张开,此刻正缓缓收起的双翼。 然后,她看见了一柄巨大血戟倒插在身前不远处,血戟之上,灵力涌动,久久不衰,可见掷出这一戟时,它的主人朝它灌入何等庞大的力量。 而此刻,它插入地面之处,正是刚刚洛水的立身之处。 洛水也明白了过来,楚宁那看似唐突的举动,并非轻薄,实是因为感知到了危险的到来,及时的出手相救。 只是因为她本身太过虚弱的原因,并未察觉到这样的危险,反倒误以为楚宁兽性大发。 “没事吧?”醒悟过来的洛水,暗觉羞愧,却听耳畔传来了少年温柔的声音。 她看着一脸关切的楚宁,有些木愣的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林地深处,正有一大群身影正快步朝着此处逼近,从他们明显高出寻常夏人一头的体型,以及那裸露在外的古铜色皮肤,洛水一眼便瞧出了那些家伙,应当就是之前逃掉的蚩辽士卒请回来的援兵。 而这一次,看这密密麻麻的阵势,来此的蚩辽士卒恐越千人之众。 她如今战力全失,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是楚宁的累赘,念及此处,她脸色微变:“楚宁,这些家伙来者不善,而且他们的装束与气息,恐怕还是蚩辽军中的精锐,不好对付。” 而听闻这话的楚宁,却是看也不曾回头看上一眼,只是将洛水轻轻放在地上后,方才开口言道:“莫怕,你就在此处歇着,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他的语气平静且笃定,让本来满心担忧的洛水,心头紧张的情绪也莫名的平复了几分。 她甚至还鬼使神差的朝着楚宁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你……你小心点。” 楚宁则回以她一道淡淡的笑容。 然后,他站起身子,转身面朝那群朝他们走来的蚩辽士卒。 直到这时,洛水方才发现,方才为了护住自己,楚宁背后的衣衫被那血戟溅起的飞石划烂,露出的背脊上,又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当然这些伤口正在飞速愈合,但哪怕如此,这样多的伤势,依然免不了会带来极大的痛楚,可自始至终面对自己,楚宁却并未坦露出哪怕半点不适的神色。 洛水一时有些恍惚。 她看着那道朝前走去的背影,只觉得他似乎在于记忆深处的某个背影重叠,但她想不起那个背影的样貌,甚至但凡她动起想要记起与之有关的星末半点的念头,她的脑袋就会传来一阵剧痛,就连丹府中翻涌的剑意,也随即更加剧烈了几分。 她的脸色顿时泛白,身子也朝前一倾,幸好她及时伸手,撑在地面,这才没有让自己摔倒在地。 洛水不得不停止这样的回忆,但哪怕只是一瞬这样的念头,她也感觉自己体内方才好转的气血又有了逆流的趋势。 事情总是如此。 这天地间,仿佛冥冥之中,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阻止她记起某个人、某件事…… 但当她强迫自己收起了思绪,再次看向前方的少年时,那种恍惚的熟悉感,却又再次滋生。 就像熬过了寒冬的种子,春雨之后,自会萌芽。 第三百九十八章 蚩辽奸细 铮! 洛水愣愣的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时,忽觉耳畔传来一阵轻响。 她侧眸看去,只见那柄倒插入地面的血戟正不断轻颤,戟身之上道道杀气涌动。 “小心!”她回过神来,赶忙朝着前方的少年喊道。 可话音刚落,那把血戟便猛然离地而出,呼啸着飞向楚宁。 那是相当危险的场面,无论是威势还是速度,都极强。 而背对着的楚宁却并无所觉,依旧迈步向前。 洛水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那把血戟要轰击在楚宁后背的刹那,他却只是微微侧身,便避过了这杀气腾腾的一击。 血戟继续飞射向前,同时一道身影也在这时于距离楚宁不远处浮现,握住了那把造型夸张的血戟。 洛水定睛看去,却见那忽然出现之人,竟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她穿着一副小巧的胸甲与一副只到膝盖处的裙甲,手腕处还有两个青铜制式的护腕,其上镶嵌满了骨质的獠牙,像是某种异兽所留之物。 裸露在外的大片皮肤呈现出带着光泽的古铜色,充斥着力量与美感。 蚩辽少女的模样娇憨,眉眼灵动,梳着高马尾,嘴角还露出一段尖细的虎牙。 若抛开装束与肤色的差异,这样的姑娘看上去就像是邻家刁蛮任性却又不是可爱的小妹,但此刻被她握着的那柄比她还要高出三分的巨大血戟,却无疑不在提醒楚宁,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孩,很是危险。 “纳库!卡图图!” “西不撒,路撒!”而就在这时,握住血戟的少女将手中兵器猛地跺地,娇声朝着楚宁喝道。 她身后用来的大批蚩辽士卒也在这时来到了少女身后,气势汹汹的望着二人。 相比于之前袭击楚宁二人的蚩辽士卒,这批士卒无论是队列的齐整程度,还是身上甲胄的完整程度,都要超出前者数倍不止,可见应当是环城中的精锐。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水眉头紧皱。 这群蚩辽人来者不善,之前楚宁还杀了他们手下那么多人,这梁子结下,恐怕便是不死不休。 而就在她暗暗担忧之时,楚宁却开口朝着那为首的蚩辽少女言道:“纳西不……” 这话一出,洛水的双眼瞪得浑圆:“这家伙竟然还会蚩辽语!” 蚩辽的语言系统相当复杂。 其中与蚩辽历史上曾出现过的几次传承断层有关。 相传蚩辽在千年前也曾在蛮原上建立起一个相当辉煌的文明,是链接东方天下与北方天下的纽带。 那时的蚩辽王朝不仅国力强盛,还创建了一座名为九黎的学宫。 它们收罗了大量四方天下的书籍,翻译成蚩辽古语,编撰成册,是当时四方天下中,藏书最多最全之地。 九黎学宫甚是开放,愿意招收任何拥有学识与志向之人,无论其出身于族群。 因此吸引了大量来自四方天下的学者加入。 学宫中学者大都以白袍加身,以蟒纹区别身份,蟒纹九者,谓之大灵祭。 这些存在,可谓学富五车,他们不仅通晓天时地利,能测八卦阴阳,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大灵祭们能将自己所学用于实处。 在传说中,他们可以将蛮原那般贫瘠的土壤改良成沃土,能制造驱赶魔物的法器,能炼制治愈魔化症的神药。 甚至有说,如今大夏天下所用的驱赶魔物的灵明灯便是仿制九黎学宫的产物。 而这些并不是关于九黎学宫传说中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他们还创造出了一种将生灵与墨甲融合产物,谓之卡夏。 翻译为大夏语的话,其大概意思是,破界者。 这些破界者,拥有着近乎不死的身躯,不畏惧魔物的战力,甚至还有传闻,他们曾合力斩杀过来自天界的圣灵。 而靠着大量卡夏,蚩辽王朝的国力也盛极一时。 只是后来却不知为何,蚩辽内部出现了内乱,强盛一时的王朝转瞬覆灭,连同着四方天下,都发生了不小的乱象。 巨大的灾难,摧毁了蚩辽王朝,盛极一时的九黎学宫化作废墟,曾经浩瀚如海的藏书也消失不见。 劫后余生的蚩辽人认为这是来自至高天的惩罚,因为他们背弃了复活祖神的使命。 他们摒弃了曾经文字语言,并且将重新建立稳固的王庭,视为会招来诅咒的恶行,从那之后,蚩辽便再次恢复了以十二部族分居的体制。 虽然明面上依然有王族存在,但整个组织相对松散。 直到百年前,随着南下的主张被采用,整个蚩辽才有了今日这般再次联合的趋势。 当然,关于九黎王朝的种种,其实无论是在大夏,还是在蚩辽如今少得可怜的历史记载中都几乎并不存在,楚宁知晓这些,还是因为研究了那些被邓染缴获来的蚩辽古籍中,而拼凑出来的点地,其真实性有待考证。 但如今的蚩辽语确实与蚩辽古语截然不同,以至于蚩辽人自己都无法看懂那些本就留存不多的蚩辽古籍。 现在的蚩辽语,大致以三部分组成。 一部分蚩辽古语的变种。 一部分来自北方与东方天下语系的舶来品,同样经过音译后的变种。 以及一些毫无规律,只是约定俗成的发音,在时间的磨砺后,成为语系的一部分。 各种语系的混杂,让蚩辽语变得极为复杂,需要大量时间死记硬背。 早些年,东方与北方天下还常有来往,蚩辽与大夏也还并无激烈战事的时候,一些往来的商人,亦或者镖客,或许还通晓蚩辽语。 而如今,随着北方天下的自我封闭,蚩辽与大夏又战事激烈,整个大夏天下除了官方豢养的一些儒生,民间几乎没有人再通晓蚩辽语。 故而对于楚宁能说出如此流利的蚩辽语,洛水才会感到如此惊讶。 而就在她满心困惑时,说完一长段蚩辽语的楚宁忽然沉默下来。 那位蚩辽少女明显面露异色,但很奇怪的是,他们眼中对楚宁的敌意也退去不少,但还是带有一缕相当浓重的狐疑之色。 少女又以蚩辽语叽叽喳喳的问了一阵,楚宁都神色平静的予以作答。 洛水能明显感觉到双方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楚宁的回答,渐渐消弭。 是道明了我们的身份? 可即便是和亲,蚩辽内部对于此事,其实远不如大夏重视。 他们只是将之当做了麻痹与羞辱大夏的手段。 楚宁杀了那么多蚩辽士卒,想来以蚩辽人的性子,就算不会伤害身为和亲皇女的自己,怕是也要好好的为难楚宁一阵。 而就在她升起这样忧虑的时候,却见楚宁忽然伸手掏出一样事物扔到了地上,接着又身躯一震,一股强悍的气息骤然从楚宁的周身涌出。 洛水因为身子虚弱的缘故,神识感知迟钝了不少,愣了好一会后,她方才反应过来,这股从楚宁身上溢出的气息是一道纯粹的…… 妖气! 而那些蚩辽士卒的感知显然比此刻的洛水要敏锐得多,他们同样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楚宁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 当下便在为首的少女的带领下,朝着楚宁跪拜了下来。 …… 坐在蚩辽人恭恭敬敬牵来的马车上的洛水,依然有些恍惚,好一会吼,她方才回过神来,看向楚宁问道:“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正透过窗户看向马车外的楚宁闻言回过了头,看向洛水言道:“如实相告,告诉他们我们是由大夏而来,前往蚩辽和亲之人。” “这样的说辞就能让他们如此礼遇我们?”洛水皱着眉头,神情不解。 “当然不能。”楚宁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递到了洛水跟前。 洛水记得真切,这就是之前,楚宁向那群蚩辽人扔出的东西。 她定睛看去,是一枚造型别致的令牌。 整体由一种黑色材质的金属打造,巴掌大小,中心处却镶嵌着森白色的事物,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形成了两个神似文字的图案,但这个文字显然并非夏文所有,应当是由蚩辽文书写。 “这是?”她打量了一会那枚令牌,看不出就里,索性抬头问道。 “此字是蚩辽古文,意为帝师。”楚宁笑着解释道。 “帝师?”洛水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是那位蚩辽国师!?” 说起那位蚩辽国师,哪怕是放在大夏境内也算是大名鼎鼎。 大夏与蚩辽之间的战争持续了百年之久,但战局并非一开始就是这副场面。 事实上在最初的几十年,蚩辽在战场并未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战果,甚至对于大夏而言,那根本称不上是一场战争,而更像是一场场劫掠与袭扰,或许让朝廷觉得头疼,但远不至于危机朝廷的统治。 战争的性质大概在六十多年前,发生了一些变化,蚩辽人完成内部的整合,开始发起有组织的进攻,凭借着半妖强大的肉身,在初期连破数城,占据了当时莽州的半壁江山。 而久未经历战事的北境士卒,被打得是节节败退。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十多年的时间,直到萧桓的横空出世。 这位如今尚且健在的老将军,在当时凭借着几万人马,大破二十万蚩辽妖军,不仅一度收回了莽州失地,更是几次杀入蛮原腹部,打得蚩辽人仓皇北逃。 蚩辽屡战屡败,萧桓更是想要斩草除根,一举覆灭蚩辽。 而这场计划的一开始,其实相当顺利,大军连灭数支蚩辽军队,直逼蚩辽主力。 可那时,蛮原却迎来了一场几百年来最恐怖的黑潮潮汐,萧桓大军内部发生了一场可怕的魔化症瘟疫。 这场内乱让大军损失惨重,萧桓也因此患上了一场恶疾,不得不终止这个谋划了数年的计划。 而也就是在这时,那位国师第一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关于他的一切,至今看,仍然充斥着许多谜团,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以人族的身份,来到蚩辽的王庭,一夜密谈之后,便被前任蚩辽国主委以重任。 不仅执掌兵权,还将当时年纪稍小,如今已为蚩辽国主的拓跋长生收为弟子。 只是身为异族,担任这般要职,自然会引来蚩辽内部的不满,不过随着他接任之后,打出了几场胜仗后,这样的反对声便渐渐被淹没。 而后在他主导下,完成了与大夏朝廷的第一次议和,并且让大夏朝廷割让了莽州。 之后萧桓隐退,失去了莽州天下的大夏,也彻底失去了北境战场上的主导权,即使后来邓异筑起了盘龙关,依然也只是勉强在战局上与蚩辽持平。 可以说,而后三十年来,大夏在北境战事上的失利,皆是由三十年前割让莽州而起。 即便时至今日,大多数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廷当年会做出如此昏庸的决定。 坊间则盛传,当年双方议和时,那位国师亲自,与朝廷使臣展示了某些手段之后,方才逼迫朝廷做出此番决定。 至于其中真假,亦难以考证。 但蚩辽一方显然是将这般成果归功于了那位国师,从那之后,这位国师就在大夏拥有了超然的地位,拓跋长生继位后,更是允许其开设帝师府,能自行豢养幕僚与军队,是如今蚩辽王庭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你伪造的此物?”洛水打量着手中的令牌,不由得暗暗称奇。 按理来说,这种能代表大人物身份的令牌,往往藏有一些玄机,而那位蚩辽少女既然认下了此物,那想来楚宁应当是完美的复刻了其中的玄妙。 虽然因为身体虚弱,洛水无法看破是何种玄妙,但可以想象,能骗过蚩辽人,一定是费了些心思的。 即使不愿承认,洛水也不得不承认,楚宁这家伙,确实有些本事。 “不是。”楚宁却摇了摇头。 “不是你做的?”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伪造的,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国师令牌。”楚宁笑道。 “真的?”洛水闻言一愣,本想问楚宁如何得到此物,可那时却又忽然想到刚刚楚宁浑身散发出来的那股纯粹的妖气。 她的脸色骤然一变,惊声言道:“你当真是蚩辽奸细?” 楚宁:“……” 他愣了愣,然后看着一脸郑重其事的洛水,眨了眨眼睛,微笑说道。 “若是曦凰,大抵如何都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第三百九十九章 入城 楚宁:“……” 他愣了愣,然后看着一脸郑重其事的洛水,眨了眨眼睛,微笑说道。 “若是曦凰,大抵如何都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洛水的脸色骤变。 她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脑袋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你……”许久之后,她方才从这样的恍惚中回过神来,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楚宁的面色如常,并没有半点勘破这天大秘密后的兴奋亦或者被蒙面许久的愤怒。 他只是语气平静的解释道:“一开始,姑娘对我态度生疏,我只当是,因为和亲之事,你恐牵连于我,而故意为之,未做多想。” “但这几日姑娘露出的破绽着实太多了一些,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洛水心有不甘的追问道。 楚宁正欲答话,可就在这时,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周遭也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人,环城到了。”一道蚩辽语响起,正是来自那位蚩辽少女。 二人的话题被打断,楚宁不得不转身,走向车门。 不过在走下马车的前一刻,他还是转头望向了身后一脸困惑的女子,开口说道:“尤其是姑娘的技术退步得太快了。” 说着,在洛水更加疑惑的目光下,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双唇。 洛水一愣,下意识的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双唇。 在醒悟过来的瞬间,红霞顿时爬上了她的双颊。 然后,她怒目看向前方,提起一旁放着的楚宁记录手札时所用的镇纸,羞怒的想要砸向对方,可那时少年已经走下了马车。 她只能恼怒的又放下镇纸,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异样…… …… 刚刚走下马车,楚宁就被眼前的阵仗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只见城门口站满了人,他们在城门口两侧排开,队伍极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楚宁所在之地,距离城门约莫还有数十丈的位置。 而城门内,那在两侧一字排开的队伍更是一眼望不到边。 这些站着的人员,也很有讲究,最前方的是甲胄鲜亮且成制式的蚩辽士卒,与之前那蚩辽少女带来的士卒是一样的。 后方则是明显甲胄东拼西凑,手中的武器也是千奇百怪,无论是身形还是气势,都弱于前者一筹的蚩辽士卒,应当与之前楚宁第一波撞见的那些巡山的蚩辽人,是同一队属的。 只是让楚宁不太明白的是,既然同为蚩辽人,为何要如此区别对待。 “前面的都是来自诸如龙踏、罗刹、梼杌、无光部族的,而后面的则是诸如灵骸、尘髓、灵瞳、金鳞的。”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困惑,一个声音适时的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而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来自身处暗域中的百浑吐炎。 今日算起来,正好是他与百浑吐炎约定的三日之期,他主动开启了与百浑吐炎的链接。 只是相比于之前,今日百浑吐炎的声音明显要虚弱得多。 “怎么回事?遇见麻烦了?”楚宁皱了皱眉头,在心底问道。 “还用遇见?这破地方,哪怕待着不动,都是麻烦!”百浑吐炎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 “确实。”楚宁不得不认同对方的牢骚。 “你到环城了?我给你的令牌看样子很管用嘛。这阵仗,呵,还和之前一般,所有人都上杆子的巴结着师尊。”而这时,百浑吐炎也顺着楚宁的目光打量起了周围的状况。 这是楚宁刻意放开心神后,他才能感知到的东西。 之前几次被这家伙偷窥了自己的处境,楚宁便好生的研究了一番,二人之间由魔纹产生的联系。 他发现作为魔纹“役”的主导一方,他完全可以控制给对方开放的联系权限。 大抵分作三种方式。 一种就是简单的对话练习。 一种便是现在这般让他能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所看的东西。 至于第三种,则是楚宁完全主导,能够侵入对方的大脑,感觉到对方的思维,但这种方式,会损坏对方的神魂,自然是要慎用的。 “你们蚩辽也是这般阶级分明?”楚宁顺着方才百浑吐炎的话问道。 “有人地方就有阶级,甚至因为血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我们能力上下限的情况下,蚩辽内部的阶级划分比你们大夏还要严苛得多。” “你看到这些灵骸、尘髓、灵瞳、金鳞部族的士卒穿着残破甲胄带着锈迹斑斑的武器,觉得他们可怜,那你是没有见过诸如织梦府以及我们血寂部族之人,被当做家畜一般豢养的场面,那才叫生不如死。”百浑吐炎淡淡的说道。 “我可不会可怜他们,你别忘了,大夏和蚩辽之间,已有百年血仇。”楚宁却冷下了声音这般应道。 那一头沉默了一会,这才言道:“楚宁,你也有蚩辽血统,而且来自王族。” “如果血统决定了一切,那你的族人又为何要自愿献祭自己?你们不应该安于现状,继续作为其他蚩辽人的血奴吗?”楚宁反问道。 那一头再次陷入了沉默,比上次更长,也更久。 终于,他再次开口,语调却明显干涩了几分:“如果你站在个人的角度,战争对于除了少部分掌权者外的任何人而言,都是不幸的。” “但如果,你能站在足够高的维度去看,对于蚩辽而言,战争是必要的。” “愈发剧烈的黑潮潮汐,急剧恶化的蛮原生态,崩塌的祖神信仰,都让蚩辽无从选择。” “要么南下,要么灭亡。” “一个人如果即将饿死,在求生的本能下,他很有可能杀死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作为果腹之物。” “如果按照你们的道德标准,这固然是错的,但一旦陷入那样的绝境,对错早已不在重要。”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百浑吐炎的语气中倒是多了几分罕见的真诚。 “幽莽二地虽然比不上中原沃土,但我想足够养活大多数蚩辽人,可蚩辽的步伐并未停下,显然你们的欲望并不只是单纯的生存。”楚宁却冷冷的回应道。 “是啊。”百浑吐炎叹了口气,倒是并未否认楚宁的观点:“生存只是初衷,只是黏合所有人的口号,而得陇望蜀才是现状,才是生灵的本性。” “即使有少部分人,保持理智,但尝过了战争带来的回报后,疯狂的贪念终将淹没一切理智的声音,哪怕是我,曾经也一度认为入主中原,是蚩辽应得的天命。” 说到这里,百浑吐炎顿了顿,语气虚弱且诚恳:“楚宁,或许你能改变这一切,结束这没有意义战争。” 楚宁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他皱了皱眉头,正要发问。 “大人!?” “大人?”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了楚宁的眼前,晃了起来。 楚宁回过神,却见那蚩辽少女,正垫着脚站在他的身前,朝他挥动着手臂。 “大人,是有什么不对吗?”见楚宁回神,那蚩辽少女赶忙问道,同时用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楚宁,像是在担忧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楚宁拿出的那枚帝师令,据百浑吐炎说,整个蚩辽只有三枚,一枚在他之手,一枚在陈圭手中,剩下那一枚则交给了一位潜伏在大夏境内的密探,据说那位密探也是国师的弟子,但在大夏地位极高,即便是百浑吐炎也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而因为国师地位极高的原因,得见此令者,几乎不敢过多过问,楚宁又本就拥有蚩辽血统,再凭借这个令牌,估摸着在这蚩辽少女的眼中,楚宁已经成为了得国师密令,护送皇女和亲之人。 得益于此,在面见国师前,楚宁应当不会遇见任何麻烦。 至于见到了国师后的事情,那时必然已经抵达王庭,楚宁只要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做出违反蚩辽法度的事情,作为护送和亲之人,至少在明面上,蚩辽人是不能过多为难的。 楚宁想到这里,看着神色明显有些惶恐的少女,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 而得到这样答案的少女松了口气,赶忙在前方为楚宁引路,周遭的士卒则在那时以手握拳,敲响了胸甲,嘴里发出一阵阵低吼,倒是气势十足。 想来应当是蚩辽特有的欢迎大人物的仪式。 楚宁倒也看了一会,便故作失了兴致一般的收回了目光,同时再次在脑海中问道:“你怎么回事?到底遇见了什么麻烦?” 那蚩辽少女明显还想与楚宁攀谈,但见楚宁此番模样,却又不敢叨扰,只能略带遗憾的闭上了嘴。 脑海中,百浑吐炎也沉默了一会,方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又遇见一只怪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品种,长得跟一坨烂了的橘子一样,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烂橘子聚成一团,关键是每个烂掉的地方,都还长着眼睛,别提有多恶心了。” “如果可以,以后最好不用形容得这么具体。”楚宁皱起了眉头,提醒道。 “呵,恐怕以后你想听我给你形容,我也没机会给你形容了。”百浑吐炎闷闷的应了一句,语气虚弱的同时,楚宁也能明显感觉到其中沮丧的意味。 “受伤了?”他又问道。 “很严重。”百浑吐炎的回答也很简单明了。 “没办法?”楚宁又问道。 “不知道,我虽然杀了那家伙,但那家伙也割伤了我的胸口,它的身体应该带有某种毒性,很古怪,我身负血寂血脉,按理来说拥有极强的自愈力,但偏偏无论我怎么催动法门,都无法修复这个伤势,而且我能明显感觉到它在飞速恶化。”百浑吐炎再次言道,声音明显比之前还要虚弱几分。 楚宁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言道:“不是毒性,暗域中充斥着死气、暗能、幽煞等与生灵完全相悖的气息,那些暗域中的生物长久受其影响,必然或多或少沾染了这些气息,你的血脉只能修复普通刀剑以及灵力造成的伤势,这种已经超出我们层面的力量,自然不是光凭血脉可以清除的。” “你这家伙,懂得倒是够多,那你知道怎么解决吗?”百浑吐炎冷笑着问道。 楚宁顿时沉默。 那些暗域中肆虐的力量过于凶险,去过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关于其的记载大都也只是停留在推测层面,更不提解决之法。 “你的伤口恶化到了什么程度?”他问道。 “像是被抽取了生机,应当是死气之类的力量在作怪,那处的血肉与皮肤在干枯腐朽,一开始只有一指宽,到现在过去了大概两个时辰,已经变成三指宽了,估摸着最多两三天,我就得死在这里。”百浑吐炎闷闷的应道。 “两个时辰?”楚宁暗暗思忖了一会。 “死气这种力量,除非你迈入九境,不然靠着你目前的修为是根本无法遏制它的蔓延的,而无法遏制,这股力量就会靠着吞噬你的生机,而飞速增长,按道理来说,两个时辰,足以让你化作一滩枯骨,但在你的身上,却才蔓延到三指宽的地步,可见你对其是有抵御能力的,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抗性从何而来?”楚宁问道。 “你什么意思?”百浑吐炎的语气古怪。 “你吃过那些生活在暗域中的怪物,或许是他的血肉给了你抵御暗域的能力。”楚宁言道。 “不行!这东西比之前那个可恶心多了,吃它跟吃屎有什么区别?”百浑吐炎的语气激动了起来。 “想想陈圭。” “想想那个代替你的万玄牙。” “他们会亲嘴,还会伸……”楚宁明白百浑吐炎的名门,面无表情的故技重施道。 “闭嘴!我……我吃!”百浑吐炎怒吼着说道。 似乎是楚宁描绘的画面给了他勇气,链接的那头很快传来了百浑吐炎的咀嚼声。 楚宁闻言却皱起了眉头,等了一会后,方才言道:“我的意思是,你或许可以尝试吸收它体内的力量,来抵御死气。” 百浑吐炎:“……” “你不早说!呕!” “楚宁!呕!我要杀了你!”然后便是一阵伴随着干呕声的怒骂。 “你吃得太快了,我以为你没这么急。”楚宁的语气诚恳。 百浑吐炎:“……” 而就在百浑吐炎沉默的档口,楚宁却忽然听到周遭那些蚩辽士卒的低吼声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急促、沉闷。 裹挟着杀意,由远及近,正飞速朝着此间靠拢。 楚宁的心头一紧,切断了与百浑吐炎的联系,同时抬头看去,只见右侧的军阵后方,数道身影飞速逼近,在楚宁目光锁定他们的瞬间,那数道身影也猛然跃起,直扑楚宁身后那驾马车而去…… 第四百章 袭杀 九月十三。 蚩辽人占领环城的第一百零七天。 樊朝如往常一般早早的起了床。 他先叠好了被褥,然后去到了正屋。 不大,甚至有些破旧的房间正中,摆着一个木桌。 以往那是一家人吃饭时用的桌子。 而现在,它多了一个新的用途——小小的木桌上,摆着密密的七座灵位。 最前方的两座灵位做工还算精细,用的是柏木,上面的刻字也是请专门的刻字先生刻下的,描上了朱砂,也算像模像样。 分别写着显考樊公还岳之神位,与显妣刘氏覃清之神位。 而后方摆着的五座灵位就显得相当简陋,甚至有些草率,只是用削得还算方正的木牌立着,未着任何雕饰,就连名字也只是用墨水描摹上去。 樊朝望了一眼那七座灵位,便在一旁坐了下来,掏出昨天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悠悠的啃了起来。 他在心底默算着时间,卯时七刻,再过一刻钟就到辰时,他得赶在那之前到达西城区做工。 如果晚到,挨上一顿鞭子倒是其次,今日的晚饭也会没了着落。 对于已经一贫如洗的樊朝而言,少吃上一顿饭,就意味着会饿着肚子,再干上一天繁重的体力活。 而饥肠辘辘的身子,大抵会让他无法完成蚩辽人定下的严苛的工作标准,被克扣或者再次抹去一日的餐食。 于是恶性循环,很多人就是这样熬不住,活生生被饿死,累死的。 樊朝还不想死。 至少现在还不想死。 所以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很快他就吃完了饭,拿上了做工所需的小包——里面装着锤子、小刀之类的琐碎工具。 然后,他走出了房门。 天色尚早,九月份的北境已经带着些许寒意。 街道上窸窸窣窣的往来着不少百姓,大都行色匆匆埋头赶路,几个商贩忙碌着清点着货物,为即将躲起来的人流做着准备。 邻居家的王大婶正打开窗户,支起竹竿,似乎打算接着午晌时的阳光晾晒被褥。 两家之前的关系不错,樊朝与王大婶的儿子还算是发小,一起上山抓过野兔,掏过鸟窝,也曾一起外出求学,拜入山门。 但如今,以往待人和气的王大婶见到了樊朝,却如见了瘟神一般面露嫌恶之色,匆匆转身,合上了窗户。 可即便如此,樊朝也能感觉到,窗户的缝隙里探出了一只眼睛,正怨毒的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街头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还有甲胄碰撞的闷响。 是蚩辽巡逻的士卒。 街道两侧的百姓在那时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那队走来的蚩辽士卒。 而樊朝则更加不堪,扑通一声就在那时跪了下来,将头几乎贴在了地面。 街道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恐引起那些蚩辽士卒的注意,未有蚩辽士卒铁靴落在石板地上的闷响回荡。 那声音越来越近,樊朝的身躯也明显开始颤抖,他似乎害怕极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地面。 终于,那声音来到了他的跟前,却也忽然停了下来。 几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几位蚩辽士卒交谈了几句,用的蚩辽语,他听不太懂,只隐约听懂了一些诸如:“懦夫”“降卒”之类的字眼。 语气轻蔑带着嗤笑。 某些腥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背脊,应当是唾沫之类的秽物。 樊朝依旧一动不动,甚至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好一会后,那群蚩辽士卒似乎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大笑着离去。 樊朝依然一动不动。 直到耳畔传来了一阵阵不算小的窃窃私语声。 “呸,什么东西,亏得他爹还是咱们环城有名的先生,怎么教出个这样的家伙!” “是啊,一点胆气都没有,据说为了把他从俘虏营里捞出来,他阿姐可是被那些蚩辽人玩弄了几天几夜才死的。” “还是什么龙铮山的弟子,当初说得可好听了,从山门来奔赴国难,这蚩辽人一进城,他投降得最快!” “也不知道龙铮山是个什么眼光,当初王大婶的儿子和他一同拜入山门,龙铮山竟只收了他!” “他拿什么和人家王婶的儿子比!人家即便是那狗屁将军逃了,依然跟着龙将军杀了好些蚩辽人,若不是他们这些叛徒投敌,龙将军怎么会死,跟他们比,他算什么东西?!” “如今他一家老小都死在蚩辽人手上,也算是他的报应。” 樊朝抬起了头,便见几位妇人聚集在一起,一边嫌恶的看着他,一边骂道。 他面色如常的起身,全当未有听见妇人们的叫骂,自顾自的朝着西城工坊走去。 只是没走出几步,迎面便有一人行色匆匆的跑来,似有不查,将樊朝撞倒在地,可那人丝毫没有愧疚,还骂了一声:“小兔崽子,没长眼睛啊!” 然后便又匆匆跑开。 倒在地上的樊朝有些狼狈,可周遭那些熟识的邻里却无一人上前帮扶,反倒一个个面色窃喜,似乎很乐意见到他这副模样,甚至还隐隐有笑声传来。 樊朝倒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他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正要起身。 可那时,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微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却见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样金色的字迹,转瞬即逝。 看着那行闪过的自己,百余日来,少年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抹笑意。 …… 朝着洛水所在的马车扑杀而去的身影总计十余人。 皆未着甲胄,更没有佩戴遮掩面容的面具。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年纪长者,两鬓已生白发。 年纪幼者,与楚宁相差无几。 看其装束也截然不同,似乎是从各个行当中随意拉出来的队伍。 有一身胭脂气的舞女,有穿着麻衣的农夫,有断了支手臂的乞儿,还有满身补丁的少年。 这些人,若是混在其行当中大抵瞧不出异样,但此时此刻,众人眼中都泛着凛冽的杀意,几乎不管不顾的扑杀向了那驾马车。 不是蚩辽人! 楚宁在第一时间看出了这些杀手的身份。 他心头一惊,来不及细想,用蚩辽语喝道:“保护皇女!” 身旁那位蚩辽少女也反应了过来,手中血戟被她扔出,呼啸着飞向前方。 蚩辽少女的修为不俗,那把血戟也绝非凡物,在她的催动下,血戟暴射而出,裹挟着恐怖的威能。 戟身未至,卷起的罡风已经让那群杀手脸色骤变。 “我来拦住她!”人群中的老者暴喝道,扑杀的身形停下,转身面向少女,眉宇间泛起狠厉之色。 他的身躯一颤,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猛然鼓动,汹涌的浩然气自他身上涌出。 “乾坤之启,始于清浊!” “君子之行,始于正恶!” 那朗声喝道,眼前一枚金色篆书的“正”字浮现。 煌煌金芒从那篆书之中爆射而出,明明身形佝偻的老人,在那一瞬间,竟仿佛年轻十岁不止,挺拔了身躯,浑身涌动出一股神圣得宛如天神的气机。 那是儒家修士靠着一声浩然气,凝聚出的本命字。 虽然理论上而言,任何儒道修士在五境时都能修出这样的东西,可时机上,儒生体内的浩然气,是世间公认的最难凝练力量之一。 不仅需要长时间的修行,更需要对圣贤书的感悟,许多儒生哪怕迈入七境八境,都不见得能见一缕儒家正气,凝练成一缕浩然气,更不提以浩然气化出本名字了! 老儒生这道本名字金光煌煌,激发之时宛如天威临世,其爆发的威能又气息甚至让周遭的那些准备提刀上前的蚩辽士卒都心生畏惧,竟是一时间不敢出手,可见老儒生对儒道研究之透彻。 轰! 那时,蚩辽少女轰出的血戟狠狠的砸在了老儒生激发的本命字上。 那个“正”字猛地巨颤不已,金芒组成的字身上,更是浮现出了道道裂纹。 但血寂之上的力量,也被那道本命飞速消磨,终究是在本名字破碎之前,停了下来。 老儒生的脸上浮出一抹喜色,可就在那时,那蚩辽少女却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前,少女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一颗尖尖的虎牙闪着寒光。 她握住了血戟,那一瞬间,血戟之上血光暴涨。 咔嚓。 只听一声闷响,那道本名字轰然破碎。 老儒生的脸色煞白,嘴里更是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暴退,栽倒在地。 身后已经扑杀到马车跟前的同伴们见状,皆面露异色,转头想要援助。 “莫管我!” “我等今日出手,便已无生机。” “诛杀此女,方能助我大夏收回失土!”老儒生却在那时大喝一声,叫住了众人,同时抬头看向走来的蚩辽少女,心头一横,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便要再次将破碎的本名字拼凑起来,试图再尽最后的气力拦截那蚩辽少女。 只是他刚刚起身,还未来得及再做些什么,蚩辽少女的身影闪动,骤然出现在了老儒生的身前,老儒生心头一惊,开口欲言,但话未出口,蚩辽少女却朝着他展颜一笑,再次露出了那对奸细的虎牙,同时握着血戟的手也朝前一递,送入了老人的腹部。 老人的身躯一颤,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 他的身躯仰面倒下,在坠地的前一刻,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身后正与蚩辽大军拼杀,奋力朝着那驾马车靠拢的同伴,喃喃说道。 “诸君……” “杀贼!” …… 楚宁在这群杀手出现的第一时间朝着马车靠拢了过去。 他并没有摸清这群杀手的身份,也对在蚩辽掌控的地界,出现一群大夏杀手而感到诧异。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些家伙是朝堂上那些试图阻止和亲之人派来潜伏在蚩辽手下的杀手。 所以无论是出于本能,还是理智,都告诉他此时此刻,他最需要保护的,是马车中的“陈曦凰”。 可在见识到了那位老人激发出的本命字,以及那冒死为同伴拖延时间的场面,楚宁忽然觉察到这些家伙,并不是那种有组织杀手,亦或者出身行伍的暗卫。 他们更像是一群民间自发组织起来的人员。 楚宁的心态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一些变化,尤其是在那蚩辽少女将血戟刺入老人体内的刹那,楚宁甚至下意识的用大夏语高呼了一声:“不要!” 但这却是为时已晚,反倒让抽出了血戟的蚩辽少女,抬头用疑惑的眼光看向了楚宁。 楚宁也知道,那枚帝师令牌虽然可以让他顺利进入蚩辽境内,但如果露出的一点太多,对方很有可能提前向蚩辽王庭通报此事,以那位国师的城府,很容易就能猜到其中的古怪。 想到这里,楚宁不得不压下心头的情绪,沉声以蚩辽语言道:“这群夏人来历古怪,尽可能留下活口,我要盘问清楚,到底是谁想要破坏和亲之事!” 那蚩辽少女闻言眉头微皱,似乎对于楚宁的命令有些不解。 蚩辽占领的夏人土地上,时不时就会有夏人试图反抗,也曾闹出过几次麻烦,在蚩辽人看来这就是夏人冥顽不化罢了,何须寻幕后黑手。 更何况蚩辽如今对和亲之事其实也并不在乎,这一点哪怕是她也是知晓的,又为何会让这位大人如此紧张? 种种古怪,让蚩辽少女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怪异了几分。 但或许是出于对帝师令的敬重,少女还是压下了疑惑,当下便朝着四周那些蚩辽士卒高声传达起了楚宁的命令。 只是,那群杀手却是皆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杀招淋漓,颇有几分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架势。 如此架势下,蚩辽士卒几乎没有生擒对方的可能。 楚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大脑也飞速运转起来。 此刻出手,他或许可以救下其中一部分人,但方才的行径已经让蚩辽少女有了怀疑,再做任何反常之举,都有可能让对方加深怀疑,从而增加自己暴露的风险。 而这群家伙的身份尚且未知,究竟是敌是友,他也摸不清楚,冒这么大的风险救这样一群人到底值不值得? 想着这些,他再次将目光扫向众人。 农夫装束的男人,手持从蚩辽士卒手中多来的巨斧,在队伍侧翼挥舞,哪怕背脊与胸口处,都有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可依然死战不退。 穿着水袖长袍的女子,妆容已花,不复半点初见时的妩媚,脸上凸起一道道青色的经脉,其中几道已经爆开,剩余亦隐隐有炸开的趋势,当是某种燃烧生机的法门。 还有那断了支胳膊的乞儿,仅以一只手,握有长剑,冲杀在队伍的最前方,却被数位无光部族的蚩辽人偷袭,斩断了仅剩的右臂,他却以口衔剑,依然试图拼杀。 看着他们这幅场面的楚宁,只觉心脏有一刹停跳。 他终于不再犹豫,在那时深吸一口气,旋即面露烦闷之色,以蚩辽语大喝道。 “散开,你们这些废物!” “我来擒下他们!” 第四百零一章 利用 在场的大多数蚩辽士卒显然并不认得楚宁,甚至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的去欢迎一位夏人少年。 只是蚩辽境内,素来等级森严。 蚩辽少女既为环城主将,便对他们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所以大多数蚩辽士卒虽然对于少女的命令感到疑惑,但却也不敢忤逆。 此刻楚宁的一声暴喝,气势十足的同时,那一口同样流利的蚩辽语更是让周遭的蚩辽士卒暗暗惊诧,哪怕是在被蚩辽侵占了三十多年的莽州,他们也很少听到夏人能说出这般流利的蚩辽语。 加之对其的敬畏,周遭的蚩辽士卒倒也纷纷收起了刀剑,朝着四面退去。 那群杀手显然没有弄清眼前的状况,不明白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一众蚩辽士卒,为何忽然退避。 正疑惑间,前方却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诸位,既为夏人,当知此驾中坐着的是当今陛下长孙,太子长女,我乃大夏使臣,诸位若愿意此刻放下刀剑,或可换得一条生路!” 楚宁这话已经有意向几人示好,并且给自己按上大夏使臣的身份,试图博得几人的好感,可毕竟旁边有这么多蚩辽人在,而且蚩辽人中虽然懂得大夏语的人并不算多,但比起大夏之中懂得蚩辽语的,却是要多出不少。 据百浑吐炎吐露的消息而言,几乎每个军阵中,都会配备那么几个能熟练掌握大夏语的人,而且根据那位国师的计划,这个人数还在逐年递增,楚宁自然不敢去赌此方军阵无人通晓大夏语。 而这样的话,落在那些杀手耳中,显然并没有起到任何楚宁期待中的效果。 反倒激起了他们的怒火。 “狗官!你误我北境,今日你便一起死在这里!”那位农夫模样的汉子暴喝一声,手持巨斧直接朝着楚宁冲杀了上来。 楚宁眉头一皱,知道多说无益。 他猛然迈步上前,那柄巨大的石刀浮现在他的手中,抬手挥出。 持斧的汉子,对此毫无预料,虽然已感觉到了不妙,但此刻他攻势已成,没了退避的机会,只能狠下心来,与之对撼。 轰! 二者相撞的瞬间,那巨斧猛然崩碎,汉子的脸色煞白,虎口振裂。 楚宁瞅准机会欺身向前,单手捏住男人的脖子,万相墨甲所化的黑线顺着他的手臂用向汉子,将他的手脚束缚。 而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楚宁的手段之利落,让周遭的蚩辽士卒都面露敬畏之色,而后方那位蚩辽少女看着这一幕,更是眼中异彩连连。 但那群杀手见状,却是神色凝重,本来准备上前支援汉子的步伐也在那时停住。 楚宁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暗以为自己的手段让这些家伙起了畏惧,他正想着要趁这个机会开口劝降时。 “诸君!袁白先走一步了!”那被楚宁以万相墨甲缚住双手的汉子却在这时朝着身后的众人大喝一声。 话音一落,楚宁便见汉子的身躯上一道道血管凸起,同时神性也开始膨胀。 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体内的气息正变得狂暴无序。 他捏碎了自己的丹府。 他要自爆!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脸色骤变,大喊道:“不要!” 轰!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切也同样尘埃落定。 巨大的轰鸣声荡开,男人的身躯炸裂,伴随着恐怖的能量波动一同席卷开来。 这种玉石俱焚的法门世间并不算少,甚至只要你愿意,无需学习任何法门,只要能狠下心肠,忍着剧痛捏碎自己的丹府,任何人都能完成这样的自爆。 只是威能上,却存在一些差异。 而这汉子自爆的法门,显然品阶不低,以他最多六境的修为,自爆时荡开的威能,让哪怕拥有魔躯的楚宁都觉内府动荡,气息不稳。 他暴退数步方才堪堪站稳身子,待到他稳住心神抬眼望去。 只见街道上在男人的自爆处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深坑,同时无数尘埃也被这股力量波动扬起,四面临近的蚩辽士卒死伤惨重,阵阵哀嚎声不绝。 楚宁无心关心那些蚩辽士卒的死活,而是看向了马车所在的方向。 透过尘埃,他隐约看见了几道身影正趁着这股混乱冲向马车。 楚宁心头一紧,想要上前,可那冲杀的几道身影中,很快有人就注意到楚宁的行踪。 “杀贼!”然后那位舞女厉声喝道,猛然转身扑向楚宁。 在之前的交手中见识过楚宁手段的舞女,显然明白自己并非楚宁的对手,所以在扑过来的同时,她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不要!!” 楚宁脸色骤变,大声吼道。 可舞女死志已明,如何能听一个她眼中勾结蚩辽的朝廷走狗的话。 她的眼中只有满腔的悲愤,无尽的怒火。 那张本应妩媚勾人的脸蛋,此刻狰狞扭曲。 轰! 又是一声巨响。 那就这么在楚宁的身前化作了齑粉。 这一次楚宁倒是有了防备,在知道木已成舟的瞬间张开了万相墨甲,抵挡住了爆炸的威力。 虽然依旧免不了内府震荡,但却不至于如上一次那般狼狈。 余波消去的第一时间,楚宁便再次想要奔向马车。 他知道,马车中的“陈曦凰”此刻格外虚弱,如果真的让这些杀手近身怕是绝无生还得可能。 但这群杀手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们根本不给楚宁靠近的机会, 在余波消去的同时,那个断手的乞儿也已经催动了法门,来到了楚宁的身前。 楚宁心头一横,终究还是开口用蚩辽语大声言道:“保护皇女!谁敢靠近马车,格杀勿论!” 在第一位汉子自爆后,见那些杀手奔向马车时,楚宁其实完全有时间下达这样的命令。 但他终究不忍看着这群尚有血腥的大夏子民赴死,所以并未发声,但此刻若是再不出声,“陈曦凰”就恐有性命之危。 她的生死关乎到北境能否占据大义之名,裹挟朝廷,让朝廷出兵援助。 而这又关乎到北境数以千万计的百姓的生死,他不敢为了自己的恻隐之心,而去拿北境百姓作为赌注! 念及此处,他也狠下了心肠,快步上前,硬抗下了那位乞儿自爆产生的威压。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巨大的能量波动,还是让他的身躯一顿,不过这一次,他并未停顿,用极短的时间平复了内息,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与此同时迎面又有一人催动起了自爆的法门朝他冲杀而来,但此刻已经坚定了决心的楚宁,再无犹豫,一手伸出,金色的灵炎涌出将那人的身躯包裹。 自爆的本质无非是捏碎丹府后,让其丹府之中的所有力量连同着生机与气血,在一瞬间全部爆发,从而形成一道远超出修士本身修为的能量冲击。 但如果能在这股能量爆发前就将之摧毁的话,自然就可以避免自爆带来的威能。 对于旁人来说,这或许很难。 但对于楚宁而言,只要他愿意狠下心肠,却是一件相当轻松的事情。 融合了湮灵鬼火而诞生的金色灵炎,不仅继承了前者可以焚烧灵力的能力,并且在效率上更是高出数倍不止,甚至还可以通过燃烧灵力壮大自己。 金色灵炎在触及到对方身躯的瞬间,对方因为催动了自爆法门而膨胀的身躯猛然塌陷。 然后,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那人的身躯便化为了灰烬。 楚宁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再次迈步继续向前,伸出手召出灵炎,将下一位冲杀上前的杀手身躯包裹焚为灰烬。 但即便楚宁已经展现出了如此狠辣的手段,那群杀手却依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仅剩的七八人人分成了两波,一波两人一队冲向楚宁——虽然意识到单凭自爆的手段无法伤到楚宁,但他们也看出,自爆的威能是可以拖住楚宁的步伐的。 所以对楚宁,他们采取了更加激进的进攻手段。 而同时那些蚩辽士卒也终于回过了神来,开始从四方杀来。 “能与诸君今日同死,刘某快哉!”一位庖丁打扮的男子大声喝道,回头面朝那些蚩辽士卒,捏碎了丹府。 爆炸的能量倾泻开来,让刚刚组织起来的蚩辽士卒再次遭遇重创,前方的数十人被炸得皮开肉绽,哀嚎不止。 可不待他们缓过神来,又有一人迈步继续向前,是个年纪看上去已过五十的妇人:“诸位,姜岁先走一步了。” 轰! 又是一声暴响,汹涌的灵力波动将本就惊慌失措的蚩辽士卒惊得连连后退。 在这群杀手如此悍不畏死的攻势下,哪怕是以骁勇善战而着称的蚩辽人,也露出了惧色,一个个手握刀剑站在远处,却再无一人敢上前抵御。 楚宁这边刚刚出手解决了两位试图自爆的杀手。 此刻,来时十多人的队伍在连番大战后,只余下了最后四人。 他们也终于如愿以偿的杀到了马车的车厢前。 楚宁也没有想到这群蚩辽人会如此胆怯,明明占据着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可却被这么寥寥数人唬住,几乎没有给这群杀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阻碍。 他恨得牙痒痒的,怒声以蚩辽语吼道:“你们这些废物!皇女乃是国师点名要要的人,她若是有半点闪失,你们整个环城都得给她陪葬!” 蚩辽内部严苛的律法,显然比任何战前动员更加有效。 那位蚩辽少女闻言亦是脸色骤变,高声喝骂起来,带着众多蚩辽士卒终于算是组织起一场像模像样的冲锋。 楚宁也深知并不能把希望放在这群蚩辽人的身上,在怒声喝骂的同时也张开了背后的双翼直奔马车而去。 “那皇女此刻已是万分虚弱,绝无反抗的可能!我等合力自爆,定能斩杀她,只要阻拦和亲,定能振奋我北境军心,让龙峥山能继续攻城陷地,收复失地土!”仅剩的四位杀手中,一位说书先生打扮的老者回头看了一眼扑杀而来的众人,目光决绝。 “我等忍辱负重潜伏环城,坐看这些畜生屠戮我同胞,受千夫所指,为的就是留着有用之身,为今日之事!我崔罗死而无憾!”一位壮汉朗声回应道。 一位灰袍妇人,发丝凌乱,寒声应道:“愿我北境苍生,守得云开,可见月明!” 最后一位一位麻衣少年,浑身浴血,脸色惨白,显然在之前的大战中受伤严重,已无力多言。 但杂乱的发丝下,却目光决绝。 四人说罢这话在那时围住马车,相视一笑,下一刻便要纷纷捏碎丹府,与马车玉石俱焚。 此刻已经杀到激进位置的楚宁,将众人之言听得真切,他的眉头紧皱。 众人的谈话中透露出了太多讯息,虽说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群杀手并非之前那些是受朝廷指使,而心怀叵测之人。 而此刻他们的对话无疑证实了楚宁的猜测。 但更让楚宁想不到的是,他们对自己到来,以及“陈曦凰”受伤的现状都极为清楚,这绝不是身处环城的民间松散组织可以得到的消息。 显然,在他们背后应当还有某个家伙,在向他们传递消息,并且利用他们的满腔壮志。让这群明明胸怀大志的有志之士,却为了那幕后之人龌龊的算计而献身。 甚至,在他们死前,他们还深以为自己的死是为了北境苍生! 一想到方才众人一个个慷慨赴死的场面,楚宁便觉怒火中烧! 他的双目充血,拳头紧握,恨不得现在便将那幕后之人拧出来,碎尸万段。 但他却没有这样的神通。 他不得不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现在出手杀了他们,亦或者冒着“陈曦凰”会死去的风险去赌自己能够在一两句话之间说服他们。 而对于在这些人心中已经是朝廷走狗的楚宁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少年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 道道金色的灵炎开始在他周身浮现,就要被他轰出。 而就在这时,那一直静默的车厢中,一道清冷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第四百零二章 奉山主令 “诸位义士,曦凰此行,非为求和,实为求战。” “云州大捷,兵指盘龙关,和亲事成,疆域既定。” “龙铮以北,九城十七镇百万流民,可得安宁。” 马车中传来的声音,清冷却诚恳。 车厢外的四人明显一愣。 楚宁隔得太远并未听得真切“陈曦凰”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却明显感觉到了那几人态度的松动。 他心头一动,那就要被他激发出来的金色灵炎,被他收敛。 但就在他暗以为“陈曦凰”有机会说服剩余的四人,为他们求得一线生机时。 四人中一直静默不语的那位少年,却眼中泛起杀意,在那时怒吼道。 “莫听她胡言!” “门中早已给我线报,云州大捷,北境诸城皆响应山门,驰援前线。” “朝廷和亲之举,是为懦弱求和,唯有阻止和亲,才能绝了朝廷求和之念!” 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犹豫的其余三人,顿时也眉宇一沉,再无犹豫,纷纷催动起了法门,身形也瞬息膨胀了起来。 人是无法永远保持理智的。 尤其是在生死关头。 大多数人的情绪已经到了亢奋的极点,一言一语就会将之彻底点燃。 而那少年的话,就是那最后一根引线。 楚宁也没有想到那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其实是很值得深究的一番话。 短短二三十个字眼中透露太多让楚宁心惊胆战的消息。 他反复提到的山门,无论从哪个角度的考究,似乎都只能是举起抗击蚩辽大旗的龙铮山。 而从其的称呼中,更不难看出的是,他似乎是龙铮山的弟子,今日种种行径,似乎也是受到了龙铮山的指使。 但这又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龙铮山作为云州大捷的主力军,如今掌权的高层与楚宁的关系都不错,对楚宁制定的战略也是认可的,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忤逆楚宁布局的事情。 那么唯二的解释就是,要么这个少年在说谎,要么背后指使他的人,在说谎。 只是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幕后之人的话,对方究竟是假冒的龙铮山弟子,还是龙铮山中出了奸细? 这些问题,都在一瞬间涌向了楚宁的脑海。 只是他却没有时间去细想。 因为方才的犹豫,他收敛了灵炎,而这几人又纷纷催动了自爆的法门,这个时候再想用灵炎阻拦他们已经是来之不及。 而车厢中的“陈曦凰”面对这样的攻势,定然绝无还手之力。 想到这里楚宁的心沉了下来。 他在短暂的思量后,放弃了再次释放灵炎的手段,催动与释放的过程,需要耗去的时间,已经不足以同时阻拦四人的同时自爆。 他只能兵行险着,朝着前方猛地伸出手,万相墨甲化作十余道黑色的丝线,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爆射向前方。 …… 从楚宁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开始,洛水的心绪便一直有些混乱。 她既震惊于楚宁敏锐的洞察力,也愤怒于少年离开前那明显带着挑衅与轻薄意味的回答。 以至于在马车驶入环城的过程中,她一直有些恍惚失神。 直到那群杀手的出现。 起先对于这些杀手,她是无感的。 只以为又是一群被朝廷中的某些势力派来的恶徒。 直到这群杀手们,开始以一种极为悲壮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赴死,她才隐隐察觉到,这些杀手,似乎更像是被有心之人利用。 自以为自己是在为北境而战。 他们自身慷慨悲壮,以及他们背后可能被人利用的事实。 让洛水少见的起了恻隐之心。 当然,这只是恻隐之心。 自从悟得那道《斩灵诀》后,不仅给洛水带来了修行速度上的十足长进,更让获得了一个相当恐怖的能力。 无论遭遇怎样的险境,面对怎样恐怖的对手,她都能让自己处于一种近乎绝对冷静的状态。 在这样的状态下,她可以在短时间里,得出解决困境与对手的最佳手段。 此刻亦然。 面对来到了她身前的四位杀手,她能明显感觉到楚宁已经召唤出了恐怖的劫炎。 她只需要安静的待在原地,楚宁就能用劫炎将这四人在引爆丹府前,尽数击杀。 这是面对眼前局势,最稳妥,也最合理的最优解。 但说不上为什么,在看着那四人决绝的目光时,她竟是鬼使神差的说出了那番话。 而也是这番话,让楚宁停下了攻势,也让她自己落入了险境。 感受到了外面几道明显紊乱起来的能量波动,洛水心头同样一凛。 她紧皱起了眉头,但对此却并无太多办法。 如此近的距离,她如果愿意拼死一搏,当然可以召唤出自己的本命飞剑,以她的修为,可以在几段的时间里将几人斩杀,同时湮灭他们体内可能产生自爆的混乱灵力。 但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一旦强行召唤出本命飞剑,丹府中不知因何而狂暴的内息也会在短时间内肆虐周身,对她而言大概率同样是死路一条。 可无论怎么说,后者总归还有那么一丝生机。 抱着这样的念头,洛水几乎就要催动自己的本命飞剑。 轰! 可就在这时,数道闷响却在她的身前炸开。 十余道黑色的丝线撞破了洛水眼前的车厢,来到了她的身前。 那些黑色丝线仿佛拥有灵性一般,在第一时间锁定了洛水,飞速朝她涌来,将她的身躯紧紧缠住。 洛水一愣,还以为这是那四位杀手为了确保她无法逃跑而准备的手段。 但下一刻,黑色丝线上就爆开一股灵力波动,将她身前车厢的木板震碎,然后猛地一扯,她便在黑色丝线的包裹下飞出了马车。 而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了那几人自爆时发出的轰响。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黑色丝线拉扯的速度也极快,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洛水抬头看向那怀抱的主人,却见对方正微笑的看着她:“没事吧?” 她望着少年那干净的眉眼,不由得又是一愣,也明白了在最后的关头,自知无法拦住那几个杀手的楚宁,选择了以这样的办法带她脱离险境。 好一会后,她终于回过了神来,轻轻的摇了摇头:“无碍。” 说罢这话,她回头看向了身后,那处正涌起漫天尘埃,伴随着血雨落下。 “只可惜他们……”洛水这般说道,眉头微蹙。 “若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查出背后真凶的。”楚宁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在那时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言道。 而大抵是为了不被周遭可能存在的蚩辽人瞧出端倪,在说这话的时候,楚宁不仅将声音压得极低,同时也贴近了洛水的耳畔。 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吐在洛水的耳垂,有些发烫。 洛水似有不适,但或许是因为刚刚被对方所救,又或是也知道此刻周围皆是蚩辽人的缘故。 总之,她并未如以往一般,激烈回应,反倒只是闷闷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而话音落下时,她却忽然感觉少年环抱着她腰身的手用力几分,这让二人的身子贴得更近,洛水几乎能感觉到少年胸膛处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你……”洛水有些慌乱,心觉这家伙莫不是仗着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想要再行那唐突之事。 只是这话还未出口,她却发现楚宁的眉头皱起,正死死的盯着前方。 她暗觉不对,也在那时回头看去。 只见那杀手自爆扬起的尘埃中,隐约有一道黑影正以缓缓起身。 呼。 呼。 呼。 尘埃中,沉重的呼吸声随即响起。 每一下都极重,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气息都喷出。 然后,那黑影抬起了脚步,缓慢却坚定。 咚。 咚。 咚。 于是沉重的脚步声,盖过了那呼吸声。 他开始朝着他们走来。 一开始,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但很快,他抬脚与落地的频率开始加快…… 越来越快! 到最后,他跑了起来。 以一种决绝的气势,飞奔而来。 “龙铮山……”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那时于尘埃中响起。 “四十一代弟子,樊朝!” 他如此言道,身形猛然跃起,撞破了眼前密密的尘埃,展露了他的真容。 是那个少年。 此刻的他衣衫碎裂,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血垢,一头黑发散乱,状若疯魔。 手中的长刀却在那时高举,雪白的刀身映照着的双眸之中有滚烫的岩浆,在沸腾。 他居高临下,状若猛虎,在那时高声喝道。 “奉山主令!” “斩杀……” “奸佞!” …… 楚宁看着那向死而生的身影,脸上的神情凝重。 并不是因为这个少年展现出来的杀招如何恐怖。 事实上,这一刀在他的眼中,除了气势十足以外,无论是招式的精妙程度,还是所携带的灵力强度,都一无是处。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很轻松的将之击败,而整个过程中,这少年甚至不能摸到他的衣角。 他只是从少年的怒吼的话语中听出了比起对方的招式,更让他觉得头疼的事情。 龙铮山弟子? 奉山主令? 虽然从之前那少年的话中,楚宁就隐隐猜到了对方可能是龙铮山的弟子,但从对方嘴里得到证实,还是让楚宁有些震惊。 当然,这样的震惊远远不是因为这样的身份,而是他作为龙铮山弟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奉山门之名来行今日之事,这件事才是整个事件最诡异,也最让楚宁觉得不安的地方。 龙铮山这些年虽然落魄,但毕竟是北境唯一一座圣山,三座神峰内门外门弟子加在一起,已曰三万之数。 其中大半数皆是外门弟子。 这些外门弟子倒不似吕琦梦等人天赋卓绝,其中大半终其一生,可能也没有办法进入内门,于是一些自知天赋不佳的外门弟子,就会早早的另谋出路,而作为抗击蚩辽的前线,银龙军以及环城守军之中,有不少龙铮山的外门弟子,在军中为卒。 而这个名叫樊朝的少年,自称自己为龙铮山四十一代弟子,也做实了他这个身份。 龙铮山传到薛南夜这一代,已是第三十八代,吕琦梦等人作为薛南夜的亲传弟子,自然是三十九代。 他们几日天赋卓绝,专心修炼,在四五十岁前,几乎不会亲自带徒,而其他一些与他们同代的师兄师姐们,则已经开始了教导第四十代年轻弟子的事宜。 在根据外门弟子大抵都是由这些四十代年轻弟子进行简单修行教导的普遍情况,在未有拜入内门前,如今龙铮山的外门弟子确实大都属于四十一代弟子。 所以,樊朝的身份应当并非他信口胡言。 只是,他口中的奉山主令从何说起? 薛南夜尚且还在昏迷,怎么可能发出山主令,而就算他已经苏醒,那位山主大人也没有糊涂到做出这般事情来的地步。 楚宁越想越觉此事蹊跷。 他冷冷的看着杀至身前的樊朝,那少年显然也明白自己不是楚宁的对手,所以他手中展现出来的攻势,其实都是佯攻,楚宁能清晰的察觉到,他体内的力量其实都汇聚在丹府——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引爆丹府,与楚宁同归于尽。 虽然,这只是他的妄想,且不说这个距离,楚宁完全有时间用灵炎将之斩杀,就算他真的来到了楚宁身前,引爆了丹府,也并不能对楚宁造成太多实际上的伤害。 但楚宁却有些迟疑。 他不愿杀了这个少年。 不仅因为对方并不算是恶人,只是受了恶人蛊惑。 更因为,他或许是楚宁解开这个可能涉及龙铮山的阴谋的唯一线索。 只是和之前试图拯救那些杀手一样,楚宁并没有任何能够阻拦对方赴死的手段。 “丹府。”而就在楚宁迟疑的档口,身旁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楚宁一愣,看向怀中的女子,却听对方继续言道:“所有自爆的法门,都是以引爆丹府为基础,如果你能在他捏碎丹府之前,从外部摧毁甚至剥离他的丹府的话,是可能救下他的。” “可失去了丹府,从此之后便是一个废人……”楚宁皱眉言道。 洛水却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幽幽言道:“但至少,他不会糊涂的死去。” 第四百零三 以假乱真 洛水的话,让楚宁再次沉默,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年,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要剥离亦或者毁掉丹府,且不伤及对方性命,这同样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 此刻那名为樊朝的少年已经杀至跟前,楚宁眉头一皱,一道灵力化为罡风涌出,樊朝的身形顿时倒飞出去数丈。 楚宁知道,这群杀手的目标是“陈曦凰”,而如今,樊朝的同伴皆已死绝,他断不可能轻易引爆自己的丹府,只要他能看到一丝接近“陈曦凰”的希望,应当是能够拖延一会时间的。 所以他伸手叫停那些试图趁这个机会崇尚上前的蚩辽士卒,同时与洛水站在原地,与对方保持着一个不算远的距离。 “真是可笑,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也想阻拦和亲之事?” “区区蝼蚁,即使搭上性命,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你现在自我了断还可留得一具全尸,若是再冥顽不灵,本官可有的是手段让你知道什么叫万蚁噬心之痛。”为了确保这个目的,楚宁又开口朝着那倒地的樊朝,寒声言道,试图用激将法刺激对方。 而这番话的效果对于刚刚经历了同伴惨死的樊朝,也确实效果极佳。 只见他低吼一声,艰难的再次爬起了身子,怒目盯着楚宁。 楚宁能清晰的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正在被他疯狂的催动,他想用尽所有的力量,将自己的速度催生到极致,以此接近陈曦凰,完成绝命一击。 感受到这一点的楚宁,虽然脸上依然挂着戏谑的笑意,可心却在这时沉到谷底。 樊朝虽然被他激怒,但这少年也绝非傻子。 在他的视角看来,自己是接受了宗门的密报,为了龙铮山与整个北境百姓,来执行这九死一生的刺杀任务的。 此事不管成与不成,他都难逃一死。 而如果落在蚩辽人的手中,且不说蚩辽手段残忍,定会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万一其拥有一些搜魂之类的邪法,还有可能让自己吐出一些涉及上下线暗桩的秘密,哪怕他对这些其实所知不对,但万一对方就顺着那些蛛丝马迹,找到了这些人的话,对樊朝来说依然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所以,这次尝试,也是他最后一次尝试,成与不成,他都会在这之后催动自爆的法门。 …… 洛水之前还在奇怪,为什么楚宁下定了决心,却并未在刚刚那少年冲杀到身前时就直接动手。 直到听闻了楚宁对少年的有意嘲讽,她方才意识到,摧毁丹府却不伤及性命,对于这个修为的楚宁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明晓了这一点的洛水,转头看向楚宁:“我授你一法……” 她正要言说,却感觉到周遭有数道目光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身上。 是那些蚩辽的士卒,皆神情古怪,尤其是那位蚩辽少女,更是面色狐疑。 洛水微微思虑,也反应了过来,现在他们二人,在这些蚩辽人的眼中,一位是即将与五王子完婚的皇女,一位是明面大夏派来的使臣,同时也是国师安插的密探。 二人此刻却以如此暧昧的姿势站在一起,耳鬓厮磨,难免会引起这些蚩辽人的怀疑。 洛水的目的终究是安稳的走到蚩辽王庭,见到那位蚩辽共主,她自然不愿招惹麻烦,故而下意识的想要挣脱楚宁的怀抱。 但就在这时,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一红,咬了咬牙,竟是不退反进,伸手环抱住了楚宁的腰身。 楚宁也没有想到洛水会做出这般举动,脸色微变,神情古怪。 “抱着我。”可洛水却在这时贴在了楚宁耳畔,轻声说道 “欲盖弥彰,反倒引人怀疑。” “蚩辽崇尚强者,做得大大方方些,更能印证你的身份。” 楚宁一愣,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周围的蚩辽人,却见那些蚩辽人得见此景,眼中非但没有了狐疑,反倒大都露出了艳羡之色。 正如洛水说的那样,蚩辽素来奉行谁的拳头大,谁有理的理念。 如果楚宁藏着掖着,这些蚩辽人反倒会觉得二人别有目的。 而现在这样的毫不避讳,在他们看来,却是再合理不过。 毕竟相比于那个所有人知道百无一用的废物五王子,眼前这位大人确实要强出太多,也理应更容易得到皇女殿下的芳心。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楚宁也没了顾忌,将刚刚松开没多久的手再次放在洛水的腰身,用力的将之往自己身上一揽。 二人的身躯便再次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唔……”洛水也没有想到这家伙会抱得这么紧。 她甚至能透过对方单薄的衣衫,感受到他胸膛处那肌肉的轮廓。 “你……”她不免有些恼怒,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楚宁一脸的神色如常,仿佛并没有半点洛水以为的那种龌龊念头。 而这毕竟是洛水自己的提议,见楚宁如此,她暗觉若是自己在这时计较,反倒显得自己有些过于自以为是。 念及此处,她不得不压下心头的异样,红着脸颊,仰着脖子,贴在楚宁的耳畔,将她所知的那种可以剥离对方丹府的法门道出。 而因为视野不同的缘故,站在楚宁身后的众人此刻看去,则更像是,这位皇女大人,正在向楚宁献吻。 那些蚩辽士卒们见状,皆面露艳羡之色,而那位身为将领蚩辽少女却是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 不过楚宁却也无心去管这些蚩辽人作何想,听闻洛水道出的法门之后,没有犹豫,一掌朝着前方拍出,数道万相墨甲所化的黑线用处,精准的刺入了那少年的体内,在少年哀嚎声中,数道灵力顺着黑色丝线灌入。 樊朝的身躯便猛地一颤,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杀来的身形便于那时重重坠地,昏死了过去。 …… 少年昏死的瞬间,那蚩辽少女便在第一时间指挥着蚩辽士卒冲杀了上来,将那昏死的少年押了下去。 “把他看好,找城里最好的医师,务必保住他的性命。”楚宁并未阻拦那些手段粗暴的蚩辽士卒,他知道若是对夏人表现出太多善意,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故而只是冷冷这般说道。 “大人好生厉害!” “方才那些灵炎可也是国师大人所授的手段,所谓何法?”而这时,那位蚩辽少女也走了上来,双眼放光的看着楚宁问道。 她眼中带着毫不遮掩的崇拜之色,似乎已经被楚宁的手段彻底折服了一般。 楚宁却神色如常,他转头看向少女,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后,方才言道:“那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我若是你,现在应当想尽办法,去保住那个夏人少年的性命。” 楚宁的语气平静,而听闻这话的蚩辽少女却歪着头,一脸的困惑的问道:“大人似乎对这些夏人格外上心,我观大人的手段,想要杀他们易如反掌,可好几次,都不舍得出手……” 她虽然表现出了一副懵懂之相,但楚宁却听得出来,从开始到现在,她对自己始终在进行着试探。 这倒并不是这蚩辽少女有多么谨慎,而是楚宁之前的表现确实可疑。 但这不仅仅因为楚宁对樊朝一行人表现出来的关心,更因为楚宁所展现出来的手段,几乎都是人族修士所有的神通。 起先这蚩辽少女,还以为楚宁这幅模样,是某些易容术所致,但在方才的战斗中,她却意识到这个能散发出纯粹妖气的少年,似乎就是人族…… 如此一来,楚宁的身份自然也就变得可疑了起来。 就连洛水也听出了异样,她虽未有发声,但环抱着楚宁腰身的手,却是不由得紧了几分。 只是楚宁面对着蚩辽少女的追问,却依然面色如常。 “当年师尊奉王上之命,改制蚩辽时,所推行的第一道政策就是摒弃血统论,这才让诸如腐生君与灵瞳部族的族人有了今日的地位。”楚宁开口言道,说出的却是与少女所问毫不相干的回答。 “不仅如此,血寂织梦府等几乎沦为各部奴隶的部族也得益于此,渐渐有了今日这般地位。” “这些部族,如今都对师尊感恩戴德。” “但真的论起来,最应该感谢师尊的,不应当是这些部族,而是……”楚宁说道这里,忽然一顿,然后再次看向那蚩辽少女,眯起了眼睛,言道:“各大部族通婚所生的混血种们!”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墨月将军。” 那蚩辽少女听闻这话,顿时脸色一变。 “毕竟如果倒退个几十年,按照蚩辽一般的传统,混血种往往被视为污染了血脉的肮脏产物,要么出生时就被杀死,要么就沦为玩物。” “是师尊的法度救下了将军在内的大批混血种,让你们不仅可以免于沦为奴隶,甚至只要有足够的能力,还能胜任高位,要知道这可是以前的混血种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楚宁则继续说道:“将军对这一点应该深有体会吧?” “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将军的父亲是无光部族的大蛮,母亲是血寂部族的奴隶,那位大蛮一时兴起,侵犯了将军的母亲,才有了将军。” “可即便是在师尊推行了新的法令之后,你的父亲依然认为,被低贱的血寂部族怀上了自己的孩子,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在你出生的第二天就派人想要将你投入荒原,喂养魔物。” “你的母亲拼死相护,才将你送到了师尊为混血种开辟的灵阳府,将军得益于此,才能修行功法、长大成人。” “师尊在信里对你还称赞有加,说整个灵阳府中的孩子,就属将军你最是聪慧,否则他老人家也不会将镇守环城这样的大事交到将军手里。” 随着楚宁这番话说出,那蚩辽少女的脸色也渐渐从震惊变得激动起来。 显然,那位国师大人在她的心底地位极重,能得到国师的夸奖,对她而言是分外值得激动的事情。 “国师竟然……还……还记得我。”她竟是红了眼眶,如此喃喃说道。 那模样就像是一个从小不受待见的小孩,终于得到了自己最崇敬的长辈的认可。 洛水看着那蚩辽少女这幅模样,虽然听不懂楚宁在说些什么,但见这蚩辽少女的这幅反应,也知道这番话,大抵已经彻底打消了对方心头的怀疑。 她不仅暗暗松了口气。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本应该在这时见好就收的楚宁,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了下来。 “但今日所见,我却对将军很失望!” 这话一出,那蚩辽少女也是脸色一变,错愕的看向楚宁。 “环城重地,是云州咽喉,尤其是在万玄牙前线失利的情况下,那夏人的兵锋直指盘龙关,当初我们靠着奇袭环城,再下盘龙关,取得了这破天战功,将军绝对有如此珠玉在前,那些夏人难道不会如法炮制吗?”楚宁幽幽问道。 名为墨月乌歌的蚩辽少女闻言,已经没了之前试探楚宁的狡黠,反倒一脸焦急的解释道:“我自然知道,故而每日巡视与操练都不曾懈……” “难道当初我们取下环城,是靠着正面强攻?!”楚宁却高声打断了对方的话。 墨月乌歌的脸色再变,也明白了楚宁话中所指。 “当初拿下环城靠的是奇袭与里应外合,而如今呢?” “我刚刚带着皇女抵达环城,杀手便至,难道将军还不明白是为什么?” “这环城怕是早就被夏人埋满了暗桩,如此情形之下,时局可谓岌岌可危,将军还不思如何寻找线索,找出那些暗桩,反倒问我为什么如此在乎那个夏人少年!” “你觉得若是师尊知道他将如此重任委任给了将军这样的愚笨之辈,他该不该对将军失望呢?” 楚宁此言一落,那墨月乌歌彻底乱了方寸,只听扑通一声,少女直接在楚宁的身前跪了下来。 “属……属下愚笨,属下……” “将军应当知道,师尊最不喜的就是这跪地求饶的戏码。”楚宁却再次打断了对方。 “万玄牙在前线的失利已经让师尊在王庭上遭受了诸多非议,如果这环城再出岔子,师尊的处境可就岌岌可危,若是将军真的感念师尊恩情,就好好将那少年治好,交由我审问!那时,你才有资格向师尊请罪!” 楚宁冷冷的说罢这番话,根本不给对方再言的机会,一拂衣袖,抱着神情错愕的洛水,转身离去。 第四百零四章 姑娘,又得罪了 墨月乌歌给楚宁安排的住所中,洛水一边研磨着药罐中的草药,一边抬头看着坐在对侧入定的少年,有些出神。 而就在这时,楚宁紧闭的双眼忽然缓缓睁开,正好对上了洛水看向自己的目光。 洛水赶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楚宁倒是并未察觉到对方的异样,而是瞟了一眼对方身前的药罐,由衷言道:“有劳姑娘了。” “嗯。”洛水淡淡的应了一声,旋即问道:“你的伤势……” 在回到住处后,楚宁之前面对那些蚩辽人时展现出来的狠厉气势瞬息瓦解,脸色更是惨白,这才在第一时间入定调息。 “并非伤势。”楚宁摇了摇头。 “是你融合的劫炎?”洛水又问道。 “劫炎?”楚宁一愣,旋即伸手,那缕金色的灵炎便于他的掌中跳动了起来。 他看着那缕火焰,喃喃言道:“原来此物唤作劫炎,我就说,自从融合之后,我感觉它与寻常灵炎,截然不同。” “这按理来说应是上界之物,传言至高天用于锻造天道轮盘所用的火焰便是此物。” “不过你的这缕劫炎,只得其三四分神韵,距离真正的万业劫火,应当还有些差距。”洛水解释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喃喃言道:“怪不得……” 洛水并未听清他的自语,只是在犹豫之后,再次开口言道:“此物很危险。” 只是面对这样好心的提醒,楚宁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 这样的态度,怎么看都有些过于敷衍。 洛水不免恼怒,声音中也多了几分不满:“楚宁,之前我就告诉过你,魔物的力量绝非凡人能够掌握的,不……” “是任何生灵都难以掌握的,即使是在上界,圣灵级别的存在,被魔物侵蚀的例子也不再少数。” 这一次楚宁倒是听出了对方的不满,他眨了眨眼睛,认真说道:“姑娘误会了,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我并非敷衍,而是确实已经感觉到了此物的危险,只是,我没办法舍弃此物。” 楚宁这话所言非虚,就在与众人对战后,虽然那些杀手因为修为所限,并没有给楚宁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但或许是频繁的动用劫炎的原因,在回到住处后,他的武道灵台震颤不已。 自觉不妙的楚宁,在第一时间入定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武道灵台之上,竟然如当初的神道灵台一般,出现了诸多裂纹。 但不同的是,神道灵台的裂纹,是因为神性失控所导致的。 而武道灵台出现裂纹,却是因为这座四境灵台无法承受劫炎的力量。 是的。 这道劫炎所携带的力量已经超出了灵台所能承受的极限。 而灵台一旦破碎,会带来的后果,楚宁更是再清楚不过。 他如今的诸多困境,追根溯源就是当初那道神性灵台破碎后所带来的。 而想要解决这样的麻烦,稳固自己的武道灵台,对于楚宁而言,就只有一个选择——破境! 这是他的必须要面对,也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因为即使没有武道灵台破碎这件事,单单是想要炼化那正在侵蚀他丹府的圣髓,楚宁也需要完成五条大道的破境,才能施展薛南夜授予他的法门。 只是武道灵台上出现的裂纹,让这件事变得更加紧迫。 在暂时平息下武道灵台的异状后,楚宁已经暗暗将破境之事提上了日程。 但在那之前,他还得安顿好洛水。 洛水的伤势严重,单单是平息体内的气血逆流,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调养,在那之前,她几乎没有独立面对任何敌人的能力。 而谁也说不准,这次刺杀失败后,对方是否还有其他后手,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显然是最安全的,这样一来即便有什么麻烦,楚宁也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但要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还需要一个能让蚩辽人信服的理由。 楚宁正想着这些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大人。”一声娇柔的声音传来。 楚宁与洛水几乎在同一时间,抬头看向门外。 那声线倒是听得出是来自那位蚩辽的少女,墨月乌歌。 只是那语调却有些古怪,带着几分明显的刻意与扭捏。 洛水的眉头皱起。 楚宁也泛起些许疑惑。 “我可以进来吗?”墨月乌歌的声音再次传来。 “嗯。”楚宁点了点头。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门被推开。 入目的景象,让楚宁的脸色错愕,身旁的洛水更是眉头一挑,双眼眯成了狭缝。 那屋外站着的身影倒却是那墨月乌歌不假,但此刻少女却脱下了那身甲胄,换上了一身青色长裙。 看得出,这身青色长裙是她精心挑选的,其做工复杂,无论是裙带还是袖口,都有大量的金线绣出的纹路。 但蚩辽人本就肤色偏黑,青色布料的衣裙与其搭配在一起,自然与好看二字沾不上半点关系,同时这件青色长裙,想来应当是在环城某位大族中搅和的,应是其原主人,参与重要场合所用的装束,做工精细的同时,造型也相当繁琐。 墨月乌歌的容貌自然不算差,褐色的皮肤并未减少其美感,配上那一身常年修行而得来的身形,反倒让其充斥着一股不同于大夏女子的异域风情。 只是,她的身材偏向娇小,这样一件雍容华贵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却不免多出了几分孩童偷穿大人衣衫的滑稽感。 但墨月乌歌似乎对自己这一身装束格外满意,先是盈盈走向屋中,却又在看见洛水尚在时眉头一皱。 “大人,她怎在此?”她这般问道。 楚宁正襟危坐,神情平静的反问道:“你有何事?” 墨月乌歌似乎并不觉得楚宁这样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她眨了眨眼睛,言道:“属下已按大人要求,寻了城中最好的郎中,为那个杀手治病,据说已无大碍,想来不日就能苏醒。” “唔,若他醒来,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来,兹事体大,我得亲自审问。”楚宁点了点头,这般言道。 然后又有意沉默了一会,似有不悦的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墨月乌歌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墨月乌歌抬头瞟了一眼坐在楚宁身侧的洛水,这才说道:“我已让人给殿下安排好了住处,殿下现在就可前去休息。” 言罢,她脸上泛起潮红,神情妩媚的盯着楚宁,甚至连身躯都开始轻轻扭动。 正在想着要以什么由头让洛水留下来的楚宁听闻此言,却是毫不关心墨月乌歌的异状,不过心头忽然一动,在那时一只手伸出捏住洛水的手。 洛水被楚宁这般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只是楚宁早就料到对方会有这般反应,故而拉着对方的手用力几分,如今的洛水本就虚弱,自然不是楚宁的对手,挣扎无果后,先是眉头一皱,旋即抬头,又正好对上了楚宁那颇有深意的目光。 她先是一愣,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瞟了一眼身前那位正目光灼灼的望着楚宁的蚩辽少女,虽然并听不懂二人之间以蚩辽语交流的内容,但作为女人的直觉,却让她隐隐猜到了些许。 而再一想楚宁在这时握住了自己的手,这是不是在有意向这个蚩辽女子宣誓什么呢? 念及此处,洛水反倒没那么抗拒楚宁这僭越之举了,她收起了挣扎任由楚宁握住了她的手。 但就在这时,楚宁似乎并不满足这样的接触,在确定洛水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后,他抓着洛水的手微微发力,便在洛水的轻呼声中,一把将其揽入了怀中。 洛水的脸色有些泛红,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与楚宁有这般亲密的接触,可贴在楚宁的胸膛,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与气温,她的心跳还是不免加速了几分。 她隐隐觉得,似乎每一次与楚宁这般接触,自己身体的反应就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就好像是一块坚冰,每一次靠近少年,都会让自己理应斩断红尘的道心又融化几分。 这对于一心求道的洛水而言,当然不是一件好事。 可这样的变化却不是她能掌控的,她只能告诉自己要尽可能避免与楚宁的接触,同时也宽慰自己,只要治疗好了伤势,平复了丹府的翻涌,她就能再次施展《斩灵诀》,这样一来,必定可以修复被这家伙撞出了些许裂纹的道心。 抱着这样的念头,深知一旁还有蚩辽少女在盯着的洛水强压下逃离楚宁怀抱的冲动,反倒主动伸出双手环抱在少年的颈项,将脑袋靠在了对方肩头,咬着牙小声警告道:“你别得寸进尺。” “那些杀手说不准是否还有后手,这蚩辽人想要带你去别处休息,我以为不妥。” “只能委屈姑娘,配合我了。”楚宁则同样小声解释道。 听闻这话的洛水,虽然觉得楚宁有假公济私的嫌疑,甚至怀疑对方是在利用自己听不懂蚩辽语,而故意编造的谎话,但她终究没有证据,也只能默认楚宁的计划。 见洛水不语,楚宁自然明白对方是同意了自己的计划,他看向目光错愕的墨月乌歌,用蚩辽语冷冷的说道:“她哪里也不去。” 言罢,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此言的可信度,他的一只手伸出,同样在那时环抱住了洛水的腰身。 怀中的女子大抵也没有想到楚宁竟如此得寸进尺,她的嘴里发出“嘤咛”的一声娇呼,身子顿时软了下来,几乎趴在了楚宁身上。 二人的身躯也在那时紧紧的贴在了一起,感受到胸膛贴合处传来的触感,楚宁脸色微变,不由得暗暗想道。 “果然不是曦凰。” “这感觉,应该比曦凰大上不少。” 墨月乌歌闻言,脸色微变。 她今日如此盛装,自然是有着某些目的,但没有想到,身为半妖的楚宁,竟然会为了一个低贱的大夏女子,拒绝她。 在蚩辽人的理解中,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心有不甘,还要说些什么。 “墨月将军,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应该去盯着那个大夏少年,而不是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 “若是环城暗线的线索在你这里断掉了,师尊的怒火可不是靠我可以熄灭的。”楚宁却并不给她多言的机会,冷冷打断了她还未出口的话。 墨月乌歌脸色更加难看。 她今日来此,正是意识到环城出了大夏的暗桩之事的严重性,而楚宁又是她眼中,国师手下得宠的弟子。 出于某些原因,她得坐稳环城的大蛮的位置,所以她不惜委身楚宁,也想要争得其在国师面前为自己美言两句的机会,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如此下得血本,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师尊当初看重将军,顶着王庭压力将将军扶上高位,是为了告诉那些看不起混血种的家伙,混血种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将军今日若是想要靠着这些手段坐稳自己的位置,那不就正好说明那些看不清混血种的家伙们是对的?” “那灵阳府中的那些孩子,是不是从此之后,也就只能做皮肉生意的下作行当了呢?” 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听闻这话的墨月乌歌如梦初醒,她面露恍然之色,再也没有了对楚宁的不满,反倒满脸感激。 “大人一席话,让乌歌茅塞顿开!” “乌歌这就去盯着那夏人少年,一定将其活着带来见大人!”少女这样说道,旋即便神情激动的转身退下。 而见起离去的楚宁也暗暗松了口气,心头暗道,幸好来之前他向百浑吐炎打探了一番这环城守将的身世背景,否则今日几次麻烦,还真不见的能如此轻易的度过。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却发现怀中的女子依然紧紧的贴在他的怀抱。 虽然这样的感觉不错,但楚宁还是开口提醒道:“姑娘,蚩辽人走了,不用抱了” 但他的话却并未得到怀中人儿的回应。 “姑娘?” “姑娘!” 意识到不对劲的楚宁,赶忙将洛水抱起,却见洛水的脸色惨白,气息虚弱,面对楚宁,她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虚弱的身躯却让她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宁赶忙伸手将一缕神识灌入对方体内,立马察觉到,对方刚刚平复半天不到的气血,竟又开始在经脉中逆流。 “怎会如此?”楚宁暗暗惊诧道。 但此刻洛水的状况极差,又不得他多想,他赶忙将其身子扶正,将手摁在洛水的后背,尝试将体内不算多的黑金道种之力灌入她的体内。 可洛水太过虚弱,根本无法主动接受这股力量。 眼看着对方的状态越来越差,楚宁眨了眨眼睛,看向洛水,陈恳的道了句:“姑娘,又得罪了。” 洛水:“唔!” 第四百零五章 十四 “你……” “贼子!你分明已知我不是曦凰,还敢如此轻薄于我!” 随着黑金道种力量的灌入,洛水虚弱的身躯恢复了几分气力,她起身望向楚宁,怒目质问道。 楚宁伸手擦了擦嘴角,神情委屈:“姑娘,方才情势紧急,我以寻常之法渡入道种之力,你根本无法吸收。” “况且这种事,也不见得是你吃亏吧……” 楚宁说到这里,声音倒是小了几分:“我看姑娘刚刚,比我还乐在其中……” 洛水:“……” “我那是身体虚弱,几乎已经没有了意识,本能的想要获取力量罢了!” 洛水的两颊泛起红云,低声骂道。 “那这不正好说明,我刚刚此举,是有必要的。”楚宁面色平静,幽幽应道。 “这……”洛水顿时哑然。 楚宁见她这副模样,也软化了语气,又言道:“姑娘放心,这些事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言说。” “不说,就是没发生吗?”洛水闻言,一股怒火便涌上了心头,冷笑着反问道。 “当然不是。”楚宁摇了摇头。 “那你这么做有何意义,自欺欺人吗?” 楚宁眨了眨眼睛,诚恳言道:“但不说,曦凰……” “怎么?你现在想起曦凰了?”洛水面露嗤笑之色。 楚宁却继续言道:“和师姐、还有阿青姐姐、红袖姐姐、红莲,她们就不会知道,也就不会生气。” 洛水看着如数家珍一般的楚宁,一时竟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后,方才道了句:“你可真够博爱的。” “也不能说博爱,只能说是因缘际会。”楚宁认真的回应道。 洛水一时气结,只觉心头烦闷,也不知是为自己那位徒儿不值,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此刻的她愈发觉得恼火,冷哼一声后言道:“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我并非陈曦凰,那你也不用冒着风险陪我去蚩辽王庭走上这一遭了,倒不如早些离去,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我确实还有其他事情想做。”楚宁却好似没有听出洛水语气中的不满,而是认真的回应道,说罢这话,他还看了洛水一眼,皱起了眉头道:“但姑娘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离了我,怕是走不到王庭。” 洛水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楚宁在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的嫌弃。 她堂堂十二境剑仙,从迈入江湖开始,那些青年才俊也好,圣山宗门也罢,哪一个哪一处对她不是礼遇有加,想尽办法与她亲近,这被人嫌弃还是头一遭。 她只觉自己被气得七窍生烟,怒声道:“那又如何?你我本就素不相识,我走与走不到王庭,又与你何干。” 放在以往,这般失态之举,绝不会发生在洛水的身上。 只是她自己都未察觉,随着修为被封印,她反倒恢复了很多以往不曾有的喜怒哀乐。 “于公,此行和亲能否成功,关系这北境苍生。” “于私,我与姑娘虽素未相识,但你毕竟是代替曦凰前来和亲的,你对她有恩,便是对我有恩,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楚宁的反应却相当的冷静,道出的话语也是有理有据,倒是让洛水一时间无从辩驳。 “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名讳?”楚宁又问道。 洛水回过神来,看了楚宁一眼,冷冷言道:“我的名字并不重要,你就全当我就是陈曦凰,免得哪一日说漏了嘴,反倒惹来麻烦。” “况且,此行凶险,你我都没有能活着离开的把握,有些事知道与否,也不那么有意义,不是吗?” 楚宁想了想,旋即点了点头:“那便依姑娘的意思。” “我内息紊乱,需要一些时间调息,姑娘可以自便,但切记莫要离开这个房间,以防万一。”然后,他又言道。 洛水本能想要问他是不是那劫炎带来的麻烦,但转念一想,以自己的身份,似乎没有太多的立场去过问,便有压下了这样的心思。 楚宁不曾知晓洛水的心思,交代完此事后,他便走到一旁盘膝坐下。 接着,他先是从须弥藏中掏出了几枚闪着金光的丹药——那是徐醇娘掏空了龙铮山半边家底,硬塞给他的东西。 大都是些效果极佳的培本固元的丹药,对于楚宁修为的提升倒是帮助不大,不过却可以却可以稳固丹府中的灵台,对于楚宁那座已经出现了裂纹的武道灵台而言,效果极佳。 吞服丹药后,楚宁用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吸收掉了丹药的药力,那出现了裂纹的灵台明显也随着药力的灌入,稳固了几分。 “不愧是龙铮山压箱底的东西,效果确实不错。” 楚宁在心底这样感叹道,旋即心头一凛,神识沉入了武道灵台之中。 …… 想要破境,对于楚宁而言,最大的阻碍就是那些束缚着武道灵台的天道枷锁。 在楚宁刚刚抬入四境时,曾不止一次尝试迈入五境,但每一次都在那临门一脚前,遭遇到了天道枷锁的围困,以至于这么久过去,算上那枚妖丹,楚宁已经在丹府中修出了足足十座四境灵台,却始终未有迈入五境。 而现在,拥有了四境灵台无法承受的劫炎的楚宁,终于有了破开天道枷锁的机会。 他不免有些紧张,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为了确保这个过程不出现纰漏,也为了确保自己能已最好的状态去完成此事,楚宁又深吸了一口气,暗暗调息了一会,确定平复下了内心的激动后,方才开始催动起了灵台之上的金色劫炎,涌向密布在武道灵台四周的天道枷锁。 铮! 金色的劫炎与那一道道血色枷锁接触的瞬间,天道枷锁猛然颤抖了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 有戏! 而感觉到这一点的楚宁更是心头一喜,他之前也尝试过很多办法,冲破这天道枷锁,但都收效不大,可这劫炎不过才刚刚与天道枷锁有所接触,天道枷锁的反应便如此剧烈,可见此物确实拥有威胁天道枷锁的力量。 想到这里的楚宁没有犹豫,加大了对劫炎的催动,更多的金色劫炎涌向那些天道枷锁。 那一道道血色的枷锁颤抖得更加厉害,相互咬合的锁链环扣也开始变得更加殷红,如同冰雪一般,隐隐有融化的痕迹。 如此顺利的进展,让楚宁更加兴奋。 要知道,如果劫炎能够破开天道枷锁的话,不仅意味着他的武道修为能迈入五境,于后他还可以继续利用这劫炎,焚尽其他几座灵台上的天道枷锁。 不仅所有修为都能再进一步,同时也有了能炼化圣髓,让自己再无性命之忧。 对于已经命悬一线数月的楚宁而言,这当然是值得开怀之事。 只是劫炎虽然有着破坏天道枷锁的能力,但随着劫炎被不断催动,那本就无法承受劫炎力量的武道灵台之上,也开始浮现出更多的裂纹。 将这一幕同样看在眼里的楚宁眉头紧皱。 他当然可以在这时停下,但这就意味着他放弃了唯一破境的希望,选择等死。 这绝非楚宁能够接受的事情。 从当年在沉沙山开始,无论面对怎样艰难的处境,这个少年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希望,哪怕那希望再过渺茫,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只要能赶在灵台破碎前,毁掉天道枷锁,同时完成破境,就能解开眼前的困局!” 楚宁在心底这样想到,打定主意的同时,也不在有半点迟疑。 更多的劫炎被他催动,不断涌向天道枷锁,而那武道灵台之上,更多的裂纹也开始不断蔓延开来,转眼已经就密布了整个灵台。 这样的状况不仅给楚宁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同时灵台的破碎必然伴随着灵力的外溢,而这些外溢且不受楚宁控制的灵力,必然冲击到他体内另外两股不受控制的力量——神性与神髓。 两股力量被搅动,虽然产生的异动不算剧烈,不至于威胁到楚宁的性命,但引发丹府震荡,却让楚宁浑身经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楚宁咬着牙,默默承受着这一切,额头上更是因此浮出一道道密密的汗迹。 可即便如此,少年催动劫炎的法门却没有半点停滞,反倒愈发的坚定与迅捷。 终于。 在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 铮! 武道灵台之上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楚宁定睛看去,却见一道缠绕在武道灵台四周的血色锁链在劫炎的灼烧下,终于消融,绷紧到极致的链身,在断开的瞬间,朝着两侧弹开,一道道裂纹也顺着爆开之处,朝着链身四面蔓延。 砰! 砰! 砰! 紧接着一道道更加密集的脆响声荡开。 那道困扰了楚宁一年之久的天道枷锁终于在这时化作血色的齑粉,彻底崩碎。 “成了!” 感受到这一点的楚宁心头火热。 但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为此感到开怀——长时间高负荷的催动劫炎,已经让本就出现问题的武道灵台,此刻到了破碎的边缘,他得赶在那之前,将那座武道灵台推向五境,结出道种。 “破!” 他在心头暴喝一声。 随着此言一落,劫炎回归灵台,猛然跳动,灵台之上金光璀璨,覆盖了楚宁的眼帘。 在短暂的恍惚后,当楚宁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来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对于此地,楚宁早已是轻车熟路。 他抬头看了看天际,远处有一枚闪烁的金色光点,那是至高天的意志所在。 而他的背后,是自己那座破损不堪的武道灵台。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抽调灵台中的力量,将其化为神阶,接近那道代表着至高天意志的金色光点。 而越是接近,至高天便越是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存在,所赐下的道种品阶也就越高。 楚宁深吸一口气,心中念头一动,背后的灵台之上,一缕缕金色的丝线涌出,便开始在他的身前凝聚成了第一道神阶。 这些种事,对于楚宁而言,同样是轻车熟路,毕竟于此之前,他已经不知道尝试过多少次。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抬脚登上了第一道神阶,于此同时灵台之上涌出的金色丝线,已经在他的身前凝聚出了第二道神阶。 楚宁再次迈步,同时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正在形成的第三道神阶,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 神阶之数,以三为始,以十三为极。 踏上第三道神阶便意味着迈入五境,之后的每一步,则是为了更接近至高天,获取更强的道种。 之前楚宁的每一次破境,都会在迈上第三道神阶时遭遇天道枷锁的阻碍,而现在天道枷锁已破,楚宁虽然觉得自己应当不会再遇见麻烦,但由于之前失败的次数太多,还是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他的脚在半空中悬停,目光死死盯着那已经成型的第三道神阶,好一会后,方才心头一横,将那一脚落下。 咚。 脚与神阶相遇时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空间荡开。 没有想象中神阶破碎的声音,也没有之前坠入黑暗的境遇。 他的脚,稳稳的落在了第三道神阶之上。 在那时,楚宁甚至觉得有些恍惚,觉得眼前的成功有那么一些不真实。 直到第四道神阶凝聚成型,楚宁方才回过神来。 他又一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内心的激动后,这才朝前再次迈开步伐。 劫炎拥有着四境灵台无法承受的力量,它所能筑起的神阶数量自然是超出寻常四境修士的。 楚宁开始不断顺着神阶而上。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第十一道、第十二道…… 第十三道! 在他迈上第十三道的瞬间,楚宁仿佛也来到了距离那道金色光点极近之处。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金色光点中传来的神圣气息。 “这就是至高天的意志吗?”哪怕已经见过足够多光怪陆离之事,但此刻的楚宁还不免心生感慨。 同时他也闭上眼睛,放开心神,准备接受至高天授予的道种。 只是,他这么等了足足百来息的光景,想象中被灌入力量的场面却并未发生。 “怎会如此?”楚宁睁开眼,皱起了眉头。 “这次又是哪里出了岔子?” 心有不甘的少年暗暗想着,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察觉到脚下汇成神阶的金色光晕已然还在流动。 他低头看去,只见灵台之上涌来金线在来到他的脚下后,并未停止,而是继续向前,在他的身前,缓缓凝聚出了…… 第十四道神阶! 第四百零六章 人间行走 “唉,听说了吗?那位和亲的皇女好像失踪了。” 兖州太平城,新建的白虎酒楼中,几位刚刚在街道对面的演武台活动过筋骨的武夫正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着。 “呵,活该,人家龙铮山和咱们小侯爷在前线拼死拼活,先是平了冲华城的内乱,又收回了云州失地,可朝廷那些家伙在干什么?就知道割地求和!死了最好,免得让蚩辽人耻笑咱们。”一位浓眉大眼中年汉子冷哼一声,愤慨言道。 身旁身材干瘦的同伴闻言,笑呵呵瞟了他一眼:“怎么这就成了咱们小侯爷了,我记得人家楚侯爷的人刚刚接受太平城时,你还骂他们是吃邓将军家绝户的软饭男呢!” 那中年汉子被这般一调侃,黝黑的脸庞有些泛红。 不过他倒也甚是坦然,应道:“那一开始,又不止我一人这么想,不过日久见人心。” “你看人家来了之后,在咱们太平城,又是修建医馆又是修建学堂,现在还多了好几处演武堂,关键是几乎都是免费开放给我们,旁的不说,就是这演武堂中的聚灵阵,每天都得多少真金白银的洒出去?” “咱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有啥说啥,人家确实对咱们老百姓好,那总不能昧着良心继续说人家坏话不是?” 听道中年汉子如此坦然的言辞,那干瘦的同伴也面露认同之色,他点了点头,由衷说道:“是啊,之前听说那位小侯爷的诸多事迹,被传得神乎其神,还以为又是什么野心勃勃之人,在趁机造势,如今看来确实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你看看咱们现在的太平城,税赋低得可怜也就罢了,还有岳赵阴阳二神坐镇,可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就算那皇帝老儿住的泰临城也不见得能比咱们这太平城好上多少吧?” “那可不!哪怕就是为了现在这日子,等过几个月我迈入五境,一定去前方投军,在小侯爷麾下做卒,把那些蚩辽人都赶出咱们北境,到时候衣锦还乡,娶个媳妇生上三个,不……五个大胖小子!”中年汉子朗声应和道,黝黑的面容依然泛红,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胸中沸腾的热血。 “嘿,就你这身子骨,五个是不是太难为自己了!上次去红鱼楼,你小子半刻钟不到,就下了楼。”干瘦的同伴挤兑道。 中年汉子的脸色更加泛红,他辩解道:“那……那是因为她们按时间收费,我这不是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吗……” 二人相互玩笑着,手上觥筹交错,酒桌上的气氛也渐渐热络了起来。 就在他们的邻桌,一位身着黑衣的男人默默饮下了最后一杯酒,看了一眼交谈甚欢的二人,旋即起身,留下一枚碎银后,带上了一旁的蓑笠,转身走出了酒楼。 他一路穿行在街道上,两侧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叫卖的商贩热火朝天,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看到这般热闹的场面。 街道尽头是太平城的衙门官邸,他隐约听说过,那位新上任的县令名叫唐万,是个无论行事风格还是体型都相当圆滑之人,不过也正是靠着这份圆滑,将眼红于太平城近来发展的兖州州牧,伺候得服服帖帖,鲜有寻衅。 除了他近来看上了城中某家千金,而几次上门求亲无果的趣事外,城中百姓对其还算满意。 衙门的两侧并未摆放寻常衙门前的狮子坐镇,而是矗立着两座雕像,一位背后飘荡着数道勾魂索的女子,与一尊身形巨大的白虎。 这应当便是那些百姓口中,守护太平城的阴阳二神。 男人抬头,先是看向那只白虎神像,做工精细,威风凛凛,哪怕只是站在跟前,他便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确实不凡。 他在心底这般感叹道,同时转头又看向那座女子神像,同样的做工精细,尤其是脸部的五官雕刻,极富神韵,仿佛…… 活过来了一般! 这念头升起的瞬间,男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那双神像的眼睛,仿佛穿越了空间,正在凝视…… 哦,不! 是审视自己! “唉!你干嘛老是盯着我娘看!” 就在他心神动荡的档口,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传来,稚嫩的声线中明显带着几分不满。 回过神来的男人左右望了望,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却并没有寻到那个声音的主人。 “笨蛋,我在这里!”一块石子忽然砸在了他蓑笠帽檐上,他警觉的抬头看去,这才看见那阴神神像肩头,有一个小家伙,探出了头。 只见那小家伙从一丈多高的神像上一跃而下,落在了男人跟前。 男人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是个生得宛如瓷娃娃般可爱的小女孩,看年纪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墨色长裙,做过精细,梳着一对羊角辫,腰间挂着两枚玉牌,一白一红,有灵气流转,似是某种能招来神只的护道令牌。 当然,这些还不是最让男人惊讶的,最让男人错愕的是,那小女孩的背后一左一右,竟伸着整整齐齐的四排黑色的蛛足。 “妖孽?”男人心头一惊,身子下意识的便后退了一步,同时一只手摸向了自己悬着刀的腰身。 而他的手,才刚刚伸出,一股恐怖的威严便猛然袭来,犹如泰山压顶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男人的身形直接僵立在了原地,他抬头望去,只见那尊阴神雕塑的周身,正隐隐散发着煞气,同时,他亦真切的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是这尊阴神? 男人怎么说,也有七境修为,一介阴神,身形未至,仅凭一个眼神一道意志便让自己如此难堪,这阴神到底何等修为? 九境?十境? 男人想到这里,心头亡魂大冒。 “在下途经此地,无意冒犯,不知此妖……不知这位姑娘是上神想要庇护之人,多有得罪,还请上神息怒。”他赶忙朝着那神像拱手一拜,同时收敛起了心中泛起的敌意。 说来奇怪,这话一出,萦绕在他周身的威压顿时消减了不少,但那股意志依然停留,并未离去,似乎还在监视着他。 男人很确定一旦自己对眼前的女孩再起敌意,恐怕那个意志就会在一瞬间,毫不犹豫的杀死自己。 “喂?我和你说话呢?你为什么盯着我娘看?”可那小姑娘却并不放过了,双手叉腰,嘟着嘴,老气横秋的追问道。 男人抬起了头,正要应付几句,可话未开口,却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小女孩周身隐隐散发出来的某些气息,很是熟悉。 “不对,她不是要,是大……大魔!”他心头一惊。 “蛛儿!”而就在这时,一道略带责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男人侧头望去。 只见一位模样俏丽的少女,正一路小跑过来。 男人的瞳孔猛然紧缩,不是因为女子长得多么好看,只是单纯的因为那女子的背后,生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瓷雪姐姐!”一看到少女,名叫蛛儿的小家伙顿时眉开眼笑。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釉娘和墨宝寻你半晌不见,都快急哭了!”瓷雪伸手将蛛儿抱在怀里,嘴里笑着问道。 蛛儿闻言歪着头,双手抱负胸前说道:“哼!他们老是玩什么大侠抓坏蛋的幼稚游戏,有什么意思!我要抓就抓真坏蛋!” “那坏蛋有没有把坏蛋连个字印在脑门上,哪有那么容易抓到……”瓷雪笑道。 “谁说的,我刚刚就抓到了一个坏人,就是他!”蛛儿说着伸手指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他一直盯着娘的神像看,一定是坏人!” 蛛儿的话,也让瓷雪注意到了站在一侧的男人。 方才被那阴神注视时感觉到的威压,尚且让男人记忆犹新,他就欲解释。 瓷雪却率先言道:“这位公子,蛛儿调皮,却无恶意,你莫要怪罪。” 男人倒是没有想到瓷雪会如此好说话,微微一愣后,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瓷雪姐姐,他真的是坏人……”只是她怀中的蛛儿,还有些不服气,嘟着嘴继续说道。 瓷雪却是板起了脸:“再胡闹,等你娘出关,我就把你偷跑出去的事情告诉她,看她怎么收拾你!” 显然,蛛儿对她口中的娘还是颇为畏惧的,听闻这话,她撇了撇嘴,终是耷拉下了脑袋,收起了继续争辩的心思。 男人就这么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少女抱着女孩走远。 “人妖魔混居,有违纲常,楚宁……” “你可真是够大逆不道!”许久之后,他方才握紧拳头,喃喃说道。 而就在此言落下的瞬间,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痛,他赶忙低头看去,只见掌心之上出现了一排细小的金字,一闪而过。 但男人还是看清了金字上的内容——子时三刻,城西六十里,湾龙庙中。 他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惊喜之色,赶忙抬头望了望四周,确定并无人注意到自己后,男人压低了自己的帽檐,低下头快步走向了城外。 …… 太平城依下湾河而建,早年城中有两成以上的百姓,靠着捕鱼为生。 但后来,朝廷敕封了一位蛟龙作为下湾河的河神,湾龙庙也是在那时由朝廷出资兴建的。 可那蛟龙却并不感念朝廷的敕封之恩,反倒依仗着水域,兴风作浪,索要生人为祭。 此地封于邓异后,邓异听闻此事,不顾朝廷法度,直接斩杀了那蛟龙,从此之后,这湾龙庙也就渐渐荒废。 男人来到破庙前时,看了看天色,弦月高悬,鸦啼如泣,正是子时三刻。 他在庙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又脱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俊俏的脸——他的年纪并不大。 然后,他方才迈步走入了破庙。 庙中破烂不堪,屋顶破了个窟窿,森白的月光从那处洒下,不偏不倚的照在只剩下半截身子的蛟龙神像上,蛟龙空洞的双眼在那时折射出幽光,渗人可怖。 “这头蛟龙,臭名昭着,在太平城为神时,兴风作浪,吃人为食,惹得民怨沸腾。”一个空灵的声音在那时响起,不辨男女,却带着一股神圣的气息。 “后被邓异所斩,你觉得此举,是恶是善?” 男人似乎没有想到刚刚迈入庙中,对方便会直入正题,他不免又是一愣,但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微作沉吟后,言道:“非善非恶,而是悖逆……” “嗯?”那声音明显一滞,沉默了一会,方才问道:“何解?” “河兴其浪,浪噬其人,是天理。” “若河无水浪,那所有人都可大行打捞渔获之事,不出三年,鱼皆死尽,人无可食。” “只有浪吞其人,人惧其水,人多则浪涌,鱼多则水静,方可绵延往复,犹若天道。”男人平静应道。 那声音再次沉默,好一会后,方才幽幽言道。 “杜向明,你很有天赋……” 是的,这个男人,不是旁人,正是主动离开龙铮山的,绝翎峰弟子,杜向明。 杜向明闻言并没有太多的喜色,只是低下头:“只是弟子愚见,让前辈见笑了。” “从冲华城之事后,你便一直跟着我,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声音又一次问道。 “冲华城之事后,我跟随前辈,先是龙铮山,后是前线军营,然后鱼龙城,到现在的太平城,前辈又在寻找什么?”杜向明不卑不亢的反问道。 那声音又一次沉默,并且似乎没有了再与杜向明交谈的心思。 杜向明却并不着急,而是在等待了一段时间后,开口问道:“是楚宁,对吗?” “嗯。”那声音应道,相比于之前,语调明显沉闷了许多。 “那前辈觉得晚辈能为前辈做什么?”杜向明又问道。 “你?”那声音中多了几分嗤笑的味道。 “前辈显然有诸多不辨,当初在冲华城时,前辈不就借晚辈之手做了些事情吗?为何现在又不允了?”杜向明皱起了眉头。 “那只是权宜之计,你并不够格。” “可前辈今日既然愿意相见,就说明晚辈是有价值的,晚辈只求前辈给我一个机会。”杜向明沉声说道。 “机会吗?”那声音喃喃自语道。 “我的座下确实缺一位行走,你觉得你能胜任吗?” “为何不能?” “哈哈哈!我喜欢你的狂悖,既然你想要试试,那本尊就给你个机会!”那声音这样言道,庙宇中的一切忽然变得扭曲,一股强大的力量也在那时涌来,将杜向明的身躯包裹。 同时一个声音也在这时,于他脑海响起。 “度过这一关……” “你就是我枷业的……” “人间行走了!” 第四百零七章 天数十三 狂暴的力量涌来,将杜向明的身躯包裹。 接触的一瞬间,就穿过了杜向明的四肢百骸,灌入了他的丹府。 这很可怕。 这股力量并非攻破他的防御,而是直接穿过他的护体灵力,也无视了他经脉中流淌的气血,就这么轻而易举进入了他一身修为所在之地。 这力量已经高出了他所能理解的层级! 杜向明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但这样的念头刚刚升起,一股剧痛便在他的脑中炸开。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而后他丹府中七境时凝聚的神河干涸,六境时结出的道果枯萎,紧接着那枚阳纹级的道种也在一声轻响,猛然破碎。 只是眨眼光景,数年苦修化为泡影,他的修为也跌入四境。 “区区一介凡人,竟想高攀上界。” “你当真以为本尊会看得上,你这样一只蝼蚁?”那个声音在那时再次响起。 “此番只是略施惩戒,汝好自为之,若再纠缠,本尊定取你性命!” 同时那萦绕在杜向明周身的力量也骤然散去,与之一同散去的还有那声音主人的气息。 破庙中忽然暗了下来,那尊断了半截的蛟龙神像上,也不在有月光照耀,失去了色彩。 杜向明瘫倒在原地,双手撑地,嘴里不住喘着粗气,衣衫也早已被汗迹浸透。 但很快他便赤红着双眼,压下了浑身的剧痛,盘膝坐下。 然后他的神识沉于丹府,催动着灵台,竟是开始修行起来。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杜向明肉身上跌境的痛苦渐渐褪去。 他周身的气息开始愈发的平缓,天地间的灵力随着功法的催动被他吞入丹府,灌入灵台,灵台在缓慢的凝实。 这是一个不算快的过程,但毕竟是一条他曾走过的路,相比于当初花去半年时间,依照现在的进度,他有信心在四个月内再次迈入五境,至于恢复到最初的修为,那可能就需要更久的时间了。 不过他却并无半点沮丧,反倒内心平静。 天空中遮挡弦月的乌云散去,月光再次从破庙的窟窿中照入,落在那蛟龙神像的头颅,蛟龙空洞的双眼再次泛起光芒。 “你在做什么?”那个声音去而复返。 “修行。”杜向明平静回应道。 “为何?”那声音再次问道,语气中有些许不解。 “前辈觉得晚辈还不够资格,晚辈自然需要更加用功的修行,下次寻到前辈,方才能得前辈认可。”杜向明应道。 “本尊说过,下次你若再试图寻觅本尊踪迹,本尊我会杀了你。”那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将本尊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杜向明在那时收敛起了功法,抬头看向蛟龙的双眼:“前辈若想杀我,自然容易。” “可晚辈求道之心,坚如磐石,若不得道,虽生犹死。” “求道?龙铮山乃当世圣山,虽非武道正统,但以刀入道,成武道十三境,也是只此一家,你何须另辟蹊径。”那声音问道。 “冲华城一战,虽为独孤氏为祸而始,但却以大魔现世而终。” “人祸虽险,却终有可止之法,可魔物之祸,却可绵延百州,万世不止。” “我那师尊,已是当世刀道大成者,可为止人祸,却寻魔助,可谓鼠目寸光。” “由此可见,天下之道,虽称大道,却无大道之实,弟子要求的,是真正的大道!” “哦?”那声音的主人明显来了兴致,他问道:“那你以为,何道可称大道。” 杜向明的眼中在那时泛起神光,他直直望着蛟龙的双眼,开口轻声言道:“世间大道,唯……” “天道尔!” …… “好!” 一道沉闷的声音在那时响起。 神像周身的月光忽然漂移,落在了杜向明的身上。 他沐浴着月光,周身熠熠生辉,整个人仿佛也带有了一丝神性。 而在月光照耀在杜向明身躯的刹那,杜向明只觉之前那股灌入自己体内,让自己连跌三境的力量再次涌入。 但这一次,那股力量并未再摧毁他的修为,而是直接涌入了他的灵台。 那座因为跌境而有些破损痕迹的灵台,在那时泛起了璀璨的金光,裂纹愈合,并且其上浮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复杂且生涩,杜向明看不懂其中的含义,却能感觉到那其中散发出来的可怕力量。 “这是……”杜向明面露异色。 而就在这时,他忽觉一阵恍惚,再次睁开眼,他已经来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我解开了你身上的枷锁,让本尊看看,这一次,你能走到多远。”那声音又一次在杜向明的耳畔响起。 杜向明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身后,只见自己的灵台出现在了那处。 是四境时的破境异象。 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旋即双眸一沉,言道:“定不让前辈失望。” 于是,他催动了灵台上的力量,红色的灵力化作丝线与他的身前凝实成了第一道神阶。 他开始迈步向前。 一道、两道…… 直到第九道。 上一次,他便止步于此,得到了阳纹级的道种。 这其实已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毕竟传闻中那圣纹级别的道种,只有那些身负天命之人,才有资格获得。 这几乎已经是他能够抵达的极致,要知道那位一度被视作龙铮山下一任山主的吕琦梦,也不过是获得了阳纹级道种,不过她的阳纹级道种,是在走上第十一道神阶时获得的。 但这一次,情况却有些不一样。 当他踏上第九道神阶时,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远没有耗尽,于是第十道神阶开始凝聚。 杜向不免面露异色。 要知道他刚刚跌境,此刻还远比不得当初自己第一次破境时准备的充分,却能如此轻易的形成第十道神阶。 他一时弄不明白这样的提升到底是因为那位前辈在刚刚给他注入的力量,还是因为对方口中那所谓的解开的枷锁。 为什么他的身上会有枷锁? 是只有他有,还是这世上的每个生灵都有? 那如果是后者,又是谁给他们扣上了枷锁,又为什么要扣上枷锁。 这些问题在一瞬间,一股脑的涌现在杜向明的脑海,但他却很快将之压下。 他知道,要解开这些疑惑,他只能不断迈步,不断向前。 于是他再次迈步。 第十道、第十一道、第十二道…… 直到,第十三道。 在踏上那第十三道神阶时,杜向明的身子开始颤抖,他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仿佛如同做梦一般。 “我竟然有资格走到这一步。”他喃喃说道,眼中的喜色几乎难以遮掩。 而当他平复下再这样的情绪后,抬头看去,那道代表着至高天意志的金色光点,于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团金色的光晕,而非之前所见的星末一点。 “原来,高处的风景竟是这样。”他有些迷醉于眼前所见。 那道金色的光晕如此美妙,闪烁着让人沉沦的光芒,他看得出了神。 杜向明感觉到他在呼唤他,就像母亲在呼唤她的孩子,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 他知道,只要抬起手,他就能够获得圣纹级的道种,成为那个成就天命之人。 可就在这念头泛起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血色的丝线还在涌动,继续向前,渐渐凝聚成了第十四道…… 神阶!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杜向明顿时收回了手。 他转身看着那道神阶,身子的颤抖更加剧烈,双目也渐渐充血。 神阶之数,以三为始,以十三为极。 这是迈入四境时,他的爷爷教给他的第一句话。 走上十三道神阶,便意味着得到至高天最高的认可,这样的人物,注定可以登临十三境,可以开辟属于自己的圣山,青史留名,道统万年,自己也可登天而去,享受万世香火,长视久生。 这已是世上生灵所能获得的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为什么还会有地十四道神阶? 再往上走,时不时可以更加靠近至高天,可以得到超越圣种的道种,可以拥有更难以想象力量与权柄。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杜向明几乎难以遏制自己体内的冲动。 他的一只脚不受控制的抬起,来到了那第十四道神阶之上,几乎就要落下。 冥冥之中,一双金色的眼眸睁开,在那时注视着他,眼神中漫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可就在那时,杜向明的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决意。 那抬起的脚,被他猛然收了回来。 然后再那双金色眼眸的错愕的注视下,杜向明回到了第十三道神阶,同时朝着那团金色光晕伸出了手。 代表着天命的圣纹级道种降下,灌入他的体内,眼前一切的幻境消失,他也回到了那座残破的庙宇中。 周遭死寂,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但杜向明却很清楚那是真实发生的,他站起身子,看向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些什么。 而很快,一道模糊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凝聚,这是那声音的主人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展露形容,虽然只是模糊的残影,但这一步,已经代表某种成功过。 “为什么不继续向前。”那残影问道,语气中带种浓烈的困惑。 “神阶之数,三为始,十三为极,弟子愚钝,虽不知天道为何定下此则,但既是天道之令,弟子又欲寻天道,自当遵循天道之数。”杜向明这般应道。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破境异象中的经历给予了他某些感悟,此刻的杜向明心性明显发生了蜕变,看向对方的眼神清澈且平静,不再包含一丝杂质。 那残影听闻这话,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见面第一次,本尊问你蛟龙之事,考验你的悟性。” “第二次,本尊毁你修为,考验你的向道之心。” “刚刚,与你十四道神阶,考验你的心性。” “这三重关隘,你都走得极好,本尊挑不出纰漏。”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尊在人间的行走。” 那残影这样说道,一缕金色的光晕从他的眉心浮现,涌入他的指尖,他伸出手指,任由金线涌动,然后伸手,朝着杜向明的眉心一指。 金光灌入杜向明眉间的同时,一道庄严的声音也在杜向明的耳畔炸响。 “四方天下,万灵听令。” “吾,临渊者枷业,敕封汝为,人间行走。” “于此。” “汝命既吾命。” “汝身既吾身。” “万劫不可落于汝身,万灵不可颂汝真名。” “汝当……” “斩邪、镇魔,维系天道,如临大渊,不可懈怠!” “至此。” “令成!” 话音一落,那缕金线与杜向明的眉心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金色的符文一闪而逝。 杜向明则在那时睁开了双眼,他还是原来那般模样,可却又似乎与以往不再一样。 一种神圣的气息隐隐自他周身涤荡而出,却又被他转瞬收敛。 “尊上厚爱,杜向明定不辱使命。”杜向明沉声言道,语调中却并无半点激动,反倒依然保持着平静。 “天道无厚薄,你有此番造化,是因为你有当得起这番造化的心性与悟性。” “但你既成本尊行走,自然需要完成使命。”那残影淡淡言道。 “尊上请讲,刀山火海,弟子皆愿往之。”杜向明言道。 “那个家伙,身上有太多古怪,我从冲华城注意到他开始,便一直试图寻找他身上的问题,但冥冥之中有什么人一直在为他遮掩天机,我身为上界之人,无法亲临此地,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天道,除此孽障!” 听闻这话的杜向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怎么?不愿?”而这并未瞒过那残影的眼睛。 “弟子并非不愿,只是弟子之前尚且不是楚宁的对手,如今修为尚未恢复……”杜向明诚恳解释道。 “此地距离云州尚有半个月的路程,你且上路,待你寻到他时,你自然就有了杀死他的本事。” 这话说得过于玄乎,可杜向明却没有再多问,而是沉默了下来,看着对方。 那残影见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眉头一挑:“还有问题?” “尊上,弟子想知道,如果有人跨出了那一步,会如何!” 残影冷冷一笑:“天数十三,欲越天数者……” “自然万劫不复。” 第四百零八章 囚笼之鸟,死犹振翅 “第十四道神阶?” 楚宁看着眼前这渐渐凝聚成形的神阶,眉头微皱。 “不是说,神阶之数,以三为始,十三为极吗?” 他在心头暗暗想到。 这并非谁人的一家之言,在开始修行时,楚宁研读过大量的修行书籍,无论是那些极为上乘的功法,还是一些偏门法门。 它们在对修行之事的理解上,很多都大相径庭,但对此的记载却出奇的相同,并且言之凿凿。 但事由人定。 或许是因为于此之前的修行者从未有人有能力,在四境时,拥有凝聚出第十四道神阶的能力,所以人们就形成了这样固有的观念。 就像书中说的那样,井蛙不可语天,夏虫不可语冰。 井中之蛙,从未见过井外之天,所以认为天只有井口大小。 夏生之虫,无法活动冬雪落下之日,所日认为世上不会存在冰雪之物。 而如果所有人都没有凝聚出第十四道神阶,所以认为神阶之数,十三为极,这样的猜测显然也是成立的。 楚宁这样想着,看向那第十四道神阶的目光渐渐变得火热,他的脚也在这时缓缓抬起。 而就在这时,心神完全放在了那第十四道台阶上的楚宁并未注意到,头顶那道代表着至高天意志的金色光晕忽然开始剧烈的跳动,一道道金色涟漪荡开,涌向楚宁。 …… 只是…… 我真的是那个前无古人的唯一吗? 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在楚宁的脑海中涌出。 他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 金色的光团似乎感受到了楚宁脑海中泛起的念头,它的跳动归于平静,仿佛是放下了心来。 啪! 而下一刻,空旷的空间中却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楚宁重重的扇了自己一耳光。 那时,少年面露愧色:“我真该死,竟然这么怀疑我自己!” 头顶的光晕明显一颤,仿佛震惊于少年的举动。 而并无所觉的楚宁则已经平复好了自己的思绪,再次将目光望向那第十四道神阶,悬在半空的脚,在那时就要落下。 金色光晕再次巨颤,下一刻,一道沉闷且神圣的声音于空旷的空间荡开。 “古有大河百殇。” 楚宁闻声也是一愣,他错愕抬起头,循声望去,脸上的神色却渐渐变得古怪。 因为,整个白茫茫的空间中,相当空旷,除了他自己与脚下的神阶外,剩下的就只有…… 他看向那团金色的光晕,眉头紧皱,那声音却继续响起。 “浩浩汤汤,万里不息。” “时人围河而居。” “取一瓢者,解其渴。” “取一渠者,灌其田。” “然人心不足,终有甚者,欲取一河。” “于是,汤汤之水,浩浩而下,淹其田,毁其屋,没其人。” “万人之性命,因一人之贪欲,毁于一旦。” 声音落下,空旷的世界归于静默。 楚宁直愣愣的看着那团头顶的金色光晕,好一会后方才言道:“你是至高天?”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常人见到传说中最至高的意志时应有的敬畏与惶恐,只是带着一股浓郁的好奇。 这在楚宁看来应是相当难的经历,天上的圣灵虽然同样虚无缥缈,但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确有那么几次关于其降世的记载。 但至高天,却更像是一个传说中的存在,或者说,他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对于世人而言,都始终是一个谜团。 是某种飘忽的意志,还是某个具体但强大的生灵? 这一点始终并无定论。 “原来,你真的存在。”楚宁继续说道,语气中多出了几分兴奋。 只是那时,那团金色的光晕却选择了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楚宁皱起了眉头问道,显然对于那金色光晕的“冷暴力”,有些不满。 似乎是没有料到自己的主动现身会换来楚宁这样的反应,那金色的光晕再次跳动。 好一会后,方才沉闷的应道:“方才的故事,你可曾听懂?” 楚宁眨了眨眼睛,然后像个乖巧的孩子一般重重的点了点头:“自然。” “何解?”那声音继续问道。 楚宁低头看了看悬在第十四道神阶上的脚,又抬头看向那团金色光晕。 然后,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他说道:“你在害怕我。” 此言一出,那团金色的光晕猛然剧烈的收缩,仿佛一颗即将湮灭的星辰。 整个白茫茫的空间也开始震荡,天旋地转,骤暗骤明。 “狂悖!” 一声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 四方天下,万物生灵仿佛都在一瞬间看向了此处。 他们愤怒,他们狰狞。 他们与那至高的意志一道,朝着楚宁发出怒吼,似要将他撕碎。 楚宁不语,只是在那时,将那只悬空的脚,轻轻的落下。 他…… 登上了那道,从古至今,从未有人登上的神阶。 …… “汝既冥顽不灵。” “万界不容汝身!” 一个裹挟着煌煌天威的声音在楚宁的脚落下的瞬间,在楚宁的脑海中炸开。 楚宁的身躯一颤,周在破境的异象骤然消失,他回到了现世。 阳光顺着门窗,照入了他的眼帘,有些刺眼。 已经过去一夜时间了吗? 他这样想到。 在屏风后休息的洛水似乎也感受到了楚宁的苏醒,在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后,她迈步走到了屏风前,看向楚宁关切问道:“你的身体如何了?” 楚宁转头看向对方,只见对方那张脸上满是担忧。 他心头一暖,正要开口作答。 可喉间却粘稠得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发出不声音。 出于本能,他用力了几分。 噗! 下一刻,大片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 “楚宁!”洛水的脸色煞白,她根本来不及多想,赶忙上前想要扶住楚宁。 “你怎么了?” 她大声问到。 但此刻的楚宁显然已经无法回答她的话。 他并未陷入昏迷,而是被一股于此之前,从未有关的痛苦笼罩了心神。 从脑海,到四肢百骸,到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血肉,都充斥着那种恐怖的痛苦,以至于让他无法思考,更无法回应洛水的询问。 …… 在那样恐怖的痛楚下,楚宁难以保持冷静。 他只能咬着牙,用尽浑身气力,方才分出一缕心神,试图弄明白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让他的恐惧的是,他根本找不到自己伤势的根源,只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在飞速崩坏。 他就像是一团积雪,被人从高山之巅,带到了熔炉之中。 被炙烤,然后融化。 而更可怕的是,这方孕育他的天地,此刻就是那座熔炉。 不是某种力量在摧毁他,而是这方天地,在拒绝他! 若不是拥有魔躯,其自愈力还在不断修复楚宁的肉身,恐怕此时此刻,他已经化作了一滩血水。 可即便如此,他肉身崩坏的速度依然远远超出了魔躯的自愈能力。 楚宁已经来不及思考,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在第一时间解放了一直被自己所压制的魔躯。 早就如囚笼之兽的魔气在一瞬间涌遍他的全身,他的魔躯也一瞬间,从七境被推升到了八境。 在冲华城之战后,楚宁的魔躯就已经来到了七境巅峰,若不是他一直苦苦压制,突破八境只是眨眼的事情。 只不过,他害怕自己无法控制这股力量,故而一直压制着。 但现在的情况却由不得他去多想,他需要魔躯强大的自愈力给他足够的时间,去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浑身魔气奔涌,来到八境的魔躯并未停下步伐,其力量依然一路狂飙,直到被楚宁推至八境巅峰,距离九境只剩一步之遥时,体内积攒许久的汹涌魔气,方才被耗尽。 这时的楚宁,可谓平生第一次有些后悔,自己的魔气积攒太少—— 来到八境巅峰的魔躯,相比于七境时,所拥有的自愈力,强出不止一个层级,但面对他恐怖的肉身崩坏速度,依然只是拖缓了他肉身崩坏的速率,却无法阻止其缓慢发生的事实。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变故,似乎依然触怒了那冥冥中的始作俑者。 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周遭天地间,那股正在不断抗拒他的意志更加强烈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痛楚忽然从丹府中升腾而起。 楚宁赶忙将自己勉强分出的那缕神识灌入自己的丹府,他看见了那道本应迈入五境的武道灵台之上密布的裂纹在加剧。 青铜柱似的灵台随着这样的异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 就像是有两只无形的大手,一上一下握着整个灵台,将之向中间挤压。 而面对这样一股楚宁根本无法察觉的力量,他自然也没有办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武道灵台越来越弯曲,也越来越支离破碎。 终于。 在某一刻,那股力量超越了那座武道灵台所能承受的极限。 砰! 只听一声脆响,楚宁的武道灵台在那时崩碎。 其上的劫炎,失去了灵台的支撑,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开始在楚宁的丹府中乱窜。 若是放在其他时候,即使面对这样的险境,楚宁也可以神识强行收敛这股劫炎,但现在他只能分出一缕微薄的神识,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 汹涌的劫炎焚烧着楚宁丹府中的一切,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股冥冥之中的意志并没有就此放过楚宁的意思,在摧毁了武道灵台后,他开始接着对楚宁体内的其余几座灵台下手。 而因为劫炎的肆虐已经武道灵台的破碎,他的丹府已经变得极不稳定,其余的九座灵台也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最先破碎的就是同样极不稳定的神道灵台。 接着是代表着道家莲花灵台、代表着剑道的星河灵台、代表着儒道的浩然灵台…… 那些灵台一座接着一座破碎,无力阻止的楚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接连破碎,而自己却毫无办法。 而且自己勉强维持的那一缕神识,也随着这些灵台的破碎,而愈发虚弱,已经渐渐难以支撑。 他开始感觉恍惚,周身的痛楚反而开始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倦意。 他知道,那并不是肉身的情况在好转,反倒恰恰说明,他对身躯感知正在飞速消退,以至于已经感受不到痛苦。 他…… 快要死了。 这一刻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他并没有什么准备。 砰。 一声脆响之后,医道灵台也应声破碎。 此刻楚宁的丹府之中,只剩下了那枚魔血以及最后一枚妖丹。 而那股意志也在这时,将目光锁定在妖丹上,力量蔓延上妖丹的同时,妖丹之上也开始浮现出道道裂纹。 只需几息光景,妖丹就会被碾碎。 而那时,对楚宁而言,就意味着死亡! “汝可曾后悔?”那个疑似至高天的声音再次于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楚宁一愣,却忽然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囚笼之鸟,死犹振翅。” “何悔之有?” “冥顽不灵!”那声音低喝一声,恐怖的意志再次降临。 顷刻之间,楚宁的妖丹之上裂纹密布。 然后只听一声轻响,妖丹破碎。 楚宁的意志在那一瞬间近乎笑容,却在恍惚间看见了阵阵夺目金光从那妖丹破碎的裂缝中渗出。 伴随着的还有一道惊恐的声音:“你……” “你竟藏身于此!” …… 楚宁的眼前一黑,恍惚间来到了一处山崖上。 崖口极高,四面光秃秃的,只有崖口前长着一株怪树。 树枝极长,极多,生得张牙舞爪。 可其上却无半点枝叶,只是零零散散开着几朵血红色的花。 “这里……” 楚宁看着四周,只觉这里的一切如此熟悉。 在不久之前,与那百浑吐炎对战时,在怪石降临的前一刻,他曾感受到妖丹的异样,将心神投注其上,便也曾见到过这样的景象。 而现在,他又来到了此地。 他想到了这里,豁然抬起头,只见那怪树之上,依然有一位红衣女子坐在树枝上,背对着楚他,红裙的下摆在山风中轻晃…… 那背影还是如此熟悉…… 上一次,他曾试图看清女子的脸,可被那忽然落下的怪石打断。 而这一次,不待他开口,那树枝上的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头。 她看向楚宁,展颜一笑,面若桃花。 然后,她开口言道。 “你终于来了,我的……” “乖孙。” 第四百零九章 咱娘 蛮原之北,有一条大河。 绵延万里,不知何起,亦不知何止。 早些年还有一些被部族驱逐的蚩辽人迁徙至此,虽然生活艰难,但靠着河中渔获,河畔一些耐寒的草木蔬果,也能勉强为生。 加上大河的另一侧,就是那传闻中的北方天下。 一些有头脑的大夏商贩与迁徙至此的蚩辽人联合,甚至还一度在河畔旁建立起了规模不小的城镇。 只是…… “只是好景不长,蚩辽王朝落败后,北方天下选择了自我封闭,不在于外界来往,这条大河之上也从那时起结出了亘古不化的顽冰,周遭那些盛极一时的城镇也渐渐衰败,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破败的地宫中,男人一脚踩碎了地面的坚冰,喃喃说道。 身后身材高挑的女子也走上了前来,望向四周,她借着头顶地宫缝隙照下来微光,透过那些积雪与坚冰的缝隙,打量着地宫中的一切。 这其实并不能算是一座地宫,虽然来到此地,他们确实深入了地底,也杀死了数只相当强大的收回此地的妖兽。 但实际上这里更像是一座被掩埋在地底深处的城市。 能依稀看见街道两侧的轮廓,也能看见坚冰中破败的建筑,甚至如果她愿意的话,去抚开身前那些冰柱上的积雪的话,她还能看见一个个被冻成冰雕的生人。 或夏人,或蚩辽人,还有一些身形明显比夏人高大,但肤色也更接近夏人的奇异人种。 应当是传说中来自北方天下的灵族。 他们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姿态,脸上的神色惶恐,哪怕相隔千年,女子也能感觉到那穿越时间铺面而来的恐惧。 似乎,那场带走所有人性命的灾难,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女子皱起了眉头,问道:“所以,传说中盛极一时,甚至可能成为第五座天下的蚩辽王朝是真的存在的?” “这世上确实很多空穴来风的故事与传说,但关于蚩辽王朝,应当是真的。”男人侧头看向女子,微笑着言道。 “殿主为何如此笃定?”女子有些疑惑的问道。 “因为曾经有个人跟我讲过关于蚩辽王朝的故事。”男人这般说道,抬头看向了不远处那宽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冰河,神情萧瑟。 女子从男人的反应中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她很少见他如此。 “他与你讲,你便信?万一这些也都是他听来的呢?”女子再问道。 “她不会骗我。”男人的回答却异常笃定,笃定到不容任何质疑。 女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她心头一凛问到:“那个他莫不是个女子?” “嗯。”男人点了点头。 “殿主觉得她好看吗?”女子又问道。 “最美。”男人的回答简单明了。 女子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脸色也变得格外难看。 “我的觉得殿主未免太过单纯了些,我娘就曾今说过,这世上的女人,越是漂亮的,就越是会骗人,那蚩辽王朝若是真的存在,哪怕有传闻中一半的强大,也不可能到了今日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然后,她很是吃味的言道。 男人却并未察觉到女子的异样,自顾自的朝前走去,在穿越了那条横贯整个城镇的街道后,他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建筑前,那也是整个城市中唯一一座被完整保留下来的建筑。 似是一座宫殿,但与大夏境内的宫殿不同,整个大殿都是用一种黑色的石材堆砌而成,工艺相当古怪,各个石料间看不见缝隙,反倒自成一体,就像是由一块巨大的石头掏空雕饰而成。 建筑的造型,也极具美感,颇有几分异域风情,女子暗暗想到,这或许是来自北方天下的工艺。 男人则在这时伸手推开了殿前巨大的石门,石门发出一声轰响,其上无数冰粒在那时唰唰坠地。 殿中的情形也于这时展露在了女子的眼前。 内里并没有什么想象中复杂且繁琐的建筑,只有在中央,矗立着一道巨大的冰柱,直通大殿的顶端,四周则匍匐满了已经化作冰雕的身影。 相比于街道上那些惶恐的百姓,这里的大多数人,在化为冰雕前,依然一脸虔诚的跪拜祷告。 “这些人是?”女子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出言问道。 男人并不去看周遭那些冰雕,只是抬眼盯着那巨大的冰柱,一边迈步上前,一边说道:“相传蚩辽王朝曾是北方天下与东方天下的纽带,两座天下的商贩、游侠以及一些有识之士,时常靠着蚩辽王朝提供的便利,相互往来。” “那是一段鼎盛且辉煌的历史,无论对于蚩辽王朝,还是两座天下而言,都是如此。” “彼此间的交流,让他们可以对彼此取长补短。” “尤其是这些建立在冰河旁的城镇,更是各方旅人以及能人志士汇集之处。” “蚩辽王朝覆灭之后,也曾有人试图保存蚩辽王朝,尤其是九黎学宫的传承,将某些东西藏匿了起来,而根据那个传说,那东西应该就在……”男人说着,朝前方那根巨大的冰柱伸出了手。 神奇的事情,在那时发生。 女子看得真切,男人并未催动任何灵力与神通,可他的手触摸到那冰柱的一瞬间,冰柱就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 是消解,而非融化。 光柱化作了点点金光,朝着四面散去,而后内里一道泛着金光的事物从中飞出,落在了男人的掌心。 女子错愕的看着那道事物,细细感受。 那道金光的气息繁杂,有如同圣灵一般的神圣威严,也有兵家武夫一般的杀伐之意,同时也裹挟着一缕浓郁的妖气。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女子在那股气息中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属于大魔的…… 滔天魔气! 这时,那事物表面的金光散去,露出了其本来的面目。 是一枚古铜打造的镂空容器,透过其缝隙,隐约可见内里有一团跳动的血色事物。 “这是?”女子问道。 “天斗七,归帝天。”男子看着那血色的事物,喃喃言道。 “天斗?源初种大魔!”女子心头一惊,几乎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归帝天,与府司天一般,是少数几个被至高天杀死的源初种大魔,他掌握着命运的权柄,其死后,权柄被至高天炼入天道,打造出了掌管众生命运的长生天。”男子则平静言道。 “死了?那这是?”女子不解的问道。 “一缕残魂罢了。”男人说道。 “这东西竟然在蚩辽王朝的遗迹中?难道说当年蚩辽王朝的建立是因为摄取了这种级别大魔的力量?也难怪会招来至高天的神罚。”女子推测道。 男人却摇了摇头:“蚩辽王朝之所以招来神罚,并非因为他们摄取了归帝天的力量,而是因为九黎学宫的大灵祭们,透过归帝天的力量看到了命运,并且找到了解开蚩辽一族诅咒的办法。” “那这还不是因为使用了大魔之力。”女子有些不明白二者的区别。 “因果,因果。” “虽说是先有因,后有果。” “但一种因,在不同人的身上,却会结出百种果,蚩辽王朝的覆灭,是因为他们靠着这个因结出了那个至高天最不想看到的果。”男人这般言道。 “我不太懂。”女子的神情困惑。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蚩辽在一开始,是没有王族的。” “他们也曾按照先祖的遗民,执行着复活祖神的使命。”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都始终无法破开那层困境,直到大灵祭们透过归帝天的力量,瞥见了无数未来,最后寻到唯一一种可能……” “他们制造出了身怀十二种蚩辽血脉的王族!” “那是蚩辽的希望,也是一切灾厄的开始。” 女子愣了愣:“你的意思是,所谓的蚩辽王族,其实是被九黎学宫的疯子们,造出来的?” 男人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只有非人的造物,才能突破命运的枷锁。” “也只有没有灵魂的躯壳,才能解开血肉的囚笼。”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地宫中响起。 女子的心头一紧,神情警惕的看向四周:“谁在那里!?” 男人却在短暂的错愕后,面露激动之色,他甚至看向了身旁的女子,喝道:“阿璇,不得无礼!” 阿璇一愣,正不解间。 只见二人身前的空间忽然一阵扭曲,一位红裙少女坐在树枝上的画面忽然出现在了二人的身前。 她身下的树木极为古怪,树枝极长,极多,生得张牙舞爪。 可其上却无半点枝叶,只是零零散散开着几朵血红色的花。 那是只有幽罗界才有的冥罗花! 阿璇没有时间却惊讶于少女处身之地的古怪,她只是本能的感觉到了威胁,这应当就是那位殿主口中提及的女人。 “我的东西取到了吗?”少女这样问道。 往日里对待任何事,任何人都云淡风轻的楚相全却在这时颇有几分乱了方寸的感觉,他慌忙的上前,将手中之物递了上去:“取……取到了!” “嗯。”少女点了点头,伸手一只,那枚包裹着归帝天残魂的容器就在这时缓缓升起,落入了少女的手中。 “干得不错。”她这样言道。 而这样的夸奖,对于楚相全而言,仿佛是天大的嘉奖一般。 他的脸色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你交代的事情,相全一直记在心中,从不敢懈怠。” “好。”而面对楚相全如此激动的表态,少女却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一抚,她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我……”楚相全明显还想再说什么,却缺被这少女的消失所打断。 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一时愣在了原地,傻傻的望着空荡荡的身前,一脸的惆怅若失。 而阿璇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她将楚相全的表现尽数看在眼里,眼中也不由得泛起了怒火。 她的双拳紧握言道:“这女人怎么回事?殿主,为了寻到此物,我们这一路上可耗费了不知多少心思,她说拿走就拿走?” “还有,她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扬,莫不是以为待在幽罗界中,我们就寻不到她了?” “阿璇!闭嘴!”楚相全却皱起了眉头,神情不悦。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殿主,你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们本来是要去前往北方天下的,寻找他们自我封闭的原因,我还奇怪为什么你中途改变了行程,原来是为了这么个女人!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阿璇越说越气,试想这些年来,她一直陪在楚相全的身边,为他竭尽所能,百依百顺。 他对自己却始终不冷不热,对自己的心意也一直装傻充愣。 这些委屈,她都能忍下,全当是因为楚相全志不在此的原因。 可未曾想,自己这位殿主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不解风情,只是对她如此罢了。 这些,也就罢了。 毕竟,她喜欢他,也不代表,他一定就要回应她。 可那个女人凭什么对自己喜欢的男人如此颐指气使? “她自然值得。”只是面对阿璇的质问,楚相全的回答却笃定万分。 “你!”阿璇没有想到楚相全会给出这般回答,她顿时气节,好一会后,方才又开口骂道:“殿主,你好好看看,那个女人可是待在幽罗界的,那分明是个死鬼!” “人鬼殊途啊!” “再说了!她有什么好的?皮肤白得跟鬼一样,模样虽然好看,但面无表情,跟个雕塑似的,死气沉沉,哪里比得上我!” 楚相全转头看向暴怒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正要说些什么。 “我是他娘。”而就在这时,那空间中,忽然又传来了那女子幽幽的声音,由近极远,想来是那穿越空间的手段消散前,最后的余波。 “你是他娘,又怎么……”正处在气头上的阿璇口不择言的就要继续怒骂,可话说道一半,她便忽然反应了过来。 然后,她耷拉下了脑袋,转头看向一脸无奈的楚相全,小心翼翼的问道。 “殿主……” “咱娘记仇不?” 第四百一十章 为了我的乖孙 “乖孙?”楚宁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位坐在怪树上的少女,神情错愕。 既不明白对方是谁,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甚至还隐隐怀疑,对方是不是在骂自己。 少女却扑通一声,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然后她来到了楚宁的跟前,用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楚宁,眉头也渐渐皱起。 “唔,没小时候可爱了。” “小时候浓眉大眼白白胖胖的,我以为你怎么也得长得和你爷爷一样,孔武有力,怎么看上去瘦瘦的,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她板着脸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长辈故有的严肃。 只是这一切搭配上她那张并不比楚宁大上多少的容貌,显得有些古怪。 “我……”脑袋一团浆糊的楚宁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了楚宁的疑惑,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你不认得我?” 楚宁诚实的摇了摇头。 “没道理啊,虽然我离开时,你还没满月,可咱们家怎么也该有一两幅我的画像,让楚远山那家伙睹物思人的啊。”少女的神情困惑。 楚远山! 楚宁的心头一跳,那是他爷爷名讳。 再一联想少女方才对自己的称呼,如果那不是刻意侮辱的话,难不成她是那位…… 楚宁不敢确认,毕竟面对忽然跳出来的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还信誓旦旦的说是自己的祖母,任谁面对这场面,大抵都不会相信。 但不可否认的是,楚宁确实对女孩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而且当最初的诧异散去后,冷静下来的楚宁看着少女俏丽的容貌,隐隐觉得对方的眉眼与自己的二叔,还有自己记忆中的父亲,都有三四分的神似。 “难不成那老家伙续弦了!?”而疑惑的少女则在这时忽然脸色一变,瞪大了眼睛看向楚宁问道。 虽然并不确定少女到底是不是那个自己记忆中素未谋面的祖母,但哪怕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爷爷的名声,楚宁还是赶忙回应道:“没有的,没有的,爷爷并未续弦,但家中也确实没有你的画像。” “谅他也不敢。”少女闻言,脸上的神情得意,就连眼中的色彩也明亮了几分,不过很快,那光芒便又黯淡了下来,就连语气也沉闷了起来:“也对,估摸着他也是害怕再让你们卷入那些麻烦中……” “麻烦?”楚宁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是和蚩辽有关的麻烦?” 少女看了楚宁一眼,却没有接话,反倒走向楚宁身后,看向那处,蹲下了身子,喃喃言道:“这姑娘跟你什么关系?” 楚宁一愣侧头看去,只见那处的空间中正投映着这样一幅画面—— 熟悉的房间中,一位女子正抱着浑身是血的楚宁,神情焦急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 “我的孙媳妇?”少女说着,伸出手轻轻一指,眼前的画面被拉大了不少,她的眼中也泛起金色的光芒,并以此审视着洛水。 “这么厉害?”然后她面露异色的感叹道,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可年纪是不是太大了点。” 陈曦凰今年算起来应当也二十有六,确实要比楚宁大出一些。 “年纪也不算大吧,我觉得还能接受。”楚宁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为陈曦凰辩解道,但转念一想,对方也不是真正的陈曦凰。 只是还不待他解释,那少女闻言,却转头用古怪的目光看向楚宁:“我的乖孙子,你怎么好这一口?”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然后她又一摆手,老气横秋的感叹一句,旋即起身伸手拍了拍楚宁的肩膀,一脸认真的言道:“只要你不喜欢男人,祖母都支持你。” 楚宁:“……” 他总觉得这位疑似自己祖母的少女似乎误会了些什么,可看着画面中抱着自己的洛水,楚宁忽然眉头一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在上一刻,他的丹府中所有的灵台破损,按理来说那样的伤势,他应该已经死了。 只是少女的出现过于诡异,给楚宁带来的震惊,让他在短时间内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现在,看着那画面中没有半点动静的自己,楚宁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他看向少女,问道:“你……真是……” “如假包换。”少女仰起头,笃定言道。 楚宁的脸色在那时骤然煞白,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某个在北境盛行的传说——人死之后,会有亲近者的魂魄前来接引,让死去之人,安然接受死亡的事实。 “我……我难道已经……”念及此处的楚宁脸色难看,颤声问道。 “还没有。”少女似乎看穿了楚宁的心思,在那时打断了他的话。 楚宁正要长舒口气,却听少女又言道:“但快了。” 楚宁:“……” “想活吗?”少女问道。 楚宁重重点头。 少女眯起了眼睛,笑盈盈的说道:“叫声祖母。” 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活命,叫声祖母想来也并没有什么。 楚宁在心底暗暗想着。 毕竟眼前这少女,确实有是自己祖母的可能。 就算真的不是,就当为爷爷完成续弦的遗愿了。 楚宁这样想着,看向少女,郑重的道了声:“祖母。” 少女闻言,却皱起了眉头,连连摆手:“不对不对,你这声音不对。” “你得叫得甜一点,嗓子夹起来那种。” 楚宁:“……” 见楚宁一脸为难,少女也似乎意识到,要求一个已经十八岁的少年去完成这件事情,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好吧好吧,不行就算了。”她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有些遗憾,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当年就该等到你会说话后,才走的。” 楚宁将这话听得真切,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少女则在这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言道:“走吧,祖母带你去看看你现在的状况。” 说罢,她也不给楚宁任何反应的机会,伸手一挥,楚宁只觉自己眼前一花,下一刻就出现在了一处混沌的空间。 …… 这种混沌并非暗域那种充斥着死气阴煞,只是因为整个空间中肆虐着各种混乱的力量。 兵家杀意、武道气血、剑道剑意、儒家浩然气…… 各种力量相互冲撞,极为无序地乱作一团。 楚宁看着周遭那些能量乱流,却生出一股熟悉感。 他似有所悟的看向身旁的少女:“祖母,这里是……” 少女则点了点头:“你的丹府。” 然后,她亦抬头看向四周,眉头紧皱:“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 说着,她又侧头望向楚宁,没好气的问道:“你这家伙,到底修炼了多少座灵台,这丹府里怎么这么多截然不同的力量?” 大抵在内心深处,已经接受对方是自己祖母的事实,楚宁面对她的询问,莫名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十来座的样子吧。” “十来座?”少女瞪大了眼睛:“你是要做灵台贩卖商吗?没人告诉过你,修行之事,是在精不在多吗?!” 楚宁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但又补充道:“但爷爷也说过,技多不压身……” 少女:“……” “楚远山这个白痴,你怎么能听他的,他有多笨你不知道吗?修了几十年,才堪堪迈入十境。” “爷爷有十境?”楚宁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爷爷是个不修边幅,喜欢和人吹牛打趣的小老头。 没有半点与十境大能扯得上关系的地方。 当初听闻自己爷爷曾在蚩辽战场上叱咤风云,楚宁都用了好些时间才接受这样的事实。 现在,你告诉他,那个喜欢喝酒吹牛的小老头,是个十境高手,楚宁根本无法想象。 “十境很厉害吗?不过是才半只脚踏入圣灵境,想要登天还需要上界灌注神力后才能做到。”少女却用相当鄙夷的语气言道。 楚宁:“……” “祖母,我才四境。”好一会后,他方才幽幽言道。 少女一愣,也很是错愕的看向楚宁,然后诚恳说道:“那确实很笨了。” 楚宁:“……” …… “算了算了!” “哪个地主家没有个傻儿子。” “笨有笨的好处,免得像你那个二叔一样,太过聪明,到处招惹是非。”少女一摆手,仿佛想通了什么一般,这般言道。 楚宁心头一动,他之前便隐隐觉得自己那位二叔,似乎在谋划一件大事,只是鱼龙城一别后,他便了无音讯,而听少女的意思,似乎是知道一些内幕。 “祖母,二叔到底在做什么?”他开口问道。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少女却毫不犹豫的回绝了楚宁。 吃了闭门羹的楚宁神情窘迫,但偏偏,被自己祖母说是小孩,他又无从反驳。 少女似乎也有些不忍心,又开口道:“总归,先活下去,才是你现在最打紧的事情。” 楚宁闻言倒也反应了过来,他点了点头,眼巴巴的望着少女。 面对此刻自己这支离破碎的丹府,楚宁是当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个年轻的祖母身上。 少女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收起了话茬,转头看向四周,先是激发出神识四下感应了一番,旋即喃喃言道:“天道气息的残余……” “你不是才四境吗?按道理来说,是不会引来那些家伙的注意的,为什么他们会不惜冒着违抗天道规则的风险,对你下如此死手。” “他们是谁?”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的关键。 “一些见不得我们一族活着的家伙。”少女言道。 “至高天?”楚宁想着之前在破境异象中的遭遇,试探性的问道。 “差不多吧。”少女点头应道。 “可是为什么呢?”楚宁虽然对这样的答案有了些预期,可还是不免觉得不解。 自己的身体是有些异于常人,暗怀大魔之力。 这股力量被许多世人不容,是事实不假。 可这四方天下中隐匿的大魔不再少数,魔修更是大有人在,也没听说过谁会直接招来至高天的出手。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但少女显然有所顾忌,并不愿意与楚宁细究其中缘由。 “但既然他们已经注意到你,就不能以寻常方式修复你的丹府,不然即使修复好了,他们也会再次出手,我们得先屏蔽你身上的因果,遮掩他们的视线。”少女喃喃说道。 “幸好我早有准备,取得了此物。”她说着伸出了手,一个古铜制式的镂空容器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楚宁定睛看去,只见那容器造型古怪,整体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球,可球身上却以镂空的工艺勾画出了一个个奇异的图形,怪异却充斥着美感,神似魔纹。 而在镂空容器的中央,有一团跳动的血色事物,楚宁尽在其中感受到了一股大魔的气息。 “这是……” “归帝天,天斗第七的大魔。”少女言道。 “天斗七?归帝天?那不是掌管着因果权柄的大魔。”楚宁的声音在那时陡然高了八度,他一下子便凑到了少女的跟前,仔细的端量着眼前的事物,嘴里喃喃言道:“传闻中,他不是被至高天杀死,权柄被炼入了长生天吗?” “竟然还活着?” “残魂,不算活着,只是一缕拥有着它些许力量的权柄碎片。”少女说道,同时神情古怪的看着凑到跟前来的楚宁。 此刻的少年双目放光,不断打量着容器中跳动的红光。 “你对这些也感兴趣?”少女问道,神情古怪。 “嗯,以前在沉沙时,看过很多关于大魔的记载,归帝天权柄玄妙且强大,理论上来说,是可以完全洞悉自己的命运,从而做出应对,祖母,你说他怎么会被至高天杀死呢?”楚宁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眼前之物中,嘴里这般问道。 “这样的存在,即使是权柄的碎片,也拥有自己的意志,同时也能洞悉自己的命运,祖母你是如何捕获到此物的?” 听闻此问的少女,下意识的就要回答,可却瞥见了自家孙儿那满是崇拜的目光。 于是,她咳嗽一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郑重言道。 “当然是费了些手段,不过你祖母我可不是你爷爷那种笨蛋,知道乖孙儿你喜欢此物,特意去寻来的。” 第四百一十一章 小阿宁,要记得好好吃饭 楚宁闻言有些疑惑的看向少女,问道:“可祖母怎知我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少女的脸色一滞,干笑两声后言道:“感不感兴趣另说,但这东西,是救你命的关键。” 楚宁不解,困惑的看着少女。 少女也知自己这番话破绽太多,赶忙转移了话题。 “此物与救我有什么关系?”楚宁有些不解。 “至高天斩杀归帝天后,以其权柄铸就了长生天,长生天监管天下众生命运,并以此可以窥视所有,任何生灵在长生天的监视下都无所遁形,你既招来天罚,第一步就是要屏蔽天机,这样才能有一线生机。” “而能遮掩长生天目光的东西这世上并不多,与其同源的归帝天权柄碎片就是其中之一。” 楚宁本就聪慧,听完这番解释也明白了过来,当下看向少女问道:“我要怎么做。” “用你的灵魄,吸收掉这块归帝天的权柄碎片。”少女应道,同时朝着楚宁伸开了手,将那容器递了上去。 楚宁闻言脸色微变,伸手接过那容器,盯着内里跳动的血色事物,眉头也渐渐皱起,似乎是有些苦恼。 少女看着这一幕,目光萧瑟了起来,她幽幽言道:“我知道你大抵从未听说过吸收大魔权柄之事,甚至可能因为世间的诸多传闻,而觉得涉及魔物之事,都与邪修魔修之流并无二致。” “但我们一族,想要活下去,有时候就得以非常之法……” “当然吸收大魔的权柄碎片,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我有一道我族特有的秘法,虽然不能说百分百成功,但起码能增加你……我艹!!!” “我的小祖宗,这可不是糖果,你怎么一口就吞了!”少女脸色大变,跑到了楚宁的跟前,伸手作势就要掰开楚宁的嘴—— 就在刚刚,她说着这些的时候,只见楚宁忽然打开了容器,那道大魔的权柄碎片猛地涌出,楚宁张开嘴一口便将之吞入了腹中。 这可让少女被吓坏了。 源初种级别的大魔何其恐怖。 尤其这还是来自天斗级别,顺位第七的大魔。 当年至高天为了取出他的权柄,损失了数百位天界圣灵,甚至连与他一同降生的七位源初神灵,也有四位战死,存活下来的三位,一位执掌了长生天,一位执掌了兜率天,剩下那个则成为了独立于三十三重天之外的至高临渊者,为其监管天下魔物。 归帝天的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哪怕只是一缕权柄碎片,其中蕴含的威能,也非寻常人可以想象。 若是没有特别的方法加之制衡,极有可能被其权柄吞噬,化为其养料。 只是少女还未掰开楚宁的嘴,楚宁的眼中却闪过一道金光,然后一股强大的气息自他体内蔓延开来,但却又在下一刻隐没,化作一缕血色的水滴状纹路融于楚宁的眉心。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少女愣在原地,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乖……乖孙,你怎么做到的?” 楚宁的眼中金光散去,那道代表着归帝天权柄的魔纹也隐没了下去。 然后,他看向少女,理所当然言道:“就是按祖母说的那样,将它炼化啊。” “可那时大魔的权柄,哪有这么容易?”少女显然无法相信楚宁所言。 楚宁也反应了过来,解释道:“孙儿恰好炼制了一些魔纹,而其中又恰好有一枚名为“炼”的魔纹,配合此物,方才能如此快的吸收这枚权柄碎片。” 之前在百浑吐炎即将被天道绞杀时,楚宁曾催动大魔之力,炼制了一枚名为“役”的魔纹,将其救下。 因为当时所处的特殊环境,他可以不惧怕魔气失控,所以有趁机依照着在沉沙山中所学,炼制了其余几枚魔纹,以备不时之需,倒是不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你会炼制魔纹?我的小祖宗,楚远山那个老混蛋到底教你学了些什么?”少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 “并非爷爷所授,而是在沉沙时,跟随当时的师尊所学。”楚宁解释道。 “嗯?老身也算是见多识广,认识不少天资卓绝之辈,倒是从未听说过有谁能有这般本事?” “你那师尊唤作何名,竟然肯教你这种本事,若有机会,祖母定要好生答谢一番。”少女郑重言道。 “他名叫灵骨子,至于答谢嘛……”楚宁有些苦恼:“我看就不必了。” 少女板起了脸:“乖孙儿,旁的事祖母可以不过问,但尊师重道,却是为人的本分,可不能如此。”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说你要如何报答人家,起码的养老送终总归是得做的吧?” 楚宁想了想,应道:“养老大抵是没机会了,但祖母放心,我那位师尊的终,我可是亲手送的。” “嗯?”少女一愣,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家乖孙所谓的不必答谢是因为那位师尊已经仙逝了。 “既如此,也只能说是命运弄人,子欲养而亲不待。”她叹了口气,但很快就收敛起了这些心思,看向楚宁言道:“那也就罢了,既然你有此机缘,那活下去的机会又大了几分,你尝试激发那权柄随便的气息,切记只能激发其气机,但不能动用其中的大魔之力。” 楚宁倒也明白大魔之力的恐怖与危险,他点了点头,按照少女的要求激发了权柄之力的气息。 那气息四散,笼罩丹府的瞬间,楚宁能明显感觉到,之前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那股意志随即散去。 “比我想象中更加有效,乖孙你天赋不错,这大魔的权柄之力,可不是寻常人能够驾驭的,你第一次使用这效果便如此之好,可谓相当难得。”少女看向楚宁,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楚宁又眨了眨眼睛,虽然有心解释这是因为自己常年使用府司天的大魔之力所致,但看着少女语气中的欣喜,楚宁终究不愿让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祖母失望,所以在短暂的思虑后,还是收起了解释的心思。 “可是祖母,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楚宁看着自己这满目疮痍的丹府,苦笑着问道。 那股摧毁他丹府的意志虽然已经退去,但丹府被毁坏的现状却依然足以祸及他的性命。 “祖母自有办法。”少女却眨了眨眼睛,如此言道。 然后她上前一步,看着周遭翻涌的无序力量,朝前缓缓伸出了手。 那时,她合上了双眼,嘴里低声呢喃道:“天道昭彰,万灵有序。” “天道煌煌,万法有章。” 她如此念道,声音由小及大,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变得汹涌。 “今以吾名,敕令众灵……” 那一瞬间,她的双眼猛然睁开,璀璨的金光从她眼底爆出,同时她伸出手也在那时张开。 手背之上,一道由三道弧线交叉而成的血色纹路亮起。 她一身红裙涌动,发丝扬起,宛若天神。 “归位!”只听她一声娇诧。 楚宁的丹府之中,汹涌肆虐的能量乱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从交织混乱中彼此脱离,涌向各处。 然后相互汇集,那刚刚破碎的灵台妖丹就在这时,仿佛时光倒流一般,重新凝聚。 这是相当神奇的一幕。 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楚宁,却无心为此感到惊讶。 因为,此时此刻,有比这一切,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自己这位祖母,在施展这番手段的时候,手背上亮起的纹路,楚宁看得真切,那是一道魔纹。 而且,那不是注入“炼”“药”“役”只留的烬灭级魔纹。 也不是一些衍生种大魔掌握的灵殇级魔纹。 那是一道承载着源初中大魔权柄的大湮级魔纹! …… 并非楚宁自视甚高。 而是源初种级别的大魔所拥有的权柄之力,过于强大,已经超出了寻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莫说是人间的修行者,就是上界的圣灵,也有不少因为沾染了这股力量,而堕落的先例尚在。 所以,楚宁一度认为这世上,只有他是这种禁忌力量的唯一使用与拥有者。 可现在,他在自己的祖母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并且他看得出,自己的祖母似乎能够很轻易的驾驭这股力量。 他惊讶的同时,却更多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恰恰是他们祖孙可以掌握这份力量,巧合吗? 恰好因为他们祖孙拥有驾驭这股力量的强大意志? 若是放在一年多前,他刚刚走出沉沙山时,楚宁大抵会相信这样的结论。 可这一年多,他越是了解大魔权柄之力的可怕,他就越是觉得这一切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除了意志,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帮他抵御这大魔之力的侵蚀。 …… “好啦!”而就在楚宁思虑着这些的时候,少女的声音再次传来。 楚宁抬头看去,却见在她的手段下,那破碎的十座灵台竟然都恢复如初。 他能明显感觉到,灵台中的力量也随着被修复,开始缓慢涌动,大抵过不了多久就能正常运转。 “孙儿谢过祖母……”楚宁赶忙拱手答谢。 “傻孩子,跟你祖母还客气上了。”少女没好气的说道。 楚宁也觉自己方才似乎过于客套了些,反倒显得生分,他讪讪一笑,平复下了劫后余生的兴奋感。 然后,他再次看向对方,正色言道:“孙儿有许多事想要问祖母,不知祖母可否为孙儿解惑……” 楚宁的心头确实有很多疑问。 祖母的身份,为何会出现在幽罗界,魔纹的由来,自己父亲的死,还有二叔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这些对楚宁而言都是很重要,可又没有半点头绪的事情。 而他隐隐觉得,这一些,自己的祖母一定是知晓的。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楚宁却发现自己的身躯正在慢慢变得缥缈,就连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这是……”他心头一惊,神情诧异。 “莫慌,乖孙儿,之前你处于濒死之态,所以我才能引动你的魂魄与我相见,现在你的丹府修复,肉身也渐渐恢复了正常,魂魄自然要回归肉身。”少女笑着说道,眼眸中满是慈爱。 她望着楚宁,目光深邃,似有不舍,但却不愿表露太过明显。 所以只是看着,就好像要将少年的模样深深记下,死死的刻在脑子里。 “可我还有好多事想问祖母,还有好多话想和祖母说。”这场离别来得太过突兀,就像这场相逢一般。 毫无预兆,也让他毫无准备。 楚宁说着,眼眶突兀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他从爷爷死的那年开始,才十岁出头的少年就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二叔的打压,灵骨子的折磨还有后来大魔之力的索命,他都得自己一个扛下来。 可他毕竟才十八岁。 他有时候也想要如孩子一般,钻入长辈的臂弯,被他们保护,让自己依靠。 但这样的温暖,他还是没有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又要戛然而止。 甚至他都没有来得及问一问祖母的名字…… “祖母知道。”少女似乎看出了楚宁崩溃,她走上了前来,认真的看着少年。 “祖母也想多陪陪你,但祖母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 她说到这里,语气也有些哽咽,以至于,她不得不暂时停下,低下头将哭腔咽下,又才抬头言道。 “祖母离开的时候,你才这么大点。”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极力压抑的情绪,终究还是失了控,在那时红了眼眶。 “一转眼,就已经长成大人了。” “比你爷爷,比你爹,也比你那个混蛋二叔,都……都好看。” “祖母觉得你很厉害,祖母很骄傲能有你这样的孙儿。” 楚宁听着少女的话,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但的脑袋却愈发的昏沉,少女模样在他眼中也渐渐模糊,他努力的强撑着自己,想要多停留哪怕一刻…… “不要强撑着了。”少女却看穿了楚宁的心思:“回去吧,那你有人等着你呢。” 她说着,走上前一步,垫着脚,伸手摸了摸楚宁的头。 在意识散去的前一刻,楚宁听见了对方温柔的低语。 她说。 “小阿宁。” “以后,要记得好好吃饭。”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天若不予 洛水确实慌了神。 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日的楚宁虽然身体有些问题,但远没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而且,楚宁入定时,她还有些担心,故而一直在旁看着,直到见其浑身气势奔涌,大有破境之相,这才放下心来,去一旁休息。 毕竟她身体的状况也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比楚宁还要虚弱数分,不能久熬。 今日刚刚睡醒,见楚宁似乎也从入定中苏醒过来,本以为对方没了大碍,便上去询问,却不想看到了那般骇人的一幕。 她抱住楚宁的时候,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生机正在飞速的消弭。 可她一身修为皆在杀伐极重的剑道之上,并不擅长为人疗伤,加上此刻修为受限,甚至没有办法分出一缕神识弄明白楚宁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一遍遍呼唤着楚宁的名字,可却得到半点回应。 就在她没有办法,想着要去寻那个名叫墨月乌歌的蚩辽将领求助的档口,楚宁身体的状况却又开始飞速的好转,洛水惊犹不定的看着怀中呼吸渐渐平稳的少年,又反复观察了几遍,直到确定楚宁已经脱离危险时,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是,依照她最初的本心。 楚宁如果因为修炼魔功而死,应当是一件正合她心意的事情。 既可以让世间少了一个巨大的隐患,也可以让自己那位徒儿可以安心修行,追寻大道。 “大人。”而就在这时,屋外却忽然传来了墨月乌歌的声音。 语调中带着几分急迫与疑惑。 洛水一愣,知道大抵是之前自己情急之下对楚宁的呼唤引来了对方。 她再次看了看怀中的少年,对方的呼吸平稳,已无性命之忧,但之前病症发作时,楚宁曾数次喷出大口的鲜血,此刻的模样看上去甚是骇人。 若是被那墨月乌歌看见,起了疑心怕是会闯出大事。 “大人!?” “乌歌进来了!”屋外之人连唤了数声依然没有回应,洛水虽然听不懂蚩辽语,但却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语气正在变得急促,应当很快就会破门而入。 若是之前楚宁没有好转,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原则,洛水倒是可以冒险一试。 可现在楚宁已无危险,让她看到楚宁这幅模样可就是平添麻烦了。 但麻烦的是,洛水不懂蚩辽语,没办法喝退对方,眼看着房门一开始松动,显然对方已经准备破门而入。 洛水慌了神,她看了看即将被打开的房门,又看了看怀抱中的楚宁。 她的脸色忽然一红,咬了咬银牙,在那时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衫,露出了雪白的香肩,然后环抱着楚宁跨坐在了对方的身上,转身背对着房门。 “大人!”而就在这时,门外的墨月乌歌也一把推开了房门。 …… 墨月乌歌昨日在那牢房中呆了整整一夜,为的就是完成楚宁交代的任务,治好那个夏人少年。 这事相当麻烦,因为有血寂部族的存在,蚩辽内部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研究医道之人,毕竟他们的伤势与疾病,都可以依靠血寂部族的鲜血治愈,相比之下医师对他们而言,效率太低,而且蛮原之上也没有那么多丰富的草药供他们施展所能。 所以为了医治那个夏人少年,她不得不派人请来环城中的夏人郎中,并且一直盯着,唯恐那些郎中里也出现夏人的奸细。 一直熬到了早上,事情终于有了些进展,她正想赶来给那位大人复命,却不想远远的就听到了那个大夏皇女的惊呼。 她本以为是出了什么祸端,可推门一看,入目的场景却是把墨月乌歌吓得直接呆立在了原地。 那位传闻中应当是颇有才学与天赋的大夏皇女,此刻正衣不蔽体的跨坐在那位大人的身上,发丝散乱,上下晃动,嘴里还是不是发出方才那样的尖叫,似乎是在呼唤那位大人的名字。 对于民风开放的蚩辽而言,这种事并不稀奇。 墨月乌歌也很快明白了过来,那位大人此刻与这位皇女正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 看得出,双方都格外投入,丝毫没有察觉到墨月乌歌的到来,依然在我行我素。 墨月乌歌到了嘴边的话,被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很明白,这世上任任何人,大抵都不会喜欢在这种激战的关头被人打断,但她还是不免有些艳羡看了一眼那位皇女的身段,确实比她傲人许多,也难怪能得到那位大人的青睐。 想到这里,她撇了撇嘴,嘀咕一声:“说什么王化之地,这皇女发起浪了,比那些织梦府的妖女好不了多少。” 言罢这话,她便心有不甘的想要退出房间。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女子褪下一般的衣衫下摆处,似有一抹殷红在滴落。 这样的发现让她起了警觉,也嗅到了房间淡淡的血腥味。 那一瞬间,墨月乌歌的眼中泛起一抹厉色,合上房门的手一顿,站定了身子。 “大人!那夏人刺客已经苏醒,请大人指示下一步,我们当如何处置?”但她并未急着发难,而是拱手朝着前方一拜,拉高了声音问道。 …… 洛水表面上环抱着楚宁,可心思却一直落在身后,小心翼翼的感知着墨月乌歌的反应。 在听到背后的关门声时,她是长长的松了口气,只是还不待她完全放松下来,墨月乌歌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话依然还是洛水听不明白的蚩辽语,但这并不妨碍洛水听出,这番话是对着楚宁说的。 而此刻的楚宁自然不可能回应对方。 可对方的音量已经有意被提到一个不可能被忽视的地步,楚宁若无回应,便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洛水的身形僵立在了原地,心也被提到嗓子眼,脑子飞速运转,却想不出一个可能的破局之道。 她甚至有些后悔,方才冲动的决定。 若是只是被蚩辽人发现楚宁受伤,这事虽然蹊跷,但只要楚宁苏醒及时,也不是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 可现在就真的是弄巧成拙了,倘若被蚩辽人看出了问题,自己这欲盖弥彰的做法,反倒会让对方疑心更甚。 二者之间的收益与风险明显不成正比。 以往她几乎不用想都能明白的事情,今日却出了纰漏,这绝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她也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脑子一热,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但此刻显然也不是探究自己做出此番决定是对是错的时候,那墨月乌歌话音落下许久,却依然得不到楚宁的回应。 她显然已经没了耐心,直接迈步朝着洛水走了过来。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洛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身形紧绷,背脊微弓。 此刻她虽然虚弱,但毕竟是十二境的剑道大能,她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已经暗暗做好了与对方拼命的准备。 她闭上了眼睛,用自己所能施展的不多的神识细细感受着墨月乌歌的动向。 墨月乌歌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她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一只手也在这时被其伸出,去向洛水。 她要拉开洛水,去确认楚宁的安危。 而那时,将是洛水唯一的机会。 …… 很快,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腰身。 “就是现在!” 洛水的双眼猛然张开,作势就要转身。 而就在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了有些许不对,以她和墨月乌歌的方位,对方的手,是怎么也没办法落在她的腰部的。 那这只手的主人…… 洛水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侧头看向了身前,而入目的是楚宁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 他苏醒了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水心头一喜,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那少年的另一只手在脸上一抹,将脸上的血迹化去,然后用唇语与她说出了两个字眼。 虽然并无声音,但洛水还是一眼看出了楚宁的意思。 他说:“莫怕。” 下一刻他那揽着洛水腰身的手,猛地一用力,将之拥入了怀中。 然后,楚宁抬起了头,看向那正要伸出手的墨月乌歌,冷下了脸色:“墨月将军很是悠闲啊?” 楚宁的声音宛如一盆冷水泼在了墨月乌歌的头顶,她伸出的手也在那时僵在了原地。 “属下只是……” 好一会后,她回过神来,试图解释。 砰! 只是那番话还未出口,就被一声脆响打断。 楚宁摔碎身前案台上的茶杯。 “滚出去!”他低声怒道。 已经在心底认定了对方是国师弟子的墨月乌歌此刻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哪里敢忤逆楚宁的话,她不敢多言,低下头应了声是后,便忙不迭的退了出去,似乎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出门前她还小心翼翼的为二人合上的房门。 墨月乌歌退去后,楚宁也缓过了劲来。 他看了看趴在他怀中的女子,对方似乎是害怕露出破绽,依然死死的抱着他。 楚宁暗暗想着,大抵对方是被刚刚的场面吓得不轻,他也有些心软,便暂时压下了提醒对方墨月乌歌已经褪去的心思,就这么任由对方抱着…… …… “真好啊。” 楚宁丹府中,红衣少女蹲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脸蛋,透过眼前那道画面将房间中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紧紧拥抱的二人,红衣少女叹了口气:“大点就大点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大三抱金砖。” “这都大了三十不止了,怎么也得给我乖孙送两颗金丹吧?” 她这样说着站起身子,有些不舍的看了看画面中的少年,伸手一抚,将那画面抹去,然后又拍了拍自己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了楚宁的丹府中央。 她抬头看着那十座气势巍峨的灵台,点了点头。 “修得倒是像模像样,让我看看哪里出了问题。”她这样说着环顾四周,很快目光就落在那座满是裂纹的武道灵台之上。 灵台之上金色的火焰跳动,但分明已经迈上了第十四道神阶的灵台之上,却不见道种。 “啧啧啧,劫炎吗?有点意思。”少女看着那金色的火焰,脸上露出笑容。 说着,她走到了武道灵台前,伸手抚摸着灵台上的裂纹,手背上那道大魔墨纹再次亮起。 “嗯?竟然踏上了第十四道神阶,怪不得会被至高天盯上,只可惜这条道,我们终究是走不通的。”她喃喃说着,伸手便在那灵台之上刻下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天若不予。 何不自取? 然后,她退去一步,很满意的看着上面的字迹。 “以我大孙子的悟性,想来应当能明白。”她暗暗想道。 而就在这时,她身后的空间却忽然涌动,出现了一道空间通道。 通道那一侧,是她来时的那座崖口。 若是放眼看去,可以发现,那崖口之上,除了那株生满了冥罗花的怪树外,对侧还有一块黑色的巨石。 但说是巨石,只是因为它长得像是一块石头。 可如果看得仔细,可以清晰的发现,怪石之上生着一道道青色的成人手臂粗细的藤蔓状事物,密布整个巨石周身,而在那些藤蔓状事物的缝隙下,还隐隐有红色的事物存在,像是血肉。 那巨石正以缓慢的频率与幅度收缩。 就像是一颗跳动的巨大心脏。 “九黎天,当初我允许你将你先祖的肉身封印在往生地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永镇此獠,万世不离。” “今日,你越界了。”一个沉闷的声音在那时从通道中传来。 名为九黎天的少女皱了皱眉:“幽罗天,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着像至高天那么说话了?”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下一刻恢复成了一道相当俏皮的声线:“我觉得这样说话,更显得有威严,不是吗?” “可不是我,我看长生天他们也是这么说话的。” “那不适合你。”九黎天翻了个白眼。 “那你也得给我回来!你知道姑奶奶让你待在往生地,是担了多大的风险吗?若是至高天察觉到了你先祖的气息,非得把我皮剥了!”那声音的主人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 “知道啦。”九黎天没好气的言道,她真要转身走向那通道,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到了那座武道灵台前,在其上又留下了一句话,这才真正的走入了那通道中。 而在其身形消失的刹那,整个丹府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一行她留下的小子,在闪着金光。 上面如是写道。 下次见到楚相全那小混蛋,告诉他。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第四百一十三章 洛水就不会这样 在被楚宁揽入怀中的瞬间,洛水是有些诧异与本能的抗拒的。 但她很快明白现在二人的处境,也大抵猜到了楚宁的计划。 所以在短暂的错愕后,她还是很配合的伸出了双手,同样环抱住了楚宁的腰身,让二人的身躯贴合在一起,遮挡住楚宁身上的血迹。 说不上为什么,当她这么做之前,心底是有些不情愿的。 可当她真的抱住了楚宁时,那些情绪反倒消失不见了。 连同着险些被戳破谎言的慌乱,也都纷纷散去,只觉心安。 以至于,她甚至有些享受少年的怀抱。 “姑娘。” “她走了。” 直到楚宁的声音响起。 洛水闻言,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便猛然醒悟过来,她触电一般从楚宁的怀里坐起了身子,两颊微红。 “我刚刚只是……” 她试图解释。 “我明白,那蚩辽人疑心慎重,保不齐会去而复返,稳妥一些总归是好的。”楚宁却打断了她,笑着言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其实并没有想好合适说辞的洛水赶忙借坡下驴,这般言道。 只是听闻此言的楚宁,看着她的眉眼中,分明笑意更甚,仿佛看穿了她拙劣的表演一般。 洛水有些恼怒,却又不好发作。 做贼心虚之下,洛水转移了话题:“你方才是怎么回事?我几乎以为你要死了。” “可是修炼的魔功出了岔子?” “你尚且年轻,天赋也很是不错,如果愿意完全可以摒弃魔道修为,旁的不说,在剑道上,我亦可以给你指点一二,绝对强出市面上所……大多数的剑修。” 楚宁苦笑一声:“姑娘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身体的状况并非魔功那般简单,至于剑道我也所涉猎,而且非我自夸,我所修之剑道,应当算是当世剑道魁首所出,姑娘怕是很难在这个上面指导我了。” 洛水眉头一挑:“哦?剑道魁首?我倒是头一遭大夏有这般人物,你可说说是何人?” 作为当世唯一的十二境剑修,洛水虽从不参与所谓的剑道魁首之争,但心头这股傲气还是有的。 如今这世上所有有名有姓的剑修,几乎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她倒是想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顶上这般名头。 “姑娘可曾听闻过洛水剑仙的名号。”楚宁却道。 “嗯?”正准备好好向楚宁展示一番自己在剑道上的造诣的洛水,听闻自己的名字,顿时一愣。 “姑娘既然修的剑道,不会连洛水剑仙的名号都没听过吧?她怎么说也曦凰的师尊。”楚宁见洛水这番反应还以为是对方孤陋寡闻,他不免皱起了眉头:“不是我说姑娘,虽说修行在个人,但有时候也要学着多了解一下外面优秀的前辈,不说能得到什么好处,至少可以知道自己的不足,免得坐井观天。” 洛水:“……” “我自然是听说过洛水剑仙的,我只是不明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好一会后,洛水才冷静下来,这般问道。 “自然有关系,我所修的剑道便是得她老人家传承而来。”楚宁认真的回答道。 “老人家?!”洛水的眼中泛起了杀气,但很快被她压下,她恶狠狠的瞪了楚宁一眼,又问道:“我听闻洛水剑仙只收过曦凰殿下这一个徒弟,你是如何得来的传承?” “莫不是想要顶着洛水剑仙的名头唬我?” “说起来当是曦凰代师收徒,我虽未与洛水前辈谋面,但既然习得其神河剑意,自然算是她的半个徒儿。”楚宁则认真的回应道。 “你是说,曦凰殿下将神河剑意教给了你?”洛水咬牙切齿的问道。 她倒不是那种拥有门户之见的俗人,之所以这些年,只收下了陈曦凰这一个徒儿,主要是因为其他的人资质不如她意,教起来太过麻烦。 但陈曦凰私自做主,将此法传给楚宁还是让她有些恼火。 毕竟这种事,不说一定要经过她的同意,但之前她们相见之时,陈曦凰怎么也应该知会她一声才对。 “呵呵,看样子曦凰殿下对你还真是掏心掏肺,这般功法都愿意传授给你。”她冷冷的言道,语气中却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曦凰待我自是不错。”楚宁点了点头对此并不否认。 “可我之前见你对敌时,怎么从未使用过神河剑意?”洛水当下又提出了新的疑惑。 她的心头有些不满,既然这家伙习得了神河剑意,可从不见他在御敌时使用,莫不是瞧不上自己这门绝学? “用过啊。”楚宁却这般应道:“可能是姑娘未有习得过如此高深的剑招,没看出来罢了。” “曦凰就曾经说过,剑招也好,刀法枪法也罢,越是到了高深的境界,越是不会拘泥于一招一式,而在乎其中的意。” 洛水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敢教导她剑道之法。 她气极反笑:“那择日不如撞日,你给我施展施展,让我长长见识,看看这传说中剑道魁首的神河剑意。” 除了在特定的某些人面前外,楚宁是并不喜欢在旁人面前炫耀的。 但他毕竟与洛水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而且对方在剑道修行上,显得过于坐井观天了一些。 他觉得向其适当的展示一番真正的剑道,能让她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对其修行是有所助益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献丑了。” 他说罢站起身子,来到了房间的中央。 洛水见他如此,心底暗暗计算着,曦凰上次来到北境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前的事情,就算自己那徒儿,得了失心疯,一见楚宁就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活交给了对方,那楚宁修行此法也不过半年多。 就算他天资再强,这么短的时间里,想来也修不出个什么像样的剑意。 届时她就可以好好“指点”他一番,一报方才被其说教之仇。 就在她抱着这样的念头,看向楚宁时。 却见少年的身躯一震,下一刻一股浩大的剑意忽然从少年的体内涌出。 在感受到这股剑意气息的瞬间,洛水的眉头一挑。 嗯,剑意气息浩瀚,有几分大河奔涌之意,看样子至少是摸到了神河剑意的尾巴。 楚宁不知洛水心头所想,还在继续催动剑道灵台中的力量,而周身溢出的剑意气息,也更加浓郁。 “但这还不够,神河剑意既为神河,不知得有大河之气,还得有大河之剑天上来的气魄……”她暗暗记下了楚宁激发剑意中的不足,心底已经开始幻想待会自己点拨他时,对方会露出怎样的崇拜的神色了。 而就在这时,剑意的气息忽然开始升腾,一股雄浑且神圣的气息开始在楚宁体内溢出。 “嗯?这气息怎么有些不对。” 洛水皱起了眉头,隐约察觉到了楚宁这神河剑意,似乎与自己所修的神河剑意有些不同。 “应当是对神河剑意的理解不够透彻,毕竟是曦凰传授,其中意境有所偏差,也是合情合理的……” 剑意继续涌出,开始在楚宁的身后凝聚成型。 只是从那凝出的轮廓来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座大江大河…… “我这神河剑意是观七江汇流而成,他身处北境,只凭空想,自然是很难凝聚出像样的剑意长河的,不过他修为尚浅,倒是还有补救的机会。”洛水这样想着,目光也死死的盯着楚宁身后的剑意具象。 然后…… 她的瞳孔开始放大,直到侵占了她的整个眼仁。 但那只是她眼仁的极限,不是她震惊的极限。 “你管这叫神河!?” 在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房间中想起了洛水高八度的声音。 对于一位十二境强者而言,这是相当失态的事情。 但看着楚宁身后那璀璨的星光,洛水确实很难管住自己心头的惊骇。 “嗯。”楚宁点了点头,然后很不解的看向一脸错愕的洛水反问道:“星河难道不是河吗?” “当然不能!”洛水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能?”楚宁继续问道。 洛水瞪大了眼睛:“这还有为什么,神河与星河本来就是两码事,你这根本就不是神河剑意。”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神河剑意?” 作为神河剑意的创始人,洛水感觉这简直是她这一辈子听到的最为荒诞的问题。 她笃定言道:“我当然知道。” 楚宁却皱起了眉头,看向洛水,认真的言道:“姑娘,这就是你和洛水剑仙的差别。” “若是洛水剑仙在此,断不会觉得我这剑意有何问题。” “说得你好像很了解人家洛水剑仙一样。”洛水面露冷笑。 “不需了解,洛水剑仙能有如今的成就,必然对剑道的造诣极深,到了她这个层次的大师,既然能观七江汇流成就神河剑意,定然也会明白海纳百川包罗万象的道理。”楚宁却是极为认真的回应道。 “当年开辟第一座武道分支的剑道圣山的剑祖曹吞曾言,剑之大成者,万物皆可为剑,并以此为道迈上十三境登天而去。” “既然万物皆可为剑,那洛水剑仙自然也会明白,万物亦可为河。” 本来是想好生奚落一番楚宁的洛水,听闻这话,却忽然心头一颤。 “万物既可为剑,那万物亦可为河。”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宛如一道利箭灌入了洛水的心脏。 她愣在了原地,嘴里开始不断叨念重复着这句话。 其实她的剑道修为在九境时就曾遇见了极大的屏障,并且数年来毫无精进,她为此万分苦恼,这才选择停止周游天下,闭关苦修。 也就是在那时,她悟得了那篇《斩灵诀》,并且以此一路破境,直抵十二境。 虽然这个过程中,她的修为攀升,体内的剑意不断凝实,那柄本命飞剑也在其打磨之下,拥有斩杀圣灵的恐怖战力。 但她却一直有种感觉,自己剑道修为的增长,只是力量强弱的变化,并没有层次上的提升。 只是,她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听到楚宁此言,她忽然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涌向她的心神,她意识到自己剑道的问题究竟出现在了何处,只差那临门一脚,她就能够破开眼前的种种迷障,得见大道。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奋力的思索着,想要寻到破开迷障的最后一把钥匙。 但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触碰到那钥匙的刹那。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分明已经平息的丹府,在那时再次起了意动。 她的脸色骤然一白,气血逆流带来的晕眩感如潮水般袭来。 当下,她便身子一软,就要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本还想要继续与洛水讨论星河算不算河这个问题的楚宁,也发现了洛水的异状,他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对方。 “姑娘,你怎么了?”他这般问道,但在看见对方煞白脸色的时候,便隐隐猜到了洛水的情况由何而起。 “怎会如此,昨日我为你医治后,你的身体按理来说应当会渐渐好转,可为什么两次发作的时间反倒间隔变短了?”楚宁皱眉问道,神情凝重。 那晕眩感来得极快,此刻的洛水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气血逆流带来的痛楚更是让她痛不欲生。 她自然无法回答楚宁的问题,只能用虚弱的目光,求助似的望着他。 楚宁一愣,倒也明白这个时候不是探究此事的时机:“姑娘莫慌,我这就来助你。” 洛水:“唔……” 许久,二人唇分。 恢复气色的洛水冷目看着楚宁。 “混蛋,你怎又如此!” “姑娘的状况比起昨日更加危险,我也是没有办法。”楚宁解释道,但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愧疚之色。 洛水气恼,可偏偏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她恨得牙痒痒,刚想再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同时那墨月乌歌的声音再次传来。 “大人!那夏人刺客醒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一个故事 樊朝醒了过来。 那感觉并不好。 就像是做了一场没有止境的噩梦,好不容易苏醒,还未来得及恍惚,便忽然发现,那并非噩梦,而是真实经历的一切。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是一处阴暗潮湿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气息,像是发霉许久米粥与死去的老鼠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牢房门口站着两位身形高大的蚩辽守卫,背对着他,看不清模样。 他的眼中泛起杀机,想要起身,却又因为体力不支跌坐回了床榻。 樊朝这才发现自己格外虚弱。 虚弱到自己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连握紧拳头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难以做到。 每一根指节,每一片血肉都在颤抖与阵痛。 而也是在此刻,他终于记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在那场刺杀皇女的惨烈战斗的最后,他本准备玉石俱焚,却被那个夏人模样的少年一招打碎了丹府。 以他堪堪五境的修为,丹府被碎,就意味着修为尽失,也难怪此刻虚弱到这般地步。 他顿时心如死灰。 身无杀敌之力,空怀恨贼之心,往往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现实。 樊朝开始奋力的拍打冰冷的床榻,朝着牢狱外怒骂:“你们这贼子,囚我作甚,有本事现在便杀了我!” 可也不知是不是听不懂大夏语,亦或者是受了别的什么指示,两位站在门口的蚩辽士卒对于他的怒骂不闻不问,甚至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就在樊朝骂得口干舌燥的档口,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道身影在一群蚩辽人的簇拥下来到了牢房门口,牢中光线太暗,樊朝看不清二人的模样,却能感觉到那些蚩辽人对于二人极为恭敬,很快门口的守卫也好,与之一同进入牢房的其余蚩辽官员也罢,都纷纷退去,只留下了那二人。 他们打开牢门,步入其中。 而樊朝也在这时终于看清了二人的模样,正是那位和亲的皇女,以及那位负责护送其的夏人少年。 …… “丹府被毁,必定导致你气血混乱,此时真当静养,如此大吼大叫,会引发心火,搅乱脉象,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 “你这条命好不容易被捡回来,理应珍惜。”楚宁看着正怒目望着他的樊朝,微笑着言道。 “呸!狗官!你们这些贪食民脂民膏的鼠辈,为求一息安宁,与蚩辽媾和!” “当真以为所有人都与你们一般贪生怕死不成?” “我北境军民万众一心,总有一天会夺回失地,光复故土!而你们,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百年之后,史笔如椽,定让你们遗臭万年!”只是楚宁的规劝,并未换来樊朝的善意,他双目尽赤,继续骂道。 这样的话,听得楚宁身后的洛水眉头直皱。 但楚宁却丝毫不受其影响,继续言道:“史书怎么写不是由你我决定的,而后世的遗臭万年,于当世也并无助益。更何况……” 说道这里,他忽然一顿,眯起了眼睛,说道:“更何况,你也没有你说得那般大义凛然吧,若是你不怕死,当初环城被破时,你为何投降?” 这话一出,樊朝的脸色微变。 “据我说知,蚩辽人对你们这群降军,可是相当残忍,关在集中的牢房,喂食残羹冷炙,却让你们做繁重的工作,甚至用你们实验腐生君的毒物。”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可你为什么能活下来,不仅能离开那个地狱,还能自由行动呢?” 楚宁微笑着说着,狭长的眼缝中,泛起渗人的笑意。 樊朝的身躯开始剧烈的颤抖,双眼充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怒声吼道:“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是你的父母为你四处奔走,你的阿姐更是委身于蚩辽军营,任由蚩辽人玩弄,最后死在了蚩辽军中,这才为你保得一条性命,不是吗?”楚宁却并不理会他,继续幽幽说道。 “不仅如此,你的父母因此郁郁而亡,你的两位哥哥嫂嫂与姐夫为求公道,也被蚩辽人所杀,你樊家八口人,七人死于蚩辽之手,这才为你换得一条性命,你若当真不怕死,不应该在当初蚩辽破城时,死战殉国吗?为何还要苟且到如今呢?” “依我看,你不过是无法接受自己懦弱的事实,方才在今日给自己冠以大义之名,可今日之善,真的能弥补昨日之恶吗?”楚宁的话可谓诛心之言。 樊朝的双目顿时赤红:“你胡说!我是为了!” 他大声怒吼道,某些话就要从他口中脱口而出,但就在那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然后,他看了楚宁一眼,脸上的怒色消弭,冷静了下来:“狗官,你莫要诓我,我不过是想要从我嘴里套话,我告诉你,我半个字也不会给你说的,你若是真有本事,便现在就杀了我!” 楚宁见状,也收起了方才在脸上堆砌起来的嘲弄之色,然后他叹了口气,带着三分遗憾七分赞赏的感叹道:“倒是聪明。” “你们这些狗官,有点心思全用在了对自己人的身上,也就这点本事了。”樊朝更是冷笑讥讽道。 楚宁叹了口气,幽幽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做啥所做的一切,其实对北境战事并无任何帮助呢?” 而此刻已经笃定楚宁是想要从自己嘴里套话的樊朝自然不会信他此言,冷笑道:“你是想说只有和亲才能让北境安宁是吧?这位大人,这些年来,蚩辽与朝廷议和了多少次?哪一次又不是缓兵之计?你们凭什么觉得和亲之后蚩辽就会收敛本性?” 说着樊朝的目光越过楚宁看了他身后的洛水一眼:“总不能只凭皇女殿下的美貌吧?” 楚宁闻声也回头看了一眼洛水,然后道:“曦凰确实好看,但她不一定。” 洛水:“……” 樊朝当然不明白楚宁这话何意,他只是怨毒的盯着楚宁,沉默不语。 楚宁同样看着他,好一会的光景之后,他忽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然后转身,在洛水错愕的目光下,言道:“走吧。” 说罢这话,他便头也不回的走向了牢房外。 无论是洛水还是樊朝都没有想到这场问话会如此虎头蛇尾的草草收场。 洛水犹豫了一会,在深深的看了樊朝一眼后,还是转身快步追上了楚宁。 当她走出牢房时,楚宁正在与那位墨月乌歌说着些什么。 这位如今已经认定了楚宁身份的蚩辽将领,对楚宁态度相当恭敬,只是一个劲的点头称是。 洛水很是懂事的没有凑上去,而是在一旁默默的看着,直到包括墨月乌歌在内的蚩辽人都散去后,她方才走到了楚宁的身旁,问道:“为何不与他道出真相?” 她确实不理解楚宁刚刚的行径。 楚宁之所以冒着风险救下了樊朝的性命,固然有觉得他只是被人利用的原因在,但更重要的是,楚宁想要挖出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毕竟樊朝这群刺客出现的时机着实太过蹊跷。 要知道,他们此行是瞒过了所有人,即使是负责护送的尹黎也不曾知晓他们的路线,可樊朝一行人却能在他们抵达环城后第一时间发动刺杀。 而这还不是最古怪的地方,毕竟如果他们的刺杀与那个狐媚女子背后的主使是同一人的话,对方或许还可通过那一日的接触大致推算楚宁二人抵达环城的时间。 最古怪的是,在刺杀之时,曾有刺客大声告诉同伴,洛水的身体虚弱,只要能接近洛水,就能完成刺杀,这就相当可怕了。 毕竟洛水的身体出现问题,是在狐媚女子刺杀之后,在这个过程中楚宁与洛水并未接触到其他任何人?那樊朝等人背后的主使,是如何洞悉这一切的? 这让他觉得仿佛他与洛水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洛水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对于楚宁救下樊朝的举动是完全的赞同,但她却不明白,为什么今日既然见到了樊朝,楚宁却不向他道明他们是被利用的真相,以此弄清他们背后的幕后主使。 楚宁当然看出了洛水的疑惑,在那时苦笑着言道:“因为说了没用。” “为何?”洛水更加不解。 楚宁倒也不急着解释,而是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洛水有些不喜这家伙故意卖关子的行为,但心头疑惑得紧,还是只能迈步跟上。 “他不会信的。”楚宁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洛水,这般说道。 “之前我也认为和亲是不利于北境与蚩辽之争的,一来打击名义,二来又涨了士气。” “可你与我陈述了利弊之后,我便看清了其中关节,那樊朝又不是傻子,你把各种得失利弊讲清楚摆明白,他凭什么不信?”洛水皱着眉头继续追问道。 楚宁面露苦笑:“这和聪明与否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楚宁想了想,然后言道:“鱼龙城曾经有户人家,家底殷实,但算不上富贵,他们家的二子,虽然在修行上天赋不佳,但打小聪慧,心思活泛,早年便开始游走于云褚二州,倒卖货物,靠着独到的眼光,低买高卖,一来二去,赚了大钱,家资渐丰,成了鱼龙城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 “但后来有一次,兖州一地忽然发现了一种名为‘赤阳参’的药物,坊间开始盛传,此物是炼制续命丹的关键辅材,色泽暗红,隐有异香,并且出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修士开始大批雇人收购此物。” “他初时只投了些许银钱购入一小批,转手赚了不少银钱。” “好些收购此物的修士趁机与他联系,称自己事务繁忙,托他代为四处寻找收购此物,他一开始还算谨慎,每次收购的‘赤阳参’数量有限,可那些修士,每次出现都豪气干云,甚至为了争抢他手中的货物,而相互抬价,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兖州又有一处山头发现了比之前更多的‘赤阳参’,他闻讯赶去,几乎投入所有家当,购买了一大批的‘赤阳参’,想着大赚一笔。” “那群神秘修士却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市面上与他有一半心思的商贩们,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开始派人调查,这才发现那群神秘修士其实是一群江湖骗子,所谓的‘赤阳参’不过是种毫无价值的蕨草,被他们改良之后,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快速生长。” “他们会在这之前,提前一两个月包下几块山头,种植这些怪异的植物,等到植物长成便开始散播谣言,再树立一些以此发财的典型,哄抬此物物价,营造出有价无市的火爆场面。最后见时机成熟,再将早就准备好的,最大的一批的‘赤阳参’推出,高价卖出,然后便彻底消失。” “之前在东境一些地界,他们已经犯下过类似的大案,只是却未有被捉拿归案。” “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多数商贩都只能认栽,可那位鱼龙城的家伙,却如着了魔一般,始终不肯承认此事,反倒认为这些都是对家想要害他而故意传出的谣言。” “他家大业大,就算这笔买卖赔了,可瘦死的骆驼的比马大,以后的日子依然称得上富贵,可他却始终认为那群修士一定会再回来收购此物,于是将剩余的家当变卖,花下重金购置法器,试图为那一仓库的‘赤阳参’保险,以期等到买家归来。” “自己更是哪里都不去守在了仓库,只是那些重金购置的法器,需要昂贵的灵石支撑,终有一日灵石耗尽,他再也无力购买,于是法器失效,那一仓库的‘赤阳参’腐烂,他也就在那天一把大火烧了仓库,也烧死了自己。” 楚宁的故事讲到这里,沉默了一会,方才又言道:“这个故事里的商人,难道不聪明吗?” “若是不聪明,他如何能靠自己将家业做大到这般地步?” “可最后,他却死在了那个早就被戳穿的骗局中,是他看不明白?不是的,是他自己不愿意去相信那个真相罢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笨,不是蠢,只是不愿面对残忍的真相,所以无论什么样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都不会也不敢回头。” “樊朝也是如此。” “为了潜伏下来,他的父母、家人都死在了蚩辽人的手中,可如今如果我告诉他,他其实是被人利用,所做的一切不仅无利于北境战事,反倒是在破坏龙铮山的计划,你觉得他会敢相信吗?” 第四百一十五章 环城过往 洛水听完这个故事,也愣在原地。 她沉默了一会,似是认同了楚宁的话,然后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任凭这条线断掉?” 这时二人已经走到了环城南城的街口。 据说这条铁水街曾是当年环城最热闹的地界。 只是如今,街道上甚是萧瑟,行人数量稀少,且大都低着头行色匆匆。 街道两侧也有些店铺尚在营业,但同样门可罗雀。 “自然不能放过,所以我们得换个方法。”楚宁则在这时应道。 “什么办法?”洛水不解。 “姑娘倒是像极了我刚蒙学那会,好些个问题问不完,让老先生好生头疼。”楚宁却眯眼笑道。 洛水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楚宁这是在取笑她。 她顿觉恼怒,但细细一想,自己这几日确实“为何”二字说的有些多了,她的脸色泛红,瞪了一眼楚宁:“你是在暗讽我像个孩子一般懵懂无知吗?” “孩童自然懵懂,但也可爱。”楚宁随口应道。 这本是无心之言,可落在洛水耳中,她的身躯却是一颤,只觉那一刹,心跳极快。 “登徒子!”她恶狠狠的骂了一句,旋即加快了脚步,朝着街道前方走去。 铁水街的形制很是古怪,整个街道是一条笔直的直线,但地势却由低向高,每隔三四步就需要迈上两层台阶,街道两侧分别挖出了一道水渠,这并不罕见,但这两侧的水渠相比于并不算大的街面而言,却大得有些夸张了,两条水渠的宽度加在一起几乎有半个街面大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都很难跨过这样宽度的水渠。 洛水看了一眼,见那水渠底部都有大片黑色的陈垢。 她的心头不免觉得古怪。 “环城并非自然形成的城镇,而是早年邓异将军在勘察云州地形后,确立盘龙关位置后,便觉此地需要一座卫城。” “但当时此地只是一处荒山,邓将军也并未想过要在此地建立一座像样的城池,只是派出偏将龙衔带领一支部队在此驻扎,命令他开垦荒山,屯田驻营。” “盘龙关的修筑开支巨大,朝廷给的援助只是杯水车薪,其中很大一部分银钱都是靠着北境百姓的资助以及邓将军自己筹集而来,即便如此,修筑盘龙关的银钱依然捉襟见肘,没有太多余钱交给龙衔。”楚宁则在这时走到了洛水的身边小声解释道。 “起初,环山上条件严苛,又粮草不足,山上将士过的日子相当艰苦,几乎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加上山上妖兽横行,将士们还需要面对它们的威胁,时间一长,连磨损的武器都没有办法修复。” “那时云州有一群铁匠听闻此事,便带着一家老小来到了环山,自带干粮为将士们修补武器,龙衔听闻此事,也投桃报李,带着军士,为其修筑了铁匠铺,还专门挖出了两道给铁匠们排出沸水的沟渠,你看着水渠下的陈垢,就是冷却铁器后,水中铁垢沉淀后形成的。” “后面此事传开,更多的云州百姓自愿来此,帮着环山上的守军们缝衣、开田、做饭,让将士可以专心训练,构筑防线对抗妖兽。” “久而久之,山上的人就多了起来,形成了现在这模样。” 洛水倒是没有想到环城的建立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她不仅有些奇怪的看向楚宁:“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楚宁神色平静的应道:“多看些书,姑娘也可以的。” 洛水:“……” “你是不是对每一个姑娘都这么显摆自己的学问?”好一会后,洛水方才神情古怪的问道。 楚宁认真的想了想,旋即摇了摇头:“姑娘误会了。” “对男人,我也会显摆。” 洛水:“……” 她终究觉得自己更不上楚宁这跳脱的思维,也懒得与他置气,在那时抬头看向眼前的街道,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北境军民一心,将士用命,百姓节衣缩食,方才建立起了盘龙关这样的雄关,也才有了环城这样的山巅之城,只是却不想最后却便宜了蚩辽人。” 楚宁点了点头:“北境本就苦寒,能建起如此雄关,与供养起七万银龙军精锐,已经万分难得,可只是因为朝廷的某些利益交换,让那位上柱国的侄儿周登来到了环城任职,夺了龙衔将军的守将之位,便让北境军民数十年的苦功付之一炬。”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滑稽。” 谈及此事,楚宁也面色阴沉了几分。 洛水从来就不喜欢参与那些朝堂之事,正是因为看清了内里的藏污纳垢,对于楚宁的这番论调,她倒是深有感触,侧头望向楚宁问道:“那那位龙衔将军呢?” “周登出任环城守将后,龙衔将军就被罢免了官职,加上年事已高,又放心不下环城百姓,便在环城住下。环城兵败后,周登弃城而走,龙衔老将军虽年过半百,却依然组织起残部奋力搏杀,最后殉城而亡,头颅被蚩辽人悬于城门七日,最后才被城中百姓收敛尸身,葬于西城。”楚宁阴沉着脸色说道。 放在以往,洛水对这人间家国之争,其实不会有太大感触。 在她看来,所谓的国仇家恨,不过是掌权者操纵百姓的手段。 用百姓的生死去满足自己的私欲,而那些被所谓的大义蒙蔽,并且为之献身之人,不过是愚笨之徒。 可今时今日听到楚宁讲诉了环城的由来,又讲述了那位龙老将军的故事。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虽然二人也素未谋面。 可洛水却还是在那时忍不住心神动荡。 而此刻,当她再次看向街道两侧的行人时,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楚宁曾说过,蚩辽在侵占云州之后,曾更换过一次主帅,之前的上屠拓跋渠,生性残暴,在他的统治下,云州百姓曾遭遇过一次相当惨烈的烧杀掳掠。 而后拓跋渠被换,新上任的万玄牙,是那位国师的弟子,算得上蚩辽内部的温和派,墨月乌歌也是在那时接任环城主帅的位置的。 可即便如此,此刻放眼望去,街道上的行人依然面有愠色,愁云密布。 可想刚刚破城之时,环城百姓遭遇到了怎样的苦难。 “到了。”而就在这时,楚宁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了前方。 洛水闻言也循着楚宁的目光看去,只见二人来到了一处酒楼前。 她仔细的看了看酒楼的名字——迎蚩。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为了讨好蚩辽人而特意更改的名讳。 她的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面对蚩辽,朝廷尚且卑躬屈膝,舍弃皇族血脉和亲,又如何能苛求百姓,保有风骨呢?”楚宁倒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声言道。 洛水愣了愣,倒也明白了楚宁的意思,她收起方才心头泛起的心思,转而看向楚宁问道:“我们来此地作甚?” “二位客人……”不待楚宁回话,客栈中一位中年男子便在那时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男子身材圆润,满脸肥肉,脸上的神色精明,一看就是个不错的生意人。 他快步上前,可在瞥见楚宁二人容貌时却是一愣。 但只是一瞬,他就恢复了笑容,说道:“来得可不赶巧,小店刚刚开门,厨子贪睡,还未到店,二位可去别家瞧瞧。” 未做多想的洛水当下停下了脚步,但楚宁却丝毫没有被对方影响,直接走入了店中,上下打量。 时间尚早,才过了辰时,这酒楼中并无客人,只有两位小二在打扫着桌椅板凳,似乎确如男人所言,尚未营业。 “客人你看,我们这小店确实还会打理好,不是有意怠慢,二位若是饿了,街头那家面铺味道就不错,二位可……”掌柜的快步跟上楚宁,站在了他身前,有意挡住了他的去路,笑呵呵的继续说道。 洛水也瞧出了异样,她走了上来,心头确有疑问,不明白楚宁为何执意要在这家酒楼吃饭,但根据之前与楚宁相处的经验,她知道这个少年并不会做无用之事,所以也暂且压下了疑惑,并未开口问询。 楚宁在那时抬头瞟了一眼那掌柜,面无表情的问道:“你认出我们了?” 这话一出,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 “这很正常,环城落入了蚩辽人的手中,几乎就不会有外来的生面孔,昨日发生的事情想来也已经传遍了整个环城,你猜出我们的身份不是难事。”楚宁则继续言道。 一旁的洛水闻言也反应了过来,之前在穿过铁水街时,她便觉得周遭的行人看他们的目光有些怪异,此刻听闻楚宁之言,倒是明白了过来。 而那掌柜闻言脸色骤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楚宁二人跟前:“草民马徒拜见皇女殿下与上官!” 这般举动顿时吸引了店中的两个小二,也作势想要上前。 楚宁见状,唯恐动静闹得太大,引来街上的行人,他伸手一扶,抬起了掌柜的身子,同时一道灵力涌出,合上了背后的店门。 “你们对我们并无敬意,也就不必行礼。”楚宁平静说道,旋即迈步走向了店中,在一张木桌前坐了下来。 “既知我们身份,就该知道我们的来意,你是自己拿出来,还是我们动手搜呢?” 楚宁再次说道。 那掌柜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神色惶恐,声音都开始打颤:“大人何意?小……小的不明白!” 啪! 话音刚落,一声闷响就在店中响起。 楚宁一掌拍飞了桌上的茶壶,目光也阴冷了下来,他看向了那掌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蚩辽人没有上门抄了你的店,是因为蚩辽人心慈手软,还是他们愚蠢不堪,查不到你们这小店?” 掌柜的脸色煞白,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环城不大,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做事,都不难查到,更何况,他的店中还时常有蚩辽人前来饮酒作乐,自然是认得那一位的。 从昨日事发之后,他就一直忧心忡忡,可蚩辽人那边却始终风平浪静,让他也不免生出了一些侥幸心理。 直到此刻,楚宁说出这番话,他方才意识到,可能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压住了蚩辽人。 “老将军龙衔有一位养女,名叫龙裳。” “环城城破后,随老将军龙衔出战,身负重伤,然后便不知所踪。” “从那之后没多久,马掌柜的酒楼中就多出了一个舞女,化名羽裳,掌柜可知这位羽裳是何须人物?”楚宁却并不给他多想的机会,继续眯眼问道。 名为马徒的掌柜仿佛被吓破了胆,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小人不知,那羽裳只道是别处来的难民,无依无靠,我见她有些姿色,又懂音律,这才收留她,哪里知道她竟然敢对皇女殿下出手!” “小人也是被蒙蔽的!” 他这样说着,脸上泪水纵横,用脑袋一个劲的朝着楚宁磕头。 楚宁却仿佛没有看见马徒的这番作态一般,依然神色冷峻。 “龙裳身上有几处致命伤势,非人为施救断不可能活到昨日,但大战之后,蚩辽人接管了所有的医馆,各种治疗外伤的药物都被严格管控,除了一味名为‘百阳草’的药物。” “此物寻常时候,只是可做酿酒之用引子,可如果配以金巧黄这种壮阳之物,却有固本壮气之效,是给身受眼中外伤之人吊命所用。” “而恰好整个环城,马掌柜的店中都有此二物售卖。而且在城破之后那几日,你店中的百阳草消耗巨大,如果只是作为酒曲的引子,足以酿制千坛,我想马掌柜的生意在那几日没好到这般地步吧?只不过是那些蚩辽人不通医道,察觉不到罢了。” 楚宁的话说道这般地步,已经是彻底点破了那马徒的伪装。 马徒的身躯又是一颤,脸上几无血色。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开始放声嚎哭,同时跪拜在地,朝着楚宁狼狈的爬行过来,搂住了楚宁的脚踝,“小的只是一时糊涂,还请大人放过小的!” 楚宁看着对方,开口正要说些什么。 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抬头看去,只见之前那两位店小二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洛水的身后,二人从袖口中摸出了短刀,就要朝着洛水的背心刺去。 楚宁的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提醒。 可话未出口,却觉身下被抱住的双腿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只见刚刚还哭得肝胆俱裂的马徒,此刻正满目凶光的望着他。 那时,男人那一脸肥肉拧作一团,狰狞凶恶。 “龙将军在天之灵,佑我北境!” “小姐未成之事,马徒今日当替她完成!” 说着男人的脸色青筋暴起,身形也开始剧烈的膨胀,竟然是又要施展那自爆之术! 第四百一十六章 最大的线索 约莫百息之后。 迎蚩酒楼的屋中,连同两个店小二在内的三人,被万相墨甲所化的黑线捆得动弹不得,一同坐在地上,三人虽然都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黑线的束缚,嘴里更是本塞着方才小二们擦桌子所用的抹布,发不出半点声音。 “姑娘无碍吧?”楚宁扶着洛水在一旁坐下,嘴里关切问道。 洛水摇了摇头:“只是气血有些翻涌,很快就好。” 然后,她又看向了一旁被五花大绑的三人,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是如何让他的自爆法门失效的?” 方才的情形可谓危急万分。 至少对于洛水而言,是这样的。 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些看似寻常的店小二,以及那个看上去胆小怕事的掌柜,会在一瞬间暴起发难。 尤其是对方那决绝的自爆之法。 若不是楚宁反应及时,阻止了对方的法门施展,然后困住了两个小二,以洛水如今身体的状况,就算不被小二们所伤,在那掌柜自爆的余波下,也很难有生还的可能。 但让她不解的是,一天前面对那些杀手的自爆毫无办法的楚宁,刚刚却在没有毁坏那掌柜丹府的前提下,破解了对方自爆的法门。 哪怕以她的眼界,也不太明白楚宁是怎么做到的。 “我仔细会想过他们自爆的法门,是靠着运转气机从外部捏碎丹府,挤压丹府中的空间,让其中的灵力,以爆发似的方式喷涌出来,从而形成恐怖的杀伤力。” “而我只需要赶在他自爆之前,封住他体内前月、灵回、墨恒等十三处关键的窍穴,阻断气机灌入丹府,这样就能让其无法捏碎丹府,从而破解他们自爆的法门。”楚宁微笑着解释道。 只是楚宁这番解释说得简单,但洛水却能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诸多麻烦。 首先,这十三处窍穴确实是人体内灵气灌入丹府前最后一道关隘,但若想在短时间内,以外力封住这十三处窍穴,同时并不伤及其窍穴经脉,需要施法者拥有对灵力极强的掌控力。 其二,昨日虽然那些刺客在楚宁面前不止一次施展出那自爆的法门,但当时的情况可谓凶险万分,寻常人已是自顾不暇,可楚宁却能在处理那些麻烦的同时,分出心神,洞悉其体内灵力流转的情况,从而推论出对方施展自爆法门的具体手段,这份心性与洞察力,比起前者更加可怕。 再一联想对方修炼出来的“神河剑意”,洛水的心头咯噔一声,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古怪了起来。 “难道这家伙,还真是个天才不成?” …… 楚宁并不知晓洛水心头所想,他在解释完此事后,又转头看向了那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三人。 感受到他的目光,三人脸上的神情激动,尤其是那位名叫马徒的掌柜,身躯扭动,双目喷火,一副恨不得冲上来掐死楚宁的架势。 只可惜那万相墨甲所化的黑线坚韧万分,断不是他那三脚猫的修为可以挣脱的。 “几位,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并不想伤害诸位性命,我只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诸位,只要你们乖乖回答,我保你们性命无忧。”楚宁诚恳言道。 只是这话出口,连同马徒在内的三人只是一愣,旋即脸上的神情愈发愤慨,嘴里更是发出一阵“呜呜呜”的叫喊。 虽然因为嘴里被塞着抹布,并不能发出清晰的声音,但从他们脸上愤怒的神情来看,显然骂得很脏。 三人这样的反应让楚宁有些无奈,他低下头叹了口气。 然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阴冷了起来。 “三位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 “也就不要怪在下无情了。” 说着,他瞟了一眼酒楼外:“刺杀皇女,那可是重罪,我可以让蚩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你们,是因为我向他们保证,有办法让你们配合我,可如果我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些蚩辽人可不是朝廷的官兵,不会那么乖乖的听我调遣。” “到时候株连下来,莫说你们三位,就是铁水街上的邻里乡亲,怕是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跑得掉的。” “一旦入了蚩辽人的大狱,这些人能有几个活着走出来?你们应当比我清楚。” 楚宁的威胁直白且残忍,方才还满目怒色的三人顿时脸色煞白,嘴里那呜呜的怒骂声也渐渐平息。 “看样子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楚宁很满意三人这样的表现,他微笑着这样说道,伸手一指,便将马徒嘴里的抹布扯了下来。 “你……你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帮着蚩辽人做事?”一被扯下抹布,马徒立马朝着楚宁质问道。 同时,又望向了楚宁身后的洛水:“你堂堂大夏皇女,与蚩辽人媾和也就罢了,难道也要为蚩辽人卖命?”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一抹近乎绝望的哭腔。 对于环城百姓而言,他们的处境确实让人绝望。 蚩辽入城,侵占了他们的土地,朝廷却不思进取,一味求和,让他们看不到半点回归故国的希望。 此刻,朝廷派来的官员更是毫不在意他们的死活,反倒拿出蚩辽人来威胁他们。 这般有感而发的质问,让洛水的眉头皱起,脸上也露出了郁色。 楚宁却似乎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冷着脸色:“朝廷有朝廷的法度,那不是你这一介贱民可以妄加猜测的。” “说说吧,你们背后是谁在指使。” 马徒似乎已经认定楚宁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他眼中愤懑之色一闪而过,却不敢再去忤逆楚宁。 毕竟这样的家伙,确实能做得出来,株连旁人的恶事。 “我不知道。”马徒闷声言道。 “不知道?马掌柜,这可不是你该有的态度,我不是在和你玩笑,你若是不愿意配合我,就算我想救你们,我也没有压住蚩辽人的本事,你想让整个铁水街的百姓都为你们陪葬?”楚宁眉头一挑,这样言道。 “这和他们无关!”马徒顿时神情激动了几分。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楚宁冷声言道:“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马徒闻言仿佛被人抽干了气力一般,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闷闷的说道:“半年前,环城被破,周登那个混蛋带人弃城而走,只有龙老将军组织乡勇以及参与的败军,对抗蚩辽人。” “但蚩辽手段诡异,龙老将军组织的军队,只支撑了一天不到,就败下了阵来。” “当时蚩辽急着派大军从环城绕道进攻盘龙城,只留下一小部分的驻军,他们人手不足就抓了城中的百姓去帮他们打扫战场,我和阿仁他们正好被抓去干活。”马徒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个店小二。 “我们干的是些脏活累活,负责将战场中的死尸抬出,扔到城西外面,他们挖好的万人坑中。”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发现了龙裳小姐……” “她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但却还留有一口气。” 说到这里,马徒顿了顿:“当初环城建立之初,对外宣称我们这些环城百姓,都是为了支援前线战事,而自发前往此地,帮助龙老将军他们修筑城池的。” “实际上这话一点都不对,除了一开始的铁匠郎中以及一些织户外,其实还有的许多人,是和我一样,因为战乱无家可归之人。” “龙老将军收留了我们,将军户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田地分给我们,给我吃食衣衫,让我们熬过那年冬天。” “他对整个环城都是有恩的,我和阿仁他们虽然那时害怕得要命,但还是决定救下龙裳小姐。我们把她放在尸体的下面,放在拖车上带了出来,在路过一处无人的地界时,又将她抬出,放到了林间。” “前面几天,我们不敢带她入城,只是趁着每天干活的档口给她带去衣衫被褥,吃食与药物,待到七八天之后,蚩辽人对我们管控没那么严苛,我又靠着塞钱讨好了几个守城的蚩辽士卒,以运送食材为由,将龙裳姑娘带回了家中,这才给她医治好了身体,从那之后,她就以舞女的身份,在我这酒楼中住了下来。” 楚宁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你是想说,你对于刺杀之事,毫不知情?” 这样的说辞当然不对,毕竟就刚刚马徒那自爆的手段,与龙裳等人所施展的如出一辙,绝不可能对内情毫无所知。 马徒此刻也似乎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他闷闷的摇了摇头:“龙裳小姐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是龙老将军的养女,与龙将军一般,是个顾全大局,又体恤我们这些百姓之人。” “在她身体恢复之后,便因为害怕牵连我们,而准备离去。” “那时,她就告诉了我们,在我们把她从战场救出,藏到城外林间时,就有一位神秘人去见过她,给了她一枚丹药,给她吊住了性命,这才让我们后续的施救有了作用。” “而靠着那枚丹药,她曾有过短暂的清醒,对方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可以在环城潜伏下来,静待良机,为北境苍生做一件大事。” “她在那时就大概猜到,会是诸如刺杀之类的事情,若是留在酒楼,事发之后一定会牵连到我们,故而想要离去,是我挽留了她,毕竟那时的环城蚩辽人对我们的监视严密,如果没有酒楼作为掩护,她很难再此地生存下来。” “我往年走南闯北,也有些修为在身,那道自爆的法门就是她出发前授予的我,告诉我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一步,可与蚩辽人同归于尽,也免得落入他们手中,再受折磨。”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你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我只求你放过阿仁以及铁水街的百姓,龙裳小姐做舞女期间,都是蒙面示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龙裳的身份,更不可能知晓龙裳小姐背后的谋划!”马徒这样说道,脸上的神色颓然。 “我当然会放过你们,可蚩辽人就不一定了。”楚宁却这般言道。 听闻这话的马徒脸色骤变,旋即神情愤怒:“你诓我!混蛋!你竟敢……” 他说着,挣扎着就要起身,看那架势便是要与楚宁拼命。 楚宁却淡淡一笑,张开了手,在那时解开了三人身上的束缚。 同时伸手一抛,三样事物就在这时飞出,落在了三人的跟前。 本欲拼命的马徒不由得一愣,低头看去,却见那地上事物是一枚写着蚩辽文字的令牌。 “这是此地蚩辽守将的令牌,靠着此物,你们可以在今日亥时之前出城,想要不牵连旁人,就只有此法,离开此地,让蚩辽人无从下手。”楚宁的声音在这时传来。 马徒心头一颤,却是没有想到楚宁竟会如此慷慨。 他抬头正欲发问,却见那时酒楼的店门被打开,方才店中的二人早已走远,没了踪迹。 …… “我不明白。”再次来到街道上的洛水看向楚宁问道。 “不明白什么?”楚宁反问道。 “那个叫马徒的掌柜,所说的一切,对于我们毫无帮助,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他非恶人,我本来就没想过要拿他如何。”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再多问问。”洛水再言道。 “因为他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你就这么确定他说的是真话?没有隐瞒?” “也许有,但他确实知道的不会太多。”楚宁淡淡说道。 “为何?” 楚宁笑了笑:“很简单,因为他还活着。” “我还是不明白。”洛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既然想要杀你,那很明显,樊朝等人背后的主使一定是朝廷中那群主和派的人,对于这群人而言,在蚩辽控制的地界,安插暗桩是价值不大的事情,而杀你显然是他们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如果马徒真的与那群人有着联系,那昨日的刺杀,他一定也会被派着出手,对于那些人而言,增加哪怕一丝杀死你的可能,也比在环城留下一个暗桩要划算得多。”楚宁则平静的解释道。 “而他还活着,就证明,他所言不假,他并未与幕后之人有过接触,幕后之人也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洛水暗暗思忖了一番楚宁的话,倒是觉得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却不免有些失落:“可在他的身上也寻不到线索,樊朝那边也一点都不配合,我们岂不是没办法揪出幕后之人?” 楚宁却在这时摇了摇头,眯眼看向前方,喃喃说道:“恰恰相反。” “马徒的话,就是我们撬开樊朝嘴的钥匙。” 第四百一十七章 发难 “龙裳是龙衔老将军的养女。” “那位老儒生,是以前环城书院的先生。” “瘸腿的乞儿是环城沧暮武馆的教习。” “算上樊朝,这些人在环城被破前其实是没有什么交集的。”街道上,洛水整理着今日与楚宁四处拜会得来的线索。 “嗯。”身旁的楚宁点了点头。 “可这些线索并不足以让我们找到幕后黑手,而且据目前看来,幕后黑手似乎是以龙铮山山主的身份与樊朝联系,再通过樊朝将消息传递给其他人,樊朝若是不肯开口,我们得来的线索也只能止步于此。”洛水有些苦恼的说道。 如果说之前对马徒的询问,还让他们寻到一点有用的线索的话,之后对于认得那位先生以及乞儿等人的人的询问,就收效甚微了。 其周边亲人也好,朋友也罢,对于他们暗中行事都所知不多,但无一例外,这些人,在环城城破之前,都是相当积极的抵抗蚩辽之人。 而在环城被破后,态度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或选择沉默,或开始谄媚。 周边之人,也大都不清楚,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经历了什么。 “樊朝开不开口其实也不重要,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一定还有个幕后之人,将他们所有人串联起来。” “还有一人?”洛水神情古怪。 “嗯。”楚宁又点了点头:“从得来的线索来看,无论是龙裳还是樊朝等人在昨日之前,都并未表现出太多异样,那个樊朝甚至还准备去西城上工,所以他们很可能是在我们进城前才收到消息。” “那有没有可能传递消息之人,其实就是那群杀手之一?在昨日的刺杀中已经身亡?”洛水推测道。 楚宁却笃定的摇了摇头:“不可能,那群人中,除了樊朝其余人都没有龙铮山背景。” “樊朝却笃定这些消息都是龙铮山,甚至是龙铮山的山主传给他的。” “所以那传递消息之人的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特别的身份,让樊朝笃定对方的命令来自龙铮山。” 洛水细细想了想,倒是挑不出楚宁这番推论的毛病。 “可目前看来,还是得从唯一幸存者樊朝身上入手,你不是说马徒的证言是撬开樊朝嘴的钥匙吗?你到底准备如何做?”洛水又问道,脸上的神情好奇。 楚宁闻言,并不回答,反倒笑盈盈的看着洛水,由衷道了句:“姑娘还真是求知若渴。” 洛水一愣,顿时想起之前楚宁取笑自己是个蒙学孩子的事情,她的脸上有些泛红,恼怒的瞪了楚宁一眼:“不愿讲就不讲,买什么关子。” 楚宁倒也并不见气,说道:“姑娘莫急,不是我有意要卖关子,而是有些事还未弄清之前,我所说的能够打开樊朝的嘴,也只是自己的推论,我还需要弄明白环城之战的始末,我之前就已经让墨月乌歌为我取来了战报以及之前他们在环城发现的城志,待我看过之后,大抵就能有数。” “那和我说说,也不耽搁你啊!”洛水还是有些不满。 楚宁闻言,正要回应两句。 “大爷看得起你,是你的荣幸!” “你再敢哭闹,信不信大爷我砍了你爹的脑袋!”而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以蚩辽吼出的怒骂声。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是来位蚩辽巡逻的士卒,正围着一对父女。 父女二人都穿着麻衣,父亲年纪很大,六旬开外,身上的衣衫满是补丁,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一般。 女儿的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虽然同样衣衫朴素,可洗得赶紧,布料完整。 可见父亲对其甚是疼爱。 反观那群蚩辽士卒,身形高大,甲胄完整,从其身上的气息来看,应当是来自罗刹部族的纯血蚩辽士卒。 为首的蚩辽将领,国字脸,厚嘴唇,甲胄鲜亮,浑身弥漫的妖气的浓郁,想来在军中品阶不低。 此刻他正不断伸手拉扯着少女,那父亲一边拼命护着,一边嘴里连连求饶:“大人!你放过小女吧!” “她才十四岁啊!” 只可惜,蚩辽人听不懂大夏语。 当然,就算能听懂,以那蚩辽将领凶恶的架势,大抵也无济于事。 而在这样的拉扯中,那蚩辽将领显然已经耗尽了耐心,他猛地抬起脚,开始对着老人的背脊猛踹。 已经年过六旬的老人,身材干瘦,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毒打,嘴里发出数声哀嚎,嘴里更是开始喷出鲜血,护着女儿的身子也渐渐瘫软。 那女孩见状,也被吓得脸色煞白,一边哭喊着不要再打,一边大声说着自己愿意和蚩辽人离去。 那群蚩辽士卒纷纷脸上露出了张狂的笑容,而这样的动静也吸引了不少周遭的环城百姓,只是大抵是见惯了蚩辽人的恶行,并没有人敢出言阻止。 只是默默的看着,少有几人虽然露出愤懑之色,却又唯恐这样的神色被蚩辽人瞥见,又赶忙低下了头。 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楚宁与洛水皆皱起了眉头。 洛水伸手拉了拉楚宁的衣角,意思很明白。 楚宁自然也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就要出手。 “住手!” 可就在这时,一声娇呼却抢先一步从那群蚩辽士卒的身后传来。 旋即,一把血戟飞来。 那蚩辽将领倒也反应及时,感受到危险的第一时间,便朝着后方退去一步,这才未被那血戟所伤。 然后,墨月乌歌便带着一群甲士快步走了过来。 相比于那群对那对父女施暴的蚩辽士卒,墨月乌歌带来的人马甲胄明显要杂乱得多,想来当是些混血蚩辽人以及诸如血寂、织梦府部族这种在蚩辽内部地位低下的蚩辽部族。 而面对走来的墨月乌歌,那为首的蚩辽将领脸上非但没有畏惧之色,反倒眯起了眼睛瞟了一眼到插入地面的血戟,幽幽言道:“墨月大蛮这是作甚?难道要为了两个低贱的夏人,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国师早已颁布命令,我们辖区内的夏人,只要按律缴纳了钱款,若未有触犯律法,不可肆意欺压。”墨月乌歌冷着脸应道。 “这二人在街道上鬼鬼祟祟,昨日才发生过夏人奸细刺杀皇女之事,我好心盘查,为大蛮分忧,怎么到了大蛮嘴里,还是我的不对了?”那蚩辽士卒反问道,脸上并无委屈,反倒神色挑衅。 “既是盘查,可有发现?”墨月乌歌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她面不改色的冷冷问道。 “我等尚未盘问,大蛮就及时赶到,有了大蛮给这些夏人撑腰,怕是就算本来能问出什么,现在也问不出来了。”那为首的蚩辽将领还未回应,身后一位模样阴沉,生得鹰钩鼻的手下便出言说道。 “你什么意思?”墨月乌歌顿时面露怒色,看向那鹰钩鼻喝问道。 鹰钩鼻耸了耸肩膀,低下头不去回应。 而那为首的蚩辽将领则在这时护在对了身前,阴恻恻的说道:“墨月大蛮有火气,冲着我来即可,这些小的们本就是蛮性子,你又何必与他们见气。” “大家同僚一场,有些事情我还是得劝大蛮一句。” “你和那位万玄牙都是国师的门生,国师把你们扶上高位,是费了些心思的,如今那位万玄上屠在前线失利,丢了大片土地,夏人的兵锋直逼盘龙关与环城。” “他们磨刀霍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对环城出手,若是此地再有什么闪失,大蛮事小,国师在王庭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所以,我觉得大蛮有心思在这里为了一个夏人与我费尽口舌,倒不如多去城头看看,以防万一。” 那蚩辽将领说着,脸上的神情愈发挑衅,言罢还瞟了一眼墨月乌歌身后的那群甲胄杂乱的蚩辽士卒,冷笑道:“毕竟,大蛮手下这些人,可算不上真正的蚩辽勇士,真的到了真刀真枪,以命相搏的时候,可不见得能忍住不临阵脱逃。” “你!”这话一出,墨月乌歌以及她身后众蚩辽甲士,都面色愤慨,怒目看向对方。 而那蚩辽将领却浑然不觉畏惧,反倒将头抬得更高。 “拓跋成宇!”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却见一位夏人模样的少年以及一位夏人女子在那时朝着此处走了过来。 一见二人,墨月乌歌顿时面露恭敬之色,快步上前朝着那夏人少年拱手言道:“乌歌见过大人。” 而那蚩辽将领则在这时眯起了眼睛,以审视的目光冷冷的打量着那二人。 …… 这二人自然不是旁人,正是楚宁与洛水。 “你就是那位国师门生?你怎知我名讳?”名为拓跋成宇的蚩辽将领开口问道,语气不善。 “夏人先贤有言,坐帷幄者,运筹天下,胸中自有明镜。” “师尊统御六合,掌管蚩辽战事,岂会不知坐镇环城的拓跋将军的威名?”楚宁笑着言道,将从百浑吐炎那里得来的消息一股脑的安在了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便宜师尊的头上。 拓跋成宇微微一愣,旋即面露冷笑:“是吗?” “阁下听闻过本将军的名号,可本将军却从未听闻过国师大人有你这样一号学生。” 这既是挑衅,也是试探。 楚宁毕竟顶着一张夏人的脸,身形与肤色也与蚩辽人截然不同,若不是那日,他道明了墨月乌歌的身份与处境,墨月乌歌也不会如此信任他。 但这也只是得到了墨月乌歌的信任,并不代表环城其他的蚩辽人对他的身份没有怀疑。 楚宁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并不急着反驳,反倒平静的应道:“拓跋将军这话说得可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天地之间,地有万物万事,天有天外之天,除了酒色二字,拓跋将军不知道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楚宁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味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反倒会显得破绽百出,倒不如以攻为守。 那拓跋成宇闻言顿时脸色怒气喷涌,而他身后那位之前出言顶撞过墨月乌歌的鹰钩鼻士卒显然是有心讨好拓跋成宇,在那时瞅准机会,走上前来,指着楚宁便骂道:“混账,你个血统不纯,沾染了夏人肮脏血脉的杂种,也敢对拓跋大蛮指手……” 他的话说道一半,便戛然而止,转而化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在场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血光迸溅,那鹰钩鼻方才指着楚宁的手,便从胳膊处骤然脱落,重重坠地。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楚宁的出手会如此果决与狠辣。 直到那鹰钩鼻捂着鲜血喷涌的胳膊倒地哀嚎了半晌,在场的众人这才回过了神来。 “混账!你敢伤我的人!”拓跋成宇怒火中烧,他满目怒火的迈步向前,身躯猛然膨胀,背脊之上,一对巨大的黑色手臂伸出——那时罗刹妖卒特有的手段,能修出一对恐怖的妖臂,拥有崩山摧城的威能。 之前在救下邓染时,楚宁就曾遭遇过修炼此法的蚩辽暗桩。 只是如今的楚宁已不是当初的楚宁。 看着朝着自己面门上轰来的硕大拳头,楚宁面无表情,只是伸出手双指轻轻一点。 那几乎比他的头颅还要大上两圈的巨大拳头,便仿佛遇见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一般,再难有进寸。 拓跋成宇显然无法相信身形如此渺小的楚宁竟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在与他对撼的过程中,楚宁并未催动半点灵力与妖力,而是同样凭借着肉身的力量在与他对抗。 “这怎么可能?”拓跋成宇惊骇言道。 即便是以肉身力量见长的梼杌一族,也很难在不激发妖躯的情况下,抵挡自己这一拳。 拓跋成宇自然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天外有天,血脉不能决定一切。”楚宁却冷冷说道。 下一刻,他伸出双指的手猛然张开,化指为掌,握住拓跋成宇的拳头,然后猛然发力。 拓跋成宇的妖臂之上,一道道青筋暴起,不断膨胀。 在数息之后终于抵达极限,纷纷爆开。 迸溅的鲜血与拓跋成宇哀嚎声一同荡开。 剧痛之下的拓跋成宇瘫倒在地,他仰头怒目看向楚宁,还想再说些什么。 楚宁的一脚忽然踏出,踩在他的头颅之上。 砰。 巨大的力道,让他刚刚抬起的头颅再次撞地,将地面上的石板撞得粉碎。 然后,楚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冷说道。 “我是师尊钦点的密使,身负师尊令牌。” “依蚩辽法度,见此令牌,如国师亲至。” “拓跋成宇你胆敢对我出手,就是在对师尊出手,我现在可以杀了你。” “但念在夏人兵锋正盛,我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手下的正蛮营与墨月将军手下的托山营,对调军需,不仅如此,两波人马从器械到月俸,都从此对调,你也需全权听由墨月将军的调遣,如再有今日这般不敬之事发生,你这颗头颅今日我怎么留下的,他日我就怎么捏爆他!” 说道这里,楚宁顿了顿,蹲下了身子,眯眼冷冷的看着拓跋成宇,忽然一笑,问道。 “记下了吗?” 第四百一十八章 自处 与楚宁一道回到住处时,已是傍晚时分。 简单的吃过晚饭后,少年就一头扎入了书房,翻看那些墨月乌歌送来的半年前的有关环城的战报。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怀疑,洛水不得不在一旁陪同着。 她坐在一旁看着烛火下少年专注的侧脸,欲言又止。 “姑娘有什么问题,想问就问。” “这一路上姑娘问得也不少,不差这一两次。”而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忽然响起。 洛水一愣,脸色有些泛红。 总觉得自己身为修行前辈,这一路上反倒处处依仗楚宁,让她既觉恼怒,又感羞愧。 她有些拉不下脸面,可心底又确实好奇的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用楚宁的话,在心底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然后开口问道。 “你的身份本就是作假的,能骗过那个蚩辽少女已属不易,理应低调行事,今日却重创了那个罗刹部族的蚩辽人,你难道不怕此事闹大,传扬开来,到了那蚩辽王庭耳中……” “闹得越大,姑娘就越是安全。”楚宁的目光已然注视着手中的战报,头也不抬的淡淡应道。 “为什么?”洛水一愣,神情不解。 “当初朝廷那些主张和亲的人,为何现在会变成反对和亲,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阻挠和亲?” “因为和亲从来不是目的,是他们向蚩辽妥协的手段。” “一旦和亲成功,按照最开始的定下的规矩,双方就得以明前的实控区域为界互不侵犯,可蚩辽发动这次入侵的目的是拿下包括龙铮山在内的整个云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旦蚩辽再次进犯,朝廷用于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说辞就不再行得通了。” “所以他们要阻拦和亲。” “但这事只能由大夏来做,若是姑娘死在了蚩辽人的手里,那同样会激起大夏民愤,让朝廷无法再粉饰议和之事。” “故而,让所有人都知道姑娘已经到了蚩辽,反倒会让蚩辽人投鼠忌器,不仅不敢伤到姑娘,还得好生护着。”楚宁平静的解释道。 洛水本就聪慧,楚宁这番解释下来,她倒也明白了对方的考量。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楚宁这番解释中的纰漏所在。 或许真如楚宁所言,她的行踪暴露,反倒有利于她的安全。 可这并无法缓解楚宁现在的处境。 他冒充国师徒弟的行径,依然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还是说,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所以他才不惜以身涉险? 想到这里,洛水脸上的神情在那时变得复杂了起来,她又有问道:“可你呢?” “纸是包不住火的,我这身份就算再低调,迟早也会被人识破。” “与其这样,倒不如先保下姑娘。”楚宁说着,在那时第一次抬起头,看向洛水。 而这样的回答,让洛水的身子一颤,神情动容。 “姑娘不必急着感动,我这么做也并非毫无准备。” 楚宁则似乎唯恐洛水误会些什么,又解释道:“那位国师虽然拥有崇高的地位,甚至还是如今的蚩辽共主拓跋长生的师父,但他推行的蚩夏共治以及非血统论,在蚩辽内部已经遭到了极大的反对。” “百……咳咳,万玄牙在云州战场上的失利,也一定会对其造成不小的压力,如果我能做出些让他满意,甚至有利于巩固他地位的事情,或许他是有可能咬着牙认下我这个便宜徒儿的。” “你是说今日这般,帮他为墨月乌歌稳定环城局面之事?”洛水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其实也不算稳定,蚩辽曾经恶劣的环境,让诸如罗刹等肉身强大,战力不俗的部族,不可避免的拥有了高出其他诸如血寂、织梦府这些部族的地位。” “而在蚩辽内部,他们将前者称之为上族,后者再加上一些混血的蚩辽人,则被称为下族。” “上族间血统相近,利益相似,有着天然的稳固性。” “那位国师作为外来者,难以在上族中挑选出,符合自己利益的党羽,扶持下族,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所以他推出了非血统论的新政,这既是他提拔人才的需要,也是他巩固地位的必然选择。” “但这样的做法,一定会动摇到上族的利益,对外扩张,从外部获取利益,反哺给上族,就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蚩辽吞并了幽莽二州,获取来的利益,七分送给罗刹等老牌部族,他们自然乐见其成,三分给予以往那些得不到半点利益的下族,也可以让他们看见希望,为蚩辽王庭卖命,双方各取所需。” “可一旦前线战事吃紧,蚩辽内部无法再从外部获取利益,那么他们就会盯上彼此,相互撕咬。” “所以这场战争永远无法停下,要么蚩辽吞并大夏,要么内部发生一场毁灭彼此的大战。” “我今日所做,看似为下族的蚩辽人获取了环城掌控权,可时间一久,战线上得不到突破,那些上族必定会心怀不满,甚至让整个环城发生内乱。” “所以,与其说我今日帮那位墨月乌歌稳定了局面,倒不如说,我给她埋下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暗雷。” 楚宁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娓娓道来。 可听着这番话的洛水,却神情愕然,她怎么也想不到,看似人畜无害的收敛,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这样一条被包裹得如此华丽的毒计…… “可我看那个蚩辽少女,比起其他蚩辽人来说,还算不错,至少……”洛水反倒觉得有些不忍。 “姑娘是想说,至少她还算公允,愿意为被欺压的夏人百姓出声对吗?”楚宁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言道。 虽然这种被楚宁完全洞悉的感觉并不太好,但洛水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觉得,如果我不曾出手,今日之事会如何收场?”楚宁没有直接回答罗说心头的疑问,而是开口反问道。 洛水仔细的想了想,言道:“大抵会让将那个拓跋将领喝退,然后放那对父女离去。” “可那位父亲年事已高,而且身无修为,被一个以肉身强悍着称的蚩辽人如此猛踹,你觉得如果不是我给他疗伤,他能活下来吗?”楚宁又问道。 洛水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神情更加不解。 “姑娘,就算,我是说就算。” “那位墨月乌歌,是一位真的心地善良的蚩辽人,今日所做也只是出于良知,而并非为了笼络环城百姓的人心,但她依然不可能为了大夏的百姓,而去真正的惩戒自己的同伴。” “因为,她一旦如此做了,蚩辽内部一定会生出不满。” “你看,杀死一个大夏的百姓,在最有正义感的蚩辽人手下,也不过换来一顿责骂,你觉得那些蚩辽士卒真的会因此而停下自己的暴行吗?” 楚宁幽幽问道。 洛水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似有所悟。 “或许,蚩辽人中,也有真正心存善念之人,但无论他之前是什么人,一旦他选择拿上刀剑,踏入大夏的领土,对于我们而言,他就是恶魔,所以,不要对他们抱有任何的幻想。”楚宁平静的说道。 洛水闻言,再次沉默。 她怔怔的看向楚宁,神情犹豫,好一会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你呢?” “我?”楚宁有些不解。 “你拥有蚩辽血脉,不是吗?”洛水幽幽言道。 楚宁的身子一颤,看向了洛水,神情惊骇,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看穿了自己身上的秘密。 洛水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倒是有些得意,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被楚宁牵着鼻子走,好不容易能见楚宁吃瘪一次,她自然开怀。 “你不必惊讶,我现在虽然身体虚弱,但我……嗯,我所修的法门特殊,我能分辨得出,昨日与那蚩辽少女初次见面时,你所激发的妖气,绝非模拟亦或者伪装出来,而是明显的拥有妖丹的妖族才能激发出来的气息。” “也正是如此,无论是墨月乌歌还是今日那个蚩辽将领,从始至终,都只怀疑你是否是那位国师的弟子,却从未有人怀疑过你半妖的身份,因为,你本身就是他们的一份子。” 楚宁确实没有想到,洛水的感知如此敏锐,他倒也并不隐瞒,点了点应道:“姑娘说得没错,我确实拥有蚩辽血统,我的祖母是蚩辽人。” “那你就没想过你该在蚩辽与大夏之间何以自处?”洛水问道,神情有些担忧。 “自处?姑娘何意?”楚宁反倒露出了不解之色。 洛水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这家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本有些气恼,但又想到了楚宁的处境,终究不忍,压下了火气,说道:“你不必如此,我知你为难,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同族,一边是养育你的故土,难免左右为难……” “姑娘这话好生奇怪。” “且不说我不仅拥有蚩辽的血统,同样也拥有大夏的血液。” “如果血统就决定了立场的话……” “那是不是,恶人的孩子就只能为恶?善人的孩子,就一定良善?” 楚宁的问题,让洛水愣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明亮清澈的眼眸,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 “如果蚩辽的普通人遭遇麻烦,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自然愿意施以援手。” “可同样,如果蚩辽如今日这般,在北境烧杀抢掠,我同样不会坐视不理。” “因为我知道,我是谁从来不由我的血统决定,而只由我自己这里决定。”少年这样说着,伸手轻轻的点了点自己胸膛。 洛水知道,在那之下,是一颗炙热且一尘不染的心脏。 …… 一场谈话到此落幕。 夜色渐浓,身子虚弱的洛水很快有了倦意。 她去到屏风后的床榻上睡下。 楚宁并无多少睡意,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樊朝的事情还缺乏最重要的线索,这件事着实太过古怪,一个龙铮山的外门弟子,声称得到了山主的命令,联合其环城中的一批人,试图刺杀和亲的皇女。 楚宁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或许龙铮山内部,存在一个他不曾察觉的奸细。 如果不将之揪出来,可能会在让北境防线出大乱子。 但以他目前的身份,这件事却不能耽搁太久,否则容易引来蚩辽人的怀疑。 毕竟,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送陈曦凰前去和亲,不可能一直待在此地。 急于找出线索的楚宁,在洛水睡去后,召出了血玉,此物颇有灵性,已经可以为楚宁阅读大部分书籍,并且还能以一化四,虽然战力会大打折扣,但却并不影响阅读收集情报的速度。 做完了这些安排后,楚宁则沉下心神,进入了自己的丹府。 他的丹府被自己祖母修复后,他还未有来得及探查,便被墨月乌歌带来的樊朝苏醒的消息所打断。 此事事关自己的生死,楚宁自然极为上心。 心神沉入丹府后,他仔细的打量着丹府中灵台的状况。 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位还不曾知晓名讳的祖母,手段确实厉害,他最危急的时刻,丹府中的灵台尽数碎裂,属于到了那种就算它们维持碎裂后的形态,让楚宁动手拼凑,楚宁也不见得能拼凑完整地步。 但经过自己祖母的手,不过眨眼光景一切就恢复如初。 楚宁暗暗回想着与自己祖母短暂的相见经历。 她似乎待在一处山崖,而那里生长着幽罗界特有的冥罗花。 可他仔细看过,自己的祖母身上散发着生机,并非亡魂。 那她为什么要待在幽罗界? 又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爷爷? 而自己爷爷又为什么对自己这位祖母讳莫如深,楚宁甚至不曾知晓对方的姓名。 这些问题都让楚宁觉得困惑与不安。 但想了半晌没有头绪的楚宁只能暂时压下这些念头,转而继续内视自己的丹府。 各个灵台恢复如初,可同时破碎的神性灵台,以及那一缕在侵蚀他丹府的圣髓也同样存在。 也就是说,困扰着楚宁的问题并未得到缓解。 而自己的武道灵台之上,依然只有劫炎在跳动,不见道种的踪迹。 显然,他的破境又失败了。 楚宁看着自己的武道灵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这破境之路对他而言,似乎过于坎坷了一些。 十三道神阶,多一步不行,少一步也不行。 但偏偏他想要活命,就要迈入五境…… 难道还要再走一次? 楚宁在心头暗暗想到,却又觉不妥,上次破境遭来的天罚险些让自己命丧当场。 这再来一次,若是又出了纰漏,自己的祖母可不见得能这般及时的救他。 就在他暗暗苦恼间,却忽然瞥见了自己的武道灵台上似乎多出了些什么。 他定睛看去,只见两行金色的小字。 下次见到楚相全那小混蛋,告诉他。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楚宁细细读来,这口吻,自然不用猜,只能是自己那位祖母。 只是自己二叔的婚事是什么? 楚宁眨了眨眼睛,心头一动,想起了那位一直跟在自己二叔身旁的白衣女子。 难道是那位阿璇姑娘? 她是怎么招惹到自家祖母的? 楚宁觉得那姑娘还算不错,就是太年轻了一些,若是嫁给了自己二叔,自己唤她婶婶,确实有些别扭。 而且俗话说得好,老夫少妻,各取所需,白发买花色,青春换房契。 大抵自家祖母应当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方才如此嘱咐自己。 虽然楚宁觉得那位阿璇姑娘不像这样的人,但毕竟是自己祖母的命令,他还是暗暗记在心中,想着下次见面,自己一定要准确传达祖母的意见。 记下此事后,他终于转头,看向灵台上的另一行小字…… 第四百一十九章 大人,不好了 天若不予,何不自取? 楚宁怔怔的看着灵台之上那一行金色小字。 他的瞳孔渐渐放大,嘴里不断呢喃着那祖母留给他的八字箴言。 “天若不予,何不自取……” “天若不予,何不自取……” “何不自取……” 他的心脏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一块,某种玄之又玄的感触,几乎就要呼之欲出。 可就是那一步,却如隔天堑,他怎么也难以抓住。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想要抓住那一缕感触,可越是如此,就越是缥缈,以至于他的脑仁都开始有些发疼。 而就在这时,一道感知传来—— 是来自血玉的呼唤。 楚宁一瞬间从那玄妙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他回到了房间中。 呼。 呼。 他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的光景,方才从那样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当他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背脊已经被汗迹打湿。 他没有去怪罪身旁的血玉,他知道对方忽然呼唤自己,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本就是他给对方下达的命令。 而且,方才自己那样的状态,也极为危险,若是能抓住那一缕感触,或许确实能对他带来极大的帮助,但那种感触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变得越来越缥缈,而他却因为太想抓住它,而陷入一种近乎魔怔的状态。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越是繁杂困难的处境,越是需要冷静的大脑。 这是楚宁多年在沉沙山的困局中得来的宝贵经验,可不知道是不是连番尝试,都未有看到活下去的希望的缘故,现在的楚宁已经有些急功近利。 对于身怀大魔之力的他而言,这样的心态是相当危险的。 楚宁冷静了下来,暗暗告诫自己,定要以此为戒。 然后,他方才转头看向身旁的血玉,此刻的血玉已经化为一体,他走到了楚宁的跟前,将一份卷宗递了上来。 楚宁接过卷宗,同时脑海中也闪现出卷宗前置的内容——这是通过血玉的阅读,而直接传递给他的讯息,让他可以越过前面繁杂的文本,轻易的读懂手中卷宗的内容。 那是一份由蚩辽文字以及大夏文字共同编撰的战报—— 这样略显繁琐的举措,也源于那位国师的要求,他认为蚩辽吞并大夏后,依然需要与夏人共治天下,所以各种官方的记载也必须引入大夏文字,为日后蚩辽融入大夏,做好准备。 丰元二十七年六月十三。 环城告破,斩敌七千,夏人守将弃城而走。 上屠拓跋渠引大军直取盘龙关,大蛮拓跋成宇留驻环城,清剿夏人余孽。 丰元二十七年六月十四。 夏人负隅顽抗,伤我士卒一千有二,退如内城。 大蛮拓跋成宇以大军围困,令羊谷奇、羊谷亭二士以毒障灌入,内城死伤惨重。 夏人守将龙衔引兵突围,未果。 斩敌六千,俘虏三千有四,缴获军资无算。 其中,夏人祸首龙衔、其子龙万、龙曲、其女龙霓尽数伏诛,尸身皆已验明正身。 养女龙裳不见所踪,推测应死于乱军。 前后总计一万三千夏人贼军,尸身皆以按国师所命,葬于城西三十里外的重水林。 …… 这卷宗粗一看只是一份再简单不过的战报。 行文粗劣,甚至不算是正式入档的卷宗,大抵只是在占据结束后粗略估算战果后,抄送给王庭的战报拓本。 若是寻常人大抵看不出其中的古怪,但楚宁却皱起了眉头。 这份战报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古怪。 既是呈给王庭的简报,按理来说,只需要告知战线战况,以及各部战果,可战报却在末尾甚是突兀的加上了一句:尸身皆以按国师所命,葬于城西三十里外的重水林。 战后掩埋敌军尸体,防止瘟疫以及魔气侵扰下的尸变,是件近乎常识性的事情。 对于字字如金的前线战报而言,特意将这句话加进去,怎么看都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 而且,其中还特意提及,是按照国师所命,葬在了似乎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地点。 楚宁想着这些眉头皱起,隐隐觉得此事不妥。 不过,蚩辽与大夏的传统毕竟不一样,或许他们对此有所讲究? 楚宁想到此处,暂时压下了心头的不安,想着明日问过了那位墨月乌歌后再做打算。 相比于这些,战报上的内容,还有一点,让楚宁心生疑窦。 战报上说,龙衔老将军以及他的二子二女,都死于乱军,验明了正身。 但根据血玉之前翻阅环城县志可知,龙衔老将军膝下共有三子,除了龙万、龙曲以外,还有一子名为龙环生。 这个儿子去哪里了? 楚宁看向身旁的血玉,言道:“把蚩辽收集的龙家情报拿来!” 蚩辽对大夏的渗透极为严重,在进攻环城之前,便已经摸清了环城内里的情况,从守将周登的喜好性格,到手下几员大将的习性都事无巨细的记录在案,而作为曾经环城的守将,龙衔虽已离任,但在环城依然拥有极高的影响力,所以在收集情报时,蚩辽也未有落下。 楚宁的话音刚落,血玉便从小山般的各种卷宗中找到了与龙家有关的卷宗,递了上来。 接过卷宗的楚宁有些头大,卷宗的内容繁杂,事无巨细,从龙家人脉分布,每个人的喜好、结交的人员,修为的强弱,甚至府上重要的家丁,都一一详述。 为了不错过重要的细节,他只能逐字细看。 好在,他阅读的速度极快,已经到了可谓一目十行的地步。 很快,他便发现了端倪。 龙环生是龙衔的幼子,在家中算上养女龙裳,排行老五,是龙衔在环城与结发妻子所生。 依照蚩辽人的情报,其妻诞下这龙环生时,环城曾遭遇一次巨大的魔潮,是城中军民拼死相护,才让龙环生安然落地。 但或许是出生那天黑潮潮汐波动极甚的缘故,这个五子生来身体孱弱,有隐疾在身,但为人聪慧。 多年来,父兄与姐姐处理环城外务,内务都交给了他打理,做得是井井有条,环城能如今的规模,有一大半是他的功劳,环城百姓对这位小公子的风评也算极好。 但后来,周登空降环城,接任守将之职,龙衔一家便退了下来。 时间来到了丰元二十七年春,也就是环城被蚩辽攻破的四个月前。 那时蚩辽兵马调度密集,龙衔已经嗅到了大战将至的味道,几次向周登谏言,操练兵马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但周登刚愎自用,对龙衔又素来不满,接到他的谏言不仅不加理会,还让人以祸乱军心为由,将龙衔捉拿下狱。 城中百姓不满,在龙家兄妹的带领下,大闹军营,弄出不小的祸端。 龙衔最后虽然被放了出来,但身上却添了相当重的伤势,是小儿子龙环生亲自去了一趟龙铮山,在那里求得了一枚太初归元丹,才将龙衔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也这是在这个过程中,大抵是龙环生在龙铮山时,与龙铮山之人言说过如今环城的局势,一些在龙铮山中修行的环城弟子纷纷赶回了环城,加入了守城大军—— 那位樊朝也是在这个过程中,离开龙铮山的。 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层关系,他继续向下翻看着卷宗,很快便发现依仗着龙环生与龙铮山打开这条关系,龙铮山前后支援了环城七次物资,而每一次都是龙环生在其中牵线搭桥。 作为龙衔的儿子,龙环生的身份是很容易得到包括樊朝在内的环城刺客们的信任的,而他又在环城被破的前夕与龙铮山来往密切,成为樊朝眼中那个龙铮山的代言人不是没有可能。 最关键的是,环城被破后,龙衔一家尽数战死,只有这个最小的儿子不知所踪。 虽然这些种种证据,只是表明龙环生是有可能成为刺杀洛水之事的幕后主使,但…… 这并不能证明那个人一定是他。 不过出于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直觉,在看完卷宗的瞬间,楚宁就将目标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来人!”这念头迸发的瞬间,楚宁便朗声朝着屋外以蚩辽语大声说道。 两位蚩辽士卒在那时快步走入了房间,二人的年纪不大,身形也不似寻常战场上可以看到的那些蚩辽士卒那般高大,看上去瘦瘦弱弱的。 应当是蚩辽中下族的族人。 他们是墨月乌歌安排给楚宁的护卫,之前楚宁见过他们几次,他们显然对楚宁的身份一直抱有怀疑,故而对楚宁的态度并不算好。 但今日,或许是楚宁在街道上狠狠教训过了拓跋成宇一行人。 如今这二人不仅都穿戴上了成制式的鲜亮甲胄,面对楚宁的态度也大为改观,看向楚宁的目光中,是毫不遮掩的崇拜之色。 蚩辽便是如此,崇尚武力,臣服强者。 千般道理,都不如拳头来得管用。 “大人有何吩咐!”二人中,一位生得浓眉大眼的蚩辽士卒低声问道。 “去将樊朝押来,我有话要问!”楚宁言道。 “是!”二人闻言没有犹豫,低头应是后,转身就快步离去。 而这时,已经睡下的洛水,也被这般响动所惊醒,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合衣身后走了出来。 大抵是有些匆忙的缘故,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梳理自己的头发,一头青丝披肩,就匆匆走了出来。 “怎么了?”她在看见楚宁的第一时间,便开口问道神情焦急。 楚宁看着一边走向自己,一边合衣的女子,倒是一愣,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担忧自己。 他面露歉意之色,说道:“我方才发现了一些战报上的古怪之处,一时情急,便让人带樊朝来问话,未有注意到音量,打扰到姑娘了。” 听闻是此事的洛水明显松了口气。 “姑娘不必担心,我这身子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问题的了。”楚宁则继续言道。 洛水下意识的就要点头,但又很快觉察到了不对,她赶忙止住了自己的脑袋,侧头瞪了楚宁一眼:“胡说什么?我可没有担心你!” 楚宁却并不气恼,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副模样分明是在说:“我懂,但我不说破。” 洛水更加心急,试图解释:“我只是听见这么大的响动,以为你修行出了……” 这话一出,她便觉更加不对:“我不是关心你的身体,我只是觉得我们毕竟是同伴,你的安危我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洛水说到这里,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解释,似乎都逃不出关心楚宁的界限,反倒有几分做贼心虚,越描越黑的感觉。 而对侧那少年,脸上越发浓郁的笑意,也很好佐证了她的担忧。 这一幕,让洛水气得牙痒痒的,可却又无可奈何。 她只能止住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说你有了新的发现,是什么?” 也不知是觉得这般转移话题的方式过于生硬,还是因为心头的恼怒尚在,在问完这话之后,洛水的两颊明显泛起了两抹红晕。 好在楚宁也没有让她难堪,闻言之后,便将自己关于龙环生的推论一一道出。 “可是这些都只能证明他有能力做到这些,却不能证明就是他做的,而且,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洛水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 “从你讲诉的内容来看,那个龙环生应当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人,至少在家国大义方面不曾有亏,而且为人聪慧,理应能够分清此番和亲,在现在的局势下,是对北境战事有利的,他没有动机去做这样的事情。” 洛水不愧是十二境的剑修,能修到这般境界,悟性天赋都缺一不可,心思自然也极为敏锐,很快就想到了楚宁将龙环生锁定为幕后黑手的不合理之处。 楚宁也点了点头:“其实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但就目前的线索来看,他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而且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告诉我,他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至于这里面诸多不合理的地方,要如何解释……” 说到这里,少年的脸色一沉,幽幽言道。 “恐怕只有找到他后,我们才能知道答案。” 洛水一愣,正要接话,可就在这时,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位名为墨月乌歌的蚩辽少女一脸惊慌的冲入了屋中,朝着楚宁便大声言道。 “大人!不好了!” “夏人打过来了!” 第四百二十章 重水林 环城以西,三十里开外。 有一处林地,名为重水林。 此处地如其名,二十年前,龙衔老将军带人开垦荒地时,因此地位于山腰,地势开阔,且相对平坦,林中树木茂盛,龙衔老将军推测此地土壤肥沃,有意将此处林木推平,作为良田。 起先开垦出来了百来亩地,却发现农物难以存活。 龙衔老将军不解其由,特地上书邓异,让其派来了几位娴熟的老农指导。 几位老农研究许久,最后却发现,水入此林,则重一分。 寻常农物,根系最多入土三尺,而此地水重,入土陷地更深,农物根系难取其水,但林中树木皆为根系庞大之物,水重一分,对其影响甚微,反倒因为重水之中不知为何沾染了些许灵力,令其长势更加喜人。 得知此事后,有人推测林下地底可能存在灵石矿脉,为此邓异还组织过千余人的队伍,配备相当专业的挖掘墨甲,耗费了半年时间,从各处开挖,却始终未有寻到任何不同之处。 久而久之,此事也就渐渐作罢。 加之林中虽无妖邪,可树木茂盛,极易迷失方向,也就很少有城中百姓来此。 不过,蚩辽攻破环城后,依照当时守将拓跋成宇的要求,特命人在林地的中心挖出了一个大坑,作为掩埋夏人尸体之处。 可说是掩埋,因为蚩辽在初入环城时,统治严苛,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于蚩辽的暴行,故而为这个万人坑并未完全填平,每当有夏人死去,就会被拉到此地,扔入坑中,在铺上一层薄土掩盖尸臭。 时间久了,重水林中已然怨气森森,寒意逼人。 莫说是寻常人,就是那些以残暴着称的蚩辽人,也不敢在此地久呆。 尤其是近来,总有传闻说,有人在林中时常听到号哭之声,亦或者看见鬼影。 这让负责抛尸的徐老汉,每次入林都觉得如芒在背,胆战心惊。 “各位英雄,各位好汉。” “冤有头债有主。” “恶事都是蚩辽人做的,小老二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没各位那般本事,就是讨口饭吃,求条活路,有什么怨,什么仇,诸位只管去找蚩辽人,莫寻到小老儿身上。”夜色已深,徐老汉拉着装满了尸块的推车艰难的走在去往万人坑的路上。 一路上阴风阵阵,吹得老人脊背发凉。 他一边闷着头赶路,一边小声嘀咕着。 昨日据说城里出了祸端,好些个刺客,对那什么和亲的皇女动了手。 这也幸好没伤到那位皇女,否则蚩辽人震怒,怕是这坑里又要添上上千具尸首了。 徐老汉想不明白:那皇帝老儿自己要嫁闺女,干老百姓什么事,如今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为什么要去拼命? 那些刺客的尸首如今就放在他的板车上,装车时,他瞟过一眼,碎得七零八落,没一块完整的皮肉。 “唉,好好的人,现在就成了一滩烂肉。” “也不知道你们较什么劲,自己死了,还给我们留下一堆烂摊子!要我说啊,你们这也是自找的……”徐老汉来到了万人坑前,搓了搓自己那被冻得发红的手,嘴里抱怨了一句,然后便转身忙活起来,开始将那些装着尸块的尸袋一个接着一个一个的扔下了土坑。 本想铲些土,将尸块掩埋,可不知为何,今日的重水林格外阴冷,他铲了几铲子,便觉冷得直打哆嗦。 耳边还有些不知是风声还是野兽的声音在隐约回荡。 他又打了个哆嗦,抬头四下看了看。 林间不知何时起了雾气,这是在重水林中极为少见的场面,那些高耸的树木在雾气的笼罩下,仿佛一道道矗立幽冥中的冤魂。 徐老汉看得只觉浑身寒毛竖起,他害怕得紧,索性便把铲子放回了板车,对着万人坑抱了抱拳:“莫怪莫怪,小老儿生来胆小,诸位安息。” 然后便麻利的拉着板车,逃一般的快步离去。 说来也怪,在他走远之后,林间的雾气忽然散去了不少,那古怪的声音也骤然停滞。 重水林中,陷入死寂。 而也就是在那时,一道身影缓缓从林间走出。 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身材干瘦,脸色惨白。 他站在那处,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渐冷。 “我很早就和你说过。” “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拯救。” 一个声音在这时穆然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少年沉默以对,并不回应。 “还没有下定决心吗?”那声音再次响起,沉闷且厚重。 “一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看看那座城池吧,那是你的父亲,你的兄姐一手建立起来的城池。” “为了它你们耗费了毕生心血,那不仅是抵挡蚩辽的北方门户,也曾为无数流离失所之人,遮风挡雨。” “可他们是怎么回报你们的?” “在蚩辽破城时,他们举手投降,任由蚩辽人欺凌,心甘情愿的匍匐在蚩辽的统治下。” “如今的环城,英雄早已死尽,活下来都是些贪生怕死的懦夫。” “就像刚刚那个老头一样,他们不会对你们的英勇感激涕零,反倒会在背后咒骂你们,这样的环城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那声音再次说道。 少年的身躯一颤,头埋得极低,依然没有回应。 哗啦。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坑洞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土块被老鼠从下方顶出地面时,发出的声响。 少年望向了那处,只见深坑的另一侧,临近侧壁的岩石忽然被推开,几道身影狼狈的从中爬出。 是两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一个高大,一个干瘦。 “终于走了,这死老头以往不都是白天来此吗?今日这么大半夜的也跑来扔尸?”身材干瘦的男子长舒一口气,嘴里没好气的抱怨道。 “新死的人呗,那些蚩辽人不就是这德行,想杀就杀,哪里有把我们当过人。”身材高大的男子倒是见怪不怪。 那站在万人坑上的惨白少年似乎施展了什么法门,身子在那时虚化,并未引起万人坑中的二人的注意,他站在那里,远远看着,眉头微蹙,带着些许困惑,显然也并不明白这两个家伙出现在这里时为了什么。 “去看看,新上的货,说不定身上有值钱的东西。”而就在这时,高大男子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同伴,催促道。 干瘦男子点了点头,倒也没有犹豫,一路小跑就兴冲冲的来到了那几个刚刚被扔下来的尸袋前,在掸去上面的泥土后,他打开了尸袋。 “呕!”下一刻,他的脸色一变,嘴里发出一声干呕声。 “没用的东西,不就是些尸体吗!怕什么!”那高大男子见同伴这幅反应,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高大男人也走了上来,他一把拨开身旁的同伴,来到了那尸袋前,打开一看。 他的脸色也骤然煞白,喉结蠕动,也有了呕吐的冲动,但他为了维持在干瘦男子心中的形象,还是强压下了这样的冲动,骂了声:“他娘的,怎么能碎成这样,跟一滩烂泥似的,估计身上也没什么好货了!” 听到这话,站在深坑上的惨白少年倒也回过了味来,知道了这二人到底是做什么行当的家伙了。 是那掘墓盗尸的偏门。 他的眉头紧皱,袖口下的双拳隐隐握紧,但心底的怒火还是被他强压了下来。 “大哥!”而就在这时,方才二人出现的坑洞中,又有一道声音传来,语气兴奋。 二人侧头看去,只见那坑洞中,一个矮胖的身影手脚并用的从洞中爬了出来,他的腰间还系着一个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似乎拽着什么极重的事物,爬出空洞后,他已经脸色泛白,额头上满是大汗。 可他却顾不得去擦拭额头上的汗迹,爬出坑洞的第一时间,就站起身子,死命的抓着腰间的绳子,一边往外拽,一边大声吼道:“快来,有大货!” 那高大男子与同伴,闻言也眼前一亮,快步上前,一边帮着矮胖男子拽着绳子,一边问道:“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身上的物件不简单,若是俺没看错,够咱们兄弟吃三年了!”矮胖男子兴奋的应道。 伴随着坑洞中传来金属摩擦的闷响,一团巨大的事物被三人合力拖了出来,是具穿着甲胄的尸体。 说是尸体其实并不贴切,那具尸身上的血肉早已腐烂,只剩下森白的骨头,被那身沉重的甲胄包裹着,而没有散落。 因为甲胄过于沉重的缘故,将之拖出洞口后的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但三人都没有时间休息,而是在第一时间为了上去,先是将那尸身摆正,那为首的高大男子当下就点燃了一个火折子,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起了对方身上的那身甲胄。 “啧啧啧。” 他的嘴里在那时发出一阵感叹似的轻响。 身旁的两位同伴看得心痒,那矮胖男子沉不住气,先开口问道:“大哥咋样?这可是俺在下面刨了半天才找到的,我当时一摸这铁甲子,就觉得不一般。” “灵光纹、光照不透,暗沉如晦,还有这响……”高大男子这样说着,伸手敲了敲那甲胄,回响轻盈,却余音不止。 “这是百褶甲!起码是个牙将,旁的不说,这身甲就是熔了,去了火耗,也能买上百两纹银。”高大男子这样说道,神情兴奋。 “啊?这么值钱?”这话一出,那矮胖男子脸色一喜。 倒是那干瘦男子,却面露迟疑之色:“大哥,这既然是个将军,那怎么说也是打过蚩辽人的英雄,我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只是这话,刚刚出头,那为首高大男子,就伸手重重的在他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放屁!” “还英雄呢!谁他娘做皇帝跟我们有关系吗?你真因为他们打仗是为了我们啊?打赢了他封官进爵,有你半毛线好处吗?” “不想发财就给老子滚一边去!” 高大男子神情凶厉,被他这般呵斥,那干瘦男子顿时耷拉下了脑袋不敢回话。 矮胖男子倒是心思活络,眼珠子一转,又言道:“既然是个牙将,说不定身上还有值钱的物件,再看看!” 这话一出,倒是提醒了对方。 高大男子立马埋头开始在对方的甲胄中翻找,这一找,还真让他寻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一块古铜色的令牌。 上书一个大大的龙字,材质不凡。 “这是龙家的令牌,这玩意可值钱了!”矮胖男子见状,双眼泛起了红光,伸手就要去抓。 可那高大男子却一把将之塞到了自己怀里:“这是老子找到了,想要自己翻去!” 矮胖男子虽然心头不忿,但显然却更畏惧对方,当下也顾不得理论,双眼赤红的看向眼前这具尸骸,只觉那森白的骨头不在可怖,反倒像是一座待他开启的宝藏。 他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也埋头翻找了起来,很快便如获至宝一般,从那尸骸的腰间寻到了一瓶未有开启的药瓶,一打开,药香扑鼻。 而那之前出言阻止的干瘦男子,见二人接连收获价值不菲的事物,也愈发眼热,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也冲了过去。 他们就像是三只饥肠辘辘的鬣狗,哄抢着雄狮死去的尸骸,那尸身在三人的争抢中,被撕裂,森白的骨头散落一地,而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赤红着双眼,咒骂着彼此。 …… 深坑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了地上,他看着身下的这一幕。 想要开口阻拦却觉喉头发紧,只能不住呢喃着。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龙老将军的遗骸吧?”那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 惨白少年无心回应,他当然认得那具尸体,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对待他的父亲。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为了环城,为了北境的百姓,他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而现在,他的尸体,却被人如此糟践。 “这世界本就是这样。” “有人高尚,有人卑劣。” “有人勇敢,有人懦弱。” 那声音则这般说道,然后沉默了一会,又才言道。 “英雄在山巅竖起战旗。” “虚伪的拥趸,颂唱着英雄之名,乞求庇护。” “当英雄战死,虚伪者会如伥鬼一般,歌颂新的征服者。” “他们没有灵魂,只是追逐腐肉的虫豸。” “而你,我的好徒儿,你得记得你父亲建立这座城池的初衷。” 惨白的少年愣了愣:“初衷……” 他喃喃说道:“父亲说,环城是北境的门户,是阻拦蚩辽的矛,是守护苍生的盾。” “但现在,它成了蚩辽插入北境的一根刺,你想要为北境拔掉这根刺吗?”那声音幽幽问道。 惨白少年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喃喃低语道:“拔掉这根刺?” “是的,而代价只是牺牲掉一些死不足惜的懦夫与叛徒。” 惨白的少年又是一愣,他看着那赤红着双眼开始对彼此大打出手的三人。 看着他们身后那刚刚被扔下的尸袋,已经死去一天多的尸块中,在那时却有屡屡鲜血渗出,顺着薄土,渗入地底深处。 那一缕缕鲜血,印入他的瞳孔,在他瞳孔中渗开、蔓延,直到将他的整个双眼泛红。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双拳猛然握紧。 “好!” 他这样说道,双目血红,神情狰狞,宛如恶狼。 话音一落,他握紧的双手中,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血肉,鲜血顺着双手着地之处蔓延开来。 吼! 林间地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血液所唤醒,地面微颤,一声低吼荡开。 旋即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地底溢出,弥漫开来,将整个万人坑包裹。 沙沙。 沙沙。 一阵极轻的声响从深坑中不断响起。 而那坑底打得头破血流的三人并未注意到这般异响,更没有注意到,随着这般异响,他们周遭的地面不断有泥土翻起,一道道腐烂的身躯,正不断从地底爬出。 那些尸骸在原地呆立了一会,然后像是嗅到什么一般,他们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响,脑袋缓缓转动,看向了那三人。 那是,猩红的血光,从他们眼中接连亮起……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过上好日子 “夏人打过来了?”楚宁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蚩辽少女,如此说罢的下一刻,他的双眼猛地瞪得浑圆,声音也不觉拉高了几分。 “怎么可能!” 龙铮山前线有多少人马他再清楚不过,算上从冲华城调来的士卒,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八万,驻防盘龙关前的几处要地,就已经捉襟见肘,哪里来的余力攻打环城。 要知道环城的蚩辽守军虽然只有两万不到,但地处山腰,易守难攻,没有两倍甚至三倍开外的兵力,要攻下此城简直痴人说梦。 除非…… 迈入十境的薛南夜亲至。 但此事也极为凶险,所有人都明白,高境战力拥有相当大的左右战场的能力。 蚩辽的盘龙关内,同样有一位十境大妖坐镇,以其恐怖的感知力,一旦薛南夜有所动向,他也会转瞬亲至。 作为背景唯一的十境大能,一旦他有个好歹,整个北境的占据将彻底陷入被动。 楚宁并不认为,薛南夜会在局势明显偏向北境时,做出如此冒险之举。 更何况,能威胁到环城的大军到来,蚩辽的情报网络不可能毫无预警,那这群墨月乌歌口中的大夏军队到底是从何而来? “如此大事,我岂敢欺瞒大人,那群夏人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我们发现时已经对环城形成了合围之势!”墨月乌歌也面色焦急,在那时大声应道。 楚宁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也知道对方断不会拿这种事胡说。 当下他也顾不得樊朝之事,朝着墨月乌歌便言道:“带我去看看。” 墨月乌歌自然不会拒绝楚宁的要求,正要点头,可那时身后的洛水却开口道:“我也去。” 那些刺客的来路尚未查清,之后有没有第二波刺杀,也说不准,洛水现在完全没有自保能力,楚宁闻言也点了点头,便要应允。 可墨月乌歌显然是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大夏语的,听闻此言顿时眉头一皱:“大人,她可是大夏皇女,万一……” “无碍。”楚宁却冷声打断了墨月乌歌的话。 墨月乌歌见状,自然也不好多言。 …… 一行人就这样来到了环城的西城门。 楚宁登上城门时,那位名为拓跋成宇的蚩辽将领早已赶到了现场。 见楚宁带着洛水前来,拓跋成宇的眉头明显一皱。 “大人好雅兴,军国大事也要带上皇女殿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皇女殿下和亲的对象是大人您呢!”拓跋成宇冷声言道。 楚宁瞟了他一眼,冷冷应道:“拓跋将军的伤好得挺快。” 拓跋成宇顿时脸色一白,他的一条妖臂被楚宁所伤,虽然未祸及根本,但想要完全恢复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楚宁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二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实力都相差不止一筹。 而这,对于蚩辽人而言,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拓跋成宇虽然心头仍有不忿,但还是很识时务的没有再继续挑衅楚宁。 楚宁此刻倒也无心与他做口舌之争,转头便看向了城墙外。 只见不远处,有一道道身影以整齐队列矗立在那处。 夜色太暗,又起了浓雾,这般距离即使是楚宁也看不真切,只能从其身形推测出那群人确实应当是大夏人士,而再观其队列的整齐程度,也绝不会寻常流民,而应当是军队士卒。 “什么时候发现的?”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总觉得远处那群家伙,出现的时机过于古怪,他侧头看向拓跋成宇问道。 拓跋成宇并未回答楚宁的问题,而是看向身后,语气不善的言道:“没听见大人问话吗?还不快说!” 楚宁这才注意到,拓跋成宇的身后还站着一群身影。 他们穿着比起之前那些下族蚩辽人还要破烂的甲胄,甚至不能称之为甲胄,只是一些铁皮疙瘩经过粗略的打造后,而勉强形成的甲胄样式,穿戴在身上。 身上的刀剑也相当粗制滥造,或有锈迹,或有豁口。 最主要的是,这群人都并非蚩辽人,而是夏人。 楚宁心头一凝,眉头紧皱。 他倒是有听说过,在被蚩辽占领的幽莽二州,有不少夏人也加入了蚩辽的军队,被称为皈妖军,在对大夏的战斗中,许多时候这些皈妖军往往表现得比蚩辽军队还要勇猛,也还要悍不畏死。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刚刚被占领不到半年的环城,竟然也出现了皈妖军。 这群皈妖军中,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出头,模样忠厚,他显然还未听闻今日发生在环城中的事情,故而对于拓跋成宇面对楚宁时敬畏的态度,多少有些疑惑。 但似乎又很快想通了些什么,看向楚宁的目光中明显多出了一丝艳羡。 “小的们今日按惯例在城外五里左右巡逻,忽的听见了异动,一开始还以为是林中的走兽,循着声音一看,就瞥见浩浩荡荡的夏人军队,便赶忙回来禀报。”模样忠厚的男子在那时说道。 “你看清他们的模样了?”楚宁皱眉询问道。 “雾气太浓,看得不真切。”男人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大夏的军队?”楚宁的神情狐疑。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男人笃定言道。 “说什么了?”楚宁再问道。 “什么……夺回环城,收复失地……” “除了夏人的军队,谁会说这样的话?”男人再言道。 就一般而言,只要排除了男人说谎的可能,问话到了这一步,大抵是可以确认出现在城门外的那群人的身份的。 可楚宁还是觉得古怪,一来就如他之前推测的那样,龙铮山没有余力进攻环城,他走时也特意交代过,在和亲之事尘埃落定前,不要做出任何冒险之举。 二来眼前这近万人的队伍,也不可能绕过蚩辽的眼线,就这么突兀出现在此地。 “其余几个方向,也有这些夏人的军队?”楚宁沉默了一会再次询问道。 “嗯,不过数量不多,都在一两千左右,而且没有进攻的迹象,更像是原地驻守,防止我们弃城逃跑一般。”墨月乌歌开口应道。 “哼!这些夏人还真是愚蠢,他们以为我们蚩辽勇士会像他们一般懦弱?做出弃城而走的事情?”拓跋成宇则冷笑着言道。 楚宁低头思量,并不理会拓跋成宇的讥讽。 “大人为何不语?莫不是也怕了?” “哼,既如此,不若让我领三千精锐出城,不出半个时辰,定杀得那些来犯的夏人片甲不留。”拓跋成宇则再次言道。 说罢这话,他扬起了头,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看着楚宁。 楚宁亦同样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不可!拓跋成宇!这些夏人来得太过诡异,恐其中有诈,环城是幽云二州的门户,为夺下此地,国师谋划数年,若是丢在我们手上……”倒是那位墨月乌歌焦急的开口言道。 相比于一心只想用武力证明自己的拓跋成宇,墨月乌歌显然是这环城中为数不多的聪明人。 “好。”可就在这时,楚宁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这话一出,拓跋成宇顿时面露惊喜之色。 墨月乌歌却是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言道:“大人,那些夏人来得诡异……” “我知道。”楚宁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还同意拓跋……”墨月乌歌更加不解。 “墨月将军,国师让你来此,统御环城,一是信任你,故而委以重任。” “二是考验你,看你能不能解决上族与下族的矛盾,可几个月过去了,你明明身居高位,却无法压制拓跋成宇。”楚宁却这般言道。 墨月乌歌虽然不解楚宁为何提及此事,但出于对国师的敬畏,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惭愧之色。 “弟子无能,让国师与大人失望了。”她由衷说道。 “我说过师尊最不喜欢的就是道歉,墨月将军,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在帮你?” “大人何意?”墨月乌歌更加不解。 “那群所谓的夏人大军一定藏着古怪,既然拓跋成宇一心求战,那便让他去试试,一来可以帮我们摸清那群忽然出现的夏人士卒的虚实,二来正好借此挫挫他的威风,我是在教你驭人之道。” “可……”墨月乌歌却依然心头不忍:“拓跋成宇确实跋扈,可那些将士是……” “墨月将军,慈不掌兵!这个道理,师尊没教过你吗?”楚宁却冷冷的打断了她。 墨月乌歌闻言又是一愣,虽脸色有恙,却终究没有再出言反驳。 另一边的拓跋成宇得到楚宁应允后,万分兴奋,自然没有心思去理会楚宁与墨月乌歌说了些什么。 而就在他得到应允的同时,比起他更加兴奋,却是那些皈妖军。 这群穿着粗制滥造的甲胄的夏人在第一时间来到了拓跋成宇的跟前,以那位模样憨厚的男子为首,主动请缨道:“大蛮!我等愿往!” 那争先恐后的模样,反倒像是唯恐失了什么天大的机缘一般。 这让注意到此处的楚宁眉头紧皱,他其实有些不明白这些家伙,身为夏人,为何要如此为蚩辽人卖命。 只是他们的主动请缨却并未换来拓跋成宇的青睐,他面露不悦之色:“你们这些废物,也配与真正的蚩辽勇士并肩作战?” 这话一出,那群皈妖军脸色微变,却不敢反驳,只是眉宇间的落寞之色,却是溢于言表。 “不过我倒是需要百来人做先锋,探探那群夏人的虚实……”而就在这时,拓跋成宇又言道。 皈妖军如蒙大赦,脸上再次露出兴奋之色,又纷纷上前,主动请缨,那狂热的模样,让楚宁愈发觉得古怪。 而很快,拓跋成宇就从近千名皈妖军中挑选出了百来位所谓的先锋。 这其实就是陷阵的敢死队,这一点,拓跋成宇毫不避讳,那些主动请缨的皈妖军也应当是清楚。 可这被挑选出来的百来人却丝毫没有半点恐惧,反倒一个个面色潮红兴奋不已,而那些落选之人,则一个个如丧考妣。 “我随你们一起去看看。”楚宁看着这一幕,心头一动,忽然言道。 …… 轰。 伴随着城门缓缓打开。 意气风发的拓跋成宇带着三千身材高大的蚩辽士卒,气势汹汹的踏出了城门。 要说这蚩辽精锐确实不凡,单是这行路时脚步落地时发出的闷响,都足以让寻常人心神动荡,也难怪能在北境战场上所向睥睨。 楚宁默默的跟在队伍末尾,并不在意走在前方的拓跋成宇投递来的挑衅目光。 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想要摸清那些所谓的夏人军队到底是何方神圣,顺便能削弱一番环城中蚩辽守军的实力,至于拓跋成宇的挑衅,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同样走在队伍末尾的还有那百来位被挑选出来作为“先锋”的皈妖军。 “大人!”就在楚宁暗暗思虑着那群夏人军队可能的身份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谄媚的声音。 楚宁抬头看去,却见来者正是之前那位向他描述遇见夏人军队过程的那个憨厚男子。 他对于这些皈妖军并没有什么好感,闻言之后也并不回应,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那憨厚男子似乎也适应了被这般对待,丝毫不觉尴尬,脸上依然泛着谄媚的笑容。 “大人是夏人吧?”他这样问道。 这话一出,还不待楚宁回应,他又脸色一变,赶忙补充道:“属下的意思是,大人以前是夏人吧。” “不知大人,是灵阳府第几期的学员?” 楚宁听到这里,心头一跳。 所谓灵阳府,是那位国师一手创立的机构,用于收养、教授蚩辽下族的孩童。 譬如那位墨月乌歌,就是从灵阳府中走出的弟子。 但他并不明白眼前这个憨厚男子为何提及此事,为了不露出纰漏,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我家老大和老二都是灵阳府的弟子,大的叫姚广,老二叫姚琛,大人可曾有印象,老二去年据说还在同届的比试中得了六十三名的好名次!”男人却并未察觉到楚宁的异样,依然自顾自的说道,脸上的神色也渐渐有些兴奋。 “那还不错。”楚宁故作平静的评价道,可心底却泛起疑惑,这男人分明是夏人,他的儿子为何能去到灵阳府中进修? “那看跟谁比,跟大人比,我那娃儿,算什么东西。”憨厚男子笑呵呵的言道,旋即画风一转:“大人既然出生灵阳府,能不能给我透透底细,听说灵阳府近来又要发放一批妖种,我家侄儿今年也快九岁了,再大点,服用妖种可就没有那么好的效果了。” “这批妖种要多少军功才能换得啊?我帐下还攒着三颗人头的军功,还有我那弟弟战死的抚恤,你帮我算算还差多少,能给我侄儿也弄上一颗妖种!” 楚宁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他并不清楚此种内情,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按照以往的行情,应该差不多……” “那可不行,听说这次想要这批妖种的人可不少,我那兄弟死前可叮嘱过我,一定要让我那侄儿成为蚩辽人……”憨厚男人皱起了眉头,有些苦恼。 他的声音渐小,喃喃低语道:“看样子,得找个机会死在战场上,这样才最为稳妥……” “这样,咱们一家就都是蚩辽人了……” “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他的声音很小,可楚宁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那时,楚宁的身躯一颤,错愕的看向了男人,也看向了周遭那些皈妖军的士卒。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这些家伙,对于这趟明摆着送死的差事,如此争先恐后。 第四百二十二章 死而不退 “你的意思是,你参加皈妖军,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赚取一枚妖种?”好一会后,楚宁回过了神来,神情古怪的问道。 “不然呢?要不是为了孩子,谁愿意来这种地界拼死拼活?”憨厚男人倒是习以为常,很是理所当然的应道。 “也是这些年赶上了好时候,放在以往,就是战死了,得来的抚恤也远远不足以筹够换取妖种的军功。” “幸好这些年国师推行了新政,提高了战死的抚恤,通常五年后勤的劳作,加上抚恤的军功,就能换到一枚妖种,我们这些人,才有机会给自己孩子寻个出路。” 说道这里,男人的脸上还露出了由衷的感激之色。 “所以你们都是?”楚宁又问道。 “差不多吧。大家都差不多是在军田亦或者锻造坊做满五六年的时间,然后就想办法加入皈妖军,只要能战死,亦或者运气好,杀上几个夏人士卒,就能筹够军功。”男人应道。 “不会害怕?”楚宁问道。 男人苦笑一声:“谁能不害怕呢?可要是挣不到足够的军功,孩子们就会和我们一样,一辈子是下等人……” “我们死在这里,但至少孩子们是有希望的,他们可以成为蚩辽人,可以过上好日子,一代好过一代,这不就够了。” 楚宁看着对方,忽然有些恍惚。 他得承认,在知晓这些皈妖军身份的最初,他对这些家伙是很鄙夷的。 在他看来,他们应当是那种城府在蚩辽脚下,数典忘祖一般的存在。 可当男人对他说出这番话时,楚宁却忽然意识到,或许这种数典忘祖,只是悲惨现实下,一种无奈的选择。 “可和曾经的同胞作战,你们就不会觉得……难过?”楚宁想了想,又问道。 这话一出,那男人的脸色骤然一变,警觉的看向四周,确定无人知道他们的对话后,方才松了口气,又言道:“大人说什么呢?” “我们和夏人可早就没关系了!” “他们哪管我们的死活,若不是蚩辽的大人们到了莽州,我们这些人早就被饿死了,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了点,但至少我们还有希望!还有可能成为蚩辽的族人!这在以往,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男人说着脸上露出了崇敬之色,仿佛只要是提到蚩辽二字,对他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一般。 楚宁再次沉默。 他能感觉到男人对于蚩辽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他不太清楚蚩辽在幽莽二州的统治到底如何,但从一些逃来的难民以及男人的话语中,他其实可以推测出,其统治的方式,对于夏人而言,是相当苛刻的。 但即便如此,男人却并无怨怼,反倒甚是推崇。 楚宁并不会将男人的行径归咎于病态亦或者恶毒。 那更像是在高压之下,毫无希望之时,懦弱之人不得已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并且最后将之作为信仰。 因为只有在打心眼里认为蚩辽人就是高出他们一筹,他们才能心安理得接受被蚩辽压迫的现实。 他们固然可恨,可又同样的可怜。 楚宁并不喜欢这样的家伙。 因为他们的可恨,让楚宁不能喜欢上他们。 可同时,他们的可怜,又让楚宁没有办法全心全意的憎恶他们。 可惜的是,这世上,这样的人,往往占据了绝大多数。 他们是位孩子拼命的父亲。 却也是甘为刽子手同伙的伥鬼。 “到了。” 楚宁正恍惚间,前方忽然传来了声响。 原来拓跋成宇的部队已经来到了距离那群所谓的夏人军队不到一里的地方。 夜色依然很浓,雾气也依然很重。 即使是这般距离,众人也只能勉强看到那站在不远处的一道道黑影,并无法看清他们的全貌。 他们就像是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收回了思绪的楚宁,抬头看向前方,眉头很快便皱了起来,不仅因为受阻的视线,更因为他在这浓郁的雾气中感觉到了一丝让他不安的气息。 像是…… 魔气。 很淡,却真实存在。 是黑潮潮汐? 他暗暗推测道,这些年黑潮潮汐确实波动极大,尤其是在出现过大量伤亡的战场,出现一丝魔气,并不罕见。 可他却隐隐觉得,眼前这些气息,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唉!”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队伍前方的拓跋成宇已经提起了自己的大刀,朝着雾气中的身影高声喝道。 只是浓雾那一边的众人却静默不语,每个人都一动不动。 拓跋成宇的眉头一皱,自觉被对方轻视,他有些恼火,再次开口言道:“我乃蚩辽大将拓跋成宇!” “尔等既然敢夜袭环城,何不报上名号,莫不是知我威名,起了临阵退缩之意?” “那便速速退去!” 此音落下,浓雾那头依然死寂一片,不见回应。 拓跋成宇脸上的神色愈发阴冷,他本就不多的耐心被尽数耗尽。 “来人!冲阵!” 他大喝一声,话音一落。 楚宁身旁的那群夏人组成的皈妖军立马面露兴奋之色,快步走到了队伍的前方。 “大人!让我等去吧!”为首的那位憨厚男人主动请缨,神情热切。 拓跋成宇冷冷的望了他们一眼,神情轻蔑。 但还是在之后,言道:“虽然羸弱,但至少你们拥有了与蚩辽勇士一般的勇气。” “既如此,你们便去吧!” 拓跋成宇这话一出,那群皈妖军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嘉奖一般,脸上的神情愈发兴奋,近乎于狂热! “我等定奋勇作战!不堕蚩辽威名!”为首的男人朗声言道,其余百人也纷纷激动的附和道。 拓跋成宇却面露嫌恶之色,似乎是觉得跟这群皈妖军多言半句都是对自己的侮辱一般。 他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只是那群皈妖军却对拓跋成宇这样反应并不觉又任何不妥,放到纷纷整理起了自己身上破烂的甲胄,然后在憨厚男人命令下,纷纷列队,摆开了冲阵的架势。 那分明就是蚩辽的战阵,只是这群皈妖军,显然并未受过专业的训练,这番战阵颇有几分画虎不成反类犬之感。 那拓跋成宇在皈妖军的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讥笑之色。 可皈妖军对此,依然毫无所觉,反倒一个个脸上露出了激动之色。 伴随着那为首男人的一声令下,一群人以拙劣的蚩辽语大喝一声:“祖神在上!” 旋即便气势冲冲朝着浓雾深处冲杀了过去! 楚宁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他并不看好这群皈妖军的下场。 也有能力阻拦他们的送死之举。 但在短暂的犹豫后,楚宁还是收起了这样的心思。 他并不觉得这些皈妖军一定是罪该万死之辈,可…… 他更知道,有些人他是无法拯救的。 既然他们想要用自己的死去换取取悦蚩辽人的机会,楚宁只有选择尊重。 他压下了心头泛起的一丝不忍,然后同样注视着那群冲入浓雾中的身影—— 他亦想要弄清浓雾那头出现的家伙们的身份。 而奇怪的是,在冲入浓雾没多远后,皈妖军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拓跋成宇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眉头一皱,大声问道。 周遭的蚩辽士卒同样神色惊骇,却并无一人有办法回应他的疑惑。 而就在这时,那浓雾中消失的身影再次出现,并且在众人的眼帘中不断放大。 他们似乎去而复返。 “混蛋!你们敢临阵脱逃!?”反应过来的拓跋成宇暴喝一声,神情恼怒。 “给我冲锋,敢溃逃者,杀无赦!” 他的怒吼响彻在战场,可却丝毫没有震慑到浓雾中的身影,他们依然不断朝着此处奔来。 “督战官!给我上前,谁敢退后,立斩不赦!”他恼怒吼道。 话音一落,几位蚩辽士卒拔出了刀剑,来到了浓雾前,以明晃晃的刀刃直面那些即将冲出浓雾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那些身影溃逃的步伐依然不曾停下,反倒越来越快。 楚宁同样看到了这一幕,他起先对于皈妖军的去而复返同样不解,可就在那群身影即将冲出浓雾的瞬间,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不对!”他在心底暗道一声。 这念头一起的瞬间,那些身影依然冲到了浓雾的边缘,几位督战官也狞笑着举起了屠刀。 吼! 但下一刻,浓雾中却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低吼。 那些浓雾中的身影速度陡然加快,以近乎扑杀的方式冲到了那些督战官的身上。 督战官们倒是有些本事,反应及时,将最前方的几人斩杀,可那些身影的速度却极快,一个倒下身后却有更多的同伴前赴后继的扑来,宛如野兽一般,三五成群的将那些督战官扑倒在地,奋力啃咬。 是的。 那些皈妖军,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他们还是原来的模样,可身上破烂的甲胄被腐朽,露出皮肤变得森白,其上凸起一道道青色的血管,变作了宛如野兽般的模样,疯狂且不知恐惧对蚩辽人发起了攻势。 而这一切却只是发生在短短十息不到的光景。 没有打斗声,也没有邪法的能量波动。 他们只是在浓雾中消失了那么几个眨眼的光景,一切就截然不同…… 这般诡异的场面看得在场众人皆心头亡魂大冒。 而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一道声音忽然从浓雾中传来。 “丰元六年春……” 低沉、沙哑。 “吾奉大将军邓异之命,驻守环山……” “以血咒为契,立下重誓……” “为北境,永镇环山,虽死不退。” “今。” “血咒显灵,领……” “铁甲万众,幽冥得归。” “当……” “以我之誓,行我之责……” “戮我之敌!!!” 第四百二十三章 吾名龙衔 “你说什么?” 森罗殿中,红莲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她看向大殿中匍匐着的阴神,瞪大眼珠子。 一旁侍奉的沈幽都被她这般反应吓了一跳,险些没有端住手中果盘,里面盛放的往生果,散落数枚。 那阴神的身躯颤抖,本就森白的脸色,愈发苍白。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幽罗界中,有一万余道阴魂被阳间秘法强行勾回了人间!”但他还是高声应道,将自己所见尽数道出。 “怎么可能?”红莲的神色愕然。 幽罗界是世间亡魂的归处,生灵一旦死去,若无极深执念,大抵都会被幽罗界中散发出来的气息所吸引,进入此间。 然后前往幽罗界的最深处,无渊涧长眠。 当然,这并非定数,尤其是在修行之法大行其道的四方天下。 有太多驻魂之法,让死者可将亡魂滞留人间。 就一般而言,幽罗界对于这种事情,是不会干涉的,除非人间亡魂的数量过多,以至于阴阳失衡,幽罗界才会出手,于人间搜捕亡魂。 但这个过多,远不是几万或者百万为计数的。 在幽罗界存在的万年间,似乎只有南方天下有过一例让幽罗界派出大量阴神,缉捕亡魂的先例在。 所以,幽罗界其实并不太在乎人间的亡魂。 但…… 幽罗界却不能容忍的是,幽罗界中的亡魂,去往人间。 这涉及到诸多要害。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幽罗界中待过的亡魂,会沾染到幽罗界中特有的阴极之息。 这种名为阴极之息的事物,可以让幽罗界中的亡魂凝练阴身,让其可以脱离生灵的信仰,而成就阴神之躯。 毫无疑问,这种气息,对于亡魂来说,是绝佳的补品。 但一旦生灵沾染了这种气息,会有被其腐化的风险,化作不人不鬼的怪物。 而最可怕的是,如果有心之人,刻意操纵的话,这种力量还能利用生灵体内的生机,而不断增殖,从而造成无法估量的灾难。 故而,幽罗界对于这种事的管控是相当严苛的。 每当出现亡魂外逃,都会想尽办法,将其捉拿。 可如今,万余道亡魂忽然消失,这种事在幽罗界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哪怕是半路出家的红莲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半个月前,不是才派人勘察过幽罗界与人间的空间壁垒中的裂缝吗?一共只有十七处微型裂纹,而且都派人去修缮了?一万亡魂?他们是从哪里钻出去的?”红莲大声问道。 那阴神趴在地上的身躯打颤,似乎是回忆起了刚刚的经历,依然心有余悸。 “那万余道亡魂,是差不多半年前来到幽罗界的,他们身前应当是军队中的士卒,亦或者一些武道修士,身上萦绕着相当不俗的杀气,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这种亡魂,是要在淬魂塔底待上十年左右的时间,然后再由各部选出心仪的亡魂,作为各部手下的阴兵,再将剩余的亡魂送于无渊涧。” “可刚刚,小的按例巡逻到那处时,一股恐怖的意志忽然降临,直接将空间壁垒划开了一道口子,将那群阴魂摄走。” “淬魂塔的亡魂?”听到这个消息的红莲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那可是幽罗界的重地,起码由十位以上十一境的阴神镇守,他们难道没有出手?” “几位大人都出手了,可那股意志极为强大,陆象与白马二位大人只是一个照面就被其重伤,剩余几位也受了相当不小的伤势,根本没有办法阻拦那股意志的行事。”阴神如此应道。 听到这里的红莲隐隐意识到了,事情似乎远不止万道阴魂逃离幽罗界那般简单,或者说万道阴魂掏出幽罗界已经是天大的麻烦,而这件事情的背后,可能比她想象中的麻烦,还要大出不知多少。 她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子言道:“还愣着干什么,带我去淬魂塔看看!” …… 淬魂塔,是幽罗界三大镇世至宝之一。 幽罗界中所有的阴兵阴将,皆由此物淬炼而出。 传闻此物,是那位幽罗天大人的伴生法宝。 它所弥漫出来的阴气,是整个幽罗界中所有阴物们的力量源泉,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就是属于幽罗界的圣山。 只是当红莲带着沈幽赶到此地时,所见的却是那座以往巍峨矗立的淬魂塔,有了明显的倾斜,之前那萦绕在塔身周围浓郁的阴气,也稀薄了不少。 虽然负责看管的阴神,向红莲保证过,淬魂塔拥有恐怖的自愈能力,只需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恢复如初,但这场面还让红莲生出一种如临大敌之感。 而最麻烦的还是塔顶的把空中,那处灰暗的天空上,像是被一把刀割开了一般,露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内里漆黑一片。 那就是气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般,幽罗界中的阴气正源源不断的涌向那处,灌入其背后链接的人间。 阴气外泄,必定导致两界阴阳失调,这样的祸端,可谓弥天。 “侯妃大人,我已经通知了森罗殿各部,调集所有赋闲的十境及以上阴神,修复这个缺口,估计在十日之内,应该可以完成。”作为红莲最依仗的副手,沈幽在第一时间告知了红莲自己的安排。 红莲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却依然凝重。 她紧紧的盯着那处缺口,低声说道:“以这般阴气流出的速度,就算十日之内修复了缺口,流出的阴气,尤其是阴气中携带的阴极之息,怕是足以让一座藩国生灵涂炭……” “如果这些阴极之息,恰巧被人炼化的话……那后果更是不敢想象!” “更不提……”说到这里,红莲的目光扫向了四周,她能明显感觉到一道道蠢蠢欲动的气息——在幽罗界中,不仅有维系幽罗界秩序的阴兵阴神,也有不愿安息,渴望回到人间的恶鬼,这些恶鬼在长久的镇压下,早已心智扭曲,而如今淬魂塔倾斜,两界壁垒出现巨大缝隙,这些恶鬼同样蠢蠢欲动,一旦拖延下去,一定会有更多的鬼会尝试冲击缺口,试图逃回人间。 沈幽也明白红莲的担忧,她认真的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侯妃大人可还记得幽罗天大人离开时交代过的事情。” 红莲眨了眨眼睛,看向沈幽,神情疑惑:“那小屁孩唠叨得很,走的时候交代的事情可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件?” 沈幽倒是早已摸清了这位侯妃大人的秉性,她幽幽说道:“可幽罗天大人走的那天,其实只交代过一件事……” 红莲一愣,面露讪笑之色:“是……是吗?那可能是我太困了……” 沈幽有些无奈,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正色道:“幽罗天大人曾说,在往生地中,有一位前辈,非幽罗界众人,不过她欠幽罗天大人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们遇见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可求助于她。”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印象,那个家伙叫什么来着?”红莲问道。 “九黎天。” …… 轰! 伴随着拓跋成宇的一拳挥出,那惨白的人形怪物身躯顿时裂开,无数黑色的腐肉溅射开来,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 “少在那里故弄玄虚!” “这环城是我蚩辽勇士一刀一剑打下来的,老子管你是人是鬼,想要拿回环城,那就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然后,他抬头看向浓雾的那头,朝着对方暴喝道。 而这一次,浓雾那头,那一道道身影,不再如之前一般一动不动。 咔嚓。 一阵极为清晰的骨结转动身响起。 那一道道身影在那时转过了身子,望向此间,那一瞬间,他们的眼中泛起猩红的血光,在浓雾中晃动,宛如一只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哪怕是以勇猛着称的蚩辽人,在被那些目光注视的刹那,也纷纷打了个冷战,脸色有些发白。 拓跋成宇同样感觉到了异样,他觉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冷得让人如置寒窟。 但他显然不愿意就此退缩,或者说,对于将勇气当做第一信条的蚩辽人而言,他根本不允许自己的脑海中出现退缩二字。 “崽子们!” 他高喝一声。 “祖神在上!” “蚩辽勇士,战无不胜!” 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对于蚩辽人而言,带着某种魔力一般。 周遭的士卒们亦纷纷高声附和:“祖神在上!” 然后,他们的眼中惧色散去,再次涌起斗志。 “诸将既归,随我杀贼!”而同时,那浓雾中也再次想起了那沉闷沙哑的声音。 随着此音一落,浓雾中的那一道道身影嘴里纷纷发出一声尖锐的低吼,然后他们开始朝着蚩辽所在的阵营发起冲锋。 拓跋成宇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起浓郁的杀机,他眯起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浓雾中越来越近的身影,同样暴喝一声:“结阵!” 蚩辽大军亦猛然摆开了架势,做好了与对方短兵相接的准备。 …… 一直处在队伍末尾的楚宁,紧皱着眉头,死死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那些皈妖军发生异变后,他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似乎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皈妖军冲入浓雾后,没有交手、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半点反抗的声音。 当他们再次出现,就已经化作了那不人不鬼的怪物。 要知道这些皈妖军,虽然战力孱弱,但并不是毫无修为,大部分都还是有着二境,甚至三境的武道修为。 这种级别的武夫,肉身的强度已经超出寻常人一大截。 就算是魔气这种让人闻风丧胆的事物,在没有人主动催动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毫无声息的就将人完全转化为另一种生灵。 这至少说明,对方的手段,是高出他们在场所有人,数个层级的。 楚宁仔细回想着那些皈妖军被转化后的模样。 面容森白,肉身有腐烂的痕迹,却并未发生畸变。 这应当并非魔物。 因为魔物虽然扭曲暴戾,但本质还是生灵,而那些皈妖军的身上,却弥漫着死气,已经脱离了活物的范畴。 再一联想方才那浓雾中传来的声音。 “血咒显灵,领……” “铁甲万众,幽冥得归。” 楚宁念及此处,忽然想到了许久之前,在灵骨子的藏书中曾看到过的某些记载,他的身躯忽然一颤,猛然抬头再次看向前方。 那时那群浓雾中的身影已然冲杀到了蚩辽人的跟前,而与他们一同到来的还有那灰色的浓雾。 他们冲杀到蚩辽人跟前的同时,浓雾也将蚩辽人笼罩其中,以至于身处其外的楚宁根本无法看清内里的情形。 而楚宁也顿时反应了过来。 那根本不是浓雾,而是由那些身影体内散发出来的阴极之息! “小心!”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脸色大变,朝着前方高声喝道。 这并非因为他对蚩辽人起了什么不该有怜悯之心,而是洞悉到这群诡异身影可能的身份后,楚宁明白了他们的难缠与可怕。 单凭他自己,几乎没有可能解决掉这样的麻烦,而这些蚩辽人,是如今环城所拥有的最高战力,他需要他们的帮助,才有可能让他以及整个环城的百姓寻得一线生机。 只是楚宁虽然足够当机立断,可那时蚩辽人已经与浓雾撞击在了一起,开始了第一次交锋。 那拓跋成宇,虽然凶戾,但却懂得身先士卒的道理。 他与数十位亲兵,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冲入浓雾。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在清晰,只是他并未被这场面吓住,抬头便朝着前方挥出一拳。 噗。 一声闷响爆开,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拳头穿过了对方的血肉,轰爆了对方的心脏。 “如此羸弱,怪不得要用这装神弄鬼的手段!”他冷笑一声,面有得色。 可就在这时,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去,他的身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是一位跟随了他多年的亲兵,只是此刻对方正错愕的看着自己,嘴里不断喷出鲜血,而拓跋成宇的手,正镶嵌入他的胸口。 “怎么可能!”拓跋成宇的脸色一变,他记得真切,他是冲杀在队伍正前方的,自己的亲兵明明护在自己的身后与两侧,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前。 只是这样的困惑刚刚升起,周遭的浓雾忽然灌入了那亲兵的体内。 亲兵的身躯一阵抽搐,下一刻,他的双眼猛然泛起血光,嘴里发出一声嘶吼,双手伸出,抓住了拓跋成宇的手臂。 拓跋成宇顿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低头一看,却见那亲兵的双手之上不知何时竟长出了锋利的黑色利爪,刺穿了他手腕处的血肉。 同时周遭的雾气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开始朝着那伤口处涌来,他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森白。 拓跋成宇意识到了不妙,他不敢大意,另一只握着刀的手猛然挥出,将那亲兵拦腰斩断,挣脱了对方的束缚。 可那些雾气也在这时再次将他笼罩,让他看不清周遭的情形。 拓跋成宇心生巨颤,他捂着自己手臂,看向四周,高声怒吼道:“混蛋!你到底是谁!有本事与我真刀真枪打上一场,靠这些下作手段,算什么英雄!” 雾气中一片死寂,好一会后,又忽然开始翻腾,一道身影缓缓在拓跋成宇的身前凝聚。 同时一道声音也在拓跋成宇而耳边响起。 “吾乃……” “大将军邓异麾下……” “环城守将……” “龙衔!” 第四百二十四章 浓雾 “这就是那个大人物?” 往生地,苍环崖上。 红莲皱着眉头看着远处那坐在树枝上,一边吃着果脯,一边晃荡着双脚的红色身影,语气相当狐疑。 身旁一位穿着儒衫的老者赶忙应道:“正是。” 这老人名叫牟白,是目前在森罗殿中供职最年长的阴神。 据说其已来到幽罗界有八百年之久。 当然,对于鬼魂而言,这个年纪其实不算特别出奇,就拿淬魂塔的十位阴神镇守而言,哪一个不是千岁往上的年纪? 只是大多数阴神,在森罗殿供职三百年左右后,都会选择隐退,要么前往镇世柱苦修,参悟大道,追逐阴神十三境,要么就会前往同为幽罗界三大至宝之一的万劫铜棺中,进入沉睡,等待某一天,被幽罗之主唤醒。 甚至还会有人主动走入无渊涧,陷入永远的安眠。 这倒并非幽罗界中有什么限制阴神活动的铁律,而是在幽罗界这样的地方,暗无天日,也无生机。 一切都死气沉沉,一切都一成不变。 待得太久,哪怕是阴神,也会觉得无聊与寂寞。 这种对于凡人而言,只是某一刻泛起的情绪,对于幽罗界的阴神而言,确实永远跟随的梦魇。 活着,在这个时候,反倒成了诅咒。 所以,当活了足够的岁数后,许多阴神反倒会开始嫌恶自己这漫长的生命。 有的渴望能迈入十三境,让幽罗界成为与其他三十三重天一般的上界,自己也能成为那真正长生久视的圣灵。 而有的则会将沉眠视为一种奖赏。 但这个名为牟白的老人显然是个例外。 他似乎对于幽罗界的一切始终充满热情,在森罗殿中一干就是八百年,如今已是整个幽罗界中,资历最老的阴神。 幽罗界上下所有的事情,几乎鲜有他不曾知晓的。 红莲刚刚接手森罗殿时,对殿中各种事物可谓是两眼摸黑,权益仗着勤奋好学的沈幽以及这位老人扶持,才能勉强让森罗殿维持运转。 “可她看上去,不怎么厉害的样子。”红莲依然抱有疑虑,皱眉言道。 牟白讪讪一笑,解释道:“人不可貌相,属下虽然未见其出手过,但能以生人之躯,在幽罗界呆上这么多年,定有不凡之处。” 幽罗界与其他三十三重天不同,是亡魂安息之所,空间中弥漫着阴气以及恐怖的阴极之息,生灵长居于此,哪怕是圣灵,也会受到相当大的折损。 沈幽能够安然居于此地,是因为幽罗天曾赠与她一件秘宝,让其可以不受这些气息的侵蚀,同时还授予她了一道功法,能够修炼与灵陀山相似阴神之道。 而眼前这位红裙少女,却显然没有这些助益,可依然能安居此地数十年之久,其强大确实可见一斑。 “那确实不一般。”红莲点了点头,然后又瞟了牟白一眼:“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她出山?” 老人明显一愣:“兹事体大,是不是殿下亲自去请更为合适?” 一旁的沈幽也有些不解:“侯妃大人,我也觉得这种事理应你出面,最为稳妥。” 既然这位大人,是幽罗天都要以礼相待的存在,如今需要请其出手,确实应该由目前而言,幽罗界中地位最高的红莲出面才对。 在沈幽心中,这位侯妃大人,虽然很多时候都有些不着调,可在大事上其实是不含糊的,所以她方才疑惑,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红莲会一反常态。 “侯妃大人是有什么疑虑吗?”她关切的问道。 红莲脸上的神情略显窘迫,她看向沈幽眨了眨眼睛:“我也说不上来,可就是觉得有些怕她……” 沈幽更加疑惑,正要发问,可前方一道声音却忽然传起。 “九黎余孽的造物,试图亵渎神明的僭越者,见我自当心生敬畏。” “这不奇怪。” 那声音响起的同时,红衣少女跃下了枝头,缓缓朝着红莲走来。 红莲的眉头一皱,看向对方,眼中泛起敌意:“你什么意思?” 身旁的沈幽秉承着侯妃唯一亲卫的职责,也拦在了红莲的神情,同样目光警惕的望着对方。 但那红衣少女却仿佛没有看见二人眼神中的异样一般,继续迈步上前,来到了红莲的跟前,她先是瞟了一眼忠心耿耿的沈幽,然后又看向红莲问道:“她叫你侯妃大人?” “很巧,很久之前,我也当过侯妃。” 红莲虽然不解少女为何提起此事,但出于输人不输阵的考虑,她还是挺起了胸膛,昂首言道:“那又怎样?你的侯爷,定比不上我家侯爷!” 听闻这话的红衣少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这话,我记下了。” 她意味深长的道出这么一句话后,便再次迈开步子,与众人擦肩而过,走向山崖下方。 红莲一愣,倒也记起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她赶忙问道:“你去哪里?” “幽罗界的天都被捅了那么大个窟窿,我又不是瞎子,能不知道你们找我做什么吗?”那红衣少女头也不回的应道。 末了,又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叹了口气。 “唉。” “都是不省心的家伙。” “找的媳妇,要么虎,要么笨。” …… “吾乃……” “大将军邓异麾下……” “环城守将……” “龙衔!” 浓雾中低沉的声音响起,拓跋成宇看向前方,只见那浓雾翻涌渐渐停歇,一道身披甲胄的身影也在这时出现在了那处。 那是个老者。 看其容貌,年岁恐已过六旬,可腰身笔挺,身形魁梧,丝毫看不出半点老态。 他立于那处,宛如山岳一般,巍峨不动。 拓跋成宇的身躯开始颤抖。 他认得眼前这道身影,那正是半年前,在他的围困下,战死的环城老将龙衔。 哪怕自视甚高的拓跋成宇,回忆起当初与龙衔的大战,依然会打心眼里敬畏这个老将。 他记得真切,那个坐镇环城的酒囊饭袋,在大军破城的第一时间,便弃城而去。 拓跋成宇有意将他放走,毕竟主将临阵脱逃,必定会让城中军心涣散,这样他们就可以以最小的伤亡拿下此地。 为此他甚至给当时的上屠拓跋渠立下的军令状,让其放心领大军西去,从云州腹地夹击盘龙关。 而当他带着万余蚩辽士卒,准备横扫环城时,却遇见了相当巨大的阻碍。 本来应该溃散的环城守军,却在龙衔的带领下,重新组织了起来,甚至来环城的居民也在他的带领下,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在巷战中,有相当多的环城居民试图帮助守军,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些身无半点修为的普通百姓,他们提着菜刀、锄头甚至是扁担,攻击着他手下的士卒。 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屠杀任何出现在蚩辽大军跟前的夏人。 而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愿拖累寻常百姓的龙衔,放弃了巷战的优势,主动退入了内城,可即使如此,那一战也打得相当惨烈,最后拓跋成宇甚至不得不请出他素来瞧不上的腐生君部族的毒士,以毒障逼迫守军出城。 直到现在,拓跋成宇依然记得,龙衔顶着被剧毒侵蚀的身躯,依然与自己大战百个回合,最后力竭倒地的场面。 他的死,是他亲眼目睹的。 甚至,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位老将的尊重,他还特意命人保存了他身上的甲胄,而后才将其尸身扔入万人坑中埋葬。 若不是在此之前,国师曾下达过命令,要将每一位战死的夏人士卒葬于那个万人坑中,他或许还会让人好生安葬。 这倒不是拓跋成宇有什么良知,而是蚩辽人素来崇拜强者,给予强者尊重,对他们而言,是传统,也是信条。 而正是因为脑海中这些记忆犹新的画面,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身影方才让他觉得如此不可思议。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让人死而复生的法术? “怎……怎么可能!?”拓跋成宇发出了颤抖的惊呼。 站在眼前死而复生的龙衔没有回应拓跋成宇的惊呼,他只是伸出了手,缓缓的取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雪白的刀身之上亮起幽冷的寒光,直直的就要朝着拓跋成宇的颈项挥去。 拓跋成宇的身躯一颤,也在这时反应过来,此时此刻并非去纠结对方如何死而复生的时候。 他举起了右中握着的刀刃就要抵挡,可那时周遭的浓雾再次涌来,他忽觉自己的左手在那时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只见左手手腕,那之前被亲兵抓伤的伤口处,惨白色的事物正如墨水一般,在他手臂上晕开。 而周遭涌来的浓雾更是不断从那伤口处灌入,而这些浓雾也加快了那惨白色事物蔓延的速度。 只是几个呼吸的光景,他的整个左臂,都化作了诡异的森白色,一道道青色的血管,宛如毒蛇一般在手臂上凸起,剧痛传来的同时,他的左臂也缓缓抬起。 拓跋成宇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这并非他的意志。 在那时,他失去了对自己左臂的控制,那只手就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缓缓抬起,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处。 它握住了拓跋成宇的右臂,也阻拦了手臂中即将抬起的刀刃。 拓跋成宇心头一震,也来不及去思量这样的诡异的手段到底是怎么施展出来的。 身前,那死而复生的龙衔手中挥舞的刀刃已经距离他的面门越来越近,心头焦急的拓跋成宇右臂发力,同时催动体内的妖力灌注其上,试图强行挣脱自己左手的束缚。 但就在他这么做的同一时间,他忽然感觉到在他的催动下,于妖丹中涌出的妖力,竟有半数不受他控制的分流而出,涌向左臂。 因为灌注入了同样数量的妖力,左臂与右臂在一瞬间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完全持平。 拓跋成宇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僵持在一起的双臂,如果说自己的左臂失控,他还可以理解为某种恐怖的傀儡术的手段的话,这能直接调用自己妖丹中妖力的手段,那就简直是闻所未闻。 只是此刻,他亦没有了继续惊骇的时间。 在双臂僵持的档口,那把由“龙衔”挥出的刀刃已经来到了他的头顶,似乎下一刻,就能将他的头颅斩碎。 拓跋成宇近乎已经看到了自己下场。 他恐惧、他愤怒。 但同时,又无能为力。 可就在他几乎接受了自己这般命运的档口,一只手却忽然从他身后伸出,抓住了他的后颈。 旋即,那只手猛然发力,将他朝后一拽。 几乎在同一时间,“龙衔”挥出的刀也在这时落下,几乎贴着他的面门,擦身而过。 哪怕再晚上一息光景,拓跋成宇的脑袋就会在那一刀之下,如西瓜一般,被劈成两半。 轰。 然后他的身子重重落地,脑袋在剧烈的震荡下,异常恍惚。 不过他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也看清了那个将自己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的救命恩人。 赫然是那位他极为看不顺眼,甚至对其身份也颇有怀疑的国师隐徒!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般生死关头,会是楚宁出现,将他救出。 这让不由得又是一愣,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 “属……属下,谢过大人救命之恩。”他颤抖着声音,由衷言道。 听闻这话的少年,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的说道:“现在谢,还太早了。” “嗯?”拓跋成宇一愣,神情困惑。 而就在这时,却见楚宁的脸上忽然荡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的双手伸出,一只手摁在了拓跋成宇的左肩,而另一只手则抓住了拓跋成宇的左臂。 “大人?”拓跋成宇不解的看向楚宁。 “忍着点。”楚宁却这般言道。 话音一落。 只见楚宁的双手猛然发力,下一刻,拓跋成宇只觉自己的臂膀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然后他的眼前便溅起一抹艳丽的血光。 他的左臂就这么被那少年生生的从肩膀上拽了下来……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不死灵 鲜血迸溅,巨大的痛楚让即使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场生死的拓跋成宇也难以自持的发出一声哀嚎。 他的身躯再次倒地,但多年战场搏杀的本能,还是让他在第一时间捂住了自己鲜血喷涌的臂膀,然后催动妖力,涌向伤口,那血肉模糊之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随着伤势的愈合,脑袋中的混乱也渐渐平息。 他在第一时间怒目看向楚宁,喝问道:“你竟然挟私报复!?” 楚宁面无表情,只是在那时撇头看向一处。 正是那条被他从拓跋成宇的身上撕扯下来的左臂落地之处。 拓跋成宇也在这时抬眼望去,却见那条苍白的手臂竟如积雪般消融,化作一道道灰色的雾气,与周遭的浓雾融为一体。 只是几息不到的光景,便彻底消散,不见踪影。 拓跋成宇就是再傻此刻也看了出来,楚宁是在救他。 但他心中仍有不解,看向楚宁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楚宁背对着拓跋成宇,目光死死的盯着身前那位身着大夏制式甲胄的老将,嘴里淡淡言道:“阴极之息的造物,不死灵。” “阴极之息?不死灵?” “什么东西?”拓跋成宇双眼瞪得浑圆,不解问道。 楚宁翻了白眼:“解释起来很复杂,尤其是对你而言?” 拓跋成宇虽然脑袋有些发懵,但还是从楚宁的话里感觉到对方的轻视,他心头不甘的问道:“那你如何知道?” 楚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诚恳言道:“多看些书,你也可以。” 拓跋成宇:“……” …… “吾乃环城守将龙衔!” “奉大将军邓异之命,镇守环城,死而不退!” “阻我者,皆为叛逆,杀无赦!”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龙衔模样的家伙,嘴里再次发出声音。 沉闷、沙哑。 像是命令,也像是某种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执拗。 四面浓雾翻涌,他举起刀,看似呆滞的身躯却在那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踏步向前,速度极快,浓雾翻涌萦绕在他的刀身。 刀身之上浮现宛如血肉一般的组织,青色脉络、跳动的血管。 狰狞可怖,却充斥着可怕的力量。 如同从地狱中苏醒的恶魔 也如同他口中一直呢喃的誓言。 朽烂,却决然。 他高高跃起,带着汹涌的杀意,直奔楚宁面门而来。 “跟他拼了!”拓跋成宇也在这时怒吼一声,背上粗壮的妖臂伸出。 在之前的战斗中,他被感染的左臂被楚宁扯下。 在更之前的冲突中,他右手的妖臂被楚宁捏爆。 此刻的他,断掉了左臂,伸出的一对妖臂,右边的妖臂臂犹如被放了气的气囊,耷拉在肩头,只有右臂与左侧的妖臂保持着战力,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可笑。 可输人不输阵,拓跋成宇浑身的战意高昂,竟然丝毫没有被对方方才那诡异的手段所唬住,反倒气势汹汹的冲上向前。 正死死盯着龙衔的楚宁没有想到这个蚩辽男人,竟然将蚩辽的信条贯彻得如此彻底,他不免一愣,但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一手伸出拉住了对方的身子。 “你做什么?”拓跋成宇在那时不解的问道。 “救你。”楚宁面无表情的说道。 话音一落,不待拓跋成宇反应过来,楚宁拉着他甲胄的手便猛地发力。 拓跋成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他的身子就倒飞着撞破了浓雾,落在浓雾外的地界。 虽然已经是在短时间内,第二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可楚宁手中巨大的力道,还是让坠地后拓跋成宇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子,开口就朝着浓雾中怒吼道:“混蛋!你想让我当一个懦夫吗?” 既是是已经放弃了复活祖神的伟大愿景,但蚩辽人依然信奉祖神的存在,相信战死的勇士,死后灵魂可以回归祖神的怀抱。 临阵脱逃,对于信仰坚定的蚩辽人而言,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 只是,当这样怒吼落下的瞬间,拓跋成宇却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 四面正传来铺天盖地的嘶吼声与哀嚎声。 他如梦初醒一般的看向四周,只见浓雾之中,一道道血红着眼睛的惨白身影正不断从中涌出,扑向四周的蚩辽士卒。 而那些惨白的身影,虽然样貌有了些变化,可拓跋成宇还是认了出来,他们正是自己带来的蚩辽勇士。 可此刻,他们早已失去了往日英武,只是如同发狂的野兽一般,对曾经的同伴,发起亡命的攻势。 而一旦有蚩辽士卒被变异的同伴所伤,浓雾就会涌来,在极短的时间里,那受伤之人的身躯就会在浓雾的灌注下,化身成惨白的怪物,对同伴张开獠牙。 拓跋成宇看着周遭这骇人的一幕,脸色发白。 这根本不是靠着所谓的勇敢能够逆转的局势,那浓雾拥有着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力量,而在这样的力量下,除了绝望与恐惧,他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 “你还要回去吗?”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拓跋成宇一愣,抬头看去,却见浑身包裹在金色火焰下的少年,不知何时也冲出了浓雾站在了他的跟前。 虽然心头不愿承认,但此时此刻的拓跋成宇,确实已经失去了回头再战的勇气。 他惨白着脸色摇了摇头。 “那就起来,带着还活着的人,退回环城!”楚宁面无表情的再次说道。 此刻已经完全被吓傻了拓跋成宇,几乎来不及丝毫,下意识的就执行了楚宁的命令,狼狈站起身子,正要指挥周遭还在奋力抵抗的蚩辽士卒,可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楚宁问道:“那你呢?” 楚宁沉默了一会,侧头看向身后的浓雾,神情凝重的喃喃言道:“我得拦住它们。” 拓跋成宇也循着对方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那团浓雾顺着战线的推进,正在缓缓朝着他们涌来。 而以这浓雾所表现出来的恐怖,一旦它接近环城,恐怕整个环城中的生灵,都会在一瞬间,化为那些惨白的怪物。 意识到楚宁要做什么的拓跋成宇看向对方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你……” “闭嘴。”楚宁却冷冷的打断了他。 “我没兴趣听你的肺腑之言,现在立马带人退回城中,然后收集城中你们能找到的所有灵石,布下天罡正阳阵,再将城中,无论是蚩辽人还是夏人中,修炼肉身以及炎系功法的修士集合起来,听我调遣!” “可……”拓跋成宇闻言明显还想再说什么。 可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浓雾,楚宁的心情明显不算太好,他冷声道:“怎么?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拓跋成宇连连摆手,面容苦涩:“属下……属下不知道什么是天罡正阳阵……” 楚宁:“……” 所谓天罡正阳阵,虽然名头听着骇人,实际上却是相当基础的阵法。 通常情况,是某些阳性灵植的培育所用。 能够壮大空间中的阳气,驱赶阴气。 如果阵法中作为动力的灵石足够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驱赶邪祟,但收效不大。 不过在大夏的军伍中,这种阵法的使用却很频繁,毕竟一场大战之后,死伤巨大之下,怨气亡魂汇集,免不了滋生恶鬼,所以在大战过后,大夏军队几乎都会布置这样的阵法,防范于未然。 以至于楚宁以为蚩辽人也会使用此法。 但显然,他高估了蚩辽人在这方面的手段。 “去问曦凰殿下,她会教你们!” “还有,给我保护好她,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救你的,待会就怎么杀你!”楚宁寒声说道。 在接连被楚宁所救后,此刻的拓跋成宇早已没了一开始对楚宁的愤愤不平,他忙不迭的点头,这才开始收拢残部,朝着环城侧退。 楚宁瞟了一眼,那狼狈逃窜的蚩辽军队,嘴角却露出一抹苦笑。 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出手救下这些沾染过无辜夏人百姓鲜血的家伙们。 但很快,他就压下心头泛起的异样,他知道眼前这片浓雾的恐怖,想要对付仅凭他一己之力几乎没有可能,他需要这些蚩辽人作为自己的帮手。 想到这里,他的身躯一阵,无数金色劫炎从他的周身涌出,周遭那些因为蚩辽士卒撤退而失去目标的惨白怪物,还未来得及朝着楚宁发出怒吼,便被这汹涌的劫炎笼罩,在哀嚎声中化为灰烬。 可这惨白怪物虽然肉身湮灭,可金色劫炎燃尽后的灰烬中,却又一缕缕灰色的气息涌出,灌入浓雾之中,与其融为一体。 而看着这一幕的楚宁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头:劫炎作为上界神火,按理来说是拥有湮灭肉身以及灵魂的力量的,可面对这些不死灵,却只能焚尽他们肉身,无法伤及根本。 难道不死灵真的如传说中一般,不可杀死?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是一场无解的死局? 楚宁的神情愈发凝重。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他之所以选择留下来拖延浓雾,就是因为方才在从浓雾中逃生的过程中发现,当他激发出劫炎萦绕周身时,那些浓雾仿佛对他生出了畏惧一般,不敢靠近。 如果浓雾是由阴极之息组成,而不死灵又是阴极之息的产物的话。 那没理由前者惧怕劫炎,后者却可以免疫劫炎。 而且,于此之前,东方天下,是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的。 楚宁在那时,暗暗回忆起了在书中见过的记载。 “前朝西陇七年,东境洗剑城外的林间忽起大雾,萦绕数月不散。” “时任主官前后多次派人前去探查,总计三百余人,皆去而不返,时人皆以为有邪祟作乱,便请东神山大能前往清剿。” “数十位东神山大能以秘法围住山林,罩住浓雾,试图以力破之,可山中浓雾忽然反扑,无数惨白的生物从浓雾中杀出,虽然被东神山大能屠戮,但还是有几位东神山大能在这个过程中,被那些怪物所伤。” “此后数日休养不见好转,反倒其中几位身躯开始变异,也浮现出惨白之状。” “然后,那些被感染的东神山大能,竟然开始攻击其自己的同伴,他们形容惨白,状若野兽,却能施展身前的手段,甚至能在之后的追捕中展现出极高的智慧。” “当其中一人被杀后,他的灵魄可以寄生在同伴的体内,二者力量记忆共享,仿佛只要能找到宿主,这些被感染后的惨白生物,就能无限重生,不死不灭一般,不死灵的名号也由此而来。”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极大,数城之地备受波及,前朝的朝廷一度认为这是某只大魔苏醒所致,前后请来了数座圣山的十境甚至十一境大能出手,却依然无法将这些不死灵消灭……” 楚宁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他忘了书中的记载,而是那本灵骨子收罗来的古籍,在这处就已经被损坏,后续的内容相当残破以及断断续续。 楚宁只从那些残篇中拼凑出,当时的前朝朝廷,似乎派人去往了南疆某处,请来了某位大能,然后便没了然后。 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个麻烦在最后是被解决了。 否则以不死灵以及阴极之息表现出来的恐怖感染力,东方天下恐怕早就生灵涂炭,哪能传承至今。 只是没有了那最关键的部分,楚宁也难以借鉴其成功的经验,更无法想象南疆之地到底有什么样的存在,能将当时东方天下,数位圣山执掌者联手都无法解决的麻烦给消除掉。 而就在这时,那片浓雾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跟前。 楚宁没有时间细想,只能在那时催动起了体内的劫炎,劫炎铺开的瞬间,汹涌向前的浓雾顿时如遭天敌,退缩不前。 果然还是有效的。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暗暗欣喜。 可就在这时,浓雾却忽然翻涌,一个愤怒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身为夏人,助纣为虐!” “你……” “罪该万死!” 第四百二十六章 此法何授 “你……” “罪该万死!” 那声音从浓雾中传来。 楚宁一边张开劫炎,阻拦那汹涌的浓雾,一边盯着浓雾深处。 这个声音与之前龙衔的声音截然不同。 更加年轻,更加愤怒,也更加歇斯底里。 楚宁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言道:“龙老将军戎马一生,光明磊落。” “为大夏、为北境苍生,鞠躬尽瘁。” “死后却被邪法操弄,沦为傀儡。” “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开来,老将军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那声音顿时静默,可浓雾的翻涌却愈发汹涌。 好一会的光景之后,阴沉的声音才再次于浓雾中响起:“你是谁?” “这不重要。”楚宁平静言道,然后眯眼看向浓雾深处。 “重要的是,身为人子的你,正在亲手毁掉你父亲建立的一切!” “我说得对吗?龙环生!” “你知道什么!!!”那浓雾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尖锐,就像是利器划过了金属表面。 “我是在完成我父亲的遗愿!” 那声音虽然暴怒,但却也达成了楚宁心中的猜想,他不动声色的继续言道:“哦?你的意思是,老将军想要毁掉自己亲手建立的环城?” 浓雾继续翻涌:“环城本就是为了守护北境而建,曾经他是云州门户,如今落入蚩辽人之手,便成了蚩辽插入北境的一根刺,为了保护北境,我的父亲付出了一切!我绝不容许,蚩辽人毁掉我父亲的心血!” 仿佛是感受到了那声音内心的愤怒,周遭的浓雾剧烈的翻涌,竟隐隐有压过楚宁激发的劫炎的趋势。 楚宁的眉头一皱,不得不加大对劫炎的催动,以此平衡二者的力量。 但伴随着他这样的举动,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丹府之中传来的碎裂声响——那是武道灵台因为无法承受劫炎之力,而浮现裂纹时的响动。 他的祖母虽然为他修复了体内的灵台,但因为依然没有破境的关系,武道灵台难以承受劫炎之力的隐患也依然保留了下来。 楚宁的心头焦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拓跋成宇所带领的蚩辽残部才刚刚行至城门下,他还需要拖延一会时间,让其可以将此地的状况告知城内的守军,同时也要给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布置好天罡正阳阵。 那是记载前朝阴极之息爆发之事的古籍上提到的唯一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抵御阴极之息的手段。 只是就眼前的情况而言,楚宁似乎并不能支撑太久。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道:“这不是你的计划对吗?” “从刺杀陈曦凰,到现在这邪法,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他是谁?或者说,你以为他是谁?” 他此举一来是想要摸清龙环生背后之人的身份,毕竟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龙环生应当就是指使樊朝等刺客的幕后之人,但同时樊朝等人又笃信龙环生的命令来自龙铮山的高层,所以楚宁觉得,龙环生的背后或许还有人在操作这一切,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伪装成龙铮山高层的幕后黑手,当然也有可能是楚宁所不执行的龙铮山暗桩。 二来,楚宁也需要通过这样的手段刺激龙环生,争取更多的时间。 “我还以为你是大夏的叛徒,可现在我忽然发现,你竟身怀妖族血脉,怪不得会与那些蚩辽人同流合污!” “你这等杂种,还配与我谈论我父亲!” “去死!!!”那雾气中却传来这样的回答。 话音一落,不仅周遭的浓雾翻涌,同时楚宁也发现浓雾之中有一道道身影,正飞速朝他杀来。 楚宁的心头警觉,而那些身影速度极快,转瞬就杀到了楚宁的跟前。 是一具具身着甲胄,皮肤惨白的怪物。 粗一眼望去,这些怪物与之前皈妖军以及蚩辽人所化的怪物并无区别,但楚宁却瞧出了端倪,这些怪物身上的甲胄虽然朽烂,可却明显是大夏军队的制式甲胄。 他的心头一惊,猛然醒悟过来,恐怕这忽然出现的万余人的大军,正是那城西万人坑中被埋葬的环城守军。 他们的战力明显要比之前异化的蚩辽士卒强出数倍不止。 楚宁身前激发的劫炎,虽然可以灼伤他们的身躯,可却无法像对付异化的蚩辽士卒那般,只用数息时间就将之焚为灰烬。 在沾染劫炎后,劫炎在他们身躯上蔓延的速度明显要慢得多,楚宁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不死灵的体内有着某种力量在对抗着劫炎,让劫炎的杀伤力下降了数筹。 也得益于此,在冲过劫炎防线之后,那数十位不死灵虽然身躯都被劫炎包裹,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死去,反倒有能力向楚宁继续发起攻势。 双手张开,全力支撑着劫炎防线的楚宁并无法腾出手来对抗这些怪物。 他眉头一皱,背后万象墨甲所化的双翼张开,身形腾空而起,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一轮攻势。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龙铮山已夺回云州大部分失地,固守现有防线,以待其变,才是正途,无论是刺杀陈曦凰,还是以邪法攻破环城,对北境战事都并无任何助益,反倒会让蚩辽人有机可乘!” “你是龙老将军的儿子,又于此之前,执掌过环城要务,这里面的得失利弊,你理应知晓,如今大错尚未铸成,回头尚且来得及,龙环生,莫要被仇恨蒙蔽心智!”楚宁则借着这个档口继续朝着浓雾中大声说道。 他其实并不觉得,单凭口舌之利,就能说服如今明显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龙环生。 但他还是想要尝试尝试,毕竟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解决眼前麻烦的唯一方式。 “蚩辽奸细!休要花言巧语!” “龙铮山如何计划,岂是你这奸贼可知的!?” “今日之后,你们这些蚩辽蛮夷,将再无踏足云州的机会!” 而与楚宁预想中的一般,愤怒的龙环生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愤怒的低吼。 于此同时,楚宁身下那些扑空的不死灵们,亦纷纷抬头看向了悬于半空中的楚宁,他们的眼中纷纷泛起血光,然后身形蹲伏在地,下一刻,他们脚下的踏足之地纷纷塌陷,而他们的身形则如离弦之箭一般,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猛然跃起,直奔楚宁而来。 楚宁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之前已经瞧出了这些不死灵的强大,故而将身躯拉得极高,距离地面已有二十余丈的高度。 不是他不愿意继续拉升高度,而是他在躲避这些不死灵攻势的同时,还需要激发劫炎阻拦浓雾的前行,二十丈的高度,是他能将劫炎覆盖整个浓雾前进道路的最大高度。 但他没有想到,既是是这样,这些不死灵竟然依旧可以对他发起攻势。 他不敢大意,看着转瞬已经杀到他脚下的身影,背后的双翼张开,无数黑色的利刺如暴雨一般朝着身下倾泻开来。 冲杀在最前方的数只不死灵被那些黑色利刺打成了筛子,身子重重的砸向地面。 或许是肉身受伤严重的缘故,那群本就沾染了劫炎的不死灵对于劫炎的抵抗能力,肉眼可见的变弱,坠地之时,嘴里发出一声哀嚎,劫炎便迅速燃遍他们的身躯。 不过与之前那些被劫炎杀死的怪物一般,这些不死灵的身躯化为灰烬的同时,体内亦有雾气涌出,包裹着他们的残魂遁入浓雾。 而这一次,有心探查的楚宁,提前一步,便将神识铺开,试图感应。 他也确有所获—— 在劫炎焚尽那些不死灵肉身的瞬间,楚宁清晰的感觉到了,那缕雾气之上,有一道暗金色的光泽一闪而过,而就是那股力量,保护了不死灵们的残魂,驱散了劫炎。 可那股力量是什么…… 因为其出现与消失都过快的缘故,楚宁并未感受得真切。 只是却能隐隐察觉到那缕气息中,有一抹让他感觉到不安的东西。 他本能想要摸清那缕气息的本质,可就是这一息的分神,数只不死灵却杀到了他的跟前,他们亮出了锋利的爪牙,就要去向楚宁的面门。 楚宁的脸色骤然一变,在之前的交手中,那位拓跋成宇的经历,楚宁看得真切。 生人的身上只要有些许伤口,这些浓雾就会蜂拥而至,将其侵蚀。 楚宁也不确定自己的魔躯是否能抵御这股恐怖的力量,他不敢冒险,只能分出一只手,将劫炎催动,涌向那些杀来的不死灵。 而这全力激发的劫炎,威能明显强出之前这些不死灵身上沾染的些许劫炎。 狂暴的劫炎在一瞬间覆盖了不死灵们的周身,他们在哀嚎中化为了灰烬。 只是楚宁还未来得及喘息片刻,他的身后便有浓雾翻腾而来——在刚刚他分神对付不死灵之时,劫炎对浓雾的封锁明显出现了疏漏,而虽然这只是眨眼光景,可操纵这片浓雾的龙环生却准确的捕捉到了楚宁的疏漏,发起了攻势。 那些浓雾虽然无法寻觅到伤口,从而感染腐化楚宁,可他们仿佛拥有实体一般,缠绕上了楚宁的身躯,让其动弹不得。 然后那些浓雾所化的触手猛地拉扯,楚宁的身躯便在那时,被拉入浓雾之中…… …… 楚宁重重的摔在了地面,剧烈的痛楚,让他的眉头紧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将劫炎激发,萦绕在周身,那些浓雾顿时退去,却并未走远,而是萦绕在楚宁身躯的外围,不断翻涌,就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狼群,在等待一击毙命的机会。 楚宁却在这时缓缓站起身子,看向四周的浓雾,言道:“你拉我进入这浓雾有何意义?你知道的,这些阴极之息所化之物,并不能伤到我。” “阴极之息?”浓雾中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疑惑。 楚宁也从这抹疑惑的声音中听出了端倪,他皱起了眉头:“你连自己施展的是何种邪法都不知道,也敢试图驾驭?” “龙环生!你的胆子不小嘛!” “胡言乱语!”那声音打断了楚宁:“什么阴极之息,什么生灵涂炭,都是胡编乱造之言!” “你休想乱我心神!今日,我当承我父兄遗志,夺回环城。而你!这蚩辽奸细,便是我祭旗之物!” 那话音落下的同时,周遭的浓雾中,又有数十道不死灵的身影浮现,嘶吼着朝着楚宁杀来。 楚宁的目光一凝,体内劫炎涌出,将那数十道不死灵的身躯包裹。 而楚宁也很快察觉到,在这浓雾之中,这些不死灵明显得到了某种增强,劫炎虽然还是能焚毁他们的身躯,可同时,周遭的浓雾也源源不断的朝着他们涌来,飞速修复着这样的伤势。 楚宁小心的控制着劫炎的输出频率,以确保在可以不给自己的武道灵台增加压力的同时,也能阻拦这些不死灵进攻的步伐。 “这些雾气中包裹着中一种名为阴极之息的事物,本是幽罗界中之物,于亡魂或有助益,但对生灵却又恐怖的侵蚀之能。” “若是以秘法炼化之后,其中威能更是呈几何倍的增加!” “前朝年间,曾有此物现世的先例,即便前朝朝廷出动了数十位十境以上的大能,也未能阻止,反倒险些让一州之地生灵涂炭……” “你看看这些被阴极之息腐化的不死灵,再想想方才那些蚩辽士卒!此法是正是邪,不是一目了然吗?” “你堂堂名将之后,却行此邪法,难道就不怕让龙老将军蒙羞吗?”楚宁拉高了声线,朗声言道,同时目光四处游离,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其实方才在那浓雾之外,他就是故意露出的破绽,因为他能明显的感觉到,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并不能再激发那样强度的劫炎太久。 故而决定兵行险着,进入这浓雾之中,寻到龙环生的本尊所在,尝试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麻烦。 此刻的言语,既是规劝,也是激怒对方的手段。 而随着此言落下,楚宁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浓雾翻涌的更加剧烈,他早已铺开的神识,也在这时帮助他锁定了那气息传来的方向。 他心头一喜,就要朝着那处杀去。 龙环生暴怒的声音却在这时猛然响起。 “放屁!!!” “此法是龙铮山山主所授!助我复仇之法,怎可与邪祟有染!” 第四百二十七章 永恒之誓 “薛南夜所授?” 那浓雾中传来的声音,让楚宁的脸色微变。 这当然符合他认为龙环生的背后还有人幕后主使的猜测,且那个人一定让其误会了对方,是来自龙铮山的高层,但他并不认为那个人是薛南夜。 且不说薛南夜如今还受伤昏迷未醒,就其亲自斩杀蚩辽使臣,阻拦蚩辽继续南下的行径而言,他的立场是鲜明的,断无在北境行事向好之时的倒戈之理。 很显然,一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误导了龙环生。 只是现在的楚宁并无心思去纠结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在锁定浓雾中龙环生气息传来的方向时,便催动起了浑身的力量,飞速朝着那处杀去。 他的背后万象所化的双翼张开,将他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而龙环生显然也察觉到了楚宁的意图,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宛如野兽般的怒吼:“拦下他!!” 四面更多的不死灵从浓雾中涌出,铺天盖地的朝着楚宁杀来。 楚宁面对这样的场面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慌乱,他眉宇一沉,灵台中的劫炎被他全力催动,在阵阵灵台碎裂的轻响中,汹涌的劫炎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将周遭的不死灵笼罩,只是一瞬间便将其化为了灰烬。 这样的手段固然杀力巨大,可对楚宁体内灵台的带来的负担也是巨大的。 但只要能杀了龙环生,解决眼前的麻烦,楚宁认为这样的风险是可以承担的。 他的速度飙升到了极致,喷吐的劫炎将一切敢于挡在他身前的不死灵焚为灰烬,但每当有不死灵战死,它的身后就会有更多的不死灵杀出。 不仅如此,楚宁还察觉到,那些死去的不死灵所化的雾气,在与浓雾融合后,会在浓雾的包裹下,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凝聚出肉身。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再一联想之前在浓雾外与这些不死灵交手的画面,楚宁似有所悟。 似乎只有那些在万人坑中被复活的不死灵才拥有着死而复生的能力,而之后被异化的皈妖军与蚩辽士卒,却并不具备这样的力量。 而且从几次交手的表现来看,这些不死灵似乎在浓雾外作战时,会受到某种限制,故而刚刚在将楚宁拽入浓雾内前,他所派出的不死灵数量有限。 楚宁暗暗将这些推论记在心头,同时目光锁定在前方,随着不断的奔袭,他已经隐约能够看见浓雾深处存在的一道黑影,那正是龙环生的所在。 他的眼中泛起杀机,手中巨大的石刀浮现,丹府深处那枚黑色的魔血巨颤,右臂明显粗壮了几分,其上片片鳞甲浮现。 此时此刻,他已经将自己的战力催动到了极致。 而那时,他也终于冲杀到了那片浓雾的深处。 楚宁的内心深处,对龙环生其实是抱有一些恻隐之心的。 毕竟就目前为止,楚宁所知的一切来看,龙环生都只像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从而被有心之人利用的家伙。 固然愚蠢,但还不至于十恶不赦。 楚宁之前的规劝固然有拖延时间的意图在,可同时也是想要给龙环生一个机会。 而既然对方冥顽不灵,此刻的楚宁自然也不会再有半点留手。 抱着这样的决意,楚宁撞开了他与那道黑影之间最后一层迷雾,他的身形跃起,巨大的石刀高举,就要朝着龙环生挥下。 而就在那时,他看清了龙环生的模样。 哪怕心中杀意已决,可此刻眼前所见,却还是让楚宁的心头一颤。 出现在他的眼前的东西,他已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将之称呼为人。 他的肉身早已崩坏,双足宛如草木一般扎入了地底,无数血肉所化的根须从他的双腿中伸出插入地下,仿佛再从地底吸收某种力量。 而他的身躯以及他的双臂,则伸出无数道细小的血肉触手,像是树木的枝干,在半空中飘荡。 那些“枝干”在这样的晃动中,不断散发出点点暗金色的事物,飘向浓雾各处。 而那暗金色的事物,正是楚宁之前感觉到的,萦绕在那些不死灵残魂之上的东西。 楚宁甚至还在他的身后,发现一条长长的拖行的痕迹。 显然,他就是这浓雾的中心。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没有半点犹豫,身形快速朝着龙环生逼近。 而施展了此种邪法的龙环生移动受阻,面对飞速逼近的楚宁,除了面露骇然之色外,几乎没有任何有效应对的办法。 他只能发出一声厉喝,召唤出更多的不死灵拦在楚宁的身前,试图阻拦楚宁前进的步伐。 但此刻认准了他为目标的楚宁自然不会被这样的场景所恐吓。 少年的眉宇阴沉,近乎不计后果的催动着体内的劫炎,将其如潮水般倾泻而出。 周遭扑杀而来的不死灵眨眼便被这劫炎焚为灰烬。 而楚宁也在这时杀到了龙环生的跟前。 他没有犹豫,手中石刀裹挟着魔化后强大的力量,被他朝着龙环生仅剩的维持着人形的头颅挥去。 啊!!! 龙环生的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 他周身那些“枝干”状的事物涌来,汇集在了他的头顶,试图抵挡楚宁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但他这异变的肉身却并不具备足够的强度,在石刀恐怖的力道下,纷纷爆开,鲜血伴随着暗金色的气息弥漫向四周。 而楚宁手中的石刀则并未因此停滞,它继续向前,直到落在了龙环生的头顶。 轰! 一声闷响,伴随着血雾爆开。 龙环生的头颅在这一刀之下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同时,他周身那些挥舞的触手也在这时停滞,仿佛失去了牵线一般,无力垂下,浓雾也朝着四面退去。 而楚宁则以刀杵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番出击,看上去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可实际上对楚宁的消耗极大,无论是劫炎的高负荷运转,还是催动魔血中的力量,让他的躯体部分魔化,对于楚宁而言,都是极为危险的手段,但眼前的情况,却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好在结果是好的…… 楚宁这样想着,站起了身子,将石刀收回须弥藏中,同时右臂上的鳞甲也渐渐隐去。 他抬头看向了身前之物。 随着头颅爆开,楚宁能明显感觉到,龙环生的生机正在快速消弭。 他死了…… 楚宁放下了心来,可同时心头也泛起一丝惆怅…… 就如他之前所想的那般,龙环生并不算一个恶人,甚至如果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很不错的家伙。 在楚宁翻看的蚩辽情报中,其中不乏这位龙家幼子与人为善,秉公办事的各种记载,连蚩辽的细作都在情报中给出了这样的断言:幼子环生,有乃父之风,若周登被调,此子上任,恐成蚩辽心腹大患,当慎之、警之。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被有心之人利用,做出了如此恶事,让楚宁不得不亲手将之了结。 楚宁念及此处,不由得双拳紧握,眼中泛起杀机——他一定要揪出幕后之人,让其血债血偿! “唔。” “故人的气息。”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温软、清澈。 不辨男女。 在空旷死寂的空间回荡。 只是一瞬间,楚宁浑身的寒毛竖起,他后退一步,看向四周,嘴里警觉的问道:“谁!?” 他的声音同样回荡在旷野,却并无回应。 楚宁不觉得方才那一切是自己的幻觉,他愈发紧张,目光不断四望,可周遭的浓雾却让他的视线受阻,根本看不见任何可疑的身影。 就在楚宁的心提到嗓子眼时,他的身子却忽然一颤,意识到了某些可怕的事实。 龙环生已死,可浓雾依然存在,那些不死灵虽然没有杀出,可楚宁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并未消失。 为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脸色惊骇。 方才所见,那龙环生就是操控浓雾之人,而他也分明死在了自己的刀下,可为什么这异象依然没有消减的痕迹? “不是故人,只是获得了某些传承。”而这时,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却明显多出了一股遗憾的味道。 “奇怪,至高天怎么会允许你这样的生灵存在?他竟然没有对你赶尽杀绝?” “你是谁?”楚宁压下了心头的不安,朝着四面的浓雾大声言道,同时也催动自己体内的神识朝着四面铺开,试图寻找对方的踪迹,可他却惊恐的发现,他感受不到半点对方气息。 “不用寻找。”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本事,能得到至高天的赦免,现身这方天下。”那声音却仿佛看穿了楚宁的心思,继续柔声言道。 “那你想做什么?”楚宁并未因为对方的话而放松警惕,继续追问道。 “我来完成我的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楚宁皱起了眉头。 “许多年前,出于好奇,我曾化身凡人,行走人间。” “那可真是一段有趣的经历。” “而有趣的经历,往往与有趣的人密不可分。”那声音说着,周遭那因为龙环生之死,而爆开的暗金色的光点开始凝聚,渐渐形成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相当模糊,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隐约瞧出是个披着长发,穿着长袍的身影。 “我和他们中的很多人成为了朋友,其中有三个家伙,最为有趣,而作为朋友,临别时我送给他们每人一份礼物。” 说到这里,那暗金色的人影顿了顿,转头朝向楚宁。 楚宁也看着他,眉头紧皱,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只是那暗金色的身影却忽然沉默,久久不语。 楚宁正奇怪间,却见对方似有不满的忽然开口言道:“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问我,是什么礼物吗?” 楚宁一愣,下意识开口道:“什……什么礼物?” 那暗金色的身影的嘴角露出笑意,似乎很满意楚宁的乖巧。 然后,他挺直了身子,说道:“承诺。” “承诺?”楚宁的神情困惑,显然他不明白这算什么礼物。 “是的,承诺。” “一个随时可以许下,并且永远会被兑现的承诺。”那身影微笑着言道:“当然,作为交换,他们也确实需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说到这里,那身影再次停顿,看向楚宁。 而这一次,明白了对方心意的楚宁很快就发问道:“什么代价?” 暗金色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更甚:“这不好一概而论。” “比如,其中一个少年,想要拥有无上的权利,于是我就帮他杀死了他的八个兄弟,而他向我支付了他半边灵魂。” 楚宁闻言,心头一跳。 无上的权利? 除了帝王,楚宁想不到什么样的权利,能够媲美这样的形容。 而八个弟兄,如果楚宁记得无错的话,如今大夏的君主,登基前,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九子夺嫡…… “又比如,一个母亲,她想要复活自己的孩子,于是我就从幽罗界取回了她孩子的灵魂,而她向我支付了自己母爱。” “至于最后一个嘛……” 暗金色的身影说着,忽然看向了身旁那已经化作烂泥的龙环生。 “是个少年将军。” “有胆识、有气魄,用你们的话说,是个胸怀天下的大人物。” “他问我要的东西很大,所以他需要支付的代价也很多……” “比如灵魂,很多的灵魂。” 说着,他伸出了手,那摊龙环生所化的烂泥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影被他轻轻拉出。 楚宁认得那人影,正是龙环生的魂魄。 而暗金色的身影则在那时轻轻在龙环生的魂魄上一点,龙环生的魂魄便化为一道光影顿入了对方的体内。 暗金色的身影面露满足之色,他的衣袍忽然涌动,无数暗金色的光点朝着四面涌去,落入浓雾中那一尊尊不死灵的体内。 而他的周身也在这时涌出一股恐怖且神圣的气息。 他的声音不再柔美,而变得空灵且雄浑。 他言道。 “吾以吾名,授汝其灵。” “汝执吾诺,万灵避让。” “汝心不灭,吾誓永恒!” 随着这宛如敕令一般的声音落下,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周遭浓雾中的那些不死灵身上的气息正在呈几何倍的增长。 但此刻的楚宁却没有心思去理会周遭的危险,他呆呆的看着眼前沐浴着神性的暗金色身影,心头翻江倒海。 他从这番话中,窥见了对方的身份。 他是…… 地魁十二—— 永恒之誓! 第四百二十八章 诺言 这世界上到底存在多少只源初种,其实是一件从未有过定论的事情。 毕竟从生灵诞生蒙智到现在,真正有被记载过的源初种,其实并不超过三十之数。 而三十六天斗,七十二地魁的说法是源于至高天的降示。 作为天道意志,他所言的一切,自然被所有生灵奉为瑰宝。 但就现世而言,大多数源初种的大魔都被封印在大渊之中,所以人们对于这些恐怖的存在,了解甚少。 而永恒之誓,却是少数几位在四方天下都留下过相当精彩的传说的源初种大魔。 相传,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每当苏醒,就会化身生灵游走世间。 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挑选出一些让他满意的家伙,给予他们一个承诺,然后再次陷入沉睡。 而这个承诺,无论是什么,也无论过去多久,一定会得到实现。 但同时也会伴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代价。 在四方天下的历史上,不乏有人靠着这份承诺,登上高位,也不乏有人因此坠入深渊,永世沉沦。 可以说,永恒之誓是整个世界上,与生灵接触最为频繁,同时也是最为神秘的源初种大魔。 没有知道他的目的什么,挑选使徒的标准是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随性,就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玩乐。 楚宁怎么也想不到,龙环生会与这种级别的大魔扯上关系。 不对! 楚宁很快意识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眼前这个暗金色的身影真的是传说的地魁级大魔的话,而他所言之物又是真的的话。 据他所说,上一次他苏醒,给三个人许下了承诺。 其中一位,听上去像极了那位大夏如今在位的皇帝。 那位丰元帝在位已有二十七年,以此作为推论的话,许下这三个承诺的时间线都是在二十七年前左右的时间。 那个时候,龙环生还未降生。 如此说来,这场承诺并非来自龙环生,而是另有其人! 那那个人会是谁? 龙衔吗? “嗯?” 而就在这时,那完成了自己神通的暗金色身影缓缓从半空中落下,但他却并未因完成了这场许诺,而露出任何的满足之色,发到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吟。 然后他低下了头,眉头微皱,仿佛在思索着些什么。 “有趣。”很快,这样的思索就有了结果,他抬起了头,脸上露出笑容。 “从我诞生以来,给过那么多枚虚妄之诺,却是头一遭有人,竟然拆分了我的魔纹。” “有意思!有意思!”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凡人!” 他说着忽然放声笑了起来,没有愤怒,只是一种纯粹的开怀与兴奋。 楚宁很识趣的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打断对方的情绪。 好一会的光景之后,那笑声终于落幕。 暗金色的身影也终于想起了楚宁的存在,他看向了楚宁:“在你们东方天下,有那么一句话,相逢即是缘。” “只可惜这第三个承诺出现了一些问题,我没办法长留此地,但既然有缘,我当给你一些东西。” 那暗金色的声音这样说道,朝着楚宁便伸出了手,一枚暗金色的事物便在这时涌出,飞向楚宁。 楚宁心头一紧,抬手欲挡,可那暗金色的光团方才触及到楚宁的掌心,便隐没其中,消失不见。 他只觉自己左手的手背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当他定睛看去,却见那手背处竟然出现一道暗金色的符文。 以楚宁对魔物的了解,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道魔纹,而且是那种品阶极高的魔纹。 或许就是代表着永恒之誓诺言的虚妄之诺。 “不用急着拒绝,也不用抗拒,一个美好的愿望从来不会是累赘,毕竟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就用得上了呢?”那暗金色的身影仿佛看穿了楚宁的心思,他眯着眼睛,带着笑意说道,言至此处,他还有一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的看向四周。 楚宁的心头一沉,也顿时醒悟对方的话中所指。 龙环生的死并不是这场环城灾难的结束,而只是开端。 四周浓雾中,那些不死灵得到了永恒之誓力量的灌注,明显变得更加强大,他们将目标所在了楚宁的身上,正蠢蠢欲动。 “比如现在,说不定你就用得上。”暗金色的身影在那时微微一笑,眯眼望着楚宁:“怎么样?要不现在许下这个愿望?” “让我帮你活下去?或者阻止眼前这群家伙?” 楚宁自然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相当危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背的那道暗金色的魔纹,在短暂的犹豫后,他便将手放了下去——显然,他并不打算动用这股力量。 “哦?不用吗?以你的能力,我觉得你很难从他们手中活下去。”暗金色的身影似乎有些诧异。 楚宁并不理会对方的询问,反倒看向那身影问道:“你对他们许下了什么承诺?” 这个问题让暗金色的身影明显一愣,但下一刻,他的脸上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很聪明。” “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解决他们,确实弄清楚他们的目的是最好的办法。” “可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告诉你。” 楚宁闻言皱起了眉头,正要发问。 那身影却继续言道:“并非我不愿帮助你,毕竟我们才是同类,如果一定要在你们中间选择一个,我一定选你。” “但可惜的是,我并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承诺,那个当年被我赠与虚妄之诺的家伙,拆分了我的魔纹,直到刚刚我才发现,他靠着这道魔纹,从我的身上夺走了一部分我的力量。” “所以,他们的许诺并非对我,而是向着当年那个家伙,许下了某个承诺。” “如果你一定想要知道那个承诺是什么,恐怕你只能去找他了。” “那他是谁?”楚宁追问道。 那身影开口欲言,可就在要道出那个名讳之时,他忽然一愣,然后沉默了下来。 “就在刚刚,就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前一刻,那个家伙又靠着那道魔纹向让我承诺,不可告知他的名讳。”他开口说道,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丝毫没有被人算计时,应有的恼怒。 楚宁一愣,神情愕然。 “看样子我帮不了你什么,恰好我的时间也到了,下次见面时,我希望你能许出一个有趣的愿望,并支付合理的代价。” 说罢这话,那暗金色的身影便化作道道光点,朝着四面散去。 而那些周遭的不死灵,在暗金色身影散去之时,仿佛也没了忌惮,在那时纷纷发出一声声嘶吼,然后就怒吼着朝着楚宁杀了过来。 与源初种大魔的相遇固然离奇,他口中那个反向掠夺源初种能力的家伙也确实让楚宁好奇。 但面对眼前的危险,楚宁也没有时间,去“回味”方才的遭遇。 他心头一沉,周身劫炎再次浮现,去向冲杀在最前方的两位不死灵。 对方的身躯在劫炎的包裹下虽然也呈现出了被焚烧的痕迹,可其效率,比起之前却慢了不是一星半点。 而更多的不死灵则紧随其后,继续朝着楚宁奔杀而来。 楚宁不敢恋战,只能心头一横,加大了对劫炎的催动,更多汹涌的劫炎涌出,最前方的两位不死灵以及从其后杀出的数位,在如此汹涌的劫炎覆盖下,很快就被烧成灰烬。 但同时,楚宁的灵台也浮现出了更多的裂纹。 可这些不死灵的死并未震慑到他们的同伴,反倒激怒了他们,更多的不死灵源源不断的朝着楚宁涌来。 楚宁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这些不死灵源源不断,而且在这浓雾之中,还可以不断重生,这么下去,就算他没被不死灵们杀死,也会因为劫炎带来的负荷,再次陷入灵台崩碎的窘境。 只有先逃出去,再做打算了。 楚宁在心头暗暗想到,巨大的石刀再次浮现在他的手中,同时,他的背后万象所化的双翼张开,猛然一振,身形便如离弦之箭的一般,朝着浓雾外的方向奔袭而去。 即使这些不死灵得到了永恒之誓的增强,但在楚宁全力以赴之下,不死灵们依然难以阻拦楚宁前行的步伐。 他如狼入羊群,势如破竹,手中石刀之上裹挟着劫炎,每一次刀刃挥舞,将数位不死灵掀飞在地,运气差上一些,直接血肉模糊,在巨大的力道下,化为一滩烂泥,而运气稍好一些的,则也不免重重坠地,身躯摔得支离破碎。 但这样的战果看似喜人,可实际上,无论多么严重的伤势,在浓雾以及不死灵们体内暗金色能量的灌注下,他们很快就会重生,再次对楚宁发起新的一轮攻势。 楚宁一边冲锋,一边分出心神,观察着那些不死灵重生的场面—— 阴极之息所造就的不死灵虽然强大,但却会被劫炎所克制。 如果只是这样,楚宁或许还能阻拦。 可那永恒之誓带来的力量,却是高出劫炎一个层级不止的东西,与所有源初种魔物的权柄一样,是一种近乎于规则的力量。 故而,在其的加持下,这些不死灵近乎真正的不死。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心头是有些迷茫的。 他不知道自己就算逃出了浓雾,面对不断朝着环城靠近的浓雾,自己能做些什么。 不过,他虽然心头如此想着,可朝着浓雾外奔去的步伐并未停止,很快,他便已经隐约看到了一处城郭的轮廓…… 这意味着他已经到了浓雾的边缘。 楚宁的心头一喜,手中石刀挥动,再次将拦在自己的身前的不死灵们击溃。 他的脚步迈出,几乎就要踏出那片浓雾的档口。 嘶! 可就在那时,他的身后却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之音。 楚宁立马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灵力波动,他回头看去,却见一把巨大的长槊正从身后的浓雾中,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他飞射而来,其瞄准的方向正是楚宁的身前。 长槊上裹挟的威能恐怖,且速度极快。 楚宁虽然心有不甘,但却也不得不在那时收回迈出的脚步,同时身形朝着一旁微微一侧。 而就在他完成着一系列动作的瞬间,那把长槊便贴着他的面门轰入了他身前的地面。 轰! 伴随一声巨响,那处的地面轰然塌陷,无数碎石与沉沙溅起,与浓雾裹挟在一切,让周遭变得更加难以视物。 而更可怕的是,楚宁虽然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那袭来的长槊,可那些溅起的飞石依然裹挟着巨大的力量,楚宁虽然反应及时,激发出来万相墨甲护住周身,却还是慢了一步,手臂上有几处被那些飞石划出了几道血痕…… 这样的伤势对于拥有魔躯的楚宁,其实并不算大事。 可麻烦就在于,此刻他依然身处浓雾之中。 浓雾在一瞬间涌来,从那些伤口处灌入了楚宁的手臂。 楚宁的脸色骤变,想要激发魔躯,以魔躯的自愈力,将伤口愈合。 可那时,他却惊恐的发现,无数次将自己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魔躯,此刻竟然失去了治愈的能力。 他的手臂上,以那几处伤口为中心,惨白之色开始蔓延。 虽然因为魔躯特有的性质,那惨白之色蔓延的速度并不算快,让楚宁不至于如那些蚩辽士卒与皈妖军一般,在短时间内被浓雾控制,可楚宁依然能感觉到自己对自己手臂的控制力,正在飞速减缓。 咚! 咚! 而就在这时,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楚宁定睛看去,只见有几道身影在那时缓缓走出。 为首之人让楚宁的脸色骤然一变,那不是旁人,正是之前死在楚宁手中的龙环生! 而此刻的龙环生显然与之前 而他身后则跟着两男一女,眉眼都与他有几分相似,应当是他的两位兄长与一位姐姐。 此刻这四人都脸色惨白,神情麻木,唯有双眼,泛着渗人的血光。 他们死死盯着楚宁,迈开了步子,一步步朝着楚宁靠近。 嘴里不断低声呢喃着:“复我环城,护我北境……” 而随着这样的声音响起,他们身后一道道同样形容惨白,双眼血红的身影开始不断出现。 很快,密密麻麻的甲胄便布满了楚宁的眼帘。 他们前进,势如天柱耸立的凶芒。 他们吟诵,声若云中滚雷的残响。 他们从地狱的幽壤爬出,跨越横亘在阴阳两界间的死亡。 只为完成,那个楚宁尚不知晓,却早已被铭刻进他们灵魂的诺言…… 第四百二十九章 秉公办事的红莲殿下 “她能行吗?”淬魂塔前,红莲看着飞身而起的红衣少女,皱着眉头问道。 身旁名为牟白的老人赶忙小声应道:“这位大人是可以与幽罗天大人平辈而交的人物,想来本事不会差,而且据说她来咱们幽罗界,是为了镇压某位极为恐怖的上古凶物,这样的人物,不殿下大可放心!” “这么厉害?”红莲闻言暗暗咋舌。 而这时,那红衣少女已经来到了半空中的那处缺口前,那里站满了从幽罗界各部调来的阴神,一部分在催动法力,阻拦那个巨大缺口的继续扩大,另一部分则严阵以待的看着四周,警惕幽罗界中试图通过这个缺口,重回人间的恶灵。 这些阴神显然都听闻过红衣少女的威名,见到红衣少女到来后,纷纷低头行礼。 而红衣少女,对于众人的行径并无回应,直直的就走到了那处缺口的跟前。 她在那时朝着前方伸出了手,手背之上一道血色纹路涌现,同时周身也有一股神圣的气息涤荡开来。 即使相隔百丈之遥,那股传递来的气息,依然让在场的阴神们,心神俱颤,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仿佛见她,如见天神。 “侯妃大人,好像她确实有点东西。”一旁的沈幽拉了拉红莲的衣角,小声说道。 红莲点了点头。 “她说她也是侯妃,那她家侯爷,岂不是比我们家侯爷……”沈幽又言道。 红莲瞪了沈幽一眼:“放屁!我家小侯爷天下无敌,碰上她家侯爷,一定可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沈幽一愣,眨了眨眼睛,旋即点了点头,认同言道:“有道理。” 半空中的红衣少女,虽然正审视着眼前空间的缺口,但以她的修为,却也将身下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为自己那位尚未出世的曾孙的智商感到忧虑。 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在心头默念了一句,收起了其他心思,便随着她收敛了心神,伸出的掌心上,那股奇异的力量涌出,笼罩在了缺口之上。 那一瞬间,就仿佛有两只无形的大手出现在了缺口的两侧,将两侧的天幕拉动,朝着中间合拢。 在场的所有人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无论是心头对红衣少女之前的态度有些不满的红莲,还是本就见多识广的牟白,都在这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这确实是他们难以企及的手段。 操纵空间维度的力量本身就已经足够强大,起码要在修为迈入十二境后,生灵才会拥有这般级别的力量。 但这个层级,对空间的掌控也只是停留在破坏层面。 而修复,本身就是高出破坏不知多少层级的力量。 就好比,如果给一个四岁孩童一把刀,理论上而言,他是有能力杀死一个成年人的。 但哪怕是迈入十二境的修士,也大抵不能拥有将人死而复生的力量。 换句话说,此刻红衣少女展现出来的手段,与十二境修士之间的差距,就是十二境修士与那个手握利刃的四岁孩童间的差距。 而在震惊之后,包括红莲在内的幽罗界众人,都又在心头暗暗升起一股庆幸之感。 毕竟,正因为有红衣少女这样的大能坐镇,这场可能祸及阴阳两界的可怕灾殃,才能在其发酵前,被消灭。 但就在众人觉得此事已经尘埃落定之时,那已经闭合了一半的缺口边缘,忽然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红衣少女的眉头一皱,却并未因此放弃,反倒加大了掌心中力量的输出。 似乎为了抵抗她的手段,缺口边缘,那暗金色的光芒闪动得更加频繁。 红衣少女在那时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她合上了双眼,眉心之上,又有一道血色符文亮起,某些讯息被她疯狂的摄取。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分明闪过一丝怒意,但却很快被她压下。 她收回了自己的手,在众阴神错愕的目光下,她的身形缓缓降落,来到了红莲等人的身旁。 “怎么了?”红莲等人赶忙上前询问。 “大人是否消耗过大?要调息一会?”牟白也上前询问道。 “森罗殿中不是还有不少灵息珠吗?去为前辈取来!”红莲闻言也反应过来,赶忙言道。 她本就心思机敏,之前虽然对红衣少女的倨傲有些不满,但却也明白,有本事的人,大抵都有些怪脾气。 更何况,如今整个幽罗界都指望着对方,她自然不敢开罪,得小心伺候着。 “不用。”红衣少女却在这时,打断了红莲。 “我并非消耗过大。” “不是消耗过大?那难道是遇见什么麻烦了?”红莲又问道。 红衣少女又摇了摇:“虽然是有些预料外的情况,但如果我想,还是能强行将之闭合的。” “既不是消耗过大,又不是遇见无法解决的麻烦,那前辈为何停下?难道……”红莲说道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身旁的牟白压低了声音道:“你去看看,咱们的库房里,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取来孝敬这么前辈。” 虽然她的声音压得足够低,却并未瞒过红衣少女的耳朵,少女不免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你们这幽罗界,是这三十三重天中,出了名的穷困潦倒,除了淬魂塔、万劫铜棺以及那枚万岁钱,其他的东西,我可看不上。”红衣少女没好气的说道。 “可这三样,号称幽罗界的镇世至宝,想来你也没有那个动用的权限。” “不对吧?那家伙走的时候,不是说我有权力调用幽罗界的所有东西吗?”红莲神情错愕,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牟白。 老阴神似是感受到了这位小祖宗的不满,压低了声音道:“那三样至宝,是幽罗天大人的伴生之物,理论上而言是幽罗天大人的私产,只是幽罗天大人深明大义,为了维系幽罗界的运转,主动献出,但幽罗界只有其使用权,并无所有权。” 听闻这话的红莲顿时面露失望之色,嘴里更是嘀咕道:“这样吗?” “我还想着找个机会,把它们都送给公子呢……” 牟白:“……”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听闻这话的红衣少女眉头一挑,看向红莲的目光中倒是多了几分欣赏的味道。 似乎也是因为这份欣赏,她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开口言道:“我确实有能力修复这个空间缺口,可在我到来之前,已经有万余道亡魂从此地离去,逃往人间。” “这些家伙裹挟着大量的阴极之息,加上身前被人种下了某种印记,已化为穷凶极恶的恶灵,在阴极之息以及那印记的加持下,他们几乎不死不灭,只有将他们召回幽罗界,以万劫铜棺镇压,方才能让其神魂俱灭。” “不然恐在人间闯出一场万灵涂炭的大祸。” “不过是万道亡灵,有这么厉害?”红莲眨了眨眼睛,对此颇为不解。 “阴极之息,本就是幽罗界特有之物,对生灵有着极为恐怖的杀伤力与感染力,并且还能通过感染生灵而不断增殖,早年东方天下就曾因此闹出过一场大祸端。” “如今,此物与那印记融合,诞生出来的不死灵,更加可怕,即使是上界的许多手段,都不见得能将之彻底清除。” “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一旦其发展壮大,不说一座天下,起码得有数州之地的生灵为其陪葬!” 她此言一落,众人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那要如何才能将那些恶灵召回?”牟白率先问道。 “这些恶灵皆因执念而复生,想要将他们召回,唯有想办法让他们放下执念……”红衣少女这般言道,眉头也随即皱起。 “既因执念而起,想要放下执念谈何容易……”牟白见多识广,自然很快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 “而且幽罗界中,众多恶灵早已虎视眈眈,时间拖下去,这些恶灵一旦完全苏醒,恐生更大的祸端。” “你的意思是……” “让我修复这缺口,任由那万只恶灵为祸人间?”红衣女子眯起了眼睛,冷冷的望向牟白。 牟白顿觉自己被笼罩在了一股恐怖的威压之下,他的心神动荡,却强提起一口气:“我知大人心怀苍生,可人间的祸端闹得再大,总归有上界圣灵盯着,死去几州生灵的惨剧固然是令人扼腕,但若是幽罗界中,数以万万计的恶灵逃出升天,那可是足以让四方天下为之动荡的泼天大祸。” “这造成的损失,莫说是我们这些蝼蚁,就是幽罗天大人怕是也难以承受。” “哼。”红衣女子闻言,冷冷一笑,并不理会对方,反倒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红莲身上,她问道:“你呢?你怎么看?” 红莲大抵没有想到,对方还会询问她的意思,她不免一愣。 但很快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前辈有解开那些恶灵心中执念的办法,我认为为了数州生灵,我们是值得冒险的。”红莲认真的说道。 “我并没有解开那些圣灵执念的办法。”红衣少女果决的摇了摇头。 红莲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只是还不待她再次出声。 红衣少女却又言道:“不过如果我们能与这些恶灵降生之地的凡人取得联系,让他们配合我们,将万劫铜棺召唤到现世,或许能直接将那些恶灵镇压,再以万劫铜棺作为载体,将他们带回幽罗界。” 这话一出,还不待红莲反驳。 那牟白却是脸色骤变,高声言道:“不可!” “万劫铜棺是我幽罗界至宝,岂是凡人可以驾驭的。” “确实有一些风险,凡人的确很难承受万劫铜棺的力量,但那处的凡人已被这恶灵所困,想来哪怕是为了求生,他们也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红衣少女则这般言道。 “这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的问题。”牟白的语气更加焦急。 “如此神物,凡人若是催动,如果他无法承受,落得一个神魂俱灭的下场,那倒还好,可如果他真的扛了下来,万劫铜棺的力量一定会与他产生链接,从此之后,他便可以从幽罗界中摄取力量,如果他恰好还练就了本命阴神的话,其本命阴神更是可以分走一部分幽罗天大人的气运……” “如果他可以做到这些,为阴阳两界挡下如此大劫,给他些奖赏,又有何不可?”红衣女子反问道。 “这不是一些奖赏,这等于是让他直接拥有了成为圣灵的资格!这有违天道!”牟白反驳道。 而一旁的红莲倒是听出了些门道,她看向红衣少女,问道:“前辈是不是已经选定了某个凡人?” 红衣少女闻言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红莲的聪慧,但她也并不否认:“确实如此。” “敢问那人修为如何?”红莲问道。 “不高,四境的样子。”红衣少女如实言道。 “那更不行了,这般修为怎可能驾驭得住万劫铜棺,这万劫铜棺因此遗落人间,那可真是泼天大祸!”牟白大声说道,听其语气,似乎已经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说罢,他赶忙拉住了一旁的红莲言道:“殿下,你可是幽罗天大人钦点的代理人,你切不可由着大人胡来。” 红莲虽然对于幽罗界中的一切并不上心,但听了红衣少女这番话,也觉对方此举过于儿戏,她皱着眉头言道:“前辈,四境修为,是不是太低了些。” “嗯……确实。”红衣少女认真的想了想,竟是出奇的点了点头。 牟白见状也松了口气。 “不过你们森罗殿的内库中不是还有几枚阴罗黄泉丹吗?此人修行了兵家阴神之道,如果给他服下五枚……不,九枚阴罗黄泉丹的话,我觉得他是有可能承受住万劫铜棺的力量的。”可红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阴罗黄泉丹!!!”牟白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这几个字眼。 “那可是幽罗界仅次于三大至宝的神物,能让残魂复生,能让生人的魂魄直接迈入阴神之道的丹药。每一粒都需要幽罗天大人的分身亲自炼制百年,才能产出。” “历来除了灵陀山历任山主,以及那些有可能迈入十三境的阴神前辈,旁人是不能觊觎的。” “唯一次例外,还是红莲殿下深受重伤,幽罗天大人特意给予了一枚,幽罗界建立八千年来,内库到今日也知存下了十三枚,怎么能一下给一个凡人足足九枚!” 红衣少女的提议,几乎是一下子掏空了幽罗界的家底,也难怪牟白此刻会如此失态。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怎么能因死物,而置数州生灵生死不顾?”红衣少女的回应却显得格外平静。 “殿下,你说说话!”牟白显然被气得不清,只能在那时将求助的目光递向红莲。 红莲见他如此,也有些于心不忍,心底同样觉得红衣少女的计划过于荒唐。 她沉吟了一会,终于开口言道:“前辈,我觉得这个计划是不是过于冒进了些,或许我们可以……” “你也觉得那个凡人不行?”红衣少女却打断了红莲,意味深长的问道。 红莲苦笑:“万劫铜棺可是幽罗界至宝,一个四境的凡人,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那如果他叫楚宁呢?”红衣少女又问道。 “嗯?”红莲一愣,下意识的问道:“哪个楚宁?” 红衣少女似笑非笑的应道:“鱼龙城的那个楚宁。” 红莲顿时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牟白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他赶忙言道:“殿下,那楚宁何许人也?莫不是与你有旧?” “可兹事体大,你切不可因公废私啊!” 老阴神的高呼,倒是让红莲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睛,这才正色言道。 “牟先生怎可如此想我?” “幽罗天既然把幽罗界教给我,我自然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我是认识那楚宁不假,可他区区一个凡人,单靠九枚阴罗黄泉丹怎可能抗得住万劫铜棺!” “沈幽!拿我令牌,去把内库中所有的阴罗黄泉丹都取来!” 第四百三十章 人选 楚宁睁开了眼。 入目第一眼所见,是一张写满焦急的漂亮脸蛋。 “楚……!” “楚……!” “楚宁!” 那脸蛋的主人,不断摇晃着楚宁的身躯,嘴里亦大声的呼唤道。 楚宁恍惚的心神在那样的呼唤中,终于清醒了几分,他也认出了眼前之人。 “曦……曦凰……”他下意识的唤道。 而听闻此言的女子,明显一愣,眉宇间因为楚宁苏醒而泛起光亮骤然黯淡了几分。 楚宁也意识到了不对,他赶忙换了称呼:“姑娘。” “我怎么在这里?” 他坐起了身子,可脑袋还是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宁只记得自己被困在浓雾之中,那数量庞大的不死灵,犹如潮水一般,朝着自己涌来。 记忆在那处出现了断层,仿佛上一秒,他还在浓雾之中,下一刻就出现在了这里。 他一边努力回忆着两个场景之间出现的断层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一边看向四周,打量着周遭的场景。 是环城的城头。 周遭有大批士卒正在来回奔走,甚是繁忙,一派如临大敌之相。 墨月乌歌与断了一臂的拓跋成宇站在洛水的身后,也不知是不是楚宁的错觉,此刻的二人似乎没了一开始,对洛水轻视的态度,反倒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 洛水瞟了一眼身后的拓跋成宇,这才言道:“那个蚩辽人把你被困浓雾的消息带了回来,我感觉事情不妙,便带人前去援救,才走到了城下那片浓雾前,就见你昏死在浓雾边缘,虽然只隔了一层浓雾,可我却看不清内里的情形,只能隐约见到一群黑影在浓雾边缘,好似在相互厮杀。” “情况紧急,我也不敢多做停留,杀死了几只冲出了浓雾的怪物后,就将你带了回来。” 洛水的讲述并未让楚宁解开心头的困惑,反倒愈发的迷糊。 那些不死灵绝非易于之辈,他们是被执念困住,在阴极之息以及大魔之力的加持下,从地狱中归来的怪物,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它们都没有放过自己的可能。 尤其是当自己陷入昏死,那群怪物也来到了浓雾边缘,他们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自己。 这听上去过于不可思议了些。 难道,这是幻境? 楚宁的心头一跳,生出了这样的猜测。 而且…… 他抬头看向了眼前的女子。 洛水的身体理应极为虚弱,连自保都困难,可刚刚她却说是她带人前去营救的自己,甚至还出手杀了几只不死灵。 想到这里,楚宁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曾在一些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有许多操控人心的傀儡术,就是利用的这种幻境,让受法者沉溺于一些美好的幻想中,而现实中的躯体,则成为了被人操弄的傀儡。 “楚宁!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了伤?”洛水自然不知道此刻楚宁心底的“奇思妙想”,她只是见楚宁忽然有些呆滞,暗以为对方身体上有什么损害,当下便关切的问道。 说着,她伸出手去向楚宁的胸口,想要为其探查伤势。 可手刚刚触及楚宁的胸口,那少年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洛水心头一惊,开口问道。 可那楚宁却丝毫没有收敛,反倒抓着对方的手,又用力一拉,便将之揽入了怀中。 洛水虽然在之前与楚宁的接触中,就隐隐觉得这个家伙,表面上人畜无害,可心底却是一肚子坏水,譬如那几次以治疗伤势为由的亲密接触,就是最好的佐证。 但至少,他还会寻到些看似合理的借口。 可现在,这家伙就未免过于胆大包天了一些。 洛水毕竟是堂堂十二境剑仙,楚宁在她的眼里,还只是一个后辈,被其如此轻薄,她自然心头恼怒,下意识的运集起一抹剑意于掌心,就要轰向楚宁的胸口。 但在就要出手时,又想到了这家伙好不容易从凶险浓雾中逃脱,身上还说不定有伤,这一掌终究是悬在了半空中,到最后也没有狠心落下,任由楚宁将她揽入了怀中。 一旁的墨月乌歌等人,虽然惊诧于楚宁的大胆,但之前他们就已经默认了这位皇女殿下与楚宁的关系,意外之余,倒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他们甚至还极为默契的转过了身子,不去看不该自己看的东西。 …… 佳人入怀,那一瞬间,楚宁就被一股洛水身上特有的香气笼罩。 他有些迷醉,也不得不承认,洛水的身上,是有那么些独特的魅力的。 但在短暂的享受后,他冷静了下来。 以他与洛水接触的经验来看,双方虽然有几次可称香艳的接触,但那都是迫于现实情况的不得已而为之,在其余时候,洛水其实是有些抵触的。 至少楚宁是这么认为的。 可此刻,对方却任由自己如此轻薄的举动,这无疑让楚宁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只是这感觉,是不是也太真实了一些。 也难怪,真的会有人沉迷在幻境之中,不能自拔。 楚宁暗暗感叹着这法门的神奇,尤其是这胸前饱满的触感…… 想到这里的少年,目光不由得下移了些许。 我本以为曦凰的已经是天下无敌,没想到还有高手。 要不…… 试试? 反正都是幻境,而且一时间也找不到破境之法。 楚宁素来是一个很有执行力的人,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当下就缓缓朝着那处伸出了手。 果然…… 很大! 他这样想道。 但下一刻,一股凌冽的杀机便在他的身前猛然升起,将他笼罩其中。 楚宁不觉打了个哆嗦,低头一看,正好对上了洛水那杀机毕露的双眼。 …… 楚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在洛水决定动手前解释清楚整个事情的经过。 他确实有些鲁莽,但因为缺失了在浓雾中的记忆,所以对于楚宁而言,他上一刻还在浓雾之中面对着杀气腾腾的不死灵们,可下一刻就出现在了环城的城头。 这一切切换得过于突然,他难免心生疑窦,从而得出那般荒唐的猜想。 不过他在洛水爆发出杀机那一刻,便敏锐的察觉到自己并非处于幻境——毕竟那股杀机如此真实,绝不是幻境可以模拟出来的,更何况一个想让他沉溺的幻境,理应对他百依百顺。 在听完楚宁的解释后,洛水虽然心有不甘,但却不得不暂且相信对方,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恼怒的问道:“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和你方才摸……那禽兽之举有什么关系!?” 楚宁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探究一下,人类身体的极限是什么……” 洛水:“……” 她觉得这家伙一定是早有图谋,可眼前这个档口,却不是追究楚宁的时候,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怒火。 而就在这时,随着脑子渐渐恢复清明,周遭嘈杂的声音也开始灌入楚宁的耳中,他听见了城下方向传来的阵阵喊杀声。 是浓雾靠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立马站起了身子,侧头看向了城外。 洛水也自然听到这般异响,她虽然心头还有些恼怒,但此时也无法发作,只能跟上楚宁抬眼看去。 楚宁抬头便看见了整个环城,被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之中,而城外,汹涌的浓雾被挡在那金色光罩之外,虽然隐隐有向城中渗透的趋势,但至少目前尚未触及环城。 是天罡正阳阵发挥了功效! 楚宁明白了过来。 这个阵法虽然只是最初级的激发阳气的阵法,可却因为对阴气天然的克制力,反倒能阻拦阴极之息构成的浓雾前进的步伐。 这是前朝关于那次不死灵之祸中,所总结出来的少有的几种,能够在某种程度克制阴极之息蔓延的手段。 只是,既然浓雾尚未靠近环城,那这喊杀声,是从何而来? 楚宁在那时忽然脸色一变,又猛然转头看向城内,他顿时醒悟,那喊杀声是从城内传来的。 这让他也顾不得去细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从浓雾中逃出生天的,而是快步走向城墙的边缘,看向下方,只见那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竟有大批环城百姓提着刀剑,在这时冲入了瓮城,与正在值守的蚩辽士卒打作一团,场面也瞬间变得相当混乱。 “怎么回事?”楚宁高声问道,语气愤怒。 “大人!不知道是谁传出的谣言,说是城外来了是大夏的援军,城中的百姓听闻此事,便组织了起来,准备与他们以为的大夏援军,里应外合……” “我收到消息后,已经派人去阻拦,可这些夏人根本不听我们的话,杀了我派去的人,现在正准备破城!”墨月乌歌则在这时快步走了上来,焦急言道,显然她也是刚刚收到消息。 “这些夏人,愚昧可恶,不若让我带人杀了他们!”一旁的拓跋成宇也走了上来,怒气冲冲的言道。 楚宁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可,我听说早年为了对抗我们,龙衔对城中百姓都进行过军事训练,这些百姓虽然战力不强,但也不是完全坐以待毙的羔羊,如今且大敌当前,如果再与城中百姓起了争端,会消耗我们本就不多的力量。” “更何况,那些不死灵本就是之前战死的大夏士卒所化,他们裹挟着的就是对我们蚩辽的怨气,若是在大肆屠杀平民,怨气更重,恐怕今日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楚宁的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又或许是之前在城外的救命之恩,总之此刻的拓跋成宇对楚宁是心悦诚服,听闻这话后,便悻悻的收了声。 “可这些夏人不依不饶,总不能让我们的人被他们砍杀吧?”墨月乌歌又开口问道。 楚宁正要开口。 洛水却在这时走到了他们的身前:“不如让我去与他们交涉,我比较是皇女,或许可以……” 之前在帮助蚩辽人布置天罡正阳阵时,为了双方能够便利的沟通,墨月乌歌给她配备了一位精通大夏语蚩辽少女。 而后,因为修为恢复了些许,洛水在救援楚宁时展现出了相当不熟的战力。 出于对强者的尊重,以及在他们来,洛水与楚宁暧昧的关系,这个蚩辽少女就一直跟在了洛水的身边。 得意于此,洛水也方才知晓了此刻城中发生了些什么。 而听闻此言的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也是眼前一亮,以洛水皇女的身份,在他们看来,是有能力平息眼前这场骚乱的。 可楚宁却皱着眉头看了看城门下,已经红了眼睛不断朝着蚩辽士卒冲锋的环城百姓,耳畔更是传来了城外浓雾中那些不死灵的低语:“复我环城,护我北境……” 蚩辽统治环城的半年来,尤其是墨月乌歌接手前的环城,蚩辽人对环城百姓的手段相当残忍,双方积怨已久,而城外不死灵的低语,无疑是让久受压迫的城中百姓看到了曙光。 他们恐怕很难去相信他们眼中的救星,其实是索人性命的恶魔的事实。 尤其是这些话,还是从在北境百姓眼中已经失去信用的朝廷中人口中说出的。 楚宁粗略的扫了一眼,身下这些环城百姓,大多数都是没有半点修为在身的普通人,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依然提起了刀剑,想要去配合他们心中的大夏军队,可见大多数人已心蒙死志,如果不能在第一次接触时,拿出有力的证据,恐怕会让之后说服他们的机会变得更加渺茫。 想到这里,楚宁沉吟了一会言道:“不行,你不能去。” “在环城百姓心中,你这个和亲的皇女,就是蚩辽人的一丘之貉,他们绝不会轻易相信你!” “那就打开城门,让他们看看城外发生了什么!”拓跋成宇显然很恼怒于被往日他素来看不起的夏人百姓逼迫的现世,朗声这般说道。 “有浓雾遮掩,别说寻常百姓,刚刚在城外时,拓跋将军可看清浓雾中的场景,不也把他们当做了大夏的军队?”楚宁驳斥道。 拓跋成宇再次哑然。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洛水则问道,目光紧紧的盯着楚宁,她下意识的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无论面对怎样的麻烦,总能想到应对之策。 楚宁沉默了一会,忽然眼前一亮。 “我想到一个人选!” “或许能够救他们!” 第四百三十一章 说服 “看见那片浓雾了吗?” “这就是城中百姓以为的大夏援军。” 环城的西城门外,楚宁迈步走到天罡正阳阵所激发的金色的光晕边缘。 他伸手指向前方,一片浓雾正缓缓朝着此处移动,只是其移动的速度并不算快,并且天罡正阳阵中所激发的阳气,还在不断外溢,这些淡淡的金色光点,明显有减缓浓雾前进速度的功效。 但这只是能减缓对方移动的速度,那片浓雾依然在不断朝着环城靠近。 伴随着浓雾的靠近,还有那一道道沉闷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复我环城,护我北境……” “复我环城,护我北境……” …… 楚宁看着那一幕,也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脸上的神情感慨,幽幽言道。“只可惜,从这浓雾中走来的,不是环城的救星,而只是一群因为执念,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魔。” 身旁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同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得出,他有些激动,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身子颤抖着迈出了一步,而这一步,恰好让他暴露在了天罡正阳阵激发的金色光罩之外。 吼! 浓雾中骤然响起一阵低吼,数道血红色的眼睛从浓雾中亮起。 然后,几道黑影从浓雾中杀出,直奔少年而来。 那些身影,虽然穿着大夏制式的甲胄,却脸色苍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凸起一道道青色的血管,内里仿佛流淌着某些恶臭的粘液。 发起奔袭时,手脚并用,宛如野兽。 少年被这忽然而来的异动吓得不轻,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可他的身子着实太过虚弱了些,脚下一滑,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而那些黑影却在这时冲杀到了他的跟前,他们血红着眼睛张开了獠牙。 瘫坐在地的少年,脸色惨白,想要做出自救的举动,可虚弱的身躯,却让他在这些不死灵的威慑下动弹不得。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些恐怖的生物手下时,那些惨白的怪物的身躯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直在了原地。 少年一愣,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下一刻,熊熊的金色灵炎忽然自那些怪物的身躯之上燃起。 怪物们纷纷发出一阵阵惨烈的哀嚎,身躯就这么在少年的眼前被烧成了灰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那些灰烬于他眼前飘散后,他依然还有些恍惚。 直到楚宁的手,从后方伸出,将他一把拉回了金色光晕之中,他方才回过了神来。 “天罡正阳阵,能激发阳气,这种气息虽然无法对不死灵直接造成伤害,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屏蔽他们的感知,减缓浓雾前进的速度,从而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 “你踏出此阵,就等于将自己暴露在了不死灵的感知下,故而会招来他们的进攻。”楚宁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说罢这话,他转头看向了依然瘫坐在地上的樊朝,言道:“所以,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樊朝的脸色惨白,仿佛已经被刚刚那场面吓傻了一般。 面对楚宁的询问,他恍惚的抬头望了过来,却并未说出楚宁想象中,诸如应承亦或者恐惧之言。 他只是用一种恐惧夹带着悲悯与哭腔的语气问道:“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个问题,反倒让楚宁一愣。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过来——这些不死灵皆由战死环城的守军所化,而在这之前,樊朝就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他自然是认得他们的。 作为曾经的同袍,看着他们化作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自然是一件不太好受的事情。 楚宁理解樊朝此刻的内心,他沉默了一会,方才开口解释道:“这事很复杂,我其实所知的也不多。” “不过我想,如果一定要知道解释他们为什么变成这幅模样的话……” 说到这里的楚宁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浓雾,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低语,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却还是开口言道:“大抵是因为执念吧。” “执念?”樊朝神情不解。 “守护环城的执念,让他们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为了这样的怪物。”楚宁说道。 听闻这话的樊朝明显身子一颤,脑袋低了下去,嘴里小声重复着楚宁的话:“守护环城的执念……”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事实就是,无论是你,还是那位龙环生,其实都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之前的刺杀皇女也好,现在的死而复生也罢,实际都对北境战事没有半点帮助。” “这其中的利弊得失,在来的路上我已经与你讲过一遍,我相信以你的聪慧,是听得出来的。” 樊朝的脑袋在那时埋得更低了几分,他的双拳握紧,身躯发颤,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自己心头的某些情绪。 “你……” “你是想说……我的父兄、阿姐……” “都白死了!?”樊朝闷声问道,语气中压抑着哭腔。 楚宁的心脏在那时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很明白樊朝的感受,却更知道这个时候,他只能将真相血淋淋的摆在他的面前。 只有真正接受了现实,樊朝才能为他去说服那些环城百姓——以他的身份很难取信环城百姓,而樊朝则不一样,在环城被破之前,他是环城百姓人尽皆知的龙铮山弟子,父亲在城中也颇有威望。 虽然之后因为投降之事,曾被城中百姓唾弃过一段时间,可随着昨日,他与龙裳等人冒死刺杀洛水之事传开,城中百姓也明白了,他的忍辱负重,是为了完成更大的目标。 他的风评也急转直上,据墨月乌歌的汇报,蚩辽的官邸已经收到了几笔城中百姓筹集的银两,想要让官府留樊朝一命。 这也是楚宁为何选择他作为说客的原因。 “樊朝……”楚宁开口言道。 可话刚刚出口,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却忽然抬起了头:“不可能!” “你休想骗我!” 樊朝大声吼道,声音嘶哑,双目通红。 “少将军告诉过我的,这些计划都是山主亲自制定的!” “所以,我方才苟且偷生,方才看着我的父兄!我的阿姐!一个接着一个被蚩辽人折磨!” “山主不可能骗我!” “是他主导了龙铮山防线,是他守住了蚩辽进攻的步伐!他怎么可能亲自破坏他主导的一切?”樊朝这样说着,他在那时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语气中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恼怒。 “在来到环城前,我曾在龙铮山待过,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薛山主已经昏迷多日,他怎么可能有时间通知那位龙环生执行这样的任务?”而就在这时,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洛水终于忍不住走上了前来,开口言道。 说罢这话,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宁,再次言道:“而且,你眼前这位,名叫楚宁,我觉得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正是在他的带领下,龙铮山在半个多月前,大破蚩辽贼军,收回了云州大部分失地,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比他更了解,怎么做更有利北疆战事吗?” “楚宁!楚侯爷?” 楚宁的名号,显然比他想象中,更加有用。 听闻这话的樊朝明显脸色一变,看向楚宁的目光也变得震惊起来:“你……你真的是鱼龙城中的楚侯爷?” “可那些蚩辽人……” 樊朝明显有所怀疑,他可是见识过蚩辽人对楚宁毕恭毕敬的态度的。 “我……其实有一些蚩辽血统,能够修炼妖族功法,所以他们将我当成了一位蚩辽潜入大夏的暗探。”楚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言道。 “你有办法证明你说的话吗?”樊朝问道,眼中的警惕依然并未消减。 毕竟他打心眼里并不信任与蚩辽关系密切的楚宁,更何况现在对方还突然编造出了这样的身份。 “我没有办法,但樊朝,你只要冷静下来想想。就能知道,龙环生背后的那位所谓的薛南夜有多么破绽百出!”楚宁沉声言道。 “我调查过,你是在龙衔老将军退守内城,被蚩辽腐生君部族的毒士逼迫,而带兵突围时,收到了薛南夜的暗信,龙殇是在的老将军战死后,被酒庄掌柜救下的第二天被薛南夜所救,还有其余与你们一道刺杀陈曦凰的几人,几乎都差不多是在龙衔老将军战死后的一两天时间里,收到了龙铮山的消息。” “可你有没有想过,蚩辽人进攻环城本就是出其不意的手段,龙铮山与环城相隔近一千八百里,薛南夜是有十境修为不假,近两千里的路程,他若是全力奔走,半天时间就能感到,可环城被破的消息传到龙铮山,就远不止一两日的时间!如果背后帮助你们的人真的是薛南夜的话,他岂不是在环城被破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环城失守的结局!”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不是更应该提前知会环城守军,而不是做这个事后的拯救者?” 如果说楚宁之前的劝解,只是隔靴搔痒的话,此刻他道出这番话,却是直指了问题的核心。 这是一个樊朝无论怎么不愿承认,也难以解释的问题。 樊朝的身躯明显一颤,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洛水也在这时脸色微变,这些消息,她当然是知道的,就在今日早些时候,她与楚宁一道却见过那些认识龙裳以及樊朝等人的环城百姓,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这些线索。 当初,洛水还觉得并无什么作用,可此刻听了楚宁的分析,方才意识到,这是戳破那个操纵樊朝等人的幕后黑手,最有利的证据。 想到这里,她不免在心头暗暗感叹,楚宁这家伙,当真心思缜密,洞察秋毫。 所以…… 他之前所谓的被幻境所骗,保不齐也是假的! 以他的心思,怎么可能分不清二者的差别! 念及此处,洛水又恶狠狠瞪了楚宁一眼。 当然此刻的楚宁并没有察觉到洛水脸上神情的变化,他只是看着樊朝,等待着这个少年消化掉自己给予的真相。 “就算……”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很快,樊朝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低着的头,也在那时又一次抬起。 而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与狰狞,只有不断从两颊上滑落的泪水,以及一股近乎崩溃的绝望。 “可的父兄阿姐都是被蚩辽人所杀!环城中那么多人,也是被蚩辽人所杀!” “龙老将军,也死在了蚩辽人的手中!” “这血海深仇,总不能作假!我为什么要帮着蚩辽人,对付龙老将军的亡魂!大不了,大家一起玉石俱焚,也好过挨过此劫后,继续受蚩辽人摆布!” 这番话一出,楚宁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洛水也皱起了眉头,蚩辽人与大夏之间多年征战,蚩辽人更是对北境百姓欠下了累累血债。 樊朝的态度并非因为他偏激,事实上,就像他说的那样,就算告知了此刻环城百姓城外的真相,即使知道了这么下去,双方会玉石俱焚,恐怕也还是会有相当一批环城百姓会选择与蚩辽人同归于尽。 听到这里的洛水对楚宁的计划已经有些不报希望了。 “你说的都对。”而这时,楚宁也深深的叹了口气,看向了樊朝。 樊朝似乎也没有想到一直极力想要说服自己的楚宁,会认同自己的话。 “但有一点你错了。” “什么?”樊朝下意识的问道。 “蚩辽人确实对我们犯下了累累血债,他们确实也应该血债血偿。” “但阻拦这片浓雾,不是在对付龙老将军的亡魂,而是在帮助他。”楚宁郑重言道。 他的眼中的光芒也随着这番话的出口渐渐明亮,那段失去的记忆也旋即在他的脑海渐渐变得清晰。 “为什么?”樊朝却不解的问道。 “因为龙老将军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夺回环城。” “不可能!你自己都说了,这些不死灵是因执念而复生的,你凭什么觉得龙老将军不想夺回自己一手建立的环城!”樊朝质问道。 “因为……” “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第四百三十二章 好久不见 “侯妃大人!” “阴罗黄泉丹带来了!” 沈幽办事素来妥当,很快就去而复返,将装有十三枚阴罗黄泉丹的金色宝瓶带了过来。 红莲朝着她递去一道满意的眼色,旋即转头看向那红衣少女,颇为兴奋的言道:“前辈,东西带来了,咱们现在就把它交给我家……咳咳,交给那个楚宁!?” 那急不可耐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她要服用那些神物一般。 红衣少女一眼便瞧穿了她的心思,却并不点破。 “不急,在那之前,我还得先见一个人。”她这般言道。 “谁?”红莲脸上的神情微变,赶忙言道:“前辈,咱们可说好了,要把这差事交给那个楚宁,可不能临场变卦!” 红衣少女翻了个白眼,但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既然不放心,那你便随我一起。” 说罢,也不管红莲作何反应,伸手轻轻一指,红莲的身躯便在那时凭空而起,来到了她的身侧。 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红衣少女就带着一脸惊愕的红莲飞向了幽罗界地底深处。 …… “不是!前辈,你不会是想要杀了我,独吞那些阴罗黄泉丹吧?”感受着飞速移动时,脸颊被幽罗界中的阴风刮得生疼的刺痛感,红莲也不免有些胆怯,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少女,小心翼翼的问道。 红衣少女闻言眉头微皱:“阴罗黄泉丹对我这种层级的人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功效。” 红莲稍稍心安,又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去何处?” 幽罗界共有三层,位于最上层的便是森罗殿所在,是寻常亡魂栖息之地,谓之森罗地。 而第二层则是许多主动陷入沉睡的阴神的居所,幽罗界三大至宝之一的万劫铜棺,便被安放于此处,同时还有许多不可在现世现身之物,也被藏匿于此,谓之往生地。 至于最下方,镇压着无数不甘死去的恶灵,也是寻常亡灵最后的归宿,最后一件幽罗界至宝万岁钱,也被放置于此,谓之无渊涧。 越往下走,阴气与煞气越重。 哪怕是身为魔物的红莲,在这股气息下,也觉得有些不安。 “去了便知道了。”红衣少女并不回答,只是带着她继续向着幽罗界的底部飞遁而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往生地,虽然红莲来到幽罗界已经有些时日,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往生地,心头最初的紧张过去后,她倒也来了兴致,开始打量着这传闻中禁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位于往生地最中央的一具山岳般巨大的铜棺,铜棺四面伸出无数铁索,铁索的另一端则连接着无数缩小状的铜棺,漂浮在半空中。 “那就是万劫铜棺?”红莲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喃喃说道。 从她来到幽罗界那天起,就听人说起过幽罗界这三大至宝。 其中,这万劫铜棺,被提及最多,它不仅是诸多阴神沉睡之所,那些不可现世之物,也都是被其镇压于其中。 对于那些东西,哪怕是幽罗界的阴神之间,也有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 比如传闻有一只以吞噬因果为食的妖兽就被封印于万劫铜棺中,被它盯上之人,会渐渐被世人忘记,待到它进食完毕,那人就会所有人遗忘。 但最可怕的是,被吞吃因果之人,却并不会因此死去,而是会如幽灵一般一直活着下去,可所有人都感觉不到他,他只能活在一个人的世界,永远孤独,直到世界毁灭。 又比如,还有一把凶剑,虽无法直接伤人,却能斩下他人的影子,炼入剑身,剑主此剑,透过凶剑中凝练的影子,窃取原主的气运、修为、容貌。到最后,甚至可代替原主,以对方的身份存活于世。 但这些,还只是关于万劫铜棺中封印的不可现世之物的凤毛麟角。 这些不可现世之物,大抵都有着类似的特征,或许正面战力并不算强,却拥有近乎诡谲的能力,是一种近似于魔物,却又并非魔物的特别存在。 而对于这些东西,幽罗界对其有一个同意的称呼——禁忌。 对于素来好事的红莲而言,这些新奇的传说,古怪的禁忌,对她而言都格外新奇,故而利用自己的身份打听来了不少,还让沈幽执笔,将这些都尽数记录在了一本手札,她觉得将此物作为自己下次与公子见面的冲锋礼物,以自家公子的性子,大抵会喜欢不已。 而也正是因为听过的这些传闻,她对万劫铜棺也甚是好奇,只是往生地作为幽罗界的禁地,除非你自愿进入沉睡,否者哪怕是红莲这个幽罗天钦点的森罗殿殿主,也没有资格进入此地。 所以,这也是她头一次亲眼见到传闻中的万劫铜棺。 她本以为也就是寻常棺椁的大小,可今日一见才知这万劫铜棺竟然如此巨大。 这不得把我家公子给压死? 红莲顿时皱起了眉头,有些后悔自己利令智昏,被那十多枚阴罗黄泉丹迷惑,替楚宁应下了这样一份差事。 “对于万劫铜棺这样的至宝而言,体型的大小根本不是问题,它可以随时根据需要而变幻。”仿佛是看穿了红莲的担忧,她身旁的红衣少女适时的出言说道。 红莲顿时长舒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红衣少女见她没了下文,眉头一皱,言道:“你难道就不好奇这万劫铜棺除了镇压禁忌与让阴神沉睡外,还有什么妙用吗?” 红莲闻言,有些奇怪的看了红衣少女一眼,在之前的接触中,这红衣少女给她的感觉虽然不算惜字如金,但却明显能看出对方并没有太多与幽罗界阴神攀谈的性子。 比如几次那位老阴神牟白,想上前套套近乎,几乎都是热脸贴了冷屁股,最多也就得到红衣少女点点头亦或者摇摇头这样冷漠的回应。 可现在,对方却忽然主动挑起了话题,这让红莲不免有些惊讶。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本想摇头拒绝。 “此物可远非这两种作用,尤其是对于凡人而言,有诸多妙用。”红衣少女却抢在她之前再次感叹道。 红莲一愣,顿时想到之前红衣少女曾言,如果自家公子承受住了万劫铜棺的力量,不仅可以分走幽罗天的些许气运,还能与万劫铜棺产生一缕联系,如此是否说明自家公子,也能在其后,催动万劫铜棺的一部分力量。 那这么说来…… 红莲顿时转变了态度,一脸好奇的看向红衣少女:“实不相瞒,红莲平日就喜欢听些奇闻异事,前辈若是愿意,可讲给我听听。” 红衣少女望了红莲一眼,暗暗想道:这姑娘,脑子是笨了点,演技也差了些,但索性对我乖孙的心是不错的。 也罢,至少比楚相全身旁那个好得多。 念及此处,红衣少女便开口言道:“万劫铜棺内部自成一界,同时又与幽罗界相连,可源源不断供给阴神所需的阴气。” “若是凡人,尤其是修行兵家之道的修士获得此物,不仅可以滋养本命阴神,更可以通过炼化此棺,铸就更多本命阴神,让其在一座兵家灵台中,拥有数尊本命阴神。” “若是兵家修为升至高境,练就修罗界,更可将此物置于修罗界中,一旦与人对敌,打开修罗界,打开万劫铜棺,甚至可以将幽罗界中的阴神投影召唤到自己的修罗界中与人对敌。” “更不提一些可以利用阴气锻体的法门,亦或者需要阴气锻造的墨甲法宝,这些东西,有了万劫铜棺的帮助,更是事半功倍……” 红莲听着对方所言,眼神放亮,对方所言的这些功效,无一例外,自家公子全都用得上,就好像,这万劫铜棺是为自己公子量身打造的一般。 “阴气锻体的法门?前辈可有这样的法门?”本着能多赚些是一些的态度,红莲又开口问道。 “你是魔物之躯,要这种法门作甚?”红衣少女故作疑惑的问道。 “就是感兴趣而已,有道是技多不压身嘛。”红莲这般应道。 红衣少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倒是之前得到一本这般的功法,你若是有兴趣,待会我教给你便是。” “前辈慷慨,日后在这幽罗界有什么用得上红莲的地方尽管开口,红莲上刀山,下火海,也定为前辈做到!”红莲也投桃报李,拍着胸脯保证道。 红衣少女自然不会将这话放在心头,而是转头看向身下,脸上方才露出的笑意忽然收敛,开口说道:“我们到了。” 红莲闻言,也在这时低头看去。 就在二人刚刚对话的时间里,红衣少女已经带着她穿越了往生地,来到了幽罗界的最底层——无渊涧。 与森罗地以及往生地不同,无渊涧并不是一块广袤的土地,当穿越往生地后,出现在红莲眼前的是一片灰色的一望无际的海洋。 四面皆有一道从天际倾泻而下的瀑布,将灰色的水流,源源不断的灌入这片海洋之中。 红莲极目看去,豁然发现,那四面的瀑布中流淌出来的并不是真正的水流,而是由一具具灵魂汇聚而成的事物。 在坠入海洋后,那些灵魂会化作这一道道水滴形状的光点,他们相互汇聚,最后化作了眼前这片海洋。 “这是魂海!”哪怕是红莲看着眼前这幅场景,也不由得心神动荡。 这片魂海一望无际,其中一缕光点都代表着一道灵魂,那这片魂海,到底汇集了多少亡魂? 那是一个单单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那四座瀑布,代表着的就是四方天下,理论上而言每座天下中死去的生灵都会化作亡魂,通过四周灵瀑,来到了无渊涧中,陷入永久的沉眠。”红衣少女的声音在那时适时的响起。 “四方天下……”红莲叨念着这句话,问道:“那岂不是从古至今所有的亡魂都汇聚在这里,那这片魂海中汇集的亡魂得有多少……” 红衣少女耸了耸肩膀:“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幽罗天能告诉你。” “那这些亡魂汇集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有,如果所有的亡魂都不断汇聚在这里,万一有一天幽罗界装不下了,怎么办?”红莲又问道。 红衣少女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恐怕连幽罗天也没办法告诉你答案,只有那位号称掌控了天道的存在,才能知晓一二……” 红莲无奈,又四下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位于北方的那座灵瀑,比起其余三座灵瀑,明显要稀薄得多。 “为什么北方天下那座灵瀑这么小?难道是因为北方天下的生灵很少?”红莲再次问道。 “北方天下从千年前九黎王朝覆灭后,就选择了自我封闭,事到如今,那座天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亦不知。”红衣少女这般应道。 红莲倒也看了出来,这位前辈在这些事情上,所知的也不多,她只能问起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前辈不是说你要去见一位故人吗?那位故人在这魂海之中?” 红衣少女的目光落在了魂海的中央,红莲也在那时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却见那魂海的中央,竖起了一道事物。 粗看像一座被细长底座托起的平台。 可若是仔细看去,却会发现,那是一道由无数恶灵组成的从魂海中升起的立足,上方的平台也是由无数恶鬼铺就而成。 每时每刻,都不断有恶鬼想要从底端攀上高台,但又不断有人从上跌落。 “那是……”这场面看得红莲头皮发麻。 “恶鬼台。” “不甘陷入沉睡的恶灵汇集于此,相互厮杀,只有最强大的那批恶灵才能登上此台,成为恶罗将,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冲出此界,回到人间,但因为有那枚万岁钱的存在,至少目前,这些恶罗将,还没有突破幽罗界的能力。”红衣少女,这样说着,带着红莲缓缓的落在了那处恶鬼台上。 脚下那由恶鬼铺就的地面,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无数血红色的手臂从地面伸出,想要将二人拖拽向身下。 “哼!”而面对这些恶鬼,红衣少女只是冷哼一声,一股恐怖的气息自她体内漫开,那些血红色的手臂便犹如见了恶狼的羔羊,又纷纷将手臂收了回去。 而周遭无数造型诡异巨大的恶鬼却显然比起那些恶灵要强出许多,他们虽然同样忌惮红衣少女的力量,却并未退去,反倒缓缓的朝着红衣少女合围过来。 “前辈……这些家伙,可不好对付。”红莲感受到了那些恶灵身上弥漫的气息,脸色有些发白,小声的提醒道。 红衣少女却不为所动,只是将目光看向某一处,朗声言道:“故人来此,难道你就不出来见上一面吗?” 那声音朝着四面荡开,许久方才平息。 而就在红莲暗以为红衣少女这声呼喊并无作用时,一股凶厉的气息却忽然在恶鬼台上铺散开来。 然后围着红莲二人的恶鬼纷纷退开,一道身着甲胄的身影也在这时缓缓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看着那道身影,红衣少女的眉头一挑,幽幽言道。 “好久不见。” “邓异。” 第四百三十三章 吾不行也 “你是说……” “是龙衔老将军将你救了回来?”环城瓮城之中,蚩辽与环城百姓对峙的跟前,一位断了一臂的老人在几位年轻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来,看着眼前的楚宁,低声问道。 楚宁面向对方,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放屁!”只是楚宁话音一落,那老人却怒喝一声,转身抽出了佩刀,直抵楚宁面门。 场面顿时肃杀。 …… “墨月大蛮……” 站在城墙上的拓跋成宇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顿时眉头紧皱:“你觉得这位楚大人,真的说服这些环城人吗?” 墨月乌歌闻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但既然他是国师弟子,我相信国师大人的眼光。” 提及此事,拓跋成宇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会后,方才言道:“墨月大蛮,你不觉得这位楚大人出现得过于蹊跷了吗?” “那位国师大人是说有一位弟子,潜伏在大夏境内,可那位大人按理来说,已经在大夏朝廷坐到了高位,据说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大夏朝廷的决策,既如此,更应该好生潜伏在大夏朝廷,继续为我蚩辽提供帮助。” “怎么会忽然接下护送皇女的差事?你我都明白,这所谓的和亲只是走个过场,王庭若是真的在乎这什么皇女,怎么会将她送给那个五王子?而且在这之前,我们也没有收到任何有关他会来此的消息。” 墨月乌歌听到此话,顿时眉头一皱,脸色不善的看向了对方:“拓跋将军想说什么?你可别忘了,刚刚若不是楚大人拼死相救,恐怕你根本没机会出现再出现在这里!” 这番话倒是戳中了拓跋成宇的软肋,他脸上的神色多了几分尴尬,在那时用仅剩的一只手挠了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位楚大人行事的风格和我们有些不一样,而且你不觉得他过于在乎这些夏人的性命了吗?” “哼!国师大人素来的国策就是要在吞并大夏疆域的同时,与大夏百姓共治天下。” “只是你们上族之人自诩为高人一等,不愿妥协,王庭不在乎那位皇女,或许国师反倒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提高夏人在我们蚩辽疆域内的地位,所以,拓跋将军就无需对我使什么离间计了!”墨月乌歌冷笑一声,这般言道。 “什么共治天下,我们靠着无数蚩辽勇士的血夺来的土地,凭什么跟夏人共享!你看看那些夏人,孱弱不堪,要我说,一刀砍了得了,何须这般浪费功夫。”提及国师的国策,拓跋成宇明显极为抵触,指着城门下的那群环城百姓便大声说道。 如他所言,此刻汇聚在瓮城的百姓确实相当羸弱,他们并不是军人,只是在这之前接受过龙衔一些简单的军事训练,加上蚩辽进城后对他们百般压迫,他们大都衣衫褴褛,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看上去确实如同一群乌合之众。 墨月乌歌同样转头看向了城下的百姓,在目光扫过之后,她认同的点了点头:“确实羸弱。” “这里面好些妇孺孩童,若是让拓跋将军手下的精锐出手,一个就能对付几十个……” “自然!”拓跋成宇对此倒是颇为得意的昂起了头。 可那时墨月乌歌却忽然话锋一转:“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敢在听闻朝廷援军到来时,组织起来,和我们玉石俱焚。” “拓跋将军不觉得……” “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 拓跋成宇一愣,不解道:“怎么可怕了?不就是一群急着找死的傻子吗?” 墨月乌歌有些无奈,但想到此刻他们的处境,她还是压下了心头对眼前之人的厌恶,说道:“大夏的朝廷如此昏聩,就连蚩辽孩子都知道,在对付大夏北境的战事中,大夏的朝廷,好像一直站在我们一边。” “可即便如此,从萧桓到邓异,从盘龙关到龙铮山,总会有人哪怕背后没有他们朝廷的援助,却依然能成为横在我们身前的一座大山,我们翻过一座,便又冒出一座。” “就像眼前的环城一样,我们击溃了那个周登,可年过六旬的龙衔又冒了出来,我们杀了龙衔,可这些老弱妇孺又冲了过来,他们就像是那春雨后的野草,杀不尽,烧不完。” “而整个大夏,有多少这样的环城,又有多少这样的百姓,我们蚩辽又有多少能真的以一当百的勇士?拓跋将军认真想想,难道真的不觉得可怕吗?” 听到这里的,拓跋成宇也不免脸色一变,身躯轻颤。 当他再次看向身下那些他眼中蝼蚁时,神色中轻蔑退去了大半。 “以前其实我也不明白国师为什么要推行与夏人共治天下的国策,可今日,我却忽然有些明白了……” “我们或许永远不可能征服这样一群夏人……” …… “龙老将军一生戎马,平生最大的夙愿,就是将蚩辽驱逐出大夏的疆域,收复失地,怎么可能救你这么一个蚩辽人!”断臂老人刀指楚宁,怒声喝道。 那杀气腾腾的模样,让站在楚宁身后的洛水眉头一皱,几乎下意识的就要上前,却被楚宁伸手拦下。 然后,他看向老人说道:“我是身怀蚩辽血统,但同样也有夏人血统,先生怎么就觉得,我一定是站在蚩辽那边的?” 那断臂老人显然根本没有兴致听楚宁继续说下去,他刀身一震,眼中杀机奔涌,瞟了一眼同样站在楚宁身后的樊朝,厉声言道:“樊朝!之前你投降蚩辽,我只当你是为了日后刺杀那皇女而忍辱负重,故而愿意与你保举之人见上一面,可现在,他竟然敢当着我的面说出如此荒唐之言!” “他是给了你什么承诺,让你能做出如此侮辱龙衔将军之事?难不成,你还想再苟活一次?你可别忘了你的父兄,你的阿姐是怎么死的!你还要让他们再为你蒙羞吗?” 老人的责问让樊朝的脸色煞白,这些话,对他而言可谓字字诛心。 而对方在这环城百姓的心中亦威望极高,随着他这番话出口,老人身旁的那些环城百姓也纷纷对樊朝怒目而视。 “不……不是的,我在那城外真的见到了怪物,他们不是朝廷的军队!根本不是!”他试图解释。 “就算他们不是!就算他们就是口中的怪物!那又怎么样?大不了鱼死网破!环城是龙衔将军一手建立起来的,是老将军收留了我们这些本该流离失所的难民,让我们有了今日!老将军既然亡魂归来,我们就算死,也要再助他一臂之力,驱赶蚩辽恶贼!” “死后,正好也化为阴兵,继续追随老将军!”断臂老人高声暴喝,将樊朝的话生生打断。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群情激奋。 不乏有人高举起了手中的刀剑,几乎就要朝着前方冲杀过来。 楚宁身后的众多蚩辽甲士见状,亦脸色骤变,也纷纷提起了各自的武器,场面上的气氛也在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楚宁见状,赶忙拦在了双方之间,先是喝阻了身形强壮的蚩辽士卒。 以他如今的身份,这些蚩辽士卒,自然不敢忤逆,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攻势。 而另一边那些环城百姓,因为并不信任的楚宁的缘故,反倒如同看见机会,冲杀向前的攻势愈发汹涌。 楚宁眉头一皱,只能张开背后双翼,无数利刺自他双翼之下爆射而出,当然,他很小心的控制着这些利刺射出的落点,只坠于向前冲杀的环城百姓身前,意在阻拦众人前进的部分。 只是虽然他已经做得极为小心,可依然还是免不了有几位避让不及的环城百姓,被利刺所伤,虽并无性命之忧,可淋漓的鲜血当场迸溅,让场面之上顿时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哼,还说什么是为了环城百姓,我看你对这些蚩辽人才是真正的爱护有加!”而这一幕落在那断臂老人的眼中,更加加剧了他对楚宁的不信任,他这般说罢,眼中杀机奔涌,朗声道:“诸位!贼子已现原形,无论城外是敌是友!今日我等皆当以命相搏,诛杀贼寇,以慰老将军在天之灵!” 身后众人亦齐声高喝:“诛杀贼寇!以慰英灵!” 眼看着场面上的局势渐渐失控,洛水也走到了楚宁的身旁,小声言道:“我就说此法行不通吧?” “他们被蚩辽人压迫太久,怎么可能被你简单几句话化干戈为玉帛?” 虽然如此说着,语气中带着埋怨,可她还是摆开了架势,显然是准备与楚宁共进退。 楚宁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回头微笑着看了洛水一眼,旋即便望向了那断臂老人,说道:“龙老将军让我转告先生一言,说先生听后,自能辨别我所言真假。” 断臂老人闻言,眉头一挑,冷笑着反问道:“何言?” 楚宁忽然面露感慨,幽幽说道:“山雨不竭,执塞于堰者,终覆其水。” “隆冬不休,执薪于火者,终焚其身。” “此道纵有龙虎之相,钟鸣之气,然加一劫于众,吾……” “不行也。” 第四百三十四章 当归 “邓……邓异!?” 红莲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站在恶鬼身前的身影,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是个看上去模样寻常的中年男子,国字脸厚嘴唇,脸上皱纹很多,条理模糊。 身上的甲胄陈旧,穿戴在身,却还算有几分英武。 是他吗? 红莲有些不确定,毕竟在她的想象中,那位险些在北境力挽狂澜的英国公,当是一个气宇轩昂、英气勃发的男人。 但眼前之人,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显得平庸了些。 “嫂嫂,算起来我们已有十八年未见了吧?”这时,站在恶鬼前的男人率先开口。 “嫂嫂?”这个称呼更是让红莲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 这前辈与邓异认识? 听这称呼,似乎还关系匪浅。 “这称呼我可担不起,邓将军生前是执掌北境的英国公,死后也能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爬上了恶鬼台,连斩七只恶罗将,如今……”说道这里,红衣少女瞟了一眼邓异,只见对方的黑色甲胄之下,青光涌动,内里却隐隐有一丝丝紫芒跳动。 “唔,你这浑身的阴煞之气,已经青极而紫,怕是距离恶罗王也没几步之遥了。” “修为再高,官职再大,嫂嫂也永远是嫂嫂。”邓异却仿佛并未听出红衣少女语气中的不悦,以一种相当恭敬的态度回应道。 大抵是正应了那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俗语。 红衣少女虽然对邓异依然满心不忿,可在对方接连示好之下,她也终究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邓异,看一眼他的身后。 只见那处,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看不清模样,一动不动,与周遭那些模样凶厉张牙舞爪的恶鬼们截然不同,就仿若是一具具雕塑一般。 红衣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之色,这才又言道:“我从见你第一眼起,就觉得你这家伙,本事太大,心思又太重,总有一天会为达目的,做出不择手段的事情来。” “今日看来,我当年终究是没有看错。” 邓异仿佛也知道她话中所指,听闻这话并未反驳,只是同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方才言道:“大势所趋,如泰山崩于顶,江河倒于悬,欲挽天倾,便只能行非常之举。” “哼!”红衣少女只是冷哼一声:“你们的破事我懒得过问,闹得天翻地覆也好,江河逆流也罢,都是你们自己选的,我只问你一句,环城之事,皆因你而起,现在你管不管!” “若是不管,我就毁了你的恶罗身,让你再从无渊涧重新爬上一百年!” 红衣少女的态度强硬,可邓异却面色平静的应道:“嫂嫂莫恼,我已知晓此事,当然不会做事不管。” “只是我身在幽罗界,鞭长莫及,若是嫂嫂能为我在幽罗天大人那里求来一份玉蝶,让我能前往人间界,定可为嫂嫂平息这场麻烦!” 而这番话一出,红衣少女先是一愣,下一刻,她的双眸之中就泛起了怒火:“好!” “好你个邓异!” “你竟然算计到了我的头上!” “我当初还觉奇怪,你就算带着那些阴兵阴卒来了这幽罗界,凭你们的本事,难道还真的能改天换地不成?” “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在了我的头上,想要通过我重返人间!” 少女的指责让邓异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抹愧色,但这抹愧色却是转瞬即逝。 他平静的言道:“嫂嫂,大势之下我等皆为蝼蚁,若无非常之法,我们便只有任人宰割,你若要怪,就怪天道无情,为求那一线生机,我等只能奋力一搏。” 邓异的回答让红衣少女再次陷入了沉默,她又看了邓异一眼,方才问道:“所以,你连龙衔不愿使用你教给他的手段,也算到了?” 邓异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人心叵测,哪怕是天上的圣灵,也不敢说能算破人心。” “我手下七位大将,皆是人杰,但性子却各有不同,其中数龙衔最为仁慈,也最为率直,他的心思不难猜。” “若是让他忽然驻守环城,他自不惧死,我的命令他也定然不会迟疑。可他久居环城,定然免不了与城中百姓结下因果,以他的性子,在最后关头,大抵会顾念城中百姓,不敢使用血咒之法……” “只能说,我赌对了。”邓异的回答无疑是默认了少女的猜测。 “那可是上万条人命!甚至如果你赌输了,环城的几万人,乃至整个云州百姓,都会因为你的算计而陪葬!”少女怒目言道。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般地步的话,幽罗界就更需要我出手了,不是吗?”邓异的态度依然平静,甚至隐隐带着一抹得意。 “邓异!你可真是个恶魔!”红衣少女咬牙切齿的言道。 “嫂嫂谬赞。” “哼!”而这样的态度显然激怒了红衣少女,她怒目看向对方,那怒斥之言几乎到了嘴边,却又在最后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深深了看了邓异一眼,警告道:“希望你记住说的话,环城……不能有伤!” 说罢这话后,她似乎已经不愿在与对方多言半句,伸手一抚,便带着还有些摸不清状况的红莲腾空而起,朝着幽罗界的上层飞去。 邓异抬起了头,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后,直到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方才低下了头,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森白无比,其上布满了青色的纹路,看上去诡谲万分。 “恶魔吗?”他喃喃言道,脸上却忽然露出一抹惨笑。 “可是嫂嫂,若不成为恶魔,我又怎么能杀死恶魔呢?” 这话落下之时,他便收拾好了心情,在那时豁然转身,看向身后,在那群张牙舞爪的恶鬼身旁,有一群队列整齐宛如雕塑一般的黑压压的身影。 这些身影皆背负弓箭,腰胯长刀,身着甲胄。 若是楚宁在此,大抵会一眼认出这些甲胄,正是银龙军的制式甲胄银龙甲。 邓异的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身影,他的眉心处忽然亮起一道金色的纹路。 “儿郎们!” “我们回去的时间……” “到了!” 那话音一落,整个恶鬼台上忽然响起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邓异周围那些恶鬼的身躯纷纷崩碎,一道道血光从他们体内涌出,灌入了那片黑压压的身影之中…… 滔天的凶气开始无止境的自他们周身升腾而起。 第四百三十五章 神谕 断了一臂的曲成歌。 是幽州一处县城人士,家中亦还算富裕。 十八岁便与自小相识的青梅竹马成婚,孕有一女,本人亦在当地官府当差,生活还算有滋有味。 可一场蚩辽发动的劫掠,却毁掉这一切,他的妻女父母皆死于蚩辽刀下,自己也身负重伤。 后被老将军龙衔所救,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跟在龙衔身边,成了他的亲卫。 再后来,龙衔奉大将军邓异之令,在环山驻防,在一次魔物侵扰中,为保护城中百姓,曲成歌被魔物咬断了一臂。 从那之后,便从前线退了下来,成了龙家的管家,与龙衔一家关系甚是亲密。 得益于此,他在环城百姓心中的威望极高,此番试图配合援军,对蚩辽发动反击的行动,也是以他为首脑而发起的。 而显然,相比于大多数只是群情激奋的环城百姓而言,曲成歌明显是知道更多隐情的。 在楚宁这番话出口的当下,曲成歌的脸色就骤然一变。 “你知道浓雾的真相对吧?”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的楚宁上前一步,死死的盯着断臂老人,寒声问道。 而这样的质问,让曲成歌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退后一步,慌忙的否认道:“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所谓的亡魂归来之法,唤回来的根本不是龙将军与那些战死士卒的英魂,而是一具具只知道杀戮的鬼怪!” “他们秉承着身前的执念行事,早已忘了自己是谁!”楚宁却在那时大喝一声,打断了曲成歌的话。 周遭的环城百姓也从曲成歌慌乱的态度中瞧出了些许端倪。 楚宁则趁着这个机会,拉高了声线:“召唤出那些恶鬼之法,谓之誓血咒!是源于上古大魔永恒之誓的权柄。” “受法者在法咒的催动下,共同立下血誓,只要执念足够,哪怕死后,也会复活,去完成立下的誓言。” “此法是邓异将军在时,传授给的龙老将军,本意是因为当时的环山之上,条件严苛,盘龙关有还未修缮完全,如果蚩辽引兵来犯,环山据点失守,会让整个云州都沦为焦土,因此不得已之下所授之邪法。” “意在让龙老将军,在万不得已时使用,甚至那个时候,连邓异将军也尚且未有预料到此法的凶险。” “可后来环城建立,城中百姓数量激增,邓异将军也摸清了誓血咒的凶险,知晓一旦从幽罗界召唤回那些战士的亡魂,不仅英魂们得不到安息,所化之恶鬼,甚至回完全丧失生前的记忆,只留下一缕执念。为此他还特意写信告知龙老将军,从那之后,龙老将军就渐渐没了动用此法的心思。” “因此即便是到了最后一刻,龙老将军被蚩辽人围困内城,无数毒障加身,蚩辽又以城中居民胁迫。如此危局,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利用誓血咒让那些战死的将士的亡魂为他所用,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可他却还选择了开城突围。” “即便他知道,那样的选择是死路一条!” 楚宁说道这里,忽然一顿,看向了那位断臂老人。 “曲先生!当年立下血誓时,你是在场的,这些年你也一直跟在老将军身边,他的想法你比谁都更清楚!” “当初内城被围,你与几位偏将谏言,老将军便是以刚刚那番话回绝你们的,我所言的真假,你自然也清楚。” “试问当初老将军为给环城百姓留下一线生机,慨然赴死,如今又怎么可能去而复归?” “如果说老将军真的有什么执念的话,就是想要包括曲先生在内的大家,能够好好的活下去!” 楚宁的话音落下,场面上万籁俱寂。 就连最为强硬的曲成歌握着刀的手,也在这时无力的垂下。 有人红了眼眶开始抽泣,有人低下了头拽紧拳头,更有甚者直接开始嚎嚎大哭,高呼着老将军之名。 那场面着实让人动容,哪怕是洛水看着这一幕,也不免身躯轻颤。 她所修之道,让她极力远离了人间俗事,甚至她一度认为,人间情爱也好,家国大义也罢,都不过是转瞬即灭之事,毫无意义。 世间唯一让她牵绊之事,无非两件,一是当年失踪的故人之后,二就是自己因为早年欠下皇室人情,而不得不手下的那位弟子。 前者她一度以为对方已无再见可能,而后者毕竟师徒一场,加上其天赋确实不凡,所以她才会想要为其解决和亲之事。 一来是为了给陈曦凰铺平修行之路,二来也是为自己了却因果,迈入最后的十三境。 除此之外,她已许久不曾过问世间俗事。 无论是北境的战端,还是西境暗潮涌动,亦或者朝廷的腐败,她都并不关心。 但此时此刻,听闻了那位老将军的故事,也见到了眼前这些环城百姓发自内心的嚎哭,她竟生起一抹冲动,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样的心绪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她赶忙压下了这样的念头,默念起了《斩灵诀》的法门,这才让眼中神色恢复清明。 “诸位,再听我一言!”楚宁并不清楚洛水心头的变化,而是借着这个机会再次朝着环城百姓言道:“如今,有人利用这邪法,将龙将军与环城万众英魂召出,操纵其化为恶鬼,一旦浓雾入城,不仅环城会化为鬼域,整个云州甚至整个北境百姓都可能会被其吞噬!” “老将军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将我送出,就是希望我让诸位与蚩辽人暂时摒弃前嫌,阻拦浓雾!” 楚宁的话,让在场众人再次沉默。 即便楚宁的话,以及曲成歌的态度,已经让环城百姓们相信了他的说辞,可与蚩辽联合,对于这些饱受蚩辽压迫的环城百姓而言,在心中,依然有着难以克服的障碍。 “我……” “我愿意听凭楚大人调遣!”而就在楚宁对此也感到有些棘手之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坚定的声音。 众人皆在那时转头看去,只见那出声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曾参与过刺杀皇女的樊朝。 此刻的少年目光坚定,他走到了人群跟前,说道:“我叫樊朝!” “诸位想必都知道我的事情。” “我愚昧无知,被奸人所惑,信了对方的谗言,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可被奸人蒙蔽的不止我一人,少将军同样也是被奸人所惑,用自己的血脉催动了誓血咒的秘法,方才将龙老将军与万众英魂,从幽罗界中唤出,成为了如今这幅模样。” “我们环城百姓,是靠着龙老将军,才过上了几十年安稳日子!” “如今有人利用我们,利用少将军,扭曲老将军的遗愿,甚至想让他成为摧毁北境的罪魁祸首!” “这事!我樊朝绝不答应!” “哪怕拼了性命,我也要阻拦他们!” “我请诸位与我一道!为了老将军,暂时与蚩辽联手!” 樊朝的话亦算情真意切,而正是这抹来自他内心最真挚的想法,触动了在场百姓的心。 众人纷纷抬眼看了过来,神情已经有了几分动摇。 但这种事,显然需要一个人来做出最后的决断,所以他们的目光都在这时落在了那位断臂老人的身上。 曲成歌神色挣扎,他与蚩辽有血海深仇,如此仇怨岂是一两句话就能放下的? “曲先生!” “此举非为求生小利,而是为全老将军大义,你追随他半辈子,知他是何等忠国爱民,你难道真的忍心见他在后世百年史书中背上一道千古骂名吗?”楚宁也明白这一点,在那时看向了对方,由衷言道。 “这不是单单为了环城百姓,也是为了龙老将军,倾尽一生,付出所有,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想要守护的北境苍生啊!” 听闻此言的曲成歌身躯一颤,他错愕的抬头看向楚宁。 他对朝堂之人素来深恶痛绝,在知晓楚宁是朝廷派来的护送皇女的使臣后,心底便已经给他打上了败类的标签。 可此刻少年所言之物,以及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让曲成歌感到一丝让他觉得荒谬的陈恳。 他终究无法如楚宁说的那样,放任旁人利用龙衔,给那位他追随了一辈子的将军抹黑。 哪怕不甘,哪怕愤怒。 可他在最后,还是压下了这些情绪,看向楚宁问道:“我们……” “要怎么做?” 楚宁听闻这话,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那时,一个声音却忽然自脑海中响起。 “小侯……楚宁!” 那声音轻柔,带着一股似乎极力压抑的兴奋,让楚宁觉得有些熟悉,可却一时间想不起到底是谁。 他本能的抬头望向四周,却寻不到任何他记忆中能与这个声音匹配的身影。 “我是幽罗界,森罗殿殿主红莲座下的森罗使沈幽!我在幽罗界,利用秘法向你降下神谕!” …… “前辈!如此重要的事情,我觉得是不是由我亲自出面和那个……咳咳,那个楚宁沟通最为稳妥?”红莲一脸艳羡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一座凭空升起的莲花台上的沈幽,心有不甘的朝着红衣少女说道。 那莲花台名为阴阳引,是幽罗界特有的法器。 主要是用于对凡间使徒降下神谕,而要让消息穿越阴阳两界,消耗巨大,所以平日里很少使用。 自从冲华城一别,红莲已经有数个月未见楚宁,这对于素来习惯缠着楚宁的红莲而言,这段时日可谓万分折磨。 好不容易有了与楚宁对话的机会,她自然是不愿错过。 红衣少女白了一眼心思写在脸上的红莲,心底想道:就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话出口没三句就得露馅。 不过,她虽然心底这么想着,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言道:“你身为森罗殿殿主,更是幽罗天钦点的代理人,如此大事,你得学会运筹帷幄,统管全局,这些小事,你得学着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红莲哪里甘心,当下便要再说些什么。 可话未开口就被红衣少女再次打断:“我听说你只是暂时待在了此地,十年之后就会回到人间,你又自称侯妃,想来你家男人在人间也有些产业,借着这个机会,多习得一些统筹之法,日后在他身边也能帮到一二。” “某些新奇之事,虽然难得,但更当着眼长久,而非朝暮不是吗?” 这番话,让红莲一愣,她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之余,看向红衣少女的目光也变得古怪了几分。 虽说今日与这红衣前辈是第一次相见,甚至一开始红莲还觉得对方很难相处,一度对其生出了些许恶感。 可之后发生的种种,却让红莲觉得,对方所做之事,似乎处处都在帮衬提点着她,红莲就是再吃顿此刻也瞧出了不对劲来。 念及此处,她不由得神情古怪的看向对方:“前辈对我如此好,莫不是……” “嗯?”红衣少女的眉头一挑,也望向了红莲,却并不发声,只是饶有兴致的盯着对方,心头却暗暗想到:看样子,没想象中那么笨。 而就在她伸出这样念头之时,红莲却忽然极为警觉的朝后退去一步:“莫不是好女色?” “那可不成,我得为我家公子守身如玉!” 红衣少女:“……” “白痴!”她骂了一句,心里暗暗腹诽,自家的乖孙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个胸大无脑的家伙的。 不过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便意识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这个问题中。 好吧,不管怎么样,都比楚相全那小混蛋找的那个好,至少…… 想到这里,她瞟了一眼红莲的胸前,自我安慰道。 至少比她大。 …… 楚宁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自然记得沈幽。 这个当初被他在褚州难民中救出的少女。 给楚宁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当初,遇见她时,少女的魔化症感染极为严重,这个时期的魔化症患者,正遭受着的是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摧残,大多数人几乎不可能抗得住这样的折磨,已经丧失理智,被魔性控制。 可在见到楚宁的第一时间,沈幽虽然虚弱,可却能保持理智,恳求楚宁在魔化前杀死自己。 而后在楚宁实验将魔化症患者与妖气结合,通过妖化缓解魔化症时,也是她第一个站出来配合楚宁,并且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忍受着妖化过程中恐怖的痛楚,事无巨细的与楚宁沟通着自己的感受,让楚宁能够在短时间里,通过数量不多的样本总结出治疗的经验,其后冲华城那些感染魔化症的难民之所以能安全的完成妖化,这里面其实是有沈幽的功劳的。 双方的关系虽然算不得亲密,但楚宁觉得彼此是信任的,所以才会放心让其跟着红莲前往幽罗界。 只是这一次的忽然而来的沟通,对方的语气却出乎楚宁预料的生硬,就好像他们是第一次认识一般。 楚宁本想询问着其中缘由,可话未开口,沈幽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楚宁,我知你一介凡人,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一定会有些惊慌失措。”沈幽在第一次遭遇五个字眼上咬下了重音。 “但你得冷静下来,这确实是场劫难,但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这对你而言,也是一场天大的福缘。” “你得相信,我和红莲殿下,我们不会害你,还会帮你度过眼前的难关,你懂吗?” 这种近乎露骨的暗语,楚宁就是再傻也听出了味道来。 他虽不明白红莲与沈幽在幽罗界遭遇了些什么,但单听沈幽对红莲的称呼,便能感觉到二人在幽罗界中地位相当不错。 只是可能碍于某些情面,不能与他表现得太过熟络罢了。 念及此处的楚宁也收敛好了心神,在那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好。”沈幽的声音适时回应道,语气中之前压抑的兴奋明显散去了不少,变得肃然起来。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关系到你和环城百姓的生死,所以你务必将我的每一句话,都记仔细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请它入瓮 “所以,沈幽……” “沈森罗使的意思是,需要我服用十三枚阴罗黄泉丹,然后在以身为引召唤出那个万劫铜棺,这样就能镇压住浓雾中的恶灵?”听完沈幽的讲述,楚宁开口问道。 “嗯。但即便有十三枚这种幽罗至宝相护,你也不一定能承受万劫铜棺的力量。”沈幽尽可能以平和的声线与楚宁解释道,但楚宁还是能真切的感受到对方语气中藏着的担忧。 楚宁对此却并不回应,反倒问道:“我虽从未听闻过着阴罗黄泉丹,但既为幽罗至宝,相比药效极强,恐不是我一时半会能够吸收的,不知上界可曾估算过吸收此物我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承受万劫铜棺的风险,沈幽已经在与楚宁的对话明里暗里的提醒了多次,楚宁自然也听得明白。 但事已至此,除非他能狠下心肠置环城乃至整个北境的百姓不顾,独自逃离,否则这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直接忽略了此事,反倒更想要弄清楚其中的一些细节。 “因人而异,当初侯妃……不,红莲殿主来到幽罗界时,曾服下过一粒,耗时三日才将其药力炼化,当然那时红莲殿主受伤严重,无法主动吸收神药中的力量,方才耗去如此久的时间。” “三日……”楚宁的眉头皱起,叨念着这个时间。 一枚三日,十三枚就得三十九日,可以眼前那片浓雾前进的速度,莫说三日,恐怕三个时辰都顶不住。 不过如果楚宁催动法门主动吸收药力的话,确实可以将这个进程加快不少,但也绝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 楚宁暗暗苦恼,却并未在此事继续纠结,而是又问道:“那这些丹药与那个最后所需的万劫铜棺我该如何取得?” “或者说,上界将如何将之授予我?” 那头沉默一会,方才说道:“三十三重天之间,素有壁垒,若非特定通道难以穿梭。” “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些恶灵之所以能重返阳间,正是因为有人以无上之力,割开了幽罗界与人间的一处壁垒。” “源源不断的阴极之息也正是借此越界,灌入那片浓雾之中,阴罗黄泉丹也好,万劫铜棺也罢,想要送到你的手中,也需要通过那处缺口。” 楚宁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处缺口在何处?莫不是在重水林的万人坑处?” 这样的猜测自然是符合逻辑的。 包括龙衔在内的所有不死灵,都是依靠着自己的残躯,而死而复生,那么最开始的地方自然应该就是他们尸体埋葬之处。 “不。”只是这样的猜测却很快被沈幽再次响起的声音否决。 “空间缺口并非你想象中的山洞亦或者某个人间界存在的特定地点,它是链接两处世界的锚点,只要有特定的法门,是可以裹挟其移动的。” “譬如现在,那处空间缺口就被那股威力裹挟,随着浓雾的前进而前进。” “而你想要找到那处空间缺口,就得去到浓雾的中心!” ……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杀入浓雾中心,保护你施展什么秘法,才能解决掉这片浓雾?” 环城的城墙上,蚩辽为首的拓跋成宇等人以及代表着环城百姓的曲成歌等人破天荒的齐聚一堂,都来到了楚宁的身边,听楚宁讲诉起了自己的计划。 只是楚宁刚刚说罢,拓跋成宇就面露骇然的大声打断了楚宁。 “开什么玩笑!刚刚大人可是和我一同进入过那片浓雾,修为但凡地上些许的,只要触碰浓雾就会被其同化,若是以你我的修为,稍有不慎,受到哪怕些许伤害,也会被那些浓雾趁虚而入,我这左臂就是因此而断掉的。” “大人觉得凭我们,再加上这些羸弱的夏人如何进得了那处!”拓跋成宇说罢这话,还轻蔑的望了一眼以曲成歌为首的夏人代表,神情不忿。 在他看来,能震慑这些夏人不在这时作乱便可,哪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在这城头一起议事? 为了以防消息的传递出现厌恶,亦或者对彼此有所欺瞒,双方都配有负责翻译的人员。 拓跋成宇所言之话,自然也就一字不漏的传到了换成百姓一方人的耳中。 曲成歌面色愤懑,只是不待他发作,他的身后一位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便迈步而出:“天生万相,而出万法,万法生,则万道起。” “强与弱,并非只在身躯强壮与否,只有蛮夷之辈,才只知好勇斗狠。” “你!”中年书生之言顿时让拓跋成宇面色铁青,他当下就要迈步上前,狠狠的教训这个在他眼中胆大妄言的夏人蝼蚁。 可那中年书生,却在这时忽然转头朝着楚宁行了一礼:“楚大人,在下彭谦,有一法或可助大人进入浓雾。” “嗯?何法?”楚宁也来了兴趣,开口问道。 一旁的拓跋成宇本要发难,可见楚宁接话,却又不敢打断——虽然他内心对楚宁的身份依然抱有疑虑,却已经认可了楚宁的实力,并且愿意给予他强者应得的尊重。 但胸中却还是不免憋着一口闷气,无处发作。 名为彭谦的中年书生却丝毫不在意拓跋成宇的恼怒,或者说,他对此乐见其成。 他看向楚宁问道:“方才听大人说,你要进入浓雾中心才能施展秘法,敢问大人,你施展这秘法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楚宁面露苦笑:“不瞒诸位,其实我也不能确定会耗费多久时间,毕竟在这之前我并未施展过此法,只能算是在书中看过。” “但这个时间一定不会太短,可能会以日计……” 这番话楚宁说得有些犹豫与为难,他很明白这件事情的困难程度,进入浓雾本身就是一件麻烦事,到了那处后,他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去消化那丹药的药力,而这个过程是一定需要有人为自己护法的,他不能隐瞒,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到时候那些跟随自己进入浓雾之人。 他都需要坦白事实。 以免出现到时候出现因为预期相差过多,而内讧或者临阵脱逃之事。 而听闻此言的众人当下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也意识到楚宁那所谓的秘法想要施展所需的条件是何其的严苛。 但听闻这话的彭谦却并未露出太多的异色,而是转而继续问道:“如今的环城是靠着天罡正阳阵阻拦浓雾前进的,但这天罡正阳阵激发的阳气,并不能克制那些不死灵,所以在下斗胆猜测,阳气所克制的是那些组成浓雾的阴极之息,可对?” 楚宁再次点头:“确实如此,但其实也不能说是克制,准确的说是,阴极之息只是一种类似于灵力的气息,本身并不具备意识,阳气为它所不喜,所以会出于本能的避开。” “这也是为什么天罡正阳阵能减缓阴极之息所化的浓雾的前进步伐的原因所在。” “那既然如此,在下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我们身上有天罡正阳阵激发的阳气气体,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即使进入浓雾,也只会遭到不死灵的攻击,却不会有被浓雾侵蚀的风险?” 听闻这话楚宁先是点了点头,旋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对方:“彭先生的意思莫不是想要拆分天罡正阳阵?” 天罡正阳阵,作为最基础的阵法,其实是由一个个独立的阵眼相互串联而组成的。 可以根据施法者的需要增加或者较少阵眼,来选择合适的阵法覆盖范围。 “我确实也有想过这样的办法,每个单独的阵眼只需要一块石碑作为媒介,镶嵌灵石便可完成运转,让进入浓雾之人免于阴极之息的侵蚀。” “但想要熬过我催动秘法所需的时间,起码需要五千以上的精锐方才有可能做到,但这只是最好的情况下,而且整个环城的灵石储备也就五千出头,一旦我们带走了五千枚灵石,剩余的灵石根本无法支撑环城中天罡正阳阵的运转,到时城中百姓又该如何是好?”楚宁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一旁本就对这彭谦心生不满的拓跋成宇闻言当下就面露得色,开口嘲弄道:“我还当你有什么好办法呢?原来是这般馊主意,我家大人聪慧过人,你们这些卑微的夏人都能想到的办法,我家大人如何想不到?” 若是放在之前,这样的话大抵会惹来环城百姓一方的代表,对其生出不忿。 但就在楚宁说服曲成歌后,楚宁便已向曲成歌为首的众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加上有皇女作证,道明随着龙铮山收复失地,北境的局势变化,众人也明白了皇女的和亲如今反倒有利于北境战局。 基于这些种种逻辑,众人也认可了楚宁的身份,自然只会将拓跋成宇的嘲弄当做一番笑话。 那彭谦更是面色如常,全当没有听到拓跋成宇之言,继续看向楚宁言道:“大人所顾虑之事,我亦早有料想,所以在下的意思并不是让大人带人深入浓雾。” “嗯?”听闻这话的楚宁愈发疑惑,他问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环城有六万百姓,算上……”说到这里,彭谦微微一段,瞟了一眼拓跋成宇等人,方才又道:“算上蚩辽的守军,总计也就七万余人。” “这么多人,完全不需要用天罡正阳阵笼罩整个环城,我们可以退入内城,那里完全能容纳下这么多数量的人口,这样可以大大节省天罡正阳阵的消耗,支撑更长的时间。” “可这也只是坐以待毙……”楚宁还不解,甚至更加疑惑。 “大人莫急,在下还有一问。”彭谦却笑道:“这阴极之息我虽未听闻,但记得大人曾言,此物本质还是属于某种灵力的范畴,那既然是灵力,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激发灵力屏障,同样可以抵御此物的侵蚀?” “确实如此。”楚宁耐着性子回答道:“但阴极之息只会主动规避强烈的阳气,却并不会对寻常的灵力有任何忌惮。” “反倒会主动发起攻击,而阴极之息对于这些灵力会有相当强的腐蚀性,哪怕是六境的修士,恐怕在阴极之息的侵蚀下也撑不过一刻钟,更不提还需要面对不死灵的危险,绝非长久之计。” “哼!你这家伙,说来说去还不是没有办法,而且一个比一个不像话,要我说你若是没那本事,就赶紧推下去,那浓雾已经越来越近,若是再这么浪费我们时间,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一旁的拓跋成宇早就没了耐性,他也不相信这些愚笨且羸弱的夏人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在他看来彭谦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骑虎难下后,故意拖延时间的手段罢了。 “蛮夷就是蛮夷,办法已经摆在了眼前,你却还听不出来,就你们这脑子,还想入主我中原大地,我看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彭谦却是冷笑一声,开口嗤笑道。 大夏,尤其是大夏北境的百姓与蚩辽人之间是有着血海深仇的。 双方即使因为大敌当前而不得不短暂联手,可却依然看彼此不顺眼,话不过两句,就充满了火药味。 “你们大夏在我们蚩辽勇士的刀剑下屡战屡败,幽莽二州已入我们囊中,云州也早晚是我们的,战果累累,你以为靠你一张嘴就能赢回来吗?”一旁一直未有插话的墨月乌歌也提着血戟走了上来。 她虽与拓跋成宇并不对付,可也明白什么时候该一致对外。 “哼!若不是朝廷昏聩,你们又使了毒障这样的恶毒法门,就凭你们这些蛮子,如何打得过我北境儿郎?”曲成歌也加入了战场。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楚宁不得不再次出面,站在了双方中间,喝道:“大敌当前,既要联手,就不要吵闹,这不死灵若是继续蔓延,云州生灵涂炭,已有大批蚩辽生活的幽莽二州也难逃厄运。” “若是仇怨未消,待到熬过这一劫,大家就真刀真枪,再打上一场!” 环城众人知晓楚宁身份后,对其自然是万分信任。 蚩辽一方又以为其是国师弟子,也对其格外敬畏。 见楚宁神情恼怒,众人顿时纷纷偃旗息鼓,互相恶狠狠的瞪了彼此一眼后,终究还是退了回来。 “先生,还请继续讲,在下愚钝,听到这里,其实还未明白我们该如何进入浓雾。”楚宁见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便又转头看向了那位彭谦,好声问道。 彭谦眨了眨眼睛,幽幽说道:“大人误会了,在下的计划是,既然我们没办法分出多余的灵石,让大军深入浓雾,不若退守内城,让浓雾自己进来找我们。” 第四百三十七章 小节?大义? 天色极暗,几乎不可视物。 环城内城之中,无数双写满惊恐的眼睛汇聚在一起,左顾右盼,惶惶不安。 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后方,男人们拿着纷发下来的刀剑站在前方。 而最前方,却是由蚩辽人组织起来的环形防线。 所有人都看着前方那片缓缓朝着此处飘动过来的浓雾,神情凝重,偌大的城池中,只有众人那沉闷的呼吸声,在回荡。 吼!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嘶吼。 “来了!”众人皆打了个哆嗦,胆小一些的孩童直接吓得哭了出来。 前方一些蚩辽士卒也被这一声呼喊所惊,下意识的激起了妖力。 “收回去!”同样站在队伍前方的楚宁见状立马喝道。 “浓雾尚未及身,不要自乱阵脚!” 彭谦计划最终还是被采纳,但平心而论,这个计划不是没有风险,甚至可以说计划的每一步都经不起太多的推敲,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但楚宁反复思量后,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那个唯一可行的办法。 而现在,他们就需要面对这个计划中第一道麻烦。 浓雾一至,阴极之息就会席卷开来,那个时候需要蚩辽的士卒以妖力激起屏障,顶住浓雾的第一波侵蚀,直到浓雾的中心地带靠近内城。 这个过程会凶险万分,其一在于蚩辽人因血脉缘故,大都着重肉身修行,体内虽有磅礴妖力,却不善激发,能不能顶住浓雾侵蚀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数。 而人族修士,虽然在这方面要强于蚩辽,但环城之中如今活下来的,大都只是平头百姓,几乎并无修为傍身,所以只能将此事交给蚩辽士卒。 其二则在于,浓雾降临之后,那些不死灵也会对众人发起攻势,本应作为最强战力的蚩辽士卒却无法出手,只能由战力孱弱的环城百姓来抵御这些不死灵。 双方都因为条件所限,而不得不去完成自己并不擅长之事,这也让这个本就困难的计划,变得愈发的凶险。 楚宁也正是因为明白其中的凶险,所以每一步都必须做到足够精密。 他在喝阻那些因为慌乱而激发妖力的蚩辽士卒后,抬头看向前方的浓雾。 因为熄灭了笼罩在环城头顶的天罡正阳阵的缘故,没有了阻拦的浓雾前进速度极快。 转瞬已越过城头开始朝着内城蔓延。 人们能清晰的看到那浓雾中一道道肆虐的黑影,耳边也传来了他们宛如恶鬼般的低吼。 那场面仿佛是冥府之门洞开,幽罗降世一般。 拓跋成宇等人咽下了一口唾沫。 环城一方的曲成歌众人,也握紧了手中的刀剑,只觉手心冒汗。 楚宁死死的盯着那处,不敢有半点的分神。 浓雾越来越近,楚宁甚至能感觉到浓雾中那些不死灵呼出的浑浊且带着腐败气味的气体。 终于,在某一刻,那片浓雾来到了众人的身前。 “蚩辽!”楚宁暴喝一声。 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也大声传令:“蚩辽!” 话音一落,外围一大片蚩辽士卒纷纷激发起了自己的妖力,那些妖力连成一片笼罩了他们身前一丈以及身后的所有空间。 浓雾几乎是在妖力屏障形成的瞬间涌了上来。 而就如楚宁担心的那样,阴极之息对于寻常灵力所化的屏障有着极强的腐蚀性,二者相触的瞬间,楚宁甚至能听到阵阵仿佛热油被烧烫时,滋滋的闷响。 但这还只是一切的开始,浓雾涌来的同时,雾气中那一道道身着甲胄的不死灵也在这时展露出了他们的原貌,他们握着生前的刀剑,带着一身惨白的死气,嘶吼着朝着众人杀来。 “环城儿郎们!” “让这些蚩辽贼人看看我们的本事!” 曲成歌在那时暴喝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是一把相当特别的刀,刀身雪亮,刀柄之上刻有相当精细的纹路。 此刀名为云开,这是当年老将军龙衔赠与他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将之奉若至宝。 而随着他一声怒吼,身后众多百姓纷纷也握起了手中的刀剑,与之一同冲锋向前,与那些不死灵短兵相接。 只是他们固然勇猛,但这些不死灵在永恒之誓以及阴极之息的加持下,战力早就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 冲锋在前的曲成歌已经算是整个环城中战力最强之人,拥有六境修为,即便断过一臂,但多年沙场征战,经验丰富。 他朝着最前方的一只不死灵挥出手中的长刀,力道极沉,刀身直接破开了对方身上的甲胄,没入对方身躯。 自以为得手的老人,脸色一喜,同时身后紧随着他的七八位青壮,也瞅准机会冲了过来,将手中的刀剑一股脑的朝着那不死灵的身上招呼过去。 铛!铛!铛! 只是对于大多数没有修为,亦或者只有一二境修为的众人而言,他们攻势落在那不死灵的身上,几乎不能破开不死灵身上的甲胄,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 众人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尤其是经验丰富的曲成歌,更是脸色一变:“小心!” 他大声喝道,可声音刚刚落下,那不死灵却猛然抬起了头,眼中泛起凶厉的血光。 吼! 只听他一声暴喝,一只手伸出,猛地一挥,便将数人的武器折断,那几人的身躯也在巨大的力道下倒飞出去,将身后冲来的数位同伴撞倒在地。 而另一只手,则豁然伸向前方,在众人错愕的惊呼声中,那人的胸膛就这么生生的被不死灵洞穿。 炙热的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他眼中的生机也飞快的散去。 “阿兄!”身旁一位男子在那时终于回过神来,他的双眼瞬息血红,怒吼一声,霸道挥去。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一刻所展现出来的气势所震,那不死灵竟然收回了自己的手,身躯也退后一步,避开了男人回来的刀刃。 那男人也顾不得追击,赶忙上前抱住了自己的阿兄,伸手捂住了对方那不断渗血的胸口,同时看向对方颤声言道:“阿兄!坚持住!” 话音刚落,他便觉察自己的阿兄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臂膀。 他心头一喜,暗以为自己阿兄的状况并没有看上去那般严重。 但下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阿兄抓着他的手,似乎格外用力,以至于让他的臂膀传来了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阿兄?”他困惑的看向对方,所见的场景,却让心头一瞬间亡魂大冒。 他那个素来待人平和的阿兄,此刻正双目血红的望着他,一道道青色的血光在他曾经和善的脸上凸起,看上去狰狞可怖,宛如恶鬼。 而那只抓着他手臂的手上,也长出了一道道苍白的指甲,眼看着就要刺破他的皮肤。 此刻的男人,也已经彻底慌了手脚,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自处。 噗!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利刺从远处爆射而来,将他怀中已经被不死灵同化的恶灵击飞。 同时一缕金色的火焰涌出,他的阿兄便在眨眼间化作了灰烬。 男人愣愣的看着那在劫炎中化为灰烬的身影,整个人瘫坐在了原地。 楚宁伸手召回了那枚万象所化的利刺,侧头瞟了那男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很明白这种看着至亲死在自己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感受,但在与不死灵交锋的瞬间,这样惨烈的场面就不断发生在战场的各处,他没有时间安慰对方,只是冲向前方,一边继续于不死灵作战,一边大声吼道:“阴极之息可以通过不死灵传播,一旦受伤便有可能感染,切莫靠近受伤的同伴。” 这也是他刚刚掌握到的线索,便将之第一时间传递给了在场众人。 只是这些讯息,其实能给战场上起到的帮助并不大。 环城百姓与不死灵之间的战力相差太大,双方的战斗几乎是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楚宁四处奔走,但相比汹涌的不死灵大军,他个人的力量却终究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起到太大的作用。 看着环城百姓的伤亡不断增多,楚宁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咬了咬牙,武道灵台之中劫炎翻滚,就要被他全力催动。 “不要。”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只手旋即落在了他的肩头。 楚宁回头看去,却见来者正是洛水。 她没了往日的淡漠,眉宇间杀气涌动,手握的那把长剑上,沾染着属于不死灵的灰色血液。 “你的身体根本不可能长时间的支撑你释放劫炎,之前你昏迷之时,我便检查过你体内的状况,你体内的武道灵台已有碎裂的迹象,如果再这么下去,恐有性命之忧!”洛水低声言道,看向楚宁的眼中少见的泛起担忧之色。 “可……”楚宁却皱起眉头,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些不断死在不死灵手中的环城百姓。 “待会你还要施展秘法,虽然那法门我从未听闻,但既然那秘法能镇压这些恶灵,那想必一定是相当强大的法门,而这样的法门往往需要耗费巨大精力与灵力,你能越快完成那法门,我们才能越快得救,环城的百姓才能有更多活下去的希望。” “不要为了眼前的得失,乱了阵脚!这里交给我!”洛水如此言道,神色冷峻,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然,同时周身有一股股让楚宁胆战心惊的剑意不断四溢。 这股剑意或许不算特别磅礴,但剑意之凌冽之纯粹却是楚宁平生仅见,就算是以剑道天赋着称的陈曦凰与之相比,也如荧虫见皓月。 楚宁不免一愣,他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眼前之人不再是这一路上一直被自己保护的柔弱女子,而是一位可以关山横槊的剑仙。 他恍惚了一会方才回过神来:“可是你的身体……” “应该撑得住,至少能撑到那浓雾中心飘到内城。”洛水这般应道,语气决然。 楚宁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拱手言道:“拜托姑娘了。” 洛水闻声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以作回应,旋即飞升来到了半空中,她周身涌动的剑意更加汹涌,手中长剑飞悬到了她的跟前,伴随着她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长剑化作无数剑影爆射向前方。 那些即便是楚宁也只能依仗着劫炎放才能击败的不死灵,在那倾泻的剑影下,被一个接着一个的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环城百姓的压力,也因为洛水的出手,而骤减了数分。 …… 拓跋成宇用仅剩的右臂挥出一刀,将一只不死灵一刀斩成两段,可那不死灵并未因此而失去战力,反倒低吼着拖着自己只剩半截的身躯继续朝着拓跋成宇挥动着爪牙。 拓跋成宇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他的一脚踏出,将那不死灵的头颅踩碎。 不死灵的身躯方才停止活动,但却有疑虑事物从他体内涌出,遁入那浓雾之中。 “他娘的,这些夏人可真是狗皮膏药,杀了竟然还能再死而复生!”他的嘴里骂道。 一旁的墨月乌歌也在这时出手,手中血戟挥舞,同样将一只不死灵的身躯搅得粉碎,然后她看向拓跋成宇言道:“拓跋将军还是少说两句吧!我们现在还在和夏人并肩作战呢!” 拓跋成宇这一次倒是没有反驳墨月乌歌,他瞟了一眼前方作战的夏人百姓,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妇孺老人,然后说道:“墨月大蛮,你不觉得楚大人对这些夏人太仁慈了吗?”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拓跋将军还要挑拨离间?”墨月乌歌眉头一挑,寒声问道。 “呵呵,墨月大蛮误会了,我并不是想怀疑楚大人的身份,但大蛮你看看这些夏人,他们根本守不住这些不死灵,让他们在前面冲锋,我们还得再后面帮他们看着,防止他们漏入不死灵,影响我们的士卒。”拓跋成宇说着,伸手指了指周遭时不时突破换成百姓防线,而冲杀进来的不死灵。 这确实是楚宁早就预料到的事情所以让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带着一小撮精锐游离在战场后方清剿那些突破战线的不死灵。 墨月乌歌皱起了眉头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人说过,他那秘法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才能完成,待会浓雾中心进入内城,我们的士卒就无需继续激发妖力,按道理来说我们是应该加入战场为楚大人争取时间。” “现在这些夏人青壮,多少还能为我们抵挡些不死灵的攻势,可再过半个时辰,这些家伙还能有多少活下来?” “大概两成左右……”墨月乌歌大概估算一下,这般应道。 “是啊,两成左右能有什么战力?到时候就只剩下我们身后这三万夏人妇孺老幼,他们一无战力,二不是我们的族人,对我们只是累赘,那是夏人精锐死绝,我们的士卒要正面对付大量的不死灵,还要护着他们,大蛮有没有想过,我们会为此死掉多少儿郎?”拓跋成宇再次言道,他的眼中泛起了幽光。 “你的意思是……”墨月乌歌似有所悟,她的脸色微变,不可思议的看向对方。 “既非族人,也无用处,倒不如……”说到这里,拓跋成宇的眼中泛起寒芒。 “将他们推出去,能拖一会是一会,为我们争取时间不说,没了他们拖累,我们也能收缩防线,减少我们的伤亡!” “现在夏人还在为我们抵抗不死灵,既同上战场,我们便是同袍,此举背信弃义,与兽类何异?”墨月乌歌脸色骤变,眼中神色恼怒:“拓跋成宇,你身为蚩辽大将,怎可生出这样龌龊的念头!” “墨月大蛮!我拓跋成宇虽素来与你不和,但那是你我的意气之争!” “但说到底,我们都是蚩辽人,且身居高位,当为我蚩辽族人考虑!” “如今云州战事不利,夏人兵锋直指盘龙关,全靠有环城这枚棋子嵌入云州境内,让夏人无法发动攻势,如果今日我们熬过这一劫,可蚩辽损失惨重,你觉得夏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甚至到时候那几万妇孺忽然倒戈,我们手下的残兵败将都不见得能是他们的对手!” “我拓跋成宇已废一臂,今日又这般凶险,恐难熬过此劫,墨月大蛮到时候需独自一个人面对这般残局,若有闪失,又如何对得起王庭与国师的信任!” 说到这里,拓跋成宇又是一顿,看向墨月乌歌的目光变得郑重无比。 “蛮原之地如今已经难以生存,南下之计,既是国策,也是我蚩辽的求生之路。上族也好,下族也罢,终究都是蚩辽人,墨月大蛮忍心看我族族人继续在那苦寒之地,为了一块肉而互相残杀?” “拓跋成宇恳请大蛮,舍小节,保大义!” “为我蚩辽族人,做一回背信弃义之人!” 第四百三十八章 内乱 血腥味弥漫在内城,浓郁到近乎粘稠。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战死的环城百姓已过万数。 他们并非士卒,只是寻常百姓。 此刻却如同草芥一般被那些不死灵收割着性命。 楚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本以为自己会觉得愤怒,会觉得悲伤。 当然,在最初的时候,他的心头确实翻涌着一些这样的情绪,可当死亡的数字不断累加,他反倒变得麻木。 他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 在某些时候,所谓关天的人命,只是数字。 这并非他冷漠。 而是某种被刻在灵魂深处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的情绪波动都只会影响他的判断,他需要足够的冷静,以让自己能够做出清晰的判断。 浓雾此刻已经飘荡到了内城的上空,蚩辽士卒激发的妖力屏障在浓雾的侵蚀下,正不断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种侵蚀对妖力屏障的破坏极大,蚩辽的士卒们需要不断激发自己体内的妖力与之对抗,这会大大加剧他们体内妖力消耗的速度。 很快便有一批蚩辽士卒的脸色泛白,显然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而一旦妖力屏障破碎,浓雾笼罩下来,内城中的所有生灵都会被感染成怪物,那对于他们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幸好在这之前,楚宁就意识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在布下大阵时,就从蚩辽士卒中分出了两千人,一来为了应付从前方战线上突围的漏网之鱼,二来就是为了应付眼前的局面。 墨月乌歌与拓跋成宇也一直观察着手下士卒的动向,在察觉到有人难以为继时,第一时间就安排人上前轮换,而轮换下来的人,则立马服用蚩辽特有的可以恢复妖力的草药,从而可以在之后再次进行轮换。 这个过程中,虽然免不了出现一些差池,让众人手忙脚乱,但幸好最后都是有惊无险。 又是一刻钟的时间过去,环城百姓的伤亡已经超过半数。 巨大的伤亡,不仅代表着战势的惨烈,同时因为这些不死灵的体内同样携带着阴极之息的关系,也有大量阵亡的环城百姓化为怪物,转而对曾经的同伴们发起攻势。 这给众人带来的不仅是更多的敌人,在面对那些与自己的同伴生得一模一样的怪物时,心里层面上的负担更是足以让人崩溃。 索性,因为妖力屏障隔绝了浓雾的缘故,只有那些最初从万人坑中复活的不死灵拥有感染生灵的能力,而后被感染异化的怪物,并不具备这样的手段,故而战事虽然艰难,却暂时没有出现溃败之相。 但楚宁也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游走于战场边缘,尽可能出手减少战线上环城百姓的伤亡,但因为不敢动用劫炎的缘故,他能对不死灵造成的伤害极为有限,无法如洛水那般造成大范围的杀伤,所以能给战场上带来的帮助其实并不算多。 他好几次已经忍不住想要出手,但想到之后自己可能需要耗费更大的力气在吸收那些沈幽口中可称至宝的丹药上,又不得不将这样的冲动生生压制回去。 就这样又硬生生的耗去了半刻钟的光景,环城百姓的伤亡已飙升至两万之数。 一直分出心神感受着浓雾动向的楚宁,忽然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了沈幽口中空间缺口的存在——那个缺口并不是一个具象化的破洞,无法通过肉眼察觉,但缺口的存在之处,一定会有明显的阴气翻涌以及大量阴极之息的涌动。 楚宁捕捉到那抹异样的瞬间,身形连退数步,来到了内城中心,盘膝坐下的同时,朝着众人大吼道:“起阵!” 话音一落,内城内里数十位早已准备好的环城百姓在第一时间将手中的灵石向前入了地面上早已准备好的阵法阵眼之中。 灵石镶嵌的刹那,金色的纹路顺着地面上阵眼的纹路流淌开来,一股浩大的阳气铺散开来,金色的光罩笼罩在内城上空,那些奋力维持着妖力屏障的蚩辽士卒们顿觉压力骤减,仿佛一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心头稍安,天罡正阳阵一开,浓雾退散, 不死灵的战力会受到些许削弱不说,战力最强的蚩辽士卒也无需再提供妖力屏障,能够加入战场大大的减缓环城百姓的压力。 “诸位,最艰难的时间已经熬过,诸位放心,楚宁一定会全力以赴,催动秘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此法,助诸位逃出生天,接下来,就交给诸位了!”楚宁看向众人,大声说道,想要尽可能的将自己的声音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言罢这话后,他也不敢耽误,在第一时间屏息凝神,依照着沈幽教授的法门运转气机,顿时便感觉到了自己与冥冥之中的某一处建立起了某些联系。 “小侯……楚宁!你已经抵达浓雾中心了!?”在那联系建立的第一时间,沈幽的声音也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嗯。”楚宁也没有心思与他解释他们请君入瓮的计划,只是言道:“时间紧迫,快将那阴罗黄泉丹灌入我的体内!” 沈幽虽然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能想象楚宁所经历的凶险。 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阴罗黄泉丹,蕴含着极为磅礴的药力,我一枚一枚传递给你,你吸收完一枚后,我会立马将下一枚传送过来,你切莫急功近利!” “嗯。”楚宁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当下就点了点头,再次应道。 而话音一落,楚宁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那股联系朝他涌来,待到他回过神来,掌心中不知何时,便已经有了一枚金色的丹药。 楚宁甚至没有心情去打量这枚幽罗界的至宝,第一时间将之放在嘴里,一口吞入了腹中。 “这!” 只是丹药方才下肚,他还未来得及去催动法门牵引药力,一股庞大的阴气便在一瞬间充斥了他的五脏六腑。 那一瞬间,楚宁只觉自己如坠冰窟。 这就是幽罗界的至宝吗? 他在心底暗暗想到。 虽然一开始沈幽就仿佛强调此物的药力极强,楚宁也做足了心理预期。 可药力涌动的刹那,楚宁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坐井观天了,上界神物,确实非同小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感慨,同时忍着那五脏六腑被阴气灌入而带来的痛楚,开始催动法门,引导着这些阴气进入自己的丹府之中,那道兵家灵台也在这时骤然亮起血光,开始飞快的吞噬这些阴气。 …… 洛水渐渐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 天罡正阳阵已经升起,楚宁也在传达了命令后,开始入定,可蚩辽人却纹丝不动的待在原地,丝毫没有支援战场的意思。 环城百姓苦苦支撑,伤亡依然在不断的扩大。 洛水回眸看去,只见蚩辽人按兵不动的站在原地。 她的心头一沉,隐隐猜到了几分蚩辽人的打算,她的眼中顿时泛起杀意。 只是还不待她发作,身前却传来一阵惊呼。 却是那位名为曲成歌的老者不知为何,落入了不死灵的包围,手中龙衔赠与的长刀被拍飞,自己也重重倒地,几只不死灵见状,眼中血光大作,怒吼着就朝着曲成歌扑杀了上去。 周遭的环城百姓见状,有心上前救援,可以他们的战力,根本无法突破不死灵的包围。 洛水的心头一震,也顾不得多想,当下唤出一口飞剑,朝着那几只不死灵射去。 飞剑的速度极快,裹挟的剑意也极为磅礴,刚刚及身,便将那几只不死灵懒腰斩断。 它们倒是拖动着身躯不甘的还想对倒地的曲成歌发起攻势,可洛水哪会给他们计划,又是几柄飞剑所化的剑影袭来,便将那几只不死灵的头颅击碎。 然后她飞身来到队伍下方扶起到底的曲成歌,言道:“先生,那些蚩辽人按兵不动,分明是想要消耗我们的力量,且让队伍收缩防线,我们从长计议!” 曲成歌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只是那时他已深入敌阵,根本无法撤退,此刻有了洛水的帮助,他点了点头,然后朗声朝着四周的百姓们下达了收缩防线的命令。 ……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在用剑意封住了曲成歌身上的伤口,以防被浓雾侵蚀后,洛水终于来到了蚩辽人的身前。 她满目杀机的看向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二人,寒声问道。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凌冽的剑意也自她的周身升腾而起。 周遭环城百姓也围了上来,同样怒目看着眼前这群蚩辽人,双目喷火,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而面对这样的质问,墨月乌歌显然有些羞愧,目光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反倒是那拓跋成宇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说道:“皇女莫恼,我们的人刚刚撑起了那么久的妖力屏障,消耗巨大,需要一些时间修整,否者就这么匆匆赶赴战场,岂不白白送了性命?” 这话一出,洛水还未来得及反驳,周遭那些环城百姓,在精通蚩辽语的同伴的翻译下,听懂拓跋成宇的话,他们顿时面色恼怒。 “你放屁!你们消耗巨大,我们在前面可是拿人命给你们抵挡那些怪物!这半个时辰的时间,我们的死伤两万不止!怎么?你们蚩辽人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当下就有人质问道。 “呵!”拓跋成宇却依然不恼,冷笑言道:“你们死那么多人,是因为你们夏人羸弱,我们蚩辽勇士各个骁勇善战,本来就是对抗不死灵的主力,难道不应该确保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修整吗?” 这番话对于刚刚踩在战场上经历腥风血雨,失去了挚爱亲朋的环城百姓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混账!” “狗娘养的东西!” “老子杀了你!” 一声声怒骂从环城百姓的口中响起,群情激奋,几乎已经到了快要与蚩辽动手的地步。 洛水见状赶忙拦住了众人,然后冷着脸色看向拓跋成宇:“一开始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她这样说着,眼中的杀机几乎凝成了实质。 但面对这样的威胁,拓跋成宇却丝毫不慌,他言道:“皇女殿下,战场多变,你们夏人不也有句古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只是在根据现场的情况,做出最优的选择。” “你不怕我杀了你?”洛水冷声问道。 “且不说皇女殿下有没有这本事,你若是杀了我,我手下这些蚩辽儿郎你指挥得动吗?到时候军阵一乱,我们死,你们也别想活!” 拓跋成宇显然打定了主意,说完这话后,又看了一眼周遭那些满脸愤怒的环城百姓,言道:“我劝你们还是快些赶赴战场,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妻儿还在后面,得靠我们护着!” “我们若是死了,以这些蚩辽贼人的恶性,岂会善待我们的妻儿?” “是啊,到时候一定会被他们推出去,作为肉盾!” “蚩辽贼人断不可信!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好过,我们与他们拼了!”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声声愤怒的高呼。 早已愤怒不已的人群被这一句句怒吼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他们提着刀剑就要向蚩辽人发起攻势。 而在蚩辽后方的妇孺老幼,自然也听见了此番对话,亦神情激愤,相互推搡怒骂着涌向前方。 拓跋成宇倒是有想过环城百姓会因为此事,而升起骚乱,他本计划以身后的妇孺老幼为胁,逼这些夏人就范,却不想连那些孩童妇孺也在这时拿出了要和他们拼命的架势。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也做好了准备,只要真的双方起了暴乱,他就带着士卒们杀向内城深处,这样就可让这些环城百姓被不死灵与蚩辽士卒两面夹击。 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刃,几乎就要下达动手的命令。 看着这一幕的洛水也皱起了眉头,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住手!” 可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方向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却见是那位受伤的曲成歌,在简单的包扎后,在樊朝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见对方到来,环城的百姓们就像是寻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围拢了上来。 “曲先生这些蚩辽人背信弃义!我们跟他们拼了!” “是啊,和他们拼了,大家鱼死网破!”众人满脸愤怒的说着,宣泄着各自心头的不满。 拓跋成宇也和这老人接触过几次,深知其对蚩辽敌意何其之大,有他在,恐怕这一战在所难免。 他面色阴沉,却并不愿意露怯,反倒挑衅似的言道:“老不死的,老子早就想杀你了,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新仇旧账一起算!” 曲成歌却看也不看那拓跋成宇一眼,而是沉默着用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你们……” “可是大夏儿郎?”他这般问道,声音沙哑,脸色泛白,那腹部包扎的伤口处,还在不住往外渗血。 “自然!”众人虽不解老人为何发问,但还是纷纷在第一时间应道。 “那你们可还记得是谁让我们在环城安居乐业?”曲成歌又问道。 “是龙衔老将军!”众人又应道。 “好!”得到这样回应的曲成歌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 下一刻,当他再次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已涌起凶厉狠芒。 “既如此,那环城百姓听命!凡十二岁以上,不管男女老幼,拿起刀剑,与我……” “继续抵挡那些不死灵!” 第四百三十九章 同浴血 “先生说什么?”曲成歌的话音刚落,场上众人皆神情错愕。 一位生得一脸络腮胡的魁梧男子更是走上了前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曲成歌问道。 男子名叫卢蒯,早年曾是山间匪盗,虽有不端之举,但尚留分寸,从不曾害人性命,龙衔入环山后,将其收编,归入军伍,也曾立下过战功。 后环城建立,他因在战场上受过重伤,留有隐疾的缘故,便被老将军应允,退出了军户,在城中经营了一家武馆,以为生计。 膝下孕有一女一子,家庭和睦。 当初蚩辽入城之时,他旧疾复发,卧榻不起,事后听闻老将军战死的消息,悲痛欲绝。 若不是顾念家中女儿年幼,发妻多病,他早就带着自己的儿子,与蚩辽人拼了命,断不会苟活到今日。 现在蚩辽背信,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他恨不得立马与蚩辽人拼个你死我活,如何能理解曲成歌这般决定? 莫说是他就是拓跋成宇以及墨月乌歌等蚩辽人,也神情错愕,本以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却不想哪怕城破之后,对蚩辽人态度始终强硬的曲成歌竟然会主动求和。 就连一旁的洛水也皱起了眉头,满心困惑的看着老人。 “我说,凡年满十二岁,无论老幼,无论男女,只要你还认自己是我环城百姓,都得拿起刀剑与我一道抵挡不死灵!”曲成歌却显然心意已决,他用冰冷却笃定的声音,再次言道,每一个字眼都咬字极重,就好像是将之从喉咙间一个个挤出来的一般。 “为什么?”卢蒯满心不解的问道:“蚩辽人明显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现在去前面拼命,只留下十二岁不到的幼童,以这些蚩辽人的秉性,岂会放过那些孩子?” “先生难道要让我们环城老幼今日都死在这里?” “你现在带人与蚩辽人拼了命,那些不死灵虎视眈眈,我们内乱一起,不死灵趁虚而入,难道我环城百姓就有人能活下来!?”曲成歌朗声问道。 “那……那也好过为蚩辽人做了嫁衣……”卢蒯反驳道。 “大不了大家都别活,让这些蚩辽人为我们陪葬……” “那我们身后的云州怎么办?北境的苍生又怎么办!?”曲成歌却暴喝一声打断了卢蒯的话,那一刻,老人的双目通红,满是褶皱的脸上,一道道狰狞的青筋暴起,宛如一头迟暮的雄狮,虽垂垂老矣,余威却依然足以震慑疆域。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老将军宁死不用此邪法,所为何物?” “不就是不愿意祸及诸位?不就是顾念环城之后的北境苍生吗?”曲成歌再次抬头,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的脸颊,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弭:“诸君……” “蚩辽背信,我等今日已无生机。” “我们当然可以匹夫一怒,玉石俱焚。” “但于此之后呢?” “北境之地生灵涂炭,龙老将军守护北境的夙愿付之一炬!” “诸君忍看老将军一生心血,最后功亏一篑吗?” 老人的声音响彻四方,落入在场每个环城百姓的耳中,他们愣在原地,眼中的愤怒消解,神情动容,就连那位卢蒯也身躯一颤红了眼眶。 “爹,我觉得曲先生说得对……”身旁一位与他眉眼有三分神似的少年开口说道。 那是他的儿子,卢布。 生得一表人才,才十九岁的年纪,就有了三境修为,老将军曾允诺待到他迈入四境,就引荐他去龙铮山拜师。 只可惜,如今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卢蒯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开口还未说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孩他爹。”却见一位妇人拉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穿过人群来到了他的身边。 “你带孩子来干嘛,这儿危险!”卢蒯的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杀到身后的不死灵,神情焦急。 “我跟你一起上阵,咱们夫妻死在一起,真到了幽罗,也有人作伴!”往日温婉的妇人此刻脸上的神情决绝,手上提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刀,上面还沾着血垢。 卢蒯的眼眶更红,张开嘴却半晌发不出声音。 “老卢,你还犹豫什么!当初若不是老将军收留,你现在就是个不知死在哪里的草寇!我马莺儿虽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曲先生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有道理!老将军的夙愿,就是我的夙愿,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你怕什么!”名为马莺儿的妇人见状,还以为卢蒯起了畏惧之意,顿时有些恼怒。 若是放在平日,被自家妇人这么瞧不起,卢蒯怎么都要驳斥两句,可现在他却没有了这般心思。 往日铁打的汉子,终于张开了嘴,吐出的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哭腔。 “可……可节儿怎么办……”他说着看向了妇人怀中那个梳着一对羊角辫的女孩。 小女孩对眼前的一切似懂非懂,她睁大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父兄,又看了看自己的阿娘。 好一会后,她忽然开口用脆生生的声音说道:“阿爹、阿兄、阿娘,你们去便是了,节儿不怕,节儿就乖乖的站在那里,等你们回来!” 小孩子天真的声音,让父亲二人以及周遭的百姓都险些泪崩。 卢蒯蹲下了身子,看向女孩:“节儿,你可知阿爹要去做什么?” “知道!打妖怪!就和龙爷爷一样!是为了大家的英雄!”小女孩脆生应道。 “若是阿爹阿兄还有阿娘都回不来了呢?”卢蒯又问道。 这个问题,让年幼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她就握紧了双拳:“那……那节儿就一直等着!若是等不到,节儿就乖乖吃饭,读书、习武,等长到阿兄一般大,就也去大妖怪,为阿爹阿娘和阿兄报仇!” “哈哈哈!” “好孩子!好孩子!”卢蒯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无比开怀。 妇人偷偷抹着眼泪,不愿让自家孩子看见。 一家四口抓紧那最后的时间紧紧相拥在一起,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存。 然后,卢蒯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在自己的脸上强挤出微笑,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人群后方,那小姑娘满心不舍,一步三回头,却懂事的没有折返。 做完这些,卢蒯终于看向了曲成歌,说道:“先生教训得是!卢蒯携妻儿,愿听先生调遣!” 周遭的其他百姓也在这时完成了与自己孩子的告别,纷纷围了上来,他们亦朗声言道。 “城西白万谦,携父兄、幼子前来听先生调遣!” “城南艺伎霜红,携姐妹三十一人前来听先生调遣!” “成西陈绝,一家十三口,愿听先生调遣!” 一道道决绝的声音不断在曲成歌的身旁响起,他们有的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有的是只有十二三岁还带着稚气的孩童,有的是农家妇人,有的是妆容未褪的舞姬。 但此刻,这些普通人都一脸决绝的围在了老人的身旁,眼中不再有半点畏惧,反倒带着一股让人汗颜的勇气。 曲成歌再次用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将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刻进心头,然后他颤抖着声线:“好!好!” “都是我环城的好儿女啊!” 他说着,在樊朝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今日!我等一死,若能护得北境周全!” “他年王师北上,失地得复,拨开我环城故土,定可见满城忠骨……” “不负这人间!” “诸君!杀贼!”老人这般说罢,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周遭百姓眼含热泪,亦在那时举起了各自手中的刀剑。 他们再无犹豫,偕老带幼,在那位老人的带领下,向着前方那群凶物发起了冲锋。 那是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冲锋。 向死而去。 绝无回转。 但他们,只是眼含热泪,只是一往无前。 哪怕是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都没有想到这群夏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愣愣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复杂。 他们统治环城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群夏人中的大多数,他们都是见过的。 在以往的日子,他们逆来顺受,其中不乏一些为了活命,而对他们献媚之人。 即便是对夏人态度算是温和的墨月乌歌,其实很多时候,在心底也是瞧不上这些夏人的。 但今日,发生在他们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们一股无与伦比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拓跋将军……”好一会之后,墨月乌歌转头看向了拓跋成宇,她有些艰难的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刚刚出口,就被拓跋成宇以一种相当慌乱的语气打断:“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他们的族人!就像我们为了我们的族人一样!” “这没有区别!大家各为其主,谁也不比谁差!” 拓跋成宇这样说着,可语速极快,目光游离,不敢去看墨月乌歌一眼。 就好像这番话,不是为了说服墨月乌歌,而只是想要说服自己一般。 墨月乌歌沉下了脸上,刚想开口戳破拓跋成宇。 “呜……” 但就在这时,一道哽咽的哭声忽然从后方传来。 她回头看去,却见队伍的后方,那群夏人留下的孩童正一脸惊恐的望着前方。 那里他们的父亲、母亲、阿兄、阿姐正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在不死灵的手中,化为血浆。 毕竟大都只是些十岁不到的孩童,失去了父母的庇护,身前又是一群凶恶的蚩辽人,哪里能有不害怕的。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发愣,或者说被吓傻了。 而当第一个孩子开始哭泣,那种情绪转瞬就蔓延了开来,哭声连成了一片,嘈杂不堪。 本就心头烦闷的拓跋成宇听闻这些哭声,眼中顿时泛起怒意:“这些小杂种,在哭老子……” 他开口就要怒骂,可话未说完,孩童中却有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大家……别哭了。” “阿爹他们是去打妖怪了,是英雄……我们不能怕,怕了阿爹他们就会分心,就打不过妖怪了。” “我们是环城的孩子,我们得勇敢!” 竟是那个卢蒯的小女儿,卢节。 小姑娘嘴上安慰着同伴,可袖口下的手,却攥得极紧,显然心底其实也害怕得很。 “可……可我还是怕……”身旁一位胖嘟嘟的男孩子带着哭腔,如此回应道,嘴里不停抽泣,终究是难以压下本能的恐惧。 “那……那我们唱歌吧,唱着歌,就不会哭了!”卢节说道。 言罢这话,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住了男孩的手,用稚嫩的嗓音,带着些许哭腔唱道:“三……” “三月天,旧纱窗。” “青石巷里纸鸢扬……” 身旁的孩子闻声纷纷看了过来,似乎被卢节的所感染,他们也停下了哭声,拉起了彼此的手,开始唱起了这首环城特有的童谣。 “囡囡、囡囡快快长。” “踩着纸鸢摘月亮。” “云里藏着黑妖怪。” “要抓囡囡回天上。” “囡囡、囡囡你莫怕……” “爹爹替你打妖怪。” “你只向前摘月亮……” 稚嫩的童声仿佛有着某种魔力,汇聚在一起,响彻在环城的夜空。 盖过了漫天的喊杀声,也盖过了浓郁到近乎粘稠的血腥味,只有那歌声,在夜空中…… 悠扬。 “拓跋成宇!” “我们蚩辽人,是靠着铁与血从荒芜的冰原走到这里来的,你素来痛恨阴谋诡计,可现在我们与口中那些无耻之徒,有什么区别?”墨月乌歌听着那些孩童的歌声,她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侧头看向了拓跋成宇。 “这不是阴谋诡计,这是为了蚩辽延续的权衡利弊!”拓跋成宇怒声反驳道,态度比起墨月乌歌还要暴怒几分。 “如果蚩辽需要这种背信弃义的权衡才能延续,那我情愿英勇的战死!祖神会保佑我!历代卡赫的余晖会照耀我!” “我当战斗!我当厮杀!我当浴血!我当死亡!” “但……” “绝不苟且!”墨月乌歌厉声言道,她在那时猛地伸出手,那把血戟落入她的手中。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蚩辽士卒,浑身妖力澎湃,声若洪吕。 她怒吼道:“儿郎们!我们蚩辽与夏人是世仇!” “我们当征服他们,以我们的勇气,而非卑鄙!” “以我们的力量,而非算计!” “今日,我们即为同袍,当同浴血,共生死!” “蚩辽勇士,绝不背叛自己的战友!” copyright 2026 第四百四十章 阿阮还想要 阴气磅礴,如蛟龙入海,灌入楚宁的四肢百骸。 那般汹涌的阴气,让楚宁不仅浑身如置冰窟,就连呼吸甚至体内经脉的运转,都变得凝滞起来。 阴气虽比不得阴极之息这种能够侵蚀生灵,将对方化作不死灵的恐怖力量。 一些邪道修士,亦或者专职豢养本命阴神的兵家修士甚至会专门吸收这股力量以为己用。 但这种力量说到底是鬼物所有,作为生灵接触太多并无益处。 所以许多邪道修士若是稍有不慎,便会堕为不人不鬼之物,而一些兵家修士,则需要以多年沙场征战的杀气亦或者吸收祖庭中经年累月聚集的杀气平衡,否则也很难消弭过于庞大的阴气,给自身带来的影响。 楚宁虽入兵家之道,也练就了本命阴神。 而且因为魔躯存在的缘故,他对阴气的免疫能力,确实要强出寻常人许多。 可他的修为被困四境,本命阴神也极为特殊。 是序列不明的源初种大魔梵天所化的蛛儿。 且不说对方需不需要阴气灌注,此刻她根本不在楚宁身边,也就无法为楚宁吸收如此磅礴的阴气。 单凭一座灵台能吸收的阴气实在有限。 但此刻楚宁也只能不断将阴气灌入兵家灵台,以缓解自己面临的窘境。 那座兵家灵台在阴气的滋养下,不断壮大,很快就到了瓶颈。 阴气的灌入,变得缓慢,甚至灌入进去的阴气,还会被反哺回来,显然那座兵家灵台已经到了所能吸收力量的极限。 如果继续强行灌入阴气,无非两个结果,要么灵台被撑爆,要么——破境! 只是破境…… 之前破境带来的麻烦险些让楚宁身死道消,虽说他也构想过到时候不要迈上那第十四层台阶的念头,或许可以成果破境,凝聚出道种,可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股至高的意志极有可能已经盯上楚宁,即便靠着自己祖母赠与的归帝天的魔纹,遮掩了天机,可再次破境极有可能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眼皮之下,从而惹来祸端,不到万不得已,楚宁并不愿意这般冒险。 而就在楚宁有些举棋不定之时,他忽然察觉到,自己丹府中汇聚的数量庞大的阴气开始朝着某一处汇聚,速度极快,让他因为丹府中汇聚过多阴气无法消弭的窘境有了极大的缓解。 楚宁又惊又疑,沉神看去,却见那些阴气流淌的方向确实那座青霄神木所化的医道灵台。 他顿时想起,自己体内还有一尊阴神。 正是那在对付环城守将周登时,从对方护卫体内夺来的青衣鬼魅。 只是对方在之后的环城之乱中,为了帮助楚宁,而陷入了沉睡。 “阿阮?”楚宁尝试着呼唤了一声。 “嗯。”对方清脆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一道青色的身影就出现了楚宁所化的元神跟前。 她穿着一身青色长裙,之前散乱的发丝被扎成了马尾,没了以往的凶厉之色,若不是那半透明的身形,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位可爱俏皮的邻家姑娘。 显然,长久的沉睡让她恢复了到了一尊阴神的正常形态。 楚宁不免有些惊讶,刚想开口询问,对方却抢先一步来到了楚宁的跟前,皱着眉头问道:“你干了什么?为什么这丹府中会汇聚出这么庞大的阴气?” “莫不是杀到了幽罗界?” 楚宁:“……” “差不多吧……”楚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复杂的过程,只能敷衍过去,同时带着几分担忧问道:“你能吸收多少阴气?这对你可有影响,你所在的这座灵台……” 阿阮虽为阴神,但却寄生在焕发着磅礴生机的医道灵台之中,她本身也因此产生了一些不同于寻常阴神的变化,体内充斥着磅礴的生机。 这股力量天然与阴气相悖,楚宁担心过多吸收阴气,会对阿阮的身体造成损害。 “我也不知,但我若不出手,你也会被这股阴气撑爆,你我已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不出手,难道要看着你去死?”阿阮这般应道。 楚宁哑然,但也明白阿阮所言并无差池,他也不再犹豫,转而问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这阴气太盛,即便我未有与青霄神木融合,也不可能吞吃得下这么磅礴的阴气,你若是可以想办法驱赶一部分阴气,我们或有一线生机。”阿阮这般言道。 而听闻这话的楚宁脸色古怪,小声言道:“要不……换一个?” “换一个?何意?”阿阮语气困惑。 “就是我没办法驱赶这股阴气,不仅不能而且后面还得有几波这样级别的阴气……”楚宁的声音更小了。 “几波是几波?”阿阮的心头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十一二波的样子吧……” 阿阮:“……” “楚宁,你成婚了吗?”好一会后,阿阮忽然问道。 楚宁一愣,虽然不解对方为什么会在这时问出这个问题,但他自知有求于人,也不敢多问,诚实作答道:“尚且没有。” “那有喜欢的姑娘吗?” “这倒是有一些。”楚宁的态度依然诚恳。 阿阮的嘴角略微抽搐,但还是压下了不满,言道:“我有一道秘法传于你,可留音于物,十年不消。” 楚宁倒是听得认真,可心头却泛起疑惑:“此法何用?” “还能有什么用,当然是留下遗言给你那些心仪的姑娘!” 楚宁:“……” …… “我本以为二十余年担惊受怕,终于是要拨开云雾见月明,哪曾想是才出狼巢,又入虎穴!” “你好端端的,是捅了万鬼门的鬼窝还是端了兵家圣地浮屠山的祖庭?”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阴气?” “这些阴气,都足以把数城之地的生灵全部炼化离鬼了!若是再来上十一二波,一州之地,不,南疆好些个藩国都得化为鬼域!” “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丹府之中,阿阮的抱怨声响彻不绝。 楚宁自知理亏,要知道当初,阿阮只是寄居在他的体内,他还曾答应过对方要送她回家,若不是为了救助冲华城中的难民,对方也不会与自己的医道灵台融合,更不会有今日这般被牵扯其中的局面。 只是最开始时,或许是因为被控制了太久,而灵智不全,阿阮表现得沉默寡言。 而现在,或许是力量恢复,她的性子也渐渐展露,有些像个…… 话痨。 面对对方源源不断,绵绵不绝的指控,楚宁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阿阮姑娘,事情复杂,我没办法与你细说,但这么做绝非为恶,而是为了救人。” 而幸好,阿阮虽然嘴里不饶人,但吸收阴气的步伐却并未停下,而随着楚宁丹府中的阴气不断减少,让楚宁对身躯的掌控恢复了不少。 “阿阮姑娘,如果你还有余力,我将剩余的阴气也牵引一些进来,情况紧急我们得加快速度。”楚宁在那时小声提议道。 将麻烦都甩给阿阮虽然让楚宁有些愧疚,可他却知道快上哪怕一息时间完成对阴罗黄泉丹的吸收,就可能救下上百人的性命,为此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开口。 “该来的总归是逃不掉的,都来吧。”阿阮没好气的说道。 “有劳姑娘了!”得到应允的楚宁这样说上了一句,旋即便引动法门,将聚集在体内的一部分阴气又灌入了丹府。 “啊……这么多!”阿阮发出了一声呻吟似的惊呼。 楚宁总觉得这声音有些……奇怪。 但有求于人的他不敢去多言。 “你这第二波怎么比起第一波还要浓郁这么多……这么下去,我可顶不住。”阿阮再次说道,声音有些气喘。 楚宁闻言,却有些困惑:“什么第二波,阿阮姑娘。” “你不是说这样的阴气共有十二三波吗?这不是第二波?”阿阮反问道。 “当然不是。”楚宁眨了眨眼睛:“第二波还没有开始,这只是汇聚在我体内的阴气,算来起码还能再填满丹府四五次吧。” “什么!??” 正张开双臂奋力吸收阴气的阿阮闻言侧头看向楚宁,她在那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直到确定一脸严肃的少年并非是在与她玩笑后,她顿时耷拉下了脑袋,好一会后,方才抬头看向楚宁,认命似的言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再想想怎么留遗言比较好吧?” 楚宁却是鼓励道:“阿阮姑娘事在人为,不要轻言放弃。” “我是鬼不是人!”阿阮反驳道。 楚宁:“……” “阿阮姑娘,你且尽可能吸收阴气,如果真的到了无法再继续的地步,可告知于我,我还有后手,只是那后手很是凶险,有可能牵连姑娘与我一道神魂俱灭,不到最后一刻,我不愿冒险。”楚宁思虑了一会后,开口郑重言道。 他所谓的后手自然便是尝试破境,但那毕竟是最后的手段,他并不愿意轻易尝试。 见楚宁神色郑重,阿阮也叹了口气:“算了,说起来我也是因为你,才逃出魔掌,你这家伙虽然做事莽撞,但比起那狼心狗肺的罗玄却是不知要好出多少,若是今日我真的因你神魂俱灭,也算是还了你的恩情,我尽力而为吧。” 阿阮说罢这话,也沉下了心神,加大了对阴气的吞纳。 “多谢姑娘,若是能逃过此劫,楚宁一定完成姑娘归家的夙愿!”楚宁也由衷的感激言道。 “那估摸着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阿阮撇了撇嘴,“若是之前我能有七境阴神的修为或许还能为你勉强抗下这第一波阴气,可如今我因为将罗玄邪法剥离的缘故,修为跌入六境,所能吸收的阴气有限,转换阴气的效率也低了不少,所以我大抵也就只能在为你撑过半刻钟的时间……” 楚宁听得心头一沉,倒不是因为阿阮对此事悲观的态度,而是其似乎还没有完全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楚宁是说过自己体内盘踞的阴气还可以灌满丹府四五次,但那也不是第一波全部的阴气,事实上,这只是阴罗黄泉丹入腹之后自动涌出的药力,还有大量的药力在不断的释放中,具体有多少,楚宁也说不真切。 想到之前听闻真相的冰山一隅后,阿阮颓丧的态度,楚宁还是决定先将真相隐瞒下来,只是道了声:“姑娘尽力即可。” “等等!”可就在这时,阿阮的脸色忽然一变,眼中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你这阴气到底从何而来?” 楚宁闻言,也有些紧张,赶忙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可暂时停下手段。” 阿阮抬头看向楚宁,神情木楞,正当楚宁暗以为对方是吸收了过多的阴气而影响到了自己的心神时,阿阮的脸上却忽然荡开惊喜之色:“这阴气未免……太棒了!” “嗯?”楚宁愣在原地,不解的看着对方:“姑娘何意?” “哪怕身为阴神,寻常阴气也需要在吸纳入体后,经过特殊的法门运转,才能融入体内!” “就和活着的时候,吸收纳灵气后,也需要运转法门一个道理。” “很多时候,吸纳灵气的速度反倒是其次,运转消化灵气的效率才是影响一个人修行快慢的关键,对我们鬼物来说也是同理。” “可这股阴气根本无需我主动消化,吸入体内后,就融入了我的阴神之躯……” “我……我……”说到这里,阿阮顿了顿,下一刻,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一股磅礴的气势忽然自她体内涌出,她那半透明的身躯在瞬息之间被凝实了数分。 “我破境了!”然后,阿阮惊喜的声音再次传来:“而且我能明显感觉到,我的修为比起之前更加稳固,阴神之躯比起寻常七境阴神要凝实三成不止……” “这股阴气中好像蕴含着一股我说不明白的力量,对我们这种阴神有着莫大的好处!” 楚宁看着眼前的阴神,也反应了过来,自己体内的阴气并不是寻常手段得来的,而是通过服用阴罗黄泉丹而来。 此物既然被沈幽称为幽罗界的神物,自有其不凡之处,当然不可能只是蕴含磅礴阴气这般简单。 “如此下去,本姑娘莫不是要一路突破到十二境?”此刻的阿阮没了之前的颓势,看向楚宁的双眼放光,如恶狼见了鲜肉,淫棍见了美妇。 她眨了眨眼睛,在那时娇声言道。 “好哥哥,再来多些。” “阿阮还想要。” copyright 2026 第四百四十一章 浮屠杀业功 “再多给人家一些。” “嗯~好多,都快把人家装满了!” “人家还想要嘛” “再来嘛~” …… “阿阮姑娘,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好。” “还是当节制一些……” “不要,人家就要,你快给人家。” “好吧,那我可要全力以赴了。” “嗯,人家等着呢。” …… “嗯?!” “楚宁!你怎么还有?” “不行了!人家不行了!你让人家歇歇!” “啊!!” …… “阿阮姑娘,你没事吧?”看着一声尖叫,近乎昏厥过去的阿阮,楚宁有些担忧。 阿阮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躯,那副阴神之躯,此刻已经凝实无比,若不仔细打量,几乎与生人无异。 “我好像又破境了。”她喃喃说道,语气中并无惊喜,反倒充斥着不可思议。 这倒不是因为阿阮眼界太小,实在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有些过于诡异。 如果之前从六境迈入七境,还能解释为她本身就是从七境跌落,故而不会遇见什么屏障的话,那此刻的迈入八境,就未免过于顺利了一些。 她几乎是以一种水到渠成般的方式,迈入八境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受到半点阻碍,就像是生人呼吸、吃饭、睡觉一般简单。 要知道哪怕是拥有圣纹级道种的存在,也没有理由能如此轻易的迈入此境。 而且此刻她阴神之躯凝实的程度,已经到了与生人无异的地步,按理来说,这是修到九境级别的阴神才有可能拥有的神躯。 也就是说,她不仅轻易的破境,而且境界极为稳固,比起那些靠着数年甚至十余年苦修而来的阴神,还要强大数倍不止。 她确实难以想象,这楚宁到底是从哪里寻来的这种级别的阴气,不…… 这个根本不是阴气。 这是属于阴物的仙人抚顶!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阿阮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进入自己体内的阴气不仅拉升了自己的修为,而且还在不断修复与增强她的阴神之躯,在将她朝着某种她不曾知晓的方向推进,而这种推进随着她迈入八境,似乎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 她侧头看向楚宁,想要道明其中缘由,可话未出口,一道道黑色的丝线忽然从她的身体中涌出,将她的身躯包裹,转瞬间便将其化为了一个蚕茧般的巨大事物。 楚宁看着这一幕,顿时愣在原地。 “阿阮姑娘?!”他惊呼一声,走上前去,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但好在阿阮毕竟是楚宁炼化的本命阴神,二人之间始终存在着一些联系,楚宁在短暂的慌乱后,便感觉到阿阮传来的讯息,她并无大碍,反倒是在经历一场拥有大机缘的蜕变。 楚宁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再次看向阿阮所化的“蚕茧”,脑海中回忆着自己以往曾看过的古籍,隐隐觉得阿阮此刻的状态似乎有些像他在书中看到过的圣灵转化仪式。 是上界擢升下界杰出生灵的手段,他们会将其肉身进阶成一种高于寻常生灵层次的东西,不仅拥有更加强大的战力,恐怖的自愈能力,而且据说这些圣灵还会在体内诞生出一种名为本命灵的东西。 此物可融入所在上界的天道之轮中,从此之后,便与天道同在,只要天道之轮不灭,无论遭遇怎样的灾厄,都能重生归来。 但成为圣灵,往往要求严苛,而且需要所在上界的天尊应允,楚宁不明白阿阮在吸收了阴气之后,为何能有这般机缘。 是因为这些阴气本就来源于幽罗界的至宝?还是因为那位冥冥中存在的幽罗天看中了阿阮?亦或者,是他楚宁看错了此刻阿阮正在经历的事情。 楚宁想不明白,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考证。 阿阮陷入了沉睡,虽然她所化的“蚕茧”依然在源源不断的吸收阴气,并且速度还快了不少,楚宁暗暗推断,她应该可以完全消化掉,第一枚阴罗黄泉丹的力量。 可这还远远不够,楚宁害得加快速度,去消耗剩下的阴罗黄泉丹。 他皱着眉头思虑着自己该如何去完成此事。 如果阿阮的变化,并不是因为她本身特殊的话,那这阴罗黄泉丹中的力量确实非凡,能让阴物无障碍的提升境界,若是蛛儿尚在,以她本身孕育于源初种大魔的特性,想来一定可以帮助楚宁减少极大的压力。 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楚宁思来想去,似乎自己的身上已经没有能够吸纳阴气的阴物…… 难道只能冒险破境了? 念及此处的楚宁几乎就要下定决心去赌上一把,可就在那时,他的身子忽然一颤想到了什么。 “沈幽。”他在脑海中沉声言道。 “我在。”那边显然一直在等候着楚宁的消息,在第一时间给予了楚宁回应。 “给我一枚……” “不,三枚阴罗黄泉丹!” “三枚?小……楚宁!此物是幽罗界至宝,蕴含的力量极为磅礴,我知道情况危急,但你也不能如此冒进!”沈幽的语气明显变得有些焦急,对于楚宁决定满心不解。 “按我说的来,我自有办法。” 楚宁却沉声言道,语气坚定得不容半点质疑。 他虽一直处于入定状态,对外界的感知薄弱,但身体的本能却能让他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作为魔躯的拥有者,血腥、死亡、恐惧这种情绪都能被他感知到,并且让他的身躯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若是寻常魔道修士,极有可能因为这些气息,而心神不稳,堕为魔物,楚宁却早已习惯了压制这些气息带来的影响,但却从自己肉身那种极度亢奋的状态隐约察觉到此刻战场上战况的凶险程度。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犹豫,只要看到一丝可能,他都要为此争分夺秒。 那一头的沈幽似乎也被楚宁这忽然决绝的态度所惊吓,她沉默了一会,方才低声应道:“我明白了。” “那你一定小心一些,切莫操之过急。” “嗯。”楚宁沉声应道。 下一刻,他的手中便又出现了三枚丹药。 他依然没有半点犹豫,仰头便将三枚丹药吞入了腹中。 丹药入体的瞬间,楚宁的身躯一颤,脸色煞白。 之前一枚丹药带来的威能已经让他如坠冰窟,此刻的三枚一同服下,爆开的阴气险些让他直接陷入昏厥。 但幸好他对此已有所准备,强提起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咬牙催动法门牵引着那恐怖的阴气灌入自己的丹府。 数量庞大的阴气汇聚,让丹府中的十座灵台都开始不断颤抖起来——当力量汇聚,强大到某个层次,巨大的数量引起质变,是完全有可能波及楚宁灵台的稳定的。 这其实已经是相当危险的情况。 如果楚宁不在短时间内消弭掉这些阴气,它们会很快侵蚀楚宁的灵台,让楚宁迎来灭顶之灾。 但面对这样的情况,楚宁并无慌张,他沉下脸色,于心头默念一声:“血玉!” 他右手手背的血色魔纹顿时亮起,白骨秘境中,由第二具黄金骷髅转换而来的血玉便出现在了他的丹府之中。 楚宁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说道:“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玉身躯上所包裹的白色甲胄猛然碎裂,无数血色的光影在那时从那甲胄的缝隙中飞出,在丹府之中来回飞舞,伴随着的还有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若是细细看去,不难发现那些血色光影之中,都存在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他们好似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楚,不断嘶吼,可同时眼神中又带着一股迷茫的味道,仿佛在寻觅着些什么。 这些厉鬼一般的存在,正是当初百浑吐炎被斩断因果后留给楚宁的东西,是那些为了助他修得血寂领域,而自愿献祭自己的血寂部族族人,总计三千之数。 因为百浑吐炎是被剥离了因果,这三千亡魂又与其因果牵扯极深,按理来说是要与其一同被抹去的,但却因为种种原因活到了今日。 但没了百浑吐炎,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在这血寂领域中拥有遭受痛苦,这让本就是厉鬼的三千亡魂,变得心智愈发混乱,同时也更加残暴。 楚宁当初将他们炼入第二具黄金骷髅中,一是为了给自己增加战力,二也是因为黄金骷髅本身就是府司天权柄的产物,其蕴含的某些力量,能让这些不知过完的厉鬼们暂时平息,得到短暂的安宁。 而此刻,楚宁自己都自身难保,也顾不得其他,只能狠下心来,让这些亡魂再次重见天日。 好在这些亡魂虽然凶厉,可楚宁对他们还是拥有一些掌控力的,他忍着周身的不适,将这些亡魂汇聚在一起,然后催动法门将周遭那些磅礴的阴气灌入他们的体内。 作为阴物,哪怕是被天地不容,因果混乱的阴物,依然是能够吸收阴气的。 而且效果远比楚宁预想的要好得多,在感受到阴气的存在后,这些厉鬼就犹如饿兽见到了鲜美的血肉,根本无需楚宁催动,他们便自主的大口大口的推演起了周遭的阴气。 因为速度过快,甚至一度让楚宁的丹府中阴气供应不足。 他不得不加大催动法门灌入阴气的效率。 而看着那些血色的厉鬼在阴气的滋养下不断膨胀且变得强大的阴躯,楚宁的脸上却并无喜色。 这些厉鬼固然可以帮助他吞吃大量的阴气,但他毕竟不是百浑吐炎,这些厉鬼凶恶无比,一旦在这些阴气的滋养下强大到了某种程度,定然会生出噬主的心思。 而以这些阴气的强大以及他们吞吃阴气的速度来看,这个时间很快就会到来。 楚宁想到这里眯起了眼睛。 一道他很早就记下,却从未使用过的法门被他暗自运转了起来。 此法名为《浮屠杀业功》。 同样是灵骨子收罗的功法中的一本。 与之前那些来自不明功法不同,这部功法来历确切,是兵家圣山浮屠山所出。 它的诞生要追溯到千年之前。 曾一度是浮屠山最负盛名的兵家功法之一。 用于淬炼阴神,修炼兵家最强大的手段修罗界所用。 创造此功法的鹿响,曾是当时兵家大能,四十岁便迈入十境,当时的浮屠山掌教一度有意将山主之位传于他。 只可惜此法杀业太重,而为了凝练浮屠修罗界中阴神的杀力,鹿响不断深入各种怨气冲天的古战场遗址,甚至为此前往了其他几座天下。 也不知道是因为接触的冤魂太多,还是他过于急功近利。 终于是被杀业影响了心智,为求凝练浮屠修罗界中阴神的力量,竟然在北境曾今的幽州之地打开杀戒,屠戮了五城之地的百姓,用他们的怨气,加固自己的修为。 此事传开,天下震动,浮屠山三位太上老祖亲自出手,以一人重伤,一人命陨的代价方才将入魔的鹿响镇压。 也正是从此之后,浮屠山便将这《浮屠杀业功》视为邪法,永久封存,不许任何门下弟子修行。 楚宁也不知道这灵骨子到底是怎么弄来这本已经千年未有现世的兵家禁术。 但他认真研究过此法,修行此法带来的杀业固然巨大,但对于身负魔躯的楚宁而言,却是不值一提。 连大魔之力带来的魔性都能压制的楚宁,如何会惧怕这小小杀业? 所以,他早早的就记下了此法,想着等到自己兵家修为迈入七境时,凝聚修罗界所用。 只是虽曾想,转眼过去了一年多,他的修为还被困在四境,故而始终没有修行此法的机会。 而现在…… 虽然他的修为依然未有进寸。 可情势所迫,楚宁也只有试一试,这以四境修为到底能不能破天荒的凝聚这兵家最强手段修罗界! 毕竟,他的祖母曾告诉过他,天若不予,汝当自取。 楚宁并未完全理解其中真意,但他觉得,若真的要自取些什么,当从…… 今日始! copyright 2026 第四百四十二章 呸! 环城的内城,与不死灵厮杀还在继续上演。 战场的局势虽然因为墨月乌歌带领的一部分蚩辽精锐的加入,而有了些许缓解,但这并不能真的改变战局,每分每秒,依然都不断有人战死。 而且不可避免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可以不断重生,并且可以感染寻常人的不死灵,正在渐渐主导战场。 拓跋成宇的身旁,一位年轻的蚩辽士卒终于是忍不住看向了他,开口言道:“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若是再不出手,墨月大蛮那边……” 驻守环城的蚩辽军队数量在一万两千出头,之前在第一次接触浓雾时,战死了近一千人的样子。 追随墨月乌歌杀向战场的有近五千人左右,最后留在拓跋成宇身边的便只剩下了六千人。 这个数量虽不算多,但要知道,蚩辽内部,以上下二族划分彼此势力范围,这一点也延伸到了环城守军之上,两个派系彼此之间,时有摩擦。 而这也让两大派系的士卒不可避免的靠拢了与自己身份相似的墨月乌歌与拓跋成宇。 此刻被墨月乌歌感召,冲向战场的蚩辽士卒,便大多数是一些下族之人。 平心而论,单就在战场上所能发挥出来的战力而言,蚩辽上族在正面对抗上,也确实拥有强出下族士卒几个层次的战力。 他们才是这场大战中,真正的主力。 此刻拓跋成宇的脸色铁青,面对这般询问,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已经杀入战场中心的墨月乌歌,寒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墨月乌歌,简直愚蠢至极!” “可将军,这么下去,墨月大蛮他们……他们可是我们的同族啊!”那位年轻的士卒又开口言道。 拓跋成宇怒目瞪了他一眼,那年轻士卒显然对其颇为畏惧,立马收住了声音,低头退下。 而或许他的这幅凶相过于狰狞的缘故,不仅喝阻了那位蚩辽士卒,也让位于他们身后的孩童被吓得脸色煞白,几个胆小的下意识的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的同伴,引来一片哭嚎。 “哭哭哭!再哭老子把你们这群小杂种都扔出去喂那些怪物!”心烦意乱的拓跋成宇怒声骂道。 孩子们哪里敢招惹拓跋成宇这尊煞神,听闻拓跋成宇的怒骂,他们果然停止了啼哭,瞪大了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眼神中写满了恐惧,就仿佛见到了比那些不死灵还要恐怖的恶鬼一般。 这并不奇怪,在环城这半年时间里,拓跋成宇自己以及在他的纵容下,蚩辽人在环城做过许多恶事,对于孩子们而言,他们这些蚩辽人,确实就是恶鬼一般的存在。 只是,以往的拓跋成宇其实很享受这样的目光,这让他觉得他们是高出夏人的存在,理应被弱者畏惧,但现在,不知为何,他讨厌被这些孩子这般盯着。 就好像他是个不敢上前的懦夫一般。 “他娘的,这些小崽子看得老子心烦意乱!” “走!我们也去会会那些不死灵,让这些夏人还有下族的货色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上族精锐!”他的心中提起了一口气,朝着周遭的士卒这般言道。 那些蚩辽士卒闻言,也纷纷面露兴奋之色,举起了各自手中的刀剑,高声应是。 …… 卢蒯红了眼睛。 就在半刻钟前,他亲眼看着一位与自己有着十多年交情的弟兄被不死灵洞穿了胸膛。 他奋力厮杀,想要夺回对方的尸体,可那些不死灵却像是一道山岳,横在他的身前,他拼尽全力,却终究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弟兄被那些不死灵拖入浓雾之中。 这一幕,让卢蒯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怒吼着冲向前方。 好在他确实有些修为在身,含怒挥出的一刀,将迎面杀来的一只不死灵的手臂生生砍下,只是这样的伤势,对于不死灵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怪物低吼一声,另一只手伸出,攻向卢蒯。 卢蒯虽然愤怒,但多年战场厮杀得来的本能尚在,几乎下意识的在第一时间将刀刃横在了自己的胸前。 这一下,虽然挡住了不死灵直取要害的攻势,可他的身躯还在对方轰出的巨大力道下,退避数丈,跌坐在地,嘴里也因为翻涌的内息,喷出一口鲜血。 而不死灵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血红着眼睛,一边嘶吼一边飞速朝他杀来。 卢蒯的妻儿早已在战场中被冲散,不知所踪,但想来凶多吉少,又刚刚目睹了自己好兄弟的死。 他此刻早已没了恐惧,面对气势汹汹杀来的不死灵,他不顾伤势举起了手中的刀刃,怒吼道:“来啊!老子跟你拼了!” 而就在他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的时候,一柄巨斧忽然从他的身后飞来,直接将冲杀在最前方的两只不死灵的头颅撞破,同时数道高大的声音从他的背后杀出,攻杀向前方。 那群身影不仅战力极强,而且比起几乎全是平头百姓组织起来的环城军队,明显要进退有序,彼此之前也配合默契,竟然在短时间内压制住了那些不死灵的攻势。 卢蒯对于这忽然发生的一切,显然毫无准备,他一时有些发愣,直到那柄落在他身前的巨斧的主人走上了前来,伸出仅有左臂将巨斧取出,扛在肩上时,他这才回过神来。 “羸弱。”那人冷冷的望了他一眼,语气轻蔑的言道。 虽然听不懂蚩辽语,但卢蒯还是从对方神态与语气中大概猜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愤怒的起身,握着刀走向对方。 拓跋成宇眉头一挑,眼神轻蔑:“怎么?想在这里和我分出高下?你可不够格。” 卢蒯听不懂拓跋成宇在说些什么,他只是望着对方,握着刀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以至于手背上青筋暴起。 本来一切不用这样的。 至少他的妻子是不用在这个时候走上战场的。 她只是个寻常妇人,连刀都拿不稳,又怎么能是这些不死灵的对手。 可就是因为眼前这个蚩辽人,他的算计,才让那些妇女与老人不得不提前登上战场。 他对其的不满,自是溢于言表。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将他千刀万剐。 但…… 卢蒯想起了曲先生的话,此战他们本无生机,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不死灵不要蔓延开来,不要让龙老将军被人利用,成为让北境生灵涂炭蚩辽的罪魁祸首。 所以,卢蒯终究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愤怒,他握着刀的手松开。 “呸!”他当着拓跋成宇的面,吐出一口血沫,然后便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下,越过了他,拖着受伤的身躯一瘸一拐的继续向前,来到了战线的前方。 与那些他素来瞧不上的蚩辽人并肩而立,摆开了架势。 拓跋成宇也在这时,从错愕中回过了神来,他看着那道背影,心头莫名的抽搐了一下。 不知为何,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忽然在这个夏人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让他畏惧的东西。 而与那种东西相比,他引以为豪的力量也好,自诩无上的勇气也罢,都不值一提。 他难以说清,那到底是什么,却能感觉到自己心头一直建立的某些东西,在那一刻开始崩塌。 只是,不死灵的攻势并不会因为他的错愕而停滞。 新一轮的冲锋又开始了。 拓跋成宇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转身投入战场。 …… 拓跋成宇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不死灵了。 在那城门外,尚未弄清情况时,他便因鲁莽折损了一千精锐。 他当然知道这些不死灵的可怕,但更多却是归咎于那些浓雾的诡异。 他曾单纯的认为,只要能隔绝浓雾,以蚩辽人的英勇,就算这些不死灵能够不断重生,他们也能一次又一次的将之重新送回地狱。 但显然,他低估了这些不死灵。 他们的恐怖远不止于不死,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敏捷的速度,近乎本能的杀戮技巧,最可怕的是,这并不是那种纯粹的丧失了理智的怪物,他们保留着身前的战斗记忆,在对战中懂得相互配合。 除开在一开始加入战场时的出其不意,让他带领的蚩辽士卒占得了一些先机。 但随着双方摆开架势,战势很快呈现出了焦灼的状况,陷入了不可避免的拉锯战。 而对于不死也不知疲惫的不死灵而言,这样的战争,结局早已注定。 拓跋成宇不是没有想过破局之道,他手下的士卒都是上族精锐,其中还有一部分能够化身妖兽的梼杌部族的士卒。 这些存在在对付夏人的时候,都是实打实的大杀器。 往往能够助力他们在焦灼的战事中撕开夏人防线的口子。 但这一次,那近百只妖兽同时变身,场面虽然壮烈,也在短时间内取得了一些优势,甚至重伤了数百只不死灵,将他们逼回了浓雾之中。 可很快这些不死灵又卷土重来,而且这一次,他们十余人一组,一部分正面佯攻,一部分则趁机来到了妖兽两侧,扑杀向妖兽的四足,然后便如跗骨之蛆一般,死死的将妖兽的四足抱住,死命撕咬。 除非被砍下头颅,否则无论是如何刀劈斧砍,他们都不会松开手。 这样的战法像极了那位曾让蚩辽王庭极为头痛的邓异发明的战法,只是困住妖兽的铁索,被换成了不死灵们的身躯。 很明显,这些不死灵保留着生前的某些记忆,让他们可以在短时间里学会对付梼杌妖兽的办法。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并不需要如夏人士卒那样,费尽力气真的杀死一只妖兽,他们要做的只是前赴后继奋力撕咬,然后拉拽着这些妖兽力竭的档口,将之拖拽着进入浓雾之中,不消一刻钟时间后,便会有一只被感染的更加强大的梼杌妖兽从浓雾中杀出,对拓跋成宇一行人发起攻势。 这种此消彼长,对手永远杀之不尽的绝望,简直就是噩梦。 哪怕是拓跋成宇,也在这时心头胆寒。 他不明白面对这样可怕的对手,那些孱弱的夏人是怎么鼓起勇气一次又一次的对他们发起冲锋的? 吼! 一声高亢的哀嚎声从前方传来,也将拓跋成宇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又是一头梼杌妖兽在不甘中被那群不死灵拖拽入了浓雾。 “混蛋!”拓跋成宇怒骂一声。 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此刻场面上已有数十只梼杌妖兽被转换,战场的局势已经开始逆转,如果继续这些下去,这些妖兽一旦被不死灵完全转换,哪怕是蚩辽人自己,也没有办法对付。 “退下来!都给我退下来!”他怒吼着冲向前方,背上仅剩的妖臂伸出,正常的左臂挥动巨斧砍杀着不死灵,巨大的右侧妖臂也混乱挥拳,配合着将数只准备将一只妖兽拖入浓雾的不死灵击退,这才掩护着那受伤的妖兽退向队伍后方。 而后他顾得不喘息,再次向前,继续营救着其他陷入险境的梼杌妖兽。 接连这样救下了十余只妖兽后,拓跋成宇也有些力竭。 可战场的形式却又不得他喘息,他看向前方有一只被倒下的妖兽,深吸一口正要上前。 “将军小心!”身后一位一直跟随着他冲锋的亲兵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拓跋成宇心头一惊,看向身侧。 因为接连出手救援的缘故,他已经来到了浓雾的边缘。 侧头的瞬间便将那浓雾深处亮起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双眼睛的主人便猛然冲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他的脚踝——是一只被感染的梼杌妖兽。 对方显然是有意盯着他的,在咬住他的瞬间,数只不死灵也从浓雾中冲出,伸手抓住了他的身躯各处,就要将之拖拽入浓雾。 “将军!”身后的几位亲兵见状,想要上前救援,可脚步刚刚迈出,浓雾中便有数只巨大的梼杌妖兽杀出,将那几位亲兵身躯撕咬得血肉模糊。 “阿库!”拓跋成宇顿时双目充血,他大声呼唤着其中一位亲兵的名字。 可对方却已经无法再给予他半点回应。 他来不及悲伤,在第一时间将手中的巨斧插入地面,想要以此抵抗被咬住脚踝以及身上那些不死灵的手臂拖拽他的力道。 但那些不死灵却并不愚蠢,他们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的手臂顺着拓跋成宇的手臂向前,抓住了他握着斧柄的手,然后那些森白手掌抓住了他的手指,狞笑着一个接着一个掰开了他握紧斧柄的手指。 那一瞬拓跋成宇心如死灰。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坠入浓雾,成为这些不死灵的一份子的时候。 一道雪白的刀光忽然从他的身侧亮起,一个浑身是血男人杀到,他手中的刀刃裹挟恐怖的威能一刀斩下。 砰! 刀刃断裂的同时,那头咬着拓跋成宇脚踝的妖兽的头颅也瞬息炸裂。 然后男人来到了拓跋成宇与那不死灵之间,他怒吼一声:“滚!” 旋即一脚踢出,将拓跋成宇踢出了不死灵的包围。 失去了目标的不死灵顿时暴怒,转头看向那男人,嘶吼着朝着扑去。 拓跋成宇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他回过神来,赶忙抬头看去,只见在不死灵的包围着,名为卢蒯的夏人也栽倒在了地上,他的身躯在不死灵的拖拽下,已经有半截被拉入浓雾,露出在外的双眼正冷冷的盯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救赎,就只是那么冷冷的盯着他。 拓跋成宇只觉得心跳得极快,他知道是这个夏人舍命救了他。 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呸!”可就在那时,男人却张开嘴朝着他吐出一口血沫。 下一刻,他的身躯就被不死灵拖拽入了浓雾之中,彻底没了踪迹…… copyright 2026 第四百四十三章 诸君,莫哭 拓跋成宇愣在原地。 他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有无数念头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困惑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望着卢蒯消失的方向,不断自语,神情恍惚。 这太奇怪了。 一个恨他入骨的夏人,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舍身救他? 他难以理解,甚至暗暗怀疑这是某种诅咒…… 但不死灵却不会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那些怪物再次从浓雾中杀出,嘶吼着朝他袭来。 拓跋成宇回过神来时,那些不死灵已经杀到了他的跟前。 他的脸色骤变,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提起自己的巨斧抵御,可这时方才想起,自己的武器落在了极远处,他根本触碰不到。 眼看着那些不死灵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能闻到对方嚎叫时,嘴里传来的血腥味。 拓跋成宇心头骇然。 而就在这时,数道雪白的剑光猛然从天际坠下,以极快的速度落在了他的身前,将冲杀在最前方的几只不死灵钉死在了地上。 拓跋成宇抬头看去,却见头顶正有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凭空而立,状若天神。 是那位大夏皇女陈曦凰! 但不死灵并不会因为几个同伴的死而停下进攻的步伐,更多的不死灵紧随其后杀到。 拓跋成宇愣神的档口,一把血戟也在这时从他的身后飞掷而来,血戟之上裹挟着恐怖的力量,落地只是爆出一声巨响,再次将数只不死灵轰为齑粉,化作一道道轻烟遁入浓雾之中。 然后一对人马杀出,冲杀在最前方的赫然是一群蚩辽下族的士卒,他们气势汹汹的来到了拓跋成宇的跟前,以身躯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不死灵拦在了身前。 身后则是一群手持弓箭的环城百姓,他们手中的箭支明显经过特别的改造,箭矢前方用麻绳捆着一些灵石状的事物,随着一人一声令下,无数箭羽飞出,落在不死灵的阵营之中,发出一阵密集的爆炸声。 不死灵的攻势受阻,数位早已准备好的环城百姓在那时上前,抬起了一脸错愕的拓跋成宇快步退到了队伍的后方。 整个过程双方配合默契,不过百来息的时间,便完成了此事。 …… “那些不死灵退了。”墨月乌歌看着呆坐在原地的拓跋成宇,走上前来说道。 “不过只是暂时的,皇女殿下说,是因为我们杀死了足够多的不死灵,这些怪物虽然可以不断重生,但同样也需要时间,他们大概是意识到我们不能进入浓雾,所以选择暂时退避,待到全员再次复活,再向我们发动攻势。” 拓跋成宇点了点头,抬头望向了前方,这场大战持续了两个时辰,按理来说天色已经到了早晨,可或许是浓雾笼罩的缘故,内城之中依然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阴暗之色。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的众人此刻都瘫坐在地上,也没有了什么蚩辽与夏人之分,所有人都不分你我,瘫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珍惜着这份宝贵的喘息之机。 不远处还有一些伤员,相互搀扶着从战场上退下来。 那是相当罕见的场面,至少拓跋成宇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夏人并肩作战,更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夏人救下性命。 “刚刚那个夏人……”他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看向墨月乌歌问道。 墨月乌歌显然也看见了方才的场面,她说道:“他应该是清楚你的身份,知道你是上族的统帅,那个人好像也在夏人的军中服役过,所以明白如果你出了事,上族的士卒一定会士气大伤……” “可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拓跋成宇陡然抬起了头,双目赤红的问道:“难道他以为他救了我,我就会善待他的那些族人吗?” “痴心妄想!!!” 他仅剩的一只手臂握拳极紧,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若是放在以往,素来不对付的二人,一定会因为拓跋成宇恶劣的态度,而爆发一场不算小的冲突。 但今日的墨月乌歌显然没有这样的兴致,她的神色复杂,叹了口气道:“将军还不明白吗?从他们决定不对我们出手那刻起,他们就没想过还有谁能活下来……” “他们只是想要阻止那些不死灵,继续向他们的北境蔓延……” “在保护自己的同胞这件事情上,他的勇气比我们只多不少。” 拓跋成宇的身躯一颤,脸色铁青,咬着牙说道:“光有勇气有什么用?我们蚩辽……” “将军,难道经过今日之事,你还没有发现吗?其实我们蚩辽和夏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墨月乌歌却打断了拓跋成宇的话。 “我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炙热的鲜血,我们的灵魂中都蕴藏着为族人拼上性命的勇气,我们……” “并不比他们高等。” “放屁!” “我们蚩辽是在蛮原那般贫瘠凶险的土地中延续出来的种族!我们每个族人都是千锤百炼的勇士!他们夏人算什么?坐拥沃土圣山,却只知奢靡享乐,这些好东西凭什么他们夏人独享,难道我们为我们的族人抢来这些,让我们的后代也能如他们的孩子一般嬉笑玩乐,而不是为了一口吃食,就需要拼上性命,这也有错?”拓跋成宇涨红了脸,在那时猛地起身,高声反驳道。 反应可谓出人预料的激烈。 但他确实应当如此。 从他出生那刻起,他的父母、他的长辈、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这样的道理。 他们蚩辽,是比夏人高贵百倍的种族。 他们理应征服他们、奴役他们。 就像人奴役猪狗一般。 可现在,如果他接受了墨月乌歌的论断。 那之前他对夏人所做的一切,岂不是…… 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 至少大多数人都不是。 而就算身为恶人,他们的心底,也有一套足够说服自己的逻辑,告诉自己那些自己做下的恶事,都是情非得已亦或者都是有所缘由的。 为此,他们会收集各种并不成立甚至虚假的线索,来不断完善自己心底运转的那一套逻辑。 直到自己都信以为真。 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继续活下去。 任何人都是这样。 所以,拓跋成宇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墨月乌歌的论断。 “可是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大夏坐拥万里沃土,百姓依然穷困潦倒,蚩辽虽地处贫瘠,王庭依然锦衣玉食。” “或许,对于他们的百姓与我们这些寻常蚩辽人而言,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是我们彼此呢?”墨月乌歌幽幽问道。 今日经历的一切,让墨月乌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尤其是…… 而就在她要说出自己所想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来到了拓跋成宇的身后。 拓跋成宇本能的站起身子,回头怒目看向身后那悄悄靠近的身影:“你要干什么!?” 他的目光警惕,眼神暴怒,尤其是在看清那身影明显是一位夏人时。 对方似乎也被拓跋成宇这样的反应所惊吓,退回了黑暗的阴影下,张开嘴说了些什么,听声音像是个孩子,只是说出的话,却是拓跋成宇并听不懂的夏人之语。 “大蛮!你看清楚了吗?这些夏人何其卑鄙,连这么大的孩子都想暗中偷袭!”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拓跋成宇在那时大声说道。 墨月乌歌闻言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并不接话。 虽然她同样不太听得懂夏人之语,但显而易见的是, “她只是想把那个东西送给你。”而就在这时,一道发音并不算太过标准的蚩辽语忽然从前方传来。 二人都在这时抬头看去,却见洛水带着几位夏人正朝着二人所在之地走来。 其中包括着那位夏人一行的首领曲成歌,以及搀扶着他的那位刺杀过皇女的少年樊朝,而方才那番发音古怪的蚩辽,也正是出自樊朝之口。 拓跋成宇脸色疑惑,同时还带着几分警惕,他并不明白一个夏人孩子,能有什么东西可以交给他的。 只是当他再次看向那孩子所在的方向时,这样的警惕便骤然散去。 那孩子在这时怯生生的走出了黑暗,再次来到了他的身前—— 是那个男人的小女儿,拓跋成宇记得她的名字,她叫卢节! 拓跋成宇有些错愕的看着身前的女孩,不明白她要做些什么,难道要为她爹报仇? 就在这时,卢节伸出了手,手里托着一个被手绢包裹着的方形事物。 “给……给你。”小女孩这样说道,声音很小,带着怯意,却还是鼓着勇气朝着拓跋成宇垫了垫脚。 拓跋成宇虽然听不懂小女孩说了些什么,但却从对方的表现中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他带着困惑伸手拿起了那个手绢,将之打开,里面放着一块边角被压碎的桂花糕。 “她不懂那么多,只是看到她爹拼了命也要护着你,所以觉得你是个英雄,毕竟在孩子的心里,只有英雄才值得他爹这么护着……”樊朝扶着曲成歌,冷冷的看着他,用蚩辽语再次言道。 拓跋成宇的身躯一颤,握着那桂花糕的手用力了几分,桂花糕碎得更厉害了。 “好了,樊朝我有话要对这二位……二位将军说。”而就在这时,被搀扶着的曲成歌打断了樊朝的话。 樊朝赶忙低下了头,闷声应道:“先生你说。” 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哽咽。 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听出了这丝异样,他们皆侧头看向了那处,而直到这时他们方才发现,那位曲成歌的脸色白得吓人,腹部还有一道伤口,虽然被包扎了起来,但收效不到,鲜血已经将包扎所用的布料浸透,不住往下滴着鲜血。 “不死灵下一次卷土重来,攻势一定会更加猛烈,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才有一丝胜算。”曲成歌在那时虚弱的言道。 身旁的樊朝也将这番话一五一十的转达。 “方才诸位也看到了,这些不死灵凶狠异常,而且格外狡猾,我们刚刚各自为战,大家都损失惨重,接下来我们还需要撑上很久的时间,我希望,接下来我们可以统一调度,将我们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说到这里,曲成歌顿了顿,嘴里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随即被他从嘴里咳出,那场面甚是骇人。 樊朝见状神情焦急:“曲先生!” 身旁跟着的几个环城首脑也都神色担忧,想要上前。 唯有洛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并非她冷漠,而是以她的眼界已经看出了曲成歌所受的伤势何其严重,现在还未死去,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着罢了。 曲成歌在那时伸出手,拦住了周遭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后继续看向拓跋成宇二人,言道:“二位最初虽有犹疑,但最后都还是愿意挺身而出,可见你们是有所担当之人,我代环城百姓谢过……” “所以,接下来,我想将大军的指挥权……” 曲成歌又顿了顿,目光瞟向了一旁的洛水,洛水则点了点头。 得到这样回应的曲成歌也终于再次开口说道:“交给二位。” 这话一出,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都脸色微变,显然是没有想到曲成歌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当然是无奈之举,就像曲成歌自己说的那样,想要顶住不死灵接下来的攻势,他们双方需要统一调度,而让实力强于环城一方的蚩辽人听从他们的号令,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故而他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二位是拿他们当做肉盾也好,鱼饵也罢,只要能为挡住不死灵做出微末之功,他们便任凭二位驱遣!这一点,他们已经向我保证过,二位大可放心!” 曲成歌言至此处,声音愈发虚弱,却还是艰难的转头看向那些与他一同来此的环城首脑,言道:“你们,向二位将军也表个态。” 这显然是所有人共同的决定,但面对曲成歌的要求,那几人还是不免面有不甘之色。 “怎么?你们忘了我们是为什么要行今日之事,你们是想要让老将军蒙羞吗!?咳咳!!” 见众人迟疑,曲成歌神情恼怒,而这样的激动不可避免的牵动的伤势,他的嘴里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大片的鲜血再次从嘴里咳出。 “先生!我们听你的!” 见曲成歌这幅模样,众人也神情担忧,不敢再刺激曲成歌,纷纷在那时朝着墨月乌歌二人单膝跪下,带着愤懑的言道:“我等愿为刀俎,任由将军差遣!” 墨月乌歌与拓跋成宇二人也在这时大抵明白了曲成歌的意思——换成百姓已经决定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不死灵的蔓延,而这些的代价中,也包括他们自己。 说不上为什么,这样的场面,让二人都觉心头一颤,说不出的难受。 而见众人终于服软,老人脸上的神色稍缓,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环城孩童。 这个一辈子从未对蚩辽人服过软的老人,却在脸上挤出一抹乞求之色:“如果……我是说如果,此战之后,那些孩子还有人能侥幸活下来,老朽恳请二位将军,看在我们环城百姓曾与诸位并肩作战的份上,放他们南去,病死也好,饿死也罢,总归让他们能死在夏人自己的土地上……” “二位可能应允?” “好!”墨月乌歌连忙点头,眼眶却有些泛红。 “谢谢。”老人由衷的道了声谢。 然后,他用最后一丝力气环视在场众人,众人亦都红着眼眶望着他。 老人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诸君……” “莫哭。”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人的头颅重重垂下,再也没有抬起……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大魔之血与圣纹级道种 《浮屠杀业功》 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兵家修炼功法。 他只注重修罗界的凝练。 而所谓的修罗界,其实是可以理解为一处能够被兵家修士随意张开的小世界的。 他的凝练方法并不固定,身世显赫,有大宗门亦或者大家族庇护的天之骄子,可以得到长辈们收集来的世界碎片,以此作为根基凝聚出来的小世界,会格外稳固。 而对于大多数没有这些命运的馈赠的寻常修士而言,想要凝练出自己的小世界,则确实需要耗费相当大的手段与精力了。 首先,需要收集足够多的阴魂,作为修罗界中的阴兵阴将。 其次,需要以丹府中的灵血为基点,搭建小世界的基础。 最后,再将二者融合,灌以秘法,方才能凝练出修罗界。 而这里就涉及了一个低阶修士无法绕过的问题——灵血。 修行之道,五境谓之道种。 六境谓之神元,乃是催动道种,于丹府中萌芽,与灵台融为一体。化出各种异象,直到那异象凝实,此境便为大成。 那道异象,也被称作神元,是修士日后修行的根本。 诸如道家的身外化身、佛门的金刚外放,都是这道神元炼化而来。 又比如洛水体内那把本命飞剑,就是以这神元为基础,一步步炼化而来。 而七境则谓之真灵境,到了这时神元与丹府连为一体,修士吸入体内的灵气会通过神元的淬炼化作一滴滴灵血,汇集于丹府。 别看那一枚灵血,只有指尖大小。 可却蕴含着极为磅礴的灵力,是灵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具象化的产物。 一位七境修士,能孕育出的灵血往往在三枚到九枚不等。 一旦损失一枚,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去重新凝聚。 一些心肠恶毒的宗门,甚至会规定让门下七境以上的修士,每隔一段时间上缴一枚灵血,这样的东西无论是用于炼制法器丹药,亦或者用于某些法门的修炼,都是极佳的材料。 早年,甚至有一座圣山掌教,误入歧途,在南疆藩国抓捕了大量的七境修士,以秘法剥离了他们的心智,将他们关在了一处囚笼之中,让他们如同猪狗一般,为自己产出灵血,助自己破境。 总归,此物是七境修士修行的根本。 而对于没有外物帮助的兵家修士,想要拥有自己的修罗界,就需要以此物不断灌注,才能凝聚出修罗界的雏形。 这个过程往往需要消耗大量的灵血。 根据楚宁的了解,哪怕是最基本的修罗界雏形,都需要耗费百枚灵血左右。 而一位寻常的修士在七境时想要凝聚出一枚灵血,往往需要近一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单单是修罗界的雏形,对于七境的兵家修士而言,就需要花去十年时间。 要知道,这只是雏形。 作为一个战斗所用的小世界,张开时如何将对方拉入自己的小世界,拉入之后又如何防止对方逃窜,小世界的边缘需不需要秘法加固,周遭又要不要铭刻能够削弱对方战力,亦或者提升己方战力的灵纹与法阵,这些都是需要考虑与花费大量时间铸就的。 同时作为修罗界中最重要的手段,阴兵阴将又需要如何淬炼,同样也是麻烦事。 所以,对于一个七境的兵家修士而言,就算一切顺风顺水,待到他铸就出一个成熟且拥有战力的修罗界时,往往已经是十四五年之后的事情了。 可如果你是个天赋卓绝的兵家修士,又怎么会愿意将大量的时间花费在这样的事情上? 修罗界虽然战力惊人,但无论怎么想都应该继续提升境界,待到八境甚至九境时,再来完成此事,事半而功倍,岂不美哉。 而如果你是个天资平平,来到七境后便破境无望的兵家修士,这样的人,大抵抵达七境后,就已经是四十甚至五十开外,待到你修成修罗界,便已是六旬之后的事情,拥有这样的手段,拥有多少意义呢? 所以,七境的兵家修士虽然已经拥有了凝聚修罗界的能力,可事实上,在这个境界中拥有这般手段的兵家修士却是少之又少,说是凤毛麟角也不为过。 …… 而《浮屠杀业功》,之所以能在当年成为浮屠山最受欢迎的功法,其原因就在于。 《浮屠杀业功》凝练这修罗界虽然也需要灵血灌注,但却可以以阴魂的怨气以及杀气为辅,共同铸成小世界,这让修罗界铸成所需消耗的灵血大大减少,大抵只需要之前的两成左右。 而且杀气与怨气本就是阴兵阴将最喜的力量,以此法铸就的修罗界不仅消耗极少,而其蕴含的磅礴怨杀二气,还能无时无刻滋养阴兵阴将,增强战力。 原来需要十多年才能修得手段,在此法的帮助下,只要怨杀二气足够,两三年内便可达成。 试想哪个兵家修士能够拒绝花上两三年时间,就能拥有一个可以让自己越境而战的神通的诱惑呢? 凭借此法,当年兵家修士可谓风头一时无两,浮屠山也成为了当时的天下第一圣山。 只是后来随着鹿响的走火入魔,无论是朝廷还是各方修士,都开始对此法口诛笔伐,浮屠山也只能无奈将此法封存,千年来皆不见天日。 当然这还不是《浮屠杀业功》全部的特别之处,更不是让之前的楚宁看重此法的关键。 除了凝聚修罗界的效率极快外,《浮屠杀业功》还有一道淬炼阴神的法门,是让楚宁格外青睐的关键。 只不过想要能有机会用上这样的法门,至少楚宁需要先完成对修罗界的凝练。 …… 即便这三千道阴魂,无论是从品阶还是从修为上而言,他们都无法与阿阮相比,但毕竟数量摆在那里,全力吞吐之下,哪怕是三枚阴罗黄泉丹的力量都有些跟不上他们吞噬的速度。 这其实也得益于阴罗黄泉丹的不凡。 这种幽罗界的至宝,所化的药力,几乎没有吸收瓶颈,又能无视境界上的屏障,助力阴物直接破境,故而吸收这股力量过程也因此变得极为顺利。 不消一个多时辰,三枚阴罗黄泉丹的药力已经完全被吸收,楚宁又向沈幽索要了三枚灵丹,这才跟上了三千阴魂吸收阴气的速度。 而随着这些阴魂对阴气的吸收,他们周身弥漫的煞气也愈发浓郁,表现出来的杀戮欲望也更加强烈。 楚宁深知再这么下去,这些恶鬼极有可能会开始做出噬主之举,他的心头一动,也无半点犹豫,便在那时催动起了《浮屠杀业功》的法门。 而此刻摆在楚宁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没有七境修为,也无法凝聚修罗界所需的灵血。 似乎他所想完成之事,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场异想天开之举。 但楚宁却有自己的打算。 灵血之物,虽然理论上是只有迈入七境后,由神元加持下,将灵气转化而来。 可灵血的本质,说到底就是压缩到极致的灵气配以修行者本身的精血而成。 精血楚宁自然不缺,而灵气的压缩他以为就算没有神元的帮助,本质上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灌注,理论上是可行的。 这并不是楚宁突发奇想,而是在很早之前,就有人这么尝试过。 因为灵血是极为昂贵的材料,又只有七境以上的修士可以产出,所以便有人试图通过制造可以压缩灵气的墨甲器械,来完成此事。 而且,最后还成功了。 只不过因为这个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的灵石,让产出与消耗不成正比,故而便将之搁浅。 而如今,楚宁拥有七境魔躯,甚至可以通过躯体的部分魔化,短暂的拥有八境肉身的战力,其力量绝不比寻常七境甚至八境的修士弱,楚宁觉得同样是通过力量层面完成灵气压缩,而自己既然拥有超越七境的力量,没道理无法完成此事。 念及此处的楚宁心头一动,兵家灵台被他召出,来到了那枚丹府中心魔血所在之处。 魔血落于那灵台上方,无数阴气开始朝着灵台灌注。 此刻的兵家灵台已经无法再承受多余的阴气,但却可以通过灵台将无主的阴气转化为楚宁己用之物。 而转化而来的阴气则在这第一时间,于楚宁心神的牵引下,灌注到魔血之中。 这枚魔血是楚宁在沉沙山吸收了府司天的残骸之力而得来,里面汇聚了楚宁所有的大魔之力,当然也包括让楚宁忌惮万分的魔性。 平日里楚宁并不敢过多激发此物的力量,就是害怕被其中的魔性吞噬。 但今日,他并不用让这股力量外放,而是通过不断灌注阴气,利用大魔之力恐怖的力量直接压缩那些阴气,将之凝聚为灵血。 此举不仅可以消耗阴气,也可以为楚宁凝练灵血。 可谓一举两得。 但说到底,这些都只是楚宁的构想而已,能否完成依然是个未知之数。 …… 起初,大量的阴气涌入并没有让魔血产生过多的异样,只是魔血本身隐约轻颤。 楚宁不敢大意,一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魔血的变化,唯恐出现纰漏,毕竟要是引得魔血暴走,那对于楚宁而言,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惨剧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灌注入魔血之中阴气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后,魔血的颤抖陡然变得剧烈,它的内里开始不断的翻涌,似乎试图将侵入自己体内的阴气排出。 这是楚宁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在融合劫炎的过程中,拥有魔性的湮灵鬼火也曾表现出这样的特性。 他并未因此停止对阴气的灌入,反倒加大了力度。 同时,心头一横,将心神融入了魔血之中。 这是相当危险的举动。 心神涌入魔血的瞬间,无数暴戾的情绪便扑面而来,让楚宁险些心神失守。 但好在,他对此早有准备,同时之前在救援红莲时,他早就掌握了将心神一分为二的手段,故而虽然涌入的部分心神被魔性侵蚀,可未有进入魔血的心神却保持着清明,依靠着二者之间的联系,楚宁的心神并未被魔性控制。 他开始催动着魔血中的大魔之力朝着魔血的边缘移动,而灌注其中的阴气则不断涌向魔血的中心。 大魔之力的排他性,让这些力量不断驱赶着阴气,让它们不断汇聚在魔血的中心,而楚宁的另一部分心神则死死地包裹住魔血的外围,不让大魔之力外溢,这些大魔之力便不得不将力量轰击在汇聚在魔血中心的阴气之上,让数量越来越多的阴气始终汇聚在中心的一小处地界。 随着阴气不断涌入,它们渐渐变得粘稠,楚宁知道这已经是趋于临界点的关键时刻。 他心头一横,又朝其中灌入了一大股阴气,同时将探入其中的心神抽出,与外围的心神融合,包裹着那一枚魔血,用力一缩。 叮! 只听一声轻响荡开。 魔血的躁动忽然平息。 楚宁心头一喜,放开了包裹着魔血的心神,魔血轻颤,然后一枚黑色的玉珠就从魔血中飞出。 楚宁赶忙用神识轻轻触碰,便感觉到一股直抵灵魂的寒意! 是阴气被压缩到极致所化之物。 只是他还来不及高兴,便将那玉珠的表面忽然开裂,内里的阴气有了外泄的趋势。 楚宁意识到不对,赶忙在体内挤出一抹精血融入其中。 二者相融的瞬间,玉珠液化,与精血交融,化作了一枚晶莹剔透的黑色血液状事物落于楚宁的丹府之中,再无异变。 成了! 看着那枚躺在自己丹府中的灵血,楚宁终于笑逐颜开。 此计可行不仅意味着他可以凝聚修罗界,解决恶鬼带来的麻烦,更意味着他多了一个吸收阴罗黄泉丹力量的手段。 他兴致勃勃的看向那枚悬在丹府中央的魔血,正要故技重施,可就在那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身躯忽然一颤—— 传闻中,得至高天青睐的天命之人,会有圣纹级道种赐下。 而圣纹级道种,拥有诸多好处,不仅是修行速度上的助益,同时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修士的战力。 通常而言一位圣纹级道种的拥有者,在五境时就拥有比肩七境修士的战力。 其主要原因就在于,依靠着圣纹级的道种,修士无需神元,就能凝聚出七境才可凝聚的灵血。 那如果这么说起来的话…… 楚宁再次看向了那枚魔血,脑海中忽然泛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所谓的圣纹级道种,就是某种意义的大魔之血!? 第四百四十五章 以身为器 “蚩辽勇士!给我顶住!” “身后夏人的孩童在看着!” “天上历代卡赫在注视着我们!” “别让他们看了笑话!” 就如曲成歌推测的那样,不死灵的第二次进攻远比第一次来得更加猛烈。 他们等待了大概一个时辰不到的光景,那些不死灵就卷土重来。 只是虽然这一次不死灵的攻势相当凶猛,可接过指挥权的拓跋成宇,却展现出了一位究竟沙场的蚩辽大将对战场精准的把控。 他很好利用的蚩辽与夏人各自的优势—— 蚩辽人拥有强大的肉身,无与伦比的正面对抗能力。 而环城的百姓虽然因为不是正规士卒的缘故,正面对抗的能力不强,但他们手上有之前楚宁指导下,拆分灵石所制成的弓箭,数量有限,但杀伤力惊人,配合着蚩辽前方的士卒,可以比之前更加有效的杀伤不死灵。 剩下的环城百姓一部分拿着刀剑配合蚩辽士卒在前方作战,另外一部分则负责救助伤员以及一些后勤工作,此举不仅可以减少伤亡,还可以杜绝不死灵继续转化同伴,让战场上的将士们压力骤减。 在这样的配合下,虽然战事依然惨烈,但众人众志成城之下,战局并未出现溃败之相。 而且还有洛水这位顶级剑仙在战场上空游弋,她虽然修为跌落七境,但一身剑意纯粹无匹,加上足够丰富的对战经验,几乎每次出手都能收割数位乃至数十位不死灵的性命。 就这样鏖战了足足三个时辰,不死灵们忽然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一般,开始再次朝着浓雾中退去。 …… “蚩辽还剩五千人左右,其中近一千人,受伤严重,恐怕没有再战斗下去的能力。”在确定不死灵再次退去后,留下百来人的队伍在浓雾边缘警戒后,拓跋成宇带着大部队走向内城,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整,路上墨月乌歌已经钦点好了伤亡,迅速的向拓跋成宇汇报着这些消息。 虽说,她才是名义上的环城主将,但在带兵打仗这件事情上,拓跋成宇无论是经验还是能力都要强出墨月乌歌一筹。 大抵当前,蚩辽与夏人这样的宿敌都能短暂的放下成见,精诚合作,相比之下,蚩辽内部上下族之间那点矛盾更是不值一提。 墨月乌歌亦识得大体,自然更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拓跋成宇争权夺势。 拓跋成宇闻言微微颔首,抬头瞟了一眼不远处与他们相去不远的环城百姓聚集的休息之地,又问道:“他们呢?” 墨月乌歌一愣,似乎对于拓跋成宇会主动关心夏人伤亡之事颇为意外。 不过很快她便给出了答案:“一万人不到……” “只剩一万人了吗?”拓跋成宇的眉头微皱,不知为何,这个数字让他有些烦闷。 他这样说着自顾自的走到了不远处,坐了下来。 “他们手上那些灵石箭支还剩多少?”他又问道。 “应该只有五六百支不到,不过他们已经分出一部分人手在赶制,但灵石已经所余不多,剩下的一部分是要保证天罡正阳阵的运转的。” “估摸着还能再造出五百支左右。”墨月乌歌如实言道,目光却不由得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环城百姓。 他们坐在那处,彼此帮助着处理着伤口,救治着伤员。 这些环城百姓,虽说还有近万人的队伍,但除去伤员与老弱,真正有战斗力的其实已经不足五成,之前他们还能靠着箭羽提供帮助,可现在箭羽即将耗尽,他们在拓跋成宇的眼中大抵也没了价值…… 虽然以她的立场并不应该,但在那时,墨月乌歌的心头确实泛起了一丝不忍。 “千支箭羽……能做什么?”而如她所料的那般,听闻这话的拓跋成宇冷笑了一声,这样说道。 听闻这话的墨月乌歌,微微皱眉,正想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群身影快步走了过来,他们感应到了动静侧头看去,却是那群待在内城中心的环城孩童。 孩子们显然对蚩辽人有着发自内心的恐惧,走向众人的步伐在众多蚩辽人转头往来的目光下,纷纷停止,畏惧不前。 但好在其中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还算聪慧,壮着胆子鼓励着身边的同伴,走了过来。 然后孩子们分散开来,分别来到了一位蚩辽士卒的跟前,带着怯懦从怀里掏出了一些诸如馒头、鸡蛋等食物,给蚩辽士卒们递了上来。 看得出来,这些孩童依然心存畏惧,一些胆子稍小的不仅脸色煞白,伸出的手更是不断打颤。 墨月乌歌有些迟疑的看着给自己递来一个馒头的女孩,八九岁的样子。 脸上沾着污垢,看不出模样,但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珠却是乌溜溜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给……给你。”感受到了墨月乌歌的目光,小女孩鼓起了勇气,终于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眼。 不是夏人之语,而是发音生硬的蚩辽语。 墨月乌歌有些诧异,下意识的伸手接过了馒头,用蚩辽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但小女孩闻言却面露恐惧之色,身子还朝后褪去了一步。 墨月乌歌这才意识到,这些环城孩童并不懂蚩辽语,方才那句话,也应当是某人特意教过的。 而小女孩送完吃食后,转身就快步的跑了回去,周遭那些与她一同前来的孩童也大抵如此。 墨月乌歌回过了神来,转头看向夏人所在的方向,却见那处的夏人并没有得到孩童们的赠食,反倒是他们这些异族人,一个不漏,或多或少得到了些许孩童们送来的食物。 她不免有些奇怪:“这些孩子,不把吃的送给他们的长辈,怎么全都给了我们?” “这有什么奇怪的。”身旁的拓跋成宇咬下一口他从卢节手中接过的鸡蛋,冷笑言道:“这些夏人聪明着呢。” “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活下来的可能,让他们的崽子们演这处戏,就是为了博得我们的同情,好让他们死后,我们能照顾那些小崽子!” 听闻这话的墨月乌歌眨了眨眼睛,倒是也反应了过来。 毕竟这确实是唯一可以解释方才那一切的说法。 她的心头有些感慨,但又不可避免的泛起一些担忧。 这位拓跋成宇素来不喜夏人,如今那些环城百姓本就没了太多作用,现在又试图算计他们,以拓跋成宇的性子,他们此举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而就在她暗暗担心之时,却听那拓跋成宇忽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崽子们,是种群的未来,在这一点上,这些夏人,倒是和我们出奇的像……” 墨月乌歌有些诧异,她确实没有想到拓跋成宇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此刻想来,似乎从被那个叫卢蒯的夏人舍命救下后,这位蚩辽大将对夏人的态度就开始有了转变。 “是啊,我们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活着的时候,要吃饭,死了之后,又都会化作一堆黄土烂泥……” “若是今日我们都挨不过去,后来人到了此地,我们的尸骸混在一起,谁又分得清谁是谁呢?”墨月乌歌不免也跟着感叹了一句。 拓跋成宇抬头望向了她:“墨月大蛮,似乎格外在意那些夏人。” 到了这个时候,墨月乌歌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她坦然一笑,将那些往日若是说出来,会招来不小麻烦的话,一并道出:“将军虽然也是底层出身,但毕竟来自上族,我们这些下族与混血种,在国师未有推行新政之前,在蚩辽族内的处境其实与这些夏人并无区别……” “不也是被一些上族当做家畜一般随意羞辱、奴役?” “可我们这些下族或许不如上族那般有着天生强健的体魄,亦或者一些能够左右战场的特殊能力,但我们也渴望拥有正常的生活,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族人随意折辱那些夏人,我就会觉得仿佛看到了当年,被上族随意折辱的自己……” “但其实,如果能给我们机会,我们也可以像将军这些上族人一般为蚩辽抛头颅洒热血……” “所以,我其实很多时候都在想,我们这么对待夏人,甚至发动这场战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拓跋成宇闻言,深深的看了墨月乌歌一眼,这才低声言道:“我得承认,我在这之前,对下族确有偏见,对国师的新政,也极为不满,但今日大蛮与下族的勇士已经证明了你们拥有不输给我们上族的勇气,如果能度过此劫,我一定会向王庭表明,支持新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夏人与我们终究是异族,他们……他们或许真的没有我之前想的那么不堪与低贱,他们同样有着不输于我们的勇气。” “但那是为了他们的族人,就像我们为了我们的族人。” “对我而言,他们只是从卑劣的对手,成为了值得被我尊敬的对手,但我始终站在蚩辽一边,绝不会因为一点恻隐之心而改变我的立场,我希望墨月大蛮也能如我一样!” “我们是蚩辽人,我们理应将蚩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说这番话时,拓跋成宇脸上的神情严肃。 而说完这话,他又抬头瞟了一眼环城百姓聚集的方向,那里两道身影正从人群中走出,朝着他们而来。 正是那位皇女殿下,以及那位可以充当翻译的少年樊朝——随着卢蒯以及曲成歌的战死,环城百姓已经群龙无首,只能默认无论是地位还是战力都最强的洛水成为他们的代表,而此刻洛水带着樊朝到来,显然是要代表环城百姓与他们交代一些事情。 “这些夏人如今已经没有了继续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资本,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承担更多的压力,可为了蚩辽,我们不能妥协,墨月大蛮,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立场,在待会的交涉中,和我站在同一战线。” 拓跋成宇的语气强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听闻这话的墨月乌歌也瞧见了正走来的二人,虽然心头有些不忍,但她并找不到半点反驳拓跋成宇的理由,她只能压下心头的异样,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这时,洛水二人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跟前。 …… “我们没有多余的弓箭了。”洛水并无废话,也没有任何寒暄,当下便将环城百姓的情况道出,当然这番话都是靠着她身旁跟着的樊朝翻译而来。 “剩下的弓箭大概只能撑过两轮不死灵的冲锋,所以我们需要调整战术。” 拓跋成宇闻言与墨月乌歌对视了一眼,显然这番话印证了拓跋成宇方才的推测。 “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拦住不死灵,为楚大人争取时间,现在楚大人还需要多久时间,我们都不清楚,所以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保存更有战力的一批人。”拓跋成宇微微沉吟,开口言道。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阻拦不死灵不仅是为了我们蚩辽,也同样是为了你们北境的同族,所以我希望皇女殿下能以大局为重,做出正确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内心对夏人的改观,又或许是因为想要以最小的代价让环城百姓做出妥协,这一次拓跋成宇的用词相当客气。 洛水闻言,眉头微皱,言道:“我明白,所以我们的构想是,在两轮箭雨发射完后,你们的人收缩防线,往后退出来。” “皇女殿下深明大义,在下佩服!”听闻这话的拓跋成宇脸色一喜,开口说道:“环城的百姓愿意为我们蚩辽抵挡一波不死灵的正面攻势,给我们的帮助极大……” 他对此的理解很简单,蚩辽收缩了防线,自然需要有人顶上去,那只能是这些失去了作用的夏人。 “不,你们收缩了防线,我们的人也会跟着撤下来,依然以你们的人为主力顶在前线。”洛水却摇了摇头,打断了拓跋成宇的幻想。 拓跋成宇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皇女殿下这是何意?难道我们蚩辽人不仅需要阻拦不死灵,还要分出精力保护已经没有了战力的夏人?” 面对这样的责问,洛水尚未发声,那樊朝先是脸色一变,看向拓跋成宇的目光中明显泛起了怒火。 但拓跋成宇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依然死死的盯着洛水。 “我们的目的是为了阻拦不死灵,你放心,大夏百姓绝不会拖你们的后腿。”洛水则平静说道。 “收缩防线是为了让更多的不死灵可以聚集在浓雾之外,到了那时,你就可以让你的人在防线上开出几个口子,让我们的人进入战场。” 洛水的话,让拓跋成宇二人都满心不解。 这些环城百姓战力孱弱,没了那些镶嵌有灵石的箭羽帮助,根本不可能对不死灵造成任何伤害,让他们在这个时候冲入汇聚有大量不死灵的敌阵能做什么? 而似乎是看穿了二人的疑惑,这一次无需罗说发言,那樊朝便咬着牙寒声说道。 “我已将那自爆的法门传授给了他们……” “待会箭羽用尽,我们就是最后的武器!” 第四百四十六章 绚烂 与之前一般,不死灵的第三次攻势在退去后的一个时辰后再次开始。 而相比于之前,这一次,众人对此已有所准备,所以蚩辽与环城的联军并未表现出太多的仓促。 他们很快就按计划组织起了反攻。 大批的蚩辽精锐顶在队伍的前方,抵御着不死灵猛烈的攻势。 在熬过最初的几波攻势后,蚩辽士卒依照着拓跋成宇的命令,开始后退,收缩防线。 那些不死灵见状自然会乘胜追击,于是第一波箭雨落下。 五百支携带者灵石碎片的箭支在落入不死灵阵营后,发出一声轰响接连炸开。 无数不死灵在这样的剧烈的爆炸中,被炸得血肉模糊,断肢横飞。 那可谓是相当惨烈的场面,如果放在正常的两军对垒之中,这样的伤势足以摧毁眼前这近千名不死灵的战力。 但遗憾的是,断臂也好,躯体残缺也罢,甚至脑袋被炸飞半边,都并不影响他们继续战斗。 只有一小撮,脑袋完全被毁的倒霉蛋化作青烟融入了浓雾,剩下的大多数不死灵,依然固执继续朝着人群发动攻势。 悬于半空中的洛水,冷冷的看着身下的一切,她的周身衣袂飘动,背后悬空的长剑剑身轻颤,隐隐有剑意涤荡。 那时,她的双眼一眯,眼中泛起杀机。 背后神剑顿时化作无数剑影,朝着下方倾泻而出。 与那些箭雨不同,洛水所激发的飞剑剑影,每一柄都精准的洞穿了一只不死灵的头颅,让其在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身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手持血戟也从侧翼杀入了敌阵。 她的身形几乎与血戟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血色雷霆,所过之处,将剑雨落下的漏网之鱼,尽数斩灭。 然后,她抬头看向立于穹顶之上的洛水,二人目光交汇,洛水朝着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墨月乌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握血戟便开赴向下一处战场。 二人已经在这之前联手数次,也是双方决定联合后,制定出来的战术—— 在箭羽落下后,虽然无法有效的杀死不死灵,但却可以毁坏他们的躯体,让它们在行动力与战斗力上大打折扣,这时便由洛水出手以精准的剑招点杀那些不死灵,最后再由墨月乌歌冲入敌阵,做最后的收尾。 这样的配合能够有效的斩杀不死灵,也是根据不死灵特性所确立起来的手段。 不死灵虽然可以无限重生,但因为天罡正阳阵屏蔽了浓雾的缘故,每一次重生都需要回归到浓雾之中,耗费不小的时间。 而大量斩杀不死灵,将其数量压低至半数以下后,这些不死灵就会重新退回浓雾,待到重新整备,然后才会再次对众人发起攻势。 这个过程大抵在一个时辰左右,这既是众人难得喘息之机,也是他们拖延时间的重要手段。 而此刻刚刚处理完一批不死灵的洛水并不能停下,她还得继续配合大军,再次出击。 只是这念头刚起,她正要催动灵力飞身去往前方,可那时她的脸色却忽然一白,只觉丹府之中气息紊乱,似乎又要有气血逆流之相。 她的身体并未完全恢复,只是靠着楚宁渡来的黑金道种之力勉强维持着,可从不死灵爆发到如今已经有十多个时辰,接连不断的战斗,让她的消耗极大,本来体内有了些许好转趋势的伤势,又开始复发。 “准备!放箭!”那时,联军的后方,一声军令传来。 洛水侧头看去,只见四五百名环城百姓已经拉满弓弦。 她知道这是环城百姓手中最后一批箭矢,而待到这批箭矢落尽,他们就得以自爆之法与这些不死灵搏命了。 念及此处,洛水心头一横,凭着一口气强压下了体内紊乱的气息,跟上了墨月乌歌的步伐。她知道,自己每多杀一只不死灵,环城的百姓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种心境上的变化,于此之前,她断是不可能为了这些素不相识之人如此拼命的,而现在她却是想都没想便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与其说是她被改变,倒不如说是随着修为的下降,她的本心占据了主导。 …… 拓跋成宇从二十一岁正式领兵,到如今一共过去了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间,他一步步从獠首做到大蛮的位置,经历过无数场厮杀,也下达过他自己都数不清的军令。 其中一些,其实是相当残忍的。 比如屠戮俘虏,比如让某一队人马进入必死之举,为大部队争取战机。 但秉承着慈不掌兵的原则,拓跋成宇都压着心头的不忍,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在这样一场场关乎生死的战斗中,拓跋成宇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秉承着只要为了胜利一切都可舍弃的准则,走到了现在。 为此,他可以舍弃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但此时此刻,随着第二轮箭雨落尽,这下一道军令悬在他的嘴边,却半晌都没有发出。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群环城的百姓已经列好的阵型,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了准备。 拓跋成宇知道,一旦自己再次下令,这些环城百姓就得开始以自爆作为对付不死灵的手段。 若是以往,拓跋成宇面对这样的情形,大抵会觉得这是一件物尽其用的好事。 可现在,在经历了被卢蒯舍命相救,曲成歌的临死托付以及这些环城百姓自愿身死的种种场面之后,拓跋成宇却忽然有些不忍。 这种从未在他之前人生总出现过的情绪,不仅让他张开的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更让他觉得烦躁不安。 这些夏人是自愿死的。 而且他们不是蚩辽人,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在心底反复的重复着这段话,终于心头一横,收回了目光,朝着前方大声吼道:“变幻阵型,收缩防线!” 要说他手下的这批蚩辽士卒,也不愧是精锐,经历了如此长久的鏖战,又面对着是这般匪夷所思的恐怖对手,可在收到拓跋成宇军令的一瞬间,众多蚩辽士卒都在第一时间开始朝后退去,并且过程中阵型并未发生太大的变化,更没有让不死灵趁机占到半点便宜。 很快,大部队的阵型收缩完成,已经来到了距离孩童们汇聚的高台不足十丈之地。 这般距离,那些孩子中目力好上一些的,已经能够看清那些不死灵的模样。 他们哪里想得到,自己的父兄在那之前,面对竟是生得这般可怖的敌人,一个个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一些胆子稍小的,更是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 而按照最初的计划,拓跋成宇理应将队伍推至距离高台八丈处的样子,这样可以让防线进一步收缩,减少大军与不死灵正面对抗的烈度。 但听闻身后的哭声,拓跋成宇的眉头一皱,开口言道:“停下!” “蚩辽儿郎,我们就在这里跟这些怪物决一生死!” “笃!”众蚩辽将士朗声回应道,纷纷于那时止住了步伐。 这其实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多收缩两丈阵型,起码会让正面上需要面对的压力减少一成以上。 对于如今的局势而言,这一成的压力甚至有可能至关重要。 但拓跋成宇还是做出了这么一个与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相当不合的决定。 对此,他有自己的理由——这些夏人孩童的啼哭声着实太过吵闹,这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蚩辽士卒的发挥,更会影响军令的传递,而且…… 如果再离得近一点,这些孩童大抵就能看清那些不死灵的脸,而这些不死灵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之前战死的环城百姓转化而来,而其中很有可能包括了那些孩子父母、亲朋…… 那时,他们只会哭得更厉害。 基于对战事利弊的考量,拓跋成宇觉得自己这样的命令是完全合理的。 …… 很快,战线在蚩辽士卒顽强的抵抗下被稳住。 拓跋成宇深吸了口气,看向身后,问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平静,足够冷漠,就像以往面对这些夏人时一般。 第一个迈步而出的是个老面孔。 那个在环城城头提出请君入瓮计划的书生,拓跋成宇记得他的名字——彭谦。 此刻他没了之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浑身血污,头发散乱,颇为狼狈。 但腰身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剑。 或许是知道彼此语言不通,又或许是不屑与背信弃义的拓跋成宇多言,彭谦只是迈步走了上来,身旁还跟着七八人的队伍,那些人要么是年过五旬的老人,要么是看上去身子孱弱的妇女,他们紧紧跟着彭谦,将他围在中间—— 樊朝所授的自爆法门,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施展,它需要引爆丹府中的力量,从而产生足够大的威力。 而既然需要引爆丹府,所以施法者至少得拥有丹府,故而只有三境以上的修士才有能力施展这样的手段。 放眼如今的环城,能有这般修为的不足一成,大多数只是些寻常百姓,他们能做的就是配合着那一成三境修士,尽可能的深入不死灵的阵营,让自爆的威力能在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 拓跋成宇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读书人。 在这之前,他其实不太瞧得上这些家伙,儒道虽也算大道,有圣山巍峨,但迈入儒道的读书人,若不入仕途,想要修出些对敌手段是很难,只有极少部分天资不错的读书人,能念出那一口浩然气。 除此之外的大多数,除了能说几句酸溜溜的圣贤名言外,在拓跋成宇看来是没有半点像样的本事的。 可眼前这个书生,此刻眼中却没有半点惧色,从容镇定,拓跋成宇扪心自问,自己大抵做不到这一点。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前甲东七六二位!后甲北十三十四!准备!” 前方的某一处,几位被叫中的蚩辽士卒便开始朝着两侧退开数步,看样子是准备给彭谦一行人让出一条通往不死灵阵营的路来。 众人当然明白,这是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身后的环城百姓纷纷起身看向彭谦,就连那些被吓得满心畏惧的孩童也纷纷停止了啼哭,望了过来,他们虽然年幼,但接连发生的一切,也让他们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时,彭谦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面露微笑:“诸位,彭谦先行一步了!” 拓跋成宇也深吸一口气,开口再次说道:“开阵!” 声音却是不知为何,有些打颤。 而随着他话音一落,那两侧早已准备好的士卒纷纷退开。 前方的不死灵见状,还未明白为什么方才拼死抵抗的敌人会在这时忽然让开了一道口子,而围在彭谦身旁的那几位环城百姓却已经是蓄势待发。 “冲!”也不知是哪一位在那时发出了这样一声暴喝,众人顿时双目血红,没有丝毫畏惧,便朝着那群不死的怪物发起的冲锋。 这出其不意的攻势,倒是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效,众人护着彭谦直接冲入了不死灵阵中一丈之处。 而这时那些不死灵也回过神来,这些散发着生人气味的存在对于不死灵而言,就像是一道道被送到跟前的可口的食物。 他们开始疯了一般朝着众人涌去,利爪与獠牙很快就撕裂了几人的胸膛,可那几人却咬着牙忍着剧痛,几乎是以推行的方式将彭谦又朝着前方送了送。 这般一寸不到的距离,其实对自爆产生伤害的多寡已经无足轻重。 但哪怕只是这一么一寸,他们也愿意去尝试,毕竟那是他们生命最后的余晖。 轰! 一声巨响在不死灵的阵营中荡开,血沫扬起,然后又如雨水一般纷纷落下。 那场景竟有几分绚烂。 拓跋成宇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有些恍惚,好似在最后一刻看见了那个书生曾回头望向此间。 不是看他。 而是望着那些环城的孩童。 那一刻他似乎在笑…… 拓跋成宇的心脏也随着他的笑容,莫名的抽搐了一下。 第四百四十七章 我同意了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楚宁确实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才。 他利用魔血制造出了寻常修士七境时才能凝聚的灵血,这很了不起。 但在楚宁看来单是这一点,并不能被称为天才。 之所以楚宁会忽然如此自视甚高,源于一个忽然蹦出的大胆念头。 他本来还在老老实实的利用凝练出来的灵血,构筑修罗界,这个过程相当繁琐且枯燥。 就修罗界的雏形而言,一个拥有实际战力的修罗界,大概需要一个五丈见圆的小世界。 在没有世界碎片作为架构的前提下,需要以灵血之力,缓慢构筑。 就好比建起一座高楼,需要用木头从无到有,自下而上的建起。 其中的每一块木头,都是灵血所化。 需要修士不断的凝聚、雕饰,直到能放入既定的框架中。 而鹿响留下的《浮屠杀业功》却另辟蹊径,它依然是在构筑高楼,也依然需要灵血作为原料。 但灵血不再是唯一。 它是搭起高楼的骨架,怨气、煞气则可成为那些构筑高楼,填补空缺石料。 速度更快,消耗更小。 而楚宁凝练灵血的效率在魔血帮助下也快得惊人,那三千不知来处,因果混乱的恶鬼浑身弥漫的怨气也大得吓人。 二者楚宁都并不缺乏,所以一个时辰的光景,楚宁就构筑出了修罗界的雏形。 然后他马不停蹄的开始以秘法将那些恶鬼塞入自己的修罗界中。 这些恶鬼在阴罗黄泉丹所激发的特殊阴气的灌注下实力提升极快,已经拥有了五境阴神的战力,并且还在不断朝着六境突破。 三千尊拥有五境,甚至接近六境实力的阴神,放在一起绝对不可小觑。 楚宁自然没有一下子降服这三千恶鬼的能力,但好在这些恶鬼着实太恶。 他们心头只有滔天的怨念,哪怕对于自己的同伴,也丝毫没有关心可言。 所以,楚宁可以很轻易的分而破之,他可将这些恶鬼一个个的从中摄出,依照着《浮屠杀业功》秘法摄住他们的心神,再以兵家灵台作为牵引,将其阴魂中的一部分本源留存其中,这时他便掌控了这只恶鬼的生死,同时也会在其灵魂深处刻下对方对自己本能的恐惧,如此一来便算完成一只阴兵的初步炼化。 当然,这样的炼化,只能保证其不会对楚宁发起噬主之类的事件,可要形成战力,让其对楚宁言听计从,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进行调教。 本来这样的结果已经相当不错,只要再花去更多的时间,将那三千恶鬼一一炼化,楚宁也算是度过了此劫,但随着炼化的恶鬼数量越来越多。 楚宁忽然发现了一个于此之前,他并未细想的问题—— 这个五丈见方的修罗界……太小了。 寻常兵家修士,在凝练出修罗界后,只需要塞入十来位精挑细选的恶鬼,在一段时间的豢养之后,就能形成不错的战力。 但楚宁练就这个修罗界所谓的不是与人对敌,至少目前他不需要。 他要做的是利用此物降服那些吸收了庞大阴气后,而无法自控的恶鬼。 可五丈大小的小世界根本就装不下这么多恶鬼。 而就算楚宁将他们身子挨着身子,宛如叠罗汉一般塞入这方世界中,以这方世界的强度也难以承受这些怨念滔天的恶鬼…… 那么如此下去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增加修罗界的大小以及强度。 在通常情况下,想要完成这一点不算太难,就像是在一座已经修好了地基的地面上搭建高楼,你需要做的只是按部就班的装填木料,直到达到你想要的高度。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那就是这座高楼所需的高度,超出了地基能够承载的极限。 而遗憾的是,现在的楚宁就处于这样的麻烦之中。 小世界之所以是小世界,它自然不能无限制的扩张,或者说每一次的扩张对于小世界而言,维持它稳定性所需的力量都会成几何倍的增加。 楚宁在心头暗暗估算了一番,想要让这个修罗界扩张到可以承受三千战力接近六境的恶鬼的地步,至少需要他凝练出数千枚,甚至近万枚灵血。 他凝练灵血的速度是要比寻常修士快出许多,但且不说阴罗黄泉丹的力量能不能助他完成这一点,就算可以,恐怕此刻环城内肆虐的不死灵也不会给他这么长的时间。 而也就是在这时,那个天才的般的念头,浮现在了楚宁的脑海。 “沈幽。”他在脑海中问道。 “这么快?你又完事了?”显然一直在等待着他的消息的沈幽也在第一时间用一种诧异的语气问道。 而这时距离楚宁第三次吞服神丹只过去一个时辰不到。 “那我现在再给你传送阴罗黄泉丹,这一次你要几颗?” 楚宁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沈幽的前半句话让他觉得像是被羞辱了一般。 但很快他便压下了这些念头,说道:“不是,我需要一些帮助。” “嗯?什么帮助?”沈幽问道。 “我们之间的联系既然可以传递丹药,之后甚至可以传送那什么铜棺,那想来别的东西也是可以通过此物传递的,对吗?”楚宁问道。 沈幽那边沉默了一会,看样子似乎是去询问旁人了,好一会后她方才回答道:“确实如此,你需要什么?” “空间碎片。”楚宁开口言道。 “你们有吗?” 链接的那一头再次沉默。 同样又等了好一会后,那边方才再次响起沈幽的声音:“有,幽罗界有一处专门存放世界碎片的仓库,用来制造各种阴神领域以及上界杀器。” “你需要什么级别的空间碎片?” 楚宁闻言心头一喜,正要回应,可那边沈幽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再次响起。 “哦,对了,空间碎片的等阶我需要与你说明一下。” “通常而言,是以其大小以及稳固程度划分凭借,一般列为三等,最低级的谓之方寸,空间大小在一丈及以下,通常用来制作须弥藏之类的法器,第二类则谓之尺长,空间大小在十丈到一丈之间,可以用于制造各种领域结界级别的杀器,也可以作为大型的运输储备,但数量极少,整个幽罗界中也只有三百数量左右。” “而第三等也是最高等,空间大小在十丈以上,最重要的是其中一部分不再只是提供空间层面上的大小变化,甚至沾染了世界气息,拥有演化为小世界的可能。” “这种东西整个幽罗界也只有三枚,都是幽罗界的看家宝物,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们是不愿意给你的。当然,如果你那边情况特别紧急,我们也就只能事急从权。” 楚宁本来还在极为用心的听着沈幽的话,可越听到后面,他脸色的神色便越是古怪了起来。 沈幽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楚宁有些发懵。 而沈幽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响起,语速也变得极快:“我给你大致介绍一下这三枚世界碎片的功效,一曰灵圃,是上界青帝天的碎片所化,大小一里左右,灵气充盈,几乎已自成一方小世界,灵植入其中,一日便抵三月长势。” “二曰关海,是北方天下重海深处的碎片所化,大小八里开外,其中充斥着中海重特有的北境重水,是锻炼体魄的最佳外物,而且此处碎片还有那处中海存在着某些联系,重水可谓取之不竭。” “这最后一个,名为冥罗,是早年一次恶鬼之乱中,幽罗天大人与近百尊恶鬼大战时,打碎了幽罗界的一处空间而来,那处正好邻近淬魂塔,所以……” 沈幽说道这里,一个苍老且焦急的声音忽然传来:“你与他说这些干甚,直接问他需要何种程度的空间碎片即可!” “哦。”沈幽闷闷的应了一声,带着几分心不甘情不愿的问道:“咳咳咳,所以,楚宁你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空间碎片?” 楚宁回过了神来,在短暂的错愕后,也终于是大抵明白了沈幽这么做的目的。 他小声言道:“我觉得,那个叫冥罗的空间碎片,似乎就不错……” “嗯?”沈幽很是做作的沉吟了一声:“你这凡人,怎么如此贪得无厌!” “那冥罗碎片可是我幽罗界不可多得的宝物,它还沾染了幽罗界三大至宝之一,淬魂塔的力量,若是你以此物作为修罗界之类神通的修炼根基,对于淬炼阴魂简直有着不可想象的好处,若是你在聪慧一些,在使用万劫铜棺后,将获得的万劫铜棺之力灌注其中,那你修出的修罗界可就称得上是一座小的幽罗天了!” 楚宁:“……” 听到这里的楚宁已经暗暗捏了一把汗,有些担心沈幽如此明晃晃的暗示,之后会不会受到责罚。 不过对方既然已经为他做到了这一步,他也不能辜负了对方的一片好意,只能低声又应道:“我记下了。” 而在那时,沈幽身旁那道苍老的声音已经明显变得有些气急败坏了起来。 “好吧,既然事已至此,那我便将此物传于你。”沈幽却是一声长叹,用一种极为“无奈”的语气说道。 然后,楚宁便听那一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楚宁极为熟悉的声音。 “是这个吗?”那声音问道。 是红莲! 楚宁一下子便听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 “不对,他要的是冥罗,不是这块灵圃!”那道苍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伴随着的还有一阵拉扯声,似乎是在阻止着些什么。 “红莲大人,你才来幽罗界半年不到,这些东西你分辨不来,不如让老朽代劳。” “哎,牟白爷爷,你这些年为咱们幽罗界出生入死,日夜操劳,今日出了这么大麻烦,你又奔前走后,这要是累坏了身子,英年早逝,到时候我怎么向幽罗天交代?”红莲满是担忧的声音响起。 “红莲大人,老朽已经八百多岁了,早已不在英年,也已经死过了。”老人这般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呵呵,意思是这个意思,你懂就行,你放心不就是找一个世界碎片嘛,我不会弄错的!”红莲的声音再次响起,旋即楚宁的耳边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翻找声,以及那老人焦急的阻挠声。 “红莲大人,你慢点,这些可都是宝贝。” “唉,你不是找到冥罗了吗?怎么还在翻找!” “灵圃你拿在手上做什么,老朽不是说过,那不是冥罗吗?”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把关海也掏出来了。”老人的声音愈发急促,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哭腔。 楚宁虽然看不见链接的那一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大抵可以想象一个老人被机灵古怪的红莲折腾得哭笑不得的场面。 “我这不是把东西都拿出来确认一下,看一看有没有弄错吗!那楚宁只是个外人,我红莲是堂堂森罗殿殿主,难不成还会帮着一个外人,掏自己的家底?”红莲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正暗暗惊讶红莲口中那森罗殿殿主的身份是何物时,那一头的红莲忽然惊叫一声。 “哎呀!” 然后老人的声音猛然响起,以一种近乎尖叫的方式:“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把那三枚碎片都扔进了传灵台中!” “我这不是不小心摔倒了吗?你看,人家膝盖都红了,你这么凶人家做什么?”红莲委屈巴巴的说着。 而还不待楚宁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刻,他便感觉自己的双手上多了些东西。 是三枚闪烁着光芒的晶体,一枚中杀气滔天,一枚中灵气盎然,还有一枚虽无特别的气息波动,却又汹涌的海浪声从中传来。 显然,这就是之前沈幽口中那三道幽罗界中最上乘的世界碎片。 楚宁眨了眨眼睛,也反应了过来,大抵红莲是特意演了一出戏,将这三枚至宝一股脑的塞给了自己。 他不由得心头一暖,而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却忽然传来一声与之前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说道。 “你和这傻姑娘的亲事。” “祖母同意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阿荃 “嗯?有些意思。” “想不到有生之年,我们能看到这样的场面。”环城内城外的浓雾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他们一人身着黑衣,浑身都被包裹在兜帽之下,看不清容貌,而刚刚那番戏谑之言,也正是从他口中说出。 另一人则是位生得眉眼清秀年轻人,皮肤却呈现出淡淡的古铜色,与夏人截然不同,应当是蚩辽之人。 而奇怪的是,二人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可周遭的浓雾也好,那些不死灵也罢,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一般,只是不断对环城内城百姓与蚩辽人发起攻势。 那年轻人听闻身旁同伴之言,也侧头看了过去。 却见那内城之中尸横遍野,可见之前战况何其惨烈。 而此刻,大战暂时落下了帷幕,幸存者们聚集在一起,或包扎伤口,或进食充饥。 其中大半数都是蚩辽的士卒——在上一场环城百姓以自爆作为手段的大战后,不死灵再次退回了浓雾,但环城百姓也损失殆尽,只剩下了千来位伤员,以及那四千多名被留下的未满十二岁的孩童。 那些孩童脸上的恐惧已趋于麻木,却不知是在谁的授意下,拿着吃食、药材以及清水忙碌在那群蚩辽士卒之间,给他们递送着这些东西。 有些孩子,说不上是因为目睹父母的死,还是只是因为单纯的惧怕这些蚩辽人,一边递着东西,一边留着眼泪,却又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来,这个时候,会有那么些蚩辽人伸出手,温柔的给孩子擦拭泪痕,甚至还有人主动给孩子们唱起了属于蚩辽的童谣…… 就如那黑衣人所言,这确实是很难见到,甚至很难被想象出来的画面。 侵略者与被侵略者的孩子,在这绝望的内城,依偎取暖。 “哼!”年轻人的眉头在那时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愚蠢!” “堂堂蚩辽勇士,怎么能与这些卑贱之后裹挟在一起?” 身旁的黑衣人闻言眉头一挑,面有异色:“哦?万玄上屠如今是这么看待此事的?” “我记得之前,你似乎很赞成国师大人提出的与夏人共治天下的政策。” 是的,这位蚩辽青年不是旁人,正是那位接过了百浑吐炎因果,成为了新的天命人的万玄牙! “那是我之前太过天真,以为只要以怀柔之策,就能让夏人臣服,可龙铮山一战,让我看明白这些夏人竟是忘恩负义之辈,对于这样低劣的种族,任何的心慈手软,都只会让蚩辽蒙受更大的损失,既如此,我又怎会再重蹈覆辙!”万玄也咬牙说道,他脸上的神色也在这时变得阴冷,眼中更是泛起滔天的怒火。 那黑衣人闻言,脸色愈发的古怪,他用一种耐人询问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许久,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嘴角上扬:“在这之前,我其实很奇怪,以上屠之前的秉性,怎么会忽然同意这个计划,还是在背着那位国师大人的前提下。” “现在看来,龙铮山一战,让万玄上屠改变很大啊。” 万玄牙似乎并未听出黑衣人语气中的戏谑。 他冷笑一声:“师尊固然深谋远虑,但毕竟年纪大了,早没了当年的雷厉风行,也缺乏了些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应有的手段。” “龙铮山一战,损失惨重,王庭之中那些早已对师尊不满之人,借题发挥,此事由我而起,自然当由我而止。” “环城一破,配合先生的秘法,不死灵会尽数南下,那龙铮山有天大的本事,想来也拦不住这些不死灵,云州一乱,我们便可趁乱南下,夺回失地。” 万玄牙说着,双拳握紧,嘴角亦浮出一抹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不死灵在云州肆虐的场景。 “我的秘法是能驱赶这些不死灵,但环城一破,数以万计的环城的百姓皆会被阴极之息吞噬,化为恶鬼,这么大的数量,一旦南下,莫说云州,恐怕整个北境都会生灵涂炭……”黑衣男人幽幽言道。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连这点狠辣都不敢有,何谈入主中原,重立天下?”万玄牙却是冷笑一声,侧头看向了身旁的男人:“先生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师尊的隐徒,潜伏在大夏,是为了配合我蚩辽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若是对夏人生了怜悯之心,恐辜负了师尊对你的教诲。” 万玄牙这番话看似玩笑,可实际上却充斥着威吓的意味。 而那男人闻言却面色如常:“万玄上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觉得万玄上屠经过龙铮山一战,似乎完全变了个人,难免有些感慨。” “人本就是会变的,先生何必大惊小怪。”万玄牙的眉头微皱,这样的话,自从龙铮山之战后,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但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评价。 这些话,总是让他不由自主的回忆往昔。 那些过往的种种,连万玄牙自己回忆起来,也会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割裂感,就好像以前的自己不是自己,就好像,他是忽然出现在这个位置,成为了一个不是他的人。 而每当他想要细究其中的根源时,脑袋就会莫名的发疼。 他索性就不再去想。 毕竟,作为一个出生下族的织梦府族人,能一步步走到上屠的位置,已经是蚩辽历史上亘古未有之事,他没必要为那种虚无缥缈的念头去烦闷。 相比于那些,他要做的是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的保住自己的位置!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是吗?” “大夏有一句古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全变了性子与行事风格,却是罕见,这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故人。” “我也曾在他的身上见到过如万玄上屠这般的发生在几乎一夕之间的‘幡然醒悟’。”黑衣男人却这般说道。 “嗯?何人?”万玄牙挑眉问道。 黑衣男人抬起了头,眺望向南方,幽幽的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眼:“萧桓。” …… “我们还剩多少人……”拓跋成宇仰头灌下一大口清水后,抬头看向了坐在对侧的墨月乌歌。 此刻的墨月乌歌已没了之前那般的飒爽英姿,她的脸色苍白,神情虚弱,腰身与手臂上都多出了数道伤口,尤其是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依然有鲜血不断渗出,在那包扎伤口的布料上不断晕染着开血色的印记。 “因为那些夏人的缘故,我们的主力保存还算完整,约莫四千人的样子,但夏人那边几乎已经没有可用之人,下一波进攻,恐怕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墨月乌歌这样说着,不由得侧头看了一眼前方。 接连经历了数次大战,蚩辽与环城百姓之间的隔阂,倒也在这样的生死之境中被消磨了不少。 此刻修整的众人坐在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倒不似之前那般泾渭分明,只是其中,却很难寻到大夏之人的踪迹——他们已经近乎死绝。 拓跋成宇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阴郁。他转头望了一眼坐在内城中心的那个少年:“这位楚大人,到底还需要多久?” 墨月乌歌在那时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亦不知,但事已至此,我们恐怕也只能相信他了。” 拓跋成宇倒是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沉闷的点了点头,便没了说话的性子,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几道身影来到了墨月乌歌的身侧。 是几个孩童,后方是几个男孩,两两一组,抬着几个小箱子,不算大,但却需要几个才七八岁的孩子,使出了吃奶的劲,走在最前方的是两个女孩,拓跋成宇都认得,一个是卢节,另一个则是之前,给墨月乌歌送给过馒头的那个怯生生的小家伙。 他们来到了墨月乌歌的身旁站定了身子,抬眼直直的望着对方。 “怎么了?”墨月乌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问道。 可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孩子们是听不懂蚩辽语的。 “阿荃想给你包扎伤口。”可就在这时,那个名叫卢节的小女孩忽然开口说道,用的竟是蚩辽语。 虽然发音不算标准,但足以让墨月乌歌二人听明白他们的意思。 “你会说蚩辽语!?”拓跋成宇最先反应过来,神情诧异。 “龙爷爷在时办过免费的学堂,里面就有教蚩辽语的先生,我学过一些。”卢节这样说道,不知是不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此刻的卢节倒没了之前的恐惧,是这群孩子中变现得最为镇定的。 “教蚩辽语?做什么?”墨月乌歌有些奇怪。 “龙爷爷说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环城是为了阻止蚩辽入侵而建立的,所以我们环城的孩子,以后都要担起抵抗蚩辽的重任。” 卢节稚嫩的声音响起,拓跋成宇二人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僵硬。 “阿荃说,你的伤口若是再不包扎会很麻烦,她想给你看看。”卢节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坦诚让拓跋成宇二人,正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开口继续言道。 “她?”拓跋成宇皱了皱眉头,瞟了一眼那个还没有他腰身高的女孩。 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名为阿荃的女孩明显变得有些紧张,慌忙的低下了头。 “没事,都到了这个时候,治坏了又能怎样?”墨月乌歌却笑了笑,说罢这话便极为洒脱的朝着那女孩伸出了自己受伤的手臂,说道:“来吧!” 卢节闻言回头便朝着身后的孩子们说了几句什么,当下那些孩童快步走了上来,其中两个男孩将一个木箱放在了墨月乌歌的身前,名为阿荃的女孩便踩着木箱走了上去,而后另外四个男孩则两两一组,来到了阿荃两侧,将手中的木匣子打开,举过头顶,墨月乌歌望了一眼,那两个木匣子中装的全是满满当当的药材与各种医用器械。 “倒是像模像样。”她这般感叹了一句。 而那名为阿荃的女孩,则看了墨月乌歌一眼,怯生生的朝她说了一句什么。 墨月乌歌听不太懂,只能求助似的望向卢节。 “她说会有点疼,让你忍着点。”卢节也适时的回应。 这话刚出,墨月乌歌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应,一旁的拓跋成宇便摇头笑道:“我们蚩辽勇士,可以舍生忘死与人搏杀,区区疼痛,有什么好怕的。” 卢节闻言只是眨了眨眼睛,并未回话。 而另一边名为阿荃的女孩已经打开了墨月乌歌包扎伤口所用的布料,她将它将之递到了身下,那处早就有孩童等着,接过布料快步跑到了不远处,烧起火堆的热水旁,想来应当是用于清洗布料所用。 阿荃也低头打量着伤口,那一刻,小姑娘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格外专注,开始处理沾染阴极之息的腐肉,面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并无半点不适,从更换工具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可谓又稳又快。 “确实不错。”墨月乌歌看着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不由得暗暗感叹道。 之前的刺痛感消失,伤口处也不再渗血,可见这个名叫阿荃的姑娘确实医术精湛。 “那时当然,阿荃的父亲古先生曾经可是我们环城最好的郎中,阿荃自幼跟着学医,五岁时就能给熟读医术,七岁时就能给人看诊了!”卢节扬起了头,有些得意的说道。 “那确实厉害,可为什么是曾今最好的?难不成后面来了更厉害的?”墨月乌歌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开口调侃道。 只是她却并未注意到,一旁的拓跋成宇在听闻那个古先生时,脸色明显一变。 卢节闻言,方才在脸上堆起的些许笑容,也顿时散去。 她瞟了一眼一旁的拓跋成宇,开口说道:“因为……后来他死了……” “你们用那些毒气害龙爷爷时,古先生偷偷溜入了内城,为龙爷爷他们治病……” “被你们发现,给杀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对错 拓跋成宇站起了身子,与墨月乌歌一道目送着那群孩子离开,去到了另一位需要救助的蚩辽士卒的身边,靠着卢节那一口蹩脚的蚩辽语,与那蚩辽士卒交谈着来意。 而在这之前,一群孩子已经给包括墨月乌歌在内的许多蚩辽士卒治疗过伤势,所以对方很快就接受孩子们的好意,开始了治疗。 “你说那孩子救你的时候,心底在想什么?”拓跋成宇忽然开口问道。 墨月乌歌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将军以为呢?” 拓跋成宇并未回头,依然直直的看着那群孩子忙碌的声音,嘴里言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我越来越不懂这群夏人了。” “他们好像和我们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将军觉得被以德报怨,所以心生羞愧?”墨月乌歌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问道。 “哼。”拓跋成宇冷哼一声:“我们不过各位其主,难道我们为了让自己的族人过上好日子,奋勇厮杀这件事有错?” 这样的话在之前,拓跋成宇也说过几次,而那几次墨月乌歌都沉默以对。 不是因为她觉得拓跋成宇说得对,只是她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争辩。 而现在,她犹豫了一刹,终于是开口言道:“那他们有错吗?” 拓跋成宇一愣,沉默了下来,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阻止侵略者这件事,怎么看都没有错……”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他们没错,我们也没错?”墨月乌歌反问道。 “这世上的事本就如此,没有绝对的对错……”拓跋成宇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分。 “我们这些下族人,在进入国师大人的学堂时,第一课都是国师大人亲自给我们上的,你知道国师大人会给我们讲什么吗?” “对和错,这两个字从发明出来那一刻,就是天然对立的。只是有的错,有许多情非得已的理由,但错就是错。” “而当对错变得难以分辨时,往往说出这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的人,就是犯错的那一方。” 这话一出,拓跋成宇的身躯明显一颤,脸色亦变得难看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墨月乌歌却并不给对方太久消化的时间,又忽然开口言道。 “我们是在国师的命令下将这些不死灵生前的尸体掩埋在重水林的,这个命令其实很奇怪,依照我们以往的惯例,这些尸体理应焚烧之后再掩埋,可为什么这一次,王庭却让我们留下了这些尸体?” “你是何意?”拓跋成宇的脸色骤变,看向了墨月乌歌。 墨月乌歌则继续说道:“一个月前,在我接任环城大蛮之位后,我曾上书给国师大人,询问他何时可以焚烧那些尸首,以免滋生瘟疫,国师给过我回复,告知我他亦不曾知晓此事,当是有人误传了消息,让我询问当时统领大军的万玄牙大人。” “当是正好是我上任之初,需要前去拜会身为上屠的万玄大人,我记得当时听闻此事的万玄大人态度愤怒,不过似乎碍于什么隐情,并未与我道明,只是告诉我让我回去等候消息,待他传信,便焚毁那些尸体,可后来龙铮山我们溃败,我再询问此事,万玄上屠就语焉不详,我只以为是因为大人他兵败受挫,无心处理这些琐事,加上探查之后,我发现那些尸骨皆已腐烂出了白骨,滋生瘟疫的可能极小,便也就将此事搁浅,可此刻想来,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一些。” “若是当初我们按着惯例处理那些尸首,焚烧且分开掩埋,不花费那么多无用功,去制造一个万人坑,又保留尸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拓跋成宇听到这里,也回过了味来,他皱眉看向墨月乌歌:“你的意思是,眼前这一切,是王庭所为?” “怎么可能?环城是我们蚩辽的重镇,正因为有环城中,那些夏人在没办法对盘龙关出手,王庭有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事情?这对蚩辽战事有什么好处?” “墨月大蛮!我们也算共同经历生死,我也承认这些夏人,确实比我想象中,要英勇得多,你对他们生出怜悯之心,我是理解的,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诋毁我们蚩辽!你明白吗?” 墨月乌歌同样皱起了眉头,她对不死灵的出现,确实抱有疑虑,甚至可以说在内心深处已经认定此事与王庭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但她也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说服对方,这能沉默了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 而就在这时洛水的声音忽然传来,二人循声看去只见洛水正朝着此处走来。 身旁依然跟着那位名叫樊朝的少年——他应该是整个环城唯一一位还活着,且并未受到任何伤势的年轻人。 这倒不是因为他的修为强大,只是因为经过所有人的一直商讨,共同否决了他上战场作战的权利,哪怕他本人极力反对,最后却还是无奈妥协。 其原因有二。 一是在刺杀洛水时,他曾试图以自爆之法,袭击洛水,但在最后却被楚宁捏碎了丹府。 失去了丹府的樊朝,虽然在全力抢救之后,没有了性命之忧,可修为尽失,身子也极为虚弱,其真实战力,恐怕连个稍稍健壮一些的十四五岁的孩童都比不上,去到战场对整个战事也是于事无补。 二是因为他是如今的环城之中,唯一一个精通蚩辽语之人。 虽说蚩辽内部,确实也有些专职翻译的蚩辽族人,但在经历了之前蚩辽人的背信弃义后,环城百姓对蚩辽人是极度不信任的,在一番商讨后,所有人都认为有必要留下樊朝,以免蚩辽人再在别的事情上有意欺瞒,那时至少众人中能有一个可以与蚩辽人据理力争之人。 见二人到来,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也在第一时间终止了方才的话题,朝着洛水走去。 蚩辽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是一个相当简单的民族。 蛮原长久贫瘠且艰难的生活,让弱小的蚩辽人必须依附强者而活,而这种状况长此以往,就让蚩辽人衍生出了对强者近乎本能的崇拜。 而洛水,这个在此之前并不受蚩辽人待见的和亲皇女,却在与不死灵接连不断的大战中很好的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可以说若不是有洛水在,恐怕在场的众人都无法撑到现在。 基于这样的现实,如今哪怕是拓跋成宇对于洛水的态度都发生了变化。 “嗯,我这就调配人手。”墨月乌歌在第一时间回应道。 “好。”洛水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刹,还是开口说道:“环城这边已无能用之人,剩下的人手我们大概清点了一下,大抵只剩下重伤的伤员,和年纪很大的老人……” 这话一出,墨月乌歌正要迈出的步子微微一顿,下意识的看向了一旁的拓跋成宇。 洛水的话说道这个份上意思当然很清楚,那些老人与伤员走上战场都得费些力气,更不提与那些不死灵作战了。 他们对战局所能带来的帮助微乎其微。 只是以墨月乌歌对拓跋成宇的了解,这个对夏人成见极深的家伙,并不见得能会同意此事。 她皱起了眉头于心底暗暗思量着该如何劝说对方。 “我明白。”可那时拓跋成宇却抢先一步点了点头:“你们夏人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莫说墨月乌歌,就是洛水与樊朝二人也完全没有想到拓跋成宇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三人的脸色都在那时变得古怪了几分。 “别这么看着我,我们蚩辽勇士从来没有躲在弱者身后的习惯!” “之前不过是……” “是权宜之计,你们夏人证明自己的勇敢,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说罢这话,拓跋成宇握紧了手中的巨斧,朝前迈出了一步,举起了手中的巨斧喝道:“儿郎们!该我们了!” “笃!”身后数千蚩辽士卒纷纷起身,厉声应道。 众人气势汹汹,便朝着前方迈步而去。 洛水侧头看着那群蚩辽人走向前方的背影,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 联军与不死灵的第四次战斗拉开了帷幕。 没有镶嵌灵石的剑羽,也没有了以身为引的自爆。 战斗在这时彻底进入了刀刀见血的搏命之战。 这五千不到的蚩辽士卒,虽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面对着再次卷土重来,且不知疲倦的不死灵,很难取得任何实质上的优势。 拓跋成宇只能收缩防线,尽可能以坚守之势拖延时间,同时配合墨月乌歌洛水以及他手下百来位精通暗杀之道的无光部族的士卒,完成一次次斩首任务,试图通过让不死灵减员,让其再次退避,以达到继续为楚宁争取时间的计划。 这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楚宁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他口中的秘法。 或许一个时辰,又或许一天…… 人在这种看不到终点的情况,想要坚持并不容易。 但拓跋成宇虽然以往对待夏人残忍,可对手下这些士卒却是极好,众人也对其格外信服,故而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五千士卒依然保持着高昂的斗志,没有出现溃败之相。 “这个拓跋成宇我听说过,他是罗刹部族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而那位大人物又是个依仗妻子家势力爬上去的倒插门,事情败露后,那位大人物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将他们母子俩扫地出门,早年过得相当艰苦,而且他父亲的正妻瞧不上他,对他多有打压,即便如此他还能爬上这样的高位,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至少在领兵方面,是个将才。”浓雾之中黑衣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眯起了眼睛,毫不吝惜的说出了一段溢美之词。 “确实不错,他虽出生上族,可却受上族打压,师尊派墨月乌歌入驻环城,本意是让她拉拢此人,可惜这个墨月乌歌还是太嫩了些,在环城与这位拓跋成宇斗得水火不容,全然忘了师尊的初衷。”万玄牙这样说着,语气中多了些对墨月乌歌的不满。 黑衣男子闻言,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玩味:“王庭的人不是傻子,国师大人本意是让墨月大蛮以副手的位置加入环城,可王庭却让其顶替了拓跋成宇的位置,这让拓跋成宇如何能够不对其心生怨怼?” “其中难处,以万玄上屠的心思难道看不出来?” 说罢这话后,黑衣男子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万玄牙的脸上,似乎是想要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 而万玄牙却并未察觉到这一点,他的目光已然看着前方,不屑言道:“既无此能,那边当不起这重任,到最后还是得让我来出手,为师尊收服此人。” 说罢这话,他便要朝前迈步而出,似乎是准备走出浓雾,以真面目示人。 “上屠,莫急。”黑衣人却在这时拦住了对方。 “嗯?先生何意?此刻夏人几乎死尽,我们这时现身,救下拓跋成宇,正好收服人心,再拖下去……”万玄牙神情疑惑的问道。 黑衣男子伸手指向了此刻悬于天际上的那道白色身影,说道:“那几万环城百姓,不过土鸡瓦狗,之所以让上屠等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解决那些环城人,而是为了拖垮这位……” “她?这个皇女是有些本事,但也只是有些而已,就算先生不便出手,我亦能解决,何至于忌惮至此?”万玄牙更加不解。 黑衣男子看着万玄牙,本欲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国师大人难道没有告诉上屠,此女是那位洛水剑仙的唯一的弟子,此番和亲虽为无奈之举,但以那位洛水剑仙的性子必然会给她这个唯一的徒儿一些保命的手段,而直到现在,我尚且未见其施展,自然不可大意。” “上屠想要带拓跋成宇等人脱身,至少得先寻到机会,将此人制服,免得再生枝节……” “我倒确实听过这个陈曦凰的来历,先生说得也确有道理,那便再等等,能收复这拓跋成宇固然是美事,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枚棋子,有了可以锦上添花,没了也并无可惜。”万玄牙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他这般说罢,再次冷冷看向了战场上的情形,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却并未注意到他身旁的黑衣男人同样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嘴里低语着一声。 “果然如此。” 第四百五十章 绝境 “顶住!都给我顶住!” 拓跋成宇怒吼着挥出了一刀,将前方扑杀来的一只不死灵头颅斩落。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若是细细算来,从浓雾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的时间,这一天以来,所有的蚩辽士卒都在严阵以待,虽说之前的战斗中,他们不算主力,但这么长的拉锯战,对于他们的精神与体力都是相当严峻的挑战。 很明显的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已经有不少蚩辽士卒快要支撑不住,他们背靠着的内城的高台,一次又一次的阻拦着不死灵的冲锋,伤亡不断扩大,开战时五千的蚩辽士卒到此刻只余下了三千不到。 这不仅意味着大量战力的流逝,更意味着剩下的三千人得不到轮换与休整,只能硬抗。 这是相当可怕的事情,他们是以环形之阵护卫着高台,一旦有一方人马出现了大面积的伤亡,整个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拓跋成宇不得不四处救火,为已经精疲力尽的士卒减少压力。 这边他刚刚出手稳住了因为三位蚩辽士卒战死而出现缺口的防线,可仓皇间自己的腹部也被那些不死灵抓伤,深可见骨的伤口处鲜血不断外溢。 他赶忙用妖力封住那处的经脉——即便隔绝了浓雾,这些不死灵依然拥有着感染生灵的能力,用气机封住伤口,然后再清理伤口处的腐肉,是目前看来唯一可以有效遏制浓雾感染的方法。 当然,此刻的拓跋成宇并没有时间去完成下一步,他以相当草率的方法处理好伤口之后,抬头看向四周,很快便察觉到对侧的某一处,防线同样出现了问题——那处的不死灵忽然变得狂暴起来,几位蚩辽士卒因应对不妥,被汹涌的不死灵所吞没,一个四五人宽的防线漏洞眼看着就要出现。 相隔太远,拓跋成宇根本来不及出手,只能焦急的大喝一声:“墨月大蛮!” 那话音一落,数道剑影从天而降,将那处的不死灵全部钉死在地上,同时一把血戟也飞射而来,生生地在不死灵的阵营中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紧接着墨月乌歌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那处。 周遭的士卒见状,也反应了过来,分出人手围拢过来,将破开的缺口堵住。 一场危机解除,拓跋成宇也长舒一口气。 而那时墨月乌歌正好回头看向他,二人虽之前有诸多不和,但在此番彼此以命相托的大战后,之前的种种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他们朝着彼此点了点头,拓跋成宇正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开口,却见墨月乌歌的脸色忽然一变,满目惊恐的看向他。 拓跋成宇的心头顿时一颤,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在第一时间回身看去,只觉地面忽然震颤,远处那浓雾之中,一对血红的双眼骤然亮起。 吼! 然后浓雾之中,一声嘶吼荡开,声音极大,直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下一刻一道一丈高大身影从浓雾深处猛然跃出,直奔拓跋成宇而来。 对方的身形虽然高大,却丝毫没有笨重之感,反倒速度极快,转瞬便杀到了拓跋成宇的跟前。 几位身旁的蚩辽士卒见状,虽然在第一时间提起刀剑试图拦截,可那巨型不死灵却像是冲着拓跋成宇来的的一般,巨大的手臂一挥,将那几位士卒掀翻在地,硕大的拳头便朝着拓跋成宇呼啸而来。 拓跋成宇反应及时,右臂与背后的妖臂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将那把巨斧横于自己的胸前,试图抵御。 可那巨型不死灵的力量却远超出他的预料,二者相撞的瞬间,拓跋成宇手中的巨斧顿时崩碎,巨大的力道顺着斧柄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脸色一白,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倒飞出数丈,直直的撞在了身后的高台上。 那处的石板顿时塌陷,他的身躯也镶嵌入地面中,动弹不得。 而那尊巨型的不死灵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他继续欺身向前,将数位士卒撞飞,也因为他的冲阵,蚩辽士卒们坚守了一个时辰的防线出现了一个溃口,大片的不死灵在那时紧随其后冲入了内城的防线中。 场面顿时万分混乱。 试图前来填补缺位的蚩辽士卒,被惊吓的孩童还有那些不死灵兴奋的低吼,都在一瞬间响彻开来。 拓跋成宇忍受着剧痛,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场景,他张开嘴的努力的想要说些什么,以指挥混乱的人群重新搭起防线。 可当他张开嘴,却吐不出半点声音——方才,那巨型不死灵的一击,伤到了他的内府,此刻的他体内气机混乱,若不是罗刹一族的妖躯足够强大,说不得现在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当然,就目前的处境而言,其实与死了并无太多区别。 防线被突破,身为主帅的自己身负重伤无法下达命令,众人群龙无首,溃败几乎已成定局。 拓跋成宇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挽回,可他难免心有不甘。 明明已经坚持了那么久,明明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人,可他们还是没有撑到那最后一步。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这样一直不死灵…… 而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只巨型不死灵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双眼泛起血光,就要朝着拓跋成宇的脑袋重重砸下。 拓跋成宇有些艰难的转过了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那里一群孩童,正围坐在一起,一脸恐惧的看着这一幕。 说来荒唐,那一瞬间,拓跋成宇并没有去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悲伤,也没有为环城的沦陷而感到遗憾。 他只是觉得愧疚。 觉得对不起那些夏人。 即便他们已经如此抛开私怨,即便他们已经那么勇敢。 可最后,他依然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却忽然发现,那群孩童中,有一道娇小的声音忽然从人群里跑了出来。 朝着他。 拓跋成宇的双眼在那时瞪得浑圆,他意识到了那个孩子要做什么。 那本该失去了力气的身体,在那时忽然涌出一股力来,他用尽那一丝力气,朝着对方大吼道:“不要过来!” 但这话出口时,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名为卢节的女孩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她满脸恐惧,却还是朝着拓跋成宇伸出了自己那双小手。 她竟然想要救他! 而就在那时,一只刚刚跃上高台的不死灵也发现了这个冲出羊群的羔羊。 他的眼中泛起了渗人的光芒,就要扑杀过来。 第四百五十一章 急转直下 吼! 那只不死灵兴奋的低吼一声,身形跃起,便在那时直扑卢节而去。 还刚满十岁的卢节哪里见过这场面,脸色被吓得煞白,脚下也因为心头的慌乱,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那不死灵见状愈发的兴奋,再次低吼一声,眼中泛起渗人的血光。 “不要!!”而看见这一幕的拓跋成宇更是彻底慌了神,他失声吼道,可虚弱的身躯却让他难以为对方做些什么,只能的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 而就在这时,一道血光忽然从他的身后的亮起。 是墨月乌歌。 她手握血戟,飞身而至,一出手便将那冲向卢节的不死灵斩碎。 同时无数飞剑从天际坠下,那只杀向拓跋成宇的巨型不死灵背脊之上顿时被飞剑插满。 他的嘴里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的攻势停滞,转头看向了穹顶那位始作俑者。 那时,它的眼中血光大作,张开嘴就要朝着洛水再次怒吼。 可就在它张开嘴的瞬间一并飞剑如期而至,插入了它的嘴里。 那声低吼悬在吼间,还未发出,就化作了一声哀嚎……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那巨大的不死灵轰然到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拓跋成宇对此可谓是毫无准备。 以至于劫后余生的瞬间,他甚至还有些恍惚,愣愣的看着那只倒在自己身前的庞然大物。 “杀!!!” 而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忽然爆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有什么人正在杀向此处。 或许是刚刚经历了心神上的大起大落,拓跋成宇有些恍惚。 他不明白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出手,这很没有道理,毕竟此刻的环城中已无可用之人,总不能是天降神兵吧? 这荒唐的念头一起,拓跋成宇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的身躯猛然一颤,侧头看向的身后。 确实。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神兵天降。 只有一群六旬开外的老人,带着一群浑身是伤的残兵,以决然之势冲向此间。 是那些环城最后的残兵败卒。 拓跋成宇之所以如此干脆的答应洛水,不让这群人再上战场,自然有心生怜悯的原因在,但除开这些,更因为拓跋成宇知道,这群家伙也根本没有在战场上给予战事帮助的能力。 他们中很多都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连路都走不利索。 剩下的则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身负重伤的士卒。 因为不死灵能够让生灵感染的原因在,寻常的士卒,尤其是环城这些修为低下的百姓,没有蚩辽士卒的妖躯抵御阴极之息,一旦被不死灵所伤,想要活命,就只能将受伤的手脚砍断。 所以,此刻这些活着的伤员无一例外,都是缺胳膊少腿残缺之人。 可即便如此,这群佝偻的老人,一瘸一拐的伤员,还是在那时,越过了拓跋成宇,奔向了前方。 他们显然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并没有想着要在这战场击败谁。 他们只是不断的冲向前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狠狠地撞在那些从溃败的防线中涌入的不死灵的身上。 他们想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这些不死灵,挤出内城。 若是放在以往,在拓跋成宇看来,这是相当愚蠢的行径。 但此时此刻,看着那一道道决然赴死的身影,他只觉喉头哽咽。 或许也是受此鼓舞,他虚弱的身体竟在那时生出一股新力,他的手伸出,撑在了地面,想要起身加入战斗,指挥大军稳住阵脚。 可他所受的伤势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的手臂刚刚发力,身子才从那凹坑中抬起些许,便已然气力耗尽,眼看着又要跌坐了回去。 而就在这时,一只小手忽然伸来,拉住了他的手。 拓跋成宇一愣,抬头看去,入目的却是一丈满是泥垢,两颊之上泪痕未干的脸——是卢节! 但单凭她一人,显然没有办法将身形魁梧的拓跋成宇救出。 于是更多的孩子涌了上来,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来到拓跋成宇的身边,在这位蚩辽大将错愕的目光下,纷纷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涨红了脸,用尽了浑身气力,生生的将拓跋成宇,从那凹坑处拉了出来。 只是这些孩童们毕竟年幼,经验与气力都不足,在将拓跋成宇拉上来的瞬间,手上的力道一泄,一群人纷纷仰面倒地,摔成一片。 其中有几个孩子,伤得还有些严重。 可小家伙们,却没有一个人在这时哭闹,反倒又一股脑的涌上前来,抓着拓跋成宇的衣襟,用尽全力将他拖到了人群的后方,远离战场的安全之地。 而那时,那个名叫阿荃的小姑娘也在第一时间靠了过来,开始给拓跋成宇检查伤势。 整个过程孩子们的配合相当默契,反倒让拓跋成宇有些发懵。 他回过神来看向四周,这才发现,不仅是他,这些孩子,正不断穿梭在战场边缘,将一个个手上严重的蚩辽士卒,从战场上拉回来,一一施救。 因为战场混乱的缘故,他们的效率不算太高,也没办法面面俱到,但就这会时间,他们也前前后后,救回来几十个蚩辽士卒。 拓跋成宇心头震惊的同时,也回过了神来。 他试图再次起身——前方的战事焦灼,他想要赶回前线,指挥作战。 身旁的孩子见状,都下意识的退开一步——对于蚩辽人的恐惧早已根植在这些孩子心中,即便救了他,可他们依然对其有着本能的畏惧。 阿荃也看在这时看向了身旁的卢节说了几句什么。 卢节眼眶顿时红了起来,他立马拉住了拓跋成宇,用蹩脚的蚩辽语大声说道:“阿荃说,你的伤势很严重!” “若是这么走了,很可能会死!” “我要去指挥战事!若无我到场,溃开的口子封不住,我们都要死!”拓跋成宇回应道。 但话一出口,又觉古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与一个孩子解释这些。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挣开了卢节的手,就要朝着前方再次迈步。 他的气力何其之大,哪怕这一抽手,他已经有意克制自己的力量,可卢节还是被拉扯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身旁的孩童见状,哪里敢拦着他这样一尊煞神,纷纷一脸畏惧的退开。 可卢节却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是一咬牙快步上前,来到了拓跋成宇的跟前,张开双手拦住了对方。 拓跋成宇皱起了眉头,正要说些什么吓唬一下对方。 可那时,这一路走来,一直努力装出一副坚强模样的女孩,两行泪珠却是忽然从眼中涌出。 “你……” “你不能死!” “你是阿爹拼了命才救回来的!” “我……我不许你这么死了!”女孩涨红了脸,在那时大声的说道。 拓跋成宇闻言不由得一愣,他忽然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在刚刚,那么危险的情形之下,眼前这个女孩却还是拼了命一般的冲向他…… “你若是死了!” “我阿爹就白死了……”卢节的声音打颤,说道最后,却是再也无法忍住心头的悲伤,放声大哭了起来。 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父兄与阿娘就这么死在她的面前,她的心头有的是委屈与害怕,只是一直强撑着。 而之所以那么努力的想要救下拓跋成宇,只是因为那是她父亲拼了命也要救下的人。 她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但她觉得父亲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她不想让他死,哪怕他是个可恶的蚩辽人,可只有他活着,父亲的死才有意义! 拓跋成宇也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女孩,他当然听懂了她的话,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这时,阿荃快步跑了上来,朝着卢节说了些什么。 女孩顿时破涕为笑。 …… 于是接下来,这喊杀声不绝的惨烈战场上,就出现了有些滑稽的一幕。 堂堂的蚩辽大将拓跋成宇,被几个孩童扶着来到了战场的边缘。 他站着身子大声指挥着战场,身侧名为阿荃的女孩垫着脚给他处理着腰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作为指挥,他需要统领全局,自然要时不时的转身观望四周的情况,这样的行为,免不了会影响一旁为他清理伤口的阿荃的工作。 每当这时,阿荃就会停下手中的伙计,皱起眉头。 而看见这幅情形的卢节就会犹如一只炸了毛的夜猫一般,瞪大了眼睛,用那一口并不流利的蚩辽语对着拓跋成宇破口大骂。 于是,前一刻还在大声指挥战局,意气风发的蚩辽将军,下一刻就耷拉下了脑袋,像极了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不过,确如拓跋成宇所言,他的存在对于战局确实至关重要。 有他在,不仅蚩辽士卒们士气大振,调度也变得有序起来,配合着那些抱着必死决心冲入阵中的环城的百姓,众人竟然奇迹般的堵住了溃口,稳住了阵线。 伴随着洛水最后一道飞剑落下,冲入阵中的最后一只不死灵被她斩于剑下,危机也彻底宣告解除。 同时经过了这么久的鏖战,不死灵的数量也被削减到了半数之下,与之前的每一次一般,不死灵们再次如潮水退回了浓雾之中。 最先发现这一幕的是个蚩辽士卒,他用蚩辽语惊呼道:“不死灵退了!” 而后似乎是害怕环城的百姓听不懂此言,又用不知在哪里学来的蹩脚夏语又嚎了一嗓子:“退了!” 随着这消息传开,众人也看出不死灵退后的举动,他们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直到最后一只不死灵彻底消失在浓雾中,众人方才确认此事,下一刻内城之中众人的欢呼声响彻不绝。 无论是蚩辽人还是夏人,都在这一刻忘记了彼此身份上的差异,欢呼着相互拥抱,孩童们更是放声尖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虽然这并不是最后的胜利,但对于众人而言,这一刻的成功便足以让他们欣喜。 拓跋成宇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强撑着的身子,也在这时随着心头那口气泄去,跌坐在了地上。 而这般突然的举动,让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的阿荃猝不及防,用于缝补伤口的线头裂开,又有鲜血溢出。 这让卢节顿时万分恼怒,冲上去就指着拓跋成宇怒骂。 拓跋成宇也没有火气,只是笑呵呵的听着对方的喝骂,嘴里还不忙不迭的点头认错。 墨月乌歌也放下了手中的血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擦着额头上血水与汗水混集的污渍。 这时,一道身影缓缓从天际落下,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抬头看去,却见对方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这一直与她配合着斩杀不死灵的洛水。 二人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几乎没有任何的交流,但就是靠着战斗的本能,这一路下来,二人的配合可谓相当默契。 当然,其实最主要的是洛水的手段了得,她的修为虽然也才七境,可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能够为在地面作战的墨月乌歌即使的解决掉她所顾及不到的危险,这才让墨月乌歌在这场大战中,宛如天神下凡一般,杀了个七进七出。 想到这些,墨月乌歌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心都暗暗感叹这位大夏皇女的不凡。 而或许是共同经历了生死的缘故,这位素来不苟言笑大夏皇女在感受到墨月乌歌的目光时,竟破天荒的朝她也露出一抹笑容。 她本就极美,此刻这一笑,更是如桃花盛开一般,让同样身为女子的墨月乌歌都觉有些过于惊艳。 “那位楚大人吃得也未免太好了些!”她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感叹一句。 而这时,洛水朝她伸来了手,看样子是要拉她起身,前往后方休整,墨月乌歌自然不会拒绝她的好意,正要伸手回应。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浓雾中却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声响。 二人都察觉到了不对,正要抬眼看去,可那事物却速度极快,墨月乌歌还未来得及抬起头,便觉眼前忽然爆开一道血光。 然后,那位大夏皇女的嘴里便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也随即朝着她栽倒了过来…… 第四百五十二章 苦心 “这一剑,如何?”浓雾之中,万玄牙收回了看向前方的目光,撇头看向身侧的黑衣男子,微笑着问道。 “上屠剑法通神,一击制敌,不愧是先生首徒,天赋让人艳羡。”黑衣男人瞟了一眼内城中倒下的洛水,嘴里如此言道。 “哼。”万玄牙却冷哼一声,听得出对方这番话只是恭维,但让他气恼的是,即便是恭维,对方也做得如此漫不经心,显然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万玄牙对此心头恼怒,可却又毫无办法——蚩辽人皆知,自己那位师尊共有三位弟子,织梦府出生的自己,有着大夏血统的陈圭,以及眼前这位被安插在大夏境内的隐徒。 对方的身份极为神秘,哪怕是他也不曾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只是记得某次议事时,对方也是以这身装束到场,与那位自己奉若神明的师尊对话言辞之间却毫无尊重之意,反倒态度轻佻。 自己师尊不仅不恼,还让与其应当是同辈的万玄牙对其以先生相称,这让万玄牙格外不忿。 心底对其的身份也愈发的好奇,今日也有多次试探之意,只可惜对方却完全不接招,这让万玄牙有些恼火。 “先生口口声声说那位皇女殿下颇有手腕,可我看来也不过如此。”但他很快就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又看向内城方向,戏谑言道。 “龙游浅摊却仍是蛟类之首,虎落平阳也依旧是百兽之王,小心些总归是没错的。”黑衣男人仿佛没有听出万玄牙话里的挑衅,平静的这般说道。 “哦?先生是说我是那戏龙之虾,还是说我是那欺虎之犬?”万玄牙的眉头一挑,声音冷了下来。 黑衣男人却摇了摇头:“上屠误会了,置她这条真龙于此的,另有他人,我不过是触景生情有些感叹罢了,上屠不要多想。” 只是这番话,与他之前的那番恭维一般,毫无诚意。 万玄牙心头恨得牙痒痒,但想到还需要对方驱动秘法,将这些不死灵驱赶入云州境内,他终究没敢与对方翻脸,在深吸一口气后,他决定终止这个他如何都讨不到好处的话题,转而言道:“既然那位皇女殿下已经重伤,我们现在可以现身了吧?” “我的身份特殊,不便世人,况且待会上屠不是还需要在下施展秘法吗?我在此处候着即可,上屠可自便行事。”黑衣男人却这般言道。 “那皇女如今已身负重伤,此刻内城之中能战者皆是我们的人,难道先生觉得那些夏人还有人能活着离开?”万玄牙眉头一皱,对于黑衣男人这样的说辞并不满意。 黑衣男人却平静的应道:“小心使得万年船。” “哼。”万玄牙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言道:“那个叫楚宁的家伙,顶着先生的名号在环城招摇撞骗,先生也不想去见见?” 黑衣男人的态度却依旧平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些看似的假的,说不定以后会成了真的,而有些自以为真的,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假的,所以这事在我看来,并不重要。” “我一直好奇,以先生的本事,为何要拜入师尊门下,又在师尊那里学得了什么本事,今日我倒是弄明白了这个问题,先生这打机锋的本事确实与师尊相差无几。”万玄牙语气不善的讥讽道,他倒是并听不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只当是对方不愿现身的托词。 说罢这话,他一拂衣袖,开口言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先生在此处压阵了。” 黑衣男人点了点头:“上屠谨记,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万玄牙对此却并无回应,只是迈开步子,走向了前方。 …… “殿下!”墨月乌歌一声惊呼,赶忙抱住了倒下的洛水。 她的脸色惊恐,也在这时看清了那袭来的事物——是一把亮银色的飞剑,剑身狭长,其上有银光飞梭,缠绕剑身。 墨月乌歌一愣,脑袋忽然在那时有些发疼,脑中升起一阵恍惚感,下一刻,她便忽然觉得眼前这把剑有些似曾相识。 某种记忆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灌入了她的脑海一般,她认出了这把剑。 是那位上屠万玄牙的佩剑,它有一个相当古怪的名字——长逝。 也因如此,墨月乌歌对其的印象极为深刻。 只是上屠的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伤了洛水,她想不明白,只觉自己的脑袋仿佛炸开了一般,只剩一团浆糊。 她抱着腹部被洞穿,近乎昏死的洛水,又看着悬停在身前那般染血的飞剑,无数思绪翻涌,却来不及细想,一个声音便从浓雾中传来。 “早就听师尊说起过,灵阳府创立以来,前前后后有上千名弟子出师,可其中最让师尊的满意的就数墨月大蛮,今日一见果然非凡,方才大蛮于敌阵冲杀,如入无人之境,那番英姿,万玄牙也是平生仅见,当真不愧是师尊都看重之人。” 那声音来得突兀,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头看去。 只见一位面容俊美的年轻人,正缓缓从那浓雾中走出,那对众人而言,触之即死的浓雾,于他而言,却犹若无物。 很快,他就穿越了浓雾,来到了众人跟前。 而看见他出现的瞬间,拓跋成宇与墨月乌歌皆脸色一变。 墨月乌歌的身躯一颤,之前的某些猜测,在这时,随着万玄牙的到来,猛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拓跋成宇则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也是骤然起身,推开了站在身前的蚩辽士卒,同样满目骇然的看着前方。 而在场的孩子已经所剩不多的环城百姓,大抵都听不懂万玄牙所说的蚩辽语,故而也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但单单是对方从浓雾中现身这一件事情,便足够让在场的众人感到不可思议。 故而,那一瞬间,内城中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死死的盯着那个年轻人。 万玄牙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说来奇怪,作为那位国师大人的弟子万众瞩目这件事对他而言,理应稀松平常。 在他的记忆里,他应该经历过很多这样的场面。 可不知为何,近来每次被人这般注视,他还是会忍不住心头窃喜,觉得如沐春风。 他在那时面露微笑,伸出手轻轻一指,那柄洞穿洛水小腹的飞剑轻颤一声,朝他飞来,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隐没散去。 这番手段一出,在场的环城百姓也瞬间明白了过来,对方就是伤害洛水的罪魁祸首。 “拓跋将军。”而那时万玄牙再次转头看向了一旁神情惊骇的拓跋成宇,微笑着再次言道。 “你的资料在师尊的案台上一直被放在最上层,师尊很器重你,还特意让我读过你的履历,从一个獠首坐到今日这般地步,期间还受到了拓跋王室的打压,你亦很不错,尤其是方才即使身负重伤,依然亲临前线指挥的风采,我此刻回想依然觉得震撼,师尊常说将军有将才,可方才之事,让我觉得即便是师尊,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将军你,分明是个帅才!” 说完这话,他又看向了周遭那些起身的蚩辽士卒,提高了声线,朗声说道。 “还有诸位蚩辽将士!你们也做得很好,为蚩辽剪除了环城的贱民,还培育出了如此强大的不死灵,有了他们,夏人北境的土地如今已是我们囊中之物,待到我们入主北境,诸位当居首功!” 他的这番话说罢,那些蚩辽士卒显然还有些发愣,并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环城百姓中却有人反应了过来。 “蚩辽人骗了我们!这些不死灵是蚩辽人造出来的!”作为众人中唯一精通蚩辽语的人,樊朝猛然起身大声朝着周遭吼道。 这话一出,人群之中顿时爆出一阵嘈杂之音,仅存的环城百姓纷纷脸色煞白,看向身旁那些蚩辽士卒的眼神也变得警惕了起来。 拓跋成宇同样的脸色骤变,他能明显感觉到,追上前来搀扶着自己的卢节身躯颤了颤,那抓着他手臂的小手,也变得冰冷起来…… “上屠……你此言何意?什么叫培育出了强大的不死灵?”而那时站在万玄牙身前的墨月乌歌也终于回过了神来,她一边搀扶着洛水,一边颤声问道。 万玄牙看了一眼墨月乌歌扶着洛水的手,说道:“这些不死灵的由来,我所知不多,只大概知晓是龙衔那老家伙早年所得秘法而成,那秘法极为霸道,即便身死,只要执念被唤醒依然可以以不死灵的姿态重临世间。师尊早已知晓此事,但也料到了以龙衔的妇人心肠,断不可能真的使用此法,便告知了当时领兵的拓跋渠,将这些尸首葬于重水林中。” “那处地底,藏有一枚重宝,可隔绝阴阳二界,足以避免有心之人利用龙衔等人身上的秘法行事。” 墨月乌歌闻言脸色一变:“所以国师大人让我们将尸体葬于那处,其实是为了避免此事发生?那为何我询问他此事时,他却避之不谈?” “墨月大蛮就没有想过,一封信从你的手里送到师尊手里需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吗?这些人中,难道就没有王庭的暗桩?如此密事,怎么可能在书信中告知?” 墨月乌歌倒也聪慧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但同时更大的困惑也涌上了心头:“那为什么这些不死灵还是出现了?” 万玄牙的双眼在那时眯起,冷冷的望着墨月乌歌的脸,仿佛是想要洞悉接下来对方脸上每一丝最细小的神色变化。 同时,他伸出了手,一枚黑色的珠子出现在了他的掌心:“此等重宝流落于此,岂不可惜?” 此物出现的瞬间,墨月乌歌顿觉周遭的空气明显变得寒冷了几分。 可见,此物就是之前万玄牙所提及的重水林中的宝物。 “你把它取出来了!?”她惊声问道。 而她这样的反应显然不是万玄牙想要的,那时,这位年轻上屠眼缝中的寒光更甚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虽然我还没有摸清它的妙用,但取出此物,就能解开龙衔等人身上的限制,让他们成为我们手中的刀,替我们对付这些夏人,墨月大蛮难道觉得这样不好吗?” “这是上屠你的计划,还是国师大人的计划?”墨月乌歌却并不回答对方此问,反而冷冷的反问道。 “龙铮山战场失利,师尊在王庭的处境艰难,身为弟子理应为师尊分忧,墨月大蛮出身灵阳府,同样算得上师尊的半个土地,我的一片赤诚,大蛮应当是能理解的吧?”万玄牙这样说道,看向墨月乌歌的眼神中已然泛起了阵阵杀机。 只是情绪激动的墨月乌歌并未察觉到这一点,她怒声言道:“也就是说上屠是瞒着国师大人行事的?” “上屠难道没有想过这些不死灵一旦南下,会让北境生灵涂炭,到时候我们就算拿到了夏人的土地,又有什么意义?国师大人一直秉承着怀柔之策,你此举岂不是让大夏百姓会对我们恨之入骨,又如何能与之共治天下!?你是在亲手毁掉国师大人制定的国策!” “国师大人断不会容……” 墨月乌歌的话说道这里,戛然而止。 她只觉一道银光从那万玄牙的袖口下亮起,下一刻,她的喉间一凉,鲜血喷涌,头颅高高扬起,离开了自己的身躯,重重坠地…… 他杀了她! 毫无预兆,干净利落。 惊呼声从人群中响起,孩童们哭成一片,方才还在对着蚩辽人大声怒斥的环城百姓们也在这时静若寒蝉。 他们不明白,这理应与蚩辽人一伙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忽然出手,杀了那位蚩辽守将。 “冥顽不灵,死了也不可惜。”万玄牙冷冷的看了一眼地上那颗头颅,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人群中的拓跋成宇时,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最初那般和煦的笑容。 “墨月大蛮过于迂腐,身为蚩辽人,却怜悯起了那些夏人。” “我想……” “拓跋将军深明大义,是一定能明白我的苦心的,对吗?” 第四百五十三章 蚩辽之名 拓跋成宇愣在了原地。 他的脑袋在一瞬间一片空白。 如果说万玄牙的忽然出现,只是让他摸不清头绪,一头雾水的话。 那此刻那坠落在地面上,到死依然睁着双眼的头颅,就让拓跋成宇彻底分不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坠入了一场可怕的梦魇。 “为……为什么?”许久之后,他的脑袋方才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转头看向了对方,颤抖着声音问道。 万玄牙的脸上依然挂着轻松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一切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 “如将军所见,这个计划是一件大事。它关系到我们蚩辽南下的进程,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我自然得好好盯着。” “这个过程,我不仅有幸见识了将军的英勇,也看到了将军那份始终将蚩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拳拳之心。” “譬如那个按兵不动,逼迫那些夏人自己去喂养不死灵的决定,在我看来就是极好的。” “只可惜这墨月乌歌竟然愚蠢到会对那些夏人生出怜悯之心,仗着自己那点虚职,擅自领兵出击,置我蚩辽士卒的安危于不顾,何其愚笨?” “否则若是按照将军你的计划,此刻活着的蚩辽勇士,起码还得再翻上一番。” “不过她毕竟是灵阳府的人,师尊对她也有爱护之意,所以我本打算给她个机会,可惜她不识好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质问我北境生灵涂炭的后果……” “呵呵,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墨月乌歌是夏人的大蛮呢?” “这样的人,杀之何惜?”万玄牙幽幽的说完了这番话,抬头再次看向了拓跋成宇,双眼微眯:“你说,我说得对吗?拓跋将军。” 拓跋成宇看得真切,万玄牙此刻脸上的笑容以及眼缝中的渗出的光芒,与他方才杀死墨月乌歌前,可谓如出一辙。 他顿时心头一凛,强压住不安,回应道:“那上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这样的询问在有心人看来无异于是表面的他的某些态度。 只是大多数在场的环城百姓听不懂蚩辽语,也依然沉浸在万玄牙杀死墨月乌歌所带来的震撼中,并没有过多关注二人的对话。 只有拓跋成宇身旁的卢节脸色煞白,本来上前是想要搀扶拓跋成宇的手也触电一般的松开,然后用一种复杂的神色死死的盯着对方。 拓跋成宇自然清晰的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万玄牙的嘴角也在这时露出了笑容,看得出他很满意拓跋成宇的表现。 “与将军这样的聪明人聊天就是舒服。” “那些不死灵的第一步喂养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方才那尊巨型不死灵就是最好的证据,他们已经迈过了重返人间的第一层屏障,从不死灵进化为了可以比肩恶罗的冥罗。” “到了这一步,他们可以脱离阴极之息所化的浓雾,自由行走。” “一旦南下,便可四散开来,只需要一两尊冥罗,便可让毫无防备的夏人城镇化为焦土,进而蕴养出更多的冥罗。” “是想一下,这样一群恶灵席卷北境,龙铮山那些蠢货一定会疲于奔命,自顾不暇,而最棒的地方还不止于此,这些不死灵本身就是环城的士卒所化,当夏人的百姓看见这些自己曾经拥护的士卒化作恶鬼,屠戮他们时,北境的抵抗意志一定会飞速瓦解。” “待到时机成熟,我们再引兵南下,届时我们就是这些夏人眼中的救世主!此举可谓一石二鸟,也只有墨月乌歌这样的蠢货才会去忧心那些无足轻重的夏人生死。” 可以看出来,万玄牙对于自己的这番计划是相当满意的,在陈述这番话时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盎然的笑意,眉眼之间更不乏得意之色。 只是拓跋成宇听完这番话,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兴奋,而是问道:“那我们当如何离开?” “将军不必担心这些小事,我既然现身自然有办法带诸位离开。” “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料理了这剩下的麻烦。”万玄牙微笑着说道,话音一落,他抬手屈指一弹,一道白色的灵力便从他的指尖涌出,涌向前方。 大抵是因为见识过对方之前好预兆出手杀死了墨月乌歌的手段,他这番举动,让周遭众人皆是一惊,赶忙下意识的躲避。 可这样的举动一出,他们却发现万玄牙所激发的这道灵力并未指向在场任何一人,而是越过众人去向了他们身后的某一处。 众人还在疑惑,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的樊朝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大喝道:“不好!” 随着他此言一落,身后骤然响起一道脆响——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樊朝猛然回头,便见孩童们聚集的高台的一侧,一块竖起的石碑碎裂开来,那是天罡正阳阵的一处阵眼! 环城是靠着此物方才阻止了浓雾的侵蚀,坚持到了现在,天罡正阳阵一破,浓雾涌入,根本无需那些不死灵出手,他们所有人都会在浓雾的裹挟下,成为与那些不死灵如出一辙的怪物!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在那处阵眼破碎的瞬间,一直盘踞在内城外围的浓雾仿佛在那时活了过来一般,开始缓缓朝着内城蔓延。 众人看见此景,皆时是大惊失色。 虽说天罡正阳阵是有诸多这样的阵眼链接而成,一个的毁坏并不足以完全摧毁天罡正阳阵的作用,但万玄牙此举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只要拓跋成宇等蚩辽人倒戈,他们完全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摧毁所有的阵眼,那时等待着环城百姓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最让众人绝望的是,他们想不到半点身为蚩辽人的拓跋成宇,拒绝万玄牙的理由。 但在洛水重伤,生死不明。 墨月乌歌人首异处的境遇下,此刻哪怕是最不喜欢这些蚩辽人的樊朝也明白,这个蚩辽将领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时被投注在了拓跋成宇的身上。 “那依照上屠的意思,这些孩子,也得死……对吗?”拓跋成宇低着头,喃喃问道。 “当然。”万玄牙眯眼应道:“我的办法只能带走你和你手下的士卒,如果你想要这些孩子活着,那就得从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中选出一批,留下来等死。” “怎么?拓跋将军什么时候也有了这般博爱的心思?” 拓跋成宇闻言在那时抬起了头,他看向了万玄牙,摇了摇头:“上屠这是哪里的话,我是蚩辽的将军,怎么会为了夏人而加害自己人呢?” 他这话说得由衷,哪怕是疑心颇重的万玄牙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周遭但凡听得懂些许蚩辽语的环城百姓,也纷纷脸色煞白,眼神黯淡了下来。 “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将军。”万玄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旋即又道:“既如此,将军便整备人马,准备与我离开此地吧。” “我还有一个问题。”拓跋成宇却这般说道。 万玄牙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强压了下来,说道:“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拓跋成宇倒是并不理会万玄牙的威吓,只是自顾自的问道:“既然今日这一切都是上屠所谋划的,那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等?” “不死灵在没有成长为冥罗之前,虽然强大,但目标太大,既容易被夏人发现,也容易被围剿铲除,他们需要足够多的生人为食,若是提前走漏的风声,致使城中夏人出逃,此番谋划便功亏一篑。” “我不是不信任将军,只是那位墨月乌歌将军也看到了,其心不正。更何况我也不确定单靠那几万环城百姓是否足够供养这些么多的不死灵成长为冥罗。” 说到这里万玄牙微微一顿:“我知道那些士卒都是将军你一手带出来的,我亦何尝不觉心痛?但为了蚩辽的千秋霸业,有些牺牲在所难免,我相信以将军之心性,一定是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 “还有谁知道这个计划?”拓跋成宇却再次问到。 万玄牙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给对方划定的最后一个问题的底线。 这让他心头不喜,但想到随着龙铮山的溃败,他的手下死伤惨重,并无多少可用之人,而眼前的拓跋成宇是少有的那种出身上族却并无什么上族根基,值得他拉拢,也有可能被他拉拢之人。 所以,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悦,在那时开口言道:“这样的计划当然不会是我一家之私,实不相瞒,王庭那边也是默许的。” “所以,将军也不必担心,那些今日战死的蚩辽勇士,无论是王庭还是我万玄牙,皆不会亏待他们的妻儿!” “好。”而听完这话的拓跋成宇,很是果决的点了点头。 他言罢,便转身看向身后,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有那么一刹与身旁的女孩交汇,但他却对此视而不见。 他只是望向身后那群经过久经鏖战的蚩辽士卒,那些蚩辽士卒,也纷纷抬头看向了他。 那时蚩辽士卒大都神色复杂,有那么些欲言又止,但碍于那站在不远处的万玄牙,终究无一人敢真的将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 他们只能静静等待着,拓跋成宇做出决定。 “诸位蚩辽勇士。”而拓跋成宇也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很快他沉闷的声音便响起。 那时这位蚩辽将军的眼中忽然亮起了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他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雄浑、高亢。 就像是一头雄狮,睁开了睡眼。 “愿背弃同袍,苟且偷生者,上前来!” 这话一出,那些还神情有恙的蚩辽士卒们,纷纷脸色一变。 对于他们而言,谁是同袍? 不是那位将他们当做不死灵口粮的上屠。 也不是那高高在上默许此事的王庭。 是那些用命为他们争取时间,环城百姓。 也是那些冒着被不死灵撕成碎片,也要营救他们的环城孩童。 蚩辽人可以战死! 但绝不背弃战友! 这是千年蛮原贫瘠岁月中,被镌刻在蚩辽血脉中的信条。 只有那些足够英勇,愿意与战友同进退共生死的蚩辽氏族,才能熬过那艰难的岁月,绵延至今。 所以,当拓跋成宇问出这个问题时,在场的蚩辽士卒都在那时心神一震,看向拓跋成宇的眼中也燃起了火焰。 “拓跋成宇!你疯了!”而身后站着的那位万玄牙也在这时意识到了不对,他气急败坏的怒吼道。 他调查过拓跋成宇的履历,这个家伙或许是因为出身卑微,一直受到他父亲那位正妻打压的缘故,对待同族尚可,对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也很不错,但在面对辖地的夏人时,却甚是残暴,说是恶贯满盈也不为过。 所以,他并不认为这样的家伙,会如墨月乌歌一般,为了那些夏人背叛他。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吗?” “从坑杀降卒,到掳掠妇女,这些恶事你难道做得少吗?” “你那案牍上,写着这些事情的卷宗,可以从王庭的大帐铺到黑月的长街!” “现在你给我装上好人了?你真以为你放下了屠刀,就能立地成佛?你背叛了蚩辽,你觉得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夏人的妻儿老小会放过你!?” 他在那时大声怒骂道,那张俊美的脸蛋,此刻变得万分狰狞。 拓跋成宇沉默了一刹,但很快就缓缓转身,看向了对方。 “上屠说得对。” “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曾与上屠一样,顶着为了蚩辽的名号,总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哪怕在一个时辰前,我依旧在努力的说服自己。” “战争,是为了族群,是为了让蚩辽的孩子也能入夏人的孩子一般,无忧无虑的长大。” “可在见到上屠时,我放弃了这样的念头。” “我们是祖神的孩子,我们靠着勇气穿越蛮原的风雪,靠着手里的刀护佑族群的弱者。” “所以,哪怕是在蛮原那样贫瘠之所,蚩辽依然可以繁衍生息!” “但现在……” “战争让我们变成了怪物,甚至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成为了这种怪物。” “我们开始欺凌弱者,却觉得理所当然。” “我们开始背弃战友,却冠以大义之名。” “我们甚至……” “甚至可以像上屠这样,为了所谓的宏图大业,让同族成为恶鬼的养分……” “如果入主天下,需要让我们成为这样的人的话……”拓跋成宇说道这里顿了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对侧的男人,一字一顿的言道。 “那我情愿带着我的野蛮与荣耀死去!”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万劫不复 “有意思!” “有意思!” 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拓跋成宇,万玄牙忽然笑了起来。 “将军倒是确实让我开了眼界,我本以为我们皆是底层出身,理应相互理解,没想到将军在环城待了些时日,旁的没学到,倒学到了几分夏人口中的风骨。” 言至此处,万玄牙脸上的笑容散去,眯眼望着拓跋成宇:“可将军有没有想过,即便今日你能活着离开,从此之后蚩辽将没有将军的容身之地,而你身后那些夏人,他们难道就能放过你?” “那些如今你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孩童,终有一天会长成大人,你觉得他们会忘记是谁将他们的父母逼死?又是谁让他们流离失所?” “从此之后,你是蚩辽的叛徒,也是大夏的仇寇,整个东方天下,将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这就是你想要的!?” 拓跋成宇的身躯一颤,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卢节与阿荃。 两个小姑娘也正直勾勾的望着他。 神色复杂。 他明白,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会想明白今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阿荃的那个郎中父亲,他是记得的,当时他们围困龙衔于内城,是有个郎中想要进入内城,被他手下的人抓住,死相极残,而为了震慑当时的环城百姓,他亲自下令将对方的尸首悬于午门。 他不相信一个孩子会忘了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 至于卢节。 她更是聪慧。 如果能侥幸活过这一劫,她更能明白,她的父亲救下自己,不是因为原谅,只是一种迫于无奈的选择。 甚至,如果不是他拓跋成宇按兵不动,包括卢节母亲在内的许多环城百姓,是不用那么早死的,或许一切还能有转机。 现在他们团结在一起,是迫不得已。 就如万玄牙所说的那样,一旦此事过后,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拓跋成宇注定为双方所不容。 “上屠说得对,这世上哪有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的道理?” “我有一身罪孽加身,今幡然醒悟,所求不是宽恕,只是想要回头罢了。” 他如此说道,眼中的决意竟比起方才更甚。 万玄牙见状也明白了对方是绝无回头的可能,他收起了最后一丝收服对方的心思,狞笑着言道:“既然将军有这般决意,那我便成全将军!” 他言罢这话,双手张开,那把名为长逝的飞剑于他背后浮现,伴随着他念头一动,飞剑化为数道剑影,悬于他的头顶。 “列阵!”拓跋成宇见状,也低喝一声,身后的蚩辽士卒应声而动,来到了他的身侧,目光坚定的看向万玄牙。 “蚩辽的儿郎们!” “今日!我们当践行蚩辽信条!找回我们的荣耀!” “绝不背弃战友!”万玄牙朗声言道。 “无论是谁!”身后的蚩辽士卒齐声喝道。 “绝不辜负同伴!” “哪怕死亡!” “我们是蛮原的勇士,是祖神的孩子!” “他与历代卡赫的英灵将照耀我们!” “穿越蛮原的风雪……” “踏过死亡的长阶……” “皈依永恒!!!” “杀!!!” 那一刻拓跋成宇再无犹豫,他怒目如恶鬼,暴喝一声,用仅剩的右臂握紧了手中的巨斧,带着他的儿郎们,向那位上屠发起了他人生总最后一次冲锋。 …… “殿下!老朽觉得你方才就是故意的!”幽罗界淬魂塔前,名为牟白的老阴神,神情严肃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沉声说道。 红莲委屈巴巴的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 “那可是我们幽罗界的至宝!就这么丢了,我也很心痛的好不好!” “可方才那地上平整,并无磕绊,殿下怎么可能就平白无故的跌倒?而且不偏不倚,东西就这么恰好掉入了传送的缝隙!” “还有,明明那个叫楚宁只要冥罗这一物,可殿下非要将灵圃与关海一并拿出!” “不仅如此……”牟白越说越觉可疑,他正要将自己的发现的疑点一一陈述出来时。 红莲却忽然脸色一变,面露凄苦之色:“当初天尊让我入主森罗殿时,我就曾说过,红莲天资愚钝,本就不能当此大任,又是外来之人,这若是不犯错还好,一旦真的做错点什么必然会被幽罗界的元老前辈们指摘!” “红莲今日就算有千错万错,那也只是忧心两界安危,故而乱了放错,我也知老先生是幽罗界的元老,资历极高,这森罗殿的位置该有先生来坐。” “但这些先生与我说了便是,我自会与天尊大人明言,红莲一介女流,本就无心这些争斗,又岂会挡着先生的路。” “可先生说红莲笨也好,蠢也罢,可却不该污蔑红莲这一颗对天尊,对整个幽罗界,赤诚炙热的拳拳之心!” “既然先生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红莲便自今日起辞了这森罗殿殿主的职位,让天尊放我回人间……” 红莲的话说道这里,眼眶一红,转过头就要离去。 而事实证明,一哭二闹三上吊这这招,对任何男人,无论老幼,甚至是死鬼,都是极佳的手段。 上一刻还在指摘红莲的牟白,这一刻便傻了眼。 红莲什么身份他并不清楚,但在幽罗界当差了足足八百年,他可从未见过幽罗天大人对其他任何人如此礼遇。 这事要是捅到幽罗天那处,就算幽罗天看在自己劳苦功高的份上,不予自己重罚,但一些惩戒总归是免不了的。 作为一个已经破例活了八百年而没有陷入沉睡的阴神,牟白很清楚自己能不去往万劫铜棺沉眠,是幽罗天的法外开恩,念及此处他赶忙拦住了红莲,也不敢再追究方才之事,只是一个劲的道歉认错。 红衣少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红莲,初见时略显愚笨,让她是多少有些担心自己重孙子的质量,但如今却是越看越喜欢。 笨一点的姑娘,有笨一点的好处。 至少心思都放在了自家孙儿身上,比小混蛋楚相全身边跟着的那个伶牙俐齿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而就在她想着这些时候,站在那莲台之上负责与楚宁通信的沈幽似乎收到了些什么消息,她的脸色变得激动:“小侯……楚宁他已经吸收完了十三枚阴罗黄泉丹的力量!现在我们可以召唤万劫铜棺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脸色一变,神情激动。 刚刚还在哭哭啼啼的红莲猛然转身,也快步走了过去:“真的!?我就知道他可以的!” “那谁!快去启动万劫铜棺!” 身为那谁的牟白闻言回过了神来,直到这时这位活了八百年的老阴神方才意识到,刚刚伤心欲绝的红莲脸上竟没有半点泪痕。 只是此刻,他也来不及多想,赶忙着急起了周遭早已准备好的阴神,来到了莲台旁——万劫铜棺是幽罗界的至宝,更是幽罗天的伴生之物,旁人根本无法独自催动,尤其是此刻还要将其力量投射到另一处世界,这让本就麻烦的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他们需要百位十二境的阴神联手,催动万劫铜棺,同时将其一部分力量具象化,化作一个类似于万劫铜棺分身一般的东西,投射到阳间。 而后再由楚宁催动,靠着二者之间的联系,将万劫铜棺的力量在阳间展现,从而湮灭掉不死灵玉那从幽罗界溢出的阴极之息。 也幸好幽罗界不同于其他上界,虽然除了幽罗天,再没有任何一位十三境强者,可十二境的大能,却数不胜数。 毕竟对于阴神而言,只要时间足够久,哪怕是一头猪,也是能登上十二境。 很难百位十二境阴神便齐齐到场,伴随着他们催动法门,磅礴的阴气顿时四溢开来,无数暗沉的气息自他们体内涌出,宛如一道道重天的光柱一般,接连在幽罗界中升起。 同时众人脚下地面颤抖,伴随着一道道裂纹浮现,百余位阴神正中的地面开始隆起,万劫铜棺即将现世! 红莲等人看着这一幕,皆神色惊骇。 这种级别的至宝,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虽还未完全展露真容,可单单是此刻溢出的气息便足以让他们觉得心神震颤。 只有红衣少女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神情平静,直到那隆起的地面缝隙中一道道赤金色的气息涌出,在那百余名阴神的催动下,这些赤金色的气息汇聚在一起,渐渐凝出一座铜棺的雏形,红衣少女方才心头一动。 “差不多是时候了,待会我会短暂的屏蔽他们的感知,你可以带着你的恶罗将们进入这道万劫铜棺的投影,从而逃出生天,离开幽罗界。”她在自己的脑海中这样说道。 “好。”一个的沉闷的声音很快回应道,然后在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的主人又言道:“不管怎样,我得谢谢你。” “谢我?用你的算计吗?若是我家男人尚在,你觉得你这么算计他的宝贝孙子,他会怎么对你?”红衣少女冷笑一声,语气不善的回应道。 那声音的主人再次沉默:“非常之事,当以非常之法……” “放屁!”红衣少女没好气的言道,但很快又话锋一转:“我助你逃出生天,是无奈之举,但你记得答应我的事情,现世之后解决了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后,就速速离去,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此事,若是被那些人发现了你,你神魂俱灭也就罢了,莫要牵连到我。” “我明白,嫂嫂放心,我早有应对之法,接应我的人想来此刻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那声音笃定应道。 “那就好。”红衣少女点了点头,而这时在百位阴神的催动下,那道万劫铜棺的投影已然完全凝聚成型。 红衣少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袖口下的手捏出法诀,一道隐晦的灵力波动荡开,在场众人包括那些十二境的阴神皆在那一瞬间忽生一股恍惚之感。 “就是现在!快滚!”红衣少女冷声言道。 于是在众人恍惚的刹那,幽罗界的最底层,无间渊中一道黑芒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猛然冲天而起,直直的落入了那具万劫铜棺的投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是在场众人因为那一刹的恍惚,都并未察觉到这一丝异样。 “催动莲台,将投影传给那小子!”牟白的声音响起,听闻这话的沈幽立马催动起了自己坐下的莲台,一股磅礴的力量自莲台中涌出,将那万劫铜棺的投影包裹。 红衣少女看着那即将通过莲台离去的万劫铜棺,想了想,于心底传音道:“邓异,你若还有点良心,也感念我今日放你的恩情,就让你家那小妮子,离我乖孙远些。” 听闻此言,那铜棺中一道虚影亮起,在被传送离开此界前,他面带笑意的朝着红衣少女眨了眨眼睛:“嫂嫂不说,我倒是忘了,我已经不能称呼嫂嫂为嫂嫂了。” “毕竟我家姑爷早就在婚书上签字画押,与染儿如今可是名载鸳谱的真夫妻了。” 说完这话,也不管红衣少女作何反应,那莲台的力量已然被催动到了极致,男人的虚影连同着那万劫铜棺的投影都在一瞬间消失在了红衣少女的眼前,遁向了下界环城所在。 红衣少女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混!” 她的脸色恼怒,正要开口咒骂,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胸膛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处皮肉之下,她那颗血色的心脏上,一道道黑暗的符文涌现,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撞击想要破壳而出。 “历代卡赫的亡魂平静这么多年,怎么会忽然暴动?”红衣少女的脸色惊犹不定,嘴里喃喃言道。 蚩辽信奉祖神,认为最英勇的蚩辽人即便死亡,亡魂也会回归祖神的怀抱,并且会选出那些为部族做出个卓越贡献之人,由十二部族的首领共同出面,为其举行回归仪式,而这些回到祖神怀抱的英灵便被称为卡赫! 想到这里的红衣少女,似有所感,她伸手在前方一挥,一道只有她能看到的场景便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群正面朝前方,不断发起冲锋的蚩辽人。 他们的身后是一群惊恐的夏人孩童,他们的身前是一具具正从浓雾中冲出的身形超过一丈的巨大不死灵。 每一次冲锋都会有上百人被那些不死灵撕成碎片,但即便如此,那些蚩辽士卒却依然一往无前。 看着这一幕的红衣少女,眼中泛起一抹柔软。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蚩辽的后生,能唤醒卡赫的亡魂……”她看着画面中不断死去的身影,嘴里不由得喃喃言道。 “可又有什么用呢?” 她说着伸出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一道道血色的气息从指尖涌出,顺着皮肤涌向心脏,将那处包裹。 “当年你们的自以为是,将蚩辽带入歧途,如今你们已堕落为那样的丑陋之物,却还想回应后辈的召唤……” “呵呵,也不想想若是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卡赫如今的模样,他们会怎么想?” 少女的话仿佛传到了心脏中那些存在的耳中,他们不在冲撞,反倒发出一阵阵渗人的嚎哭声。 “别哭了!”少女听得厌烦,放在胸膛处的手用力了几分,更多的血色气息涌入,将心脏完全包裹,那处的嚎哭声也随即归于静默。 她在那时惨然一笑,低声说道。 “大错既成,我们就一道永驻这无间炼狱,一起……” “万劫不复吧。” 第四百五十五章 蔑笑 “这样的场景确实罕见。” “上屠可有想到过他们会为了一群夏人的孩童倒戈?”黑衣男人来到了万玄牙的身侧,他看着前方那群死死站在夏人孩童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着这些已经进化为巨型不死灵攻势的蚩辽士卒,不免有些感慨的问道。 万玄牙的眉头紧皱,脸色并不好看。 毕竟在这之前,他曾信誓旦旦的告诉对方,自己会收复拓跋成宇以为己用。 而如今这场面,无疑是在将他的脸摁在地上,死劲揉捏。 “我确实没想到这个拓跋成宇会愚蠢到这般地步,不过也好,这样的蠢货若是留在身边,日后说不得会惹出多大的祸端,这世界之大,最不缺的就是可用之人,没了他拓跋成宇,我蚩辽还有的是可造之材!”万玄牙咬着牙,强撑着心头的不悦这般言道。 “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拓跋成宇这样的将才,可没有上屠说得那么好找。”黑衣男子轻笑言道。 他虽语气平静,但这番话落在万玄牙的耳中,还是充斥着讥讽的味道。 “先生不必取笑我,拓跋成宇是人才不假,但既不能为我所用,那便没什么可惜的。”万玄牙冷哼一声,如此言道。 黑衣男人闻言倒是未做争辩,只是开口又道:“上屠能这么想是再好不过,毕竟国师那边,诸多大事还要仰仗大人,大人确实不该因一时得失,而妄自菲薄。” “那秘法我已施展,上屠大可放心,这些不死灵解决了眼前之祸后,自会南下,上屠也该与我一道离开此地了。” “不急。”万玄牙却冷笑一声,目光怨毒的盯着前方那群以拓跋成宇为首的蚩辽士卒:“这些家伙知晓了我的计划,若是不看着他们死在我的面前,我何以心安?” 黑衣男人有些诧异,他看了看着被不死灵围困,几乎已经没有招架之力的众人,又看了看四面正不断涌来的浓雾,语气古怪的问道:“难道上屠以为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不是先生教我的吗?”万玄牙笑着问道。 黑衣男人顿时沉默,但也知多说无用,只能言道:“我的秘法施展之后,屏蔽我们气机的法门就只能再持续一刻钟的时间,时辰一过,阴极之息与不死灵同样会对我们发起攻势……” “一刻钟足够了!”万玄牙冷冷的打断了对方的话,身形在那时凭空而起,直扑前方内城的高台所在而去。 黑衣男人看着那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道了声:“你比他,可差远了。” 说罢这话,他正要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可就在这时,却忽然感觉到前方的内城的高台中央,有一股恐怖的气息正在凝聚,而在那股气息之中,还隐隐泛出一阵阵与之截然不同的气机。 虽然隐蔽,但却瞒不过他的感知。 黑衣男人的身躯一颤,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之色。 他看向那处,喃喃言道:“好家伙……” “你真的回来了!” …… “怎么样!她还有气吗!”拓跋成宇一刀挥出,将前方的冲杀进来的一只不死灵手臂斩断,趁着其身形不稳的档口,周遭的几位士卒一拥而上,刀劈斧砍,方才将那只冲破防线的巨型不死灵斩杀。 然后,他回头看向身后大声问道。 那里樊朝带着仅剩的几十个环城百姓站在孩童们的身前,紧张的看着四周。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群孩子的中间,阿荃正努力的为洛水治疗着伤势。 她一边清理着伤口,一边让一旁的同伴拿来所需的药粉,做着最后包扎前的准备。 一群孩童中不乏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家伙,虽然心头害怕得紧,却还是努力的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身负重伤的洛水,是拓跋成宇带着大军第一次发起冲锋时趁乱从万玄牙的手中救回来的。 为此他们折损了近两百位同伴,甚至那把跟随了自己多年的战斧,也遗失在了前线。 而此举也让万玄牙万分恼怒,也不知用什么办法,将那些按照之前的规律,要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再次出现的不死灵召出,向他们发起了攻势。 但拓跋成宇觉得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虽然万玄牙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声称他之所以在此刻现身,是因为他觉得时机成熟,但拓跋成宇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他在现身之后,嘴里虽然将整个计划说得云淡风轻,可眼角的余光却又数次瞟向倒地的洛水。 他似乎有些忌惮这位皇女殿下。 虽然他并不确定这样的忌惮因何而来,但自觉面对对方并无胜算的拓跋成宇还是决定将其救回,去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确定!但阿荃说,有一股磅礴的血气护住了她的心脉,应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那股血气有些古怪,与她体内的气息无法完全融合!”樊朝在这时得到了身后的回应开口就朝着拓跋成宇大声说道。 拓跋成宇闻言明显一愣,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刃,一边喃喃自语着:“血气?” 忽然,他的眼前一亮:“是墨月大蛮!” “她身上有血寂部族的血统,他们的血液可以治疗伤势,一定是她察觉到了万玄牙的不对劲,所以在被杀害之前,暗中给你们的皇女渡入自己的精血之力!” “这事我听阿爹说过,血寂部族的血液确实有治愈肉身的功效,但这是针对拥有半妖血统之人而言,我们夏人无法直接吸收,需要以特殊的工艺将其中的妖气排出,否者妖气堆积过剩,反而会让肉身产生气血逆流等恶状。”在经过卢节的翻译后,明晓始末的阿荃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啊?那岂不是……”卢节闻言脸色微变,想说墨月乌歌帮了倒忙,但转念一想对方已经死了,卢节虽然年幼但也明白死者为大的道理,将这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可若不是这股力量护住了她的心脉,她现在已经死了。”阿荃似乎也猜到了卢节要说什么,开口解释道。 “那现在怎么办?”卢节问道。 那时,阿荃的脸上倒是显露出一抹与她年纪截然不符的冷静,她伸手擦了擦脸蛋上的尘垢,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瓷瓶。 “这是阿爹留给我的丹药,说让我日后在遇见麻烦的时候服用……” “嗯?能救她?”卢节眼前一亮。 “我不知道,阿爹只说这个药能激发人体内窍穴中的力量,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激发身体中的潜能,若是熬得过去,就能转危为安,可若是熬不过去……” “就会怎样?”卢节赶忙问道。 “会死得很痛苦……”阿荃说着,将瓷瓶中的丹药倒了出来,放于掌心,是枚白玉色的圆润之物。 “那我们喂吗?”卢节小心翼翼的问道。 毕竟只是个还没满十岁的孩子,这种事情上终究难以做出抉择。 “要不……”阿荃也有些犹豫,她看了看卢节,索性将丹药塞到了她的手里,“你来决定!” “我?”卢节眨了眨眼睛,只觉手中之物如有千钧之重。 而阿荃则在那时掰开了洛水的嘴,等待着卢节的决定。 身旁的一群孩童也在这时直勾勾的看向了她,卢节顿觉如负山岳,有些不知所措。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拓跋成宇忽然暴喝一声:“那家伙来了!” 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这一嗓子声音极大,直接让本就紧张万分的卢节打了个哆嗦,手中的丹药脱手而出,不偏不倚的落入了洛水的嘴中…… “你喂了……”阿荃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卢节。 “啊?”卢节脸色迷茫。 “我不是故意的。”下一刻她便哭丧着脸这样说道。 “那她要是因此死了,是不是就是你杀的?”身后一个小男孩探出了头,幽幽说道。 这话一出,本就心情紧张的卢节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你,明明是你的药,非得让我拿着……” 阿荃见她如此,也满心自责,泪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我也不敢……” 二人这一哭,身旁本就满心恐惧的孩童们也再也忍不住了,一个接一个的哭了起来,顿时这血火纷飞的战场中央,一片哭声响彻不觉。 …… “死了?”拓跋成宇听着身后响起的哭声,第一时间这样猜测道。 但此刻他也无心去询问就里——因为就在刚刚,他看到了万玄牙朝着此处飞速逼近的身影。 他要做什么?毁掉剩下的天罡正阳阵的阵眼? “分出人手,看好其余的几处关键阵眼!”拓跋成宇大声命令道。 “将军,我们已经分不出人手了!”一旁一位蚩辽士卒带着哭腔言道。 拓跋成宇闻言一愣,侧头看向四方,却见四周不断有人在那些巨型不死灵的攻势下倒地,本来还有三千之数的蚩辽士卒,在短短半刻钟不到的时间里,锐减到了不足千人,维持现在的防线已经力有不逮,哪里还能分出人手去保护那些阵眼。 短暂的错愕后,拓跋成宇也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他的心头泛起一缕悲凉。 “将军小心!”而就在这时,身旁那位回应他的士卒忽然大喝一声,拓跋成宇一惊,抬头看去,却见一柄飞剑从天际落下,直扑他的面门而来。 那飞剑的速度极快,这个时候他想要躲避已经有些来之不及。 但他身旁的卫兵反应迅速,飞身向前奋力一推,将拓跋成宇撞飞出去,而那把飞剑也在这时落下,将那士卒的身躯贯穿。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溅在拓跋成宇的脸上。 那炙热的鲜血,直烫的拓跋成宇沈群颤抖,他抬头看向天际,却见那道身影也在这时停下,悬于半空,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盯着他。 “死路自寻,还害死了这些与你并肩作战的将士,拓跋成宇,你这算不算背弃战友呢?”万玄牙问道。 拓跋成宇的双拳紧握,怒目望着对方。 “啧啧啧,别这么看着我,拓跋将军。” “你本有机会带着他们享受荣华富贵的,你自己选了死路,就怪不得我。” 万玄牙似乎很享受拓跋成宇愤懑的目光,他微笑着说罢,伸手一招,那把飞剑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化作一道银光,在他的指尖欢快的跳动。 然后他看向拓跋成宇身后那些聚集在一起,被这场面吓得浑身发抖的孩童,眉头一挑。 拓跋成宇心头一惊,也顾不得为同伴的死而悲伤,赶忙起身拦在了孩童们的身前:“上屠难道连孩子都不放过?” “啧啧啧。”万玄牙面露笑容:“这么紧张这些孩子?将军放心,我可舍不得对他们动手,他们和将军一样都是这些不死灵的养料,事关南下大计,我怎会忍心?不过……”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顿,指尖的银光再次跃起,飞射向拓跋成宇身后。 那些孩童见状脸色煞白,拓跋成宇也来不及细想,赶忙提刀向前,可在刀刃就要撞在那飞剑的瞬间。 半空中的万玄牙嘴角上扬,指尖轻轻一挑,那把飞剑就顿时转换了方向,从侧翼一划,穿过了拓跋成宇的左腿。 噗! 一道血光骤现,拓跋成宇的左腿上顿时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身躯也在那时难以自已的单膝跪下,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将军就这么不相信我?我说过我不会伤这些孩子的。”万玄牙戏谑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他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病态的愉悦之色。 “再给将军一个机会……”他又说道,回到他指尖的银光在那时再次跃出,化作飞剑去向拓跋成宇右侧身后。 拓跋成宇忍着剧痛,抬起自己的右臂。 噗! 与上次一般,飞剑再次调转方向,割开了拓跋成宇右臂的手腕。 鲜血涌出的同时,他的右臂也再也握不住刀刃,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坠地。 “将军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万玄牙伸手召回了飞剑,看着地上的身影,继续讥讽道。 “再来!” 他这般言道,飞剑再次涌出,一次次的作势要攻杀向拓跋成宇身后的孩童。 而拓跋成宇则忍着剧痛再次捡起手中的刀,试图抵挡,而每一次,对方都会在最后时刻,控制飞剑,调转马头,在拓跋成宇的身躯之上,割开一个又一个伤口。 他仿佛就像是在享受这样的过程一般,并不急着杀死对方,有意避开要害。 在拓跋成宇因为受伤过重,而速度变得迟缓时,他甚至还会有意放慢飞剑的速度,以此继续戏耍对方。 直到拓跋成宇已经浑身是血跪坐在了地上,几乎已经不能动弹时,万玄牙方才停下了这场游戏。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场面所惊吓,尤其是那些孩童,看着那个一次次试图为他们挡下飞剑的背影,更是纷纷红了眼眶。 “将军还真是一根筋啊。”万玄牙也看出了拓跋成宇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有些遗憾的撇了撇嘴,意犹未尽的言道:“我万玄牙素来言出必行,本欲许将军荣华富贵,只可惜将军不识时务……” “呵……呵呵……”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那跪坐在地上的身影,嘴里却忽然发出一阵轻笑。 万玄牙皱了皱眉头:“你笑什么?” “一个……” “连同族都能算计,残害之人……” “竟然敢说自己言出必行……” 拓跋成宇沉闷的声音响起,同时那颗满是鲜血的头颅也在那时缓缓抬起。 他受的伤极重,抬头这般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都需要忍受莫大的痛苦。 可万玄牙看得真切,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睛中分明带着笑意。 那种充斥轻蔑与不屑的笑意。 那一瞬间,万玄牙只觉浑身气血翻涌,怒不可遏! 他是上屠! 是千百年来,蚩辽唯一一个从下族走到这个位置的上屠! 他拓跋成宇,一个手下败将,这个时候理应对他摇尾乞怜,凭什么这么看着他! 那之前戏耍对方的愉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的心头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他要杀了他! “你找死!”他铁青着脸色,咬牙切齿的说罢。 手中的飞剑一颤,便在那时化作一道雪亮的银光,直扑拓跋成宇的眉心而去! 第四百五十六章 定格 剑若银星,割开夜幕。 直奔拓跋成宇而去。 拓跋成宇看着那抹越来越近的银光。 他的瞳孔映照着那缕光芒,却出奇的并无畏惧,反倒心头异常的平静。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 有关于自己那位冷漠的父亲。 也有关于自己温柔的母亲。 当然还有关于自己。 他记得,自己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被父亲那位正妻驱逐出部落后的那段时间,他和母亲过得很艰难。 他的母亲是个混血种,战力孱弱,离开了部落的庇护,就只能加入一些远离王族小部落。 那些小部落通常只有百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混血种以及战力孱弱的下族组成。 但或许也正因如此,为了活下去,这些部落中的族人往往更加团结。 而幸运的是,他和母亲加入的那个名为纳合的部族不仅团结,而且相当友善。 他们接纳了母子二人,但受限于部落中物资匮乏的现状,他的母亲不得不成为参与狩猎的战士中的一员。 当然这也无可厚非,对于大多数生存在生死边缘的蚩辽人而言,想要获得就必定要付出。 那样的日子相当艰苦,可她的母亲却从未与他抱怨过半句。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部落中的狩猎队伍遇见了魔潮,他的母亲以及七十多位部落中成年蚩辽全部战死,只剩下他与三十多位十来岁的孩童。 为了活下去,他带着那些孩子,一路历经艰辛回到了罗刹部族。 他找到了自己的父亲,用近乎恳求的方式寻求他的庇护。 当然,他的父亲并不愿意,但聪慧如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将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散播了出去,私生子的存在固然会让他颜面尽失,但如果坐视不理,则只会让他罪加一等。 毕竟无论在什么地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弃之不顾,都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对方最终妥协,给了他一封加入军队的推举信。 于是乎,从那天起,刚满十五岁的拓跋成宇就成为了罗刹外编军队中的一员。 那时,蚩辽与大夏的战争虽然已经开始了很久,但烈度一直维持在很低的水平之下,作为编外军队,他并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战事。 他们队伍最大的职责就是外出狩猎。 那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毕竟是属于王族的军队,狩猎的目标往往是大型的妖兽群,每次狩猎都会有不少的伤亡。 但拓跋成宇却对此却很是期待。 因为能出征狩猎,就意味着他可以获得更多的军功。 而更多的军功就意味着更多食物。 他拼了命的努力,一次次以身犯险,所为的其实只是照顾那些部落中的遗孤。 他足够聪慧,足够勇敢,甚至就算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还遗传了他父亲的战斗天赋。 靠着这些,他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哪怕他父亲的那位正妻一直在暗中打压,可却依然无法阻止那累积的军功下,不可避免的擢升。 他渐渐有了自己的队伍,虽然人数不过几百人,但他待他们极好,士卒们也愿意为他作势。 如果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他应当会成为王族部族中,很厉害的一位狩猎队伍的獠首。 但事情的发展,却往往不会按照应有的剧本继续。 他父亲的那位的正妻终于无法忍受拓跋成宇的声名鹊起,尤其是在自己的儿子天生残疾的情况下。 她利用自己的人脉买通了拓跋成宇手下之人,在一次狩猎中将拓跋成宇的队伍引入魔潮的包围中。 那一战相当惨烈,拓跋成宇几次命悬一线,靠着手下士卒的拼死相护,方才让他逃出生天。 也是那一战,他手下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几百号人损失殆尽。 但他父亲的那位正妻却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她继续向着部落施压,部落判定这次战损是由于狩猎队私自进入了危险区域所致,故而部落并不会对狩猎队进行任何的抚恤。 跟随者拓跋成宇的士卒,大都与他一般,虽然明面是所谓的上族,但在部族中并无根基,此番阵亡,又不得抚恤,家中孤儿寡母,注定生活艰难,甚至有可能活活饿死。 拓跋成宇如何忍心? 所以从那天起,他身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恰逢前线与大夏的战事进入白热化,拓跋成宇带着仅剩的残部果断报名。 但即便如此,在参加战争的前两年,拓跋成宇其实也只是想要获取军功,赚到足够多的事务,给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带去能吃饱的食物,能挨过冬天的衣物。 他甚至会下令让士卒们不去侵扰那些夏人百姓。 可随着战事的升级,他手下的弟兄开始出现伤亡。 他的当然明白,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战争就是这样,夏人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夏人。 可看着那些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拓跋成宇终究还是没有遏制住自己心头一天天堆积起来的愤怒,他开始厌恶那些夏人,厌恶他们的英勇,厌恶他们即便被打败,可又一次次卷土重来。 甚至,那些已经被他相比于其他蚩辽将领而言已经算是相当善待的占领区的百姓,同样不知感恩,上一刻还一脸卑微的与他赔笑,可下一刻就会高喊着收复失土掏出刀来偷袭他的士卒。 他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他开始变得与那些他以往不喜的蚩辽将领一般,任凭手下的士卒劫掠、抢杀。 他一度认为这都是这些夏人应得的! 他们卑劣、阴险,他们伪善、狠毒。 被征服、被侵略,是他们理应得到的报应。 而这样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很难再消弭。 正是因为有这些念头的存在,他才能心安理得的面对那一场场惨绝人寰的杀戮。 人终究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而直到今日。 直到与那些夏人并肩作战,直到看着他们为了自己的家园,为了自己的同胞悍然赴死。 他忽然才有所明悟。 对于这些夏人而言,他们是侵略者,他们闯入他们家园的强盗。 不会有人会因为强盗的些许善念而对强盗感恩戴德。 强盗也不会因为他任何理由,成为高尚的战士。 强盗永远只是强盗。 从这场战争发生开始。 这一切就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他们不再拥有他们所引以为傲的荣耀。 他们在疯狂中开启了一场战争。 然后将同伴的死亡归咎于夏人的邪恶。 而这样的故事在经过编纂后,传回部落,于是仇恨的种子被种下,更多的年轻人带着所谓的正义与怒火以更加残忍的手段投入战场。 所有人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他就像是一场瘟疫,在人群中相传传染。 那些微小的,理智的声音被淹没。 疯狂的人群会吞噬掉每个人的理智,要么被杀死,要么被同化。 他们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开始不择手段。 毒障、魔气、屠城,甚至将同族作为祭品。 可他们自己却对此浑然不觉…… 拓跋成宇想到这里,他看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蚩辽上屠,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可笑。 一场疯狂的开始。 注定只会得到一个疯狂的毁灭。 现在想想…… 这场战争处处透着诡异。 为了完成那个宏大的目标,族内近乎癫狂的研制着诸多可怕的手段,而那些手段一旦成功,眼前的不死灵与之相比都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只是,这样的明悟来得太晚。 不。 其实也不能说太晚。 因为就算拓跋成宇能够早一点想到这些,他也难以改变什么。 此时此刻,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飞剑。 拓跋成宇的内心反倒变得安宁…… 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这样想着,双眼缓缓闭上,准备迎接那既定的死亡。 “!!!” 可就在那时,他的身旁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拓跋成宇的双眼猛然睁开,那声惊呼是以夏人之语发出的,他并听不能完全听到话里的意思,但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两个关键的音节。 是那个夏人女孩的名字! 而就在他双眼睁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娇小背影,与一片绽开的血红。 那个叫卢节的女孩,拦在了他的身前为他挡下了那道飞剑!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他是个对于夏人而言十恶不赦的蚩辽人。 他做过的恶事,罄竹难书。 如果说之前这些环城百姓护着他,还是因为指望他带领蚩辽军队抵抗不死灵的话,那此刻随着万玄牙的出现,军阵已经开始崩溃,他对于环城百姓而言,已经没有了价值。 这个孩子为什么还要拼命救下自己…… 轰! 卢节的身躯重重倒地。 发出一声闷响,在此间荡开。 那一刻,随着女孩的身躯倒地,拓跋成宇的脑袋仿佛炸开了一般,在轰鸣。 他的双眼瞪大,泪水与血水汇集,顺着两颊不住的滑落。 “为……” “为什么……” 他颤抖着身影问道,双手想要伸出,将女孩倒地的身躯抱起,可此刻他的双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那咫尺的距离,如何也抵达不了。 女孩的胸口被洞穿,鲜血泉涌一般不断冒出。 她艰难的转头望向拓跋成宇,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同样发不出声音。 或许。 她确实想要回答拓跋成宇的问题。 但,那并不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够想清楚的问题。 它很复杂。 就像这一夜发生在环城中的一切一般。 当剥离了蚩辽与夏人的身份后。 当他们开始并肩作战。 所有人都忽然发现,敌视的双方,其实本质并无不同。 卢节的舍命,或许是对父亲遗志的效仿。 或许是对拓跋成宇死死拦在孩子们身前的报恩。 又或许只是为了向他证明,万玄牙对他的讥讽,并不正确。 他做过恶事,并且那些恶事不会因为他今日行为而烟消云散。 但至少,对于今日的环城孩童而言,拓跋成宇是那个值得依靠的家伙。 只是,她终究没有力气将这些话宣之于口,她只是看着他,感觉着自己的力气渐渐散去,直到无法支撑她的眼皮…… 她合上了眼。 “不要!!!” 那一瞬间,拓跋成宇只觉肝胆俱裂,他带着哭腔发出一声怒吼。 那满是伤口的手不知如何,生出一股力来,让他将卢节渐渐冰冷的身体抱入了怀中,他用尽力气,紧紧的抱着女孩,就像是想要以此留住她一般。 “有趣!” “有趣!!!” 万玄牙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有孩子在这时挺身而出,为拓跋成宇挡下这一剑。 在短暂的错愕后,他回过了神来。 然后,他的脸上再次浮出病态的笑容。 不仅仅因为眼前这一幕太过罕见,更因为,他从这一幕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更好的折磨拓跋成宇的办法。 “想不到拓跋将军,跟这些孩子有如此深厚的感情,既如此,那不如我再给拓跋将军一个机会,让我看看你还能保护他们多久!” 万玄牙这样说罢,指尖的飞剑再次跃出,而这一次,却不在去向拓跋成宇与那些孩童。 而是去向脚下仅有几百位还在苦苦支撑的蚩辽士卒。 这些蚩辽士卒在长久的作战后,早已精疲力尽,对于拓跋成宇的攻势又毫无防备。 飞剑已过,数十位蚩辽士卒在一瞬间,被割断了颈项,仰面倒下。 而本就脆弱的防线随着他们的战死,也转瞬崩溃。 大批的不死灵如出笼之兽般赤红着眼睛朝着高台上的孩童们杀去。 但这还不是万玄也最想看到的,他的眉头一挑,飞剑再次涌出,去向高台四周,将那些目之所及的天罡正阳阵的阵眼一一击碎,那股笼罩在内城上空的阳气屏障顿时消散,浓雾也随即飞速涌来。 万玄牙看着那翻涌的浓雾以及那一群状若恶鬼的不死灵,看着他们飞速向前,就要将那群孩童淹没。 “拓跋将军不是那么在意这些孩子吗?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是怎么一个个的在你面前,被撕成碎片,化为恶鬼的。” 万玄牙癫狂的声音响起,宛如恶魔的低语在回荡。 他的脸色潮红,目光死死的盯着高台之上,仿佛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看到自己描述中的场景。 而就在这一切要依照着他的剧本落下帷幕时。 铮! 那内城的中心,忽然传来了一道声响。 清脆,轻盈。 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清晰的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同时一股晦涩的灵力波动也在这时如涟漪般荡开,在环城的上空席卷开来。 那股灵力波动并不强烈,万玄牙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他眉头一皱,看向那处,寒声问道:“何人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并无回应。 万玄牙的脸色愈发不悦,他真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忽然生生停住。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那股气息的源头,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在那股灵力波动涌过之后,身下那些不死灵也好,那片汹涌的浓雾也罢,都像是被人施了法咒一般…… 定格在了原地。 第四百五十七章 幸不辱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场面不仅让那位万玄牙惊掉了下巴,以樊朝为首的环城百姓也愣在原地。 他们本以为自己已经步入必死局,就眼前的情况而言,根本不用等到不死灵冲杀上来,就是此刻周遭那涌过来的浓雾,以他们这些人几乎没有半点修为傍身的情况而言,只消片刻就能让他们化为恶鬼。 但偏偏,就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已无生机的档口, 那一声轻响之后,眼前这些气势汹汹的不死灵,连同着那涌来的浓雾,都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定格在了原地。 有人忍不住在那时颤声问道,但却无人回应。 不是不想。 而是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孩童忘记了啼哭瞪大了双眼,大人们满目惊骇,四下张望。 而最后,给出答案的却是虚立在半空中的那位万玄牙。 他在一阵惊骇后,终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前方。 那一瞬间,他的双眼眯起,脸上的笑容收敛:“是你?你竟然没有逃?” 在场的众人虽然大都听不懂万玄牙的那一口蚩辽语,但却不能从他的异样中察觉到端倪。 很快就有那么一群人回过头,循着万玄牙的目光望去。 他们也如愿看到一道正朝着此处走来的身影。 目力极好者,更是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是楚大人!”有人大声高呼道。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面露错愕之色。 旋即那错愕之色,又化作一抹浓郁的不可置信。 “楚……楚大人!” “他成功了!我们获救了!?”有人喃喃说道。 可即便到了此刻,有人说了这句他们心底想说的话。 但众人的脸上依然没有漫开任何喜色。 当人经历了足够漫长,也足够残酷的黑暗。 面对近在咫尺的黎明,免不了会生出恍惚与不真实感。 就如身处泥沼太久的人,往往不敢触碰幸福。 甚至会心生抗拒。 唯恐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直到楚宁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他们看清了少年紧皱的眉眼,与衣衫上的褶皱,他们才终于确定,这一切是真实的…… 于是嚎嚎大哭之声响起。 从孩童到大人。 从夏人到蚩辽。 所有人抱作一团,哭得昏天黑地。 …… “哼。” “真是令人作呕。”万玄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他从未如此讨厌一个家伙。 但眼前的楚宁却是实实在在的让他感觉到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 他才理应是那个主角,是所有人或恐惧或憎恨,或崇拜或艳羡目光的焦点。 可两次与这个家伙相遇,他都抢走了那份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 念及此处的万玄牙却收起了眉眼间泛起的怒火,反倒在自己的脸上堆起了笑意。 “你倒是狠得下心肠,就这么躲在暗处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的死在这里。” “让我猜猜你是怎么盘算的?” “想着这些不死灵虽然凶恶,但毕竟数量有限,总有被杀尽之时,你藏于暗处,待到这些被你哄骗的夏人与蚩辽人将这些不死灵的主力消耗殆尽,你再出手相助,对吗?” 万玄牙这般说道,目光带着阴冷的笑意,落在了楚宁的脸上。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楚宁那张让他生厌的脸上露出谎言被戳穿后的恼怒之色。 那应当是相当有趣的场面。 为此,他甚至在心底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一旦楚宁试图否认,他就能予以痛击,让其在众人心底构建出来的虚伪面孔,尽数瓦解。 想到这里,他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炙热,无比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但让他失望的是。 那个少年的脸上并没有半点神色的变化。 他对他的话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应。 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万玄牙说了些什么,穿过人群,自顾自的来到了拓跋成宇的身旁。 拓跋成宇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抬头看了过来,血水与泪水纵横的脸上,挂着些许迷茫。 楚宁的目光扫过对方身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我们的帐,请了。” 他这样说道,朝着对方伸出了手。 拓跋成宇还在疑惑,却见楚宁的指尖一道道翠绿色的气息涌出,灌入他怀中少女的体内。 那时拓跋成宇惊骇的发现,本已近乎没了气息的卢节,体内忽然开始焕发出生机,不仅如此,她胸膛处那道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紧闭的双眸上,睫毛颤抖,竟是有了要睁开的趋势。 这宛如神迹一般的场景,让拓跋成宇神色激动。 可事情却远未结束,楚宁指尖涌出的力量又开始朝着拓跋成宇涌去,那一刻拓跋成宇的身躯一震,身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身上的伤虽然好转,也无性命之忧,但毕竟受了惊吓,苏醒之后需得静养。”楚宁轻柔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你也一样。” 周围的众人闻言,也回过了神来,赶忙上前搀扶起了还在发愣的拓跋成宇以及他怀中的卢节退向后方。 看着周遭众人,对楚宁那毕恭毕敬,眼神中带着崇拜的模样。 万玄牙怒不可遏。 这在他看来不仅是羞辱,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身负天命,生而知之。 是东方天下注定且唯一的主角,从来没有人敢这般无视他! “楚宁!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和惺惺作态!” “都这个时候,你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他们看不出来,你以为我也看不出来?” “你这定住这些不死灵的法门根本不可能长久,时限一过,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不死灵的盘中餐!”他大声的咆哮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可怖与狰狞。 这样的推测,从某种程度而言,并没有错。 楚宁的修为不过四境,即便在之前的交手,根据万玄牙的记忆,他实际表现出来的战力已经达到七境巅峰,甚至接近八境。 但也绝不可能真的能对付眼前这些不死灵以及阴极之息所化的浓雾。 毕竟就算是同样拥有七境巅峰修为的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这样的以己度人,看似自以为是,其实已经是万玄牙在很大程度上的料敌从宽了。 他可是生而知之的天命人,有至高天赐下的圣纹级道种傍身,他以自己的能力去揣测楚宁的能力,可见其无论嘴上怎么讥讽,可在心底却是实打实的忌惮楚宁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想不到楚宁有任何能够对抗这些不死灵的可能。 毕竟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怎么能去相信楚宁可以做到呢? 此刻眼前这看似唬人的异状,想来应当是楚宁动用了某些秘宝亦或者一些可能损耗修为甚至寿元的秘法的结果。 而或许是此刻万玄牙的咆哮声过于尖锐,楚宁终于被他所吸引,第一次抬头看向了他。 他的目光平静且漠然,没有半点万玄牙想象中的愤怒与不满。 只是那份漠然之下,似乎还带着一缕淡淡的悲悯。 是的。 悲悯! 意识到这一点的万玄牙怒不可遏。 他不明白,楚宁凭什么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 “楚宁!你不要以为在龙铮山战场上赢过我一次,就能一直踩在我头上!” “我是天命之人!” “所谓的失败,只是上天对我的些许考验,而你不过是为了磨炼我心智而存在的蝼蚁,我会碾碎你!将你踩在脚下,成为我登上天命的一道台阶!”万玄牙近乎失态的怒吼道。 但他很快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这番行为,失了风度,于是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来。 那时,他仿佛又变回了一开始那个胜券在握的蚩辽上屠。 “我明白了,你自知已无生路,是想要以此坏我道心。” 他仿佛找回了自己的自信,开始一板一眼的分析起了楚宁的心思。 “我承认,你是个很不错的对手,但你还能支撑多久这法门?” “呵呵,很快你就会被这些不死灵撕成碎片,到时……”他说着,脸上再次浮现出了那抹标志性的狞笑。 只是这样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便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因为,他看见了楚宁忽然伸出了手,朝着前方轻轻一点。 铮。 一声金石碰撞的轻响,自他的体内荡开,万玄牙隐约瞥见了一道金色的棺椁虚影于少年的背后一闪而逝,同时金色的宛如涟漪一般,以楚宁指尖落下之处,猛然荡开。 那金色的光晕涌动,朝着四面扩散。 在触及到前方的浓雾的瞬间,那由阴极之息组成的浓雾溃散开来,一道道黑气被从中剥离,那是这浓雾最重要的组成之物——阴极之息。 而失去了阴极之息的浓雾,就只是单纯的阴气与死气汇集而成的事物,那金色的光晕已过,便被其分解消融。 金色的光晕并未因此停下,它继续朝前涌动,终于触及到了那些面目狰狞的不死灵。 那些不死灵的身躯之上,同样有道道黑色阴极之息在那时被不断从身躯之中剥离而出,而伴随着这样的情况,他们巨大的身躯也开始散去,惨白的皮肤宛如被拨开一般,缓缓消散,露出其下那一张张迷茫的脸。 是那些不死灵本来的模样。 虽然依然脸色惨白,但眸中却不在有那混沌与暴戾之色。 而那金色的光晕还在继续扩散,所过之处,浓雾也好不死灵也罢,都被那金色光晕中所裹挟的力量所净化。 只是那些被剥离出来的黑色气机,却似乎依然不甘于就此灭亡,在那时呼啸着涌向四面,想要回到那些亡魂的体内。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眉头微皱,下一刻,他的背后一座巨大的神树虚影浮现。 是那道他靠着同令城的邬夫人所赠的医经残本,以及青霄神木所修的医道灵台。 此物之前蕴含着近乎纯粹的生机,是楚宁能够施展救人之术的根本。 此刻这棵医道灵台所化的神树,虽然依然散发着盎然的生机,可于此之外,却又多出了一些新的东西…… 它就像是被人从中心,由上至下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线一般,左侧那一半一如既往,翠绿且生机盎然,而右侧则呈现出诡异的惨白之色,并且不断散发着阵阵恐怖的阴森之气。 而就在它出现的瞬间,一位身着绿色长裙的阴神也浮现在了那怪树的头顶,是阿阮! 她的面色冷冽,双目睁开,一只眼睛清澈明镜,另一只却深赤如血。 她的双手在那时张开,身下的怪物枝干也朝着四面生长,周遭那些黑色的阴极之息在那时仿佛被一只只无形的大手牵引,开始不断朝着此处涌来,被那怪树吸入枝干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百来息的时间,怪树就将漫天的阴极之息完全吞没。 而随着阴极之息消散,那笼罩在环城之上的黑暗也散去,明媚的阳光洒下,众人直到这时,方才真正相信,他们已经熬过了这场浩劫。 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因此而感到开怀。 比如,那位万玄牙。 刚刚,他还在想象楚宁力竭之后,被这些不死灵撕成碎片的场面,而现在一转眼,楚宁真的将这些哪怕十一二境的强者也无法轻易解决的麻烦化解。 万玄牙简直不敢想象,他颤声问道:“怎……怎么可能?” “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语气中充斥着不可置信以及不甘的味道。 他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不仅是因为自己辛苦谋划的大计被破坏,更因为楚宁竟然做到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还没到你。”而面对他这样近乎崩溃的询问,楚宁只是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这样说道。 然后,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面向那一群从阴极之息中解脱出来的亡灵,目光扫过,落在了其中一道的身上。 那时,面对蚩辽上屠不以为意的少年,却郑重的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的衣冠,直到确定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后,他方才躬身朝着那道身影拱手一拜。 “楚宁幸不辱命。” “老将军与诸位英灵,当安息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 天道有缺 那拱手一拜。 认真且诚恳。 而也在那一拜发生的瞬间,一道黑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他的体内跃出,顿向远方,同时周遭的亡魂体内皆有一道道赤金色的丝线被那黑影抽出,与之一道遁向远方。 只是这一切发生得极为突然且隐秘,包括楚宁在内的在场众人皆无察觉。 亡魂们在短暂的迷茫后,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们亦在那时朝着楚宁拱手回礼。 唯有那道楚宁目光所落的虚影,尚未行礼。 只是同样看向楚宁,幽幽言道:“早年护国心切,误入歧途,以致今日之祸,幸得小友相助,得以超脱。然……” 说到这里,那道虚影忽然颤抖着身躯看向四周,不死灵虽已散去,可满地却全是断臂残肢,一眼望去,宛若人间炼狱。 “终究还是铸成大错,数万环城子民,因我而死。” 而随着这番话出口,那些换成百姓也认出了那道亡魂的身份,正是老将军龙衔。 他们神情激动,对于他们而言,一手创立了环城的龙衔,位同天人。 不少人已经开始大呼老将军之名。 楚宁回眸看了一眼身后众人,这才又开口言道:“人非圣贤,安能无过?” “老将军已悬崖勒马,宁死也未动此法,怪只怪歹人居心叵测,以将军之名蛊惑了少将军。” “但老将军之德,天人共目,这诉声如泣,便是百姓心中之公论,还望老将军安息。”楚宁拱手再拜。 龙衔的亡魂沉默一刹,看向楚宁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了笑意。 “有子如此,何须那冢中枯骨之法啊!”他忽然长叹一声。 那话说得古怪,像是对自己,像是对楚宁,又像是对某个旁人所不知的存在。 话音一落,他一身怨气尽散。 “他年一念之私,作今日之祸。” “龙衔愧对环城父老,此去黄泉,当以身为碑,受万世所踏,或可赎这罄竹之罪的万分一二。” “愿诸君皆以我为念,莫再重蹈覆辙。” “罪人龙衔,去也!” 他说罢这话,终于拱手朝着楚宁与众人一拜。 而随着他的此举,众亡魂的身躯皆开始泛起点点金光,他们的身形也随着那金光的散去,也渐渐变得缥缈。 在一声声环城百姓的痛呼声中,终于完全散去,消失不见。 楚宁看着这一幕,同样叹了口气。 一代名将,以身殉国,此后本应受万世香火,只要大夏尚存,便可与国祚同寿。 却因一念之差,背上了屠戮百姓的恶名,即便非他本愿,但于此之后,也难有那万世之名。 不过楚宁很快就收起了心底的这抹感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抬头看向了前方,那处那位万玄牙已经收起了御空而立的法门,站在了那处。 楚宁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言道:“现在,该你了。” 万玄牙心头堆积的怒火早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甚至有些恼火于自己方才在听闻楚宁那句“还没到你”时,自己竟然真的就鬼使神差的选择了沉默。 连他自己也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楚宁的话。 而当他回过味来时,那些亡魂皆已散去,这时,他若是再主动开口,反倒更像是他真的在等待楚宁一般,愈发做实了他对楚宁言听计从的“假象”。 他一时竟有些尴尬与不知所措。 而此刻楚宁的话,正好给了他开口的时机。 他的脸色变得肃然,那把名为长逝的飞剑被召出旋转在他的周身,时不时发出阵阵高亢的剑鸣,仿佛在以此回应自己主人心头此刻高昂的战意。 “我亦正有此意,你我之间确实该有个了断了!”万玄牙寒声言道,那一刻他的衣衫鼓动,属于七境强者的恐怖气息席卷开来。 他得承认的是,楚宁确实带给了他相当大的意外。 无论是之前的龙铮山之战,还是方才那消弭不死灵的手段,都是万玄牙未曾设想到的。 但他并不会因此而畏惧。 作为身负天命之人,他深知登上天命的过程中,注定会有的层层阻碍,但这些阻碍,终究不过是他登上天命的台阶。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般,无论多么困难,他注定是可以跨过那些台阶的。 因为,天命在他! 想到这里,他之前因为楚宁所展现出来的恐怖手段,而生起的些许担忧,也尽数散去,整个人竟有几分脱胎换骨之感。 他能感觉到楚宁就是冥冥之中的天命给他安排的那个宿敌,跨过他,杀了他,他将距离走向自己的天命,更进一步。 “来吧楚宁!自从龙铮山之后,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万玄牙朗声言道,那时,他的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就连沉寂许久的七境修为也随着此刻的念头通达,而有了几分破境之相。 “你我今日,既分高下,也决生……” 那个死字悬在万玄牙的嘴边,眼看着就要吐出,却又在那时戛然而止。 这已经不是今日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楚宁…… “想不到你竟然能发现我……”一个声音从万玄牙的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黑袍,将面容与身形皆包裹在衣袍之下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走来,与他擦身而过。 虽然都是相似的装束,但万玄牙很确定这并不是那位自己师尊的隐徒——那个家伙最喜装神弄鬼,同时又习得一手极似身外化身的本事,每次与之会面对方所到皆是秘法所形成的投影,而眼前之人却明显拥有实体。 单是这一点,万玄牙就能确定,此黑衣人非彼黑衣人。 更不提二人在身形以及声音上巨大的差异。 而这也让万玄牙更加的不解:“不是,你谁啊?” 他朗声问道,语气不解的同时,更充斥着满心的不满。 他与楚宁即将展开一场关于天命何归的宿命之战。 他认为这一战极为重要,在千百年后,后世史官在提及蚩辽天下的建立时,注定绕不开今日之战。 这样的战斗,楚宁作为对手自然可以被后世铭记,可眼前这家伙是个什么货色,凭什么在这时出现抢了他的风头? 而就在万玄牙心头恼怒,想着要不要出手将眼前之人斩杀,以方便他与楚宁之间的宿命之战可以不受干扰的展开时。 “这并不难,很早就察觉到了有几道气息一直在注视着此地,一个是他……”楚宁指了指万玄牙。 “一个虽然强大,但气息飘忽不定,想来应当是某位大能的投影,而你就是那个目前看来最具威胁的那个。” “说实话,我觉得你身上的气息很古怪。”楚宁这样说着,眉头微皱,目光中也泛起了些许困惑之色。 “你的气息很复杂,有一部分我似曾相识,有一部分我又觉得与我有些相似,还有一部分我在某些人身上感受过,虽然没有太多的证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应当认识……对吗?” 楚宁的声音响起,一旁的万玄牙也在这时回过了味来。 好像…… 从一开始…… 都是自己一个人会错了意…… “你们!竟敢!!!”他怒不可遏,作为堂堂的天命之人,他已经忍受了楚宁数次无视与轻蔑,也给足了对方颜面,只为这一场宿命之战,可即便如此,楚宁与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混蛋,竟然还敢用这样的方式戏耍他,无视他!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待遇,怒吼着就要发难。 “楚侯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个月不见,竟然就认不得我了。”那黑衣人仿佛与楚宁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亦同样无视了万玄牙的怒吼,他这样说着,伸手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袍,露出了他本来的容貌。 是一张年轻且俊秀的脸。 楚宁一愣,认出了对方:“杜向明!” 是的! 眼前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因为冲华城之变,而被龙铮山责罚,从而选择出走的龙铮山弟子,杜向明! 不仅是楚宁认出了他,那位同样身为龙铮山弟子的樊朝也在这时认出了对方,他惊呼道:“杜师叔!” 作为外门弟子,樊朝这些人,本就是由内门弟子负责教导,其辈分在进入内门之前,是要被内门弟子矮上一头的,加上环城被蚩辽侵占了半年之久,城中消息闭塞,显然他也并不知道冲华城之变,更不了解杜向明已经退出了龙铮山,故而称呼杜向明为师叔倒是并无问题。 而此刻的楚宁倒也无心去与樊朝解释其中的变故,他只是目光凝重的盯着对方,细细感受着对方身上每一丝气息的涌动。 就如他之前所言,现在的杜向明,给他感觉很危险。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从对方体内溢出的气息中流淌着一股恐怖的力量,但这股力量又相当隐晦,若不是今日楚宁得了大机缘,修为境界有了极大的提升,大抵是察觉不到这些变化的。 “看样子,这些日子,杜兄经历了不少。”楚宁看不出虚实,只能尝试试探。 “的确。”杜向明面带微笑:“说起来也多亏了楚兄,若非你,我不会离开龙铮山,也就无缘遇见主人,让我得以窥探真正的大道。” “主人?”楚宁的眉头一皱:“以杜兄的心性,竟然肯认人为主,若是薛山主知晓他的得意门生,做出这种事,怕是会好生失望。” “天道如椽,横亘万古。” “千秋万代,王侯将相也好,蝼蚁草木也罢,皆命由天定,岂不为奴乎?” “只是有些人并不自知。” “而另一些人,知之,却引以为傲,冠以天命之名。” “实则,皆为奴也。” “我既得见大道,便知天道之下,众生皆为其奴。” “既如此,何须粉饰,又有何不能言之?”杜向明平静的说道。 只是这话,像是在对楚宁说,却又像是在对一旁那位生而知之的天命之子说。 万玄牙的明显脸色一变,他竟然在那一刻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宁也听出了些他的言外之意,同时也察觉到了万玄牙的变化。 他倒是一时摸不清杜向明的这番话到底是在助其悟道,还是在毁其道心。 “这番说道,确实别开生面,楚宁受教。”楚宁也不去多想,这般言罢,又沉眸看向了杜向明问道。 “只是,杜兄一路尾随,终至此地,想来不会只是为了来点拨我的吧?” “点拨不敢当。”杜向明平静言道。 “我虽出山,但宗门与我有养育之恩,山主曾言,他与楚兄你平辈相称,说起来我还应当叫你一声师叔,妄称楚兄,已是妄为,如何敢说点拨。” “不过,我既得天道教诲,来寻楚兄,确实不是为了与楚兄闲聊。” “而是想请楚兄帮我一个小忙。” 楚宁闻言不语,只是继续看着对方,等待着他的下文。 而数月不见的杜向明,显然已经褪去了往日的青涩,他并不介怀楚宁的沉默,而是微微一笑,便再次言道。 “有道是,天道往复,既如皓日当空,亘古如一。却又如明月悬空,盈缺有变。” “今,有万世之变,天道有缺。” “故而,想请楚兄一死,以全天道!” 那话音一落,杜向明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弭,一股汹涌的杀机迈开,他的右手朝着前方一握,一道道黑色骨结状的事物朝前伸出,转眼化作了一把造型古怪的长剑。 他手握此剑,浑身气势大盛,滚滚黑气亦在这时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 天色,随即骤暗。 这样的场面让在场众人都顿感如临大敌。 只有那位名叫樊朝的少年,还愣在原地,仔细的回味着方才杜向明的话。 楚大人曾说自己是龙铮山的人。 而杜师叔又说楚宁与薛山主平辈而交。 那这么算起来的话,楚大人岂不是要比我高出两辈。 那我岂不是该称呼他一声…… 师祖爷爷!? 第四百五十九章 那现在呢? 楚宁感受着此刻杜向明周身涌动的恐怖气息,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不仅因为杜向明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恐怖战力,更因为此时距离杜向明当初离开龙铮山才刚刚过去三个多月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却能有如此恐怖的修为提升,这绝不是寻常的奇遇亦或者顿悟可以达到的。 杜向明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宁的心头满心的疑惑与不解,但显然,杜向明并不想给他任何继续思考的时间。 他的身形动了起来。 整个身子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上一刻他方才踏出一步,下一刻却已经杀到了楚宁的跟前。 那把黑色的长剑被他挥出,剑身之上,黑气滔天,直奔楚宁面门而来。 楚宁的瞳孔陡然放大,显然即便是他也没有预料到杜向明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这样的距离,以及对方此刻这杀机毕露的攻势,楚宁已经来不及召出紫气亦或者石刀来作为抵御的手段。 他只能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竟然是想要以血肉之躯挡下对方这一剑。 看见这一幕的杜向明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楚宁的举动,在他看来是相当愚蠢的。 他这一剑之上裹挟的力量足以摧山裂城,单凭肉身如何能够抵挡? 他几乎已经可以看见楚宁被自己斩断左臂的惨烈景象了。 铛! 可他想象中,手臂落地,鲜血喷溅的场面却并未发生。 在他手中的剑刃与楚宁手臂相撞的瞬间,竟发出一声金石碰撞之声。 同时剑身之上,一股巨大的反冲力袭来,振得他虎口发麻。 杜向明心头大惊,定睛看去,只见楚宁那伸出的左臂上,竟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密密的鳞甲。 魔化! 在冲华城已经见识过楚宁大魔之相的杜向明自然一眼认出了这样的手段。 “部分魔化?想不到这样的手段是真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短暂的错愕后,杜向明却并未因为楚宁强大的手段,而露出了恼怒之色,反倒用带着几分赞赏的语气言道。 “楚宁,你确实与众不同,但……” “还不够!” 那话音落下的同时,杜向阳的眼中杀机崩现。 那时,他手中那把黑色长剑上,一道道骨结状事物的链接处猛然张开,内里泛出猩红色的光芒,剑身也随即变得细长与柔软。 它恍若化为了一只黑色毒蛇,剑身一弯,缠绕上了楚宁的手臂。 组成长剑的骨结装事物的两侧伸出了一道道黑色的利刺,随着其缠绕上楚宁的手臂,那些利刺也顺着楚宁手臂上鳞甲的缝隙,刺入了楚宁的血肉。 楚宁的脸色骤然一变,赶忙手臂发力,想要挣脱这链剑的束缚。 可杜向明却对此却是早有预料,他的另一只手伸出,结出数个单手印,一缕血色灵炎便浮现在了他的指尖,他催动此物,将之摁在了那把链剑的剑柄处。 那血色的火焰在那一瞬间,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涌动着传遍剑身。 链剑的尖刃在血色灵炎涌来的瞬间猛然膨胀,九条血纹黑蟒从剑尖处涌出,撕咬向楚宁的面门。 楚宁的心头大骇,不敢留手。 他的另一只手伸出,挡在自己的面门前,同时黑色的鳞甲也覆盖上那只手臂——显然,在炼化了十三枚阴罗黄泉丹后,楚宁对于魔气的掌控也提升了数个档次,从之前的单手魔化,到如今已经可以数量的完成双臂魔化。 但这一招虽然抵挡住了要害,可那九条血纹黑蟒却并未停下攻势,它们张开嘴,锋利的獠牙重重的咬在了楚宁的手臂之上。 咔嚓。 数道闷响荡开。 楚宁的眉头皱起——那些血纹黑蟒的獠牙竟然咬破了他手臂上的鳞甲! 魔气所化的鳞甲当然不是无坚不摧的。 受限于楚宁的修为,他们所能提供的防御力,最多也只能抵御寻常的八境巅峰强者的攻势。 而这血纹黑蟒杀伤力显然并不能与那般存在媲美,它能咬破楚宁的鳞甲,更像是一种将自身力量完全汇集于一点后,得来爆发力,虽然惊人,但并不足以威胁到楚宁。 真正让楚宁感到不安的是,无论是这些血纹黑蟒獠牙,还是那把链剑骨结上的倒刺,在镶嵌入楚宁的血肉后,都传递来一股让楚宁感觉极为不适的冰冷触感。 下一刻,楚宁的不安便得到的答案。 只见杜向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楚宁的身躯骤然一颤,他清晰的感觉到,那些倒刺与獠牙之上忽然涌出一股可怕的吸力,竟然开始通过血肉抽取自己体内的大魔之力! 若是放在他刚刚走出沉沙山时,这样的手段对楚宁而言说不得还算是一场幸事。 但如今,他与大魔之力早已共生,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既无法完全掌控,却同样无法将之剥离。 洞悉到对方目的的楚宁心头大骇,这样的手段他还是平生仅见。 他来不及细想,心头一动,开口喝道。 “破!” 话音响起的瞬间,背后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浮现。 那佛陀与寻常寺庙供奉的佛陀截然不同,虽身披袈裟,佛光浩荡,却怒目圆睁,嘴含獠牙,背后更有无数冤魂鬼气涌动。 显然,在吸收了阴罗黄泉丹的力量后,楚宁这尊本就与众不同的佛门灵台也生出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变化。 那佛陀张开嘴,亦在那时暴喝道:“破!” 声若雷霆,煞如魔主。 那九条血纹黑蟒竟被这一声掺杂着大雷天音之力与滚滚煞气的怒吼所震,身形颤抖。 楚宁借机右臂发力,将右臂从那血纹黑蟒的撕咬中挣脱而出,同时朝着虚空一握,石刀浮现,朝前一挥,重重劈向了杜向明。 杜向明双眸一凝,也感觉到了这一刀之上裹挟的威能,他没有犹豫,当下抽出了链剑,化为原形,身形也退出数丈,避开了楚宁这一刀。 “你是在何处学得的这等手段?”楚宁看向对方,神情凝重的问道。 当杜向明再次现身时,楚宁就已经从对方周身的气息变化中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同,也知道这数个月的时间里,他必定有所造化,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低估了对方。 这种抽取大魔之力的手段,于此之前,放眼东方天下,从未有过记载,哪怕是他那位自诩为研究魔物已入化境的便宜师尊灵骨子,也从未敢构想过这样的手段。 这里面有太多门道,单是其中一点,就足以让灵骨子望而却步。 大魔之力蕴含着大魔权柄,这种力量霸道无比,强行抽离会引来大魔权柄的反噬,哪怕是十二境甚至十三境的强者,也不见得能抵抗这样的力量。 更别提如何承载与消化这股力量。 可偏偏,这杜向明却显得极为轻松,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大魔之力带来的各种负面影响。 而面对楚宁的询问,杜向明面色如常,既没有让曾今的仇人吃瘪后的洋洋得意,更没有一击不成的恼怒,他只是平静伸手拂过黑色剑刃上的每一寸骨结,嘴里淡淡应道:“我在冲华城早就见识过了楚兄的手段,若无绝对把握,又岂敢再难自讨苦吃?” 楚宁的眉头在那时皱得更深了,不是因为杜向明在战力上的巨大跃升,而是他能明显感觉到,三个月的时间,杜向明的心性也发生了质的改变,他竟有些看不透他了。 “那九头血纹黑蟒,绝非凡物,若我没有看错,当是你这把剑的剑灵。”楚宁沉声说道。 “但那非剑意所生,而是通过某些手段,强行将之封印在了你的剑身之中,让其成为了供你驱使的剑灵。” 杜向明对此不予置评,只是提着剑开始再次朝着楚宁走来。 而每迈出一步,剑身之上的黑气便狂暴一分,同时他的身后,也多出一头巨大的血纹黑蟒的虚影。 “七百二十三年前,前朝大岳尚在,西境曾有大魔九蛟作乱,是仅次于源初种的衍生种大魔,席卷了三州之地,吞噬生灵百万,已经到了即将突破迈入源初种的地步。”楚宁则继续言道。 杜向明依旧不语,只是眉宇间却明显露出了几分异样。 “当时的大岳朝廷,前后派出了近百位高手围剿,却每每失利而归,其中不少更是成为了这九蛟的养料,眼看着大事不妙,岳成帝引王朝国运,祭告上天,这才让至高天降下了圣灵,经过七日苦战,这才将之斩杀。” “传闻那大魔九蛟便是血纹黑身,名蛟实蟒。” “与杜兄此剑灵颇有相似之处。” “据说,九蛟死后,其尸体依然不断流出脓血,浸染之地,皆作荒土,故那圣灵登天而去时,还有意将那九蛟尸首带走……” “如此说来,杜兄之造化,还真是不一般的大。” 楚宁这般说罢,抬头望向穹顶,意有所指。 那正迈步走来的杜向明听闻此言,倒也出奇的停下了脚步,没有急着再继续发动攻势,而是用一种相当古怪的眼神看着楚宁:“楚兄确实博学多闻,连这种前朝之中,真假不知的传闻,也能倒背如流。” “当初在冲华城时,杜兄因红莲化魔,而生起杀心,也因为我身负魔躯,而愤怒出走,如今却同样驱魔而战,与我又有何分别?”楚宁再问道。 “我向道之心,坚如磐石,你不必激我,我亦不会被你所惑!”杜向明打断了楚宁的话。 而这时,那九道血纹黑蟒的虚影已然在他的背后完全浮现,与之前剑刃所化时不同,这时的九道血纹黑蟒,皆身形庞大,九尊巨大的身躯合为一处,几乎是遮天蔽日,宛若山岳压顶。 杜向明话音落下,手中的长剑朝着楚宁一挥,剑身之上骨结上的裂隙再次张开,化为一把黑色长链,旋转着攻向楚宁,他背后的九尊血纹黑蟒也纷纷嘶鸣一声,盘旋着附着于那链剑之上,攻杀向楚宁。 其气息之汹涌,杀机之凌冽,比起方才那次出手更甚十倍有余。 而之前面对杜向明的攻势明显有些招架不住的楚宁,面对此刻这呼啸而来的杀招,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这般看着,嘴里喃喃说道。 “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我的修罗界,到底有几分成色。” 话音一落,他的一脚踏出,落地之处一道道血色的纹路顿时朝着四面漫开,周遭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天地一颤。 杜向明明显感觉到了异样,他只觉眼前一花,思绪也有一瞬的恍惚,他不得不停下攻势,稳住心神,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方才所见的一切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 四面有尘埃笼罩,脚下灰白的土地干涸,裂缝中有鲜血流淌。 他望向前方,只见楚宁正站在那处,平静的看着他。 “修罗界?” “这般规模,确实了不起!”以杜向明的眼界,自然一眼认出了这番手段的根底,他如此说道,脸上却并无太多恐惧之色。 “但……单凭几个阴兵阴将,难改你今日该死之命!”他冷冷言罢,九尊血纹黑蟒的虚影再次于身后浮现,滔天的煞气从其体内涌出,竟隐隐有压制修罗界中磅礴阴气的趋势。 “是吗?”楚宁反问道。 话音未落,天地骤变。 杜向明尚未回神,整片空间便剧烈震颤起来。 楚宁身后左侧,一尊凶面佛陀破空而现——佛光尽褪,怒目圆睁,四只森白鬼手自其脊背猛然探出,搅动滔天煞气,如黑云压城。 但这,仅仅只是开端。 右侧劫炎骤燃,化作一头浴火妖兽,仰首嘶吼间,浑身劫炎暴涨,无数扭曲鬼脸在火中浮沉哀嚎。 正中,一株阴阳神树拔地而起,树身分立生死两面:一侧枝叶扶疏,生机流转;一侧藤蔓如骸,鬼气森森。树梢之巅,青衣鬼魅迎风而立,衣袂翻涌,双眼睁开时,血光妖艳。 三尊巨象并立,煞气已遮蔽天日。 然而它们之后,竟还有一具金色棺椁隆隆升起。 棺盖轰然炸开,无数血色锁链从棺内深邃黑暗中暴射而出。锁链尽头,三千黑甲恶鬼挣扎现形,它们身躯挺拔,裸露出来的身躯上,一块块极具力量的肌肉隆起,却又不失美感。双臂、眉心皆有一道道血色符文亮起,又转瞬隐没。 他们冷冷望着杜向明,血红色的眼眸中,杀机如注。 轰——! 大地再度剧震,楚宁脚下地面崩碎塌陷,一座巍峨白骨王座破土而出,托起他凌空而起,高悬于天幕之下。 他垂眸俯视,如神只临渊,淡淡笑问: “现在呢?” 第四百六十章 我们注定孤身一人 “不得了,不得了!这家伙是得了什么造化,这样的修罗界,我在浮屠山都没见过。” 黑衣男人将昏死过去的万玄牙犹若小鸡一般拎起,身形闪动,退避到了数丈开外,这才停住步伐。 然后他侧头看向了战场方向,那处一道血光笼罩战场,以寻常手段根本看不清内里的情形,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从深处传来的恐怖煞气。 “阴罗黄泉丹,加上万劫铜棺,似乎还有一枚从幽罗界的宝库中拿出的世界碎片作为基石。”男人感叹的声音刚落,他的身旁一道虚影浮现,目光同样看向那处,嘴里却这般解释道。 黑衣男人顿时瞠目结舌:“什么东西?那家伙难不成和幽罗天有一腿?这些东西也能给他?” 身旁的虚影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黑衣男人:“……” “不是,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短暂的错愕后,黑衣男人有些恼怒,愤慨言道。 “那小子,除了长得比我好看一点,再比我年轻一点,最多……再比我聪明一点外,哪一点还比我强?” “幽罗天再怎么说,也是一位天尊,凭什么看上他啊?” 虚影摇了摇头:“倒不是那位幽罗天。” 黑衣男人脸色稍缓:“就是嘛,我就说这世上的好事总不能全被这小子站了吧!” “如今森罗殿的殿主,是他相好。”虚影幽幽说道。 “嗯?”黑衣男人一愣。 “顺便说一句,如今的幽罗界,那位天尊已经不再过问诸事,幽罗界中事宜皆有那位森罗殿殿主代理。” 黑衣男人:“……” “哦,对了,幽罗界中如今的定海神针,还是他的亲祖母。”虚影又言道。 黑衣男人顿时如丧考妣:“那还不如和幽罗天有一腿呢……” 然后,他又满心悲愤的言道:“这天下像样的软饭怎么全给这小混蛋吃完了,他娘的,也不知道给我这个前辈留一点!” 那道虚影显然也习惯了男人的自说自话,他对此不以为意,只是看向了被男人拎起来的万玄牙问道:“这家伙是……” 黑衣男人似乎这时方才想起怀中的之人,他眨了眨眼睛道:“一个平平无奇的天命之人。” 说道这处,他又顿了顿补充道:“也是那个老家伙的徒弟。” “虽然又笨又蠢,但命好,有那老家伙护着,我也得想办法救下他。” 提及“老家伙”,虚影明显怔了怔:“他近来身体如何?” “好着呢,比他娘的谁都能活,估摸着就算哪天我死了,他还能蹦跶。”黑衣男人没好气的言道。 “那就好。”虚影点了点头。 “好个屁,那老家伙心思太重,算无遗策,哪怕是你今日的重归阳间,他都早有预料,这样的家伙,一想到我和他活在一个世界,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偏偏他还真能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天能开眼,降下一道天雷,把他劈死才好!”黑衣男人倒是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位蚩辽国师的憎恶,亦或者说是…… 恐惧。 虚影的脸色明显变得阴沉了起来,他盯着黑衣男人,沉声言道:“他是他。” “我知道。”黑衣人的回应来得很快,语调也拉得极高。 “但人是会变的,我的邓大将军!他与我们早已不是一路人!” 虚影沉默了一刹,忽的问道:“所以我们还是同路人吗?” 他的语气悲悯,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期盼。 黑衣男人的身躯一颤,深吸一口气后,方才缓缓开口说道:“关山横亘,江河路远。” “无论来时多么兵强马壮,众志成城,但最后……” “我们都注定只能孤身一人……” 虚影再次沉默。 虽然这是个早有预料的答案,可当这番话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时,他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去往北方天下的钥匙,我已经帮你放在约定好的地方,你随时可以起程,不过据我所知,已经有焚夜人的大灵祭赶往那处,你得小心。” “而且,虽然北方天下可以屏蔽天道感知,可那处地界自我封闭了千年,里面如今到底是什么鬼模样,又在这千年间孕育出了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你……” “得小心些。”似乎也是意识到方才那个话题过于沉重,黑衣男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很多。 “嗯。”虚影点了点头,但心情似乎依然不悦。 “你说他们俩谁会赢?”黑衣男人显然不愿意将这次难得的相见搞砸,毕竟今日一别,无论对他还是对对方而言,可能便再无相见的机会,如果有,那届时双方可能也再无如今日这般心境,甚至极大概率是要不死不休的。 所以,他又一次转移的话题,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血光笼罩之地。 虚影似乎也明白了这位故友的苦心,他没有执着于方才的话题,而是配合的也抬头看向了那处,同时嘴里淡淡的应道:“楚宁。” “凭什么?”黑衣男人神情不满。 “人家小杜也不错嘛,得了那位的认可,如今可是堂堂的临渊者人间行走!这身份,不比什么天命之子,什么寻常圣灵的人间行走强出十倍?” “你凭什么觉得那姓楚的小子一定会赢?” “因为……” “他是我女婿。”虚影平静言道。 黑衣男子:“……” “咋了?你女婿了不起?我看未必!” “就算他得了些造化,可人家杜向明也不差,二人在我看来也就在伯仲之间,一场苦战总归是免不了的。”黑衣男子这般言道。 说罢,他还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虚影,似乎是在等待他的辩驳。 而男人却只是望着那处,并不回答。 “我觉得,这两个家伙,起码得打上四五个时辰。”他再次言道。 “三……”虚影却忽然开口道。 黑衣男人皱了皱眉头:“三个时辰吗?我觉得……” “二。”他的话还未说完,虚影却又开口言道。 “嗯?”黑衣男人还有些不解对方怎么又忽然更改了自己的判断,但就在他想要询问的时候,却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猛然转头看向那处。 而也在这时,虚影也开口吐出了下一个字眼:“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笼罩着那处战场的血光猛然散去,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从中飞出,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是杜向明! 他的衣衫破损,浑身像是被无数野兽撕咬过一般,几乎看不到半点完整的血肉。 “他娘的!这姓楚的小子下手这么狠!?”黑衣男人看着这一幕,又惊又怒的言道。 而那处,看上去并无半点伤势的楚宁,正面色冷静的缓缓迈步,朝着倒地的杜向明走去,看那架势,似乎并没有半点要放过对方的意思。 “这家伙,要下死手!”黑衣男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双拳握紧,身形微弓,明显变得紧张了起来。 “想救他?”虚影将对方的这番反应看得真切,他眯起了眼睛,幽幽问道。 “废话,他可是……”黑衣男人欲言又止。 “我帮你啊。”虚影这般言道。 黑衣男人一愣,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你会这么好心?” “毕竟是曾经的同路人,举手之劳。”虚影淡淡言道。 “少来,你家伙最精了。” “当初明明一起去花楼喝酒,被几位嫂嫂逮个正着,我们都低头认错,只有你掏出账本就开始问我们要账,说什么要给自己婆娘买新镯子,我们躲着你不花钱,你没办法才一路跟踪到花楼。” “不仅把我那心地善良的嫂嫂骗得哭得梨花带雨,还把老子辛苦攒了三个月的钱给翻走了!”黑衣男子说起此事,愈发愤慨,眼中甚至燃起了火光。 “兵者,诡道也。” “本就讲究随机应变,必要时也要学会壁虎断尾。”虚影确是相当理所当然的回应道。 “你!”黑衣男子闻言愈发恼怒,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那虚影却瞥了一眼不远处已经走到了杜向明跟前的楚宁,问道:“再不出手,那家伙可活不成了。” 黑衣男子一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咬了咬牙问道:“说罢,你要什么!” 虚影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黑衣男子拎着的那位万玄牙的身上:“他在重水林取得了一物,与我有旧。” “给你!给你!反正不是我的!”黑衣男子没好气的言道,伸手一会,一枚黑色的玉珠便从昏迷的万玄牙的身上飞出,落在了他的掌心,他一脸不耐烦的将此物递了上去。 “快些出手,不然就来不及了。” 虚影接过玉珠,脸上笑容更甚:“当然。” “拿人钱财,自当替人消灾。” …… 楚宁来到了杜向明的身前。 他低头看着对方,此刻的杜向明伤势极为严重,虽然还未昏厥,甚至抬眼也看着楚宁,可呼吸却极为虚弱,已经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楚宁叹了口气,他其实并不想杀了对方,但对方既然已经对他动了杀心,而且明显背后有所依仗,他留他不得。 抱着这样的心思,楚宁很快就收起了心底那些许的怜悯,一只手抬起,劫炎汇聚其上。 可就在他要将那缕劫炎灌入杜向明体内之时,他却忽然察觉到了前方有一股气机正在飞速朝他靠拢。 “嗯?”楚宁的心头一惊,却见一道灰芒正飞速朝他袭来。 他不敢大意,只能收起了手中的劫炎,同时脚尖点地,身形朝后方飞去。 但那道灰芒却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楚宁,它的速度更快了几分,紧追着楚宁退去的身躯袭来。 同时,对方好像刻意戏耍楚宁一般,在来到距离楚宁身躯约莫三寸处,其速度又陡然降了下来,保持在了与楚宁退去的速度几乎相同的地步。 只是一路咬着楚宁,并不发动攻势,也不给楚宁喘息之机。 楚宁的眉头一皱,也被对方这般举动激起了火气。 他的一只手伸出朝着虚空一握,石刀浮现于他的手中,他手握石刀没有犹豫猛然朝着对方砍去。 灰芒察觉到了楚宁的目的,速度陡然加快,朝左侧一避,轻松的躲开了楚宁的攻势,然后身形一转,又继续朝着楚宁追来。 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对方方才展现出来的速度,明显已强出他太多,没道理不对他动手,反倒只是以这看似戏耍实则牵制的手段一直纠缠自己。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角的余光看向前方,却见那处一位黑衣男子出现在了那处,抱起了倒地的杜向明。 “调虎离山!?”他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自然也不愿就这么放虎归山。 念及此处,楚宁背后万象所化的双翼张开。 而那抱起了杜向明的黑影明显也感觉到了楚宁的注视,他打了个哆嗦,不敢逗留,抱着杜向明转身就朝着远处亡命狂奔。 楚宁见状,背后双翼一振就要朝着那人遁去的方向追去。 “首先……”可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得是虎,才有资格被调离山头。” 楚宁心头一震,却见那时,那道灰芒忽然幻化成了人形,一只手伸出一把抓住了楚宁的颈项。 速度之快,楚宁根本没有半点反应的机会,就已经被对方制住。 他又惊又怒的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可对方的脸颊却被一团灰雾笼罩,他一眼望去,却是看不出对方的容貌。 “若你不是那只虎,就得想想……” “调你离山,是为了什么了。”那灰影再次言道。 捏着楚宁颈项的手猛然发力,将楚宁的身躯高高举起,而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出,双指并出,朝着楚宁的身躯各处连落数下。 每一下都用力考究,每一下都精准的落在了关键的窍穴之上。 数十下之后,楚宁体内的灵力竟然在其外力的刺激下,失去控制,开始依照着那灰影的意志流转起来。 楚宁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手段。 他不明白对方的目的,可对方此举无疑已经威胁到了他的性命。 毕竟如果他能操纵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动,完全可以以此让自己的气血逆流,亦或者直接让自己引爆丹府。 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对于楚宁而言都是极为危险的。 不愿坐以待毙的楚宁正要催动体内的大魔之力。 可就在这时,灰影的最后一指落下,楚宁的身躯猛然一颤,下一刻,他的双眼之中冒出血光,同时身下的地面一道道血色纹路蔓延开来,转眼便以他为中心一道血色结界张开,将二人笼罩其中。 是修罗界! 眼前之人,这番强大且诡异的手段,竟然不是为了杀害楚宁,而是帮他开启了他的修罗界! 第四百六十一章 交手 修罗界张开的瞬间,天地骤暗。 男人依然用手死死的捏着楚宁的脖颈,不给他半点反击的机会。 同时,目光望向四面,细细打量,好一会的光景之后,方才开口言道:“天地初开,万灵死而无归,游荡天地,致使阴阳失衡,人间恶鬼盈野。” “至高天遂向天道乞灵,降众鬼之主于世,谓之幽罗天。” “幽罗天行于万界之渊,以无上秘法牵引,尽纳世间恶鬼,归于幽罗。” “然天道不全,众恶随归,却不服幽罗之辖。” “相互残杀,吞噬壮大,以求有朝一日,重归人间。” “幽罗天与众恶鬼大战,百年方止,终平此乱。” “然此战声势浩大,有千位圣灵相助,大战过后,幽罗界四分五裂,近于崩碎,幽罗天自斩三缕神魂,化为幽罗界三大至宝,曰万劫铜棺、曰幽罗淬魂塔、曰太平万岁钱。” “以三者为引,将崩碎的幽罗界重新聚合,化作了如今幽罗界的三层之地,由上至下,分别为森罗、往生、无渊。” “幽罗界虽由此定鼎,阴阳秩序归于井然。” “但幽罗天却于此之后发现,幽罗界天地崩碎时,无数此界的空间碎片,外溢世间,其中多数流于域外,亦有一部分落于人间。” “这些碎片中不仅包裹着幽罗界初立时,万鬼齐聚所涤荡出的好大杀气、怨气、阴气,甚至一些强大的恶鬼借着这个机会进入了那些世界碎片中,与之融为一体,随着幽罗界的崩碎,而逃出生天。” “这些恶鬼皆为天地初开所诞生的第一批恶灵,实力强大,虽为恶灵,体内却又有一丝天道之力相护,潜力无穷。” “所融合的世界碎片,又是其天然的道场,放任他们流毒于世,后患无穷。”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幽罗天游离世间,收拢了那些潜藏恶鬼的幽罗碎片,每得一枚,便将之融于一处,谓之……” “冥罗界。” 那灰影说罢这话,捏住楚宁颈项的手骤然松开,楚宁猝不及防,跌坐在地。 他并未起身,而是抬头神情古怪的看着对方。 他听得真切,对方这番话中所指的冥罗界正是自己得来的那枚幽罗界中小世界,也是如今这片修罗界的前身。 但他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 “阁下为何与我说这些?”他沉声问道,顺势起身。 “那位森罗殿的殿主,固然是一片好心,巴不得把整个幽罗界的宝库搬空都塞给你,可这世上有些事往往是过犹不及。”回应并不在第一时间回应楚宁此问,反倒继续幽幽言道。 这话一出,楚宁心头一惊,他与幽罗界取得联系按理来说只有他一人知晓,哪怕是对当时的环城百姓,他也没有多言,眼前之人是如何知晓的? “此物蕴含磅礴阴气,更有恶鬼进化为最终形态所需的阴极之息,是世间恶灵最喜之物,而当初幽罗天虽游历四方天下,收拢了相当多的碎片,融于此物之中,但域外之地,仍有大量的恶灵在窥探此间……” “你身怀此物,便如执灯夜行,百鬼逐之。” “此物对你而言,既是馈赠,也是诅咒。”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既然你没有承接这份馈赠的能力,倒不如赠与我……” 那人说罢这话,浑身骤然杀机奔涌,一只手伸出,森白的手掌忽然化为了巨大的鬼爪,直逼楚宁面门而来。 楚宁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对方开始与自己讲述冥罗的过往时,他确实有一刹那,在心头暗暗觉得,对方似乎对自己并无杀心。 毕竟,如果想要杀自己,大可不必花费口舌讲述这些。 但好在,他的心中虽有此番论断,可并未放下警惕,男人出手的第一时间,他便有所感,脚尖点地退出数步,同时石刀浮现于手中,横于胸前。 铛! 鬼爪落入其上,发出一道金石碰撞之音。 楚宁没有想到那鬼爪之上的力量如此强悍,脸色一白,暴退数丈。 而那灰影似乎也没有想到石刀会如此坚固,鬼爪被弹开,他亦退出一步,方才站稳身形。 “你这家伙,还真是命好,怎么什么样的重宝都能落在你的手上?”他不无惊叹的言道。 “不过单靠此物,可护不住你!”那灰影这般说罢,身躯一阵,背后竟然冒起滔天鬼气,无数可怖的鬼爪从起背后伸出,铺天盖地的朝楚宁涌来。 楚宁心头一紧,赶忙提刀抵御。 只是之前那一只鬼爪便让他进退失序,如今这鬼爪漫天而至,他更是被打得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力,全无还手之功。 “这里。”而就在楚宁勉强稳住阵脚之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身影。 楚宁的心头一惊,本能的想要回头看去,可转动脑袋时,眼角的余光却清晰的瞥见,那道灰影正站在原地,依然不断的激发出道道鬼爪,攻杀向自己。 是声东击西的幻术? 楚宁的心头泛起疑惑,可根本不待他想明白这其中就里,他的背后便传来一阵剧痛。 吃痛的楚宁来不及多想,浑身升腾起汹涌的劫炎,将身前与身后的鬼爪逼退,同时背后张开双翼,掠动身形,飞出十丈开外,方才停下。 虽然未有回头去看自己背后的伤势,但楚宁能明显感觉到那处有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显然是被鬼爪所伤。 他催动着魔血,利用大魔之躯修复着伤势,同时心头却惊骇不已。 方才那灰影分明就在自己身前,并未意动,可身后的杀招又是有何而来?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对方的招式诡异万分,防不胜防。 “反应还是太慢了些,如果我刚刚再多用些力,你现在半边手臂已经没了。”而那时,那灰影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调戏谑的同时,还有些古怪,就像是两个声音重合在一起,一同响起一般。 楚宁抬头看去,却见自己的身前正站着两道相同的灰影,正一同迈步朝着自己走来。 他顿时恍然,明白了当时身后的杀招由何而来。 这种类似于身外化身的手段,楚宁在书中见过不少,但让他觉得惊讶的是,他仔细的观察着两道同时朝他走来的灰影,二者周身弥漫的气息都如出一辙,无论阴气与杀气的强度还是浓郁程度,几乎都别无二致。 他分不出哪一道才是真身。 “这可不是身外化身之法,这是万鬼加身之术。” “我一命即万命。”灰影仿佛完全洞悉了楚宁的心思一般,他这般说着,然后在楚宁不可思议的目光下,两具身躯以二化四,再以四化八。 而依照楚宁所见过的关于身外化身之法的记载,这种法门,要么是召出只携带一部分力量的分身,要么是二者力量平分,如果说对方的力量足够强大,在以一化二时,楚宁难以看出气息的变化,可现在已经化作八具躯体,每一具躯体分得的力量理应锐减。 可偏偏,此刻这已呈合围之势,将楚宁团团围住的八道灰影,周身的气息比起之前依然没有半点减弱之相。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力量不会凭空消亡,也不会凭空产生。 这世界上除了那些燃烧精血与寿命的搏命之法,不可存在能凭空将功力暴增数倍的法门。 “不要在你想不通的事情上浪费过多的时间,与其关心我功法的虚实,你不如好好想想准备什么时候拿出真本事来,不然,你可活不过今日。”那八道灰影在距离楚宁约莫一丈处纷纷站定了身子,开口这般言道。 楚宁亦回过神来,同时心头一凛,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 对于如今的楚宁而言,他很清楚自己最强的手段便是这修罗界,而之所以面对眼前的劲敌,他始终未有召唤出修罗界中的帮手,最大的顾虑便是因为这修罗界是在对方的手段下,强行让他张开的。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诱导楚宁动用修罗界的手段。 此刻他话语里的调侃,更加做实了楚宁的猜测。 楚宁沉默以对。 “怎么?与人对敌时,连自己的手段都不相信?”只是这样的心思依然没有逃过灰影的眼睛。 而言罢这话,他更是不给楚宁半点反应的机会,八道灰影一同朝着楚宁伸出了手,八道汇集着阴煞之气的黑色能量球,便在他们的掌心汇聚,伴随着对方心头一动,八道能量球裹挟着汹涌的威势,呼啸着冲向楚宁。 于此之前,这八道灰影已经对楚宁形成了合围之势。 这八枚巨大的能量球激发的瞬间,也更是封死了楚宁的进退之路。 此刻的楚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眼看着八道能量球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楚宁知道当有决断。 …… 轰! 八道能量球相撞的瞬间,激起了一声巨大的轰响。 漫天的尘埃也随即扬起,遮盖了视线。 那八道灰影立于原地,并未急着继续乘胜追击,只是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冷冷望着,仿佛在等待着些什么。 十余息的光景之中,他们的眼中忽然一亮。 一道金色的事物忽然从尘埃中亮起,是一头浑身燃烧着金色劫炎的妖兽。 它的速度极快,仿佛一道闪电。 转瞬便杀到了正前方那道灰影的跟前,那时它张开了嘴,就要朝着对方咬去。 “劫炎虽强,但你的劫炎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想要精进,需以其吞噬更多灵炎,方才能达那可焚万物之境。” 正前方的灰影淡淡言道,一只手朝前伸出,无数鬼影在那时顺着他的手臂涌向前方,在他的身前化作了一具鬼影盾牌。 沐浴着劫炎的妖兽冲撞在其上,竟是不可撼动分毫,身子更是被其反冲力高高抛起。 “你的劫炎,已得魔炎、妖火、灵炎三者,余下还需寻神火、地火、冰火、鬼火四者,方可小成。”灰影则抬头看着那道被扬起的身影,继续言道,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也才有伤到我的资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旁,另外两道灰影背后伸出数道鬼影所化的触手,猛然向前,将那妖兽的四肢死死禁锢,伴随着触手发力,妖兽的身躯紧绷,骨结发出咯咯闷响,眼看着就要被五马分尸。 轰! 那时,妖兽的身躯却忽然发出一声轰响,化作一道灵炎爆开,消失不见。 而那其中楚宁的身影浮现,他背后双翼张开,目光冷峻,手握石刀,以力劈华山之势,斩向正前方的灰影。 “哼。”灰影不闪不避,背后一尊巨大的身着白骨甲胄的法相出现,三头八臂,青面獠牙,宛若恶神。 那法相手持铜锏,高高举起,与楚宁手中的石刀撞在一起。 重量骇人的石刀,落于其上,那法相的身形竟是纹丝不动。 从得来此物开始,楚宁还是头一遭遇见能硬抗这一击的存在。 “镇世柱的碎片,说是世间至宝也不为过,这么大一块,别说人间,就是上界怕是也不多。” “如此至宝,不用来炼制墨甲兵器,却被你当做木棒一般胡乱挥舞,岂不是暴殄天物?”灰影眯眼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背后的法相身形暴涨,转眼已至五丈开外。 法相眼冒血光,又一只手伸出,作势就要拍向楚宁。 楚宁挥动石刀,被其所阻,刀身之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体内气息紊乱,此刻尚未平复,面对法相袭来的一掌,他并无退避之能,只能一咬牙,催动法诀。 下一刻,只听地面之下传来轰响,一尊巨大的鬼面佛像拔地而起。 那佛像怒目圆睁,脊背上伸出四根苍白的鬼手,迎上了法相。 二者相撞的瞬间,空间震荡,竟是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哦?这倒是个稀奇玩意。”灰影抬头看着此物,语气中露出了些许诧异:“虽面露凶相,可内里佛性凝实,外魔内佛,倒是与你之道颇有缘法,若是你能深究其性,说不得今日还能真的让我吃些苦头,只可惜,你身怀重宝,却无福消受。” 说罢这话,他仿佛失去了与楚宁继续下去的兴致。 “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的话,那我可没兴趣与你继续玩下去了。” 他这般说罢,身旁另外七道身影背后,同样有一尊尊巨大的法相浮现。 那些法相皆身着白骨甲胄,三头八臂,青面獠牙,但手中所持之器物却各不相同,或长柄陌刀,或鎏金虎枪,或雕龙烈弓,或狼头双锤…… 他们宛如八尊巨大的魔神,将楚宁团团围住,即将对他降下一场灭顶的…… 灾殃。 第四百六十二章 晚辈记下了 “嗯?” “这剑意有些意思。” “既有几分神河剑意的神韵,又得几分星幕垂野的意境,但依然浅尝即止,未窥真意。” “再来!” …… “这杀业鬼索,倒是练就得极好,然兵家一道,以杀为本,没有那一股能开天地、能斩日月的杀意,终究是差了些意思。” “这道家法门,你更是练得一塌糊涂,道法玄妙,上可呼风唤雨,敕令鬼神,下可雷霆为引,符咒为令,你倒好,好好的道家功法,就只会一招不干不净的移形换影。” …… “哦?这阴阳神树,了不得!” “如此盎然之生机,竟能与如此如此纯粹之阴气和谐共融,这阴阳往复恰似生死轮转之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还藏着好东西!” “这是此树伴生之阴神?亦有些意思?虽为阴神,却同样蕴含生机,神魂与神树相连,神树不灭,汝魂不死,有几分那上界圣灵长生久视之相。” …… “这些修罗界中豢养的恶鬼,也相当不错,已近恶鬼四道的恶罗一道,但与之前的杀业鬼索一般,修罗界所到底还是兵家法门,兵家之道以杀业为重。” “杀业越重,能承受这股杀业的道心越稳,道心越稳,与敌对战中,你能加持在这些恶鬼身上的杀气也就越重,他们的杀力也就越强。” “如今你的这些恶鬼,空有怨气,却无杀意,与你如今所修的兵家之道一般,已然本末倒置!” …… 呼! 呼! 力竭的楚宁以石刀杵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就不行了?”还未来得及喘息片刻,上百道戏谑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传来。 楚宁抬头,有些无奈的看向四周,却见那修罗界中,四面都站满了浑身鬼气滔天的灰影,林林总总,已过百人之数。 在这之前二人已经交手了数个时辰,楚宁可谓是杀招尽出。 可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对方都应对轻松,甚至还有闲暇点评一二,时不时还展示一两手他那以一化二,以二化四的恐怖的手段。 以至于几个时辰下来,楚宁累得精疲力尽,可周遭的敌人却越来越多,已过百人之数。 面对对方的调侃,楚宁面露苦笑的摆了摆手:“前辈修为精湛,晚辈实在不是对手……” 他这般说罢,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仿佛认命一般的言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细数楚宁这一路走来,遭遇过的那些生死之境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一些看上去毫无生机的死境。 但无论如何,楚宁从未想过束手就擒,更不会如今日这般认命。 当然不是因为他被对方强大的手段打没了心气,只是单纯的因为,在这几个时辰的鏖战中,他看了出来——对方从头到尾,根本没想杀他。 那所谓的步步紧逼,只是为了让他使出各种手段。 那言语中轻佻的讥讽,则更像是对他的点拨。 若是到了这一步,楚宁还品不出味来,楚宁就不是楚宁了。 那灰影显然也从楚宁的这般态度中知道了这场戏自己早就演砸了,他也没有继续强撑,而是迈步走到了楚宁跟前,周遭的那些不知真假的分身也纷纷与他合于一处,化作一人。 他的容貌依然被遮掩在黑暗之下,看不真切。 那时,他毫不犹豫的朝着坐在地上的楚宁来了一脚。 “臭小子,你不是还有那大魔赠与的虚妄之诺吗?不拿出来拼个命?”他冷笑着说道。 楚宁一个机灵,不可思议的看向对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身上的所有秘密,对方都能如此一清二楚。 多年在沉沙山的生死游离的处境,让他并不喜欢这种被人看得透彻的处境。 “前辈到底是谁?”他不由得问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怎么?怕我害你?”灰影仿佛看穿了楚宁的心思,挑眉问道。 若是寻常人面对这样的询问,无论是碍于情面,还是迫于眼前之人的强势,怎么都得出言否认。 可楚宁却在那时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这般坦诚的态度,直接让灰影愣在了原地。 “你这家伙……”他有些无奈的言道。 “我与前辈素不相识,前辈知我根底,我却不知前辈深浅,难道不应该害怕吗?”楚宁疑惑的问道。 楚宁这话里的道理倒是让灰影无法辩驳。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他只能这般言道。 “如何证明?”楚宁却立马又问道。 “我……”灰影一时语塞,但转瞬又觉不对:“不是,臭小子,我若真要害你,你以为凭你的手段能阻我吗?” “我能给你承诺,你还不满意。” “前辈也知道你想害我,晚辈是拦不住的,所以前辈的承诺本就形同虚设,依然无法改变我对前辈的警惕与担忧,前辈又何必多此一举。”楚宁则平静的回应道。 灰影:“……” “你这家伙,当真有点意思。”灰影又沉默了一会,忍不住开口感叹道。 旋即,他话锋一转,言道:“好吧,这么跟你说吧。” “我这次能回到此地,是承了你祖母的恩情,她盯着我,我可不敢加害于你,这样说,你可放心一些。” “回到此地?”楚宁叨念着对方这番话,又回忆着方才与对方交手时,对方浑身鬼气滔天,不见半点生人气息,他顿有所悟:“所以,前辈是个死人?” “不对,死鬼。” 灰影:“……”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心底却恨得牙痒痒的,总觉得这番看似失言,是这家伙在刻意报复自己之前的拳打脚踢。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了心头的怒火,又言道:“随你怎么称呼吧,总之,你祖母对我有恩,我欠她一个人情,所以我得帮你一把,算是聊了这个人情,免得被你祖母背后指着脊梁骨骂!” “帮我?是指方才的指点,还是放走了杜向明?”楚宁一脸诚恳的问道。 灰影被这个问题噎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说来也怪,他这一生待人素来平和,可说荣辱不惊,哪怕有人当着他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也能心平气和的应对。 可偏偏就是面对这个故人之后,不知道为何,总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般聪慧,应该多少猜到杜向明身后如今站着的是谁,杀了他,只会让你愈发被那些人重视,不见得是好事,他活着反倒能不让事情那么快走到被那些家伙重视的地步,我并非给自己脸上贴金,但至少目前而言,他活着,对你利大于弊。”但他还是压下了怒火,这般解释道。 楚宁倒也明白对方所言无虚,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至于指点嘛。”灰影则又言道:“那些只是皮毛,我既然要还人情,自然要还得你那位祖母挑不出毛病。” “前辈何意?”楚宁有些不解。 “你还有几日能活?”灰影这般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吃定楚宁的倨傲。 虽然对方的脸被他用一团迷雾笼罩,但透过这语调,楚宁大抵可以想象此刻对方的脸上应当带着些得意之色。 “一个月,或许已经不够一个月了。”楚宁也知道瞒不住对方索性坦然以对。 阴罗黄泉丹固然是神物,吸收了足足十三枚后,楚宁的修为大涨,与之前可谓有了云泥之别,但强大的力量必然导致他的丹府失衡,反倒会加剧那圣髓的侵蚀速度,所以还有没有一个月的命数,楚宁其实不太有把握。 “想活吗?”灰影问道。 “当然。”楚宁回答得相当干脆。 “贪恋人间。”灰影嘲笑道。 “只是不想被人叫死鬼。”楚宁平静言道。 灰影:“……” “你个臭小子,你就不怕我不救你了!?”他怒目言道。 “可前辈自己也说了,你欠我祖母人情。”楚宁抓住了对方的痛处。 “臭小子,你迟早得因为你这张嘴,闯出大祸!”灰影毫无办法,只能不痛不痒的咒骂道。 楚宁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要炼化圣髓,想必你也知道了其中关节,需要你有五门大道之根基,并且迈入五境。” “但很显然的是,前者你虽然修得糊里糊涂,但总归是做到了,可后者那一步,你却始终迈不出去。”灰影没有办法,只能忍着不满,再次开口。 “你有办法?”楚宁心头一喜,双眼放光。 灰影摇了摇头。 楚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果然不该对你抱有希望的神色。 灰影暗觉,要不是自己真的已经死了,估摸着就是与楚宁聊天这会功夫,至少得少活十年。 “你有没有想过到底什么是道种?又为什么道种一定要由至高天赐予?” “那赐下之物,究竟是馈赠,还是枷锁?” “世人皆言,唯有得圣纹道种者,方可迈入十三境,为天下开辟圣山,那那座大荒山又由何而来?” “你既已修出修罗界,自然也就凝出了七境才能练出的灵血,那你算是破境,还是未破境?” “如果未破,那为何能做到旁人七境才能做到的事情,如果破了,那为何没有依靠至高天的道种?”灰影一口气问出了数个问题。 楚宁越听越是头大,越听也越是迷糊。 他觉得对方的话是有道理的,可却又偏偏抓不住那其中的真意。 他只能看着对方,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但遗憾的是,说完这些,对方也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 “前辈说完了?”楚宁问道。 “说完了。”灰影点了点头。 楚宁:“……” “别这么看着我,我又没有遇见过你的境况,能知道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灰影似乎也觉得自己没有给出太多实质性的帮助,但嘴里还是不愿服软,这样回怼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之言,于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确实有人在遭遇与你类似的情况后,得到了并非来自至高天的道种,而在那之前,有人就与他说过这般类似的话,我只是将我知道的,告诉你。” “你小子这么聪明,他能悟到,你多琢磨琢磨,保不齐也可以。”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不负责任,但之前对男人的态度并不算好的楚宁,在听闻这番话后,却并未露出太多遗憾之色,甚至还在短暂的思虑后,朝着对方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认真言道:“无论如何,楚宁谢过前辈今日之点拨。” 灰影倒是也没想到楚宁会如此恭敬,他颇为意外的言道:“你这家伙,怎么这个时候,反倒恭敬起来了?” “前辈之前救走了杜向明,我自然不满,而现在前辈虽言之无物,但愿意相助之情,楚宁是能感觉到的,一码归一码,这一点,我是分得清的。”楚宁的回答依旧诚恳。 只是那言之无物的评价,还是不免让男人的嘴角一阵抽搐。 “跟你这小混蛋聊天,可真是自找罪受。”男人摆了摆手,有些气恼的言道。 “算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罢这话,转身便欲离去。 可在迈出脚步的瞬间,他的心头忽然一动,想到了什么,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然后他相当做作的一拍脑门,回头言道:“对了,你祖母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嗯?前辈请讲。”听闻是自家祖母之言,楚宁也脸色一正,赶忙问道。 那时灰影迷雾笼罩的那张脸上泛起一抹坏笑,他咳嗽一声言道:“她让我告诉你,男人在外面沾花惹草可以,但不能忘了主次,尤其是要明白,谁是那个明媒正娶、名载鸳谱的正妻,要尊卑有序,切不可乱了纲常!” 说罢这话,灰影再次摆手:“好了话我带到了,也该走了,你自己好好琢磨,不用送了。” 他在那时再次转身,心底一边想着:我的乖女儿,爹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一边催动法诀就要离去。 可就在他身形消散的前一刻,却听背后传来了楚宁平静的声音。 那声音如是言道。 “晚辈记下了。” “请,邓将军放心。” 第四百六十三章 梦里人 洛水做了一个梦。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父母死去的冬天。 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漫无目的。 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那彻骨的寒意,她被冻得直打哆嗦。 光着的脚丫每一次落下,脚心都能传来钻心的疼。 迎面刮来的风,夹带这冰渣,宛如一把把锥子,扎入她的身躯。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木屋,下一刻就会散架,就会粉身碎骨一般。 但她还是固执的一次次迈出脚。 她得往前走。 不然那些家伙就会追上来。 她的父母,就白死了…… 这样念头泛起的同时,身后就传来了响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一道道黑影在那白茫茫天地的尽头出现。 像一滴墨落入了宣纸。 晕染蔓延开来。 或许是慌乱,或许是被冻得失了神志。 她不太看得清他们的模样,只觉得他们浑身透着黑气,只看见他们泛红的眼睛与森白的牙齿。 像人又像兽。 不可名状,恐怖狰狞。 她慌了神,也乱了阵脚,脚下一滑,栽倒在了地上。 那群家伙更近了。 洛水心如死灰。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自己的父母一样,死在这里时。 一只手毫无预兆的伸了过来,一把将她抱起,轻声说道。 “莫怕,我在。” 那声音很好听,好听到让人觉得格外心安。 洛水忽然就不再害怕,她只是仰头怔怔看着对方,想要看清他的模样。 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她越是想要看清,便越是看不真切。 甚至她与对方的距离也开始越来越远。 洛水慌了神。 她顾不得其他,抬起身子伸出手,嘴里喊道:“不要走!” …… 而幸运的是,这一次她抱住了他。 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一瞬有些恍惚。 甚至,她还得到了回应。 “我不走。”他这般说道。 那回答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洛水意识到了不对,她睁开了眼,漫天的风雪早已没了踪影,明媚的阳光透过马车的车窗照入了她的眼帘。 她的睫毛轻颤,终于是意识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此刻自己抱着的又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洛水赶忙松开了手,同时抬眼看去,入目的是楚宁那张带着几分笑意的干净脸庞。 “姑娘放心,我不会走的。”楚宁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对方受了惊吓,再次开口宽慰道。 洛水也渐渐稳住了心神,闻听此言,赶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明白,环城一战,姑娘经历太多,难免心神动荡,此乃人之常情,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姑娘安心养病即可。”楚宁微笑着言道。 这话说罢,他又觉不妥,言道:“但方才之举,过于唐突,姑娘还是不要多做。” “嗯?”洛水一愣,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楚宁。 而这样的眼神显然让楚宁误会了对方的心思,只以为对方是在对自己这番冷漠的拒绝表达不满。 楚宁顿觉为难,他想了想道:“如果姑娘是在需要,偶尔也是可以的,但……” “你得保证,不告诉曦凰。” 洛水:“……” …… 洛水倒是早已摸清了楚宁这家伙的性子。 平日里看着聪慧,但在一些人情世故上,却有一套相当自以为是的逻辑。 大抵也是因为他太过聪慧,故而对于自己的这套逻辑,深信不疑。 她也懒得解释,只是在这时起身,打量着周遭的情形。 她身处一驾马车之中,车厢相当大,足有一丈之深,六尺见宽。 在摆下了一架,可容她休息的矮榻外,后方里侧甚至还能放下一张简易的小案。 洛水作为成名已久的剑道大能,自然是见过世面的。 这样豪华的车厢她不是没见过,事实上,在中原一些王宫贵胄家中,比这个还要阔气数倍,由十二匹骏马拉动的大驾也是不少见的。 但这些马车一般是用于官道行走且大部队出游时使用的,否则车厢过大,一来需要的马匹太多,与之相应的粮草携带也会变得相当麻烦,二来在一些崎岖小路上,多马同驾也相当麻烦。 所以几乎不会有人,在远行时选择这样的马车。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想到这里不免心头有些疑惑,开口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对于此问也有些意外,他坐到了一侧,言道:“自然是去蚩辽王庭,环城虽破,可北境战事依然凶险,我们此行不可因此而终。” “那……”洛水闻言更加疑惑。 “姑娘是在担心那些环城孩童?你且放心,我让那位拓跋成宇护送他们前去兖州太平城安置,那里是邓异将军曾经的封地,如今由我代管,城里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那拓跋成宇经此一战,也算是改头换面,他带着我的手信,一路上无论是龙铮山还是褚州境内,应当都不会遇见什么麻烦,也会尽心尽力将那些孩子送至太平城的。”楚宁耐心的解释道。 洛水眨了眨眼睛,心头却在那时泛起一丝古怪——这些事情她固然关心,可却并未忧心,她下意识的觉得,既然此刻见到了楚宁,那就代表着,他完成了那个秘法,那么相应的,环城的麻烦自然是被解决了,同时诸多善后问题,也理应是被他妥善的处理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已然对眼前这个少年,信任到了这般地步。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水,脸色微变,莫名的有些不敢去看少年诚恳的双眼,下意识的撇开了头。 马车中的气氛也变得沉默了下来。 楚宁倒是只当时洛水伤势未愈,并不放在心上,但偏偏洛水却觉得这样的沉默,让自己有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 她正努力的想要寻找些话题打破这沉默,可这对多年来,早已习惯了独处的洛水而言却显然是个相当大的挑战,她绞尽脑汁,竟是也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话茬。 而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车厢前的幔布也被人从外拉开,一个脑袋弹了进来。 “师祖爷爷,我们到幽州境内了!” 那人如此说道,话音落下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已经醒过来的洛水。 他顿时脸色兴奋,又开口道:“师祖奶奶,你也醒了啦!” 第四百六十四章 还不够远 师祖奶奶…… 这是个让洛水相当敏感的称呼,在她不算漫长,但觉得也不算短暂的人生经历中,能这般称呼她的只有一人。 而偏偏那个人,她还没办法对他动怒——毕竟,他已经疯了。 与疯子计较,是一件相当有失体面的事情。 不过,对于余三两,她多少是有些与龙铮山众人截然不同的看法的。 不知为何,那家伙虽然疯疯癫癫,但却给她一种高深莫测之感,就好像他的身上藏着些惊人的秘密。 这样的直觉,并没有什么证据,但她就是有这样的感受。 也正因如此,她对余三两的印象极深,所以当这个称呼响起的时候,她不免恍惚,甚至以为是那个老疯子追到了此地。 不过,很快她就看清了那从车门探入车厢中的脑袋的模样。 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年。 她认得。 是那个樊朝。 洛水一时间有些发懵,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道出一个这么奇怪的称呼。 出于本能的,她转头看向了楚宁,目光中带着询问。 楚宁在那时面露苦笑,有些无奈的言道:“环城被破,他没有去处……” “我想他自幼生活在环城,不可避免接触过许多蚩辽人,以及一些从幽莽二州逃难而来的当地百姓,跟着也算能帮上些忙,所以便私自做了主,将他带上,姑娘莫怪。” 洛水闻言眉头一皱,和亲之行,楚宁要杀那位王子,她更是要刺杀蚩辽共主,绝不是什么坦途,以她对楚宁的了解,这般凶险之事,他断不会牵连上无辜之人。 这番说辞,怎么看,怎么不合理。 而她这番表现落在樊朝的眼中,不可避免的被理解成了对自己同行的不满。 他赶忙言道:“师祖奶奶莫恼,并非师祖爷爷的意思,是樊朝以死相逼,师祖爷爷方才应允的。” “但师祖奶奶放心,樊朝绝不给二位师祖添任何麻烦。樊朝之前,受奸人蛊惑,铸成大错,如今修为尽失,也无法加入军队上阵杀敌。” “我知二位师祖此行绝不是和亲那般简单,也注定凶险万分,樊朝没有别的本事了,只求跟在二位师祖身旁,侍奉一二,如若真的遇见了危险,是让樊朝自生自灭也好,亦或者以身诱敌为二位师祖拖延一息半刻也罢,只要能让樊朝做些对二位师祖有用之事,樊朝绝无半点怨言!” 那少年说道这里,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眶翻红,语气哽咽的言道。 楚宁也在这时走上前来,在洛水耳畔小声求情道:“他翻了大错,又失了丹府,心存死志,若是放任他离去,后半生大抵也一具行尸走肉,我之前亦有丹府被毁的遭遇,暗以为此事并非不可扭转,故而想将他带在身边,若是能复刻我当年之法,也算是救他一命……” “当初他行刺于你,也是受奸人蒙蔽,姑娘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这话的前半段,洛水听得还算中意,可后面这一句,洛水听得就有些恼火了。 在他楚宁心中,自己就是这么小肚鸡肠吗? 洛水抬眼瞪向了楚宁,神情不悦:“你要带什么人是你的事,我问的是,他方才所言何谓!” 楚宁一愣,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当下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他是龙铮山的外门弟子,按辈分算来,称呼内门的弟子,当以师叔相称,偏偏那日你昏迷后,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误以为我与薛前辈同辈,故而……” “我也纠正过,可他脑子一根筋……” 洛水闻言,脸色更加古怪,她哪里关心对方为什么称呼楚宁师祖爷爷,她关心的是对方对她的称呼! 她不相信以楚宁的聪慧瞧不出她此刻不满的根源,可说完这话的楚宁,就直直的望着她,显然是没了再解释的意思。 这家伙,是故意调戏我?还是下意识的觉得这样的称呼没有问题? 洛水在心底暗暗想着,恼怒不假,可心底却又同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她不免被自己的这番感触吓了一跳,正欲自省。 可并未弄清楚状况的楚宁,还以为洛水是答应了下来,赶忙朝着一旁眼巴巴望着的樊朝使了个眼色。 对方顿时意会,赶忙道:“师祖奶奶昏迷一天一夜,此刻大抵应当也饿了,你和师祖爷爷先坐一会,我这就去给师祖奶奶弄些饭菜!” 他说罢这话,转身便跳下了马车,不知道去捣鼓些什么去了。 “姑娘大义,能以德报怨,楚宁佩服。”而一旁的楚宁则适时的拍起了相当不高明的马屁。 洛水看向这一本正经的少年,总觉得对方的嘴角好似藏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带他上路我管不着,但那件事你要与他解释清楚。” 楚宁明显有些疑惑,问道:“何事?” 看着这家伙一本正经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洛水更加恼怒,正要开口言说,可那时脑袋却传来一阵晕眩感,她只觉眼前一花,浑身虚弱无比,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楚宁反应及时,在第一时间迈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她的腰身,扶住了她的身子。 “我……我这是怎么了?”洛水强压住那股眩晕感,看向楚宁问道。 之前她的身子在楚宁的帮助下,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可此刻怎么又开始复发。 楚宁苦笑着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来是因为姑娘在环城之战中消耗过大,二来是因为姑娘受伤后,那位墨月姑娘救人心切,向你体内灌注了自己的精血,此物虽然护住了姑娘的心脉,却因为蕴含妖气,而让姑娘体内平复的气机再次混乱,而其三嘛……” “算了,我还是先为姑娘治疗伤势吧。”楚宁说着便低下了头,就要朝着洛水的双唇而去。 此刻的洛水虽然虚弱,但比起之前几次,倒是要好上不少,她立马警觉的伸手挡住了楚宁,同时双目含煞的盯着对方:“楚宁!之前你说是情非得已,不得不以……以此龌龊之举渡入灵力,我姑且信你!” “可现在分明没到那般地步,为何你还欲如此?” “莫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楚宁眨了眨眼睛,幽幽说道:“姑娘尝试以灵力流经窍穴。” 洛水虽不解楚宁为何提出这个古怪的要求,但她却是几乎本能的依照对方所言,运转了灵力,而下一刻,她便发现了问题,她周身的窍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一般,灵力竟然无法正常流转。 “这……”她面色愈发不安。 “姑娘莫急,那日你在环城受伤后,那位阿荃姑娘以为你命不久矣,故而将一枚她父亲留给她的保命丹药给你服下。” “那丹药名为息窍丹,是一种危险时用于激发窍穴中力量,从而达到激发潜能的丹药,此丹药对于五境之下的修士确实有效,但对于姑娘这种已入七境之人而言,效果甚微,反倒会因为窍穴中的力量被过度激发,而让窍穴在刺激下短暂关闭,需要耗费些时日慢慢激活,所以……” “我也确实没办法通过正常手段为姑娘传送黑金道种之力……” 洛水听到这里,倒也知道了楚宁所言非虚,但一想到楚宁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的两颊不免微红,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显然是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楚宁倒是体恤她的顾虑,当下言道:“那,得罪了。” 话音一落,洛水便觉双唇之间传来一阵让她酥软的触感…… 许久,当楚宁将那股黑金道种之力渡入洛水体内后,二人唇分,而那时,洛水整个人已经眼神迷离的瘫软在楚宁的怀中。 而也就在这时,车厢的幔布再次被人推开,樊朝一脸笑容的探入了脑袋。 “师祖爷爷,师祖奶奶,饭做好……”那话说道一半,他便看清了车厢中的场景。 那时,他明显一愣,但下一刻便像是时光倒流一般,他默默合上了幔布,退了出去,同时嘴里喃喃说着:“还差个菜……” 车厢中的二人,也愣在原地,神情呆滞。 而这时,车厢外走樊朝忽然又提高了声音:“这个菜很复杂,起码得要两刻钟……” 说完这话,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尊重自己的师祖爷爷,赶忙又言道:“不,要起码一个时辰,而且很复杂,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清洗食材!” 说罢,他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楚宁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绝美脸蛋,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眨了眨眼睛问道:“姑娘……刚刚说要解释什么误会来着?” 洛水不语,只是沉默着伸出手,放在了楚宁的腰间捏起一块,然后恶狠狠的一转…… 一道撕心裂肺的痛呼顿时从马车中响起。 一鼓作气已经跑出近二十丈距离的樊朝正倚着枯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的樊朝,闻言身子一颤。 “还不够远!”他这般想到。 又赶忙起身继续大步朝着远方跑去…… 第四百六十五章 月亮谣 约莫半刻钟后,楚宁带着满目寒霜的洛水走下了马车。 心头恨不得将楚宁千刀万剐的女人目光很快被车厢前拴着的那两匹战马吸引。 这马车的车厢极大,依照一般战马的脚力,起码需要八匹战马才能拉动,考虑到还需要长久行驶的因素,这个数量起码还得往上加上四匹。 可眼前却只有单单两匹战马,这让洛水心头不免惊讶。 她低头仔细的打量,倒是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异样——白首赤尾,马背上还有很多黄色纹路,身形也比寻常战马要壮硕许多。 “这是……鹿蜀?”她诧异的问道。 “姑娘好眼力,竟认得此物!”楚宁赞叹道,语气由衷。 鹿蜀是传说中,产自北方天下的精怪。 本质是妖族的分支。 而与妖族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些精怪或多或少都有神性加持,带有某些神奇的力量。 譬如鹿蜀,便是传说中的瑞兽,传闻其可以赐福生灵,凡其出现之地,必定仓谷殷实,繁衍生息无郁。 “可这等瑞兽,怎会……”洛水却更加疑惑,这种祥瑞一旦现世,那定是被世人悉心供奉的存在,怎会沦为脚力? “这说是鹿蜀,其实只是其亚种,体内带着那么一丝鹿蜀血脉罢了,但也因为有这么一丝血脉,其力量远超出寻常马匹,被蚩辽用于运送军需,恰好环城中留有几只,我便寻来做了我们的脚力。” 楚宁平静的解释道,可听闻这话的洛水却眉头紧皱。 “亚种?” “此等瑞兽,怎么会有亚种!” 楚宁面露苦笑,有些无奈的看了洛水一眼说道:“自然是与……凡物杂交而来……” “我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是瑞兽虽名为兽,实际却皆有灵智,不输于人,又性情高节,怎么会与凡物媾和……”洛水反问道。 楚宁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古怪了几分,他闷声言道:“传闻,北方天下是整个四方天下中最为强盛之地,圣山林立,灵山群起,十境之上的强者多如牛毛,更有雄主雄才伟略,欲以人力而近天道,让整个北方天下化为上界。使万灵生而长生,使众生存而久视。” “此举引来上界不满,遣圣灵伐之……” “为求得胜,北方天下举天下之力,以求破敌之法,其中便有人捕获神兽,以秘法摧其心智,令其与各种妖物凶兽媾和,以求诞生出极具凶性之物。” “当然最后北方天下以惨败收场,北方天下也从那之后选择了自我封闭。可那些经过他们之手而诞生出来的怪异妖兽,却有很多逃往了东方天下,在蛮原聚集,成为了困扰蚩辽生存的巨大阻碍。” “双方争斗千年,蚩辽也驯化了其中一部分,这种名为白赤的战马就是其中的代表。” “为一己私欲,而使瑞兽蒙羞,此举与禽兽何异?”洛水闻言,不免有些愤慨。 “圣灵讨伐,对于北方天下那是灭顶之灾,人在极度恐惧与求生本能下,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翻看历朝历代的史书,大荒之年,易子相食,大争之世,屠城掳掠,那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楚宁平静的说道。 “所以,你觉得他们这么做是对的?”洛水眉头一挑语气不悦。 “自然不是。”楚宁很果决的摇了摇头:“但期望一个人在绝境之下,保持道德本就是奢望,不对,但也没有立场苛责。我们要做的,更应该是让他们不要陷入这样的绝境。” 洛水眨了眨眼睛,她虽然有心好好反驳一番楚宁,可思来想去,却是挑不出他这话的毛病,甚至内心深处还不可避免觉得这家伙说得是真有道理。 而这样的念头,反倒让她愈发恼怒。 “北方天下的自我封闭我倒是知道,可你所说的举天下飞升,成为上界之事,我怎么从未听闻?”洛水只能转而在其他问题上质疑楚宁。 楚宁闻言看向洛水,正要开口说出那句“多看些书,你就知道了”。 但洛水却颇为“心有灵犀”的从楚宁的表情中意识到了这家伙要说什么,抢在他开口之前,伸手指着她寒声言道:“不准说那句话!” 楚宁明显没有想到洛水会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他顿时愣在原地,看着面覆寒霜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想了半晌方才言道:“姑娘看得书少,所以不知道。” 洛水:“……” “这和那句有区别吗?”好一会后,她方才恼怒的问道。 楚宁却点了点头:“有的,这句更伤人。” “你还知道啊?”洛水倒是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楚宁这家伙是不通人情的。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一般说的是那一句。”楚宁诚恳言道。 洛水又是一愣,但很快回过了味来,冷笑着问道:“所以你每次说那句话时,心里想的都是我读书太少?” “姑娘确实读得不多。”楚宁再次点头。 洛水:“……” 她已经不想再和楚宁聊下去——她有些害怕再多说两句,自己会忍不住出手把这家伙砍成臊子。 只是楚宁显然没有理解到洛水的良苦用心,见洛水忽然没了声音,还关切的询问道:“姑娘怎么不说话了?是哪里不舒服吗?难道刚刚渡去的黑金道种之力不够?” 洛水见这家伙一副关切模样,心头慌乱,唯恐他又借机行那事,赶忙寻了个借口:“只是饿了……” “饿了。”楚宁倒是并未起疑,反倒觉得洛水昏迷了这么久,这个时候确实也应该饿了。 “樊朝!樊朝!”他看向四面,大声呼喊着樊朝的名字。 “唉!在这呢!”话音刚落,便听远处的湖边传来了回应声。 楚宁循声看去,哪怕以他的目力,在不以灵力加持的手段下,也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黑点。 对方一路小跑了过来,来到楚宁跟前后,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楚宁有些奇怪,问道:“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干嘛?” 樊朝闻言目光幽怨的看了楚宁一眼,心头想着我这不是为了让你们两位能够尽兴吗? 但嘴里,他可不敢这么回答,只是挠了挠头笑道:“那边有个湖,风景不错,我随便逛逛。” 楚宁倒是未有多想,点了点头:“菜做好了吗?” “做好了!”樊朝忙不迭的言道,转身就走向了马车的车尾。 洛水还有些奇怪,心道这荒郊野外的,能吃些干粮就算不错了,哪里还能做饭。 可目光随着樊朝看向那车厢的后方了,却见其上用铁架镶嵌了一套正儿八经的炉灶。 虽然看似简单,但还分出了两个灶台,一个放着蒸笼,一个熬着些什么东西,虽然看不见其中情形,但隐隐能闻到一阵药香。 “师祖奶奶不是病了吗?师祖爷爷说你这身体状况可能得吃上一些时日的药,内外兼并着调理,才能恢复,所以便打造了这幅便携的灶台,也无需柴火,只要放入灵石就能加热熬煮,可稀奇了!”似乎是看出了洛水的疑惑,樊朝开口解释道,说着还指了指灶台下方。 那里确实没有寻常炉灶翻入柴火的口子,而是多了一处镶嵌灵石的凹口,其上布满了各种传到灵力的墨纹。 这哪里是炉灶,这分明是一副墨甲! 虽然洛水一早就知道,楚宁这家伙在墨甲上的造诣极高,可看见眼前之物,她还是不免心头诧异。 这世上的墨甲师千千万万,怕是除了楚宁,再无任何一人想过将墨甲的工艺用于民生之上。 “师祖奶奶,师祖爷爷为了帮你赶制的此物,可是足足一夜时间没睡,辛苦着呢!而且出发后,也一直在车厢里为你诊治,走上一段路程又得停下来去看药汤的火候,这一路上可是一刻都没有歇着。”作为一个有眼力劲的徒孙,樊朝还不忘在这个时候为楚宁邀功上一两句。 洛水一愣,下意识的侧头看向楚宁,这才注意到楚宁的眼中确有一抹倦意。 环城之战,她们奋勇厮杀固然辛苦,可楚宁催动那秘法,定然也是极为消耗精力,却还为自己打造此物,又一路照顾。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头不免泛起一丝异样,而意识到这般异样的她,又本能的有些慌乱。 “师祖爷爷就是厉害,不仅能击溃那些不死灵,这墨甲上的造诣也是神乎其神,这东西要是日后在墨甲工坊中投产,不知道能赚多少钱。”樊朝由衷的感叹声传来。 “哼!以灵石为引,华而不实,有多少寻常百姓用得起这种东西?”洛水这般说道。 话一出口,她便觉两颊有些发烫。 这东西实用不实用,并不重要,楚宁是为了方便给她治疗伤势而打造的,就算消耗灵石,也愿意为她付出,自己这番话说出来,多少有些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嫌疑。 这显然不是她这么一个成名多年的剑道宗师应该有的心性,可心头方才泛起的慌乱,让她几乎下意识的想要驳斥楚宁。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是寻常伙伴,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头的慌乱缓和些许。 但说完这话,洛水便有些后悔,甚至是有些心虚的看向楚宁,唯恐这话说得太重伤了对方的心。 “确实此物确实还不成熟,虽然我已经极力降低了能量转化时的消耗,但毕竟时间仓促,一个月的时间起码要耗去一枚灵石,成本远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承担的。”但出乎她预料的是,楚宁倒是相当坦然的承认了这一点,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但以师祖爷爷的本事,我觉得只要多一些时间一定可以的。”而如今的樊朝显然已经被楚宁彻底折服,一脸认真的言道。 说着,他就走到了灶台前,打开了蒸笼,阵阵热气裹挟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朝着洛水扑面而来。 她顿时面露异色,看向了蒸笼中放着的饭菜:竟是她最喜的雪霞羹与蟹酿橙。 “上次我看余前辈做的这两道菜你颇为喜欢,所以就告诉了樊朝,不曾想他也极为擅长这些菜,我尝过了,虽然比不得余前辈的,但也差不了多少。”楚宁则适时的解释道。 洛水闻言,不免有些奇怪的看了樊朝一眼:这雪霞羹与蟹酿橙,所用之食材不算名贵,但工艺却比寻常菜肴要复杂,做起来耗费的时间也更久,对于寻常人而言,大抵是没有心思去做这样的菜的。 真有如此巧的事? “环城居于环山山腰,溪流众多,盛产河蟹,又有一处相当茂密的木芙蓉林,早年环城初建时,条件艰苦,老将军就带着城中百姓去抓河蟹与采木芙蓉花充饥,但这些东西吃得多难免乏味,恰好当时有人懂得这两种菜的做法,就教给了我们,后来这两种菜就成了环城逢年过节都要摆在桌上的东西,我们环城只要会做饭的,机会都会这两种菜。哦,对了,还有小煎鱼,也是当时传下来的。”樊朝倒是不疑有他,耐心的解释道。 说着他将蒸笼中的菜碟拿了出来,放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木桌上,一脸热忱的看向洛水言道:“师祖奶奶尝尝,对不对胃口。” 只是此刻的洛水却在闻言之后,心头一颤,她想起了之前在环城之战时,环城百姓冲锋时那些孩童们唱过的歌谣。 而那首歌谣,当时她只觉熟悉,却并未多想,此刻樊朝之言却让她忽然记起,她之所以觉得那歌谣熟悉是因为在龙铮山时,她曾听余三两也唱起过。 “那首月亮谣,也是环城的童谣?”她这般问道。 “师祖奶奶怎么知道?那是七八年前,老将军自己写的,只有咱们环城的百姓会唱。”樊朝笑着应道。 “你说你是龙铮山的外门弟子,那你在龙铮山的时候,有没有给什么唱过?”洛水再问道。 “师祖奶奶这话说得,那童谣是父亲唱歌女儿的,我这才多大啊,哪来的女儿?”樊朝也觉得有些奇怪,眨了眨眼睛回应道。 洛水顿时恍惚了起来。 据楚宁所言,那个余三两自从发病之后,一直待在龙铮山的工坊中寸步不离。 那他为什么会做如此符合自己口味的菜肴,又为什么会唱环城的童谣…… 要知道依照樊朝所言这首童谣七八年前才被写出,那时的余三两早就发病。 这二者看似并无关联,可不知为何,洛水却觉得这些事中,藏着某些与她极为相关的事情。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四百六十六章 漏了一位 “蚩辽的王庭被安放在莽州苍桐城,我们要到此地,最快的路线是走阳安城过明炉山,最后再经西玉镇与马头城一线。” “这一路都有蚩辽修缮的官道,路倒是好走,就是我们这身模样容易惹出麻烦。”吃过樊朝精心准备的饭菜后,一行人围坐在了木桌前,讨论起了接下来的行路方案。 樊朝身居环城,本就与蚩辽失控的幽州接壤,时不时就会有一些不堪蚩辽残酷统治的夏人,从山林逃难于环城,环城民风淳朴,对于这些蒙难之人,都有好生接待,樊朝也就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些如今幽莽二州的情况。 再加上拓跋成宇的讲述,他们也拼凑出了一些二州之地的大概情形。 蚩辽对夏人的统治可谓相当严苛,即便一些由那位国师亲派的属官,虽然相对于王庭势力,对夏人的手段是带着怀柔兴致的,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一些共识的律法,是覆盖幽莽二州的。 譬如寻常夏人,没有王庭的命令是不能离开各自辖区的。 这也就造成了,在各个城镇之间,很少能看到单独出现的夏人,而一旦出现,也就必然免不了遭到王庭安插在各处府兵的盘问。 “不能再以那个什么国师隐徒的身份解决吗?”洛水开口问道。 “恐怕不行。之前这个身份好使,是因为隐徒的身份神秘,但同时又是蚩辽内部公认存在的,故而可以靠着那枚令牌蒙混过关,可如今我已经见过那位万玄牙了,他是那位国师的亲传弟子,自然是知晓我是假冒的,环城之战时,又被他逃走,他回去之后定然会将此事禀报,此刻估摸着幽莽二州的蚩辽官府早就收到了消息,再以这个身份出现,那就是自投罗网。”楚宁摇头解释道。 “那就只有走小路,但这可能就要多耗费许多时间了。”樊朝在这时说道,同时伸手指了指木桌上摊开的地图,在其上勾画出了一条极为偏僻且七拐八绕的小路。 那是一条几乎全由山路形成的小道,需要翻越七八座大山,再穿越数条密林,且不说路程会多出两倍,这些山地因为蚩辽人限制了夏人活动,加上这些年与大夏战事频繁的缘故,这些荒山老林之中必定滋生了许多魔物,其危险程度也会大大增加。 “从这条路走,起码得花去二十天往上的时间,太久了,我们还是按照之前规划的路线吧。”楚宁在那时开口否决了樊朝的提议。 樊朝心思简单,对于这位“师祖爷爷”的要求自然是言听计从,没做多想的点了点头。 倒是一旁的洛水闻言之后,脸色微变,看向楚宁的目光也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二十多天的时间固然不少,但相比于需要冒的风险,明显是前者更加稳妥,但楚宁却依然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 了解楚宁为人的洛水很清楚,这绝不是楚宁急于求成,而是他可能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想到这里的洛水心头一颤,几次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将心头的担忧宣之于口。 …… 短暂的休息后,马车再次晃晃悠悠的开始前行。 他们要赶在天黑之前,抵达这次行程的第一个目的地,阳安城。 洛水对于这样的安排有所担忧,但却没有当着樊朝的面多问。 她坐在软榻上,催动着楚宁渡入自己体内的黑金道种之力,尽可能的尝试打通自己体内闭塞的窍穴。 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楚宁渡入这黑金道种力量的方式让洛水相当不满,可这股力量却也确实相当神奇。 它对肉身的强化与修复,是洛水平生仅见的。 体内数处窍穴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已经有了恢复的趋势,估摸着再重复十来次这样的修复,就能完全恢复过来。 洛水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需要十多次才能完全修复,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还要被楚宁那个小混蛋,再以那样的方式轻薄十多次? 念及此处的洛水睁开了眼,侧头看向坐在车厢里侧的少年。 此刻他正伏在那张简易的书桌前埋头认真地写着些什么。 洛水起身走了过去,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楚宁对此并无察觉,得益于此,洛水也有时间仔细看了看楚宁笔下那张宣纸上所写的内容。 倒不是洛水想想中的修行心得,亦或者文章感悟。。 那是一份手札。 准确的说是一份墨甲炉灶的设计手札。 其上有各个关键元件的草图,以及一些配套的灵力通路以及墨纹的详实阐述。 最后,还附录了一些关于如何减少其效能损耗的推测与构想。 虽然洛水对墨甲这一道了解不多,但毕竟十二境的大能,从这手札上的内容,她便能大致在脑海中推算出其中一些关键节点的效用是否能够实现。 而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依照他提出几个构想,这个炉灶的能量消耗会再减少三成以上,虽然依然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承担的,但随着其进一步优化,日后或许还真能看到寻常百姓也能使用墨甲的一天。 只是,这本是好事。 可洛水却越看越是生气。 “你倒是很有闲工夫。”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言道。 楚宁闻声抬头看向了洛水,神情疑惑。 “在这些杂物上耗费如此大的精力,你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吗?”洛水又问道。 “一户寻常百姓,以五口之家为算,一日炊煮需要耗去柴火在二十斤左右,如果遇见了冬日需要烧火供暖,多时甚至需要五十斤以上的柴火。” “早年北境之地,甚至出现过‘薪樵之费,十日之稼不足以供一炊’的境况。” “为了取暖与炊煮,很多为了节约柴钱的百姓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在此事上,同时也不可避免会砍伐许多林木。” “过度的砍伐,会使土质贫瘠,以至于来年收成更差,而更差的收成势必带来更加穷困的境遇,大批贩卖当地林木,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这个炉灶虽然目前看来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依然造价过高,华而不实,但如果……”楚宁依然是老样子,丝毫没有感觉到洛水语气中的不满,反倒兴致高昂的又要开始自己的长篇大论。 洛水却听得心情愈发烦躁,她叫停了楚宁:“好!就算你说得都对,这个炉灶可以造福苍生,可以让所有人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倒也没那么厉害,想要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光靠这个可不够。”楚宁赶忙纠正道 “起码还得加上利水锥、百结种、观天尺、重岳台……” 一连串洛水闻所未闻的名字在那时从楚宁的口中道出,洛水听得有些头大,怔怔的望着楚宁,问道:“这都是些什么?” “我设计的利民十二甲,是囊括了耕种、修建、开荒、衣食等各个方面的十二种墨甲,不过大多数都只在构想之中,只有这个灵炉灶被我造了出来,虽然与我构想的还有些出入,但整体思路我认为是可行的,姑娘要不要看看其余的十一种墨甲?”楚宁说着,就要从书桌前那沓厚厚的手札中取出一本。 “够了!”洛水终于无法再忍受楚宁这番模样,她提高了声线,面覆寒霜的冷喝道。 话音一出楚宁顿时一愣,车厢外赶马的樊朝显然也听到了此声,马车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几分,但作为整个外门最有“眼力劲”的弟子,樊朝在短暂的犹豫后,果断的放弃了掺和自家师祖爷爷与师祖奶奶之间的“夫妻矛盾”,甚是做作的道了一句:“这马怎么自己停下了?” 说罢又觉似乎还不够,便又自顾自的补充了一句:“这外面的风可真大,我得带上耳罩,这样就不怕风吹,也听不见声音了。” 然后他才挥动了马鞭,马车便再次晃晃悠悠的前进起来。 …… 楚宁也没有想到洛水会忽然如此生气,他满心不解:“姑娘这是怎么了?” “楚宁!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么急着想要赶往蚩辽王庭,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是因为你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了对吗?”虽然心头愤怒不已,可洛水却也明白楚宁并不想让那位樊朝也知晓此事,故而哪怕此刻她满心怒火,却还是压低了声音。 楚宁又是一愣,但很快就面露苦笑:“姑娘聪慧,瞒不住你。” “我聪慧不用你说,我只问你,为什么即便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还是不愿放弃你那一身魔功?难道那些邪法,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洛水少见的情绪变得极为暴躁,厉声朝着楚宁质问道。 “事情并非姑娘想的那样,我身体的状况并非因为所谓的魔功而起,而是有更加复杂的原因。”楚宁试图解释。 “什么原因?”洛水显然并不相信楚宁的话,继续追问道。 楚宁一时哑然,不知道如何说起。 “你不信我?”而这样的反应让洛水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是的……”楚宁连连摆手:“只是这事说来复杂,而且姑娘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 “不过姑娘也不必太担心,我确实遇见些麻烦,但并非是必死之局……” 听闻这话的洛水也无心去纠结楚宁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不愿意告知自己真相,而是敏锐的抓住了楚宁这番话里的关键:“你的意思你有办法自救?” “有的。”楚宁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你更应该想办法解决这些麻烦,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东西上!”洛水语气不悦的言道,但话音一落,又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过于生硬,便又加上了一句:“那个什么利民十二甲,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大的用处的话,你更应该保住自己的性命,然后才有足够充裕的时间,耐心打磨!” “更何况,你若是死了曦……殿下怎么办?还有你那什么龙铮山的、南疆的、幽罗界的、太平城的红颜知己怎么办?” “咳咳。”楚宁闻言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知道自己的风流债太多了?后悔了?”洛水没好气的瞪了楚宁一眼。 “不是。”楚宁摇了摇头,神情尴尬的言道:“我的意思是,姑娘还数漏了一个……” 洛水一愣,旋即两颊泛起微红,她怒目看向楚宁:“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说罢这话,却见楚宁明显僵在了原地。 洛水又有些不忍,心头暗道她虽对楚宁并无他想,但她与楚宁因为疗伤的关系,确实有了些超出常人之间的肌肤之亲,对方有所误解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在想了想后,她又压低了声音言道:“但……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但她这番已经算是足够放下身段的话却并没有等来楚宁的回应,反倒是让少年看向他的目光愈发的古怪。 洛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她恶狠狠的瞪了楚宁一眼:“你这家伙,怎么如此不知足……” 说罢这话,她又沉默了一会,脸色愈发的泛红。 “都是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毕竟他救过我的命,我若是见死不救,岂不亦是沾染因果,于我道不合!” “我亦绝非真心,只是为了让他有些斗志,而撒出的善意的谎言,日后他真的得救,想来也不会怪我!” 她心底这样对自己说道,也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望向楚宁,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度过此劫,我可以考虑此事!” 听闻这话的楚宁一个激灵,仿佛终于回过了神来一般。 他神色古怪的看着那一脸视死如归之色的洛水,小声的说道:“姑娘误会了,其实我所谓的漏了一个的意思是……在北边的九魔山遗址,还有一位……” 洛水:“……” 第四百六十七章 姚广 天色渐晚。 与往常一般,姚广提前来到了城门换防。 作为灵阳府的优秀学员,姚广深知自己身上的责任重大。 国师大人曾说过,对幽莽两州的夏人开放妖种,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王庭内部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此抱有异议。 但即便如此,国师大人依然力排众议,在幽莽二州的几个重要城镇推行了试点。 很幸运的是,姚广的父亲与叔叔都是最早一批参加了皈妖军的夏人,也累积到了相当不俗的军功,靠着这些军功,他和他的弟弟都接连得到了妖种与前往灵阳府进修的资格。 他亦很珍惜在灵阳府中进修的机会,各种功课完成的极好,在那一界八百多人的学生中,最后以六十二名的成绩成功晋升。 这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毕竟出生寻常家庭,没有丹药的辅助,全凭勤奋与悟性做到这些,要知道排名在他之前的学员中,有超过五十位都是正儿八经的蚩辽人,只不过出生下族。 但相比于他们这些要耗费大量精力转化吸收妖种的夏人,依然有着相当大的优势。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当年那一批夏人之中,姚广是相当了不起的存在。 得益于此,在从灵阳府出师之后,他便被委派到了临近前线的安阳城驻防,并且绕过了大多数夏人都需要参与的皈妖军,直接加入了蚩辽本部的军队。 得此殊荣姚广深感荣幸,他知道,自己能得到今日的位置,是因为国师想要让他成为一个典型,让那些王庭内部反对对夏人开放妖种的人看到,只要给他们夏人机会,他们也可以做得很好,也可以成为对蚩辽有用之人。 所以无论是为了对得起国师的厚爱,还是为了给幽莽两州的夏人一个机会,亦或者只是为了自己家族,姚广都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坐稳军中的职务,完成王庭下达的每一个命令。 …… “姚獠首今日可来迟了不少时间?”姚广方才带着手下的几十位士卒来到了安阳城的城门前,几位蚩辽士卒便悠哉游哉的走了上来,语气戏谑的说道。 这话一出,姚广身后的几位士卒皆面露不忿之色。 在众多安阳城的獠首中,姚广是出了名的勤奋,就拿看守城门这件事而言,他每次都是最早到值,最晚下值的。 但这样的勤奋却并未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城中其他的蚩辽士卒看准了姚广以及他带领的士卒皆为夏人出身,有意欺辱,分明是酉时四刻的换防,可若是酉时一刻姚广未到,对方就得出言讥讽,甚至苛责,而到了卯时四刻需要他们换防时,这些家伙又得拖到辰时往后。 这一来一去,姚广以及手下的士卒就得比其他城防军多当值两个时辰以上。 “唉!你这话说得,没听说吗?环城出了乱子,那位也是灵阳府出生的墨月大蛮带着好些精锐死在了那里,对了,我听说姚獠首的父亲也在那处军中,死了父亲,难道还不让姚獠首伤心片刻?”那群蚩辽士卒中,又有一人开口言道,虽然话听上去像是在指责同伴,可语气中却更多是戏谑与调侃。 “这样吗?那要不兄弟们今日替姚獠首当值一日?让姚獠首有时间好好为父亲吟诵回归乐?”另一人闻言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一脸关切的看向姚广言道。 所谓回归乐,是蚩辽特有的传统。 他们相信为族人战死的勇士,死后英魂会回归祖神的怀抱,而其家属则需要在这天为其吟诵一天的特定歌谣,以指引英魂归去。 “说什么呢?我没记错的话,姚獠首的那位父亲只是皈妖军的一员,可没有姚獠首这般好命,能成为半个蚩辽人,对了,你说像姚獠首这样的,到底算是夏人还是蚩辽人?要是哪天战死了,我们要不要为他吟诵回归乐啊?” “这祖神要是见到姚獠首会不会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了这样的后裔?” 几位蚩辽士卒一言一语的说着,全然不顾姚广身后那些士卒脸上越发难看的神色,反倒用挑衅似的的目光看向姚广,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但让他失望的是,即便他们已经恶语相向到了这般地步,那个姚广却依然面色平静。 “父亲能为蚩辽而死,是父亲的荣耀。” “若是姚广有一天也能为蚩辽战死,姚广只会觉得万分荣耀,至于能不能面见祖神,祖神又会不会接纳姚广,那不是我会考虑的事情。”姚广在那时开口言道。 语气平静且笃定,以至于让那些蚩辽士卒都不免一愣。 那感觉就像是一拳挥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让几人暗觉无趣。 他们摆了摆手,也没了继续刺激姚广的兴趣,为首的士卒走上前来,重重的拍了拍姚广的肩膀,道了句:“姚獠首不愧是灵阳府的弟子,这觉悟当真了不得,对了,我听说环城之失可是因为夏人施展了邪法所致,让环城的守军与夏人百姓同归于尽,王庭对此极为重视,獠首今夜当值后,可记得带人好生再清查一遍城中的那些夏人,可不要闹出与环城一般的事来……” “在下明白。”姚广赶忙低头收到。 “呵呵,姚獠首做事,我素来放心。”那为首的士卒这样说道,言罢,便转身带着同伴大笑着离去,只留下姚广以及他身后那群脸色铁青的士卒立在原地。 “獠首!这些家伙太过分了!” “这分明就是有意打压我们!”待到那群蚩辽人走远,一位同行的士卒走上了前来,愤然言道。 “上次也是,安阳城里贼人与叛军里应外合,是我们身先士卒杀了大批贼军,獠首你还斩了贼首,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说也该让你晋升莽将,可他们却贪了军功,把所有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是啊!王庭让我们清查治下百姓的事,本就是交给整个安阳城军队的,可他们一句话,就把所有的事情推给了我们,每次都是这样,事情我们做,功劳全是他们的!”又有人在那时接过话茬,如此言道。 双方的矛盾由来已久,随着这些抱怨道出,姚广身后的士卒们,纷纷面露愤慨之色,也将近来遭遇的各种不满一一道出。 “都给我闭嘴!”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广却忽然暴喝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话。 看得出,他在众人心中是极具威望的,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静默了下来。 众人纷纷在那时抬眼看向了姚广,神情疑惑。 “我等今日之困局,皆因我们是夏人而起!你们说得再有理,有再多委屈,就是闹到了王庭,你以为他们会在乎我们?”姚广则在这时回头看去,语气阴冷的言道。 “幽州之地,各种夏人叛军层出不穷,那些家伙愚昧无知,还在为夏庭卖命,这让王庭对我们更加不信任。如今环城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的处境更加艰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王庭罢免,到了那个时候,国师的新政难以推行,我们这些人又会被打回原形!” “还记得我们在灵阳府进修的时候,是怎么彼此勉励的吗?” 他说罢此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情冷冽。 众人一愣,犹豫了一会后,终于有人闷闷的应道:“当精诚合作,彼此信任。” 而随着这番话出口,其余众人也开始纷纷附和,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忍常人所不能忍,念常人所不敢念。” “证我等之力,不输蚩辽!” “明我等之心,拳拳赤诚!” 待到此言落下,姚广脸上的寒霜方才散去几分,他沉声道:“既然你们记得,那今日为何还有怨言?” “我等是灵阳府中第一批夏人学员,也是第一批接受了妖种的夏人!我们能做多少事,就决定了日后幽莽二州的夏人能得到多少优待,我们所受之辱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和我们一样被夏庭抛弃的幽莽二州的同胞!” “与其在这里抱怨,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查到那些叛军的踪迹,国师府的万玄上屠已经像我保证过,只要能剿灭安阳城一带的叛军,他就可以帮我们向王庭上表,到了那时,才算是完成了我们使命的第一步!” “我的父亲死在了环城,我尚且未有多言,你们有什么好抱怨的!” 姚广之言宛如一道重锤落在了众人的耳中,众人的身躯一颤亦纷纷面露羞愧之色,在那时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姚广见状,脸色缓和了几分,这才又言道:“诸位所受的委屈我能理解,但我们的处境如此,只能忍辱负重,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能耐下性子,终有一天,我们夏人是可以与蚩辽平起平坐的!” 而他的话显然激励了在场众人,众人闻言又纷纷抬起了头,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崇拜与热诚。 姚广自然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后,言道:“好了,大家各司其职,回到自己的岗位,周山、秦越你等二人按规矩出城,去三十里外的黑湖林看看,我收到消息,那里近来似乎多有流散的夏人出没,极有可能是叛军新的据点,你们且去探查消息,但一切小心为上。” 姚广手下这几十号人,常年被城中其他守军打压,除了上次叛军攻城,他们从未参与过除了看守城门这些无关紧要的杂务外的任何事务。 这也是蚩辽内部,不愿意让他们有立功机会的打压手段。 而意识到这一点后,姚广便与众人商议,想到了这个计策,每日照例夜巡,但却暗中打听叛军的消息,收集线索,再在夜巡时派出人手四面寻找线索,力图寻到一个立功的机会。 随着这半年来众人的努力,他们近来已经掌握了大量的线索,距离捉拿到叛军首领已经不远。 而姚广手下的这群士卒显然被他调教得相当不错,随着这番命令的下达,众人立马去到了各自的岗位,同时被他点名的二人也很快换好了一身流民装束,在与姚广进行了简单的汇报后,便趁着夜色出了城。 姚广目送着二人离去后,便来到了城门下,点了一盏烛灯,于身前支起了一架简易的案台,在几位同伴的帮助下,展开了数个卷宗,仔细的阅读起来。 这是他们通过各种手段收集来的叛军资料,毕竟这些叛军说到底都是夏人,与安阳城中的百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们身为夏人,相比于蚩辽士卒,更能得到那些百姓的信任,借着这些优势,他们暗中收集了相当多的情报,配合着蚩辽内部的卷宗,确实能寻到一些蚩辽人无法找到的线索。 姚广正看得出神,不断在心底推敲着各种线索。 “什么人!”忽然前方的驻守的士卒发出一声暴喝。 姚广闻声抬头看去,只见城门外的官道上,一驾马车正缓缓驶来。 那马车显然听到城门前的暴喝,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姚广见状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蚩辽在幽莽二州并未施行宵禁,安阳城虽然临近前线,但时不时也会有商旅以及一些蚩辽的旅人前来。 几位士卒也在这时走了上去,准备进行例行的盘查。 可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士卒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大喝一声:“是夏人!” 那话音一落,连同姚广在内的众人皆是脸色一变——与蚩辽人不同,在幽莽二州,没有王庭的命令,夏人是不得离开自己所在的属地的。 而一旦出现流散在外的夏人往往就与叛军有着各种联系。 姚广立马起身,抬眼望去,却见那驾宽大的马车前,确实坐着一位夏人少年。 那时他的心头火热,暗暗想着难道真的是天助我也,就这么将叛军的线索送到了自己的跟前?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哪有叛军这么傻的走到有重兵把守的安阳城来送死?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前方的士卒已经开口朝着马车上坐着的少年,低声喝道:“大胆夏奴,竟敢私自流窜!还不下马受降!” 那少年闻言面露疑惑之色,皱眉问道:“夏奴?这是什么称呼?你们看上去不也是夏人吗?难道你们也是奴隶?” 而这样的话明显触怒到了那些士卒,他们纷纷面露暴怒之色:“混账,你也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那些士卒说罢此言,作势就要朝着马车冲杀上去。 也就是在这时,姚广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两匹拉动马车的战马身上,他的脸色一变,大喝道:“住手!” 但这话出口之时,已是为时已晚,那几位士卒已经杀到了马车跟前,而马车之中也在那时猛然升起一股汹涌的妖气! 第四百六十八章 黑白颠倒 灵阳府作为国师亲手开创的学府,它的作用并不是作为一座修行的宗门,评核的标准也不是简单修为高低。 眼界、学识、临场的判断、对局势的洞察都是其中评价一个学员能力的指标。 作为灵阳府那届学员中的佼佼者,姚广自然不是愚笨之辈。 在第一时间的错愕后,他冷静了下来,很快就发现了这辆马车的与众不同。 它过于大了些,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而这样的马车绝不是两匹马可以拉动的,所以他不可避免的将目光落在了马车前的那两匹骏马身上。 白首赤尾,再配合着身上的纹路。 是异兽白赤! 这种战马是极有来头的,它们来自蚩辽的祖地蛮原,是瑞兽鹿蜀的亚种。 它们拥有恐怖的耐力与爆发力,数量吸收,大多数为军部用于运送物资时所用,除此之外只有诸如各部王族的贵胄会豢养几只,作为出行时的门面。 而眼前这辆由白赤所拉的奢靡马车,怎么看都更像是贵族所持之物,而不是自投罗网的愚蠢叛军…… 随后,那自马车中升腾而起的磅礴的妖气也很好的印证了此刻姚广的推论。 他心头大骇,唯恐自己手下的士卒在这时惹出乱子。 他们的身份本就尴尬,若是触怒了大人物,很容易被扣上一顶与叛军媾和,意图杀害蚩辽王族的帽子。 在王庭内部,有的是人很乐意对这件事推波助澜。 但好在他的大喝以及车厢中骤然升腾起的妖气,让那些士卒们也意识到不对,纷纷停下了攻势,立于原地回头错愕的看向姚广。 姚广顾不得与他们解释,快步向前,来到了马车前,单膝跪下:“安阳城城守军獠首姚广见过大人,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周遭的士卒虽然还未摸清状,但见姚广如此,也在这时纷纷朝着马车跪了下来。 但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某些考量,在姚广说完这番话后,那马车中却陷入了沉默。 这样的死寂对于姚广以及在场众人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煎熬。 他们的头埋得更低,额头上也渗出了密密的汗迹,偌大的城门前,在那时只剩下了他们的呼吸声在响彻。 …… 车厢中,楚宁的目光变得古怪了起来。 姚广。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环城时,第一次与浓雾接触前,楚宁曾与那群跟随拓跋成宇来到环城驻防的皈妖军有过短暂的交流。 其中一位模样憨厚的中年男子,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据他所言,他的两个儿子都接受了妖种的植入,从而进入了灵阳府,其中便有一子,名为姚广。 “这么巧?”他暗暗想道,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一旁的洛水见楚宁忽然沉默了下来,以为出了什么岔子——依照他们的计划,走正道而往王庭固然快捷,但也同样危险,再考虑到万玄牙极有可能已经将楚宁带着洛水进入幽莽二州之事通报给了王庭,楚宁知道之前的身份已经不能再继续使用。 所以,此行他给自己安排了新的身份,以掩人耳目。 而新的身份,自然需要一些手段与演绎放才能让人信服。 依照计划,这个时候正是楚宁需要出手的档口。 “哪里不对吗?”洛水轻声问道。 楚宁回过了神来,他摇了摇头,言道:“没什么。” 说罢,他便伸手拿起了一旁早已备好的面具,覆于自己的脸颊,神情的是,在那时那铁制的面具尽化作了流体与他的脸完美的贴合。 然后,他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眉眼变得刚毅,脸型明显宽大了不少,鼻梁微挺,肤色变得深了几分,更倾向于蚩辽的肤色。 整个人看上去与之前还有五分神似,但又截然不同,更不会有人会认为他是夏人,只会觉得其应当是蚩辽部族中注入织梦府之流不擅长肉身作战的族人。 这面具便是当初楚宁在离开龙铮山时制造的千相面具的赝品,虽然无法如前者那般隐藏实力修为,但其幻形的手段倒也足以应付大多数麻烦。 就连洛水看见这一幕也不得不感叹楚宁这家伙在墨甲上的造诣。 毕竟她的脸上正带着那副来自大隋山的正品千相面具,二者在幻形上的水准几乎在伯仲之间…… 但前者可是大隋山的墨甲大师,耗费数十年的心血打磨而来,到如今甚至已经工艺失传,可后者却是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手上,花了一夜的时间就完成的,而且如果洛水没有记错的话,这家伙一夜制造两副这样的墨甲。 她正恍惚间,楚宁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身。 洛水的身子一颤,带着薄纱的脸颊上,露出的那双美目中泛起寒霜。 “做戏做全套,姑娘也不想我们出师未捷,死在这里吧?”楚宁对此并不挂怀,反倒侧头微笑着言道。 为了能在蚩辽控制的幽莽二州自由行走,他们所需要的身份自然不能太寻常,否则哪怕是蚩辽人也保不齐会遇见一些刁难,伪装成一位四处游山玩水的蚩辽贵族,是最合适也最合理的。 而作为一个蚩辽贵族,带着一个赶马的夏人仆人,以及一位模样漂亮的夏人女伴,游历山水,也自然也是最合理的组合。 这一点,在楚宁定下计划前,早已与洛水说清楚了。 洛水虽然此刻心头愤懑,甚至隐隐觉得这一切都是楚宁特意算计好的,但终究不能再这个节骨眼上,临阵变卦,故而只能咬了咬牙,任由其拦住自己的腰身。 可偏偏这家伙还得寸进尺,放在她腰间的手用力几分,直接将她揽入了怀中。 哪怕这已经不是二人第一次有这般亲密的接触,但贴在楚宁的胸膛,感受到少年特有的气息,洛水的心头还是不免一颤,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抬头瞪了楚宁一眼,却见那家伙的嘴角微微上扬,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她顿时愈发的恼怒,也不知怎么想的,没有压住心头的怒火,伸手就在楚宁的胸口重重的捏了一下! “啊……!” 对此毫无预料的楚宁,吃痛之下嘴里发出一声痛呼,好在他反应极快,及时压低了声音。 然后,他低头疑惑的看向洛水:“姑娘做什么?” “你做什么?演戏就演戏,需要这样吗?”洛水语气不善的反问道。 “那还不是因为姑娘从今日吃过饭后,就一直在生气!”楚宁理直气壮的反驳道。 自从今日楚宁那番“数漏一位”的言论后,洛水就一直没有给过楚宁半点好脸色。 只是洛水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意思?”她瞪大了眼睛追问道。 “姑娘看我的眼睛里一直带着怨气,那些蚩辽人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看不出来异样,我只能出此下策,以形体上的演绎弥补姑娘演技上的拙劣。”楚宁一本正经的回应道。 洛水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楚宁。 不是因为楚宁说得多有道理,而是她没有想到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编起瞎话来竟然是如此的信手拈来。 自觉被楚宁戏耍的洛水还要发难,这时马车外再次传来了那些蚩辽士卒的高呼声:“我等皆知犯下大错,还请大人责罚!” “姑娘,有什么事稍后再说,先应付过眼前这一关。”楚宁闻言,脸色一正,沉声言道。 洛水的心头虽然不满,但也明白这绝非争辩的好时机,只能强压下怒火,任由楚宁揽着,走向了车门前。 那时,樊朝很是贴心的躬身为二人拉开了车厢前的幔布,迎着二人走出了马车。 跪拜在马车四周的士卒纷纷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在触及到洛水时,众人都有些异色——即使面覆薄纱,但无论是她出尘的气质,还是玲珑的身段,都很难让人不过目难忘。 不过这份异样很快在他们看清洛水身旁的少年时,烟消云散。 那是标准的蚩辽长相,不大的年纪,娇美的女伴,豪华的车驾,再配合那一身由内而外的贵气,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四处游历的蚩辽贵族。 而这样的人物,显然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心头那些许绮丽在这时烟消云散,他们神情惶恐的又一次纷纷低下了头。 “怎么都是夏人?”洛水的目光在扫过那些士卒后,也皱起了眉头,疑惑的小声在楚宁耳畔问道。 虽然嘴上对于楚宁那份谬论表现得不屑一顾,但内心深处,洛水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真的会露出破绽,所以在询问此事时,为了显得足够亲密,她与楚宁贴得极近,唇间呼出的热气拍在少年的耳畔,让楚宁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表的酥痒。 “当是与环城的皈妖军一般。”他小声回应道。 洛水的眉头一皱,显然对于这些归附蚩辽之人,并无好感。 楚宁当然明白她的心思,赶忙将揽着对方腰身的手又用力几分,示意对方不要表露得太过明显。 洛水虽然对此颇为抗拒,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能“忍气吞声”。 楚宁见她得了安抚,便转头冷冷的望向了跪在身前的士卒,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个与记忆中的憨厚男子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年轻人身上:“灵阳府的学生?” 他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倨傲。 姚广闻言抬起了头,神色惶恐之余,还带着几分意外:“属下与众卒皆为灵阳府第一届学员。”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在那一界以六十二的高位出师,国师很看重你,怎么……”楚宁说到这瞟了一眼身前的城门,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姚广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还会被那位国师记得,更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偶然遇到蚩辽贵族竟然是能与国师大人说上话的人物。 他的心头骇然,暗觉眼前之人的来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 面对这样的人物,他不敢造次,赶忙大声应道:“国师大人说过,无论身居何职,都是为蚩辽效力,只是职责不同罢了。” “倒是不错,不愧是国师调教出来的。”楚宁面露欣赏之色,点了点头这般言道:“起来吧。” 听闻这话,连同姚广在内的众人这才站起身子。 “敢问大人来安阳城何事?”姚广又问道。 “嗯?”楚宁的眉头一皱,脸上的笑容消失。 姚广低下了头,惶恐的解释道:“大人勿怪,前方环城失守,盘龙关外的夏人大军已经有所行动,我们收到消息,一伙盘踞在安阳城附近的叛军近来也蠢蠢欲动,想要配合夏人的贼军制造混乱,王庭发了命令,每个入城之人都得登记身份目的……” 从一个夏人口中,以叛军以及贼军形容幽莽二州的义军以及北境的大军,是一件相当让人哭笑不得事情。 但此刻的楚宁却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 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环城之战带来的影响,让整个蚩辽王庭都变得高度戒备,他本是想着靠着蚩辽贵族的身份,一路走到王庭,却没想到这入城的第一步就被卡在登记来意上。 他很清楚,蚩辽内部等级森严,凭空捏造一个身份,以他对蚩辽贵族不多的了解,很难不露出破绽。 更不提这种身份登记之后,一定会被送到王庭核实,就算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秋后算账。 怀抱中的洛水显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楚宁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趴在自己怀中的身躯变得紧绷。 “大人?”而见楚宁沉默不语,姚广也抬起了头面露狐疑之色。 楚宁望向他,脑海中闪过一丝杀机。 而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众人皆在那时回头看去,只见那处一大群身影正压着数十个囚车,朝着此处行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壮硕的蚩辽人,他远远的就朝着此地挥手,嘴里大声言道:“托姚獠首的福,安阳城的叛军首脑被我等活捉了!” 这话一出,楚宁身旁的姚广脸色骤然一变。 楚宁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古怪了几分,倒不是因为这番变故,而是随着队伍的靠拢,他看见了那囚车之中有几道身影分明肤色极深,脸上还画有蛮纹,是货真价实的蚩辽人…… 他不免觉得有些荒诞。 在这幽莽之地,夏人成为对蚩辽忠心耿耿的守军,而蚩辽人则成了他们口中的叛军…… 第四百六十九章 再杀一次 姚广的脸色格外难看。 不是因为抓捕叛军的功劳旁落,而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走来的蚩辽将领的身上,他的腰带上系着两个圆滚滚的事物,正随着他的迈步,而不断晃动。 发出“砰砰”的响动。 对方很快来到了城门前,伸手解开了要将系着的东西,朝着姚广轻轻一抛,那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便滚动着来到了姚广的脚边。 是两颗头颅。 虽然其上沾染了大量的污血,但只是一眼姚广与众士卒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正是那一个多时辰前,被姚广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周山、秦越二人! 而眼前这个满脸讥讽之色的蚩辽将领也正是之前那位在城门前与他们换防的蚩辽守将,来自梼杌部族的符骧。 按照姚广对他的了解,换防之后的符骧应该带着他的士卒,出现在安阳城的花楼,饮酒纵乐,但现在他却带着本该由姚广捉拿到的叛军出现在了这里,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上当了! 姚广的心头愤懑到了极点,他将头埋低,双拳紧握,手背上阵阵青筋暴起。 “我们接到消息,有叛军聚集在黑湖林,便特意带兵前去围剿,那群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很快就被我们打得分崩离析。不过我们却在乱军中看见了姚獠首的两位爱将,本想将之生擒,可谁知他们竟然负隅顽抗,我们只能将之斩杀,把二人头颅带回来交给獠首。”符骧的声音在那时响起。 这话一出,姚广身后的众士卒皆脸色一变,姚广的头也猛然抬起,目光怨毒的盯着一脸得意的符骧。 “符獠首此言何意?”姚广咬牙问道。 “这还不明显吗?周山、秦越二人勾结叛军,意图谋反,人赃并获,难道姚獠首觉得有什么不对吗?”符骧反问道。 他的话让姚广众人的脸色愈发愤慨,尤其是那些士卒,纷纷将目光落在了姚广的身上,期盼着他能为周山、秦越二人平冤昭雪。 姚广自然明白这一点,他再次开口问道:“符獠首如此言之凿凿,可有证据?” “证据?我等亲眼所见,周山、秦越二人与叛军同处一处,这还不是证据?姚獠首素来聪慧,为什么这个时候反倒泛起了糊涂,总不会……” “他们出现在那里是出自姚獠首的命令吧?”符骧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为做作的诧异之色。 “可姚獠首为何要这么做?我记得獠首可没有向历城大蛮禀报过此事吧?啧啧啧……”符骧脸上的笑意在那时变得愈发浓郁:“那这事可就有意思了,瞒着大蛮私派士卒接触叛军,姚獠首难道是要……” 符骧的话说道这处,姚广等人顿时脸色骤变。 他们是清楚自己这些人在蚩辽王庭中的地位的,有的是人想要除掉他们,以破坏国师大人推行的新政,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自从上任以来的每一步,姚广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被抓住半点纰漏。 这种罪责一旦被上报到了王庭,哪怕其本身漏洞百出,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他们注定会百口莫辩,死无葬身之地。 姚广的双拳紧握,脸色阴沉到了极致,但却不得不将这份苦楚吞咽下去。 “符獠首误会了,我……我对此事并不知晓,只是觉得蹊跷,故而一问。”他压低了声音这样说道。 而这话一出,身后那些与他同样出身灵阳府的士卒们纷纷神情错愕,但又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亦是满脸愤懑的低下了头。 “这就对了嘛,我就说姚獠首这般忠心王庭之人,怎么可能与这二人一般,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情。”那符骧却显然很满意姚广的表现,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说罢此言后,他朝前一步,来到了姚广的身侧,贴近其耳畔再次言道:“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这二人无论怎么说,总归是姚獠首的人,依照蚩辽律,他们的家眷该怎么处理,想来姚獠首比我清楚,接下来的事那就交给姚獠首了。” 姚广的脸色在那时瞬息变得苍白无比。 蚩辽律法严苛,对夏人更是如此,连坐之罪更是施行多年。 周山、秦越二人谋反,其家中老幼自然难逃一死。 而他,身为二人长官,明知其是蒙冤受难,不仅没有为他们洗脱冤屈,如今更是要沦为帮凶,被指派去杀害二人的家眷。 即便他手下这些士卒知道他也是迫不得已,但如果连这样为他忠心办事之人,他都保不住,于此之后又有谁还愿意为他卖命呢? 符骧此举,无异于诛心。 姚广能明显的感觉到,此刻身后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中,是带着何等的错愕与失望。 但他却毫无办法,只能忍受不甘与屈辱在那时重重的低下自己的头颅…… “嗯~,好手段,切口平整,一击断首……”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很是突兀的响起。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循声看去,只见一位少年不知何时蹲在了周山、秦越二人头颅前,正一脸专注的细细打量着。 “阿朝。掌灯。”而后,他又头也不抬的道了一声,然后便见一位夏人拿着一盏烛灯便快步走了过来。 那蚩辽模样的少年伸手指了指其中周山的那颗头颅,言道:“照这里。” 夏人便赶忙将手中的烛灯递了上去。 少年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丝毫不觉恶心,反倒还伸手将之拿起,放到了眼前,打量得愈发的认真。 “伤口成环,几近水平……”他又给出了新的论断。 到了这时那名为符骧的蚩辽将领这才回过神来,他怒目喝道:“你是何人?这里有你什么事?” …… 楚宁闻声站起了身子,来到了符骧跟前,面无表情的问道:“他们被杀前已经被你们控制,既然他们与叛军有联系,那为什么不拉回来受审,反倒要将之灭口呢?” “你说什么?”符骧一愣,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蚩辽少年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杀人灭口。”楚宁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符骧几乎下意识的想要出言反驳,但话到了嘴边,他便意识到了不对——自己凭什么要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毛头小子解释这些? 想明白这一点的符骧冷下了眼神,他一边发问,一边朝着楚宁走去:“你是谁?我怎么从未在安阳城见过你,你来自哪个部族,又来此地做什么?” “莫不是叛军派来的奸细……”他说着掏出了自己腰间佩刀,眼中已然泛起了杀机。 只是那把大刀方才出鞘三分,楚宁的背后忽然冒出无数黑色的细线朝他涌去。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子便被那些黑线捆住,抽出一般的大刀,也随即落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周遭那些蚩辽士卒见状脸色一变,亦纷纷想要拔刀向前,可脚步刚刚迈出,楚宁的眼中便闪过一道寒芒,只见其伸手朝着虚空一握,那束缚在符骧周身的黑色细线猛然绷紧。 轰! 只听一声闷响,符骧周身的甲胄竟然生生在那些细线的力道下崩碎。 啊!! 符骧的嘴里也发出一声哀嚎,身子轰然跪地,无数鲜血迸溅而出。 周遭那些士卒都被场景吓了一跳,停下了步伐,呆立在了原地,他们看向符骧,只见他那破损的甲胄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那些黑线分割成了一个个巴掌大的小块,鲜血不断从被勒紧处渗出,将他的身躯染得鲜红。 当然这样的伤势虽然看着吓人,却并不致命——这显然更像是一次警告。 众人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这家伙是谁?手段为何如何恐怖?又怎么敢对一位军部的獠首下这么重的手?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了他们的心头,他们看向楚宁的眼神中此刻已然充斥着恐惧与不安。 倒是一旁的姚广在这时却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楚宁的目光顿时变得炙热了起来。 如楚宁之前所言,他既然认得国师,看其外貌也绝非擅长肉身作战的上族,这样的人物理应是与符骧等代表的上族不同,与灵阳府出身的自己更为亲近,甚至有可能就是国师派来的暗使…… 不然无法解释,他在这个时候用如此强硬的手段,为自己得罪符骧一行人。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用问题回答问题。”而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档口,楚宁冰冷声音响起。 他迈步来到了符骧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现在是我发问的时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懂吗?” 而此刻的符骧早已被楚宁吓破了胆,他不敢再有半点的迟疑,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很好。”楚宁微笑着言道,看得出很满意此刻符骧的表现。 “这两位你们口中的叛军,是被何人所杀?”他旋即问道。 符骧一行人就是再傻也看得出楚宁这时的发难是冲着保护姚广一行人来的,本就心头有鬼的众人,这时哪敢应声,纷纷你看我我看你,皆不作答。 “不说话?难道这二人是自己死的?”楚宁眉头一挑,反问道。 众人依然沉默。 楚宁对此倒是并不介意,他眯起了眼睛,正要再次开口。 “是那个秃子!”而就在这时,一旁那几辆押解着叛军的囚车中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我亲眼所见,那二人分明不曾反抗,也并非我们的人,起先与他们同道而行,并未设防,甚至还帮着对付我们,可待到我们的人被杀的杀逃的逃后,那个秃头就在他们老大的授意下,背后发难,将二人砍了脑袋!” 这话一出,那群蚩辽甲士中,一位身形高大的秃头男子顿时脸色一变,神情慌乱,他立马起身,大声言道:“老子杀了你,你一个叛军,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这样怒骂着,提着刀涨红了脸,就要朝着那座囚车走去。 而那座囚车中,正关着一位古铜色皮肤的蚩辽女子,因为刚刚经历过大战的缘故,她的脸上满是血污看不清容貌,但面对那位气势汹汹走来的蚩辽士卒,她眼中却并无惧色,反倒充斥着轻蔑之色。 “我让你起来了吗?”而那时,楚宁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此同时他的背后数道黑色的细线涌来,直奔对方而去,来到了那秃头男子的跟前,缠绕上了他的身躯,其中数道相互纠缠化作了一道锋利的尖刺,闪着寒光直逼对方眼眸。 刚刚走出几步秃头男子在那时身躯一颤,僵立在了原地——他方才见识过自家獠首的惨状,自然明白楚宁这番手段的威力。 “大……大人……” “此獠居心叵测,身为蚩辽,却与夏人的叛军勾结,她的话不可信……”他声音的打颤的说道。 楚宁瞟了一眼那囚笼中的蚩辽女子,对方似乎感受到了楚宁的目光,竟然娇滴滴的朝着楚宁抛了个眉眼。 不得不说,哪怕此刻她满脸血雾,可那一眼,依然称得上风情万种。 楚宁也不免多看了她一眼,不过却不是因为对方的媚眼,只是单纯的好奇身为蚩辽人,是为何与幽莽二州的大夏义军搅合在一起的。 不过这终究不是探究此事的良机,他很快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位光头士卒的身上。 “她的话不可信?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被杀时,是有反抗的?”楚宁眯起了眼睛,幽幽问道。 此刻的光头已经被悬在自己身前的利刺吓破了胆,听闻此言自然没有半点犹豫,赶忙言道:“当然!他们与叛军勾结,我们出现时,自知死路一条,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哦。”楚宁点了点头,嘴角却在那时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然后,他再次看向那光头男子,幽幽问道:“所以,你承认是你杀的他们,对吗?” 光头男子闻言心头咯噔一声,自知着了道,但这个时候他亦无法否认,只能硬着头皮言道:“那……那又如何……” “他们是叛军!我自然该杀……” “你说得对。”楚宁语气柔和的言道,似有安抚之意。 “不过我有一事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事?”男子心头的不安更甚,连声音都有些打颤。 “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请你再杀他们一次……” 第四百七十章 只我不知我是谁 “再杀一次?” 楚宁的这话一出,莫说是符骧手下的那批蚩辽士卒,就是跟在他身后的洛水,在听到樊朝翻译过后的话后,也皱起了眉头。 且不说此举到底是何意,那人都死了,又怎么能被再杀一次呢? 秃头士卒也在短暂的错愕后,一脸疑惑的看向楚宁:“大……大人说什么?” “你是怎么杀了他们二人的?正面对抗?后方突袭?” “如果是正面对抗,他们手中可有武器?侧翼可有对手?” “如果是后方突袭,那他们的面前可有敌人?所处地势是平坦,还是高低有别?”楚宁却并不理会对方的询问,而是以极快的语速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我……”秃头士卒愣在原地,支支吾吾半晌,确实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一旁跪在地上的符骧。 此刻的符骧虽然受伤严重,浑身被那些黑线勒得发疼,但他也明白楚宁来者不善,看起这倨傲的态度,极有可能是王庭中位高权重之人,若是不小心应对,极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他有心给对方一些暗示,可这年头刚起,他的脸色却骤然变得痛苦——楚宁勒紧了他身上的那些黑色细线。 本以结痂的伤口再次破裂,鲜血不断涌出。 他的心头亡魂大冒,恐惧到了极点,赶忙低下了头,不敢再有半点异动——方才他一直小心观察着楚宁,对方始终背朝着他,未有看他一眼,却将他一举一动完全掌握。 这种未着一眼,却洞悉所有的压迫感,方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怎么?人是你杀的,到底怎么杀的,却还要别人帮你回忆?”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的声线落入那秃头士卒的耳中却仿若轰鸣。 他身子的颤抖更加剧烈,也知道无法指望符骧,他只能颤抖着张开嘴。 “从后面突袭……”他颤声说道。 “嗯。”楚宁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平静的望着对方,那意思很明白,他在等着剩下那些问题的答案。 此刻秃头士卒的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即便是有那黝黑的肤色作为遮掩,也不难看出此刻他的脸色已经几无血色。 他当然想要搪塞,可只是这短短几息的沉默就已经让楚宁失了耐心,那黑线所化的尖刺已经来到了他的眼球前,他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其上冰冷的触感,这种头悬利剑的处境往往是最容易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的。 他不敢迟疑,赶忙再次开口:“他们前方无人……不!有人!有人!所以对我的突袭并无感知。” “我……我所处地势应该比他们高出一点……” “多少?”楚宁再问道。 “我……”秃头士卒面色发苦,“我不记得了……大概一个头的样子……” 说罢这话,他抬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楚宁的脸色,似乎是想要知道自己这番答案是否让对方满意。 但遗憾的是,楚宁却始终面无表情,只是瞟了一眼他腰间的刀。 “用的是这把武器?” “对。对。”他连忙点头。 “好。”楚宁这样说道。 那简单的一个字眼,却让秃头男人如蒙大赦,自以为度过了鬼门关。 但下一刻他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只见楚宁朝着身前伸出了手,一道血色的身影便在这时于众人眼前凝聚成型。 竟是一只身披骨甲的血色恶鬼。 恶鬼现身的瞬间,一股磅礴的阴气便朝着四面铺散开来,周遭的空气都在这时仿佛阴冷了几分。 在场众人几乎鲜有人见过这样的手段。 尤其是眼前这个恶鬼还仿佛拥有实体,不断有鲜血从他的身上滴落,坠入地面时,还会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阵阵黑烟,好似要将大地腐蚀一般。 那恶鬼看着众多脸色煞白的众人,嘴角竟浮出一丝狞笑,就像是很享受众人对他所表露出的恐惧。 紧接着他的一只手忽然伸出,头颅随之扬起,张开了生满了尖利獠牙的嘴。 然后,他将手放入了自己嘴里,伸入其中。 那时在场众人甚至能清晰的听到,他的手臂穿过他的喉咙时发出的粘稠声响。 就在众人被场面所震惊时,恶鬼伸入嘴中的手又被其缓缓伸出,而与之一起被拉出的,还有一把由脊骨组成的骨剑。 这家伙将自己的脊梁抽了出来,作为兵器! 这场面莫说是周遭众人,就是一路与楚宁同行的洛水也在这时紧皱起了眉头。 这个家伙所修的魔功愈发邪门,断不能让他再这么下去,洛水于那时在心头暗暗想到。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心思去关心楚宁的身体,比如那位秃头的蚩辽士卒。 作为距离楚宁最近之人,他自然也是最有幸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恶鬼带来的恐怖压迫感的。 尤其是在对方掏出骨剑之时,他更是心头亡魂大冒,几乎下意识的摆开了防御姿势。 但让他意外的是,那恶鬼并未在拔剑后对他发起攻势,而是转过头,背对着自己,斜握着剑,摆开了战斗姿势,然后就一动不动的立在了原地。 秃头士卒对此显然有些不明所以,他呆立原地,脸色古怪至极。 而就在这时,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隆起,托举着他的身形来到了比那恶鬼高出一头的位置。 “好了,现在用你的刀杀了它,砍下他的头颅,我要看到与那两颗头颅相差无几的伤口。”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秃头士卒闻言也在这时终于明白楚宁口中那句“再杀一次”到底是何意。 他不敢忤逆楚宁的命令只能颤颤巍巍的拔出刀,看着眼前这尊背对着他的恶鬼,握刀的手不断打颤。 “不要急,我可以给你很多次机会,直到你满意为止。”楚宁却在这时以一种相当温和的声音安抚道。 这样的态度让秃头士卒有些错愕,抬头看向楚宁。 而那时的楚宁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提起了那两颗头颅,指了指断颈处平整的伤口言道:“但你可得看仔细了,我要的是这样的伤口,切口要平整,伤口要近乎水平成环形,只要有一点达不到,你就得重来。” “懂了吗?” 楚宁这番话语速放得极慢,就像是唯恐对方听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一般。 而闻言的秃头士卒显然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木愣的点了点头。 “很好,开始吧。”楚宁微笑着说罢,身子朝后退去了一步,似乎是刻意给对方留出一个可以施展的空间。 或许是楚宁忽然软化的态度让秃头士卒安心了不少,他当下双手握住自己手中的刀,来到了那恶鬼的身后。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出一抹厉色,嘴中喝道:“杀!” 话音一落,长刀挥出,头颅滚落。 所有人都在这时将目光投注在了那颗落地的头颅上,秃头士卒更是目光死死的盯着那颗头颅,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楚宁则迈步上前,走到了那颗头颅旁,伸手将之捡起,转过头颅。 “刹!” 那时,那颗头颅竟朝着众人张开了嘴,发出一声低吼。 始料未及的众人皆被此景吓得一愣,而见到这幅场景的恶鬼头颅,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这番杰作,脸上露出狞笑,嘴里更是随之发出一阵相当渗人的笑声。 直到楚宁面露不悦的在他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后,对方方才一脸委屈巴巴的停下了笑声,安静了下来。 楚宁则在这时伸手指了指头颅下方颈部的伤口,那处的伤口从后颈到前颈,斜劈而出,外围的伤口呈现出锯齿状,既不够平整,也没有呈现出相对完整的环形。 “不对。”楚宁说道。 伸手一抛,那颗头颅便回到恶鬼的身躯之上。 “再来。” 他声音冷冷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秃头士卒隐隐觉察到了不妙,脸色煞白的点了点头,不得不再次举起刀,朝前挥砍。 …… “不对,伤口太大。” “不对,豁口太多。” “不对,圆口不整。” “再来。” “再来。” “再来!!!” …… 接下来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所有人都待在原地,看着楚宁一次次的检视恶鬼头颅的伤口,又一次次的否定秃头士卒,然后不断命令对方再次挥刀。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面色也越来越冷。 秃头士卒明显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握刀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额头上浮现出了密密的汗迹,大颗大颗的朝着地面滴落。 楚宁甚至已经不再去看那地上的头颅,仿佛笃定对方无法复刻那样的伤口,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自己的话。 无法复刻伤口,就意味着无法解释他们杀死周山与秦越二人的理由。 场面上的气氛渐渐变得沉闷与压抑,尤其是符骧一行蚩辽士卒,更是神色凝重,眼中隐隐泛起了恐惧之色。 而在这样的压力下,那秃头士卒终于是扛不住了。 在又一次举起手中的刀试图挥砍时,握刀的手却忽然一松,哐当落地。 他心头一惊,弯下身子就要去捡,可那时一只脚却踩在了刀身上。 他抬头看去,却见楚宁正冷冷的望着他:“别浪费时间了,你做不到的。” “我……我可以……你再让我试试,再让我试试!”秃头士卒显然是明白失败意味着什么,他颤抖着声音大声恳求道。 楚宁望着他,好一会后,竟然真的缓缓松开了踩在刀身上的脚。 秃头士卒见状脸色一喜伸手拿起刀,就要再次起身挥砍。 但楚宁却在这时走到了那尊背对着他的恶鬼身旁,幽幽说道:“你是龙踏部族的人,作为世人口中的上族,你的身躯强壮,普遍比夏人要高出二尺到三尺之间,再加上一尺的地势差,你的身形已经要比对方高出四头左右。” “你的头颈之距不过两尺,即使平握此刀,也要高出对方头顶两尺开外,因此你无论怎么挥刀,想要斩下对方的头颅,都只能以斜劈之势放才能正常发力。” “而既然是斜劈之势,自然不可能砍出如此水平的环状伤口。” “当然,你是个聪明人,明白这一点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所以你特地降低了挥刀的高度,以求达到砍出水平环状伤口的可能。” “可这么一来,就有了新的问题,挥刀的高度下降,一定是有悖于正常挥刀习惯的。”楚宁说着做了一颗将双手垂低握刀的动作,并且常识性的挥动:“你看,没有人会这么握刀,这样的挥刀也注定你的发力会变得极为别扭,如此一来,当你的刀身在触及到他的颈部时,遭受阻力,刀身一定会不稳,所以会在伤口上留下很多参差不齐的豁口。” “我……我……”秃头士卒在楚宁的这番话下已经有了几分崩溃与绝望,就如楚宁之前所言,他确实已经尝试了很多次,用各种方法复刻那两颗头颅上的伤口,但要么豁口太多,要么伤口呈现斜劈状。 但他显然不愿意放弃,还试图狡辩。 而楚宁却仿佛早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伸手止住了对方,又言道:“当然,当然。” “我明白我说的这些只是基于寻常情况,可如果你是一个用刀的高手,且平日里就是这么喜欢以别扭的姿势挥刀,或许是有可能克服这些问题,复刻出这样的伤口的。但……” “那也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能从灵阳府出师的学生,再不济也有四境修为,如果诚如你们所言,他们是叛军一伙,事情败露后试图冲杀保命,那必定处于战斗姿态,这个境界的武者,在与人对敌时,哪怕是出于本能,身躯会紧绷,其上会覆盖上一层护体的灵力亦或者妖力,你的大刀并非什么高级货,只是寻常精铁而造,刀身在斩破那层灵力屏障时,一定会出现豁口,这样一来,砍出的伤口无论你再反复练习多少次,都注定无法复刻那样的伤口。” 说出这番话时,楚宁的语速极慢,条理清晰,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 秃头士卒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他颤抖着身子,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刀。 “别听他胡说,他想要让你放弃!一旦如此,一切就全完了”而就在这时,那一旁跪着的符骧忽然不顾身上那些黑线的威胁,大声朝着他吼道。 而这样的异动让楚宁的眉头一皱,那捆绑在对方身躯上的黑线再次绷紧,符骧发出一声痛呼,不得不再次闭上了嘴。 但这却也足够他达到自己的目的,那秃头士卒身躯一颤,脸上的犹豫之色虽然依然浓郁,可握着刀的手,却明显紧了几分。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楚宁,眉头微皱。 “符獠首说得没错,这位大人就是想让你放弃。”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楚宁的身后传来。 楚宁回头看向身后,却见那发声之人正是那位灵阳府出身的姚广。 这让楚宁多少有些意外,不过他似乎想到什么并未在那时出言阻止,反倒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 姚广的心思机敏,也感觉到了楚宁默许的态度,他当下心头愈发的笃定,看向那秃头士卒言道:“但他不是想要害你,恰恰是为了救你。” 秃头士卒被姚广此言说得脑袋发懵,一时间愈发疑惑。 姚广却看准了机会,缓和了语气继续言道:“阿茹烙,你我之间是有间隙不假,我也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们这些灵阳府出身的夏人。” “但你我毕竟同袍一场,我很明白以你的心思,是做不出来杀人灭口再嫁祸于我的事情来的,这背后一定有人唆使。” “我承认,周山与秦越二人是我派去的,但你很清楚他们并非叛军一伙,而是去探查情报。” “现在摆明了你们的证词站不住脚,你继续硬挺下去,有什么意义?难道最后东窗事发,你也要硬挺着为被后人抗罪吗?” 姚广说着,目光有意瞟了一眼一旁的符骧,又才看向名为阿茹烙的秃头士卒。 “要知道谋杀同袍,构陷军士,每一项可都是砍头的重罪,到时候不仅你要死,你的妻儿父母也要被株连。相反,你如果愿意指认祸首,道明自己是被其强迫的,最多也就被罚没军籍,贬入奴军,不仅可以保住一条性命,你的妻儿父母也不会因此而受到责罚,两条路,孰优孰劣,你当想明白!?” 姚广这番话言辞恳切,而且皆是站在了对方的角度陈述其中利弊,那名为阿茹烙的秃头士卒眼中也泛起了迟疑之色。 “阿茹烙!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什么!” “那符骧平日仗着自己在族中的身份,对你们颐指气使,想打便打,想骂就骂,你要为这种人赔上自己与妻儿父母的性命?还有你们,难道也想被其牵连?” 姚广说着,声音陡然拉高,同时亦转头看向了周遭其余的蚩辽士卒,大声问道:“身为蚩辽勇士,无法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却要背负杀害同袍的恶名,你们是这样想的?” 众人在那时皆是脸色一变,面露迟疑之色。 而阿茹烙更是身躯一颤,他看了看眼前一脸鼓励之色的姚广,又看了看手中的大刀,几乎就要松开那握刀的手。 “阿茹烙!你疯了!”可就在这时,那被黑线束缚的符骧也知道一旦自己手下这些士卒反水今日之事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他也顾不得身上那些黑线的威胁,再次高声暴喝道:“这家伙身份不明,我们都是蚩辽王庭的军卒,他凭什么审我们?此刻不过是携势逼人,待到历城大蛮赶到,一定会为我们做主,将之诛杀,他那番谬论如何站得住脚!” 这话,话里有话。 楚宁虽然方才来到这安阳城,但已经看出姚广所带代表的灵阳府军与蚩辽士卒之间的矛盾,此刻符骧所言,与其说是在威胁阿茹烙,倒不如说只在提醒对方,他们背后还有一位历城大蛮作为靠山。 甚至很有可能今日针对姚广等人的险局,也有他们口中那位历城大蛮的推波助澜。 念及此处,楚宁的眉头不免皱起。 他对姚广之流皈依蚩辽的贼军自然是没有好感的,之所以趟这趟浑水,其目的无非两个。 一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在姚广等人的心中树立出自己来自蚩辽王庭形象,从而免去被对方盘问身份的麻烦。 二则是想要借着这样的身份,看一看能不能有机会救下了那些他们口中的叛军。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此事牵扯竟然如此之广,甚至有可能涉及了蚩辽王庭内部,上族贵族与那位国师代表的新政集团间的争斗。 而如他预料的那般,随着符骧这番话吐出,那眼看着就要弃暗投明的阿茹烙明显再次陷入了犹豫。 但就在楚宁思虑着如何破局之时,他身旁的姚广却又朝前迈出一步,看向阿茹烙言道。 “阿茹烙,这位大人是什么身份,你难道到了现在还不明白吗?” 阿茹烙一愣神情困惑。 姚广的脸上却在那时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他幽幽言道:“能唤幽罗鬼将,能驱灵能妖弦,除了那位还有谁?”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面露恍然之色,那位刚刚还将历城大蛮挂在嘴边的符骧更是脸色煞白,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言道:“竟……竟然是他……” 只有楚宁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一脑门子问号的在心底问道。 什么意思? 你们都知道我是谁? 就我不知道? 第四百七十一章 赏罚 楚宁有些发懵。 他身后的洛水与樊朝更加发懵。 但无论是楚宁还是他们二人都意识到,姚广一行与那些蚩辽人显然将楚宁当做了某位蚩辽王庭中的大人物。 只是到底是谁,他们却无从知晓。 楚宁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要沉着冷静。 “咳。”他咳嗽了一声,瞟了一眼道破“真相”的姚广,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 这是他一番思虑后,做出的行动——他并不知道这些家伙将自己认成了谁,他不能挑破这层关系,毕竟说得越多,便越有露馅的风险。 甚至他不能让姚广等人过多问起,以免出现破绽。 对此表现出不悦,从而表明自己并不像暴露身份,甚至可以通过这样的态度暗示自己隐藏身份有着某些特殊的使命,从而让对方尽可能少的谈论起与自己“真实身份”有关的内容。 在楚宁看来,这是面对当下困局的最优解。 而如他所料那般,在感觉到楚宁目光的瞬间,姚广确实面露惶恐之色。 “我的身份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楚宁则在这时上前一步,幽冷着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然后寒声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蚩辽也有了夏人那样的恶习?以出身、地位、权力去衡量对错?” “难道我今日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蚩辽人,亦或者……”楚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瞟了一眼一旁低着头的姚广:“只是一位灵阳府出身的学生,我就没有资格去讨论今日的对错,去点破这构陷同袍的阴谋?” “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楚宁这最后一问,含怒发出,他在其中更是掺入了一道大雷天音的法门,以至于声音响起的刹那众人皆觉心神动荡。 符骧的脸色惨白,姚广猛然抬头看向楚宁的眼中崇敬之色难以遮掩。 而那位名叫阿茹烙的蚩辽士卒更是丢下了手中的刀刃,瘫坐在地,嘴里连连说道:“我说!我说!” 姚广闻言心头狂喜,今日之局对他而言本是十死无生,如今却因为楚宁的到来峰回路转,加上楚宁方才那番话,更是让他觉得振聋发聩,此刻对楚宁自然是万分崇敬,已然将自己当做了楚宁的属下。 他迈步上前,看向阿茹烙,沉声道:“机会只有一次,既然想明白了,那就要如实道来,切不可再有所隐瞒,明白吗?” 此刻的阿茹烙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听闻此言忙不迭的点头,开口便于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一一道来。 “不急。”但就在这时,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如今对楚宁已然是心悦诚服的姚广闻言有些困惑的回头看来,恭敬问道:“大人何意?” 这时为了配合自家师祖爷爷戏码的樊朝从车厢中搬来一座木椅,放在了楚宁身后。 楚宁撩起衣衫的下摆,金刀大马的坐下,然后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洛水,目光平静,仿佛在等待着些什么。 洛水一愣,却又很快会意过来。 她有些愤懑的瞪了楚宁一眼,但还是咬了咬牙,迈步走到了对方身旁,坐到了他的怀里。 楚宁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伸手极为自然的揽住了洛水的腰身,然后抬头看向姚广淡淡言道:“方才他不是说,那位历城大蛮会为他们做主吗?” “既如此,那不如将那位大蛮叫来,让他也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再看看他要怎么给他们做主。” 楚宁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已经在符骧等人的身上看到了那位历城大蛮的影子,自己今日之举一定会引来对方的报复与探查,到时候今日之戏他还得想办法再在对方眼前演上一出,而这种事速来是多做多错,语气如此,倒不如接着这个机会一并演完。 毕竟现在戏台是现成的,观众都入了戏,气氛也烘托到了极致,如此一来,不怕对方不上当。 而这样的话落入姚广的耳中,则更像是眼前这位大人体谅他的处境,想要帮他来一场“除恶务尽”。 他心头感动,连连点头,转身便赶忙安排起了手下之人,去将那位历城大蛮请来。 而后他看向楚宁,有心与他说上些什么,却见对方环抱着洛水,似乎正兴致不错。 作为聪明人,他自然还是有些眼力劲的,不仅没有上前打扰,甚至还贴心的屏退了其余众人,给楚宁与洛水留出一道相当宽敞的私人空间。 …… 洛水当然明白这些家伙忽然推开这么远是因为什么,她的两颊泛起红晕,又恶狠狠的瞪了楚宁一眼,旋即她像是想到什么。 只见她在楚宁疑惑的目光下贴了上来,将头靠在了楚宁的肩头,做出一副二人正在耳鬓厮磨的亲昵之状。 “忍着。”然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宁还未明白对方此言何意时。 洛水的手就已经放在了他的胸口,重重的捏了下去。 也幸好有她之前的提醒,此举虽然突兀,但楚宁硬是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但作为报复,他放在对方腰间的手却用力了几分,让对方的身子与自己贴的更近,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胸前之物柔软的触感。 这样唐突的举动,是洛水始料未及的。 她的嘴里发出一声低呼,但又很快被她压下。 而周围的众人闻声,更是纷纷默契的转过头,不敢多看一眼。 “你做什么?”洛水的脸颊更红了,她一双美目含怒,瞪着楚宁问道。 楚宁不甘示弱反问道:“姑娘为何掐我?” “你这登徒子,借着演戏之名,多次轻薄于我,我难道不能给你一些惩戒?” “我什么时候借演戏之名轻薄你了?”楚宁满脸不解的问道。 洛水面露冷笑:“方才难道不是你让我坐到你身上的吗?哼!” “你倒是好算计,吃准了我在这个节骨眼不敢发难,有这些聪明劲,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解决自己身体上的麻烦,多活些时日,而不是满脑子淫虫,到死了也只能做个死鬼!” 楚宁看着明显动了真火的洛水,也反应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睛,诚恳的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方才的意思其实是让姑娘你去车中给我拿本书来……” 洛水:“……” …… 楚宁确实是个喜欢看书的人,在与之同行的时间里,他确实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她暗暗回忆方才楚宁的样子,倒也觉得这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话都说到了这般地步,她自然也拉不下脸皮去承认自己的错误。 “诡……诡辩!”她有些底气不足的言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做的轻薄事还少吗?不过是现在被我点破,现编的借口罢了!” 楚宁闻言倒也没有急着分辨,而是平静的看着对方,那双眼眸在那时变得深邃,仿佛洞悉了洛水的心思一般。 本就心头有些发虚的洛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盯着我是什么意思?”洛水强撑着问道。 楚宁则在那时一脸严肃的开口问道:“姑娘可曾听过疑邻盗斧的故事?” 洛水被他这态度吓了一跳,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这个故事出自《列子·说符》,说有一人家中有一把上好的斧子,他十分喜爱,有一天他家的斧子忽然丢了,他伤心之余便怀疑是自己的邻居偷了斧子,从那之后,他看邻居的一言一行,都觉得对方像极了匪盗。可后来有一天,他在院中的枯井中忽然发现了自己的斧头,而从那之后,他再看邻居的言行,便觉得邻居再无异常。”楚宁语速平静的讲述了这个故事。 而洛水听得心头直犯迷糊,神情困惑的问道:“你说这个故事什么意思?” 楚宁则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失物者见人皆盗,怀刃者视物皆豚。姑娘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 洛水愣了愣,下一刻她脸上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她确实没有想到楚宁这家伙能脸皮厚到对她倒打一耙。 虽然这确实有可能是她误会了,那也是因为于此之前楚宁过于“劣迹斑斑”。 “楚宁!你!”她面色恼怒,正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二人侧头看去,只见城门方向,那位被姚广派去的士卒正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 那人的身形高大,足有八尺开外,肤色偏黑,身着一件绣有蛟蟒的大红绒袍,是典型的蚩辽上族长相与身高。 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因为蚩辽崇尚武力的缘故,大多数上族族人都身形健硕,而眼前之人却生得大腹便便,宛如一个被吹胀到了极致的气浪,每一次迈步,身前那隆起的肚子都得剧烈上下抖动,即使隔着厚厚的绒袍,也能清晰的看到对方腹部抖动时掀起的“波浪”。 也正因如此,这一段从城门到此地并不算长的距离,对方却走得相当吃力,当他来到楚宁跟前时,额头上已然布满了密密的汗珠。 “安阳城大蛮历城滕拜见完颜上屠!”他一脸的惶恐之色,于那时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跪拜下来。 只是那肥大的身躯,却让他连这般简单的动作都做得相当费力,不得不让人搀扶着方才能勉强跪下。 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蚩辽语的洛水闻言心头一跳,暗觉原来他们把楚宁这个混蛋认作了某位完颜姓氏的蚩辽上屠,怪不得一个个如此如临大敌。 她暗暗感叹楚宁这家伙运气倒也真够好的,误打误撞当真就给自己寻到了一个新的身份,而且此刻还在这头肥猪的帮助下摸清了这身份的底细,如此一来日后行事当更加方便。 “完颜上屠?”可这时一手揽着她腰身,一手轻轻敲打起了身前扶手的楚宁却眯起了眼睛,冷冷问道:“我怎么没看见这里有什么完颜上屠?” 洛水闻言,自然是万分不解。 而那时,跪拜在身前的历城滕却脸色一变,神色有一瞬的愕然,但很快就变得更加惶恐,赶忙低下头言道:“是小的失言,忘了千镇大人尚未受封,不过小的相信,以完颜千镇的能力,受封上屠那只是时间问题。” 相比于大夏,蚩辽的官职系统相当简单,从下至上分别为獠首、莽将、大蛮、千镇、上屠五品,再往上就是各大部族与王庭的封王。 而对于崇尚武力的蚩辽而言,官职的大小,往往意味着他们手下兵卒的多寡,实力的强弱,因此在蚩辽内部,除了一些特殊的官职之外,几乎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楚宁怀中的洛水将这历城滕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得真切,她似有所悟,对方方才那一声完颜上屠分明是在试探楚宁,显然是还没有完全相信楚宁的身份。 如果刚刚楚宁直接应承下来,定然会暴露身份。 她暗觉后怕的同时,又不免疑惑,楚宁是怎么瞧出对方的算计来的。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听听发生了什么吧。”楚宁并不理会对方话语中的恭维,而是伸手指了指前方匍匐在地上的阿茹烙,平静说道。 而在楚宁特意给出的这段足够长的时间的冷静之后,阿茹烙已经在心底也整理好了腹稿,感受到众人投递来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便准备道出事情的始末。 “不必了!”那面对楚宁唯唯诺诺,甚至显得有些可笑的历城滕却在这时忽然言道,下一刻他的袖口下,一道绿色的事物忽然涌出,去向了瘫坐在地上的符骧。 那符骧的脸色瞬息苍白,他张开嘴刚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他的身躯就在那绿色气息的笼罩下,渐渐干瘪下去,化作了一滩烂泥。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像极了一个酒囊饭袋的安阳城大蛮,出手竟然会如此狠辣,众人甚至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那符骧便死在了他的手上,直到那股抽走符骧生机的幽绿色气息重新飘回到了他的袖口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包括阿茹烙在内的那群符骧手下的蚩辽士卒,一个个脸色惨白,面容惊恐。 唯恐自己下一刻自己也成为历城滕的手下亡魂。 而那姚广则咬了咬牙,拳头紧握——他明白,这是历城滕在杀人灭口。 他们调查叛军之事已经那种进行了数个月之久,而且每一步都做得相当隐秘,符骧此人看似奸诈阴险,可实际上却只有小打小闹的本事。 让他做些恶心自己的事情,他或许在行。 可让他去完成今日这般暗度陈仓再嫁祸于人的手段,他自己断没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这一切的背后极有可能就是历城滕在推波助澜,此刻东窗事发,杀死符骧很明显就是为了不被其牵连到其中。 姚广的心头恨得牙痒痒,但却不敢发难,他知道,自己能够转危为安,全是仰仗楚宁的出手相助。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楚宁的出手,只是单纯的为了主持正义。 楚宁当有自己所求,而既然台子是楚宁搭好的,他这个受益者能得到多少,要看的是楚宁的心情。 所以即便心头有着不忿,但他还是识趣的闭上了嘴,等着楚宁的反应。 “来的路上我已经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既然完颜千镇已经看过了,我自然是相信千镇大人的判断的。” “千镇大人时间宝贵,何必浪费在这里。” “祸首符骧伏诛,阿茹烙这群从犯,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全部贬入奴军,不知道这样的处理千镇大人可还满意?”而这时,那位历城大蛮则看向楚宁,这样说道。 楚宁眯起了眼睛,意味不明的盯着对方,沉默不语。 而在楚宁这样的目光下,历城滕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他的额头上层层汗迹冒出,不敢直视楚宁的目光。 “历城大蛮都已经替我做了决定,那还问我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将那位符骧复活过来吗?”好一会后,楚宁终于开口,这般说道。 历城滕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干笑着说道:“属下只是愤恨这符骧竟然做出如何恶事,污了千镇大人的眼睛,一时间失了理智……” “哼!”楚宁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侧头瞟了一眼一旁的姚广,方才言道:“我本不敢兴趣你们安阳城的事情,只是途经于此,你背后那些家伙与灵阳府怎么斗是你们的事情,我也没那么在乎,但既然要斗,那就拿出真本事来,而不是靠着这些歪门邪道。” “我们蚩辽勇士,能从蛮原中走出来,夺下幽莽之地,靠的是勇气与力量,而不是那些下作的算计。” 面对楚宁的训斥,那历城滕不敢有半点反驳,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擦拭着自己额头上密密的汗迹。 “既然历城大蛮清理了门户,今日之事也就算了了。”而就在他暗暗担忧楚宁会揪着此事不放时,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这话一出,历城滕顿时大喜过望。 而那姚广则眉头一皱,却不敢表露,只能低下了头。 “不过作恶者有罚,那为历城大蛮分辨出奸邪的姚獠首的奖赏呢?”但下一刻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方才一喜一郁的二人闻言的瞬间,脸上的神情顿时互换。 第四百七十二章 弃子 “今日能洗脱冤屈全仗大人出手,姚广岂敢贪功!”姚广最先反应过来,在那时单膝跪下,朗声言道。 历城滕在这个问题上显然不敢有过多的表态,但从他此刻那一脸苦相中不难看出,他并不愿意让姚广得到这番功劳。 “不止是为了赏你。”楚宁瞟了他一眼,又看向历城滕:“也是为了罚他。” 历城滕闻言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若是寻常时候,他这么做事,我已经杀了他了。”楚宁眼中在那时闪过一道冷冽的杀机。 历城滕自然将这一点感受得真切,他身躯的颤抖愈发剧烈,在之前的试探之后,其实他已经确定了楚宁的身份,也正因如此他方才会铤而走险,杀死符骧,免得对方口不择言说出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话。 他只是在赌,赌楚宁虽会恼怒,却应当不会杀他。 但这一刻,那从楚宁周身涤荡出恐怖杀机,还是让他不免心头发颤。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环城出的乱子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大,幽州往后的日子更不会太平,安阳城临近前线,有很多事还需要他来做,所以我留他一条狗命。”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这话一出,历城滕便知道自己并无性命之忧,赶忙俯身言道:“谢过大人,属下一定尽心竭虑,为王庭分忧。” 而那姚广则心思更为活络,立马看向了楚宁问道:“所以大人来此,是受了王庭之命……” 楚宁眯眼望向他,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很聪明,但又不够聪明,这对你来说,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姚广的脸色微变,赶忙闭上了嘴,从之前点破楚宁身份时楚宁的不满,到此刻楚宁的敲打,姚广也渐渐回过了味来——这位大人出现在安阳城应当是带有某些王庭指派的任务,而这些任务,应当极为隐秘,需要他暗中行事,故而方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想通了这一点的姚广心头不免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而暗觉惶恐。 “你不必期期艾艾,我这个人从来不玩秋后算账那一套把戏,今日赏了你那便是赏了你,你就心安理得的接着。日后用心办事,将自己那点小聪明藏好,便算是不枉费我今日的敲打。”楚宁倒是将那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的权谋之术玩得明明白白。 这一褒一贬,让姚广的心头大起大伏,对楚宁已然是又敬又畏,听闻此言他立马满脸感激的言道:“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楚宁则在这时伸手拍了拍洛水的肩膀,已经有些“沉醉”于楚宁精湛演技的洛水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楚宁朝她递来一刀眼神后,她方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 楚宁也随即站起身子,一手揽着洛水的腰身,一边言道:“符骧构陷同僚,罪当处死,姚广查案有功,即日起升任安阳城莽将,领兵八百,这事就这么定了,至于你们要交给王庭与灵阳府的奏碟该怎么写,你们应该比我清楚,不用我来教了吧?” 已经完全在楚宁的恩威并施下折服的二人闻言连连叩首称是。 “我先进城,你们自己处理好这里的事情,不要跟着,日后也不要主动寻我,明白吗?”楚宁再次言道。 二人自然再次叩首。 做完这些的楚宁抱着洛水就要转身走向马车,身后的二人刚要起身,可那时楚宁却又忽然停下的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二人又不得不赶忙跪拜下来。 “对了,那些叛军,你们要如何审,自己定夺,但得给我留下些活口,明日午时,我会派人去取,他们……” “对我有用。”这话说完,楚宁也不待二人回应,便头也不回的登上了马车。 …… 马车在樊朝的驾驶下缓缓驶入了安阳城。 洛水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已经沦陷近二十年的大夏城池。 城池明显经历过大量的翻新,已经几乎看不到曾今的风貌。 大夏的建筑大都以木制为主,而现在安阳城街道的两侧,更多的却是一些以石料堆积起的建筑,四四方方,同时在装潢用色上,他们相比于大夏更加大胆,街道上的房屋大都色彩艳丽,与大夏境内内敛的装潢有着天壤之别。 一眼望去花花绿绿,说不上孰优孰劣,但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街道上还算热闹,即便已经到了深夜,依然还有不少的行人,夏人与蚩辽皆有之,但即便不看容貌也能很轻易的分清二者。 那些身着绒袍罗缎,走路时昂首挺胸,有说有笑的,几乎都是蚩辽的族人,而剩下的那些穿梭在人群中的,衣衫褴褛身材干瘦,耷拉着脑袋的,也几乎都是夏人。 当然也确有例外,有那么些明显肤色极深的,瘦骨嶙峋的乞儿坐在街道两侧,也有一些穿着体面的夏人,但这些要么是两侧上商店中的小二与掌柜,要么就是些酒楼中花枝招展的狎妓——看来无论在什么地方,有人衣着绮罗,就有人食不果腹。 洛水看了一会,便失了兴致,她转头望向了一旁,车厢内侧,楚宁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下来,翻看了手中的书,正看得认真。 洛水来到了他的身旁坐下,欲言又止。 “姑娘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是可以一心二用的。”楚宁虽未抬头,却明显感觉到了洛水的心思,头也不抬的言道。 洛水不免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家伙有些故弄玄虚,但终究耐不住心头的好奇,开口问道:“你为何要为那位灵阳府出身的家伙求官?” 闻言的楚宁依旧将目光投注在书本之上:“姑娘不喜欢他?” “自然!”洛水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身为夏人,却归附蚩辽,这种人我如何喜欢得了?” “怎么?难道还有什么大道理要讲?是要说他们身不由己之类的话?”洛水狐疑的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姑娘说笑了,我可没有迂腐到那般地步。” “哦?这倒是不像你的性子,以往你可是很能为人找补的。有时候那悲天悯人的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那位圣人再世呢!”洛水调侃道。 “姑娘高看我了,我非圣人,只是有颗同理心罢了。”楚宁的目光依然专注在眼前的书本上。 “那为什么对姚广那群人你就没了同理心?他们其实也很可怜,身处幽莽二州,盼不到朝廷的王师,只能被蚩辽人压迫,想要活得有些人样,接受妖种成为半个蚩辽人怎么看都是对于他们这些寻常百姓而言,最好的出路。”洛水似乎有意与楚宁较量一番,双手抱负在胸前,这般言道。 “或许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太多了吧。”楚宁给出了一个洛水预料之外的答案。 “你这家伙对自己还真是有够不要脸的。”洛水没好气的言道,但内心深处对于楚宁这样的自我评价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具体呢?”她追问道。 “他们看不透蚩辽的本质,或者说,他们看不透权力运转的本质。”楚宁这般说道。 “什么意思?”洛水的眉头皱起。 听闻此问的楚宁抬起了头看向洛水——以一种有些诧异的眼神。 而很快这样的诧异,又化作了了然。 洛水见状愣了愣,旋即便面露愤然之色,她读懂这家伙神情变化中的含义,那分明是在说:“原来姑娘与他们一样蠢。” “姑娘觉得那位国师为什么要推出新政,让下族与一些灵阳府出身的夏人掌握权力?”而楚宁仿佛并未察觉到洛水的不满,而是开口问道。 不愿被楚宁看轻的洛水认真的想了想,言道:“大抵觉得靠着如今蚩辽上族的人手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入主北境的计划,将下族的地位拔高可以选拔出更多人才,而这些下族与夏人是被他提拔的,不似王庭中那些上族,有着相当牢固的人脉与权力网络,只能依靠他,自然也能转而成为巩固他权力的基石。” 楚宁闻言倒是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洛水能到这一步。 而这样的神色自然被洛水经手眼底,她的心头暗暗得意,毕竟是十二境的大能,自然不会是愚笨之辈,对于这些事情,她不是不会琢磨,而是懒得琢磨。 只要愿意花心思,她认为自己并不比楚宁差。 “姑娘聪慧。”楚宁也并不吝惜溢美之词,他这样说罢,又言道:“但这只是最表面的原因。” “蚩辽王庭的权利来自于部族的支持,新的权利阶级的诞生必定会从旧的权利阶级中抢走利益,上族与下族之间虽有矛盾,但毕竟是同族,至少在南下,抢夺北境财富这件事上,是有最基本的共识的,也符合他们集体的利益的,所以分给他们利益,但如果能在之后的南下中获得更多的利益,从而填补分出的利益,对于上族与王庭而言,并不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可夏人却不同……” “蚩辽南下抢夺的利益来自于谁?不正是北境的夏人吗?抢了你的东西,让你上桌分赃,你觉得怎么分,会让你满意?或者说,就算你能心甘情愿,可在王庭又是否会相信你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注定会堤防着夏人,永远不可能让夏人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洛水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这不一样,姚广他们虽然是夏人,可他们抢夺的是其他夏人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这不算是分自己的东西。” “姑娘还是没懂。”楚宁却摇了摇头:“姚广这些人如今只是獠首亦或者莽将,他们手下百来号人,亦或者千余人,当然很好喂饱,可如果重用,就意味着至少要对他们一视同仁,当有人立下了军功,自然要封赏,他们中难道就不会有那么一两个可以从獠首一路做到千镇甚至上屠吗?” “到了那个级别,他们就不可避免要巩固自己的权利,而最值得他们信赖的,也最能被他们团结的,就是夏人,当夏人的数量达到一定界限,王庭手里的三瓜两枣就喂不饱他们了。他们会自己去要,自己去抢。” “可抢着抢着,要着要着,他们就会发现这些本来就是自己的,你说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办?” “或者说在王庭眼中,会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洛水听到这里,也算是回过了味来,她有些错愕的看向楚宁:“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怎么样,蚩辽王庭都不会重用他们?” 楚宁笃定的点了点头。 “那个国师难道想不到这些?不是说那家伙多智近妖吗?”洛水更加疑惑。 “不,他一定想到了。”楚宁却眯眼说道。 “而且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什么意思?”洛水问道。 “他推出新政,是为了让下族成为自己手中的力量,这一步一定会成功,因为蚩辽的南下,注定需要王庭让渡出利益来团结所有蚩辽部族。” “但这个利益是多少,却是要看棋盘上双方落子的本事。”楚宁说着,指了指眼前的案台,拿起了其上放着的几枚用来压书的石子,他将之分作了两波,放在案台的两侧。 “当棋局落幕,双方就要基于棋盘上局势,让渡利益,各有让步,各有得失。” “你要丢弃一些你想要握住的棋子,我也要丢弃一些我想要握住的棋子,直到双方都觉得满意。” “那么王庭有什么棋子?无光、罗刹、梼杌、龙踏四大上族。” “那位国师呢?八大下族加上一些混血种,看似数量多,但其实远比不上四大上族。” “当双方开诚布公表达诚意时,王庭从四大上族中拿出一部分利益交到了国师手里。”楚宁说着就从左侧的石子中拿出两枚放到了右侧的石堆中。 “那国师自然也得给出,亦或者丢弃一些棋子,让王庭认为交出这些利益是安全的,可问题在于国师打出的旗号是要联合所有下族,如果在这个过程丢弃了任何一个下族,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也会让其余的下族们人人自危,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抛弃的对象,所以在那一步之前,他需要为自己造出一枚于此之前并不存在的棋子,然后在需要的时候……” 楚宁说着,一只手缓缓伸出,他的指尖在那时宛如变戏法一般,多出了一枚石子。 洛水看着那枚石子,心头一颤,脸色发白,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楚宁指尖,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些悲惨却又既定的命运。 “将之舍弃。”而那时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指尖松开,那枚石子便于那时轻轻落下,坠入地面,万劫不复……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一举两得 咕噜。 洛水咽下一口唾沫。 她当然是知道涉及到朝廷的权力之争往往是残酷的。 她当然也不喜欢姚广那一群数典忘祖的家伙。 但当楚宁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讲出这背后的逻辑时,她还是不免心头一颤,脊背生寒。 果然,相比于人心,剑道反倒是最简单的那件事。 而除开这些,最让她感到恐惧的,反倒是眼前这个少年。 他才十八岁! 却能将这些算计谋划看得如此清楚。 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她在心底暗暗想到,嘴里忍不住问道:“楚宁,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小小年纪,竟然能将这些事看得这般清楚?” 楚宁闻言嘴角露出了一抹奸计得逞的笑意,他正了正衣冠,轻咳一声,言道:“多读些书,姑娘也可以的。” 洛水:“……”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为完成了一场精心布置的恶作剧而沾沾自喜的家伙,她恨得牙痒痒,暗暗怀疑,方才这一连串的对话,都是这家伙在为了最后这一句做的铺垫。 可转念,她又忽然释怀。 正是这份偶尔表现出来幼稚,让她觉得楚宁,是如此真实与鲜活,甚至…… 还有些可爱。 洛水的心头一惊,被自己这个忽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而楚宁也从那“奸计”得逞的兴奋中冷静下来,他看着并未如往常一般气恼的洛水,反倒有些不适应。 “姑娘不生气?”他疑惑的问道。 回过神来的洛水恶狠狠的瞪了楚宁一眼,有些破罐破摔的问道:“说那么多,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要为姚广求官?” 反正已经被楚宁打上了笨蛋的标签,她倒索性将心头的疑惑一股脑的全都问了出来。 “求官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楚宁这般说道。 “那个死掉的獠首名叫符骧,符是梼杌部族中的大姓,那家伙虽然应该不在嫡系的范畴,但毕竟是其族人,又好歹是位獠首,他的死,怎么都得需要给蚩辽王庭一个交代。” “赏了姚广官职,不是为了让了升官,而是名正言顺的将符骧之死归功于他,再加上我的一些敲打,他们自然会明白当在呈上去的奏碟中隐去我的行踪。”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你倒是算无遗策。”洛水不免在感叹了一句。 “不过那些只是明面上的奏碟,姚广得了好处,大抵不会道出我的行踪,但那位安阳城的大蛮,看似愚笨,实则心思狡猾,保不齐会通过暗碟向他背后之人传递消息,不过既然是暗碟,就不会摆在明面上,我们暴露的风险会降低很多。”楚宁则提醒道。 洛水对此倒并不意外,这世上本就没有天衣无缝的谎言,对于他们而言,只要这个谎言能帮助他们走到王庭,便是成功的。 “那你是怎么看出那个大蛮是在试探你的?”洛水又问道,相比于姚广之事,这件事反倒是最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 毕竟当时那样的情况,她都几乎认为楚宁已经算是蒙混过关了,却不想对方竟然还留了一手,更不想楚宁竟然能够识破。 楚宁闻言眨了眨眼睛,似乎这才回忆起洛水所问的是何物,他解释道:“大蛮这个官职,在我们大夏,怎么都得是知县甚至知府级别的,而且手握当地军政大权,安阳城又位于靠近盘龙关的地界,无论是之前盘龙关中守军的威胁,还是他们口中叛军的威胁,都比寻常城镇要大得多。” “姑娘别看他一副酒囊饭袋的模样,但能在这个位置坐稳的人,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他初见我时,走的那几步,看似惊慌失措,可呼吸却平稳得很,目光时不时瞟向我,有疑惑,可见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姚广派去的士卒的说辞。” “所以我就长了心眼。”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原因……” 洛水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喜楚宁的故弄玄虚:“那到底什么是最关键的原因?” “我这幅化形的容貌,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出头,而在这之前,我恰好认识了一个二十五六的家伙,据他所言,他是整个蚩辽历史上最年轻的上屠。”楚宁微笑着言道。 “原来如此。”洛水了然的点了点头。 而楚宁感觉这番对话差不多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便又一次转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书本。 洛水瞟了一眼,却见这家伙所看的正是今日午时他展示给自己的“利民十二甲”的手札。 她不由得想起了刚刚在城门外楚宁召出那只恶鬼,那只恶鬼浑身怨气滔天,不用想一定是用魔功炼制而成。 而这也意味着,楚宁这家伙魔功的功力又有所长进。 对于现在的楚宁而言,这并不是好事,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催命符。 “这家伙如此急迫的想要完成他这个什么破甲,莫不是根本没有所谓的自救之法?”她看着这一幕,暗暗在心底猜测道。 否则没办法解释楚宁为什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依然一心扑在墨甲的研究上,而不是自救。 想到这里的洛水脸色一沉,心头也有些发闷。 “楚宁……”她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想要问清就里。 “吁!!” 可就在这时,在樊朝的高呼声中,马车忽然一个急停。 好在洛水与楚宁都有相当扎实的修为,否则这般突然的一个急停,足以让二人摔倒在地。 而不待二人反应过来,车厢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二人眉头一皱,互望一眼,旋即便一同来到了车厢门口,看向驾车的樊朝,问道:“怎么回事?” 樊朝闻言,侧头有些委屈巴巴的看向二人言道:“我也不知道,马车刚驶到此地,他们就一窝蜂的围了过来。” 楚宁与洛水低头看去,却见那马车前围满了衣衫褴褛的人影。 既有寻常的夏人,也不乏一些肤色偏深的蚩辽人。 而那些人一看到从马车中探出头的楚宁,便如同疯了一般,你推我攘的往车头前挤来,一只只满是泥垢的手也纷纷伸了过来,嘴里哀嚎着 “大人,你行行好,给点吃食!” “孩子已经饿了三天了,再没有吃的,可就没活路了!” “大人,只要有一口吃的,我什么都可以做!” 看着那一张张被饥饿折磨得已经没有了人样的脸,再看着那一双双为了挤入内城,而绯红到近乎疯狂的眼睛。 这场面,宛如置身炼狱,被一群恶鬼所辖…… “怎么……这么多?”哪怕是见过大场面的洛水,抬头看着眼前从街道两侧涌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乞儿,也觉有些头皮发麻。 或许是夜色已深的缘故,视野受阻,这一眼看去,眼前攒动的人头的竟是看不到头…… “这可怎么办?”樊朝也在这时吞咽下了一口唾沫,有些发怵的问道。 这处街道上起码汇聚了千人开外的乞丐,就算他们有心行善,也并未携带这么多的食物,可若是不给,看这群乞儿的模样,大抵不会那么容易放他们离开,总不能直接驾马碾过去吧? 这样的场面别说樊朝,就连楚宁也一时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暴喝声。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却见一队甲士忽然从后方杀出,他们大喝着冲到了马车周围,对着周遭的乞丐们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而那些乞丐显然对他们也是极为畏惧,面对甲士们的暴行不敢有半点反抗,纷纷抱头退开,方才那还密密麻麻围着马车的众人,在那群甲士的出手下很快就让出了一条道来。 其中为首之人立马来到了马车前单膝跪下:“大人此地时安阳城的旧城,贼寇横行,恶盗丛生,还请大人原路返回,在白木街右行,那处有很多上好的客栈,可供大人挑选。” 楚宁望着那人,他认得对方,是姚广手下的甲士。 而见楚宁未有回话,对方心头一慌,头埋得更低了几分,嘴里诚惶诚恐地言道:“安阳城因为一些过往旧事,城中情况复杂,姚獠首派我等跟着,只是为了以防现在的情况发生,惊扰了大人,绝无跟踪监视之意,望大人明鉴!” 楚宁闻言又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缓缓言道:“他如今已是莽将,这称呼你们也该习惯着换换了。” 这话一出,那来者的身躯一颤,脸上的惶恐之色顿时散去了大半。 怎么也是在这官场摸爬滚打过一些时日之人,自然明白楚宁这话就是认可了姚广的安排。 “属下遵命。”他伏首言道。 “待出了此地,就让你的人散去,你辛苦些,上车来,为我们指路免得再有这样的事端。”楚宁再次言道。 那人的身子又是一颤,他可太清楚楚宁的身份了,这样的存在日后注定是蚩辽治下那一小撮位极人臣之人,今日他不过轻轻出手,就将姚广身上的死局扭转,还让其因祸得福成为了莽将,自己竟有幸与之同乘,就算没有什么赏赐,单是这份殊荣,便足以让他浑身颤栗。 在短暂的兴奋后,他赶忙大声言道:“属下领命!” …… “坐。”马车在掉头之后,又一次缓缓前进,楚宁看了一眼局促的站在车厢中的身影,微笑着言道。 那士卒面色惶恐,赶忙言道:“属下形秽,恐沾了大人的软榻,站着就行。” 楚宁倒是并未坚持,而是望了一眼身旁的洛水。 这一次洛水倒是没有再误解楚宁的意思,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了那士卒的手中。 对方赶忙双手接过,却局促的不敢饮下。 “什么名字?”楚宁则问道。 “李翰。”那士卒赶忙言道。 “唔。”楚宁点了点头:“明日你和姚广一起将我要的人送来。” 听闻这话,名为李翰的士卒顿时神情激动。 这并不单单是交给他一个差事那么简单,而是借着这个机会告诉姚广,今日李翰所做的差事,楚宁很满意。 而刚刚升任莽将的姚广,自然要提拔三四位属下成为自己手下的獠首,而有了楚宁的背书,其中一个名额就已经在李翰的身上定了下来。 “好好做事,王庭不会亏待你们。”楚宁拿出了上位者的姿态,开口再言道。 李翰此刻已是大喜过望,听闻此言自然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和我说说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吧?”而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后,楚宁也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沉浸在即将升任獠首的喜悦中的李翰没有丝毫犹豫,当下就开口言道:“就是些流离失所之人,没有营生的手段,就被大蛮驱赶到了以前西城旧址,时间久了他们就在那处混居,也就没有正常百姓愿意靠近那里了。” “流离失所?我看那群乞儿中还有不少是蚩辽人。”楚宁则眉头一挑,这般问道。 在这幽莽二地,夏人被压迫,沦落到那般境地,并不奇怪,可方才那群乞丐中,有近半数是蚩辽的族人,这就相当奇怪了。 李翰听闻此言,也顿时脸色微变,神情变得迟疑了起来。 “历城滕是安阳城的大蛮,就算真有什么错,也轮不到一个刚刚升任莽将的家伙来担着,甚至这对他和你而言,都是一个机会。”楚宁则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幽幽说道。 李翰的身躯一颤,也听懂了楚宁的暗示,他咬了咬牙,开口言道:“大人当是知道的,连年征战,王庭对各个城镇的大蛮都有明确的旨意,每个城镇得有多少人参军,得供给多少的军需。” “王庭给出的当然是最低的标准,可若是想要往上爬,想要得到王庭的首肯与奖赏,这个数量自然是越多越好。” “如此一来各个城镇的大蛮都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凑出更多的军需与兵源,有时候手段就会强硬一些,一开始瞄准的还都是夏人,可夏人早就被……早就自愿奉献出了大部分家产,几次下去,自然就是劫无可劫,于是……” “就只能对一下地位低下的下族与混血种的蚩辽人下手……” “先是夺了他们的家产,然后将他们驱赶到旧城,饿上十天半个月,到了那时,只要两个馒头,就能让那些之前不想上战场的,争着抢着入伍。” “如此一来,既有了兵源也有了银两,一举两得……” 第四百七十四章 洛水是个急性子 “我们现在毕竟深入蚩辽腹地,姚广也好,历城滕也罢,虽然表面被我所唬住,但保不齐会不会派人暗中监视,就像刚刚李翰所为一般。” “所以辛苦你,今日就在偏房入住。”吃过晚饭后,楚宁看向站在门口的樊朝,带着几分歉意言道。 樊朝闻言连连摆手:“师祖爷爷哪里的话,师祖爷爷与师祖奶奶能让樊朝跟着,樊朝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这些小事不值一提。” 说罢,他又歪着眼睛瞟了一眼坐在屋中的洛水,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师祖爷爷也早些休息。” 楚宁倒是并未多想,点了点头,便合上了房门转身走入了屋中。 那时洛水正坐在窗口的床榻上,手撑着脸蛋,怔怔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宁走了过去,顺着对方的目光也看向窗外。 他们在那位李翰的指引下,来到了安阳城最繁华的街道,所下榻的客栈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视野极好,能够俯瞰半个安阳新城,尤其是身下的新阳街,繁华异常,即使已到深夜,依然灯火通明,随处可见一些身着绒袍锦衣蚩辽贵胄与打扮得花枝招展女子,往来行走,欢笑不绝。 “姑娘应该是从中州亦或者东境人士,想来在那样的繁华富庶之地,这样的场面应该不算少见吧。”楚宁开口言道。 中原之地,以东南最为土地最为肥沃,也最为富庶,大夏素有天下米钱,东南七斗的美誉。 洛水闻言,并未收回自己的目光,依然直愣愣的看着窗外的场景:“那旧城距离此地不过二里,可你看此地,张灯结彩,酒肉迷香,那里却是饿骨遍地,腐臭冲天。” 洛水说罢这话,半晌却未得楚宁回应,她有些奇怪,不由得抬头看向身侧的楚宁:“怎么?觉得我过于妇人心肠?竟同情起那些蚩辽人来了?” 楚宁摇了摇头:“夏人也好,蚩辽也罢,其实本质并无区别,姑娘见其状,而心生恻隐,无非是物伤其类,人之常情罢了。” “更何况,这样的场面并不只在幽莽二州,北境之地饿死冻死之人,数不胜数。” 洛水听闻此言,忽然问道:“我记得你的利民十二甲中,有数道关于耕种与放牧之用的,有了他们是不是天下就不会再有人挨饿了?” 之前对方对于自己那些墨甲,大抵都不屑一顾,此刻忽然提及,楚宁一时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楚宁却苦笑着摇了摇头:“古来凡大饥之岁,看似天灾,但背后其实都是人祸。” “不过若是真能让那十二甲问世,至少可以缓解一二。” “所以你才那么在意那十二甲?”洛水又问道。 楚宁想了想,然后坦诚言道:“姑娘高看我了,研制那十二甲,固然是有济世救民之心,可最重要的是……” “我想在这世上,留下些东西。” “就像我现在看那些先贤之书时,看到精妙之处,就会暗暗感叹着书者构思之巧妙,言辞之深刻,我也想有后世之人,看到我的留下的东西后,会如我一般,一拍脑门,心头大叫‘这世上怎么会有楚宁这么聪明的家伙’。” 洛水闻言,忽然有些默然。 此刻,她愈发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楚宁根本没有自愈之法,他之所以执着于那“利民十二甲”,就是奔着留下些身后之物去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水没有半点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恍然大悟之感,只觉得心头闷得厉害,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她不由得开口问道。 楚宁一愣,他看着洛水那紧皱的眉头,暗道想不到她竟然还有这般悲天悯人的心思。 “或许有吧……” “但楚宁愚钝,目前尚未想到……”他如实言道。 “那就去想!”洛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语气也明显激动起来,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恼怒之色。 楚宁被她这般反应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他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虽然他能理解洛水见苍生疾苦,内心悲悯的感受,但这样的大事,让他一个人去想办法,无异于将一把破刀递给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让他去做掉一只源初种。 这显然很不合理。 可看着洛水那一脸激动的模样,楚宁在一番权衡之后,还是收起了提出异议的心思。 “我觉得……事有轻重缓急,要不我们还是先从这利民十二甲做起……”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 “楚宁!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但洛水的表态却极为坚决,她寒声言道,说罢猛然起身走到了不远处楚宁的书桌前,上面摆放着的正是楚宁那“利民十二甲”的手札。 她气势汹汹的便一把拿起了那本手札。 楚宁见状心头大惊:“姑娘!不可!” 同时催动体内的力量一个闪身便来到了洛水的跟前,神情焦急。 但他很快就发现,洛水并没有做出他想象中,要毁坏手札的举动。 “干什么?你以为我要毁掉你这宝贝?”而洛水也看出了楚宁的心思,冷笑着问道。 被戳穿心思的楚宁有些尴尬,但还是问道:“姑娘何意?” “瞧你那副紧张的模样,好似我抢了你媳妇似的!”洛水没好气的言道。 “那姑娘倒没有这般本事。”楚宁诚恳的应道。 “哼!”洛水冷哼一声,懒得与楚宁斗气,只是当着楚宁的面粗略的看了一眼手札上的墨甲图纸,言道:“从今天起,这东西交给我了。” “姑娘喜欢?可这些墨甲很多都处于构想阶段,细节皆不完善,需要……”楚宁闻言还有些高兴,毕竟自己设计的这些东西,大多数人听上几句就觉得头晕目眩,这还是头一遭有人要走自己的设计草图。 “我知道,剩下需要完善的地方,我来做。”洛水却这般言道。 “你来做?”楚宁神情狐疑。 并不是他瞧不起洛水,而是这一路行来,他可从未听对方说起过懂得墨甲之道。 “姑娘难道也研究过墨甲之道?”他不由得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没有。”洛水果决的摇了摇头。 “那姑娘……”楚宁更加疑惑。 “但我可以学。”洛水又言道。 “现学?”楚宁瞪大了眼睛。 “不可以吗?”洛水反问道,她也瞧出了楚宁的不信任,身为十二境剑道宗师的傲气瞬间被激起:“我不会墨甲是因为我没心思研究此道,只要我愿意,此道与我不过尔尔。” 洛水这话说得丝毫不假。 她虽然主修剑道,可其余诸道法门也早有涉猎,而且触类旁通,在她的记忆里这世上几乎没有她学不会的功法,只有她不屑一观的功法。 想到这里,她再次言道:“楚宁,这世上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天才。” 洛水此言倒是说得自信满满,可墨甲之道与其他修行功法不同,需要大量的时间研读各种文献古籍,同时还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去熟记各种灵力通路、墨纹功效以及各种材料不同组合下的不同性质,繁琐不堪。 半路出家几乎难以有所建树。 “我是否夸下海口,日后自由论断,此事就这么定了,从现在起,你把心思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无论你到底想不想得到,剩下的时间,你都给我去想!”而洛水的声音则再次响起,她直直的看着楚宁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对于洛水这忽然表现出的胸怀天下的气魄,楚宁却是有些不适应。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愿意冒着天大的危险代替曦凰来此蚩辽险地,定然也绝非寻常女子,当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由此宏愿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楚宁对此并不反感,只是觉得对方有些急于求成。 本着不愿辜负对方这份赤诚的原则,楚宁虽然并不觉得这种拯救所有人的大事,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但还是在那时后退一步,朝着洛水拱手一拜,语气郑重的言道:“姑娘这拳拳之心,楚宁明白了,此事虽有万难,但哪怕只是为了姑娘这一片心意,若有机会,楚宁定当尽力一试!” 洛水听闻这话,却是心头一跳。 什么叫为了我的一片心意? 洛水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一脸郑重的少年,暗暗回想着方才的对话,虽然不愿承认,但此刻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那一连串强硬且急切的表态,确实像极了一个忧心自己心上人,并且逼迫对方给出一定要活下去承诺的怀春少女。 只是这确非她本意,至少她自己对此是深信不疑的。 念及此处的洛水几乎下意识的就想着要开口解开误会,只是话到了嘴边,她又一次陷入了犹豫。 这家伙之前一副已经已明死志,只想着留下些许身后物的架势。 如今好不容易燃起斗志,若是自己挑明了其中的误会,他会不会又一次心灰意懒? 算了这家伙毕竟救过我,就当是偿还这段因果,在他找到自救的法门前,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 “嗯。你明白就好。”洛水点了点头,终究没有狠下心来去否认楚宁的“痴心妄想”。 而说罢这话,却见楚宁依旧直勾勾的看着她。 洛水的心头一慌,想到之前的种种:这混蛋本就是个色中恶鬼,之前她刻意疏远,他都得想尽办法,轻薄于她,如今她承认了“心意”,这家伙怕是会更加索求无度。 不愿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洛水赶忙起身,言道:“时间尚早,我去好好看看你的手札,你也……好好想想你该做的事情。” 她这样说罢,便慌乱的想要站起身子。 可也不知是不是起得太猛的缘故,那一瞬间,洛水忽觉眼前一黑,脑袋有些发昏。 刚刚站起的身子竟有些立身不稳,踉跄着就要朝着身后栽倒。 不过楚宁就在身边,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适时起身扶住了洛水。 “刚刚我就看姑娘的气色忽然变差了很多,算了算时间,大抵也快到了病症的时候,只是不太确定,还未来得及开口,研修墨甲之事还是待会再说,我先为姑娘疗伤吧。”楚宁解释道。 此刻的洛水脑袋晕眩得厉害,两颊却泛起红晕,她当然明白所谓的治疗意味着什么。 但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关系,洛水对此倒也没了之前那般的抗拒。 就当是被狗啃了吧! 她在心底这样想着,索性闭上了眼睛,嘴里言道:“来……来吧。” 只是这话说完过了好一会时间,那想象中的场景却并未发生。 她只觉身子被楚宁抱起放到了软榻上,引导着她盘膝做好。 意识到不对的洛水睁开眼看向自己身后,同样盘膝坐下,准备运功的少年:“不是……疗伤吗?” 楚宁倒也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之前几次,皆为权宜之计,今日姑娘与我言说之后,我也暗暗想过,虽然我并无轻薄之意,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总是如此总归不妥。” “所以我在心头暗暗构想,倒是寻到了一个妥善之法,姑娘体内的窍穴虽然闭塞,但如果我以灵力灌入姑娘丹府,裹挟黑金道种之力,游经百会、灵潭、神密等窍穴,再以……” 洛水身负十二境修为,在脑海中暗暗模拟一遍楚宁的方法,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可行的,只是…… “但这会很麻烦。”她皱着眉头言道。 楚宁笑道:“是要花费些时间,但姑娘如今已无性命之忧,慢上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多久?”洛水却又问道。 “大概两个时辰左右……”楚宁说道。 “太久了。难道不能快一点吗?”洛水皱起了眉头。 “嗯?姑娘,事关性命不可马虎,这些步骤不可省略,否则……” “不行,你的时间不能浪费在这些事上。”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洛水打断。 然后,她豁然转身,如白玉般的双手伸出,揽住了楚宁的脖颈,一双红唇便于那时印在了楚宁的唇上。 楚宁的双眼瞪得浑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蛋,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姑娘的性子,未免…… 太急了些。 第四百七十五章 灵阙果 “好了……” “我……我去研究你的墨甲,你该去做最重要的事情了。” 许久,唇分。 洛水的两颊绯红,她不敢去看楚宁那直愣愣的双眼,侧过头这样言罢,便要起身。 楚宁却在这时伸手拉住了对方。 洛水回头,疑惑的看向楚宁。 “还得再来一次……”他这般说道。 洛水的双眼瞪得浑圆:“楚宁!你什么意思!我那是为了疗伤,别把你那些龌龊心思都用在我身上!” “我也是想为姑娘疗伤。” “为何以往一次便可,今时却要两次?”洛水一脸的狐疑。 楚宁眨了眨眼睛:“方才事发突然,我光顾着享受,忘了给姑娘渡入黑金道种之力的了。” 洛水:“……” …… 又是半刻钟过去。 楚宁看着怒气冲冲离开的洛水,自然也瞥见了对方那绯红的耳根。 他有些意犹未尽的摸了摸自己的唇间,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美妙的触感尚未散尽。 “应该再忘一次的……”得陇望蜀的楚宁,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楚宁便见那走出一了一段距离的背影忽然一顿,袖口下的双拳紧握,阵阵杀气正不断自她身上涌出。 楚宁打了个激灵,赶忙故作自语的说道:“唔,姑娘交代的事好像忽然有思路了,我得好好想想。” 而听闻此言的洛水明显愣了愣,终究是收起了浑身奔涌的杀机,闷闷的走到了本该属于楚宁的书桌起,气鼓鼓的坐了下来。 楚宁见状,松了口气,心底却不由得暗暗感叹道,这姑娘还真是心怀天下…… 只是楚宁却是很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他如今自身难保,哪里有心思去思考那么宏大的事情。 事实上,他也知道这不是靠一两个人忽然的灵机一动就能解决的。 这事情过于复杂。 之所以应允洛水,只是见对方一腔热血,不忍心点破。 而且这种事虽然非人力可为,但如果多一人愿意为此努力,世界说不定就能变得好上一些,总归不是坏事。 “啧啧啧……”而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忽然传来一道揶揄的声音。 “第一次是一个红衣魔物,上一次是一个陆姓女子,这一次又换人了,楚宁你是不是太招女人喜欢了些。人也好,魔也好,怎么都能看上你。” “阿阮姑娘此言不对。”楚宁自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他摇头说道。 “怎么?我难道还说错了?这一路上可是本姑娘亲眼所见,还能冤枉你不成!”阿阮没好气的反问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看上我的不止人和魔,还有鬼。”楚宁想着远在太平城的红袖,如此言道。 只是这样在楚宁看来相当陈恳的话,落在并不知道岳红袖存在的阿阮耳中,就明显变了意味。 “楚……楚宁!” “鬼你都不放过!你恶心!”阿阮的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慌乱。 楚宁却觉委屈:“阿阮姑娘此言何意?是她看上了我,怎么就变成了我不放过她?” “呸!谁看上你了!不要脸!” “若不是身陷囹圄,只能屈身在你左右,你以为谁愿意待在你身边?”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楚宁暗暗想了想红袖的处境,确实与阿阮所言无差。 难道红袖姐姐正是因此,而委身于我? 楚宁不免有些自我怀疑。 不过很快他便念头通达:“即便姑娘所言是对的,反正事已至此,无论她怎么想,总归我不会放手。” “楚……楚宁!你这般行径,与当初害我的罗玄何异?”阿阮哪里想到楚宁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心头慌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打颤。 楚宁微微皱眉,不明白自己与红袖之事为何会让阿阮反应如此剧烈。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将对方异样归咎到物伤其类之上。 他沉声言道:“自然是不同的。” “罗玄那是害命之举,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 这话倒是说得阿阮无言以对。 “阿阮姑娘,我心意已决,你多言无益,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阮一愣,双眼瞪得浑圆,脑袋里一团浆糊:什么叫你心意已决?什么叫我多言无益? 这种事你一个人就决定了? 不讲究一点你情我愿? 这算什么? 霸道男魔强制爱? 怎么忽然有点期待呢? 阿阮想起了当年在青木山时看过的古早话本,有些心绪纷飞。 而这时,楚宁的元神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就开始了?!”被这场面吓了一跳阿阮,心头一颤,赶忙后退一步。 楚宁当然不知道此刻阿阮的心头所想,只是转头看向了那座医道灵台,问道:“那东西完成了吗?” 阿阮闻言,眨了眨眼睛,嘀咕道一句:“原来是为这个啊……” “阿阮姑娘说什么?”楚宁并未听清对方所言,便又追问道。 “啊!”阿阮被吓了一跳,赶忙收起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看向楚宁连连摆手:“没……没什么……” 楚宁见她如此,只能再问起刚刚的问题:“之前摆脱姑娘的事情,是否已经完成了。” “当然!本姑娘做事素来妥当,不把事情做好了怎么会来寻你!”阿阮此刻也整理好了心绪,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她当下就拍了拍胸膛,如此言道。 “你看!”说罢,她伸手朝着灵台上那座阴阳神树一指,阴阳神树之中光辉流转,四面的枝叶散开,而内里,那翠绿与惨白之色的交接处的枝丫上,正挂着一颗青白二色流转的果子。 虽未走近,但那颗果子映入眼帘的瞬间,楚宁便清晰的感觉到了其上正不断溢出一道道奇异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姑娘所言的灵阙果?”他看着那枚果子,开口问道。 “嗯,当是此物。”阿阮也飘身来到了楚宁的跟前,这般说道:“不过我也从未真的见过此物,所言种种都是在宗门典籍上看过的记载,到底是与不是,也不敢妄下定论。” 这件事说来话长,在与邓异所伪装的灰影交手之后,楚宁就一直在暗暗思索对方与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他让楚宁去想什么是道种?又为什么道种一定要由至高天赐予? 而道种又究竟是馈赠,还是枷锁? 平心而论想要想明白这些问题并不容易,它所需要不是楚宁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而是要让楚宁弄明白这个结论从何而来。 譬如,楚宁如果觉得所谓的道种是枷锁,那就得弄明白它为何是枷锁,或者说它究竟是如何运行,又如何在作为枷锁存在于生灵的体内的。 而面对这样的问题,单凭空想自然是难有建树的,楚宁一开始试图通过研究他人体内的道种来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并不算难,在他的修罗界中,存在着三千恶鬼,这些恶鬼都有六境开外的战力,按理来说自然结出了道种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楚宁召来了一只恶鬼,将心神投注到了他的体内,决定好好研究一下对方体内道种的构造。 但楚宁却在那时发现了一个让他震惊无比的事情。 这些恶鬼虽然拥有六境的修为,体内却并未结出道种。 鬼修之道,虽然与生人的修行之道不同,他们的力量凝聚在一处名为阴府的地方,但其本质与妖族的妖丹一般,都是承载类似丹府功能的所在。 亦会在四境时结出鬼道灵台,再以灵台获取至高天赐下的道种。 可楚宁在那些恶鬼的阴府中,既未寻到灵台,也没有看见任何的道种,只有大片阴气、煞气、怨气以及杀业裹挟在一起,形成的一团粘稠得宛如脓血一般的事物。 这股力量虽然庞大且汹涌,但依照这世上关于修行之道的论述,这种程度的阴府,至多只能算是三境。 或许因为其力量的充裕与庞大,可以爆发出超过三境的战力,但却并不能算真正的六境鬼修。 毕竟四境的灵台也好、五境道种也罢,亦或者到了六境修出的神元之类的事物,其存在的本质,是让修士拥有更强的吸收与转化灵力的效率,从而达到高出前者境界的战力爆发。 好比楚宁,他体内的灵台大都品阶不凡,凭着这些灵台,在不动用魔躯的情况下,他能对付大多数的五境,甚至六境修士。 但如果面对上真正的七境强者,没有魔躯以及那座恐怖的修罗界的帮助,他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这是修为高低带来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对方无论是对灵力的掌控,催动的效率,恢复的速度,都强出他数个层级,已经很难靠着数量上的碾压去扭转这样的差距。 可这些恶鬼让楚宁觉得不同的是,他们无论是战斗时对力量的调用,还是恢复的速度,都完全符合一只六境鬼卒的标准,并不是自己这种一力降十会的“莽夫”。 带着这样的疑惑,楚宁开始观察这些鬼卒调取力量的方式,然后他惊讶的发现,那一团团由各种邪力组合而成的粘稠事物,看似无序,实则却存在着某些规律,他们能够将恶鬼体内的力量转化为一个六境鬼卒特有的杀业之力,同时也能催动自身的潜力,如一位六境鬼卒一般吞噬周遭的灵力灌注及身,从而加快力量恢复的效率。 也就是说,对方阴府中看似混乱粘稠的事物,其实本质就是道种与灵台的结合体。 只是这东西比起真正意义上的道种与灵台,效能明显低下了许多,而且其运转时似乎会给这些恶鬼带来极大的痛苦,这也让他们在与人对战时,会很容易陷入疯狂。 摸清了这一点的楚宁,脑海很快又涌现出了新的疑惑——为什么这些恶鬼的“道种与灵台”会是这幅模样。 当然,这个问题并未困扰他太久。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些恶鬼的原身,皆是百浑吐炎的族人,为了帮助百浑吐炎修炼血寂领域,而自发现身,成为了寄居百浑吐炎体内的恶鬼。 百浑吐炎的因果被抹去,这些恶鬼本应跟着百浑吐炎一道消失,可却在最后关头被百浑吐炎交给了楚宁。 但在这方天地的法则看来,这些恶鬼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如百浑吐炎一般,是不存在之物。 而道种是需要至高天赐下的,对于这种不存在之物,自然无法得到至高天的回应,也无法突破五境。 可偏偏在环城时,楚宁让他们吸收了太多来自阴罗黄泉丹中的阴气。 那种纯粹且带有一丝幽罗天气息的阴气,能够让阴物无视境界的屏障,直接破境。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在各种巧合之下,这些恶鬼竟然自己在体内诞生出了一套外观丑陋、效率低下,可又真实有效的道种灵台……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心头狂喜,如果这些恶鬼能够诞生出这样的道种,那也就意味着自己同样可以绕开至高天,为自己也打造出属于自己的道种。 当然这只是希望,这些恶鬼体内的那一套粘稠之物所化的道种,虽然有着道种的能力,但效率低下,同时还会带来巨大的痛楚,显然不是楚宁所希望的。 更不提,如此无序之物,想要理清其中的原理,也极为麻烦,哪怕楚宁愿意,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恐怕也难以完成。 幸好这时,阿阮忽然告诉楚宁,她觉得一道灵台中的青霄神树在经过阴气的灌注后,虽然气息变得古怪,可其身为青霄神树的能力却更进一步,在她的催动下,可以诞生出一种名为灵阙果的神物。 此物是青木山的至宝,能够修复经脉丹府,甚至还曾让一位道种受损之人修复了自己的道种。 那时恰逢樊朝以死相逼,让楚宁带着自己上路,阿阮提出此事,本意是想要让出以此物为失去丹府的樊朝疗伤。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听闻此物可以修复道种时,楚宁的心头便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些恶鬼体内的简陋版道种,从某种程度而言,应当也可以看作是受损的道种,那如果灵阙果有效的话,是不是可以借用此物,将这些恶鬼体内的道种修复,让其从混乱无序转化为更加精妙也更加符合楚宁期待的人造道种。 楚宁也可以借此好好研究他们体内道种的内部构造,从而为自己炼制道种打下基础。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方才让阿阮这一日多来全力催生此物。 而在洛水眼中一直不把心思放在自己求生之路上的楚宁,其实是一直在等待着阿阮的消息。 此刻,灵阙果在手,楚宁也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能否活下去,全看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了。 他于那时,召来一只恶鬼,将神识将其笼罩,然后将灵阙果递了上去,又深吸一口气,方才开口言道。 “吃下去。” 第四百七十六章 天慑万灵 “楚宁,这都快天亮了,你到底看出了什么门道没有。”血色的修罗界中,一袭青色长裙的阿阮坐在阴阳神树之上,双手撑着树干,雪白的脚丫轻轻晃动。 身下,楚宁盘膝而坐,身旁那只被他召来的恶鬼同样盘膝而坐,只是那恶鬼虽然紧闭双目,可脸上的神色却分外狰狞,嘴里更是时不时发出阵阵低吼,仿佛正在承受着某些巨大的痛楚。 面对阿阮的询问,楚宁并无半点回应,只是依然将心神沉浸在那恶鬼的身上。 百无聊赖的阿阮暗觉无趣,她长叹一口气,然后就这么看着前方发起了呆来。 ……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楚宁的神识死死的注视着恶鬼阴府中那团粘稠得宛如污血状的事物的变化。 毫无疑问的是,灵阙果是有效的。 在被恶鬼吞服之后,其力量便涌入了恶鬼的阴府之中。 其力量将其阴府中的血污包裹,然后楚宁就能明显的感觉到那团污血之中迸发出了一股气机,本该污秽不堪的血污里,竟生出一道道金色的丝线,就像是破茧而出的蝴蝶,灿烂且温暖。 楚宁知道那是灵阙果中蕴含的力量在发挥作用。 而这也证明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大受鼓舞的楚宁心情激动,正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观摩道种重塑的过程——借此他可以弄明白道种的内部构造,形成机制,为自己炼制道种提供基础。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楚宁的脑袋发懵。 起先一切还很顺利,金色的丝线相互缠绕链接,激荡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晕,将恶鬼的阴府隆重,那一团团粘稠的血污状事物,在金色光晕的笼罩下,开始朝中聚合。 更多金色的丝线从他们的内里滋生出,朝着上方汇聚。 楚宁在那时也有所明悟,大抵猜到了这灵阙果修复道种的方法当是以其力,将破损道种中的力量抽取出来,补全其力量的残缺,从而重构道种。 这虽于楚宁设想中的修复过程有所差异,但重构道种的过程,反倒可以让楚宁更加仔细的了解道种的构造,于他而言有利无害。 他自然愈发的欣喜。 但也就是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些金色的丝线在相互缠绕的过程中,一道道血色的气息不知从何而起,灌入到了那恶鬼的阴府之中。 然后那血色的气息将金色的丝线包裹,金色的丝线开始剧烈的颤抖,交汇融合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区域停止。 而那只恶鬼的身躯也开始颤抖,而通过二者之间的联系,楚宁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那种感觉,仿佛是在将他的灵魄放在火焰之上,身躯的每一寸,都在遭受着宛如被焚为灰烬一般的痛苦。 这样的事态发生得太过突然,没有半点预兆,楚宁对此亦是猝不及防。 他只能一边尝试着通过与恶鬼的联系安抚对方,一边寻找那股忽然出现的血色气息到底是从何而来。 而很快,他就有了发现—— 那些血色气息并非外力所致下的产物,它们来自于恶鬼的体内。 能发现这一点,并不是因为楚宁的心思如何敏锐,洞察力如何的强大。 而是因为,在他将神识从恶鬼的阴府中抽离,看向对方的身躯时,一眼便看到了,那正源源不断从对方身躯各处涌出的血色气息。 对方体内的某种力量,正在阻止他完成道种的重塑。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无论什么生灵,其体内都存在着一些“本能”。 譬如自我修复、譬如抵御外力。 但这些本能都只会在有害之事发生时而产生反应,可现在,重塑道种,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一件坏事,为什么这股潜藏在恶鬼体内的力量,会在这时发生暴动。 又或者说,这股力量并非恶鬼本身所有? 楚宁抱着这样的疑惑,继续沉下心神,试图摸清这股力量的到底是何物。 而随着心神沉浸于那股力量之中,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那股力量中带有极为的浓郁的属于恶鬼的气息,如果不是与生俱来的之物,大抵不会沾染如此浓郁的气息。 这也让楚宁的愈发疑惑。 如果这股力量并非外力,为什么会阻止道种的重塑。 不过随着对这股力量感知的深入,楚宁也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 这股力量,除开恶鬼的气息外,其本身还包裹着一丝楚宁极为熟悉的气息。 但到底是什么,楚宁一时间也说不真切。 而随着时间推移,恶鬼的状况也愈发的糟糕。 他体内的气息宛如失控一般,在身体中乱窜,并且不断通过与楚宁之间的联系,向楚宁传达着诸如恐惧、痛苦之类的情绪。 身躯之上,也有一道道血色脉络不断隆起,密布周身,就像是随时要爆开一般。 它开始乞求楚宁中止对道种的重塑。 这也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些恶鬼早已失去了理智,在强大的怨气的加持下,他们的内心所充斥的全是对杀戮的巨大渴望,是那种即便自己被斩断成两截,也要继续发起攻击与杀戮的极致疯狂。 所有的痛苦、愤怒都只会加剧这种的疯狂,而不是转化为恐惧。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这只恶鬼会产生这样的心思。 绝不是血色气息带来的痛楚,毕竟无论是吸收阴气时,还是失去了因果之后,甚至就连这些恶鬼体内,那道简易版的道种运转时,所能的带来的痛苦,比起此刻也相差无几,恶鬼自然不可能因此就改变自己的天性。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了那些血色气息本身。 楚宁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所在。 他将心神再次投注到了恶鬼的阴府中,想要通过那血色气息的汇聚之地,更仔细的摸清血色气息的本质。 而此刻,随着时间的推移,恶鬼体内所有的血色气息都已经完全涌出,尽数汇聚在了阴府之中。 它们并未侵入到恶鬼阴府的其他地界,而是盘踞在了那些重构道种的金色丝线之上,彼此纵横交错在一起。 与此同时,其表面还附着着一股血色气息,不断变化,形成一道道极有规律的纹路变化。 只是一瞬间,楚宁的目光被那些纹路所吸引。 他死死的盯着那些纹路的变化,只觉得其像极了魔纹。 却有些许不同,当是魔纹的某种的变种,但其规律却极为相似。 为什么又是魔纹? 楚宁已经不止一次,在一些本该与魔物毫无关系的事物上见到这种魔纹的变种。 那把被邓异称为镇世柱碎片的石刀,百浑吐炎被抹去时,从体内激发出的那道金色印记,这些种种,都有着与魔纹极为相似之处。 如果一次,可以说是巧合,可这么多次,显然不是这样两个字眼可以解释的。 他尝试着用自己对魔纹的理解,却解读那些纹路的意义。 “天…慑…万…灵……” “枷…落…罪…身……” 这是一道敕令! 一道召唤某些事物的敕令。 楚宁在明晓那些纹路的意义后,便做出了判断,只是为何这些血色气息会形成这样的敕令,敕令所召唤的又是何物,楚宁却弄不明白。 而这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恶鬼的阴府之中,只觉得那些血色气息纵横交错之状,像极了要将金色丝线锁死在内里一般。 等等! 楚宁的心头忽然一动,他记了起来,这些血色力量中那股让他熟悉的气息到底是何物! 是…… 天道枷锁! 是的! 就是那个曾经困扰楚宁,将他的修为锁在四境的天道枷锁! 其实哪怕到了今日,楚宁也从未弄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招来天道枷锁,天道枷锁的力量又到底从何而来。 但此刻,楚宁却忽然茅塞顿开,天道枷锁的力量,不在其外,而就在他的体内。 甚至…… 他的脑海在那时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甚至有可能,每个生灵从诞生开始,就被灌注入了这样的一股力量,它平日里潜伏在生灵的体内,并不干涉任何事情。 直到某些特定的情况,它方才会被激活…… 冥冥之中,有一股强大的意志在左右着这一切,禁止着这世界的生灵去窥探某些不该被他们所觊觎的力量。 而这些血色的气息,就是这股意志具象化的体现。 至于为什么这些血色气息会在自己的体内形成天道枷锁,而在这恶鬼的体内只能以一丝丝相对单薄的血色气息存在,楚宁也有了一些自己的判断。 这些血色气息,只是某种类似于钥匙一样的存在,它本身的力量不算太强,但一旦被激活,就能被那股冥冥中存在的意志所感应,然后那股意志就会给予它更多的力量,进而形成困住修为的天道枷锁。 只是这些恶鬼对于这方天地而言,是不存在之物,所以这些血色气息虽然不断结出敕令,却无法召唤来形成天道枷锁的力量…… 楚宁的这番推论,不见得是全部真相,毕竟他还缺乏许多关键的证据,但他的心中却隐隐觉得,其与真相应当也相去不远了。 而如果他的推论是正确的话,那什么样的存在能在所有的生灵体内都种下这样的力量,其实是件不难想象的事情。 只是…… 封锁住万灵自生道种的可能,逼迫万灵必须接受至高天赐下的道种,这些种种串联在一起,加上邓异留下的那句“道种究竟是馈赠,还是枷锁……” 楚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将此事细想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想那般遥远之事,而是冷静心神,着眼眼前之事。 既然已经摸清了此物的根底,作为已经打破过天道枷锁之人,楚宁自然对此轻车熟路。 他当下便催动起了体内的劫炎,分出一缕灌入了那恶鬼的体内,操纵着这股力量来到了恶鬼的阴府之中。 劫炎中的力量强大,哪怕成型的天道枷锁,也能被其毁去,更不提这些尚未成型之物。 与那些血色力量接触的刹那,血色力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只是眨眼光景,便彻底散去。 而随着笼罩阴府的力量散去,那些从血污中生长出来的金色细线亦再次涌动,相互缠绕着开始了对道种的构造。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心头一喜。 虽然尚未想透为什么会有那道敕令的存在,但至少他通过观摩道种重构,而为自己寻找炼制道种的初衷是完成了的。 毕竟不管这背后有多大的秘密,他都需要先能活下去,才有机会去探寻真相。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收起了多余的心思,准备认真的观摩道种重构的过程。 但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那枚魔血仿佛感受到了什么,魔血忽然一颤,竟然第一次在没有楚宁召唤的情况下,来到了修罗界中,悬停在楚宁左侧。 楚宁感受到了这一点,脸色微变,正想要摸清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但下一刻,更加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金色的事物也在这时,从楚宁的丹府中涌出,同样穿过了修罗界,来到了楚宁右侧。 楚宁定睛看去,却见那金色的光点正是之前薛南夜赠与自己的那枚龙铮山“土特产”,也就是所谓的圣髓! 他的心头古怪,圣髓虽然是造成他如今困局的罪魁祸首,但只是因为其力量过于霸道,自己的丹府无法承受所致,其本身却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 与此之前也只是安静的待在自己的丹府之中,从未有过异样,怎么会忽然暴起,与魔血一般来到了自己的身侧。 就在他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之时,魔血又是一颤,涌出一道黑色的魔气去向那金色的圣髓。 圣髓周身的光芒猛然大作,下一刻,一缕金色的气息被魔气包裹着,将之从本体中分离而出。 二者交融,成为了一枚流淌着金色光晕的黑色珠子。 像极了一枚丹药。 楚宁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接过此物,可那枚“丹药”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猛然飞出,竟直直的撞入了那恶鬼的体内。 楚宁虽不明其由,刚想着用神识细观恶鬼体内的变化,可那枚魔血却又在这时猛然一颤,竟然拉扯着楚宁的神识自己进入了那恶鬼的阴府之中…… 第四百七十七章 其道为阻 “楚宁?” “楚宁!?你怎么啦?” 修罗界外,洛水的声音传来。 阿阮闻声从阴阳神树上跳了下来,她走到了楚宁的身旁,说道:“喂,楚宁,那个女人在叫你呢!” 可这话落下好一会,楚宁都无回应。 阿阮皱起了眉头,大抵也意识到楚宁可能正处于某种入定的状态之中。 深谙修行之道的她自然明白处于这种状态的修士,一旦被人强行打断,很有可能伤及元神,重则修为受挫,更不提此刻的楚宁本就是神识在此,如果强行叨唠,危害会更大。 只是修罗界外,洛水的声音还在响起:“楚宁?” “楚宁!?” 语气也明显有了些慌乱。 “这笨女人能被楚宁骗到手,大抵不会太聪明,若是让她继续看不到楚宁清醒,说不得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强行将楚宁唤醒……”阿阮在心头暗暗想到,不可避免的泛起了些许担忧。 毕竟她如今已经和楚宁互为一体,要是楚宁变成了傻子,她以后的日子大抵也不会好过。 念及此处,阿阮不免眉头紧皱有些担忧。 “但愿她别犯傻。”她这样想罢,却忽然觉得不对:“不对啊?我现在又不是之前那般被罗玄所胁的局面,我怕什么?” 这念头一起,阿阮一拍自己的脑门,暗骂道:“都怪罗玄那个杀千刀的,本姑娘被他所困二十余年,如今虽与楚宁这混蛋互为一体,但却能自由出入,非受人胁迫的奴隶。” 此言落下,她的身形顿时化作一道幽光,朝着修罗界外遁去。 …… 也说不得是不是那关心则乱的原因所在,洛水连唤了数声楚宁,未得回应后,她的心头确实泛起一阵慌乱。 毕竟她是知道楚宁身体的状况的,忧心之下,难免有些杯弓蛇影。 不过她却也没有莽撞行事,而是伸出手,准备探查楚宁身体的状况,只是她的手还未触碰到楚宁,一道青色的光芒便忽然自楚宁的眉心亮起。 “笨女人!你作甚!”伴随着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声语气不满的娇呼。 洛水本能的退后一步,周身一股剑意升腾而起,目光警觉的看向前方。 然后,她便愣在了原地,怔怔看着那道出现在自己身前的青色身影。 阿阮见她如此还以为对方被自己的现身吓得呆傻,她的双手抱负在胸前,不无得意的言道:“你这女人,不仅笨,还这么胆小?” “阿……阿阮。”洛水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终于在那时开口,声音打颤的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嗯?你认得我?”阿阮倒是并不知晓洛水所想,只是惊讶于对方竟然知晓自己的名字。 “是楚宁告诉你的?” 洛水闻言,眨了眨眼睛,也回过了神来。 她如今面覆千相面具,阿阮自然认不得她,念及此处,她不免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告诉对方真相。 “唉,你告诉我,楚宁那家伙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大抵是被囚禁了太久,重见天日的阿阮显得有些兴奋,她凑到了洛水的跟前,开口问道。 反观洛水,依然处在见到故人之后的激动中,语气神情都有几分恍惚,面对此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依然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喂?不是至于吧?还没回过神来?”阿阮皱起了眉头,用手在洛水的眼前晃了晃。 “我可不是坏人,就是阴神,你懂吗?” 洛水点了点头,心底还有所犹豫。 而阿阮见状也松了口气:“还没傻,那我就放心,否则若是楚宁那小子知道我吓坏了他的女人,说不得会不会和我拼命。” “他的女人?”洛水闻言心头一跳,脸色微变。 阿阮却揶揄的笑道:“这会怎么不好意思起来了,昨日我看你挺大胆的啊!” “要我说,就得这样,你是不知道,之前那些跟在他身边的,一开始是个女魔,长得那叫一个祸国殃民,我要是个男的,估摸着也把持不住。” “后面又来了个陆姓女子,虽说比不得那个女魔,但也一身英气,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可这两个就是胆子太小,光说不练,看来看去,就只有你的真尝到甜头了。” “要我说,就得像你这样,管你什么有的没的,先冲锋上去,把能弄到手的,先弄到手,剩下的咱们再徐徐图之。男人嘛,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可实际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挡不住莺歌燕舞,我建议啊,你最好陈胜最近,最好来个珠胎暗结,到时候往她那些红颜知己面前一战,单这气势,就赢她们不知多少倍了!”大抵是头一遭遇见楚宁之外的活人,阿阮显得格外兴奋,嘴里如连珠炮一般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而洛水则听得双目圆睁,在她的心里,阿阮还是那个跟在她身边,乖巧懵懂会甜甜的叫她干娘,会眼泪汪汪的望着她,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看她的小女孩。 但此刻,那个她记忆中乖巧懂事的小女孩,却一脸老气横秋的当着她的面,说出了这么一长串虎狼之词,洛水一时间不免在心头生出一种幻灭之感。 她甚至暗暗怀疑,眼前的阿阮是不是被什么邪魔外道夺舍了。 但转念一想,她便觉这念头荒唐,毕竟阿阮的肉身已灭何来夺舍一说。 不过阿阮的这番话,也让洛水收起了道明身份的心思——不过怎么说,她也是阿阮的长辈,可被她目睹了自己与楚宁之间的事情,就算洛水不太在乎世俗看法,此刻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等到蚩辽之事了却后,再道明身份吧。 洛水这般想到。 “他……是怎么回事?”她收起了多余的心思,指了指一旁的楚宁,问道。 “说不上来,应当是在修行上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这家伙命硬着呢,至少现在还死不了。”阿阮大大咧咧的言道,旋即就迈开了步子,走向房间四周,打量着周遭的陈设。 “至少现在还死不了?”洛水叨念着这句话,显然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上前一步追问道:“此言何意?他身体的状况到底怎么样?” 洛水只知道楚宁的身体出了问题,并且这个问题相当严重,可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却不得而知。 正伸手摆弄着一处放在桌上的摆件的阿阮闻言,抬头瞟了一脸紧张的洛水一眼:“瞧你那心急如焚的模样。” “是不太好,但应该死不了吧,毕竟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那家伙一脑门子坏心思,哪有那么容易死。” 洛水闻言闷闷的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并未消减多少。 “唉,我就不明白那家伙有什么好的,让你们这群笨女人,如此牵肠挂肚。”阿阮见她如此,没来由的有些不满。 “他满脑子花花肠子,昨日才与你卿卿我我完,一见我便说什么,既与我不分彼此,便绝不会放手!” 洛水闻言脸色微变,心底也莫名有些愤然。 却说不清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阿阮。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把他看紧了,莫要再来招惹我,本姑娘可不喜欢他这样的花花肠子!”阿阮则继续言道。 洛水本就对阿阮心怀愧疚,她见阿阮如此苦恼,当下问道:“要……要怎么才能看紧他?” 阿阮本是一时气话,却不想洛水此刻却是一脸的正色。 她不免一愣,但下一刻,她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珠子一转,凑到了洛水身旁,开始低声耳语起来。 而洛水的瞳孔也随着阿阮之言,开始不断颤动,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天摇地晃…… …… 楚宁死死的盯着那恶鬼的阴府。 魔气与圣髓所形成的“丹药”坐落于那阴府正中,无数道金线从其粘稠的污血中伸出,涌动在那“丹药”四周。 楚宁细细数了数,总计有三千根这样的金线。 而随着“丹药”忽然一颤,那些金线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开始朝着中心涌去,将那枚“丹药”包裹,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相互缠绕。 这是道种凝形的过程。 楚宁仔细的盯着这个过程中的变化,试图以此了解道种的构造。 这个过程不算太长,但变化却极为玄妙,楚宁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已让自己不错过任何可能得细节。 好在多年在沉沙山中读书养成的习惯,他的记忆里格外惊人,虽然其中有不少构造他都无法理解,但却能够记住变化的方式,以后可以花时间好生琢磨。 很快,那些金线也已经凝聚出了道种的雏形,与楚宁见过的书上的记载并无太多的区别——其形如滴,其状晶莹,面覆其纹,以正其品。 便是说,所谓的道种,就是一个如同水滴般形状大小的事物,通体晶莹,其表面有纹路浮现,通过这些纹路,可以判断这道种的品阶。 而此刻随着金色丝线的聚集完毕,那枚道种也开始显露真容,金色的光芒的退去,代表杀业的血色附着于其表面,让这枚道种,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滴殷红的鲜血一般。 与此同时,那枚血色的道种忽然一颤,一道金色的细线便于那时从道种中飞出,来到了楚宁的跟前。 楚宁一愣,看向此物,只见这道金线与之前恶鬼构造出道种所用的金线相差无几,但不同是,金线中的力量比起构成恶鬼道种的金线,明显更加纯粹与强大,其表面还有淡淡的黑气与血气涌动。 前者当是魔气所化,而后者当是恶鬼体内的杀业之力。 这是那枚“丹药”所化…… 楚宁伸出手想要触摸眼前这道金线,可与之相触的刹那,那道金线却忽然遁入了他的神识之中。 当他反应过来后,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丹府,静静漂浮在同样已经遁去的魔血四周。 楚宁似有所悟,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魔血与圣髓会自主剥离出一部分自己的气息,参与恶鬼道种的凝聚。 也不明白,这股力量在恶鬼道种凝聚后,为何会化出一道金线,重新出现在楚宁的丹府中。 但楚宁却透过方才的接触感觉到,那条金线已经沾染了恶鬼的气息,并且以此与恶鬼建立了某种联系——通过这个联系,恶鬼的力量会以某种形式反哺给楚宁…… 而构造出道种需要三千条这样的金线,也就是说,如果楚宁帮助这三千恶鬼着称的道种的话,就能获得构筑自己道种所需的材料。 并且,这枚道种可以汲取三千恶鬼的力量以为己用。 自己帮助他们铸就道种,他们的道种也因此成为了自己道种的一部分。 楚宁细细品味着这番因果,只觉得如果自己修罗界不是修罗界,而是一方天地。 而其中的三千恶鬼不是三千恶鬼,而是亿万生灵的话。 那自己与这些恶鬼的关系,好似像极了至高天与天下众生…… 念及此处的楚宁打了寒颤,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距离某个可怕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这些思绪,再次瞩目看向前方那枚血色道种的表面。 他已经摸到了迈入五境的门路,此刻倒是有些想要知道这种脱离至高天赐福的道种,最后会是如何品阶的存在。 而随着金色的光芒退去,血色覆盖了整个道种,其表面也确实有一道道纹路开始浮现。 道种的品阶,以灵、星、月、阳、圣五阶划分。 每种品阶的道种,都有对应的纹路涌现。 而很快,眼前这枚道种表面的纹路便涌现完毕,楚宁细细打量,只见那些纹路状若波澜,起伏于道种四面。 是最常见,也最寻常的灵纹。 “只是灵纹级道种?”楚宁看着这一幕,心头不免有些失望。 如果这些恶鬼自己构造的道种,只是这个品阶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能够得到的道种,也只是这种最低阶的道种? 楚宁皱起了眉头,虽说凝聚道种迈入五境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下去,可如果得来的是这么一个品阶极低的道种,让其日后的境界难有太多提升,楚宁依然免不了有些失望。 但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那恶鬼的阴府却忽然一颤,那些之前各种力量融合在一起所化的污血状事物竟然在那时消融开来,化作一道道血气开始朝着道种中灌入。 楚宁有些好奇的观察着这番变化,下一刻,他的身躯忽然一颤,脸上变得骇然。 他看见了随着这些力量的灌入,那枚道种中的力量变得磅礴的同时,其表面的纹路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波澜状的纹路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形如星芒的纹路…… 星纹级道种?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双眼瞪得浑圆。 道种的品阶竟然可以随着力量的灌入而提升,而且看这趋势,只是因为恶鬼阴府中的力量不够,如果再多上一些,甚至可以将道种提升到月纹级…… 据楚宁所知,这世上的修士,无论之后有多少天大的机缘,可道种一旦被赐下,便没有更改的可能。 它的品阶从其被赐下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可眼前这一幕,却明显打破了这样的铁律。 是自己构造的道种所有的特性,还是…… 楚宁的脸色骤然一白,那个僭越的念头还是难以遏制的涌上了心头。 至高天以赐下的道种锁死了世间万灵的修行之路?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天才少女 此刻的洛水,心头震惊得可谓无以复加。 她瞪大了眼睛脸色绯红的看着身旁的青衣少女,好一会后方才问道:“你……你是从哪里懂得这些的?” 方才阿阮在她耳边出的那些所谓的看紧楚宁的主意,每一个都相当……相当务实。 详尽到说什么样的话,用什么样的语气。 在什么样的地点,需要什么样的气氛。 甚至还包括,外面穿什么,里面又穿什么…… 若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与她说出这般下流之事,她大抵会当场发作,不说砍了他的脑袋,至少得斩了他的舌头。 但这番话是阿阮说出来的。 她断不会对她行这般事,甚至也并没有觉得恼怒,她只是满心的震惊,不明白那个在她眼中始终伶俐可爱的小女孩,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被那恶人囚禁从而坏了心智? 她的心中只有不解与愧疚。 “你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你可别看本姑娘好像比你小,可若是真的论起来,我估摸着应当大上你一轮不止。”阿阮不疑有他,只是仰着头一脸倨傲的言道,似乎很不满被洛水小瞧。 “可你这二十多年,不是一直被贼人胁迫,沦为傀儡,按理来说这段时间,你的心神是恍惚的,哪里去学得这些,难道是那个歹人!”洛水说道这里,双拳猛然握紧,一股汹涌的杀机不受控制的于她周身涌出。 “呸呸呸!你想什么呢?我是鬼,他能对我做什么?”阿阮大声反问道。 洛水也反应了过来,知道自己有些关心则乱。 “再说了,懂这些,一定要亲自为之吗?没吃过猪肉,难道还能见过猪跑?以往在青木山时,这类的话本本姑娘可涉猎不知几何!”而阿软的声音再次响起,说罢这话,她一脸得意的仰起头。 “你喜欢看这些东西?”洛水皱了皱眉头,既是不解,又是震惊。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不就是一些话本吗?为何看不得,你这模样倒是和我那干娘如出一辙。”阿阮见状,也神色不喜。 “干娘……”洛水当然知道对方口中的干娘就是自己,只是从对方的语气里,她却是听到些许不满的味道。 “嘿,说出来吓死你,我那干娘可是名满天下的剑道魁首,洛水剑仙!” “不过你可能没有听说过她,毕竟说不得她现在已经登天而去,成了上界圣灵。” 洛水无视了对方话语的后半段,而是问道:“你不喜欢她?” 阿阮脸上的神色一滞:“倒也不是不喜欢……” “就是她有些太……” “太厉害了些!” “太厉害?”洛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她当然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是担得起这三个字眼的,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会成为阿阮的苦恼。 “说了你也不懂,其实我干娘对我很好,每次来青木山都会给我带很多东西,稀世的珍宝、顶尖的丹药还有很多功法灵宝,每一个拿出去,都是价值千金的宝物。” “她的出手太过阔绰,名头又太大,青木山这些年一直被同为道门圣山的东神山压着,宗门其实很需要干娘的帮助,也需要她的名头来震慑宵小……” “所以,从我记事起,门中的长辈就不止一次的告诉我,要做一个好孩子,要乖巧,因为我的那位干娘是个大人物,要讨她欢心,不能惹她不悦,就好像,只要我做错了一件事,我就是整个山门的罪人一般。” “久而久之每次见她前,我都得反复在心里演练,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我当然也知道,我这么个寻常弟子,无爹无娘,能在山门中得到优待,靠的全是干娘的照应,我对她其实也是感恩戴德的,只是……” “我还是不免怕她,怕说错了什么话,怕惹得她不高兴,然后我就成了整个宗门的罪人,所有人都会抛弃我……” 洛水听到这里,眉头紧皱,她从未想过那个对她言听计从,完全如她心意的孩子,其实心头是这么想的。 “她既然对你那么好,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两句话,就抛弃你?”她试图为自己辩解。 “你不了解她……”阿阮却摇了摇头:“当然,我也不了解。” “其实如果真算起来,我见她的次数并不多,一年一次,有时候两次,每次来她都只待上两三天的时间,而且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指导我在修行上的问题,其余的事情,她从不过问……” “有时候我觉得,见我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例行公事,为了完成她对我爹娘的承诺,而且,我真的不是那种特别有天赋的孩子,即便她觉得已经对我放低了要求,可……” “哪怕是在她眼中,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标准,对我来说却需要耗费我大量的时间,去反复琢磨,唯恐下次见面,修为上的进步无法让她满意……” “到了后来,我甚至会期盼她尽量别来看我……” 洛水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会给阿阮带来这么大的烦恼,她张开嘴,声音却有些干涩:“或许,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我……我觉得,她应该是在乎你的……” “而且……而且,我听说,这些年她一直在寻你。” 洛水此刻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努力的想要向阿阮证明自己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无情。 “你……你怎么知道?”阿阮意识到了洛水这番话中的古怪之处,抬头错愕的看向洛水。 洛水的心头一慌,如果说之前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还是碍于与楚宁之间的那些纠葛,那此刻的否认,便是出于愧疚与自责。 她确实没做到自己答应故友的事情…… 或者说,她有些想当然与自以为是了。 用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去照顾阿阮,却从未想过会给对方带来些什么。 以至于阿阮愿意与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讲诉这些心思,却从未与自己言说过。 这么多年来,她甚至一直从未知晓过阿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我其实……其实是洛水剑仙的弟子。”报着于此或许可以更好的倾听对方心思的念头,洛水决定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 “你是干娘的弟子?她竟然会收弟子?”阿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嗯,若是不信,你可以问楚宁。”洛水言道。 心思单纯的阿阮并未多想,反倒兴奋的凑了上来:“那你与她相处得如何,她是不是特别闷,对你也不喜欢说话?” 洛水一愣,在心头暗暗回忆着与陈曦凰相处的点滴,无奈的点了点头:“师尊她确实少言寡语。” 但说完这话,她又赶忙补充道:“但她确实是在乎你的,这么多年一直在寻你,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你不必为她找补,我自然知道以干娘的性子,不可能不管我,我也知道她对我好,可就是……”阿阮却这般言道,说到这里,她的眉头微皱,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几分异样,仿佛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一般。 “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洛水却开口言道。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阿阮的眼前一亮,神色亲昵的将手搭在了洛水的肩上:“想必你和我干娘在一起时,也有这样的困扰吧?她那个人就是这样,闷闷的,无趣得很。” “不过你很不错,我很喜欢你,以后咱两就是朋友了!” “朋友?”洛水叨念着这两个字眼,脸上的神色古怪。 “怎么?跟我做朋友,委屈你了?”阿阮狐疑的盯着她。 洛水愣了愣,她看着阿阮搭在她肩头的手,这是于此之前,对方从未与自己展现出来过的亲近。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你放心,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会帮你出谋划策,彻底拿下楚宁的!”说罢,阿阮还一副豪气干云的朝着洛水拍了拍胸脯。 并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被阿阮误会的洛水,正要开口解释。 “嗯?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楚宁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二人循声望去,却见楚宁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子,此刻正神情疑惑的看着勾肩搭背的二人。 “要你管!”阿阮白了楚宁一眼,旋即又看向洛水,挑了挑眉头言道:“怎么样,没骗你吧,都说了你男人没事。” 若是旁人以此事调侃,洛水大抵不会有太多的反应在,最多是生出些恼怒。 可此刻,被身为后辈的阿阮如此调侃,她却是难免有些羞愧难当,脸色少见的红得厉害。 但阿阮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洛水的异样,反倒继续添油加醋的说道:“楚宁,你可不知道,你入定这段时间,她急得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你以后可得对人家好些,别老是想着在外沾花惹草!” 听闻这话楚宁,脸色异样,似乎是诧异于洛水竟如此关心自己。 洛水自然也感受到了楚宁的目光,她开口刚想解释。 “好啦好啦,本姑娘帮着他催生灵果一整日都未歇息,昨夜又替他护法,此刻累得头昏脑涨,就不陪你们玩了,我得去休息一会。” 说罢这话,阿阮极为做作的撑了懒腰,又朝着洛水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便化为流光遁入了楚宁的体内。 房间中转瞬就只剩下了楚宁与洛水二人。 气氛在那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只是修行上遇到些问题,但现在已无大碍,让姑娘为我担心了。”楚宁率先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 洛水闻言便知是楚宁将阿阮的话当了真,她几乎本能的想要解释,可话未出口,却又忽然想起昨日夜里与楚宁的对话。 似乎正是因为楚宁误会了自己的心意,以为她对其有所倾慕,故而才能燃起斗志,重新开始寻找生机。 此刻若是解释,岂不是会坏了楚宁的心境。 罢了。 想到这里的洛水长叹一口气,自语道:“既如此,那便先由着他吧。” 念及此处的洛水,也收起否认的心思,看向楚宁点了点头:“你没事就好。” “那昨日可有收获?”她又问道。 楚宁一愣,有些的错愕的看向洛水,心道这姑娘是不是太急了些,这拯救苍生的大事,哪有一夜的时间就能想明白的? “有……有一点头绪吧。”楚宁想了想,还是如此言道。 这在他看来应当也不算说谎,毕竟他也是天下苍生之一,昨日之事已经让他看到了一点自己活下去的希望,那也算是拯救苍生嘛。 “真的?”听闻这话的洛水明显眼前一亮。 “真的。”楚宁连连点头。 “我也有不少收获,你看看!”洛水也想起了与楚宁的约定,赶忙回身去到了身后的书桌上,将那本手札与数十张宣纸递了过来。 楚宁有些疑惑的接过此物,定睛看去,只见那些宣纸上画满了各种墨纹以及灵纹通路。 “这些都是我针对灵炉灶设计出来的灵能通路以及改进墨纹,我觉得如果能够兼容,至少可以再让灵炉灶的能量消耗减少两成。”洛水这样说道。 楚宁看着图纸上的内容,眼神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化作了诧异。 这些内容中有一些虽然还略显幼稚,很难付诸实践,但有一些灵能通路,确有可取之处。 “姑娘于此之前真的从未学习过墨甲之道?”他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没有。”洛水坦诚地摇了摇头。 “一夜时间姑娘就能琢磨出这么多门道?”楚宁并非不愿意相信洛水,只是这着实过于匪夷所思了一些。 “这……很难吗?”洛水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在她的记忆里,只要她愿意,任何功法神通,只要花去些许时间,她就能融会贯通,相比之下,对墨甲之道的研究,已经算是很慢的了。 洛水的这个问题,让楚宁反倒有些发懵。 此道虽说是修行之道,但与大多数磨炼自身的修行之道截然不同,对诸如功法、丹药等被大族与大宗门把持的宝贵资源需求不大,按理来说应当是那些没有家世背景的寻常百姓最适合踏足的修行之道。 但偏偏,在诸多修士中,墨甲师往往是数量最为稀少的。 此道的难度由此可见一斑。 “姑娘是怎么做到的?”看着图纸上那些充满巧思的墨纹与灵能通路,楚宁心头的震惊无以复加,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而听闻这话的洛水,先是一愣,旋即侧头看了一眼书桌前堆着的十余本昨日从楚宁那里寻来的与墨甲有关的书籍。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笑道。 “多读点书,你也可以的。” 楚宁:“……” 第四百七十九章 完颜宣 “千镇大人!前边就是安阳城最好的酒楼了,小的打听过了,酒楼旁的俏儿楼近来新到了两位花魁,都是才满十六的雏,我已经先给大人定下了,晚些时候就派人送到大人屋中。”午时刚过,一辆马车就晃晃悠悠的穿过了岳阳城最繁华的街道。 一位中年男子,正亦步亦趋的跟在马车旁,满脸谄媚的透过车窗朝着马车中言道。 车窗的幔布在那时被轻轻拉开,露出一张俊美中带着几分邪气的脸。 他四下看了看,神情警觉:“你确定没有那贱人的探子跟着?” 中年男子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千镇大人放心,此番南巡被就是密事,桑弭公主哪能这么快知晓,等她察觉到千镇大人不在王庭,再派人来追,起码也得是两日之后的事情了,大人改办的事不也早就办完了。” “而且这一路上我都打点过,都是信得过的人,断不会与公主那边透露消息。” 中年男子说着,还一脸猥琐猥琐的朝着那蚩辽少年笑了笑。 “要不怎么说,整个尘髓部的家奴里,我最器重你呢,你办事就是让人放心。”那蚩辽少年也面露笑意,毫不吝惜对中年男人的溢美之词。 中年男人闻言一脸的受宠若惊,赶忙低头言道:“为千镇大人分忧是小的分内之事。” “虽然暂时无忧,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从现在起,你也莫叫我千镇大人,我在家中排行老四,你就唤我四郎吧。”少年这般言道。 那中年男子闻言,身子明显一颤,神情激动:“小的惶恐。” “大人贵为尘髓部的王裔,又是王庭公主未来的叶护,小的不过是夏地贱民,如何当得起这般厚爱。” “岂不是越了主仆之分,乱了尊卑之仪……” “什么主仆之分?尊卑之仪?岳叔在我家中做事已有三十余年,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在我心中岳叔就是我的亲叔叔,称呼完颜宣一声四郎,有什么不可的?莫不是岳叔瞧不起我?”蚩辽少年却是眉头一挑这般问道。 中年男人听到这番话,脸上已然是泪涕纵横:“四郎如此待我,岳满渠当效死以报。” “好啦,岳叔也不要哭哭啼啼,好不容易摆脱桑弭那贱人,你我当纵情享乐,莫让旁人看了笑话。”完颜宣在那时一脸温柔笑容的言道,说罢还伸手贴心的为其擦去脸上的泪痕。 名为岳满渠的中年男子连连点头,伸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这才郑重起神色,言道:“四郎把心放肚子,我这就去那酒楼为四郎再打探打探,免得有什么疏漏。” “辛苦岳叔了。”完颜宣微笑言道。 岳满渠连连摆手,说罢便快步朝着前方走去。 完颜宣目送着男人离开,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帘后,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转过身子,拿起了一旁的手帕,用力的擦拭着方才触碰过岳满渠泪痕的指尖。 每一下都用力极重,甚至将指尖都擦得有些泛红。 “四郎既然如此不喜,那方才又何必与他做出一副那般主仆情深之状。”而那时,一道娇媚的声音忽然从车厢的另一头传来。 完颜宣猛然抬头看去,只见那处点点紫芒凭空而现,朝着一处汇聚,转眼便化作了一位身着紫色薄纱,妙容娇媚,眉眼勾人的女子。 对于对方这般诡异的现身手段,完颜宣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神变得炙热与贪婪。 他死死盯着对方裸露在外的大片皙白的皮肤,嘴里言道:“夏人虽然低劣,但他们身在幽莽二地,并无依仗,只能依附于各大氏族,这种人作为奴才,是再合适不过的。” “以其打骂虽然也能驭之,但终不免怨气暗生,而人生无常,万一哪一天真遇到用得到的地方,说不得他会不会从中作梗,倒不如说上几句好话,卖得几分人情,这样一来,你就是让他把命给你,他也甘之如饴,岂不美哉?” 而听闻这话的女子顿时掩面轻笑起来,那露在外面的一对明眸随着笑声弯成月牙,愈发的勾人。 “四郎好生聪慧,这般手段比起那位万玄上屠不知要强出几何,也不知道大灵祭们是怎么想的,竟然一开始将那位万玄上屠当做了我们的人选,险些就让奴家错过四郎这般雄才大略的郎君!” 女子这般说着,看向完颜宣的眼中春意盎然,仿佛要滴出水来。 这般娇媚之相,看得那完颜宣食指大动,眼神也愈发的炙热,但嘴里却冷哼言道:“国师当年挑选弟子时,也是一眼看中万玄牙那个蠢货。” “如今他先是丢了云州半壁江山,前些日子又让环城也出了纰漏。他罪责不轻,哪怕是有国师作保,怕是也没了往日的威风。” “如今他前脚刚倒,王庭就把桑弭那小贱人许配给我,让我做她的叶护,你们也找上了门来,还真是应了夏人那句古话,人走茶凉。” 娇媚女子闻言,娇声言道:“大灵祭们,看走了眼,可奴家却是一直看好四郎的。这颗心早就巴巴的放在了四郎身上,如今奴家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完颜宣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这话虽是假的,但本千镇爱听。” 说着,他便伸出了手,作势就要将女子拥入怀中。 但那娇媚女子却一个侧身避开了完颜宣伸来的手,那时完颜宣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怎么?都到了这个时候,卿衣姑娘还要待价而沽?” 名为卿衣的娇媚女子脸上露出了娇责之色,她伸出手,指尖在完颜宣的胸前轻轻一点,娇媚白了他一眼:“四郎把奴家当做什么人了?奴家一颗心早就放在四郎身上,巴不得啊,现在就剥开了让四郎看个明白。” “奴家是大灵祭钦点的第七道神脉的辟道人,注定只能与第七位大灵祭结为夫妻,若是四郎真心疼爱我,就当早日通过大灵祭的试炼,登上大灵祭的宝座,到时候奴家任由郎君摆布……” 说着,女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些未来,她的脸色泛起潮红,身躯也开始不安的扭动,看向那完颜宣的目光更是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 完颜宣素好女色不假,但却没有蠢到见色忘命的程度。 眼前的女子来历神秘,背后的焚夜人组织更是可怕,是一个延续了千年之久的隐秘存在。 他咽下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对方玲珑的身段上收回,言道:“卿衣姑娘这话说得就有些恶人先告状了。我早已准备妥当,是姑娘与你背后之人,始终以时机未到为由,搪塞于我。” “大灵祭的试炼,由我主掌控,非奴家可以左右的,我这次来见四郎就是告诉四郎,我主感应到时机将至,四郎当做好准备。”卿衣委屈巴巴的言道。 “这话我好似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既然卿衣姑娘无心与我欢好,那就早些离去,莫要搅了我待会的雅兴。” “四郎好生无情,奴家日日思慕,夜夜想念,只为能见到四郎一面,四郎不体贴也就罢了,竟还提起其他女子,当真是不怕寒了奴家的心。”卿衣在那时眼角含泪,俨然一副泫然欲泣之相。 “既然四郎不喜,奴家走便是了。” 她似有怨怼的这般说罢,身形便在那时化作点点紫芒朝着四周散去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段紫色的薄纱从她方才立身之地,飘然落下。 完颜宣赶忙上前,伸手抓住了那薄纱,他的身子一颤,自是看出此物是方才女子抹胸所用。 握着那紫纱,仿佛触摸到了女子那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他只觉血脉喷张,忍不住将此物放在了鼻尖嗅了嗅。 “我就知道四郎是喜欢奴家的,此物就赠与四郎了,若与其他女子欢好,可记得将此物覆于其面,便如奴家亲自伺候四郎。”而就在这时,那女子的娇笑声忽然从四面传来。 完颜宣一愣,握紧了此物,嘴里暗骂一声:“真是个妖精。” …… 马车停住,岳满渠的声音传来:“四郎,到了。” 完颜宣探出了头,看了看眼前的酒楼。 “安阳城毕竟临近前线,比不得王庭所在,四郎莫要嫌弃。”岳满渠唯恐对方不满,赶忙开口言道。 完颜宣露出笑容:“此行本就是为了料理环城之事,给万玄牙那个蠢货擦屁股,能有一两日苦中作乐全仰仗岳叔安排,哪会嫌弃,再者说,只要没有桑弭那小贱人看着,再简陋之处,也是逍遥库。” 说罢,他便起身走下了马车。 而这时,酒楼的一位小二正牵着一驾马车,从内院中走了出来。 “嗯?”完颜宣的脚步顿时停住。 身旁正要引路的岳满渠察觉到了自家主人的异样,侧头看了过来:“四郎?有什么不妥吗?” “白赤战马?这安阳城竟有这等人物?能以此等宝驹作为车驾?”他语气古怪的说道。 岳满渠也转头看去,多年侍奉主家的经验,也让他瞧出了古怪,他皱起眉头:“莫不是哪位王庭的大人物在此地游乐?” “看看便知。”完颜宣显然来了兴致,让岳满渠寻人将马车牵到内院,自己则负手站到了酒楼旁,看着那驾马车。 他等了一会,没有等到马车的主人,反倒等来了几位身着便衣的夏人。 但与寻常在街上走动的夏人不同,这些夏人身材魁梧,昂首挺胸,面对身边经过的蚩辽百姓,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位耷拉着脑袋的身影,虽然都披着袍子,可走路时发出的叮当声,还是让完颜宣已看出,这一群是带了拷的囚犯。 “四郎,好像是叛军。” “我在有人的衣衫下,看到了祖纹。”而这时,停好了马车赶了过来岳满渠也凑到了完颜宣的身边,小声言道。 完颜宣点了点头,自然也洞悉到了这一点。 得到肯定的岳满渠瞟了一眼,那群囚犯身前站着的夏人,心头忽然一惊,又言道:“莫不是劫狱的叛军?” 完颜宣瞟了他一眼,淡淡言道:“哪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叛军?还是一群夏人,他们走得安阳城吗?” “看这模样应当是灵阳府的那批学生,安阳城不是有一群国师安排的灵阳军吗?” “莫急,再看看。” 听闻此言的岳满渠一脸的惭愧,低头言道:“四郎说得是,是我糊涂了。” 完颜宣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望着那处。 忽然,那前方为首的夏人眼前一亮,快步朝着酒楼门口走去,而那里也在这时走出了三道身影。 最前方的是个蚩辽少年,年纪与他相仿,怀抱着一位面覆白纱的夏人女子,身后还跟着夏人奴仆。 那些灵阳军的士卒一见那蚩辽少年,就快步走了上来,恭敬的行礼。 隔得太远,完颜宣二人并无法听清双方在说些什么,但却能看出灵阳军一行人对那蚩辽少年格外恭敬。 “看样子是要将这些叛军交给那位带走,莫不是王庭来的使臣?”岳满渠猜测道。 “你见过哪位使臣身负要职,还能带着女眷招摇过市的?”完颜宣问道。 岳满渠顿时哑然。 “而且,能做使臣押运叛军的,怎么也得是在王庭中排得上辈分的家伙。但我观他,却面生得很,如此年轻,却能身居如此高位,当不会是寂寂无名之辈……”完颜宣则在那时皱着眉头言道。 “四郎觉得不妥?”岳满渠跟在完颜宣身旁多年,自然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思。 “嗯……”完颜宣点了点头:“你不是在城中有几个探子吗,去寻来问问,不摸清对方是谁,我总觉心头不安。” 岳满渠闻言点了点头,正要离去。 而这时,那群灵阳府军也似乎与蚩辽少年交代完了事由,将那群叛军交给了对方那位夏人仆从后,双方便道了别。 那群灵阳府军目送对方离去后,也转身准备离开,在经过完颜宣身边时,正好有人言道:“你说这完颜大人也正够大胆的,听说那位桑弭公主可是个容不得妾室的悍妇,他竟然敢带着侍女如此招摇过市……” 这话一出,完颜宣与岳满渠二人皆是脸色一变。 “那贼子竟敢假冒四郎!我当生剐了他!”岳满渠反应过来,他怒不可遏的言道,作势就要去追还未走远的那驾马车。 可就在那时,完颜宣却伸手拉住了他。 “四郎何意?”岳满渠不解问道。 “莫急,我好似猜到他是谁了……”完颜宣却这般言道,说罢他转头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万玄牙那个蠢货,倒是给我留了一份大礼……” 第四百八十章 二族共子 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安阳城,上了小道,跟在马车身后的是用铁锁拉着,串成了一条线的叛军俘虏们。 幸好马车的速度不算太快,叛军们身上的伤势也不算太重,故而能勉强跟上马车。 就这么走了三里地,马车忽然一转拐入了一条四下无人小道。 两侧林间幽静,只有叛军们身上的锁链在行进中哐当作响。 或许是四下无人给了叛军们些许胆量,人群中一位夏人模样的憨厚青年看向了队伍前方之人,问道:“阿夏,这家伙是要带我们去王庭?” 前方之人回过了头,却是位肤色明显深了几分的蚩辽少女,昨日夜里在楚宁挑破符骧之时,也正是她出言声援的。 她那一脸血污并未得到清洗,看不出模样,闻言后,她回头看了那憨厚青年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不过要去王庭当走官道,这忽然拐入小道,确实可疑。”而后她又皱起了眉头这般嘀咕道。 “莫不是要杀我们?”末尾处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夏人男孩探出了头,这般言道。 这话一出,众人皆脸色一变。 “就你话多!”蚩辽少女瞪了他一眼。 男孩顿时缩了缩脖子,将身子退回了队伍中。 “谋大事者,何以惜身,王庭势大,我们本就势单力薄,今日之祸,早有预料,到了这个节骨眼若是害怕,当初又何必入伙?”而这时队伍最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是个年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两鬓微霜,胡子邋遢,身材也略显单薄。 “我们也不是怕死,只是能活着,谁想死啊?”最开始发问的青年小声嘀咕道,旋即又发问道:“老大你最有办法,想想看待会可有脱身之法” 而不待那中年男子回应,方才那位蚩辽少女便抢先开口言道:“那家伙昨日的手段你们难道没看到吗?那个抓我们的安阳守军,在他手上就跟蚂蚁一样,说捏死就捏死,与其去想能不能活下去,倒不如想想怎么死得痛快点。” “有这么厉害吗?我看那人也不过是畏于那家伙的官威,反正都是死,不如寻机会跟他拼了!”憨厚青年有些不服气的言道。 这话一出倒是很快收到了周遭同伴的赞同,众人纷纷出言附和。 “你们商议的声音再大些,说不得他就会被你们吓住,放了我们。”前方的中年男子在那时闷闷言道。 憨厚青年闻言脸色一喜:“真的吗?” “白痴……”而他身前的蚩辽少女则没好气的骂了句。 憨厚青年就是反应再迟钝也听出了对方是在讥讽自己,他顿觉沮丧的低下了头。 而队首的中年男子,也在那时无奈的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前方的马车忽然缓缓停下。 众人大抵也预感到了些什么,纷纷收了声,抬头看向马车方向。 只见那位蚩辽少年正带着他的两位夏人仆从缓缓走来。 …… 楚宁打量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叛军,而众叛军也纷纷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恐惧与审视。 “要杀要锅,给个痛快话,盯着我们作甚!”这时一位耐不住性子的青年排众而出,一脸慷慨激昂之色的看向楚宁,开口大声说道。 楚宁闻声看向对方,是位模样憨厚的年轻人,身材魁梧,年纪二十出头,他还未开口,那青年身前的蚩辽少女便伸手敲在了对方的脑门上:“是要杀要剐,你个傻子,而且他一个蚩辽人,你跟他说夏语,他听得懂吗!” 那憨厚青年捂着头,神情委屈:“那你给他翻译翻译。” “我翻译个屁,让他知道我们中有个傻子吗?”蚩辽少女气不打一处来的骂道。 “我就是想要死得有英雄气概一点……”憨厚青年眨了眨眼睛,小声嘟囔道。 蚩辽少女翻了个白眼,正要继续指摘。 “嗯,我感受到你的英雄气概了,确实视死如归。”可就在这时,一旁一直饶有兴致的看着众人的楚宁忽然开口言道。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神情诧异。 “他听得懂夏语!”憨厚青年顿时面露喜色,指着楚宁言道,仿佛这对他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一般。 “嗯,这下他真的知道我们中有傻子了……”蚩辽少女则长叹一口气。 憨厚青年:“……” 这时,楚宁已经在樊朝搬来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他微笑着言道:“好了二位,这是英雄还是傻子的问题待会再慢慢讨论,现在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们。” 楚宁这话一出,二人纷纷侧目看来。 蚩辽少女似乎猜到了楚宁想问什么,她面露鄙夷之色的言道:“昨日你手下的人对我们拳打脚踢,刀劈斧砍,我们都未有吐露半字,你觉得我们凭什么告诉你其他人的所在?” 憨厚青年也扬起了头,附和道:“对!今日就算你把我们都杀了,我们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们身后的众人,虽然并未接话,但看此刻脸上的肃然之色,显然也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杀了你们都不说?”楚宁面露诧异之色。 憨厚青年见状还以为楚宁是被自己的“英雄气概”所震,当下胸膛挺得更高的了几分:“对!有什么招数,就全冲爷爷招呼过来,爷爷但凡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是你孙子!” “好!”楚宁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对方的气魄,当下便朝着众人伸出了手。 众人此刻皆为案板上的鱼肉,面对楚宁的出手,并无任何反抗的能力,只是免不了本能的退去一步。 而那时,楚宁掌心一道翠绿色的气机涌出,直奔众人而去。 众人的脸色惨白,那蚩辽少女惊呼道:“是毒障!” “毒障?!”她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在那时脸色惨白。 她身旁那位憨厚青年更是身子不住颤抖。 “怕什么!左右不过一死!” “给姑奶奶精神点,别丢分!”蚩辽少女没好气的大喝道。 那憨厚青年却如丧考妣道:“我听说被腐生君的毒障所杀之人,会尸身浮肿,满身青紫,届时浑身上下一块好肉都寻不到,还会滋生蛆虫,爬满全身……” “是所有死相中最难看的……” 这话一出,那蚩辽少女也脸色一变,神色惊恐。 但很快,她还是冷静了下来:“死都死了,还管好不好看!” 只是那颤抖的身躯,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那么能接受这样的死法。 “毒障”的速度极快,转眼已至众人身前,眼看着就要将众人笼罩其中,大抵是觉得此次必死无疑,那憨厚青年深吸一口气,涨红了脸,仿佛鼓起了最大的勇气,转头看向蚩辽少女:“阿夏,我有一事……” “闭嘴!”仿佛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蚩辽少女在第一时间打断了他,并且斩钉截铁的言道:“我不喜欢傻子!死也不喜欢!” 而这样的果决的态度,却并未让憨厚青年面露挫败之色,反倒是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我想说的是……” “上次你那盒白木水粉其实不是被老鼠叼了去,是我偷了,送个小玲儿了……” “嗯?”这话一出,那蚩辽少女先是一愣,旋即脸上露出了暴怒之色,她一把就抓住了憨厚青年脖子,死死捏住,大喝道:“你个混蛋!你知道那盒水粉我是花了多少心思才从老大那里偷来的吗?那可是他要送个二娘子的,我谋划了三日时间,才想到偷梁换柱,用木粉代替了水粉,为此老大险些被二娘子打断了腿!” “你竟敢拿姑奶奶的水粉去讨好别人!我杀了你!!” 听着少女狰狞的怒吼,位于队首的那位中年男子不由得伸手扶额,再次发出一声长叹。 而也就在这时,那漫天的“毒障”终于彻底将众人的身形包裹。 众人紧闭着双眼,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其中的异样。 那漫天的“毒障”虽然来势汹汹,可将众人包裹之后,众人却并未感觉到任何想象中的痛苦,反倒…… 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阿夏……我是不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为什么觉得这么舒服呢?”憨厚青年带着哭腔问道。 被称作阿夏的蚩辽少女,几乎的本能就要开骂,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 “伤口愈合了!”与此同时身旁警觉的同伴中有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唉?我的也是!”而这样的高呼很快就引来了身旁同伴的回应。 阿夏也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臂上的伤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并且很快,那些血痂又从伤口处脱落,露出了其下无瑕的皮肤。 “这……”阿夏看得双眼发直,无法想象着到底是何等神奇的手段。 而就在众人皆处于呆滞的档口,楚宁又一挥手,众人身上的枷锁也在这时纷纷脱落,坠于地面,发出一阵哐当的响动。 到了此刻,那为首的中年男子明显也感觉到了异样,他走出一步,看向楚宁问道:“阁下到底何人?为何要施救于我等?” 而周遭的阿夏等人闻言,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困惑的看向楚宁。 楚宁面带微笑,伸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旋即一副青铜面具被他从脸颊上取下,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他开口言道:“在下,楚宁。” 说出这番话时,楚宁的脸上带着相当自信的笑容,眼神隐隐还透着几分期待。 这模样,看得一旁的洛水不由得撇了撇嘴——她当然明白楚宁在期待些什么,而不得不承认的是,放眼整个北境,楚宁这两个字眼,确实很有分量,无论是在龙铮山,还是环城,亦或者当初护送洛水的队伍里,楚宁这个名字都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不过,洛水虽然面露鄙夷,可内心深处对此倒并不觉得反感,毕竟楚宁这般年岁的少年,本就是该张扬些的年纪,若是这点少年气都没有,那才是叫人担忧。 只是当楚宁说罢这话后,在场的阿夏等人却只是你望我,我望你,脸上的神情茫然,丝毫没有半点楚宁想象的场景发生。 楚宁看着这一幕,不免神色有些尴尬,而这又让身后的洛水抿嘴一笑——不知何时起,只要看到这家伙吃瘪,洛水的心头却会泛起一股没来由的畅快感。 “咳咳。”楚宁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倒也明白了过来——这里毕竟是幽莽二州,久离故土,北境的消息不见得能全传到此处。 而且想来在蚩辽的统治下,对于这些不利于蚩辽的消息王庭也会刻意封闭。 不知道他的名讳,倒也不是稀奇之事。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不免有些犯难,倒不是为了那些许作祟的虚荣心,只是在北境时,楚宁这个名字可以让他轻松的获得这些愿意抗击蚩辽之人的信任,免去诸多麻烦,而现在没了这层天然的信任,想要解释自己的身份就需要耗费一番口舌,甚至还需要一些小小的技巧。 而就在楚宁暗暗思忖,该如何获得众人信任之时。 那位叛军首领却在这时面露沉吟之色,嘴里喃喃言道:“楚宁……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忽然,他的脸色骤然一变,抬头错愕的看向楚宁:“楚宁!” “你是楚宁!?” 这般反应,着实吓了周围一脸困惑的众人一跳。 憨厚青年挠了挠头,看向那中年男子:“老大,你什么意思?楚宁是谁?” 名为阿夏的蚩辽少女也皱起眉头:“你这一惊一乍的,他很出名吗?我怎么未曾听说过这号人物?” 那中年男子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些属下,深吸一口气后,开口言道:“你们忘了那位大人留下的话了吗?” 阿夏也在这时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嘴里喃喃言道:“幽莽十载之围,蚩辽百年之苦,唯二族共子可解……” 说罢她瞳孔陡然放大:“我想起来了,那位大人离开前曾说过,二族共子是王女与上任卡赫的后裔,以宁为名。” “上任大卡赫,是大夏来的楚将军……那不就是楚宁吗?” 第四百八十一章 他到了 蛮原之北,有一条大河。 绵延万里,不知何起,亦不知何止。 谓之夷津。 夷津以北,便是传闻中的北方天下。 关于那处天下,东方天下对其的记载极少,自从其选择自我封闭以来,已经有近千年的时间,两座天下间,没有半点交流。 期间也有那么一些求知欲旺盛之人,试图通过蚩辽盘踞的蛮原抵达北方天下,去看一看,那方对于东方天下而言已经变得神秘的世界。 只可惜其中大多数都一去不回,死在了前往路途之上,少数有幸活着回来的,大都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 对于自己的遭遇,也是众说纷纭。 有说在那里见到天地倒悬之相的,有说遇见了恐怖大魔的,更有甚者说遭到了驻守的北方天下的怪物追杀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说辞,都提到一堵横亘在那夷津河畔的巨大的冰墙…… 据说那堵冰墙纵横万里不止,耸入云端,将整个北方天下都遮挡在内,无法跨入,久而久之,东方天下便将那堵鲜有人见过的巨大的冰墙称之为天维之墙。 …… “阿嚏!”此刻,在那传说中的天维之墙前,楚相全打了个喷嚏。 他伸手戳了戳鼻子,望着寒风朔朔的天地,嘀咕一句:“这北方天下未免太冷些。” “殿主魔躯已铸,这幅皮肉,莫说区区寒风,就是临渊者引劫火加身,也不见得能伤你毫分,区区寒意能如何伤之?我看是哪家姑娘在念叨殿主吧?”身后,阿璇有些吃味的声音传来。 楚相全回头看了一眼板着脸的阿璇,说道:“上次也是你这张破嘴,惹了阿娘不悦,如今还不长记性。” 提及此事,阿璇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主看起来是个很有谋断的人,应当不会事事都听侯妃大人的吧?” 楚相全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一挑:“那你可得去鱼龙城打听打听了,十里八乡所有的孩子加起来,我那时可是最听话的那个。” 而听闻这番回答的阿璇顿时脸色惨白,整个人如丧考妣一般,没了精气神,相当颓废的低下了头。 窣窣。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响。 那座巨大的冰墙表面,竟有一处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黑色的粘液从那缝隙中溢出,滴落在了地面上。 那些粘液不过水滴大小,可在落地之后,却猛然膨胀,化作了一团团巨大的蠕动的肉球。 然后,伴随着一阵粘稠的蠕动的声,四肢与头颅自肉球中伸出,化身成了一只只黑色的犬型恶兽。 阿璇与楚相全二人自然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些异样,二人转过身来,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自从圣灵离去后,天维之墙崩塌的速度更快了。”楚相全这样说道,抬起了头,缓缓看向了头顶那处冰墙的裂纹。 而那些恶兽似乎也感觉到二人身上的威胁,纷纷在那时朝着二人发出一阵低吼。 “我去修补墙体。”楚相全对此却毫不在意,他这般说罢,身形便凭空而起,飞向那处裂纹。 阿璇则朝前一步看向那些恶兽,脸上的神情阴沉无比:“得罪了婆婆,本就烦得很!你们还来找茬!” 她这样说着,一只手朝着一侧笔直的伸出。 那时,那雪白的臂膀上,一道道黑色的符文开始于手臂上浮现,转瞬就覆盖了整个手臂。 每一道,都异常的狰狞与古怪,仿佛是一头被封印的恶兽,在那时揭开遮掩真容的面纱。 无数白色的骨质细线开始自她手臂四周涌现,她指尖触碰之处,空间扭曲,她伸手探入其中,手臂发力,握住了某些东西,用力一提,一道猩红之物便被她从那扭曲的空间中拉扯了出来。 那事物尚未展现全貌,只是露出星末一点,一股恐怖得仿佛要将天地倾覆的暴戾气息便猛然朝着四面铺散了开来,阵阵血光流淌之处,仿佛空间都要被撕裂开来。 而这时,那些骨质的细线自她手臂上涌出,缠绕上了那道从扭曲空间处被拉出的血色事物。 那漫天恐怖的气机,于这时方才散去。 数息之后,她手臂上的骨线尽数遁去,而一把被骨线缠绕,看不出模样的巨大镰刀也在这时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手握此物的阿璇,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没了往日跟在楚相全身后的懵懂之相,浑身上下只抵挡着纯粹且好大的杀气。 “都给姑奶奶去死!”那时,她暴喝一声,手握镰刀朝着前方冲杀而去。 …… 约莫半刻钟的光景之后,楚相全的身形缓缓落地。 他看了一眼周遭散落的尸骸,又看了看提着镰刀站在原地的阿璇,眉头微皱:“对付这些低级的刑兽,何必动用灾绝。” 阿璇心头的怒气并未因为方才那番杀戮而散去,她气鼓鼓的瞪了一眼楚相全,说道:“要你管!” 然后手中之物被她朝前一送,那把骨线缠绕的镰刀便消失不见。 而随着此物被送回了扭曲空间,阿璇浑身的杀气也消减大半,不过却依然是气鼓鼓的模样,宛如孩童一般,瞥向别处,不愿去看楚相全一眼。 面对着孩子脾气的阿璇,楚相全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轻轻一挥手,将周遭地面上的残骸拂去,然后又迈步走到了夷津之畔,目光专注的望着对岸。 一旁的阿璇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楚相全的安慰,她的心头愈发的气恼,跺了跺脚,闷闷不乐的走到了楚相全的身旁。 “看看,咱们都来这里半个多月了,也没见那家伙的踪迹,殿主就这么肯定他一定会来?”她带着几分不满,这般说道。 “先入幽冥,再取恶罗,然后重归阳间,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相当冒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谁又敢肯定一定能做到呢?”楚相全平静的应道,倒是没有否认阿璇的推测。 但这显然不是阿璇预想中的答案,她不免一愣,错愕的看向楚相全:“既然你都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为何还要等他?” “因为……” “如果等不到他。” “我们……” “不准确的说是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楚相全的回答平静且笃定。 阿璇闻言心头一凝,她不由得回头看向伸手那座巨大的冰墙:“殿主觉得,天维之墙真的会破碎,那可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相全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他说。 “他到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千军万马 阿璇闻言,抬头看向楚相全所望的方向。 一道灰色的光团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飞速朝着此间飞遁而来。 只是眨眼,便已至二人身前。 下一刻,那灰影就化作了一道人形。 是个生得剑眉星目的少年。 “嗯?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骚包?”楚相全打量着对方,嘴里调侃道。 人死之后,其魂魄大抵会显化为死前的模样,若是要如对方这般恢复少年事情的容貌,需要耗费一些精力来维持这番形象,对于大多数阴物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买卖。 那少年,或者说邓异,淡淡言道:“天人有五衰之劫,万灵有生老病死之灾,而阴物却以灵魄,避万劫而不死,此非天道所允,故幽罗一地,亿万阴神,呕心沥血皆不入十三境,非不能也,实不允也……” “我欲效万灵生老之相,以蔽天机,入十三境,故有此状。” 楚相全闻言一愣,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错愕的审视着眼前之人,好一会后,方才喃喃言道:“你是怎么想到这种办法的?” “当然是用脑子。”邓异理所当然的应道。 楚相全:“……” “我当然知道是用脑子!” “我是说用脑子怎么想到的!” “多想,自然就想到了。”邓异再言道。 楚相全:“……” 这样回答多少有些故意挑衅的嫌疑,楚相全身后的阿璇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面色不悦。 但楚相全只是错愕了一会,便回过了神来,他知道这不是邓异故意装傻充愣,而是对他而言,这样的主意,就是这么想出来的。 他不由得感叹道:“怪不得阿爹说你是个邪性极重之人,聪慧绝顶却又离经叛道。” “是那种没人看着,能把天都捅出个窟窿来的人。” “侯爷谬赞了。”邓异笑道,“比起你们楚家那位大孙子,无论是聪慧还是离经叛道,我怕是都拍马莫及。” “嗯?你见过阿宁了?”楚相全问道。 “在环城见过了。” “估摸着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莽州境内。”邓异回应道。 “他近来如何?”楚相全又问道。 “挺好的。”邓异也应道。 “那就好。”楚相全松了口气。 “就是快死了。”邓异又说道。 楚相全咬牙切齿的问道:“谁教你这么聊天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家那个小子,有些本事的,想来是能熬过这一劫的。”邓异则这般说道。 “说得倒是轻巧,那你为何帮你那女儿谋划如此之多,是不相信她有本事?”楚相全没好气的言道。 “那怎么能一样,那是我女儿。”邓异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楚相全:“……” 他深吸一口气,懒得与对方再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 “你既来此,想来也做好了准备,而答应你的东西,我也带来了。”楚相全说着,在那时伸出了手,掌心之中,一枚金色的符文浮现。 光芒璀璨,内里纹路流转仿佛蕴藏着强大且恐怖的力量。 “这就是大灵祭的神纹?”邓异低下了头,仔细的打量着内里纹路的变化,嘴里啧啧称奇:“确实与众不同,看样子焚夜人这千年来的谋划,牺牲了无数生灵的研究终于有了进展。” “这是第四道神脉所在,吸收此物之后,你便可正式成为焚夜人的大灵祭。”楚相全言道。 邓异却皱起了眉头:“才第四?” “焚夜人总计有十二位大灵祭,皆为渊主座下的行走,其座次只是代表所承载的神脉,与地位高低并无关系。”楚相全耐着性子解释道。 “那你排第几?”邓异却仿佛没有听到楚相全的解释一般,开口又这般问道。 “殿主所承神脉,是位列第三‘解离’,如果真要算座次,当在你之上!”而这时,阿璇的声音忽然响起,她迈步向前,来到了楚相全的身侧,看向楚相全的目光相当不善。 她本就是个直性子,之前邓异所言,在她看来就已是相当冒犯,此刻所问更是向有意挑刺,要知道焚夜人的十二大灵祭之位,所能带来的好处与权柄是难以想象的。 而楚相全为了将这第四道神脉交给邓异,在焚夜人那里,是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的,对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反倒从见面开始,就各种挑衅,这让她如何能看得下去。 “阿璇!不得无礼!”楚相全当下就呵斥道。 阿璇的眉头紧皱,但碍于楚相全的呵斥,她终究还是压下了这口气,愤懑的看了那邓异一眼,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你混了这么多年也才第三?那给我排第四倒也说得过去。”而邓异则在这时开口言道,说罢,他便伸出了手,从楚相全的手里接过那枚金色的符文。 符文入手的瞬间,便化作了一道金光没入了他的指尖,然后他的身躯一震,眉心处骤然亮起一道与那符文一模一样的印记,又转瞬散去。 而那时,当他再次睁开眼,周身的气息明显有了些质的变化,仿佛拥有了一种…… 神性。 “第四神脉‘无限’,是仿造天斗三劫罗的权柄所制,当与你最为契合。”楚相全的声音则在那时适时的响起。 邓异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对方,而是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适应这股灌入自己体内的力量。 好一会后,他的眼睛忽然放亮。 “果真神奇!” “你们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难怪当年至高天会亲降神罚,毁掉九黎学宫!” 楚相全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邓异问道:“答应将军的事,我已经坐到了,不知将军答应我的事,办得如何?” 邓异却不答此问,而是抬头,目光越过了楚相全,看向了他身后那座巨大的冰墙,感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维之墙?果然非同凡响,这当真是寻常生灵能够建造出来的东西吗?” 楚相全闻言也回头看向身后,言道:“说实话,刚刚抵达这里时,我也曾发出过与将军一样的感叹。” “这是那座曾经比肩上界的天下,留给这人间最后的东西。” “你是说这座天维之墙是北方天下自己修筑的?”邓异听出了楚相全的弦外之音,他错愕的侧头看向楚相全问道。 “应该是。”楚相全点了点头。 “之前我对此也有所怀疑,但来到此处已有半个月的时间,我认真的查看过此处,没有半点上界造物的痕迹,所残留的上界气息,都是当初驻守此地的圣灵们留下的。” “那北方天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铸造这样巨大的一座冰墙?就算那时的北方天下已经拥有接近上界的实力,可要铸造这么一座绵延万里,能将一整个天下都封闭的冰墙,恐怕也得耗费整个天下的所有力量,方可为之……” “一场灾难,一场足以覆灭整个天下的灾难。”楚相全幽幽言道。 “覆灭整个天下?怎么位于北方天下的那座大渊破了?里面的大魔都逃出来了?”邓异并不太满意楚相全这般笼统的说辞。 “我不知道。”楚相全却摇了摇头。 “嗯?你们焚夜人中,不是有当年的北方天下的遗民吗?难道不曾与你们说过此事?”邓异皱起了眉头。 “或许他也不曾知晓,又或许他并不愿意告诉我们,在焚夜人的记载中,我只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说法。” “据说当时北方天下已经寻到了让整座天下飞升上界的办法,此举触怒了至高天,至高天对向北方天下提供支持的九黎学宫发动了天罚,九黎学宫灰飞烟灭,连同着整个蚩辽王朝都遭到近乎毁灭的打击。” “曾经灿烂的蚩辽文明毁于一旦,蚩辽也就沦为了如今这幅模样,而北方天下在九黎学宫被毁后,内部也忽然爆发出了一场瘟疫,被感染之人化为了一种名为‘刑’的怪物,丧失理智,相互厮杀……” “为了阻拦这场灾难蔓延到其余天下,于是剩余未有感染之人,便调动整个天下的力量修筑了天维之墙,将整个北方天下彻底封闭了起来。” 听完这番话的邓异沉吟了一会:“这个故事怎么听,怎么蹊跷。” “北方天下要飞升上界,至高天被粗鲁,不直接惩戒北方天下,却毁了九黎学宫?” “这也就罢了,九黎学宫被惩戒之后,北方天下又爆发了这么可怕的瘟疫,这很难不让人联想这场瘟疫也是上界的手笔。” “还有,那所谓的瘟疫,怎么听上去这么像黑潮引起的魔化症?” “第一次看这个记载的时候,我也有与将军一样的感受,只是后面想来,又觉不对。”楚相全言道。 “何处不妥?”邓异问道。 “执笔此事之人,当不是傻子,应当是知晓后世读者,读到此处,一定会有我与将军一般的想法,若真相果真如此,大可秉笔直书,毕竟是焚夜人内部的记载,与这千年来,焚夜人所做的那些大逆不道之事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按理来说也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可偏偏执笔者不愿直言,只留下这一段似是而非的记载,让我反倒觉得疑窦丛生。” 邓异再次沉吟了一会,方才开口言道:“你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千年之前的事情,我们已难知真假。” “确实,相比于那些早已淹没在历史下的谜团,我们更应着手的是眼前的困局。”楚相全说着,再次抬头看向了前方的巍峨冰墙。 “据我看,这座天维之墙撑不了多久了。” 邓异闻声亦再次看向那座冰墙,他的双眸中闪过疑虑金光,某种灵力波动自那处荡开,涌向前方,那些灵力覆盖之地,让他可以透过厚重的墙面瞥见一些模糊的景象—— 在那冰墙之后,矗立着数座巨大的身影,皆被坚冰覆盖,但碍于视野所限,他并不能看清那些巨大身影的全貌,却能看见其下的一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融化的痕迹,一道道黑色的体液从那些融化之处脱落,坠于地面,形成了一道道水渠,朝着天维之墙流淌过来。 邓异很快收回了目光,问道:“你想做什么?” “大劫将之,我们得做好准备,我要去那北方天下走上一遭,寻找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关乎到整个东方天下的存亡,但根据我在焚夜人的古籍中见过的记载,一旦我取走那些东西,那些真正的‘刑’会加速苏醒,冲击天维之墙,我需要你为我守住这北方天下的门户,给东方天下争取更多的时间。” “又是守关?我邓异这一辈子就和这事杠上了呢?”邓异有些郁闷的嘀咕道。 “阿爹在时曾盛赞将军是天下第一守将,非如此,此等重任,相全也不敢相托。”楚相全却这般言道,话音一落,他又退后一步,面色郑重的朝着对方拱手一拜:“天倾在即,天下有倒悬之急,万灵有灭顶之灾,相全恳请将军,为这天下,镇此关要!” 邓异见他如此庄重,不由得叹了口气,嘴里相当不忿的言道:“你们楚家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会给人戴高帽子!” “罢了,既然当年答应了你,我也不愿做那仿佛无常之人,你准备何时动身?” “即刻。”楚相全沉声言道。 邓异一愣,旋即笑了笑:“倒是个和你爹一样的急性子。”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言道:“既如此,那就走吧。” 说罢此言,他便迈开了步子,越过楚相全二人,走向了眼前那座巨大的冰墙。 “殿主……他一个人能行吗?”阿璇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头,神色担忧的问道。 楚相全不语,只是同样回头看向了邓异的背影。 阿璇有些困惑,循着对方的目光也再次看了过去。 而就在那时,那少年模样的男人,身形忽然开始变得模糊,一道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身影在那时出现在他的身侧。 于后,他每次迈步,身形便会再次分裂。 以一化二,以二化四,以四化八…… 不过半刻钟的光景,当他走到那天维之墙时,阿璇目光所及已是无数黑影密布其下。 而那时,楚相全的声音终于响起,他幽幽说道。 “将军一人,便是那……” “千军万马。” 第四百八十三章 猛人楚远山 “在下侯参文,谢过楚侯爷救命之恩!”马车前,那位叛军首领拱手朝着楚宁一拜,如此言道。 身后的众人,也在这时纷纷朝着楚宁拱手一拜,嘴里齐声喝道:“我等谢过楚侯爷的救命之恩。” “诸位都是义士,能在蚩辽所辖的幽莽二州起事,其凶险比起我云褚二州,要大出百倍不止,楚宁能恰巧帮到诸位一二,其实是楚宁的荣幸。” 楚宁说着,赶忙伸手将为首的侯参文扶起。 然后,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侯参文的身后一道身影却抢先窜了出来,站到了楚宁的跟前,一脸好奇的打量着楚宁:“你就是上任卡赫和王女大人的孙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阿夏!不可无礼!”侯参文赶忙喝阻了那发声之人,正是那位名叫阿夏的蚩辽少女。 阿夏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后一步,她那位憨厚的同伴也在这时上前拉住了阿夏,似乎是唯恐对方的莽撞性子,惹来楚宁的不悦。 “无碍。”楚宁则言道,“我正好有些事想请教这位姑娘与诸位。” “嗯?楚侯爷请讲,但有所问,我等知无不言。”侯参文赶忙言道。 而楚宁的目光则在那时越过侯参文,看向他身后的蚩辽少女与憨厚青年:“不急,还未请教这几位的名讳。” 那憨厚青年闻言第一个走上前来,咧嘴笑道:“我叫卢英雄,今年二十一岁,家中排行老三,你也可以叫我卢三。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鸡腿,最喜欢姑娘叫小玲儿,漂亮得……” 卢英雄的话说道一半,脑袋便被身旁的阿夏跳起来重重的敲了一下。 吃痛的卢英雄捂住了头,气恼的看向阿夏,质问道:“你打我干什么?” “人家让你介绍名字!没让你把裤衩掏出来给人家看!”阿夏没好气的言道。 “不是老大说的让我们知无不言吗?”卢英雄捂住了头,委屈巴巴的反问道。 阿夏闻言一脸无奈,没好气的又骂了声:“傻子。” “让侯爷见笑了。”侯参文则在那时苦笑着看向楚宁言道:“这些娃娃很早就跟着我了,父母大都亡于战乱,我一个人有时候管教有疏,故而养成了这般不受拘束的性子,侯爷切莫与他们计较。” 相比于大大咧咧的阿夏等人,侯参文显然顾虑的东西更多,他明白这世上的事,并不是立场相同,对方就会毫无保留的给予帮助,同样的立场,利益上的不同,依然会带来很多矛盾,而现在他们的处境是急需楚宁的帮助的,所以尽可能的讨好对方,是他们必须的立身之道。 “侯将军不必介怀,这般世道他们能有这般心性,可见将军待他们极好。”楚宁言道,说罢这话,他又看向了那位蚩辽少女以及其身后几人问道:“这几位尚未有告知在下名讳。” “在下左康时!” “我叫云晋。” …… 剩下的十多人纷纷上前,道出了自己的姓名。 最后轮到了站在卢英雄身旁的蚩辽少女,她以相当简洁的方式道出了自己的姓名:“呼延归夏。” 而在这群叛军之中,楚宁最为在意的自然也是对方,尤其是当对方道出自己的名字,楚宁心头的古怪可谓抵达了顶点。 呼延,是蚩辽上族无光部族中的大姓。 其族众,在蚩辽王庭内的地位不算低,可这少女有什么理由放弃蚩辽的身份,加入反叛蚩辽的叛军? 尤其是对方这名字…… 归夏…… 简直是把造反二字刻在了脑门上。 而楚宁这般的反应,被侯参文看在眼里,侯参文似乎也猜到了楚宁的心思,主动开口言道:“蚩辽割据莽州已有近四十年,幽州落入他们的手中,也有快二十年的时间。” “延续如此久的战争,不仅消耗着北境的力量,蚩辽内部也损耗极大,为了维系战争,蚩辽的王庭,对外穷兵黩武,对内苛政频出。” “因此整个蚩辽内部,其实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反对继续与大夏作战的。” 楚宁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样的道理,战争所能带来的红利,大部分注定会被掌权者吞吃,而代价往往被下层人承担。 这固然是事实,可这并不代表大多数蚩辽的百姓,都是战争的受害者。 如果一定要形容,楚宁觉得他们更像是愚蠢的加害者,被掌权者愚弄,沉浸在高人一等的幻想中,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视为私产,从而让杀戮与掠夺变得心安理得。 譬如那位环城的拓跋成宇,在最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家伙。 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可避免的会出现一些真正的清醒之人。 他们反对这场战争,甚至也会想办法阻止战争,但能够下定决心完全投入到叛军之中的,恐怕当是凤毛麟角。 但楚宁大致看了一眼,这群不过十四五人的叛军之中,与呼延归夏一般的蚩辽人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席位,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而且,就算反对战争,也应当没有必要取出“归夏”这般指向明显的名字。 “他们都是?”楚宁开口问道,语气中不可避免带着些许疑惑。 “蚩辽之中确实存在一批反对继续战争的人,但那群家伙大多也只是一群只说不做的懦夫,我们和他们可不一样!”呼延归夏则在这时接过了话茬开口言道,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不屑的味道。 “无论反战还是主战,说到底都只是一群数典忘祖的家伙!” “他们背弃了祖神,遗忘了蚩辽应有的荣耀,我们则不然,我们始终坚持着我们的使命!将复活祖神视作最终极的目标!” 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在说出这番话时,呼延归夏看向自己的目光明显变得炙热起来。 复活祖神? 楚宁在心头叨念着呼延归夏的这番话,眉头微皱。 在中原的记载中,早年间蚩辽的一切其实是相当模糊的,主要是关于蚩辽祖神的传说。 而在其之后,在中原的记载中,蚩辽的历史便被分成了两派。 前者认为蚩辽在几千年的岁月里,一直过着近乎茹毛饮血一般的原始生活,野蛮、残忍不通教化。 而后者,则笃信蚩辽王朝与九黎学宫的存在,他们认为蚩辽也曾建立过一个相当灿烂的文明,甚至险些缔造出这方世界的第五座天下,但却因为至高天的震怒,而毁于一旦。 但相比于前者,后者中关于这些事情的记录与史料却少得可怜,故而并不被主流认可。 到了最近的千年来,或许是与蚩辽渐渐有了交集,中原王朝对于蚩辽历史的记录倒是渐渐变得详尽起来,也并无多少争议。 他们将复活祖神当做了最头等的大事,侍奉着高居十二氏族之上的王族,并且将王族视为复活祖神的希望。 只是这样的希望随着几十年前,王族被屠灭,而彻底烟消云散。 而后蚩辽十二部族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后,罗刹部族统一了整个蚩辽,并且确立了南下的国策,从而拉开了与大夏战争的序幕。 于此之后,虽然蚩辽人还是会将祖神挂在嘴边,但几乎不会再有人提及复活祖神这般虚无缥缈的事情。 想到这里的楚宁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变得古怪了起来:“所以,你们加入叛军,是为了复活蚩辽祖神?” 平心而论,楚宁其实不太相信这样的事情。 为这样的事情拼上性命,楚宁更加难以理解。 “不仅如此。”呼延归夏则愤然言道:“当年王族全被屠,说是外魔作乱,实则是如今的四大上族联手所为,这些家伙为一己私欲,屠灭王族,我们怎么可能与这些家伙同流合污?” “我的祖辈皆为保护王女而死,父母也死于王庭的追杀!我们与王庭有不共戴天的血仇!父亲为我取名归夏,就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去到大夏的土地,寻到王女的后裔,将他接回蚩辽,完成复活祖神的大业!”说到这里,呼延归夏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愈发炙热。 “却不想祖神护佑,历代卡赫也在天有灵,竟让王上你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如此复活祖神指日可待,那些背弃祖神之徒,也终会受到惩戒!” 提及此事的呼延归夏仿佛换了个人一般,语气中明显多出了几分狂热。 楚宁对此不置可否,而是言道:“我确实身怀蚩辽血脉,但或许我并不是你们口中那位二族共子。” “为什么?”呼延归夏一愣,身后那几位也变得有些激动的蚩辽叛军看向楚宁的眼神也充满了疑惑。 楚宁苦笑道:“我的祖母应当确实是王族后裔,但我的阿爷却并非蚩辽的卡赫,他只是一位北境的侯爷。” “你的爷爷不是楚远山?”呼延归夏错愕问道。 这话一出,轮到楚宁发愣了。 “你怎知我爷爷的名讳?”楚宁反问道。 “既然你的爷爷是上一任卡赫,那为什么你说自己不是传说中的二族共子?” 楚宁眨了眨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是说我爷爷是蚩辽上一任的卡赫?他怎么成为卡赫的?” 据楚宁所知,所谓的卡赫,是蚩辽族内地位崇高的英雄,需要经过数轮试炼同时得到十二部族的首领的认可,放才能成为的。 自己的爷爷明明是个夏人,怎么会莫名其妙成为所谓的卡赫呢? “成为卡赫并不是一定要得到十二部族首领的认可,除此之外,其实还存在一种办法。” 呼延归夏显然看出了楚宁的疑惑,她耐心的解释道:“十二部族,皆有自己的祖地,祖地之中存在着一处试炼之所,是各个氏族挑选自己的族长时所开启的。” “而在蚩辽之中一直有着这样的传统,如果有人可以独自一人通过十二座祖地的试炼,便可绕过十二部族首领的认同,成为卡赫。” “当初王女被罗刹等部追杀,危在旦夕,是楚大人赶到救下了王女,并且与之互生情愫,但他想要带王女离去,却被当时护卫王女的众人阻拦。” “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王女,楚大人决定以夏人的身份,开启了卡赫试炼。” “要知道,那个时候,上族已经完全控制了整个蚩辽,那些祖地皆有重兵把守,一路上还有各族的追兵,可楚大人仅凭一己之力,在整个蛮原杀了个七进七出,不仅全身而退,还真的完成了十二道试炼。” “而他也成功证明了自己,王女的护卫们对此也是心悦诚服,任由其带着王女回到了大夏。” “这件事千真万确,当时我的祖母就是王女身边的护卫,她亲眼所见。”呼延归夏在那时信誓旦旦的言道。 “是的是的!”而这时,一旁的卢英雄也凑了上来,连连点头:“我也听好些人说起过这事!” “小玲儿就曾跟我说过,要想娶她,就要像上任卡赫那样,做一个能为她赴汤蹈火的英雄!”说到这里卢英雄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可我明明已经是英雄了,但她还是不喜欢我。” 这话一出,一旁的呼延归夏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人家是要真英雄。” “可我真的就叫英雄啊!”卢英雄不忿言道。 呼延归夏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和傻子说话。” “哦。”卢英雄闷闷的应了一声,有些委屈巴巴的闭上了嘴。 而赶走了卢英雄的呼延归夏则再次看向楚宁言道:“所以,你就是预言中的二族共子!” “也只有你,能带领我们复活祖神,让蚩辽停止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狂奔下去!你能拯救蚩辽,也能拯救大夏!” 说完这话,呼延归夏也好,她身后那一干蚩辽叛军也罢,皆在那时以一脸热忱之色望向楚宁,等待着楚宁的回应。 只是楚宁却怔怔的看着她,目光有几分呆滞,仿佛被这忽然落在肩上的众人吓住了一般。 “楚大人?”呼延归夏伸手在楚宁的眼前晃了晃,试图唤醒对方,却并无成效。 身后的洛水也察觉到了楚宁的异样,她暗觉是楚宁本就有性命之危,前事尚未解决,又忽然身兼如此重任,故而心神动荡所致。 念及此处,洛水赶忙上前,柔声对楚宁言道:“楚宁,万事皆有章法,天既受你此重任,必然不会让你身陷绝路,一步步的来,总是有办法的,而且……”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给对方一些精神上的支持。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只是满心担忧的洛水不会知道,此刻的楚宁根本听不见她所言之物,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家那老头子,年轻的时候竟然……” “这么猛!?” 第四百八十四章 假消息 “我们这些年虽然确实被王庭打得东躲西藏,但也并不是毫无建树,于幽州,我们有五部联军,共计万人有余。” “于莽州,也有三部联军,编制略少,但应当也有不下五千之数。” “而在蛮原后方,一定也还有一些愿意遵从王族,不愿与如今王庭同流合污的零散部族,数量不可小觑。” “所以,楚侯爷……不!王上!只要你现在振臂一呼,整个幽莽二州定然从者如云!推翻王庭暴政,还蚩辽与大夏两地安宁,亦指日可待!”呼延归夏神情激动的说着。 莫说是他,就是卢英雄等夏人,也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中的期待溢于言表。 但楚宁却在这时摇了摇头:“不可。” “为什么?王上觉得我们的人手不够?”呼延归夏瞪大了眼睛,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回答。 “这只是我们的纸面实力,实际上我们的人手远不止这些!”她再次说道,语气激昂:“幽莽两州有大量的大夏百姓,以及大批同样受王庭压迫的蚩辽下族与混血种,他们同样会在举事之后成为我们的助力!” “还有,王上方才也说了,如今云州已将战线推回至盘龙关,只要我们能取得的战果,云州大夏的朝廷也一定会趁机发病,与我们里应外合,如此一来,如何不能击溃王庭?” 其余众人虽未发言,却同样以困惑的目光看着楚宁,显然都无法理解楚宁为何要拒绝呼延归夏的提议。 一旁的洛水见状,眉头皱起,她并不想让楚宁参与此事中去,毕竟在她看来,对于现在的楚宁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 想到这里,她便要开口为楚宁辩驳,但楚宁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 “我知诸位,或久盼王师,或与王庭有血海之仇,但此事绝非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北境自从幽州失陷后,朝廷对北境的态度便相当暧昧,有弃北境之意,能坚持至今,全仰仗邓家父女,孤城坚守,以及北境亿万百姓的毁家纾难。” “前些日子,蚩辽贼军托大,楚宁凭着些许侥幸,方才击溃贼军,但却未伤其根本,盘龙险关依然握于蚩辽之手,龙铮山的军队守成有余,却难有攻破重兵把守的盘龙关的能力。” “即便真的是上下效死,勉力而为,其结果最好的也一定只是惨胜,哪里还有余力北上,收复失地?” “更不提粮草、丹药、灵石上的短缺。” 楚宁话至此处,见周遭众人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化作了失落,尤其是那位侯参文,更是身躯一颤,脸色煞白。 他于心不忍,又开口言道:“但诸位也不必沮丧。” “没有大夏朝廷的支持,单凭北境确实很难力挽狂澜,但也并非没有机会,在下此次前来也正是为了寻找这个机会。” 说着他看向身旁的洛水,当下便介绍了洛水的身份,然后又将和亲之事一一道来。 …… “我不明白!你们大夏朝廷手握富饶的中原土地,拥有二十八座圣山,为什么不愿意收复失地?又为什么要助长蚩辽王庭的气焰?还要派出位皇女来和亲,这么做,他们不觉得丢人吗?” 听完了楚宁所言的呼延归夏皱起了眉头,满脸不解的问道。 “难道朝廷真的放弃我们了?”卢英雄也颤声说道,语气中竟带有了几分哭腔。 “大夏朝廷确实昏庸,但我们反抗蚩辽王庭,不是为了朝廷的一家一姓,而是为了我们自己,北境州郡饱受战乱,民不聊生,幽莽二州,无论是下族的蚩辽人,还是两州的夏人,同样被王庭压榨,我这一路走来,所见之景,触目惊心!” “朝廷虽弃尔等,但北境百姓却始终念着国仇家恨,毁家纾难当以百万计,龙铮山近十万义军,披甲带刀,以待良时,我等只要愿意同心戮力,终有一日,能倾覆蚩辽,以归故土!”楚宁朗声言道。 说罢这话,楚宁也没有忘了以呼延归夏为首的几位蚩辽人:“届时,我相信只要是良善之辈,无论是夏人还是蚩辽人,我们都能在北境和平共处。” 楚宁的话,倒是也给了在场众人些许安慰,众人落寞的脸色也明显好转了几分。 “饭来咯!”恰好这时,樊朝也做好了饭菜,提着一个巨大的铁桶快步走了过来,铁桶上盖着盖子,看不出内里的情形,但其飘出的热气,却带着一股让众人口齿生津的美妙香气。 在场众人的目光也在这时被樊朝手里提着的铁桶所吸引。 那位卢英雄更是眼巴巴的望着,嘴角似有透明之物流出,他拉了拉身旁呼延归夏的衣角小声问道:“阿夏,你……你说什么东西能这么香啊?莫不是传说中的肉包子?” “瞧你那点出息!”呼延归夏没好气的瞪了对方一眼,骂道:“你见过哪家人用肉包子请客的!” 可话虽如此,她的目光也不由得被那些食物所吸引,嘴里喃喃言道:“但有可能是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卢英雄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高声言道,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之色。 “你干什么!?”呼延归夏被他着实吓了一跳。 “那真的是白面馒头?”卢英雄却颤声问道。 “只是可能!”呼延归夏翻了白眼。 “那我等会得多吃几个!”卢英雄却已然是一副急不可耐之相。 这倒也并不怪他,他们身为蚩辽的叛军,在幽州的日子自然不会太好,食物短缺是常有的事情,很多时候每日都只能靠着一些窝头充饥。 白面馒头这种对于楚宁而言,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东西,对于他们而言,却只有在特定的节日亦或者一些战事上的胜利之后,才可能得到的奖赏。 “师祖爷爷,此地简陋,我们就在这里用饭吧。”樊朝则在那时将手中的铁桶放在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上,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辛苦了。” 说罢这话,他又看向周遭一脸垂涎的众人:“诸位想来到现在还未吃饭,我让阿朝做了些便饭,诸位边吃边聊。” 其余众人虽然并未表现得如同卢英雄那般失态,但显然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皆在那时直直的望着樊朝身前的铁桶。 但即便如此在得到楚宁应允之后,众人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而是纷纷转头看向了那位侯参文。 侯参文的脸色从楚宁道出了朝廷的态度之后,一直不太好,怔怔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后,他这才回过神来,轻轻的点了点头。 而得到应允的众人自然不再忸怩一股脑的围了过去。 樊朝也在这时解开了铁桶的盖子,众人定睛看去,却见内里竟是满满一锅香气腾腾的面条。 白花花的面条在桶里浮沉,面上飘着大片煎蛋,油光明晃。 “时间仓促,人也多了些,只能做上些简单的鸡蛋面,不过面汤是我用鸡肉熬的,加了许多配料,味道鲜美,诸位不要嫌弃。”樊朝则在这时看向众人略显愧疚的言道。 众人的目光早就被那桶中之物死死的拉住,面对樊朝此言,他们赶忙摇头。 “那我就为诸位装面了。”樊朝则笑道。 而听闻此言的众人赶忙来到了那铁桶前,排好了队,乖巧得就像是一群孩子。 …… “莫急,若是不够,我再去做些,吃食定是管够的。”很快众人都手捧着面碗蹲坐在地上,狼吞虎咽了起来,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樊朝赶忙说道。 众人却仿佛未有听见樊朝所言一般,只顾着闷头吃面,甚至有人吃着吃着竟是哭了出来。 樊朝见状大抵也看出了这一桶面,大抵是不够众人这般折腾的,招呼了一声后,又赶忙去到了马车后方,忙活了起来。 楚宁与洛水站在那处,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众人,有些感慨。 “本以为褚州百姓已经过得足够辛苦,可如今看来,幽莽二州的百姓才是真正身处人间炼狱,一碗如此寻常的鸡蛋面,便能让人吃得痛哭流涕……”楚宁神情惆怅的说道。 洛水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刚要开口宽慰几句,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侯参文的声音:“楚侯爷,郡主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宁与洛水闻声回头看去,却见侯参文在那时,正脸色凝重的看着二人。 …… “楚侯爷方才所言,可是真的?”楚宁二人随着侯参文走到了一侧林木中,当下侯参文便看向楚宁,开口问道。 “将军所问何物?”楚宁有些不解,方才他说的话很多,他确实不知道对方所指何物。 “侯爷说,如今的龙铮山义军只有守成之能,断无进取之功,是真是假?”侯参文神色严肃的再问道。 “自然,我从龙铮山而来,也在管理军需的冲华城待过,龙铮山的情况如何,我不说全然了解,但相差绝不会太远。”楚宁点了点头,笃定的言道。 当然,他也察觉到了侯参文的不对劲,当下又追问道:“将军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侯参文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楚宁,而是低着头沉吟了好一会。 终于,他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再次抬头看向楚宁,开口言道:“侯爷可知我们安阳城附近的夏辽联军这一次为何集结?” 楚宁摇了摇头。 “我们隶属于幽州五部联军中的塞鹞部,临近前线,有收罗情报之职,此番聚集是因为收到了联军大统领的消息,让我们整合近来收拢到的前线情报,前往联军总部,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侯参文解释道。 楚宁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当不是让侯参文如此如临大敌的原因所在,故而他只是沉默,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侯参文则在那时深吸一口气,沉声言道:“整个夏辽联军,都归拢于大统领指挥,而此番大统领不仅召集了我们,同时也召集了其余各部的联军首领,几乎是将所有能调集的力量都调集了起来。” “只因为,大统领收到了可靠的消息,说是云州大捷之后,北境大军已经做好准备要攻破盘龙关,夺回幽州失地,让我们各部联军同时举事,配合北境大军,收复失地。” 楚宁听闻这话,也脸色一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可能!龙铮山的军队根本没有攻破盘龙关的能力,而且我离开时已经给他们制定了战略……你们那位大统领收到的消息,到底从何而来?” 侯参文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这才开口言道:“龙铮山山主……薛南夜。” 第四百八十五章 诸君保重 “你说什么?”楚宁的心头在那时猛地一颤,不可思议的看向了侯参文。 他当然不会相信侯参文的这番话,就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龙铮山与义军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无论是手上的人手,还是军需,都绝对支撑不起攻打盘龙关之事,更不提还要进取幽州。 真正让楚宁在这一刻,打从心底升起恐惧的是…… 又是薛南夜! 环城之乱虽已平息,但无论是樊朝等人一开始对洛水的刺杀,还是蛊惑龙环生将龙老将军等人的亡魂召还阳间,这背后都有那么一个“薛南夜”存在。 可那个薛南夜到底是谁,楚宁尚未查清,如今却又冒出了一个薛南夜。 想着这些,楚宁的脑袋有些混乱。 而就在这时侯参文的声音再次响起 “薛南夜,龙铮山山主薛南夜。” 那时,这位从见面开始,就一直表现得相当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平庸的叛军首领,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声音变得冷冽,看向楚宁的目光也阴沉得可怕。 “侯爷既是北境人士,又口口声声说,参与组织过龙铮山之战,又怎会连龙铮山的山主,也不认识?” 显然,他将楚宁方才的惊讶,当做了迟疑。 认为楚宁并不认得薛南夜这个名字。 “你这话从何说起?他本就是半个龙铮山之人,整个大夏天下世人皆知,龙铮山执掌由他主导,他又岂会不认识薛南夜?”洛水何等聪慧,也察觉到了侯参文语气中的古怪,甚至是怀疑,她几乎是本能的走到了楚宁身前,为其辩驳道。 楚宁却明白,对方对他滋生了怀疑,这便不是靠着一两句反复强调自己身份的话可以改变的。 他拦住了还要继续说些什么洛水,转头看向了侯参文:“将军是想说,我是蚩辽的人,假意救了你们,然后编造出一个身份,哄骗你们,然后跟着你们去往你口中的联军大营,将你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被道破了心思的侯参文脸色微变,却还是沉声反问道:“难道没有这样的可能吗?” “当然有。”楚宁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可如果将军真的这么想的,那最稳妥的做法,不应当是假意与我交好,然后趁我不被出手杀了我,亦或者逃跑吗?” “如此明目张胆的与我挑明关系,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们?” 侯参文看着眼前神情平静的少年,心头竟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他确实很难想象,一个这般的年纪的少年,在这样的情形下,竟能保持这般的冷静。 他意识到,眼前之人,绝不是寻常的对手。 无论是心性,还是城府,亦或者修为,对方都在自己之上,而面对这样的对手,坦诚往往才是最能换取利益的手段。 故而,他在转头看了一眼正围着樊朝胡吃海喝的呼延归夏等人后,又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坦然言道:“我确实考虑过侯爷所说的那些手段,但很显然,以我们与侯爷之间的差距,这两件事我们都没有做到的机会。” “那你与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楚宁再次发问。 侯参文似乎没有想到楚宁会这般提问,他不由得一愣,旋即苦笑道:“难道侯爷就不打算为自己辩驳两句?” “我没办法证明我是我,就像将军也没办法证明你是你一样,这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是否信任,终究取决于将军你自己的判断。”楚宁却这般说道。 “与其如此,倒不如将军说说你的想法。” 侯参文脸上的神色愈发的错愕,但他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楚宁的问题,而是又一次回头看向呼延归夏等人。 楚宁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在那时开口又言道:“将军不用看了,我可以向将军保证,就算我真的是将军眼中那种十恶不赦的蚩辽奸细,要杀你们,我也会等到他们吃完这顿饱饭后,再动手。” 侯参文又是一愣,旋即面露苦笑:“侯爷洞若观火,我这点心思,确实瞒不住侯爷。” “这些孩子啊……好些个从七八岁起就跟着我了,说来惭愧,十多年的日子,我从未带他们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世道如此,将军也不必自责,比起昨日我在安阳城的旧址中见过的那些流民,他们已经算是幸运,将军同样也算是尽力了。”楚宁由衷言道。 似乎是这样的宽慰起到了作用,侯参文则在那时又深吸了口气,终于再次开口言道:“在下的心头其实很矛盾,如果侯爷所言是真的,那么那个传到大统领手中的消息,自然就是假的,一旦幽莽二州境内的夏辽联军依照对方的消息行事,没有云州的大军作为支援,我们一旦大举举事,就等于将自己暴露在蚩辽王庭的视野之内,很快就会被其剿灭。” “这对夏辽联军而言,当是灭顶之灾。” “而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你们决定放弃起义,便有可能错过这次能够回归北地的机会,对吗?”楚宁则在这时接过了话茬,这般问道。 侯参文无奈的点了点头,认同了楚宁的话。 “看样子将军似乎不太愿意怀疑那位与你们大统领提供消息的所谓的薛山主的真假?”楚宁再问道。 “我虽然从未与那位薛山主接触过,但大统领定然是值得信任的,联军存续至今,经历过很多次危险,其中有半数都是靠着薛山主提供的消息,让联军最后得以幸免,侯爷觉得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他的真假?”侯参文反问道。 而这话,则让楚宁陷入了沉思。 对方口中那位薛南夜的行事风格倒是与之前环城中的薛南夜的行事风格极为相像。 据樊朝所言,龙环生在那位薛南夜的手中也拿到了相当多的极为有用的消息,从而极大的帮助了潜伏在环城中的樊朝等人,正因如此,在环城之难爆发之前,没有任何人会去怀疑那位薛南夜的身份。 在这一点上,二人之间确实有相当多的相同之处。 “莫不是与当初环城背后的推手,是同一人?”一旁的洛水也从侯参文的话里感觉到了异常,她侧头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倒也确实有与洛水一般的看法。 “侯爷,我能说的都说完了,侯爷难道真的没有什么想要辩驳的吗?”而侯参文则在那时再次开口言道,看得出的是,此刻的侯参文心绪一定是相当的复杂的。 想要弄清真相,但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这话一出,洛水也在这时看向了楚宁,心头好奇于楚宁该怎么获得对方的信任。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楚宁在那时只是抬头看了侯参文一眼,然后目光便越过了对方,看向他的身后,樊朝与呼延归夏等人所在之地。 他开口说道:“嗯,吃完了。” 这话一出,侯参文的脸色骤然煞白。 “侯爷……”他开口刚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楚宁却迈开了步子走向了呼延归夏等人所在之地。 侯参文见状只能赶忙跟了上去。 …… “吃好了吗?”楚宁则在那时走到了众人的跟前,这般问道。 并不清楚内情的呼延归夏等人,本着吃人嘴软的人之常情,此刻对楚宁的态度愈发的客气。 “吃好了,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香味到现在还在我的嘴里打转,就凭这顿饭,侯爷你以后就是我卢英雄的兄弟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连吃了四大碗面的卢英雄在那时拍着胸脯向楚宁言道,那模样可谓是一脸的豪气干云。 只是这份英雄气概并未持续多久,一旁的呼延归夏就抬起来在他的脑门上重重的敲了一下:“你倒是想得美!那可是我们蚩辽未来的王上,你还想做他的兄弟,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般场景,也惹来周遭的众人一阵哄笑。 侯参文在这时也快步走了上来,他神情紧张的站到了众人的身前,目光警惕的看着楚宁。 在决定与楚宁摊牌之前,他便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之所以明知可能会如此,他还是想要冒险一试的原因在于,这件事的后果太可怕了,哪怕楚宁所言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也必须要问个究竟。 只是虽然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可一想到自己的儿郎们会因此丧命,他还是不免于心不忍。 但卢英雄等人并不知道侯参文的心思,反倒奇怪于侯参文这番表现。 “老大你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卢英雄走到了侯参文的身旁,一脸好奇的问道。 “莫不是没吃饭饿着了?” “这个时候想起老大了,方才也不知道是谁把最后一碗面吃了。”一旁的呼延归夏则没好气的说道。 卢英雄顿觉尴尬,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道:“我……我那是怕面坨了!” “你放屁,你就是贪吃!”呼延归夏毫不留情的戳破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那时吵得不可开交,但侯参文却无心关心那一碗面条的奇案。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楚宁,脊背紧绷,宛如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在为最后的搏命积蓄力量。 而在那时,楚宁忽然朝前迈出了一步。 侯参文的瞳孔猛然紧缩,浑身积蓄的力量在那时被他催动,几乎就要出手。 “阿朝。”可那时,楚宁却并未如他想象中那样对他们动手,而是召来了樊朝。 “怎么了?师祖爷爷。”樊朝审视乖巧的快步走来,看向楚宁问道。 “从我们携带的干粮中分出一半,均给侯将军他们。”楚宁则言道。 “嗯?”樊朝闻言明显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侯参文等人不会与他们一同上路,不过他也很快回过了神来,并未有去多问什么,只是转身去到马车的车厢中,执行起了楚宁下达的任务。 这楚宁的话,落在了众人耳中,侯参文自然是神情错愕,呼延归夏等人更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侯爷不和我们一起吗?”卢英雄问道。 “是啊?王上你难道要抛弃我们?”呼延归夏也皱起了眉头。 “和亲之事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方才我也与你们道明了其中的厉害关系,故而我和曦凰得先去往王庭,如果一切顺利,之后自会找你们汇合。”楚宁微笑着解释道。 众人闻言,虽然面有不舍,但也寻不到辩驳的理由,只能纷纷闷闷的低下头,算是应允。 而做完这些后,楚宁又侧头看向了一旁依然处于震惊中的侯参文。 “将军可有地图。”他这般问道。 “有……有的。”侯参文回过了神来,虽然此刻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不明白楚宁要做什么,更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但却能看出,就目前楚宁的行为来看,似乎并不打算杀他们。 他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再生事端,说完这话后,他赶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地图,递了上去。 楚宁平静的接过了他递来的地图,在自己的身前展开,然后从须弥藏中取来一只笔,当着侯参文的面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线。 而后他便将地图递还给了侯参文。 侯参文接过地图,神情却愈发的困惑。 “将军让我为自己辩驳,奈何楚宁没有雄辩之才,更没有自信能说服将军。” “不过,我已经在地图上画出了我们前往王庭的路线,如果一切顺利,会在十日之后抵达王庭,将军若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寻我们。” “或者,将军可以将今日我们的相遇告诉那位大统领,让他来做出判断。” “那位所谓的薛南夜在环城用过同样的办法,于那处酿成了近乎灭城的惨剧,将军当好生思量,无论最后作何选择,切不可尽信之,当为自己留下后手。”楚宁说罢这话,身子朝后退出一步,然后郑重的朝着众人拱手一拜。 “诸位在幽莽之地,依然能奋力抗敌,此番壮志,楚宁钦佩。” “然身负重任,不敢耽搁,只能就此别过,惟愿诸君……” “保重!” 第四百八十六章 女魔送的 马车在侯参文等人的目送下再次晃晃悠悠的开始前进。 车厢中憋了许久的洛水,终于还是忍不住看向楚宁:“你就真的不管他们了?” 楚宁抬头看了洛水一眼:“姑娘觉得我该管他们?” “不该吗?”洛水皱起了眉头,神色古怪的盯着楚宁:“他们是反叛蚩辽王庭的义军,于情即便有些蚩辽人在其中,但也是蚩辽中的良善之辈,剩下的大多数更是我们大夏的同胞,于理,他们与我们身处同一战线,是可以被拉拢的对象。” “于情于理都断不该见死不救。” 这时的楚宁已经走到了一旁的书桌前,翻开了其上放着的书本,一边看着,一边回应道:“可他们并不信任我们,姑娘有办法说服他们吗?” 这个问题倒是触及到了洛水的命脉,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身子却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在那侯参文点破楚宁的“谎言”时,她就一直在思索如何能够说服对方,可思来想去却是都未想到一个合适的说辞。 大抵就像楚宁说的那样,人是无法证明自己是自己的。 “所以啊,与其耗费口舌做这些无用功,倒不如尽可能的释放善意,让他们自己去琢磨,自己去想。”楚宁翻动了一张书页,这般言道:“姑娘试想,你是那位侯参文,昨日涉险,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旁人所救,这时必然对其心怀感激,但偏偏,我们提供的消息又与他们掌握的截然相反,这个时候理所当然会对此生出警惕。” “之前的感激,此刻想来,就变成了一场可以设下的局,当然我并非指摘他们,事实上,如果换做是我,大抵也会心生疑窦。而如果我们在这个他对我们最怀疑心头最是惊疑不定的时候,耗费大量口舌,苦口婆心说上一个或者两个时辰,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洛水沉吟了一会,正要开口。 但楚宁却抢先言道:“他们大抵会将我们的好意,当做不愿意让到手的鸭子飞走的执拗。” “若是我们相处有些时日倒还说得过去,萍水相逢,就算有救命之恩,表现得太过关切,往往还是会适得其反。” “所以倒不如就此作罢,送出他们急需的吃食,延续那份善意,他们之后冷静下来,自然就会去想,我们若是恶人,为何对他们如此仁至义尽。” “而对我们越有好感,自然就会对那位‘薛山主’便越是怀疑。” 听到这里的洛水不免看了楚宁一眼,暗觉这家伙心思缜密,又如此能洞察人心,怪不得能骗到那么多姑娘…… 只是这念头一起,洛水便觉有些不对,毕竟楚宁骗到多少姑娘跟她又有何干系? 但偏偏在想到这些时,她的心头却莫名泛起了一丝不忿…… 这让洛水有些慌乱,她赶忙压下了心头的这一缕思绪,看向楚宁又问道:“所以如此一来,他们是能分清真假的?” 楚宁闻言却是面露苦笑的摇了摇头:“哪有姑娘想的那般简单,就像侯参文说的那样,那位‘薛山主’这些年来给他们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虽然我也不明白他如果想要解决义军,为什么不早点出手,而是要放任义军在幽莽二州。但可以想象的是,义军内部,尤其是那位与之联络的大统领,当是对其极为信任的,又怎么会因为我们而轻易动摇?” “不过此举虽然无法让他们做出判断,但只要心生疑窦,真到了举事那天,多做些准备后手,或者多观望一些时日,也是能救下大多数人性命的。” “所以姑娘也不必觉得愧疚,这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对他们最大程度的帮助了。” 听完这番话的洛水,暗暗点头,相比于楚宁的处理,她确实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了。” 楚宁也在这是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如此,怀疑一旦产生,就很难再被消弭,就像姑娘一样,一开始先入为主,觉得我是个孟浪纨绔,所以姑娘看我,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我要轻薄于你一般。” 前面这番话洛水听来还觉无碍,可谁知楚宁说道后半段却变了味道。 她先是一愣,袖口下的拳头握紧,面露杀机的看向楚宁,咬牙问道:“你说什么?” 楚宁这时也察觉到了不对,知道自己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 他尴尬的笑了笑,赶忙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那撒,姑娘交代给在下的事情,我忽然有了思路,需得冥想一会,姑娘自便。” 说着,他便自顾自的走到了另一侧,盘膝坐下,一副忽得灵感,思绪涌动之状。 “你!”洛水见他如此,当下还要发难,可不满的话到了嘴边,却见楚宁已经闭上了双眼,似乎入了定,她终究不忍打断,只能气鼓鼓的收了声,唯恐因为自己的一时情急,真的害了楚宁性命。 但心头终究还有些火气,她四下望了一眼,瞥见了楚宁放在书桌上的书籍,见其似是与墨甲相关之物,她想起了之前与楚宁的约定,还是一咬牙,压下了获取,气腾腾的在书桌前坐下,翻看起来。 一旁的楚宁在那时睁开一只眼,瞟了一眼已经在书桌前坐定的洛水,不免有几分诧异,方才自觉说错了话的楚宁内心是有些慌乱的,那番举动也算是急中生智,想到的脱身之法。 但这本就是病急乱投医的选择,他却是当真未有料想到,如此拙劣的谎言,还真的让洛水放弃了追究。 “还真是心怀天下啊……”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这样想罢,楚宁便再次闭上了眼睛,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他当然没有心思去思考什么拯救苍生的宏大命题,对于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 怎么活下去! …… “阿阮姑娘?” “阿阮姑娘?!” 楚宁神识来到了自己丹府中的那棵阴阳神树前,大声的朝着其上呼唤道。 “姑奶奶听着呢!叫什么!”阿阮不满的声音在那时传来,下一刻,一道青色的身影就落在了楚宁的跟前,双手叉腰气鼓鼓的瞪着楚宁。 楚宁被她看得心头发虚,但还是小声的问道:“阿阮姑娘,那灵阙果……” “灵你个大头鬼!”而他的话,却宛如点燃了阿阮心头的怒火一般,阿阮愈发的暴躁,她大声吼道:“楚宁!你当我是什么?农夫家中的骡子吗?一个月的时间,你让我给你催生出三千枚灵阙果!”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你就是把青木山和东神山两位加起来活了六百岁的道君拉过来,把他们抽成人干,他们都不见得能够做到!” 被劈头盖脸一阵臭骂的楚宁,是有些心虚的——昨日发生在那只恶鬼身上的事情,确实让他看到了凝聚道种的希望。 只是一只恶鬼重塑道种后,给他提供的道蕴金线只有一条而已,而想要凝聚道种,他需要足足三千条这样的道蕴金线,这还只是一枚道种。 如果按照薛南夜所言,想要炼化圣髓需要五门大道的道种的话,楚宁所需的道蕴金线更是达到了一万五千条之巨。 而就目前而言,能够铸造道种的办法只此一条,故而楚宁也只能寄希望于阿阮。 “我知此事困难,可事关生死,除了阿阮姑娘,楚宁也寻不到其他人能如姑娘这般鼎力相助,还请姑娘助我度过此劫。” 楚宁这番话说得极为郑重,阿阮看了楚宁一眼,脸上的怒意倒是有所缓和。 “平日里,没看出来,你这家伙还如此贪生怕死。”但嘴里,阿阮还是没好气的调侃了一句。 “姑娘说笑了,蝼蚁尚且偷生,若是能活着,谁又会想死呢?”楚宁却相当平静的回应道。 “这世上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死了可就都没了……” “更何况,我还没娶媳妇呢。” 阿阮闻言没好气的言道:“你这家伙,还真是满脑子龌龊之事。” “娶媳妇为什么就龌龊了?我爷爷就曾经说过,这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娶媳妇的,一种想娶娶不到的。姑娘的意思是,这天下的男子都很龌龊?”楚宁一脸不解。 “娶媳妇不龌龊,可要娶一大堆媳妇,那就龌龊了!”阿阮冷笑着反驳道:“你以为世上男子都和你一般来者不拒?什么女人、女魔、女妖……” “没有女妖。”楚宁纠正道,然后又补充道:“但有女鬼。” 阿阮一愣,脸色陡然泛红,大声驳斥道:“没有女鬼!” “有的。”楚宁也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对方为何对此事反应这么大,但却也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阿阮的脸色更加泛红:“楚宁!你不要脸!” “人鬼殊途,你懂不懂?” “我不是人。”楚宁却这般说道。 “我既有蚩辽血统,又有魔躯在身,既是妖,又是魔,所以人鬼殊途这件事,对我没用。” 阿阮:“……” 被楚宁这番结论说得哑口无言的阿阮,只能恼羞成怒的质问道:“女鬼有什么好的!摸不到碰不着!你这家伙,怎么能连鬼都不放过!” “谁说摸不到碰不着?阴神只要能迈入十境,也是能凝聚出真正意义上的实体的。” “而且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楚宁这般言道。 “那什么重要?”阿阮不解。 “重要的是……”楚宁在那时回忆着与岳红袖相处的点滴,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重要的是,她善良、温柔,而且体贴,待我更是极好。” 阿阮听到这番话,脸上更加红润,虽然已为阴神,但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脑袋更是晕乎乎的。 在青木山时,作为洛水的养女,她的身份极高,门中同龄人要么妒她,要么敬她,几乎没有人敢与她正常的相交,更不提被一个异性如此夸奖。 也正是这样的涉世未深,方才让那罗玄钻了空子,害了她的性命。 “有……有那么好吗?”她这般问道,声音却已然有些打颤。 楚宁不明其究,只是点了点头笃定言道:“只能更好。” 只能……更好! 那一瞬间,阿阮的脑中只剩下楚宁的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一时竟有失神。 只是楚宁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阿阮忽然沉默,他不得不再次开口言道:“阿阮姑娘,我知此事为难,但只要有一线生机,楚宁便不想放弃,所以无论如何,请姑娘助我!” 阿阮闻言也终于回过了神来,此刻她看向楚宁的目光也有了些许变化。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楚宁对她如此夸赞,她也终究拉不下脸来继续讽刺对方。 她认真的想了想,面露苦恼之色:“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此事当真并无可能……” “灵阙果不是寻常之物,之前那一枚能被如此快的催生,是因为阴阳神树中残留着之前吸收那些阴气后,遗留的力量。而现在那股力量耗尽,以我的能力就算不计后果的催生,没有一个月的时间,也断无可能,更别提三千枚了。” 楚宁也知道,在这种事情上,阿阮断不可能欺骗自己,他顿时面露沮丧之色:“如此说来,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了……” 哪怕以楚宁的心性,此刻也不免有些落寞,他已经被此事困扰了许久,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却又转瞬消磨。 而阿阮看着这幅模样的楚宁也不免有些心头不忍,她开口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很难……” 听闻这话的楚宁赶忙抬头看向对方,问道:“无论多难,还请姑娘告知,楚宁愿意一试。”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阿阮有些无奈,但还是说道:“阴阳神树是神物,传说当年青木山的开山老祖成功开辟圣上后,至高天就是赐下此物作为奖赏的。也正是靠着这棵神树,青木山在于后的千年时间里,一直稳坐道门第一圣山的位置,直到四百多年前,阴阳神树忽然枯死,青木山便开始后继乏力,如今那几株山巅之上的青霄神树,说到底也只是阴阳神树的血脉后裔,其能力比起阴阳神树差了不止几何。” “而阴阳神树的诸多妙用之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其可以转化大多数的能量,将之化为己用,产出不同类型的灵果。” “这和我面对的麻烦有什么关系?”楚宁有些不解。 阿阮白了楚宁一眼:“听我说完。” “哦。”楚宁赶忙噤声。 “今日那枚灵阙果,就是其利用这个能力,将残留的阴气转化为了生机,从而接触的果子。” “但不同类型力量的转换,是会造成极大的损耗的,阴气与生机,就如同水火一般,完全对立,故而这个过程损耗的力量极大,效率也极低,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寻到一处生机磅礴之地,既能减少力量转化的损耗,又能大大增加效率,配以我在青木山习得的秘法,或许有可能让我们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这番壮举。” 她说到这里,似乎是害怕楚宁误会,又强调道:“我所谓的生机磅礴之地,可不是简单生机充裕便可,是要那种生机浓郁到近乎粘稠之地,这世上除了上界,我想大抵不会再有这样的地界,所以……”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楚宁却忽然朝她伸出了手,递来了一样事物。 阿阮下意识的接过,只见触碰到此物的瞬间,她便感觉到了一股盎然到近乎恐怖的生机。 她心头一惊定睛看去,却是一枚晶莹剔透,宛如琉璃般的事物。 世界碎片! 这般庞大的生机,难道是来自上界的世界碎片? 这种东西之珍贵,属于是用价值连城来形容,都是在侮辱此物。 在东方天下的历史中,少有的几次出现,每一次都掀起了一场惨烈的腥风血雨。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楚宁:“你从何处得来此物的?” 楚宁眨了眨眼睛说道。 “我家女魔送的。” 第四百八十七章 圣女大人 “这可如何是好!” “这可如何是好啊!!” 幽罗界,森罗殿中。 红莲乖巧的坐在殿主的位置上,看着在自己身前来回踱步的老阴神,暗觉有些无聊。 她张开嘴正要打个哈欠,却不知为何,忽觉鼻梁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红莲揉了揉鼻子,心头暗觉奇怪,自己现在非人非魔,算是半个鬼魂,为何还会打喷嚏? 嗯,一定是公子在想我了。 念及此处红莲顿觉心头美滋滋的。 只是这一声轻响,也打断了正在殿中喋喋不休的牟白,老阴神侧头看了过来,神情异常幽怨。 心头发虚的红莲缩了缩脖子,赶忙言道:“先生继续,我听着呢。” 牟白这才有低下头,再次继续嘀咕了起来:“损失惨重啊!” “天尊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十三枚阴罗黄泉丹全都没了。” “万劫铜棺也损失了一部分本源之力,让那小子捡了便宜……” “这些倒也罢了,虽然是损耗,但终究可以慢慢补回来!但那三枚世界碎片!可是仅次于三座天尊伴生之物的幽罗界至宝啊!” “丢了这些,我该如何向天尊交代!” “不就是三个世界碎片吗?哪有先生说得那般夸张?幽罗界好歹也是上界,位同三十三重天,丢了三个世界碎片,说得就像是丢了根基一般。”自从今日开殿以来,名为牟白的老人就一直喋喋不休的念叨着此事,红莲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对方却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在那时开口言道。 只是她不说话还好,这话一出,那牟白就像是终于寻到了发泄的口子一般,语气愈发的激昂。 “殿主是初来乍到,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三枚世界碎片,别说在幽罗界,就是放到上界,也是足以让许多圣灵,甚至天柱级别的强者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牟白颤声言道。 即便隔得有些距离,但红莲在那时还是仿佛能够听见这位老阴神心碎的声音。 但显然她并未与对方感同身受,而是来了兴致,双眼放光的问道:“有这么厉害吗?你与我说说?” 沉浸在悲戚中的牟白并没有意识到自家殿主那已经拐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胳膊肘,只是颤声解释道:“这三枚世界碎片的功效,一曰灵圃,是上界青帝天的碎片所化。二曰关海,是北方天下重海深处的碎片所化,三曰冥罗,是早年一次恶鬼之乱中,幽罗天大人在一场大战后,打碎了幽罗界所化……” “这些之前不是都说过吗?说点我不知道的。”红莲眨了眨眼睛,催促道。 似乎是为了让这位“懵懂”的殿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牟白在那时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言道:“上次时间仓促,老臣所言的一切,都极为笼统,可实际上这三者远比殿主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就拿那灵圃来说,殿主可知三十三天中,青帝天权柄为何?” 红莲诚实的摇了摇头。 “青帝天位于三十三重天的第七层,天尊青帝地位崇高,如果说幽罗界是掌管阴魂死气,那么青帝天,就是掌管天下生机。” “此处世界,万灵生长繁茂,随便一株野草,放入下界那都是仙草神果级别的存在。” “当年至高天亲自出手,耗费了极大的代价,方才将天斗之中,序列十七的府司天斩杀,将其掌握的两项权柄,肉身与敕封鬼神剥离,再注入天道之力,从而创造出了青帝与幽罗两位天尊。” 红莲听到这里,心头一动。 她可是真正接触过府司天之人,此番第一次了解到,原来那位幽罗天竟是以府司天的权柄中诞生的。 也难怪她会称呼自家公子为哥哥。 只是…… 公子的身上残留着些许府司天的权柄之力,如此看来,那幽罗天接近自己与公子,莫不是图谋自家公子身上的权柄之力? 想到这里的红莲心头一凛,毕竟幽罗天身为天尊待她与楚宁着实好得过分了些,之前她一直怀疑对方是看上了自家公子。 毕竟在红莲看来,自家公子千好万好,哪怕是被长视久生的天尊,一见钟情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但此刻想来,似乎是自己天真了些,只是如果幽罗天真的是图谋公子身上的大魔权柄,在那冲华城中便有无数个机会名正言顺的将自己与公子杀死,为何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将之骗到幽罗界中呢? 红莲越想越觉得说不通。 “也正因如此,青帝天中,生机绵延,浑厚不绝。” “那殿主又知,那道世界碎片为何被叫做灵圃?”而这时牟白的声音有再次响起,打断了红莲的思绪。 不过好在她也是洒脱性子,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再去想。 毕竟如果一位天尊当真要对自己与公子不利,他们似乎也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念及此处,红莲也收起了纷扰的思绪,专心投入到了牟白的故事中。 她想了想言道:“不是说那块世界碎片是用来种东西的吗?既然是种东西的叫灵圃不是理所当然吗?” 牟白却摇了摇头,苦笑言道:“深究起来,殿主所言自然无错,但实际它比殿主想象中的来历还要恐怖得多。” “青帝天铸就之后,因第七重天生机盎然之故,至高天命青帝于第七重天开辟一处灵田,用于培植上界圣灵所需之物,青帝寻到了七重天中,一处生机最为盎然之地,又以秘法从自己体内剥离出了一道本源之力,将之炼化为了青帝天的至宝——灵息籽。” “青帝将灵息籽埋入了地脉之中,灵息籽力量浸染了地脉,让整个地脉无时无刻都在迸发出磅礴的生机,青帝也就此将此地划分出来,成为上界最重要的灵田。” “幽罗界虽为鬼域,但许多事情还需要人间的拥趸去完成,为此幽罗天大人曾向至高天进言,意在求取一块灵田,栽植灵植赏赐人间信徒所用,至高天便应允天尊从青帝天的灵田中割去一块地脉……” “哦。”听到这里的红莲点了点头,也算是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所以那枚世界碎片,其实是上界的灵田,那这么说来确实不凡。” 红莲这样说着,心底却是暗暗欣喜于自己为公子弄到了这么一份天大的机缘,不过脸上却不得不强忍着兴奋,摆出一副凝重之色。 “哪有那般简单!”牟白却这般言道:“若只是一块上界地脉,虽然珍贵,但终究是有弥补之法的。” “大不了也就是让天尊大人再去那上界走上一遭,多等些时日,终究是能再生之物,此事坏就坏在,当时的天尊大人动了贪念,从青帝天尊的灵田中剥离出的不只是一条地脉,还有近四分之一的灵息籽……” “那可是比肩万劫铜棺的上界至宝,如此神物流落在一个凡人的手中,那可是泼天大……” “嗯?殿主是在笑吗?”说道悲戚之处,几乎就要忍不住放声哭嚎出来的牟白却见坐在主座上的红莲正埋着头,肩膀耸动,一副努力憋笑之状,他顿觉不解。 红莲确实很开心,一想到自己给自家公子塞了这么一份大礼,她便有些憋不住脸上的笑意,也是为了以防露出破绽,只能在那时低下头,试图蒙混过关,却不想还是被牟白察觉出了异样。 她赶忙伸手用力的捏了捏自己的大腿,直到疼得她眼眶泛红,她方才抬起头,带着哭腔言道:“我没想到那东西竟然如此珍贵,都怪我太笨,又是头一遭经历这样的事情,乱中出错,把三枚世界碎片都弄丢了!呜呜呜!” 红莲说罢,仿佛情绪崩溃了一般,又一下子伏在案前,放声大哭了起来。 事实证明,只要是个男人,哪怕活了八百年,面对这般场面,也依然难以应付。 牟白夜慌了神,收起了嘴里的愤然,赶忙宽慰道:“老臣也不是责怪殿主,只是这件事确实兹事体大,老臣一时心急,所以说话重了一些……” “呜呜呜!当初我就说我不能做这个森罗殿殿主,可偏偏天尊非得让我做,还说什么让我只管放手干,有诸位看着出不了大事!” “如今我却捅出了这么大个篓子!自是无颜再面对诸位,我这就上表天尊,撤了我的殿主之职,将我放逐人间!”红莲却仿佛陷入了自责一般,根本不理会牟白之言,只是一个劲的放声大哭。 而随着他这话出口,莫说牟白,就是殿中的其他阴神,也是纷纷脸色骤变。 当初幽罗天离开前,曾当着在场众人之面下过诏令,让众人好生辅佐红莲,若有纰漏,定拿在场众人试问。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告诉所有人,幽罗界若出了纰漏,定是他们这些人辅佐不利所致。 如果真让红莲将这样一封折子递到了天尊手中,怕不是他们所有人都得遭到了天尊的责罚。 想到这里,众人赶忙上前开始极尽所能的安慰道。 “事发突然,若非殿主亲自请来了那位大能,现在说不定人间与幽罗界皆化了炼狱!能度过此次劫难,已是大功一件,殿主何必为些许外物的得失而自责呢?牟先生也不当对殿主如此苛责,正所谓瑕不掩瑜,殿主接受森罗殿才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将这种大事处理得如此妥帖,已经是极为难得了!”一位看上去同样年迈的阴神在那时走了过来,沉声言道。 “再者说了,一个凡人能活多久?总归是要死的,到时候再将此物取回来即可,就当是与他帮助我们度过此劫的机缘,幽罗界怎么说也是上界,不能这点气量都没有吧?”又有一位阴神开口言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转眼将矛头对准了牟白。 牟白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众矢之的,他赶忙辩解道:“我不是责怪,只是此事牵扯太大,总要想个办法……” “想办法便想办法,为何对着殿主发难呢?我们做臣子的当是食君之禄,忧君之事,哪有指摘君主的道理?”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位阴神打断。 牟白也来了火气,撸起袖子就要与对方好生理论一番:“庞忱言,你此言何意?是觉得我刻意针对殿主?老夫在森罗殿当差八百年,我做宰执时,你还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荒野游魂!哪来的资格与老夫说教?” 那名为庞忱言老阴神也丝毫不让,同样上前一步道:“自天尊铸幽罗界来,不过六千余年,你牟白便做了八百年的宰执,哪怕是人间那些恶名昭着的权臣,怕是也未有一人如你这般贪念权势,可笑你竟不以为耻,反倒还敢以此向老夫说教。当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哼!我做八百年宰执,那也是天尊认可的,只要天尊愿意,老夫莫说八百年做得,就是八千年老夫也做得!”牟白反唇相讥道:“倒是你,望着老夫这个位置很久了吧?可惜,只要老夫在一日,你就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你!你!”庞忱言显然是被牟白说道了痛处,他怒目指着对方:“姓牟的!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生前不过是个屠户!能做到这般位置,全靠着欺上瞒下,你以为你将自己的命碟回藏起来,旁人就不知道了?哼!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禀明天尊,让你这来路不明的家伙,被镇入往生地中!万世不得超生!” 牟白闻言脸色微变,下一刻他便撸起了袖子:“老混蛋,你敢查我!” “怎么?你要动手!来啊!”看上去走路都不利索的庞忱言见状也丝毫不让,同样撸起了袖子。 两旁众阴神见状,也觉不对,赶忙要上前拉住双方,整个森罗殿也在那时变得混乱起来。 “你们……” “你们不要再打啦!” 坐在主座上的红莲看着这一幕,嘴里故作焦急地喊着,却朝着一旁的沈幽使了个眼色。 对方心领神会,便在那时,与红莲一道,趁着殿中的混乱逃了出去。 …… “侯妃大人,我们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毕竟真的说起来,其实牟先生也没错……”走出殿门的沈幽看着一脸兴奋的红莲,却是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殿中两个加起来已经过来一千五百岁的阴神打作一团的场面。 “唉,他们这么岁数活动一下筋骨,就当锻炼身体了。”红莲这般言道。 “可是,侯妃大人……”沈幽却显然没有红莲这般大大咧咧的性子,依然有些担忧。 “那怎么办?你现在去找到公子,让他把那些东西给他们送回来?”红莲言道。 “那不行!”沈幽果断摇头。 “这才对嘛!”而得到这样回答的红莲,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旋即又说道:“这些东西放在幽罗界,他们也用不上,全放在了仓库里吃灰,不如交给公子,这叫物尽其用,你懂吧?” 沈幽倒是对红莲百分百的信任,听闻这番话后,虽然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还是没有再去多想,只是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侯妃大人。” 见糊弄住了对方,红莲的脸上也露出欣慰之色,她张开嘴正要夸奖对方两句。 “红莲,你跟我说说,什么叫侯妃大人?”而就在那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在红莲的脑海中响起。 红莲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她怔怔的望着前方,脸色煞白的颤声言道。 “圣……” “圣女大人!?” 第四百八十八章 怎么都比饿着强 “圣……圣女大人!?”红莲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发了懵。 武青作为九魔山的继承者,与包括红莲在内的九尊大魔之间一直都是拥有着某些联系的。 但这种联系,只能让他们大致感受彼此的状况,确定是否还活着,却是不能完成远距离讯息传递的。 除非…… “圣地大人,你已经完全吸收了九魔柱上的传承?”红莲的心头一震,神色惊喜的问道。 “嗯,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有人称呼你为侯妃大人,哪个侯?哪个妃?”而联系的那一头,武青的声音却冷得吓人。 自知理亏的红莲,自然是心头发憷,她张开嘴支支吾吾半晌,却是不知该如回应。 “侯妃大人,你说龙铮山以北的土地都沦陷了,楚侯爷怎么会出现在在环城呢?”而就在这时,一旁的沈幽见红莲忽然没了声音,又开口询问道。 而这话,自然也完整无误的传到了那一头武青的耳中。 “哦?红莲,我倒是小瞧你了。” “倒是应了那句古话,家贼难防。”武青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咕噜。 红莲在那时咽下了一口唾沫,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圣女大人,事情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这是……”她试图解释。 “那你倒是说说,事情是什么样的?”但武青是何等聪明,自然不会给她思虑的时间,语气不善的追问道。 红莲的心头在那时紧张到了极点,她可太了解自家这位圣女大人的为人了。 对于旁物,她或许还会讲些道理,可但凡涉及到了楚宁,自家圣女大人,那可真的是六亲不认的主。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上一把,当下开口言道:“我这是为了以攻代守!” “以攻代守?”武青明显愣了愣。 “是的,以攻代守!圣女大人当是知道的,我们家公子是何等抢手,远的不说,就拿当初了鱼龙城而言,前有那个岳红袖虎视眈眈,后来又来个小荷包……” “小荷包是谁?”武青不解的问道。 “就是褚州镇魔府的府主,圣女大人有所不知,她对我们家公子,那叫一个志在必得,一路从鱼龙城追到了龙铮山……” 为了印证自己策略的正确性,当下红莲便将楚宁与陆衔玉之间种种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此贼安敢如此!?”而如红莲预料的那般,听闻了这番话的武青明显已经异常恼怒,红莲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武青语气中那股浓烈的杀机。 红莲闻声,心头也不免有些担忧其陆衔玉的处境。 “小荷包,死道友不死贫道,你自求多福。但有公子护着,以圣女大人的性子大抵也做不出太过分的事情来。”这样想着,红莲也稍稍心安。 便又继续言道:“想要对公子图谋不轨可远不止小荷包一个,还有大夏皇族的皇女,一来就是一对!还有盘龙关那个将军的女儿,据说与公子还定了娃娃亲的!对了,还有个叫魏良月的,那家伙可了不得,好像还是个圣山山主,那一出手,就是源初种的大魔都要惧她三分!” 红莲说到这里,有意顿了顿,语气中也多出了几分委屈:“圣女大人,你想想那场面,群狼环伺,僧多粥少,我一个人哪里看得住?” “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帮圣女大人占住侯妃的位置,挡住那些坏女人的攻势!” “若是圣女大人觉得红莲做得不对,大可责罚,红莲皆甘之如饴,绝无怨怼,红莲只恨自己才疏学浅,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帮到圣女大人。” 这时,红莲声音中分明已经带起了几分哭腔,俨然一副为了武青受尽委屈的模样。 武青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言道:“是我误会你了,我也没有想到这一遭会走如此久,更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的豺狼虎豹。” “你已做得很好了,对了,你们现在何处,我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不日便可来寻你们。” 听闻这话的红莲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总归算是熬过眼前这一劫了。 她当下便告知了对方楚宁现在应当是在环城以及龙铮山这些地界,然后又将自己现在的处境道出,也没有忘提上一嘴,刚刚知晓的关于幽罗天的来历以及其对自己以及楚宁那明显好得过分的态度。 “此事确实古怪,但就像你说的,那种级别的强者,远不是我们可以担心的,暂且只能如此。” “这一次,你为了阿宁,身陷险境,这份情我记下了,如我大道有成,你定位我座下第一大魔。”武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声音与以往并无太多变化,只是不知为何,红莲却在其中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仿若带有某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威严。 这样的气息,她只在那位幽罗天的身上感受到过。 她固然也知道九魔山的传承极为恐怖,但此刻真切的感受到了武青身上的变化后,她还是不免暗暗咋舌。 “谢圣女大人恩典!”这样想着,可嘴里也并未闲着,当下便低声应道。 “好了,我刚刚完成传承的凝练根基不稳,还需巩固三两日,于后我便动身去寻阿宁,届时再想办法,助你脱身!”武青的声音再次传来。 红莲自是赶忙应是,而那一边却已是没了回应。 可即便如此红莲还是小心翼翼的唤了两声:“圣女大人。” 依然未得回应后,她方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就要瘫软在地。 一旁的沈幽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了对方,同时嘴里关切问道:“侯妃大人,你没事吧?方才我与你说了半晌,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莫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 “不用……”红莲摆了摆手,拦住了身旁的沈幽,然后哭丧着脸看向对方,言道:“小沈幽,日后可不能再这般称呼我了!” 沈幽不明就里,疑惑问道:“为何?” “因为正主找上门来了。”红莲一脸苦涩的说道。 “正主?”沈幽皱了皱眉头,“难道侯爷还有其他……”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了起来,侯爷之前好像与皇女殿下,还有那位小邓将军……” “难道是他们兴师问罪来了?” “那一位,可比这些厉害多了。”红莲心有余悸的言道。 “还要厉害?”沈幽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想象自家侯爷到底招惹了一位什么样的存在。 红莲倒是也已经将沈幽当做了可以无话不说的同伴,也就没有藏着掖着,当下就把自己与武青的关系道出。 沈幽听完这番话,眨了眨眼睛:“可就算那位武青姑娘,比侯妃大人地位高出一些,也不能棒打鸳鸯吧?侯爷也绝不是这般寡恩薄义之辈。” “大不了,她做侯妃大人,侯妃大人你怎么也能算个……小侯妃?” 红莲闻言一愣,旋即喃喃言道:“小侯妃……” “小就小吧,有得吃总比饿着强。” 第四百八十九章 求援 “剩下的就劳烦阿阮姑娘了。” 五日之后,楚宁立于一片长满了各种灵植,生机盎然近乎粘稠之地,看向前方,如此言道。 那里,是这片绿色世界中心,一株阴阳神树矗立于那处,参天之相宛如这方世界的君王一般气势巍峨。 这五日光景,楚宁几乎都一直待在此地——虽然经过阿阮的验证,认可那片名为灵圃的小世界中蕴藏的磅礴生机足以帮助楚宁完成在一个月内催生三千枚灵阙果的壮举。 但在那之前,楚宁还有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想要确保一个月内催生出三千枚灵果,就需要将阴阳神树扎根于那个名为灵圃的小世界。 可阴阳神树,如今又是楚宁的灵台,若是将之剥离,会动摇楚宁的修行根基,让本就在遭受圣髓侵蚀的丹府,陷入更加麻烦的境地。 思来想去,楚宁只能尝试如同炼化修罗界的法门一般,将灵圃炼化入自己的体内,让其成为自己医道灵台的一部分。 这件事并不简单。 兵家灵台能炼化修罗界,是因为其拥有一套与之完全适配的修行功法。 而医道灵台则不然,这本就是极为少见的修行之道,楚宁也从未见过与之相关的记载与典籍,一切过程都得靠自己一步步摸索着来,这炼化小世界更是如此,楚宁也是依照着炼化修罗界的经验,一步步尝试着炼化灵圃。 索性五日时间过去,有惊无险的完成了此事。 “知道啦!快走吧!这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五日,即便有这样一座小世界作为支撑,能不能催生三千灵阙果,我也不敢保证!” “你就别耽搁本姑娘的时间了!”坐在阴阳神树上的阿阮语气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事在人为,姑娘尽力就好。”楚宁这般言罢,又朝着阿阮道了身谢后,身形隐没,消失在了灵圃之中。 …… 楚宁睁开眼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车厢中却不见洛水与樊朝的身影。 他望了望车厢外,天色已暗,想来应当是到了歇息的时间。 这五日以来,他皆全身心投注在炼化灵圃之事上,近乎不眠不休,此刻终于完成了此事,楚宁也是如释重负。 他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便迈步走出了车厢。 “师祖奶奶,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这一次不会有问题了。” “可我还是有些怕……” “你一个大男人如此胆怯?” “那……那我在试试,你可看着点我……” 方才走出车厢,楚宁便听见前方的不远处传来了洛水与樊朝的对话声。 他正奇怪二人到底在说些什么时。 轰! 那处却忽然爆出一声闷响,伴随着樊朝的惨叫声,一股浓烟升腾。 楚宁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走了上去。 只见那处,樊朝正灰头土脸的趴在地上,一旁站着的洛水,则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嘀咕道:“没道理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楚宁还未弄清状况,却见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铁制的碎片,想来当时刚刚那声爆炸所致,他捡起其中一枚,用手拂去上面的尘土,细细打量。 只见铁片的之上,刻有几道纹路,每一道都极为精细,可见铭刻之人的功底深厚,只是纹路之间却贴得极近。 楚宁在那时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灵能通路,是用于墨甲之上的灵力传导之用的,一旦墨甲启动,灵力就会通过这些灵能通路,相互传递。” “而这种未经炼化的灵力,传导的过程中会展现出一种与磁石相近的特性,彼此相互吸引。一旦灵能通路之间距离过近,就会让其中传导的灵力在彼此的磁力下,跳出灵能通路,从而发生诸如爆炸、破损等故障。”他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樊朝的跟前,伸手将之扶起,同时暗暗朝他渡去一道生机,为其平复体内气机的翻涌。 洛水闻声抬头,对于楚宁的忽然出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开口问道:“是这样吗?怪不得,明明我检查了数遍,灵能通路并无差池,可每次都失败。” “为什么书中没有提到这些呢?” 她这样问道,又低头快速的翻动起书页,似乎是想要找到楚宁所言之物。 “这本《通路百解》已经涉猎到一些极为复杂的灵能通路,是相对成熟的墨甲师才会研读的典籍,而我方才所言却是对于墨甲师而言,极为基础的常识,自然不会被记录在这本书上。”楚宁解释道。 “也怪我,没有想到姑娘在墨甲上的天赋如此之强,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有了动手制造的能力。” “原来如此。”洛水点了点头,面露沉吟之色。 “师祖爷爷,你这手段好生神奇,一下子我就不疼了!”而这时一旁的樊朝也回过了神来,兴奋的看着楚宁言道。 “墨甲元件的实验,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你已无修为在身,灵能通路的爆炸说不定会伤及性命,你不该如此莽撞的。”楚宁却板着脸言道。 听闻这话的樊朝愣了愣,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褪去大半,他耷拉着脑袋,小声道:“弟子知道了……” “是我让他帮我的,你不必怪他。”洛水的声音却在这时传来,旋即也不管楚宁作何反应,她又朝着樊朝言道:“阿朝,时间也差不多了,去把午时的饭菜热一热吧。” 樊朝闻言赶忙点了点头,快步走向马车方向。 楚宁明显察觉到洛水在有意支开樊朝,他皱起了眉头:“你如此袒护他作甚?他与我们不一样……” 洛水淡淡的瞟了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不满的楚宁,平静言道:“我一直暗暗用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就算真的有什么,也伤不到根本。” 这话倒是让楚宁一愣,不解问道:“姑娘为何多此一举,这些事你自己应当也是能做的。” 洛水抬头看了看樊朝离去的背影:“那孩子……在环城被奸人所骗没了家人,如今又丹府被毁,一身修为尽作乌有,你别看每日里他面对你时笑容满面,可一个人的时候,就只是发呆……” “若是不给他找些事做,这么下去迟早出问题。” 楚宁倒是没有想到平日里面对自己异常开朗的樊朝,私下竟是这般模样。 但想想也对,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少年,遭逢这样的变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出来,只是这段日子,楚宁一直忙于炼化灵圃,并未在这个事情上多想。 “还是姑娘考虑周全。”楚宁由衷的感谢道。 “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事。”洛水淡淡言道。“比起这个,你现在有空,倒不如与我说说这灵仓丙制通路,与灵仓丁制通路,二者的区别何在。” “还有这堪辖墨纹为何其使用效能,始终达不到书上所说的程度……” “还有……” 洛水一边说着,一边翻动着手中的书籍,将自己在研读时遇见的问题,一一阐述。 楚宁也凑了过去,低头看向对方所指的章节。 可就在这时,一阵夜风袭来,洛水鬓角的青丝被吹起,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拂过楚宁的鼻尖。 楚宁下意识的侧头看去,却见洛水伸手撩起那缕秀发,别在耳畔,露出了那长发下,专注的侧脸。 他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滞,嘴里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姑娘,是不是该疗伤了。” 这话一出,楚宁便觉有些后悔。 洛水也是明显一愣,侧头看向对方,因为一同阅读典籍的缘故,二人本就贴得极近,此刻这一转头,洛水几乎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她一时也有愣神,但看着少年那有些炙热的瞳孔,却也鬼使神差道出了一句:“确实是该……疗伤了。” 本有些为自己的莽撞而后悔的楚宁,听闻这话,心头一颤。 他几乎就要按捺不住某些心思时。 沙沙! 二人身后的林间却传来一阵响动。 “谁!?”楚宁警觉的回头看去。 只见那时,林间一道血淋淋的身影从中扑出,倒在了楚宁的跟前,她用手抓住了楚宁的靴子,用最后一丝气力看向楚宁言道:“王……王上……” “救救我们……” 第四百九十章 我救不了你们 “师祖爷爷!师祖奶奶!吃饭了!”樊朝端着食盘,满脸笑容的朝着楚宁二人所在之处走去。 可还未走近就看见了一具倒在二人跟前的浑身是血的身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樊朝赶忙放下了食盘走了过来,定睛看向那道身影,越看越觉眼熟:“这不是五日前那位阿夏姑娘吗?” “她怎么在这里?” 楚宁皱着眉头没有回答樊朝的问题。 当然不是他不想理会对方,而是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这群义军分别已有五日光景,按理来说双方应该已经拉开有一段距离,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落到如此田地? 楚宁知道,想要弄清楚这一切只能从呼延归夏的身上入手。 “扶着她。”楚宁朝着樊朝言道。 樊朝也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半点迟疑,赶忙上前将浑身是血呼延归夏扶住。 楚宁则在那时,于体内激发出了一道生机,灌入了呼延归夏的体内。 随着这股力量的灌入,呼延归夏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紧闭的双眸上,睫毛轻颤,俨然有转醒的迹象。 “好了!?”扶着呼延归夏的樊朝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哪有那般容易……”楚宁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这手段,是以生机灌入其血脉与内府,激活其身体的潜能,从而达到让其伤势自愈的效果,就好比你的手上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它本身就会愈合,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而我的手段,只是加速这个过程而已。” “但她所受的远不止外伤那般简单,脏腑、经脉以及丹府都有极大的损伤,我的手段对于这些伤势,所能做到的修复能力就极为有限的。不过我也护住了她的心脉,倒是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却需要时间调养,才能慢慢恢复。” “那也是极厉害的了!”樊朝感叹道。 楚宁正要再说些什么,被扶着呼延归夏嘴里却忽然发出一声呻吟,却是睁开了眼,苏醒了过来。 “阿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楚宁开口问道。 呼延归夏方才苏醒,显然还有些恍惚,但在看见楚宁的瞬间,她便回过了神来,神色激动的言道:“王上,快去救救老大他们!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着,她便要朝楚宁跪下求救,只不过此刻,她的身子极为虚弱,下盘不稳,险些直接栽倒在地,幸好身旁的樊朝眼疾手快,将之扶住。 “姑娘莫急,你有什么好好与师祖爷爷说,师祖爷爷断不会见死不救,那位侯将军与卢兄弟等人现在何处?”大抵是见呼延归夏如此焦急的缘故,樊朝也起了恻隐之心,开口一边安慰对方,一边引导着她说出有用的关键讯息。 而在他的提醒下,呼延归夏,也冷静了些许,看向楚宁言道:“我们遭到了蚩辽府兵的追杀,老大他们拼死相护才让我逃出了乱军,来向王上求救!他们就在这条林道后方约莫五里地之处……” “五里地?”这话一出,一旁的洛水眉头一皱,看向呼延归夏的目光中,顿时多出了几分狐疑的味道。 呼延归夏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救人要紧!阿朝,你且在此地照顾好阿夏姑娘。”可楚宁却在这时忽然发声,打断了洛水的话。 樊朝倒是未有多想,听闻此言当下便点了点头,应道:“师祖爷爷放心,樊朝定护姑娘周全!” 楚宁点了点头,又看向面有异色的洛水说道:“劳烦姑娘与我同去。” 洛水神情古怪的看了楚宁一眼,却还是在那时点了点头。 …… “他们……”楚宁与洛水并肩在林间飞奔,洛水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宁,忍不住开口言道。 只是这话才刚刚出口,便被楚宁打断:“我知道,他们在跟踪我们。” 这并不是特别难猜到的事情。 显然,侯参文等人在与楚宁分别之后,并未离去,而是一直在后方跟着。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五日时间过去,他们与自己一行人的距离只有五里地,更无法解释,在遭遇麻烦的第一时间,为什么呼延归夏会寻到自己求救。 “那为何你还要出手相救?”楚宁的话,让洛水愈发的疑惑。 “这里是幽州,被蚩辽占领数十年的幽州,他们这些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试图反抗蚩辽的义军,处境是相当凶险的,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所依仗自然不会是那些所谓的勇气与大义,一定是足够的小心谨慎……” “我们的出现本就突然,而且还提供了与他们素来信任的那位‘薛山主’完全相左的消息,他们怎么可能不对我们抱有怀疑。” “而且这个消息的真假还极有可能关系到整个夏辽联军的生死,哪怕只是为了取得更多的证据,跟踪我们,暗中观察,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毕竟他们并未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楚宁平静的解释道。 洛水点了点头,倒是也理解了楚宁的想法,不过她还是不免有些惊讶:“你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心胸,却不常见。” “姑娘说得你好像比我大很多一般。”楚宁不由得笑道。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洛水的心头不由得一跳。 “到了。”而这时,楚宁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洛水赶忙收起了思绪,抬头看向前方,果然见到了前方出现了大片身影。 近百位持刀带甲的蚩辽士卒正围攻着一小撮身影,那一小撮身影已然被其逼到林道的边缘,其中不少人都受了极重的伤势,一旁还躺着几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大都是五日前曾有过一面支援的联军士卒。 只有侯参文与卢英雄二人,还在勉励支撑,但二人同样负伤极重,俨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 “先救人。”洛水看见这一幕,当下沉声言道。 说罢此言,她的周身猛然有剑意涌出,就要出手。 只是那时,却被身旁的少年一把拉住。 “何意?”洛水不解的看向楚宁。 “本以为会是场恶战,但目前看来,不用劳烦姑娘了。”楚宁则微笑着说道。 洛水顿时面露困惑之色,倒不是她不信任楚宁,这百余位蚩辽士卒看其军容,当是蚩辽中的精锐,其中甚至还有两只化形的梼杌妖兽。 虽然她也知道楚宁战力不能单纯的以修为境界衡量,真的动起手来,这百余位蚩辽精锐大抵也不会是楚宁的对手,但他们此行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救人,这么多人,楚宁杀起来必然是要费上一番手脚的,而观侯参文等人,明显是不能再支撑太久的。 洛水不免觉得楚宁此举是有些托大的。 但就在她这般担忧泛起之时,却见楚宁忽然一脚踏出,落地之处,一道血色的波纹猛然荡开。 洛水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她便出现在了一处荒芜的地界,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脚下是干涸的大地,裂缝中是流淌的血浆。 “这是……修罗界?!”以洛水的眼界,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番手段的根底。 只是,这处修罗界中,如此浓郁的阴气与怨气,却是她平生仅见。 这家伙是何时修得这般手段的? 她不禁暗暗诧异道。 而下一刻,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数百道缥缈血色的身影浮现在了那百余位蚩辽士卒的身旁。 是阴卒! 那些蚩辽士卒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那些血色身影的存在。 还在对着勉励支撑的侯参文以及卢英雄发动攻势。 而那些血色身影却在这时面露凶光,朝着那些蚩辽士卒张开了嘴。 一股阴气也在这时将他们笼罩。 蚩辽士卒们在那时身形一滞,一道道生机就这么被那些血色身影从他们体内抽离出来,他们的肉身也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只是眨眼光景,那群蚩辽士卒就化作一滩烂泥,重重坠地。 同时修罗界散去,周遭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不过在几息的时间内便尘埃落定,莫说是卢英雄与侯参文等人,就是洛水此刻都有些发懵。 方才那些化作血影的阴卒手段之诡异,即便是她也从未见过。 她暗暗推算,能以这般手段将一群精锐的蚩辽士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死,这些阴卒的战力起码在五境开外,甚至有可能接近六境。 而方才那一瞬间,出现的血影,足足有百道之多,也就是说不过四境的楚宁,不仅练就了许多兵家修士要在六境甚至七境打磨数年才能修成的修罗界,甚至还炼化了百余位五境之上的阴兵。 洛水忽然觉得,如果不论修为的话,自己这个号称天下剑道魁首的剑仙,跟楚宁比起来,都算不得天才…… “楚……楚侯爷……”而这时,得救的侯参文等人也终于从震惊中冷静下来。 相比洛水,在他们的视角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可以被称作神迹。 上一刻,他们还在苦苦支撑,只觉得命不久矣,而下一刻,这些气势汹汹的蚩辽士卒,就宛如被浇了水的泥人,化作了烂泥,他们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楚宁二人,方才有所醒悟。 楚宁点了点头,旋即一挥手,一道翠绿色的气息涌出,却并未将众人全部包裹,而是灌入其中几位伤势极重之人,他们身上的伤势也开始迅速的恢复,只是速度比起之前那一次,明显要慢上些许。 “此法虽能救人,但实际上却是靠着激发人体中的潜能而为,频繁使用对你们的身体并无好处。”楚宁也在那时开口言道。 “我等明白,谢过侯爷救命之恩。”侯参文在这时快步上前,激动的在楚宁身前单膝跪下,高声言道。 其余等人自然也要效仿,却被楚宁抬手拦住:“不必了,诸位都有伤在身,这些事对我而言,无非是举手之劳,诸位也不必如此在意。” 说完这话,楚宁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侯参文言道:“阿夏姑娘已无性命之忧,就在距此五里之地,这些蚩辽兵卒来得诡异,我们亦不宜久待,有什么话,我们边走边说。” 接连两次被楚宁所救的侯参文自然不会反驳楚宁的提议,当下也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子。 …… “侯将军的意思是说,这几日你们一直没有经过城镇,那这些蚩辽士卒,确实来得古怪,他们是怎么发现诸位的行踪的呢?”路上,楚宁听了侯参文遭遇蚩辽士卒的经过后,不免皱起了眉头。 据侯参文所言,这些蚩辽士卒仿佛是知道他们的行踪一般,忽然出现半路劫道。 “在下不敢相欺,我们这一路一直极为小心,而且……”侯参文以为楚宁不相信他的话,赶忙解释道,但话说道一半处,却又忽然止住,有些欲言又止。 “我知道。”楚宁却言道:“阿夏姑娘出现求救时,我就猜到了。” 侯参文面露羞愧之色,当下就又要给楚宁跪下。 楚宁却伸手扶住了对方:“侯将军不必如此,我知晓你们的处境,小心一些是应该的。” “侯爷大度,侯某惭愧,竟以小人之心,度了侯爷的君子之腹……”楚宁的话,让侯参文愈发羞愧,不由得低下了头。 “你我毕竟萍水相逢,侯将军身负重任,若是如此轻信于我,才是不妥,侯将军莫要多想,只是之后的路要更加小心,再往前就要到莽州境内了,那里是蚩辽王庭所在,想来各处看守的兵众会更加严密。”楚宁则劝解道。 这意思很明显,他并不打算与侯参文等人同行。 侯参文自然听出了楚宁的话外之音,他犹豫了一会,旋即一咬牙,竟再次停下步伐,朝着楚宁跪下:“侯某厚颜,请侯爷不计前嫌,救我夏辽两军,数万军民性命!” 楚宁对于他这番举动,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未表现出半点惊讶与惶恐,也没有去扶起对方,他只是看着侯参文,平静的说道:“我救不了你们。” 这话一出,侯参文脸色一变,神色激动言道:“侯爷说龙铮山义军只有守城之力,并无进取之能,可大统领收到的消息恰好相反,如果大统领当真被人蒙骗,此番义军举事,那就是自投罗网,侯爷义薄云天,为何不愿意与我一道前往联军大营,陈明其中要害?难道真的忍心看着我们数万军民,就此蒙难吗?” 楚宁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面无表情的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侯将军,此刻因我救了你的性命,而心生感激,相信了我的身份。” “但将军有没有想过,那些蚩辽士卒有可能就是我派来用于博取将军信任的呢?” 这个问题,让侯参文顿时愣在原地。 此刻,他劫后余生,心情激动,未有去多想,但被楚宁这般一点拨,也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足够小心,且一直是跟在楚宁身后前进,为何楚宁等人未遭袭杀,可他们却遭到了蚩辽士卒的袭击? 但同时又觉得,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楚宁的计划,那为何此刻要自己点破? 各种念头一同涌现脑海,他顿时心绪不宁,脸上的神情更是变化不定。 而楚宁将他这般神色看在眼里,再次开口言道。 “这就是我救不了诸位的原因。” 第四百九十一章 挥手 侯参文的身躯一颤。 他明白了楚宁此言何意。 这样的猜测不在于楚宁是否主动提及,而是只要这劫后余生的激动心情退去,他一定是会在冷静下来之后,想到这样的可能性的。 如此一来,怀疑必定会再次滋生。 这是难以被避免的事情。 源于夏辽联军艰难的处境。 也源于那位“薛南夜”的存在。 更源于人的本性。 与他聪明与否,良善与否并无关系。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那群蚩辽的伏兵也确实来得古怪,这无疑也会加深对方的怀疑。 “可是……”侯参文却还想在说些什么。 “侯将军,就算能说服自己,但你觉得当你能说服整个联军的高层吗?他们不会怀疑吗?”楚宁打断了对方。 侯参文的脸色一变,神色迟疑。 “将军不必觉得为难,我不随将军前去义军联盟,实际上也是为了将军与整个联军考虑。”楚宁在那时缓和了语气。 侯参文显然更加不解,看向楚宁眼神也愈发的困惑。 “将军细想,我尚且还救过将军两次,将军也不敢全信我,对于那些素未谋面的联军将领而言,我的话又能有几分可信呢?倒不如将军独自前去,如此一来既能打消他们对于大营所在位置暴露的担忧,话通过将军口中说出也能最大程度的博取他们的信任。”楚宁则耐心的解释道。 侯参文闻言沉吟了一会,却也不得不承认,楚宁这番考量确实是最稳妥不过的。 “既然侯爷已经说到了这般地步,在下也就不藏着掖着,索性与侯爷坦诚,在下以为就算如此为之,在下也没办法说服联军诸众,更不提……”侯参文说到这里,有些迟疑。 “更不提侯将军你也不敢完全信任我所言的一切,对吗?”楚宁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言道。 侯参文面露苦笑,在那时羞愧的点了点头。 “人之常情,侯将军不必挂怀,你我如果处境互换,我大抵也会与将军同样的想法。”楚宁宽慰道,旋即脸色一正,又言道:“所以将军此行,不必一定要说服他们,只需将此番经历如实相告即可。” “按常理以度之,联军众将,自然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完全没有顾虑。” “如果我猜得没错,既然两军的统领与那位所谓的薛山主约定了举事的时间,那想来举事的地点也当有考量。” “确实……”侯参文点了点头。 楚宁看出他不愿多说,显然是对他抱有警惕,楚宁并未点破,只是继续言道:“将军之前说过,你们各部人马分散在幽莽二州,如此一来,就算是要举事,也断无可能瞒过蚩辽王庭的眼睛兵合一处,如此一来举事时一定是各处分散举事。” “我说得对吗?” 侯参文苦笑着点了点头:“瞒不过侯爷。” “既无法兵合一处,也就不可能对王庭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所以我猜想大统领与薛山主之间的谋划,应当是各地多处起兵,营造声势分散王庭的注意力,然后薛山主那边再以主力趁机进攻盘龙关,对吗?” 侯参文再次点头:“大统领的来信中虽然未有道明此事,但想来应当与侯爷推测的不差。” “既然如此,侯将军大可退而求其次,无需既无需让联军诸众信服,也无需让他们终止举事,只需以情报传递过程中,可能被蚩辽王庭截获的风险作为说辞,让大统领在与薛山主汇报的信件中,更改实际起事的地点。” “如此一来,就算那位薛山主是真的,各地的起事依然可以达到吸引王庭大军的目的,于大事无碍,同时也能以防万一,若是最后真有蚩辽军队守株待兔,盘龙关外也并无王师,只要提前布置后退路,就算联军会有所损失,也动不了根基。” “这当是,眼下局面下,最好的办法。” 听完这番话的侯参文暗暗沉吟了一会,却是不得不承认,楚宁这番考量相当妥当。 也确实称得上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楚宁,拱手正色言道:“侯爷大德,侯某在此谢过,如果今次真的应验侯爷所言,日后侯某定率义军上下效死以报侯爷!” …… “四郎,此番从越城调来百名精锐尽数丧命于此,比汗大蛮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了。”远处的山头之上,岳满渠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隐隐有些担忧。 身旁穿着一身绒袍的完颜宣站在他的身前,同样看着远处的场景,神情平静:“拓跋比汗算个什么东西?无非是靠着女人爬上了高位的蠢货,若论起功绩,他还比不上他那个死在环城的杂种儿子,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与我如何,更何况这百来人的牺牲,却能让我们寻到那些叛军大营的所在,到时候给他记上一功,上报王庭,他估摸着得高兴找不到北,哪里还敢多言半句?” 岳满渠闻言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所以四郎是故意为之?” “这群叛军的蠢货,遇见了正主却不敢相信,我便帮他们一把,让他们能够认清,届时定然会将这位主导了云州战事,将万玄牙那个蠢货打败的罪魁祸首,请到自家的中军大营,我们便可趁机摸清叛军的主力到底藏在何处,调集兵马一举铲除这群在我蚩辽境内盘踞了多年的毒瘤!”完颜宣这样说着,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岳满渠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过来,为什么方才楚宁出手时,自家主人会选择作壁上观。 “四郎聪慧,如此以小博大,一旦事成,便是不世奇功,届时王庭必然会重用四郎!或升任上屠,也未尝不无可能。”岳满渠满心佩服的言道。 “此举可不只是为了争功,而是为了抢功。”完颜宣却这般言道。 “抢功?”岳满渠有些不解。 “我收到消息,万玄牙近来一直在调集自己手上所余不多的兵马,似乎是想要铲除幽莽二州境内盘踞的叛军。” “万玄牙不是一直主管对外战事吗?什么时候开始插手这些内政了?”岳满渠惊讶言道。 “哼?云州大好局面被他葬送,接着又背着国师不知做了些什么事,弄丢了环城,如今的他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为了重新获得王庭的信任,他不得不想办法做出些成绩来证明自己。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此时此刻他才比所有人都着急的想要证明自己。” “剪除叛军的功劳,可以不是我的,但决不能落在他的手里,否则说不得还真让他又站稳了脚跟。” 按照蚩辽王庭的规制,上屠的位置只有八个,一个萝卜一个坑,如今八大上屠皆有其人在位,完颜宣想要再进一步,确实只能将万玄牙拉下马来。 毕竟其余几位上屠背后都是有上族在背后支持,就算将之除掉,其背后的势力都会很快推出新的人选,唯有那万玄牙,背后只有国师府。 “四郎所谋极是!”岳满渠由衷的感慨道。 “劳烦岳叔辛苦一遭,拿着我的令牌去周遭城镇调集兵马,待与我汇合后,我们……”完颜宣这样说着。 听闻此言的岳满渠自然不敢犹豫,正要点头应是,却见对方忽然没了动静, “四郎?”他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了过去,却见完颜宣此时正皱着眉头望向山下。 他也赶忙循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却见楚宁带着一干叛军来到了马车前,双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便彼此施礼,旋即就分道扬镳。 “嗯?他们竟然还是不与那位楚侯爷同行!”看见这一幕的岳满渠眉头紧皱,不解的言道。 完颜宣也同样神色困惑:“这些叛军竟如此多疑,这样的情况下依然不愿意相信这家伙?” 岳满渠则看向完颜宣问道:“四郎,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要不要派人盯着那群叛军?” 完颜宣并未在第一时间回话,而是面露沉吟之色。 从一开始,他便可以做出这样选择,兵分两路分别监视双方人马。 之所以大费周章,甚至搭上了近百人的性命,一来是想让双方人马合于一处,这样他便可以亲自看着以确保事情不会生变,二来在他看来,也只有这些叛军确定了楚宁的身份,才会在第一时间前往叛军大营,否则就算最后这些叛军去了那处,可中途若是还有其他杂务耽搁了时间,让万玄牙捷足先登,那时就算寻到了叛军大营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而现在天不遂人愿,他沉吟了一会,终于开口言道:“如今看来,只有劳烦岳叔走上一遭,替我去盯住那些叛军,我自去对付楚宁一行人,他们既然不与叛军同去,当是打着完成和亲心思,一旦步入王庭,有国师府看着,再想要杀他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待我将他们手刃,便来寻岳叔汇合,再行捉拿叛军之事。” 岳满渠闻言有些不解:“四郎要亲自对付他们?” “这几人不过是送亲之人,那个楚宁虽然在云州闯出了些威名,但如今他孤身入我蚩辽腹地,没有了龙铮山的大军护着,他不过是个断了爪子的病猫,当不值得四郎亲自犯险。” “大可交给属下,我持四郎印信,调集周边城镇好手定可将之扑杀,四郎更应着手叛军之事,不要让万玄牙夺了先机,当才是正途。” 完颜宣看着一脸中心为主之相的岳满渠,眸底闪过一丝厌恶,但想到对方的修为,却又很快在脸上堆砌起了笑容。 “岳叔有所不知,此子可不是寻常人,他的命可比那一群叛军值钱得多。” “嗯?难道还有隐情?”岳满渠不解问道。 完颜宣在那时点了点头,同时再次低头看向了身下那位少年,他眯起了眼睛,喃喃言道:“这家伙可不是寻常夏人,这些年王庭收拢来了大量证据,无一不指向他,他很有可能就是王庭寻找了多年的那位的后裔……” “那位!?”岳满渠闻言顿时心头一震,脸色微变。 他虽为夏人,但修为不俗,故而在完颜宣族中多得重用,自然也了解了一些寻常蚩辽人都不曾了解到的隐情。 “夺了万玄牙的功劳,最多只是打倒对方,将之从上屠的位置上拉下来,可王庭之中觊觎上屠之位的可不在少数,狼多肉少,想要拿到那个位置,光凭区区叶护的身份远远不够,只有杀了此子,我方才算是在王庭那边拥有了真正立足的资本。” 岳满渠听到这番话,倒是也明白了过来,他点了点头,言道:“四郎谋划深远,是属下浅薄了,但还请四郎多加小心,不可轻敌。” 完颜宣点了点头,正要应是,可就在这时,他的眉头忽然皱起,他发现远处那个少年自从与那群叛军道别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呆愣住了一般。 细细算来,他和岳满渠也攀谈了有小半刻钟的时间,也就是说对方一直这么低头站了这么久的时间。 一开始完颜宣还不曾在意,可此时却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那家伙在干什么?”他疑惑的自语道。 岳满渠也察觉到了这时异样,同样低头看去。 而就在这时,远处那位低着头的少年却抬起了头,朝着四下看去,仿佛在寻找着些什么。 忽然,他像是找到了方向,转动的头颅竟朝向了完颜宣二人的立身之处。 “四……四郎……他莫不是在看我们?”一旁的岳满渠也察觉到了异样,神色古怪的问道。 “怎么可能?我们相去起码有五里地之远,若不是以秘法提升目力,我都看不见他,他如何能发现我们?”完颜宣咬着牙这般回应道,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那位少年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然后他却伸出了自己的手,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轻轻的…… 挥了挥。 第四百九十二章 因为我做不到 那一瞬间,完颜宣与岳满渠二人只觉毛骨悚然。 五里之遥,二人虽然没有刻意遮掩气机,但却也没有使用什么会激发气机的手段,这般距离竟然还是被对方发现了? 这般的感知能力怕是只有九境之上的强者才能掌握吧? “他……” “他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岳满渠在那时颤声问道。 只是他并未等到完颜宣的回应,却等到身后一道忽然升起的汹涌剑意。 “四郎小心!”岳满渠高喝一声,身形猛然回转,便瞥见一道持剑袭来的白色身影。 剑身之上剑意盎然,杀机滚滚,如凝有实质。 平日里对上卑躬屈膝,一副贱民姿态的岳满渠,此刻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却并无半点仓惶之相,反倒眉宇刚毅,泛起决色。 他的右手握拳,猛然轰出,手臂之上,一副血色的臂甲宛如凭空出现一般,覆盖上了他的整个手臂。 轰! 铁拳在那时与袭来的剑刃相撞。 巨大的力道倾泻于臂甲之上,岳满渠面露狠厉之色,将体内的力量全数调动,灌入右臂,全力抵御。 但即便他以如此应对,可身形还是被那股力量推着向后退去,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拖痕。 终于,那股剑意之中裹挟的力量稍缓,岳满渠只觉压力大减,他沉眸看向了那把剑的主人,正是那位跟在楚宁身旁的清冷女子,也是此番前往王庭和亲的大夏皇女。 “殿下乃大夏贵胄,却行这鬼蜮伎俩,不怕传闻出去,引为笑柄?”他出言讥讽道,试图以此搅乱对方心智。 只是洛水何等人也,自是不可能被这样一句话所激怒。 她面无表情,只是将握剑之手微微发力,本已稍减的剑意,在那一瞬间再次狂暴,自剑身涌出,朝着岳满渠再次倾泻而出。 岳满渠的脸色骤变,所谓剑意者,自然是拔剑而起,收剑而止。 即便是当世的剑道大师,无剑在手,哪怕体内拥有着浩大的剑意,所能催动起来的攻势,也会大打折扣。 可方才这女子的剑招已落,新招未出,却依然能激发出如此庞大的剑意,如此手段,却是岳满渠平生仅见。 面对这样的对手,岳满渠不敢有半点大意,他心头一横,左手伸出,摁在右臂之上,随着一股力量灌入,那副臂甲之上,一道道微型的血色法阵从臂甲的各处亮起。 他嘴中发出一声暴喝,那一道道微型法阵中,血色的力量升腾,灌入臂甲。 化作虹流,在一瞬间自他拳上轰出。 洛水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一击中蕴含的威能,她不敢硬撼,脚尖点地,身形朝着一旁侧开,那股血色虹流贴着她的面门,与她错身而过,轰在了身后距此十余丈开外的山体之上。 轰! 一声巨响荡开,大地震颤,待到滚石与尘埃落尽,那巨大的山体中心赫然浮现出了一道被贯穿的空洞。 “早闻殿下曾拜入洛水剑仙门下,这一手神河剑意果然名不虚传。”岳满渠盯着洛水,嘴里喘着粗气,显然方才那一招对他的消耗极大:“只不过阁下好歹也是大夏皇室宗亲,却行者背后偷袭之事,未免过于下作。” “阁下这副融合玲珑墨甲以及诸龙破手段的臂甲也很了不起,皆为当年白虞大师的手臂。若说精妙程度,不见得比洛水剑仙的神河剑意差上多说。但论起下作,就算把我整个北境的苍生算作一起,也比不得阁下这认贼为主的万分之一。”而不待洛水回应,他的身后却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岳满渠与完颜宣二人都在那时脸色一变,回头看向身后,却见那处,一位背身双翼的少年,正悬停在半空中,微笑着看着他们。 “你就是楚宁?确实有些本事,与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完颜宣也恢复了冷静,他眯眼看向楚宁,一脸饶有兴致上下打量了起来。 楚宁闻声也侧头看向了他,面无表情的问道:“你想学?” “我确实很感兴趣。”完颜宣笑道。 “但我不收徒。”楚宁平静应道。 完颜宣:“……” “你耍我?”下一刻,他的脸色便阴冷下来,寒声问道,周身一股阴冷的气机开始翻涌四溢,一道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灵线也自在他背后浮现,插入地面,不断朝着楚宁蔓延过去。 这样的手段可谓相当隐秘,完颜宣看着依然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楚宁,脸上不由得露出狞笑。 尘髓部族,虽然在蚩辽十二部中,也是下族。 但比起血寂、织梦府之流,地位于蚩辽族中还是要高出不少的。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可以驱使一种名为灵能妖弦的手段,此物修至高境,坚韧无比,且变化多端,配合一些特有的功法,可杀人于无形。 与无光部族的手段,颇有相似之处。 只是相比于无光部族,尘髓部族的法门要修至高境,放才能显现威能,故而地位远不如能够提供大量战力的无光部族。 “你想学我的本事,自然需要拜我为师,这道理不是很清楚吗?何来戏耍直说?”楚宁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还一脸困惑的看向完颜宣问道。 而完颜宣表面上与楚宁争执,可心神却始终落在自己激发出来的灵能妖弦之上,在楚宁道出这话的瞬间,那一道道灵能妖弦也终于来到了楚宁的脚下。 完颜宣的脸色一喜,大喝一声:“狂妄!”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宁脚下的地面猛然破开,数十道近乎透明细线从那处破土而出,顺着楚宁的双足蔓延,只是眨眼光景,就将楚宁的身躯完全束缚。 “楚宁!”看见这一幕的洛水心头一惊,大喝一声,提剑便欲上前。 可一旁的岳满渠一直死死的盯着她,在其动手的瞬间,他的臂甲上再次亮起数道血色法阵,当下便直直的朝着对方轰去。 之前已经见识过对方手段的洛水,不敢硬抗,身形一侧避开对方的攻势,可还不待她举剑反击,她却忽然觉察到身后传来一道恐怖的气息。 此刻她的正面是岳满渠与完颜宣二人,背后的气息从何而来,洛水却是想不明白,难道还有第三个人一直隐匿在暗处? 她在心头这样想着,却不敢有半点犹豫,在第一时间提剑转身,只见一把通体漆黑的巨大刀刃正朝着她的面门重重落来。 她也来不及多想,体内剑意被催动,于那时自剑身涌出,与那把刀刃相撞在一起。 二者相遇的瞬间,洛水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仅仅因为那把挥来的刀刃裹挟着的恐怖力量,更因为那股力量中所包裹的事物。 那不是寻常的灵力、刀意,也不是魔气妖力。 而是一种充斥着死亡、恐惧、欲望、暴戾的气息。 是一种极致的混乱与无序! 这绝非这方世界所能容纳之物。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水抬头看向那把黑色巨刃的主人。 是一尊身高超过一丈的骇人身躯。 他的体型高大,身躯之上骨肉交错,就像是一个造物主失去造物兴致后的产物,将骨肉以一种胡乱堆砌的方式糊在了一起,像是冷却后的火山熔岩,布满龟裂和丑陋的褶皱。 他的头颅,同样古怪,半边是没有半点血肉的森森白骨,半边是血肉堆砌的臃肿之相,狰狞而扭曲,尤其是那双眼之中,跳动的火光,洛水在其中寻不到半点生灵应有的情绪,只剩一股极致且纯粹的恶意。 这是一只被魔物更扭曲可怕的存在。 这是…… 洛水的心头一颤,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而那时扭曲的怪物嘴里发出一声低吼,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怪物手中那柄巨大的黑刀之上,亮起一道道血色的纹路,下一刻那些纹路裂开,竟化作了一只只眼睛。 刀身之上诡异的气机更甚,他手握此刀,再次向洛水攻杀而来,洛水心头一惊,修为受损的她不敢硬抗,赶忙唤出数道飞剑虚影,攻杀向那怪物本体,虽不能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却让那怪物的攻势一滞,她也趁着这个机会飞身而起,避开了对方的杀招,来到了被灵能妖弦束缚住身躯的楚宁头顶,神情警惕的看着完颜宣二人。 而完颜宣却也没有继续追击的意思,他反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楚宁二人,开口幽幽言道。 “我在安阳城听说,阁下也会这灵能妖弦以及驱使幽罗鬼将的手段,不知我这两招比起阁下,孰强孰弱?” 他的语气戏谑,目光嘲弄的盯着被束缚着的楚宁。 楚宁眨了眨眼睛,倒也醒悟了过来,眼前这个蚩辽人,当就是姚广那群灵阳府的士卒,将自己误认为的家伙。 “原来是你。”他这般言道。 “现在才反应过来?”完颜宣冷笑着说道:“不过你也确实足够聪明,知道我完颜宣在蚩辽部族中的地位特殊,又恰好与你年纪相仿,靠着一些简单的易容手段,确实可以瞒过一些没有什么见识的蠢货。” “原来你叫完颜宣。”楚宁却在这还是露出恍然之色,喃喃言道。 完颜宣一愣:“你不知我名讳?” “你很出名吗?”楚宁很困惑的反问道。 “既不知我是谁,你又是如何假扮我的?”完颜宣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没有假扮你,是他们把我当做了你。”楚宁如实言道。 “不可能!”完颜宣明显有些恼怒:“我这等手段,本就非常人能施展,你若不是特意做了研究,怎么可能施展出与我相似的手段?” 楚宁似乎也感受到了完颜宣的情绪,他看了看束缚着自己身躯的灵能妖弦,又看了看完颜宣背后那尊身形巨大的人形怪物。 “确实与众不同。” “这些丝线由妖力、灵力炼制而成,看似细小,实际上却是大量力量混合压缩而成,故而坚韧无比,内里甚至还附着着一缕你的元神,让你可以对其如指臂使。不过既然此物如此坚韧灵巧,又能凝练汇聚不同的力量,那为什么你不尝试灌注如剑意刀意之类的力量,让其的杀伤力更大?这样就不用只能将这般手段作为偷袭之用。” “嗯?”完颜宣听闻这话,顿时神情错愕,他没有想到楚宁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思与他探讨如何改进灵能妖弦。 “这东西,你们叫他幽罗鬼将?”而不待他反应过来,楚宁又抬头看向了他身后那尊人形怪物。 那时,楚宁的眉头皱起:“你竟然和一只域外之物签订了契约……” 而这话一出,完颜宣的脸色顿时一变:“胡言乱语!什么域外之物,这是我亲自炼制的幽罗鬼将!” “域外之物虽然强大,但却极为危险,他们愿意被你驱使,一定是有所图。通常而言,他们渴望吞噬生灵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无时无刻的都想要进入我们的世界,但有天道规则所限,这几乎无法完成,但如果有这方世界的生灵恰好能与他们接触到,又恰好愿意与他们签订契约,那它们就可以利用生灵的气息掩盖自己的气息,瞒过天道的感知,用投影降临在这方世界,就如同它一样。”楚宁却仿佛没有听到完颜宣的话一般,只是看着那尊怪物,这般说道。 “表面上对你的恭顺,实际上只是为了壮大自己,当他吞噬了足够多的生灵,身上的气息就会渐渐与生灵相似,最后本体也能降临于此,到时候,他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你。” “你放屁!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炼制出来的幽罗鬼将,你那浅薄的眼界,如何看得明白!”楚宁的话明显激怒了完颜宣,他怒声吼道。 “你没有炼制这种存在的本事。”楚宁却笃定的摇了摇头。 “哼?凭什么?你说没有就没有?”完颜宣冷声问道,他甚至在那时忘了自己已经占尽优势的处境,反倒急于想要证明这个问题,就好像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极为重要一般。 而楚宁面对此问,只是转头看向他,平静言道。 “因为……” “我做不到。” 幽罗鬼将,能驱灵能妖弦,除了那位还有谁?” 第四百九十三章 你,不用死 完颜宣一瞬间愣在原地,在问出这个问题时。 他的脑海中构想了很多种楚宁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 但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给出的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而且还是以这般平静的语气。 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完颜宣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话里的问题。 “狂妄!”倒是一旁的岳满渠却是在那时深刻的贯穿了主辱臣死的理念,他表现得极为愤怒,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的同时,右臂的臂甲之上,一道道血色法阵浮现,作势就要出手,干掉楚宁这个侮辱他主上的家伙。 不过那时,一旁回过神来的完颜宣却施施然的伸出了一只手,拦住了对方。 “四郎,这小混球分明是自知死期将至,想要在言语上折辱你,我们何必与他废话,直接杀了,也好抓紧时间跟上那群叛军,免得被万玄牙……”岳满渠沉声说道。 完颜宣的眉头在那时皱起,他确实有心拉拢眼前之人,不仅因为其本身足够强的战力,也因为他背后站着那群夏人,所以几日前方才会那般示好,只是这样的示好虽然换来了对方的忠心,但同时似乎也让他忘记了尊卑之别,这已经不是岳满渠第一次质疑他的决定了。 他并不喜欢对方这样僭越的行径,但还是耐下了性子,舒展了眉梢。 “那些叛军有伤在身,走不远的,岳叔也不必心急。” 说罢,他又看向被灵能妖弦束缚着的楚宁,脸上露出了些许感慨之色:“毕竟是我蚩辽王族仅存的后裔,就算今日要死,也不必如此仓促,你说对吧岳叔?” 岳满渠跟在对方身边多年,当然很清楚对方的性子,方才那一丝微妙的神情变化,以及此刻看似温和的询问,都无一不在表明对方已然心生不满。 他的脸色骤变,赶忙低头退下:“四郎所言极是,是属下冒昧了。” 楚宁在那时侧头看向了一脸惶恐的岳满渠,忽然说道:“如果司马先生泉下有灵,看见自己的门人对蚩辽人如此卑躬屈膝,恐怕难以瞑目。” 岳满渠的身躯一颤,豁然抬头看向楚宁。 楚宁口中的司马先生,名为司马林。 是曾经莽州神策府的府主。 而这个神策府,虽非圣山灵山之流的大宗门,但倒退几十年,在北境也算是响当当的存在。 神策府脱胎于墨甲圣地大隋山,是继承白虞大师遗留的诸龙破的三派之一。 不过与同样继承了诸龙破的穿云洞一般,神策府也在之后的岁月里,遭遇到了诸多麻烦,直到那代表着墨甲最高造诣水准的诸龙破残件在战乱中遗失,那些麻烦方才渐渐平息。 但神策府也损失巨大,几乎断了传承,不得不从中原迁徙至北境之地,谋求延续。 在经过数代人的努力后,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但那时蚩辽南下,莽州之地沦为战场,朝廷昏聩,面对蚩辽的南下掳掠,朝廷的军队避之不及,莽州一派生灵涂炭之相。 也就是那时,刚刚接任神策府府主之位的司马林力排众议,让神策府的工匠日夜赶工制造出了大量墨甲,纷发给各地百姓,抗击蚩辽。 让莽州在蚩辽的铁蹄下,有了喘息之机,撑到了大将军萧桓的到来。 而后更是在萧桓的帮助下寻回了那把遗失的诸龙破配件,也就是如今落在陆衔玉手中的那把孽龙煞,并且仿造此物,造出了此后大名鼎鼎的龙弦弓。 后来朝廷议和,萧桓隐退,莽州被割给了蚩辽,蚩辽大军接手莽州之日,司马先生带着同样满心悲愤的三千军民依然据城坚守了数月之久,最后城破人亡,被蚩辽大军尽数屠戮,筑为京观。 这件事情,在当年的大夏朝廷中可谓掀起一阵相当大的风波,民间指责朝廷软弱的声音不绝于耳,也为后面邓异的卷土重来,打下了基础。 楚宁虽然从未见过那位曾经神策府的司马先生,但却在许多关于墨甲的典籍上看过他的一些研究成果。 这位司马先生,之所以能在几十年后今天,依然在大夏境内留下威名,不仅仅是因为其殉国之举,更因为其在墨甲上的成就,同样显赫,他将阵法与墨纹结合,从而创造了一种可以铭刻在墨甲的墨纹阵法。 这种手段开创性在于,寻常的墨甲通常由三部分组成——墨甲元件、墨纹以及灵能通路。 墨甲元件负责墨甲功能的承载。 灵能通路负责驱动力量的传送与储存。 而墨纹则是负责其运转的逻辑以及功能的实现。 但这件事情却不是想象中那般简单,比如要制造一个义肢类型的墨甲,不是说铭刻上一个同类型的墨纹就能解决的。 这世上并存在一个可以完成如此复杂功能的墨纹。 它需要能够感知使用者心神的墨纹,当使用者想要使用义肢,这个墨纹就会根据这样的感应,做出不同类型的灵能输出,然后其下需要存在数个不同类型的墨纹,那根据不同灵能输出做出反应。 比如,当使用者想要抬起脚,那么这种心神上的变化就会被负责感应的一级墨纹察觉到,从而输出一道特定的灵能,特地的灵能会激活特定墨纹,靠着关节的各个部位,做出相应的动作,从而达到抬脚的目的。 但在实际使用的过程中,哪怕是简单的抬脚的动作,也有很多不同的变化。 比如正常行走奔跑,攀爬与打斗,都需要抬脚,但脚步需要发力的部位与方式皆不同,为了区别这些这些变化,一级墨纹还需要根据感应到的心神传递处强弱不同的灵能信号,而为了区别这些灵能信号,让各个墨纹做出的不同反应,一级墨纹与二级墨纹之间则需要插入第三级墨纹,来根据不同的信号,选择向不同的二级墨纹以特定的顺序传递信号。 这听上去很复杂。 而实际的操作下来,墨甲的功能实现比起这个其实还要复杂百倍千倍不止。 哪怕只是抬脚这样简单的动作,想要完成实际上需要起码十一级以上的墨纹堆叠。 这也就导致了墨甲的构造极为复杂与繁琐。 为了完成某些复杂的功能,一个小小的元件上需要堆砌各种的灵能通路与墨纹,而灵能通路与墨纹如果过于临近又会出现之前洛水那般灵力相互牵引,引发爆炸的场面。 因此,对于很多墨甲师而言,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如何实现墨甲的功能,而是如何在有限的范围内,用尽可能少的墨纹数量,完成墨甲功能的实现。 要知道墨甲在大多数时候时靠着灵石以及使用者的力量催动的,而每多一条灵能通路与墨纹,灵能在传输过程中的损耗就会呈现极大程度损耗,一旦超过某个限度,损耗与收益不成正比,这样的墨甲即便被造出来,也不会有人愿意使用。 但墨纹法阵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这样的情况,他可以将数个甚至数十个墨纹与灵能通路结合在一起,形成墨纹法阵,但所消耗的能量却只占原来的六成不到,这种工艺,可以给墨甲带来近乎颠覆性的变化。 只是可惜的是朝廷的议和来得过于仓促,司马先生并没有来得及完善这个工艺,便战死在了莽州,后世虽然也有心复刻,但成效不高,只能在一些特定的墨纹上得以实现。 而刚刚,楚宁在这个名为岳满渠的中年男人臂甲之上,却看到墨纹法阵的存在,也正是因此,让他确定了对方是神策府后人。 那岳满渠显然没有想到,楚宁竟然能看出他的根底,他的脸色骤变,神情错愕的看向楚宁。 然后,恼怒之色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你们夏人还有脸提及师祖?!” “我们神策府当年,为了北境倾尽一切,两百多年来,好不容易存下的些许家底,都被师祖拿出来毁家纾难!为了帮助大夏的军队,神策府中的先辈们,夜以继日赶工墨甲,累死的都不下百人!” “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神策府的?萧桓那个懦夫又是怎么对我们神策府的?” “难道要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莽州?都被筑成京观,才算是对得起你们夏人吗?”他厉声质问道,眼中也在那时泛起熊熊怒火。 楚宁在那时不由得一愣,竟是少见的被对方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并不认同岳满渠成为蚩辽帮凶这件事,但同时他也找不到太多的理由来指摘对方。 就像岳满渠说的那样,神策府当年确实为了北境战事做出了很多牺牲,而最后朝廷的决定也确实负了神策府与无数响应萧桓主动投身战事的莽州百姓。 …… 一旁那位完颜宣并未阻拦岳满渠,反倒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尤其是在见到楚宁哑口无言时,他的脸上不免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意:“阁下好歹也是我蚩辽王族后裔,在夏人的地界生养,到最后也习得了夏人那番丑陋的嘴脸。” “将那些所谓的大义挂在嘴边,将我们蚩辽视为蛮夷,可最后呢?是你们自己背弃了你们的子民,是你们自己选择了懦弱与卑躬屈膝。” 完颜宣说着,还抬头瞟了一眼站在楚宁头顶的洛水,眉眼言道:“就算是刚刚指摘我家岳叔的你,不也还是将这位皇女殿下送到了我们蚩辽的土地上来,拼了命的想要将她嫁给那个蠢货一般的四王子!” “若真的比起来,你们夏人又比我们蚩辽人高贵得到哪里去?凭什么为你们卖命就是高尚的,为我们作势就是十恶不赦的?” “至少,我们蚩辽不会背叛他们!” 完颜宣的这番话可谓是实打实的诛心之言,换做旁人面对这样的指摘,大抵会被气得哑口无言,因为大夏朝廷在这几十年来,确实做出了许多天怒人怨的恶事。 也正是因为自觉无法盼到王师北来,幽莽二州的许多百姓,已经渐渐放弃了反抗与希望,选择想尽办法成为蚩辽的一员。 之前见过的姚广是,眼前这位神策府的后人亦是。 楚宁虽未恼羞成怒,却也并没有再如之前那般轻易的开口再去质问对方。 他低着头,眉头微皱,仿佛在极为努力的思考着些什么。 “楚宁!不要被他们这些话乱了心神!不过是诡辩之法,认贼为主之人,死不足惜!”头顶的洛水也察觉到了楚宁的异样,她赶忙大声言道,试图让楚宁认识到眼前局势的凶险,并不是去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只是楚宁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依然低头沉吟着。 “哼!人贼做主?何谓贼?” “我们杀入你们的土地是贼?难道那卖国求荣一心偏安的大夏朝廷就不是贼了?” “既然都是贼,又哪来的高低贵贱?” 完颜宣冷笑着问道。 这话让洛水脸色一变,却是也一时寻不到辩解之法。 而那时的完颜宣却仿佛忽然失了兴致一般,他摇了摇头,语气遗憾的言道:“本以为望族后裔,怎么也能有些见识,却不想与那些夏人一般,满脑子迂腐之念,岳叔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该在他们的身上浪费时间……” “杀了吧。” “是。”岳满渠重重的点头,当下就迈着步子杀气腾腾的朝着被那灵能妖弦束缚着的楚宁走去,同时右手的臂甲上,一道道墨纹法阵亮起,显然是已经做好了一击取走楚宁性命的准备。 看着这一幕的洛水心头一紧,正要出手阻拦。 可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沉吟的楚宁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岳满渠,用一种相当诚恳的语气言道:“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不是全部的道理……” “可到底哪个地方没有道理,我还没有想明白。” “所以,你,不用死。” 楚宁的话,让岳满渠一愣,旋即脸上露出了笑意:“你一个将死之人,何来勇气说出……” 他的话说道一般,却戛然而止,在那时,他看见楚宁的周身忽然燃起了一道道金色的火焰,而在那火焰之下,他家四郎那无往不利坚不可摧的灵能妖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融化…… 第四百九十四章 现在,能杀了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岳满渠与完颜宣还未回过神来,楚宁周身的劫炎已然收敛,而那之前束缚着他的灵能妖弦也化作灰烬,朝着四面四面散去。 噗! 完颜宣的脸色骤然一白,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每一道灵能妖弦之中都附着着他的一缕元神,与之心脉相连,此刻如此多的灵能妖弦在一瞬间被楚宁摧毁,他的心神也不可避免的遭受重创。 “四郎!”岳满渠见状心头一惊,赶忙回身扶住了身形摇晃的完颜宣。 “你没事吧?”他焦急的问道。 完颜宣却根本无心理会他,只是死死的盯着楚宁,颤声言道:“你……你怎么做到的。” 显然,他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尘髓部族的族人,都能修炼这灵能妖弦的手段,他并非特例。 而之所以他能脱颖而出,成为了整个部族中最被王庭器重之人,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他虽出身部族大姓,天赋在族中年轻一辈中甚至可称极佳。 但上族之所以为上族,与下族之间的差距,远不是靠着所谓的天赋可以弥补的。 在这一点上,他有着与百浑吐炎极为相似的经历。 族中被万人敬仰的天才少年,去到王庭,尊严被那些身负着高贵血脉的王庭子弟放在脚下,踩得粉碎。 他自以为傲的天赋,数年的苦修,在真正的血脉面前显得不值一提。 为此,他沮丧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打理族中的藏书时,发现了一本用古蚩辽语写成的典籍。 作为下族中的佼佼者,又出生大姓,他很自然的是去过那位国师大人开设的灵阳府进修的。 而那里,有一项特别的课程,便是对蚩辽古文的研究。 在灵阳府中负责此事的,正是他的族叔,耳濡目染之下,他对蚩辽古文有了一些基础认知,他带着好奇打开了那本书,扉页上写着“九黎禁录其七”六个字眼,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关于蚩辽王朝的传说。 书中的内容相当复杂,又全部以古文撰写,他花费好些精力才大致了解,这但是一本召唤禁灵的书。 禁灵是何物他不清楚。 但书中对其的描述相当恐怖,称其拥有强大的战力,近乎不死不灭的躯体,如果能将之驾驭,哪怕是最普通的禁灵,只要能加以培养,也可以让一个凡人拥有比肩十境强者的力量。 这让完颜宣大喜过望,但他虽然读懂了前半部分对于法门的概述,可对于如何施展法门,却依然不慎了解,为此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学习蚩辽古文,这才弄明白了一个大概。 可即便中间有诸多细节,他尚未完全吃透,可被上族贵胄们侮辱的经历却让他无法再等下去。 他急不可耐的施展了典籍上记载的法门。 然后…… 他成功了。 他召唤出了禁灵。 那是一尊丑陋扭曲的生物。 但这对完颜宣而言,并不重要,因为它足够强大。 他渐渐发现他不仅可以驱使对方为自己作战,甚至还能吸收对方的一部分力量化为己用。 但这股力量很危险。 作为一个聪明人,他不会自以为是到觉得自己能够驾驭这股力量,所以他并未将之吸收,而是将之炼入了自己的灵能妖弦中。 从那之后,他所激发的灵能妖弦,就渐渐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不仅更加坚韧,一旦触及对手的身体,其中那股暴戾的气息,还可以混乱敌人的心神,心智稍差的会直接陷入无边的恐惧,跪地求饶,心智坚韧的,也会被其影响,能施展出来的战力,大打折扣。 靠着这两手本事,完颜宣在王庭之中崭露头角,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上族子弟,被他一个接着一个的踩在了脚下。 即便是面对一些族中成名已久的前辈,他也能靠着这两手手段,打得有来有回。 可现在,他如此自信的灵能妖弦,就这么轻易的被楚宁破解,整个过程快到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他想不明白,一些八境,甚至九境的大能,都需要耗费一番功夫,才能解决的灵能妖弦,是怎么被四境的楚宁所摧毁的。 “你……你怎么做到的?”他再次重复起了自己的问题。 楚宁拍了拍自己的衣衫,掸去了其上灵能妖弦焚烧后的灰烬,然后方才抬头看向完颜宣,说道:“我说过了,我不收徒。” “你!”楚宁平静的态度,让完颜宣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他之所以在一开始没有直接出手杀死楚宁,只是为了享受将曾经高高在上的王族踩在脚下的过程,就像曾经那些王庭的贵族们,将他踩在脚下一般。 但此刻想来,楚宁既然拥有轻易破解灵能妖弦的手段,那方才的一切,其实是对方在戏耍自己。 自己那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模样,落在楚宁眼里,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一想到这些,完颜宣就愤怒得不能自已。 “噗!”而强烈起伏的心绪让他本就受了重创的心神雪上加霜,嘴里在那时又喷出一口鲜血。 “四郎!”一旁的岳满渠见状,心急如焚。 “滚!”可此刻的完颜宣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撕下了往日的伪装,一把推开了想要扶住他岳满渠,嘴里低声喝道:“给我杀了他!” “我允你二百夏人精血!”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尊形容丑陋的怪物顿时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的黑色巨刃上,一只只血色的眼睛睁开,发出道道狰狞的血光。 他迈步上前,刀身拖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动,那一半白骨一半血肉的头颅上,大嘴开合,同样发出一阵仿佛锈刀碾碎骨骼的渗人响动。 同时,他的周身那股恐怖的暴戾之气也开始涌动,滚滚黑气四散蔓延,竟有几分遮天蔽日之相。 洛水见状,心头一紧:“楚宁!小心些!这家伙不简单。” “嗯。”楚宁点了点头,认同的言道:“确实,域外之物大都手段诡异,不好对付。” 说罢这话,他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一段日子没有与百浑吐炎取得联系了…… 那家伙难道死在了域外之地? 而这样的沉默落在那完颜宣的眼中,则更像是一种畏惧。 “域外之物又怎样?只要能够驾驭,那便能为我所用,楚宁,今日我便要让你成为我这尊幽罗鬼将的血食,让你的王族血脉,成为我完颜宣登上高位的垫脚石!” 此时此刻,他对楚宁的憎恶抵达了极点。 灵能妖弦是他最重要手段之一,每一道都需要他耗费大量的经历去炼制。 楚宁毁掉灵能妖弦的行为不仅伤及到了完颜宣的心神,更是让他之后需要耗费数月时间去重新凝练此物。 而再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的,就是蚩辽三年一度的回归日盛会,他本欲在此次大会上大展拳脚,将那位万玄牙踩在脚下,而现在他却因为楚宁失去了最重要的手段,又怎么能不对楚宁恨之入骨呢? 他说罢,便恶狠狠的盯着楚宁,脸上露出狞笑,仿佛已经看见了楚宁被他驾驭的恶鬼撕成碎片的场面。 楚宁也被他的话拉来回了思绪,他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的怪物。 怪物的眼中泛起血光,那把长满了诡异眼睛的黑色巨刃被他举起,就要朝着楚宁的面门落下。 “躲开!”头顶洛水的声音传来,无数神剑虚影在那时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噗! 噗! 一连串密集的血肉撕裂的闷响荡开,那怪物的躯体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剑雨刺成了筛子,巨大的身躯也是一滞,朝后倒退数步,伴随着一声轰响,骤然倒地。 洛水见状,眉目之中杀机奔涌,背后再次凝聚近百余把飞剑虚影,手捏法诀就要再次出手,乘胜追击,将那怪物斩杀。 “曦凰。”楚宁却在这时开口叫住了她:“不用白费力气,你杀不死他的。” 洛水眉头一皱,对于楚宁这样的判断显然是抱有疑虑的。 “他不是此间之物,只是一具投影,你触摸不到本体,就永远无法杀死他!”楚宁解释道。 洛水愣了愣,她其实是曾去过域外之地的,在那里也亲手杀死过几只域外之物,故而刚刚能够一眼认出眼前的怪物来自域外。 也算得上是目前尚且在世之人中,对域外之物最为了解的那么一小撮人了。 她闻言又看了一眼那只倒地的怪物,确实从对方的气息中感觉到了,其并非本体的事实。 不过这并不能难倒洛水,她如今实力受限,没办法通过剑意锁定,斩杀这怪物域外的本体,但却可以…… 想到这里,她浑身的杀机一凝,转头看向了站在怪物身后的完颜宣。 这般行径让完颜宣身旁岳满渠心头一惊,极为忠心的站到了完颜宣的跟前,同样目光警惕的盯着洛水。 “没用的。”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他与那域外之物之间,有某种秘法链接,一旦受到致命的伤害,那域外之物就可以通过二者之间的联系向他传输力量,在将域外之物杀死之前,亦或者其力量耗尽之前,同样无法杀死他。” “你倒是知道得挺多的。”楚宁的话音刚落,那位完颜宣戏谑的声音就紧接着响起,他一把推开了身前的岳满渠,迈步向前,眼神满是嘲弄。 “人与人的命是不同的,王族后裔如何?不过是旧时代的余孽,早就应该被清除。” “而我!一个被你们这些上族看不起的下族,如今却拥有了不死之身,甚至今日可以彻底终究王族的血脉!这就是命!”完颜宣神情狂热的言道,身躯因为激动而隐隐发颤。 显然,当年王庭之行,被上族贵胄欺辱的经历,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他渴望杀死那些比他高贵的血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证明自己不必任何人弱。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身旁到底的那尊怪物嘴里发出一声低吼,那一瞬间,插在他身躯上的剑影纷纷崩碎化作光点朝着四面散去。 随后,那怪物缓缓的站起了身子,周身滚动的黑气愈发浓重,看向楚宁与洛水的目光中亦是血光汹涌,似乎是被之前洛水的偷袭所彻底激怒。 洛水见状眉头紧皱,心底有些憋屈,若不是内伤未愈,若不是戴上了千相面具,她又如何会被眼前这些宵小逼到这般境界。 而她身下的楚宁面对眼前这幅场面,却依然神情平静。 他甚至没有过多去关注那只准备再次对他发起攻势的怪物,反倒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完颜宣。 这天下哪有那般好事? 与域外之物间的联系,确实可以帮他治疗伤势,但每一次使用这样的力量,域外之物的气息就会在他的体内浓郁一分,待到那股气息达到某个临界点,他就会成为那域外之物的傀儡。 让域外之物可以瞒过天道规则,降临此间。 只是楚宁终究没有开口道明这些。 不是不想,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而就在这时,那尊怪物再次来到了楚宁的跟前,手中巨大的刀刃猛然挥动,去向了楚宁的面门。 看着这一幕的完颜宣脸上的狞笑更甚,洛水也心头一惊,想要出手救援。 可那时,楚宁却缓缓的抬起了手,手臂之上并未激发任何的力量,就这么用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怪物手中的刀刃。 就在洛水心头骇然,暗以为楚宁要吃下大亏的档口。 楚宁的指尖却忽然亮起一道金光,那道金光又转瞬化作了一道金色法阵。 接着楚宁的背后也这时亮起了一道与之一模一样的法阵。 璀璨的金光中,一座青铜棺椁浮现。 恐怖的气息猛然四溢。 那怪物在看见那尊棺椁的瞬间,眼眶中的火光剧烈且无序的跳动,本应被暴戾所充斥的眼神中竟是泛起了恐惧之色。 他收起了攻势,身形虚化,似乎是试图逃跑。 但下一刻,棺椁猛然打开,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响动,一道道血色的铁索从棺椁黑暗的深处涌出,将那怪物的身躯死死锁住。 “吼!” 怪物的嘴里顿时发出一声哀嚎,身躯剧烈的挣扎试图挣脱束缚。 可那时,那些铁索却猛然收紧,然后那怪物巨大的身躯便在铁索的拉扯下不断朝着棺椁靠近。 怪物嘴里的哀嚎更加响亮,就仿佛那棺椁的深处,是比外域更加恐怖的存在一般。 只是这样的哀嚎却无法阻止他的身躯一步步靠近棺椁。 终于他来到了棺椁的边缘。 一道道黑色的手臂从棺椁中伸出,拖拽着他的身躯。 他奋力的挣扎,却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躯一步步被棺椁深处的黑暗吞没。 绝望中,他用手臂抓住棺椁的边缘,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嘴里的哀嚎也变作了刺耳的嘶吼。 轰! 可就在这时,棺椁的棺盖猛然合上,重重落下。 那一瞬间,刺耳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四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不明白楚宁是以怎样的手段将那样恐怖的一只域外之物收押的。 啪。 直到棺椁隐没,那段被棺盖碾断的半截手掌落地的轻响荡开,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不……不可能……”完颜宣颤抖着身子这样言道,他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手段会如此轻易的被楚宁接二连三的化解。 他瘫坐在了地上,只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一旁的岳满渠也脸色煞白,也看出了楚宁的可怕,根本不是他们能够对抗的。 楚宁却并不关心二人的想法,他只是在那时抬头看向了头顶的洛水,眨了眨眼睛,微笑言道。 “现在。” “能杀死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 九黎灵祭 “现在。” “能杀死了。” 楚宁的话音落下的瞬间。 岳满渠与完颜宣都是一愣,甚至还未领会到对方此言何意。 洛水却已然动了起来,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完颜宣接连被楚宁毁去了两道与心神相连的神通,此刻心脉受损,心绪大乱,可谓彻底乱了方寸。 而岳满渠倒还算冷静,在看见洛水身形消失的瞬间,便心生警觉,他的右臂伸出横于完颜宣的身前,臂甲之上一道道墨纹阵法飞速运转,目光也紧张的看向四面,警惕着洛水随时可能发出的攻势。 “四郎莫怕!” “属下就是拼得这条性命,今日也定护四郎周全!”同时他还不忘高声言道,试图让接连受挫的完颜宣振作起来。 只是这话出口的瞬间,他便觉身后传来一道凛冽的杀意。 他心头一紧,身形一转,只见一道由无数神剑虚影聚合在一起,所化的剑浪正从那处袭来。 “四郎小心!”岳满渠爆喝一声,伸手将还在发愣的完颜宣拉至身后,同时右臂之上的臂甲发出一阵轰响,其上数十道墨纹法阵运转到了极限。 他目光如炬,毫无惧色,在那时将右拳轰出。 强大的力量汇集于那一拳之上,恐怖的力道化作洪流,与那袭来的剑浪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砰砰! 一连串剧烈的轰响在那时接连响起。 组成那道剑浪的神剑虚影接连不断地撞在了岳满渠的臂甲之上。 在如此剧烈的攻势下,岳满渠的身躯不断颤抖,那些臂甲亮起的墨纹法阵也因为超负荷的运转,出现了崩溃的痕迹。 一些法阵开始溃散,连同着臂甲之上,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但即便如此,这个在面对完颜宣时,极近卑躬屈膝之事的男人,却依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他的眼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意,脊背弯曲,宛如被拉满的烈弓。 “给我破!” 一声怒吼,附着着臂甲的右臂在那时竟然缓缓朝前推出。 那些密密的神剑虚影随着拳臂的向前也开始纷纷崩碎。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剑浪彻底崩碎,化作光点四溢开去。 而岳满渠右臂上的臂甲也已是布满了裂纹,鲜血顺着裂缝,不断下淌,可以想象此刻那臂甲之下当是如何的一片血肉模糊。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看向前方,可入目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那破开的剑浪之后,并未有洛水的踪迹。 可她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 这个疑惑升起的瞬间,岳满渠的脸色骤变。 “四郎!小……” 他这般喝道,同时在第一时间转身,可那悬在嘴边的最后一个“心”字,却在那时戛然而止—— 在他转过身时,他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至,伴随着一道寒光闪过。 他身后那位蚩辽少年脸色神情凝固,脖子处亮起一道血痕。 然后,那颗头颅就这么顺着那道血痕从他的颈项上滑落,重重坠地。 “四郎!”岳满渠失声高呼,身躯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气力一般,瘫坐在了原地。 …… 洛水冷眼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位蚩辽人的死,而悲痛欲绝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她几乎本能的就要唤出一缕剑意结果了对方,可却在那时又想起了楚宁说过的话。 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杀意,收剑归鞘,立于原地,冷冷的看着对方。 楚宁也在这时走了上来,他同样看着此刻正抱着完颜宣头颅的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岳满渠,却并未急着说话,而是等待了好一会的时间。 待到对方平静些许后,他方才开口言道。 “我不杀你,但我不信任你。” “所以,你得跟在我身边,以防……” 只是他的话并未说完,就被一声嗤笑所打断。 “呵……” “不愧是大夏来的侯爷,好生的威风。”岳满渠闷闷的说道,低着头缓缓抬起,用戏谑的目光看向楚宁:“我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跪下来,感谢侯爷的不杀之恩?” 本就对岳满渠充满恶感的洛水闻言,眉头再次皱起,眼中也再次泛起杀机。 “你很恨我?”楚宁对于岳满渠的态度却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恼怒,只是一脸困惑的问道。 “你杀了我家四郎!难道我不该恨你?”岳满渠寒声问道,眼中在那一瞬间涌出浓郁的杀机。 “他不过把你当做一个奴仆!如果现在死的是你,我相信他不会半点难过,只会觉得庆幸。”早就看岳满渠不顺眼的洛水,开口嗤笑道。 岳满渠闻言一愣,下一刻,他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消化一般,在那时放声笑了起来:“皇女殿下说得好生聪明,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四郎视我如鹰犬。” “可高高在上,在泰临中享受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皇女殿下知不知道,幽莽二州的夏人,想要做这样一个奴仆,需要耗费多大的努力与运气?” “又知不知道,有多少夏人,莫说奴仆,就是相当一条蚩辽人的狗,都没有机会!” 洛水怔了怔:“所以,说到底你只是舍不得他施舍给你的残羹冷炙,为了这些东西,尊严、气节都被你抛诸脑后?” “殿下觉得你口中那些有尊严有气节的夏人,能活现在吗?!”岳满渠的声音却在这时猛地拔高了数倍,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番话的。 “这里是幽莽之地,是被你们朝廷抛弃的幽莽之地!那些要气节的,早就被蚩辽人杀光了!那些要尊严的,早就抱着自己的尊严饿死了!能活到现在的,这整个幽莽之地,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如我这般,不忠不义的无耻之辈!” 他那忽然激动的情绪,以及说出的话,让本意还想奚落她一番的洛水彻底愣在了原地,无言以对。 “是……我是神策府的传人。” “我何尝不知道师祖当年为了抵抗蚩辽,如何呕心沥血?王师退去那天,蚩辽人进入莽州,师祖带着几千人,奋力抵抗,死后被筑成的京观里,我的父亲、我的族叔、祖公都在里面!”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叫国仇家恨吗?你们以为我不曾恨过蚩辽人吗?” “呵!”说到这里,岳满渠忽然冷笑一声。 “可那年我才六岁,我阿妈把我藏在罐子里,她哭着让我答应她,要活下去!” “可到处都是蚩辽人,我怎么活下去?” “皇女殿下!还有楚大侯爷,你们如此聪慧,你们教教我,我应该怎么活下去?” 那时,他抬头看向楚宁与洛水,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目光。 洛水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只觉得喉咙里干涩的厉害,仿佛被人掺了沙子。 “我明白。”而在一段短暂的沉默后,楚宁终于张开了嘴,这般说道。 “那样的日子确实很艰难,我也曾有过那么一段……” “所以,我不杀你。”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岳满渠却怒吼言道。 楚宁看着满脸怒火的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郑重的开口言道。 “好。”话音一落。 楚宁的一手伸出,一道寒光闪过。 岳满渠的身躯一震,脸上的愤怒凝固,一道血痕从颈项处浮现。 然后。 他的头颅便如他的那位“四郎”一般从颈项处滑落,重重坠地。 …… “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杀他!”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莫说一心求死的岳满渠,就是一旁一开始对岳满渠并无好感的洛水,也在好一会之后,方才反应过来。 然后,回过神来的洛水看向了楚宁,大声的质问道。 楚宁此刻已经在那完颜宣的尸体前蹲了下来,开始在他的身上翻找些什么,面对洛水的询问,他头也不回的问道:“姑娘觉得他不该死?” “他……他确实认贼为主,可他也有苦衷,就像他说的那样,幽莽之地失陷了四十年……”洛水这般言道,语气有些激动:“而且你自己不也说了,不杀了他吗?为何又忽然失言?” “我确实说过不杀他,因为他所言的确实有道理,对于幽莽二州的百姓而言,入侵的蚩辽是贼,而抛弃他们的大夏朝廷,同样也是贼,” “为了活下去,从一个贼人那里,变化门庭到另一个贼人那里,不能算错,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所以我不杀他。”楚宁平静的回应道。 “那为何……”洛水更加的不解。 楚宁依然在低头翻找:“我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为了活下去不得已认贼人为师,看着他作恶,看着他杀人。” “我没办法,也没有能力阻止,只能默默的接受这一切。” 洛水一愣,她从不曾知晓,这个家伙,还有这样的一段经历。 “那如此说来,你更不应该杀他了,你们做了同样的事情,那为何你还要苛责他?”洛水强压下了心头的惊讶,困惑的继续发问道。 “我并非为自己脸上贴金,但我和他其实是不一样的。” “我们虽然都曾委身于贼人,但我很清楚他所做的一切是错的,而他不一样,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无奈,归咎于朝廷的无能……” “难道不是吗?”洛水问道。 “当然是,但不全是。” “姑娘可记得完颜宣在催动那域外之物时说过什么?”楚宁问道。 洛水愣了愣,她仔细的回忆了一会:“他说他允那域外之物二百夏人精血!” “你的意思是,那个完颜宣是以夏人豢养的那只域外之物?” 楚宁点了点头:“那只域外之物,是一只恶鬼所化,生灵的精血对他而言是大补之物,完颜宣想要驱使他为自己所用,自然需要给对方他想要的东西。” 这样的推测倒也合理,但洛水还是不解:“可这和岳满渠有什么关系?” “一次出手,就需要两百个活人的性命,那前前后后,完颜宣到底喂养了那域外之物多少条性命?岳满渠身为夏人,在听闻此言时没有表现出半点的诧异,甚至到了刚刚还依然拼命的维护着完颜宣,你觉得他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楚宁幽幽问道。 洛水心头一惊,脸色错愕的看向楚宁:“你是说……” “能有如此多数量的夏人供给,那完颜宣的手上一定掌握着至少一两座夏人城池,这么多数量的夏人被源源不断的喂养给那只域外之物,身为其近臣的岳满渠,一定是知晓甚至参与其中的。他可以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一些违心之举,可完颜宣已死,无论是仓惶乞命也好,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改邪归正也罢,都是不错的选择,但他却只是为了完颜宣的死而愤怒,可见在他的心中,早已不把自己当做夏人,甚至与蚩辽人一般,将自己的同胞视为可以随意宰杀的牛羊。” “这世上有太多这样的人,遭逢苦难,便将苦难当做自己作恶的借口,似乎只要经历过苦恼,那之后自己所做所有的恶事,都是迫不得已,都是情有可原。” “但那是不对的……” “幽莽二州确实是因朝廷的昏聩而陷入敌手,两州百姓几十年受尽折辱,可北境苍生从未放弃过他们,姑娘随意寻上一座北境州县,哪家哪户不曾因北境战事而披麻戴孝?毁家纾难者,更是不计其数……” “此为乱世,为苍生而死者,自当受万民供养,为苟全而折节者,亦不必苛责,可唯有这将乱世作为借口,而行恶事,却犹不自知者,不可留也。” 楚宁的话,让洛水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仔细咀嚼着这番话,只觉得,振聋发聩。 而说完这番话的楚宁也收缴完了二人身上的物件,一枚须弥藏,一个钱袋,一个代表完颜宣身份的腰牌,以及一本从岳满渠身上寻来的书。 楚宁认真的看了看,脸上忽然泛起喜色:“竟是当年司马先生留下的手札。” 这对楚宁而言可是天大的收获,手札并不完整,但却记录了诸多关于墨纹法阵之事,他的脸上浮出了笑容。 在那时他站起了身子,正要一把火将二人的尸身毁去,可这时却忽然发现完颜宣的衣衫内,有什么东西闪过一道光芒。 “嗯?”他再次蹲下身子,伸手在他的胸口的衣衫中一顿翻找,然后从中取出了一枚古铜色的钱币。 钱币厚重,看上颇有些年岁,但却不是如今市面上流通之物。 他将之放在眼前一阵细细打量,却见钱币上刻着的四个字迹像极了之前他研读过的蚩辽古文,他尝试着回忆着几个字眼的意义,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四个字眼当是读作…… 九黎灵祭。 第四百九十六章 天命已近 作为蚩辽共主拓跋长生的第三子。 拓跋先也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 他的母妃是来自梼杌部族的上屠之女。 背后整个梼杌部族的支持,手中还掌握关系到王庭近两成收入来源的盈岁商行。 在拓跋长生膝下的五子二女中,是相当有权势的存在。 也是下一任蚩辽共主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近来更是受到拓跋长生的命令,去往莽州同浣山巡视——那里在前些日子发现了一个巨大灵石矿脉,根据初步探查,其中蕴藏的灵石粗矿,在三十万斤开外,而且矿脉的灵气充裕,是典型的富灵矿脉,其中中品与上品灵石含量在两成以上。 这可是一个相当夸张地数额。 一颗下品灵石价值五十余两白银,也就是一枚赤金钱。 中品则是八枚赤金钱,而一枚上品灵石,价格直逼六十枚赤金钱。 而依照一斤粗矿能炼出十枚灵石惯例算来,整个矿脉就算全是下品灵石,也能开采出价值三百万赤金钱级别灵石。 三百万赤金钱,那就是三千紫金钱! 要知道疆域辽阔,囊括六十九州之地的大夏,一年的税收也才六万三千紫金钱。 而这一条矿脉,就能弟上大夏数州之地一年的税收,更不提其中还有大量的中品以及上品灵石的存在,哪怕按照最保守的估算,这条矿脉最后能产生的价值也在万枚紫金钱之上。 如果能将这条矿脉完全开采,蚩辽国库将充盈无比,侵吞整个北境将不再是一件需要再准备十余年的事情。 故而王庭对此事极为重视,将巡视权交给拓跋先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在灵脉开采的重要位置上,如此一来,他本就显赫地位,会继续水涨船高。 拓跋先也对此事自然也是极为伤心,足足在那同浣山待了近三个月的时间,这才整理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以及各个职位的人选名单。 只要这份奏折能到朝廷应允,从此之后,他将在那场已经暗流涌动了许久的夺嫡之战中,占尽上风。 按理来说,这样的大事理应好生应对,做足准备。 但素来沉稳的拓跋先也却并未在回到王庭所在的黄龙城后的第一时间去往王宫拜见自己的父王述职。 反倒在抵达黄龙城后,不顾属下的劝阻,独自下了马车,换上了一身便服,独自一人去往了城西。 …… 城西的关下街,有一座名为白圭的酒楼,地段极好,饭菜也甚是可口。 据说是百年的老字号,当年蚩辽人进城时,曾在城中劫掠了三日光景,这酒楼的掌柜本来也难以性命,可危机关头,却是以孝敬蚩辽的兵卒为由,下厨为那些兵卒做了一顿饭菜,尝过饭菜后的蚩辽兵卒惊为天人,竟是放过了这酒楼的掌柜。 而后,甚至允许其在这黄龙中继续开设酒楼,只是酒楼背后的主人却不再是他,每月的进项大半都得孝敬给背后的蚩辽贵胄,但即便如此,这酒楼的掌柜也算得上是幽莽二州的夏人中,过得最为舒心的那一拨了。 拓跋先也急匆匆的走到了白圭酒楼,要下了二楼明月号包厢,坐了进去,然后这位平日在外以果决着称的三王子殿下,便变得坐立不安,时不时的望向包厢的房门方向。 他等了许久,一桌子上好的饭菜,因为等不到来者,而换了一轮又一轮。 要知道这白圭酒楼的饭菜可不便宜,尤其是还是在二楼的包房中,一桌子上好的酒菜,怎么也得花去一枚赤金钱,可拓跋先也甚至不允许小二将冷掉的菜肴回锅加热,只是命令小二换上新菜,似乎是觉得加热的饭菜便配不上那位客人的身份。 就这样,这位三王子从午时一直坐到的傍晚,却依然没有等到想等之人。 他伸手在饭菜上晃了晃,已经感觉不到热气:“换菜。” 他这般朝着包厢外说道。 “客人……这菜已经换了四桌了,要不……”门外的小二小声言道。 这般豪爽的客人对于酒楼来说自然是好事,可这般造价不菲的饭菜,没有吃就被换掉,还是不免让人觉得可惜。 “怎么?以为我付不起酒钱?”拓跋先也却丝毫不领受对方的好意,而是寒声言道,说罢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钱包,重重的砸在了桌面上。 那一下用力极重,发出的声响也极大。 在这黄龙城,能在白圭酒楼吃饭的,有一个算一个,算是蚩辽的显贵,这样的人若是惹得不愿,就是杀了他们这些店中小厮,掌柜的也只有赔不是的份。 那小二被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一遍磕头,一边大声求饶。 “小的胡言!大人息怒!” 拓跋先也并不回应,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 那小二未得拓跋先也回应,心头愈发惶恐,更不敢停下,很快额头上就渗出了鲜血。 而看着这一幕的拓跋先也非但不出言阻止,反倒眼中泛起一抹得色。 似乎只有看着这样旁人对自己敬畏的场面,才能让他将心头的烦闷缓解些许。 “郎君若是有气,冲奴家来即可,何必为难他呢?”可就在这时,一个娇媚的声音突然响起。 拓跋先也心头一震,赶忙看向对侧,只见那处的木椅上一道妖艳身影凭空出现,坐在了他的对侧。 是位女子。 她倚在朱红色的木椅上,一身紫色薄纱之下,身段玲珑,如隔雾看花,朦胧娇艳。 而在她出现的瞬间,拓跋先也的眼中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他死死的盯着她,目光炙热得仿佛要将她那一身薄纱撕碎。 “郎君这般盯着奴家,让奴家好生害怕,莫不是要吃了奴家?”女子娇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七分笑意,三分玩味。 只是那声音便让拓跋先也小腹处深处一股邪火。 他抬头看向对方,正好对上对方那双秋水盈盈的桃花眼,那一刻,他只觉心神巨颤,竟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三郎君既是见我,为何又不肯说话?莫不是不喜奴家了?既如此奴家走了便是……”直到那女子娇媚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拓跋先也这才回过神来。 咕噜。 他的喉结蠕动,咽下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是瞟了一眼一旁还跪在地上的小厮:“还不滚!” 那小厮闻言如蒙大赦,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这才连滚带爬的退出了房门。 在房门合上的瞬间,拓跋先也急不可耐的站起身子,走到了那女子跟前,伸手就要去抓对方的手。 可那女子却是轻笑一声,躲开了拓跋先也。 “三郎做什么?”然后,她一脸无辜的看向对方,这般问道。 拓跋先也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懑:“我为卿衣姑娘做了这么多事,卿衣姑娘还不肯依我?” “三郎这话说得,好似奴家是那青楼中的妓子,我与三郎做的是生意,银钱不曾亏待半分,怎么就变成了三郎的付出呢?若是三郎觉得有亏,那奴家不与你做生意便是,反正这黄龙村各大部族开设的商行可不止三郎手下那一家,一枚赤金钱,一个夏人,这样的买卖握相信黄龙城的商行有的是人愿意做……”卿衣幽怨的说道,脸上泛起些许凄苦之色,好似是被拓跋先也的这番伤了心。 这话,让拓跋先也小腹处升起的邪火顿时被浇灭了大半。 他贪恋这女子的容貌不假,可与对方的生意往来,也是手下商会极为重要的进项,最重要的是,这项进项是旁人不曾知晓的,是他的私产,这一点对他极为重要。 毕竟他有心夺嫡,想要拉拢各方,想要培植死士,哪一样不是耗费巨大的。 他沉着脸色坐了下来:“我与卿衣姑娘是有生意,姑娘给的价钱也足够丰厚,但那可是买卖人口,如今国师推行新政,哪怕是夏人,也被明令禁止了买卖之行。如此大规模的买卖,除了我手下的盈岁商行,就算其他商行敢做,怕也满足不了姑娘你的胃口。” “瞧你那模样,奴家不过抱怨两句,你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如此小气,若是奴家真依了你,日后还不知道要被你欺负成什么样呢!”而面对拓跋先也的这番表态,卿衣却又转瞬软化了态度,一脸幽怨的说道。 这让拓跋先也方才冷静下来的心神再次变得躁动:“怎么可能,我待姑娘的拳拳之心,日月可鉴!”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如此,到手之前命都肯给,可到手之后,却是连看上一眼都觉恶心。奴家可不信你的话……”卿衣娇媚白了拓跋先也一眼,然后便赌气似的站起了身子。 “我和他们不一样,若能得姑娘垂青,日后我若登王位,姑娘便是我的正妃,如若有幸入主中原,那姑娘便是这东方天下的皇后!”拓跋先也赶忙言道,“我拓跋先也愿对祖神与历代卡赫发誓,如若有负姑娘,便叫我魂入大渊,身遭虫噬,千年万年,永无……” 他的话还未说完,卿衣却脸色一变,赶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气恼言道:“说话就说话,乱发什么毒誓,万一真的应了……” 说着,她的眼眶一红,竟是一副泫然欲泣之相。 拓跋先也见状先是一愣,旋即便意识到了什么——他顿时面露狂喜之色,伸手抓住了对方放在自己嘴上的受,言道:“我既然敢发此毒誓,便是决意此生绝不相负姑娘!” 说着,他便要再次出手,想要将对方拥入怀中。 可这一次,卿衣又是身形衣衫,避开了对方。 拓跋先也扑了个空愣在原地,不解的看向对方,方才对方的表现分明已经算是坦露了心迹,为何此刻还要躲着自己。 “就知道猴急!你若真心待我,何必急在这一时,只怕到时候真的让你得偿所愿,你反倒会觉得索然无味。”卿衣没好气的言道。 “怎么可能!我只盼与姑娘日夜相守,片刻不离!”拓跋先也已经彻底被这妖媚女子勾起了心火,赶忙辩解道。 “单靠你这一张骗人的嘴说,奴家如何信你?”卿衣委屈巴巴的言道。 “那姑娘要我如何做!?只要姑娘开口,先也只要有,便无半点迟疑,若是没有,先也就是去抢去杀,也为姑娘取来!”拓跋先也急切的说道。 “总是如此,你若没有的东西,我也要,那不是为难你吗?奴家在你心中就这般不讲理?” “是我情急胡言,姑娘莫要见气,那既是我有的东西,姑娘说来便是!” “奴家听说,近日在那同浣山出了一座灵矿。” 此言一处,拓跋先也心头一惊:“那可不行!那是父王命我……” “方才还说什么都给我,这便变了卦!?”卿衣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委屈之色。 这幅模样看得拓跋先也心疼不已,赶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愿,而是这灵矿非我之物,我只是负责帮着王庭看管,而且这处灵矿中灵藏极多,关系到我蚩辽国运,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你当奴家是什么人?能不知道这些?奴家又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卿衣却仿佛被对方这话激怒了一般,皱起了眉头一脸失望的说道。 “那姑娘的意思是……”拓跋先也愈发的困惑。 “奴家有些族中旧人流落幽莽,但却有些堪舆风水的本事,想让你帮他们在这灵矿上谋些差事,你却以为我要你那灵矿!我一介女流,日后若是真的从了你,拿了那灵矿不还是你的,又何必多此一举?”卿衣的声音中已经带起了几分哭腔。 “如此?”拓跋先也愣了愣,却是没有想到卿衣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那处灵矿王庭极为重视,夏人想要在这件差事上担任高位,怕是……” “夏人怎么了?奴家不也是夏人,你方才还说要让我做你的正妃,现在却连些许差事都不愿意给,说到底还是诓骗奴家!”卿衣嘴里的哭腔更甚了几分。 “我怎么会骗你,我现在毕竟还只是王子,这些事我一人恐难做主,否则怎么可能不允你!我一心想要登上那个位置,不也是为了日后能够保护你吗?” “三郎说的可是真话?”卿衣仿佛真的相信他的话,抬头泪眼婆娑的看向对方问道。 “句句肺腑!”拓跋先也赶忙道。 “那既然三郎有如此雄心壮志,就更应该允我此事了。”卿衣这般言道。 “为何?” “三郎细想,那灵矿如此富庶,当是日后三郎最大的助益,可毕竟它名义上王庭所有,各大氏族也好,你得那几位兄弟姐妹也好,都的死死的盯着,三郎眼下能定下的人选,难道三郎就能完全确认他们是忠于三郎的?” 拓跋先也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夺嫡之争如今已经是愈演愈烈,我再想尽办法往我那些兄妹身边安插桩子,他们同样如此,只能尽可能小心一些……” “可我那些族人,都是夏人,他们可没有三郎身边那些蚩辽人如此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三郎若是将他们扶上了高位,他们能依靠的只有三郎,自然会对三郎忠心耿耿,再说了,奴家也为帮三郎盯着,难道三郎还信不过奴家?” “这……”拓跋先也认真的想了想卿衣的这番话,心头是有些意动:“可就怕王庭不允……” “那不是还有国师在吗?”卿衣却在那时幽幽言道。 “国师?他与我关系素来淡漠,如何会帮我?”拓跋先也苦笑言道。 “三郎好生糊涂,国师推行新政,你重用夏人,那是在帮他,他尤其会坐视不理?以他在王庭的声望,断不会这点事,都办不到吧?” “对啊!卿衣好生聪慧,能娶妻如此,我大事可成也!”拓跋先也眼前一亮,嘴里兴奋言道。 “奴家还不是为了让三郎你早日登上大位,不要让奴家等得太久。”卿衣低下了头,伸手揉捏着耳边的碎发,柔声低语。 …… 半刻钟后,卿衣一脸温软笑意的目送着满脸兴奋的拓跋先也离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女子脸上的笑容也瞬息收敛。 “哼,蠢货。”她低声骂了一句。 “若不是为了我家大灵祭,我岂会与你这种蠢货逢场作戏!” 她这样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古铜色的钱币。 那钱币的造型极为古朴,仿佛被人从中间割开,一面平整光滑,另一面则用蚩辽古文刻着四个大字——通天绝地。 其中三个字眼,皆泛着金色的光芒,唯有最后一个“地”字,只有半截亮着金光。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开始试炼,分明就是渊主选定之人,可为何这天轮钱始终无法北完全激活……”她看着手中的钱币,眉头微皱,甚是苦恼的言道。 说罢这话,她正要将钱币收回怀中,可就在那时,手中的钱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开始剧烈的颤抖,从她的手中飞出,悬在了半空中。 然后在她错愕的目光下,钱币上的金光流淌,缓缓去向最后一个“地”字,将之剩余的部分完全侵染。 那一刻,钱币之上爆发出一阵璀璨的金光。 卿衣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嘴里喃喃言道:“天命已近……” “轮回当起……” 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要原味的 “怎么样?” 楚宁拉开了车厢前的幔布,来到了正在赶马的樊朝的身旁——虽然天色已晚,但毕竟他们刚刚才前后杀了百余名蚩辽的精锐士卒以及那位背后势力极深的完颜宣。 久待于此,终究是有风险的,故而只能趁着夜色赶路。 樊朝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身旁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的蚩辽少年的脸蛋。 他先是一惊,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师祖爷爷这面具可真是神奇,丝毫看不出破绽。”他由衷的感叹道。 “我是问你像不像。”楚宁无奈的问道。 他正尝试易容成完颜宣的模样,毕竟马上他们就要进入莽州境内,那是蚩辽王庭所在,沿途关卡众多,又临近王庭,一个编造的身份,有很大被识破的风险,而现在他有完颜宣的千镇令牌,易容成他的模样,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樊朝闻言眨了眨眼睛,有些委屈的说道:“师祖爷爷,我又没见过那位完颜宣……你问我……” 楚宁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他不免少见的面露尴尬之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将话题继续下去。 樊朝则在那时转头,面向前方,拉动马缰,继续操控着马车行驶在小道上。 楚宁见状,一时间更加尴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师祖爷爷,是担心我对吧。”可就在这时樊朝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楚宁一愣,还未说话。 樊朝却回头看向了车厢,那幔布的缝隙下,洛水正注视着此间,而在感受到樊朝的目光时,她赶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低头抓起了手上的书,做出一副认真阅读的模样。 “师祖爷爷与师祖奶奶,刚刚一起去杀的贼人,若要真问像与不像,师祖爷爷何须舍近求远?”樊朝回过了头,看向前方,嘴里这般言道。 被识破的楚宁只能沉默以对。 他确实是想要与樊朝聊聊的,毕竟今日他也听洛水说起过樊朝的情况,故而方才想借着这个由头,开解他一番。 只可惜楚宁也好,洛水也罢,两个家伙虽然在修行上堪称妖孽,但在这人情世故上,却是有一个算一个,一个比一个不堪,以至于这番刻意的行径还未展开,就被樊朝一眼识破。 “师祖爷爷和师祖奶奶,都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们放心大胆的去做即可,不必为我的事烦恼,我……我没什么的。”仿佛是想要向楚宁证明自己的话一般,说完这话的樊朝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了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楚宁想了想,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就在樊朝的身旁坐了下来。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上,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他幽幽说道:“我爷爷曾告诉我,人死后,会变作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人死后,只会化作鬼物,前往幽罗界,坠入无渊涧,陷入永远的长眠。”樊朝却打断了楚宁的话。 楚宁一愣,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你知道?” “这是常识……”樊朝无奈的言道,他当然知道楚宁是一片好意,只是这把他当做小孩子一般哄着的手段,着实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啊……”楚宁愈发的尴尬,他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见一直看着此处的洛水朝他翻了个白眼,仿佛是在质问他为何会有这般拙劣的手段。 楚宁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小声的嘟囔一声:“我以前一直以为是真的。” “师祖爷爷。”而那时,樊朝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向楚宁,认真的言道:“我真的没事,你不必担心我的。” 楚宁皱起了眉头,他哪里看不出来对方不过是不愿意接受旁人的关心罢了,这并不奇怪,寻常的话语,只能着于皮毛,并不能起到作用,要解开他的心结,就需要触及到对方最大的痛楚。 但显然,樊朝并不愿意去回忆那些过往。 楚宁明白这一点,也知道那对樊朝而言意味着些什么。 再这么强逼下去,不仅没办法宽慰对方,说得还会适得其反。 想到这里,楚宁索性不再去使用自己那些并不成熟的开导技巧,而是抬头看向了前方,在深吸一口气后,忽然说道:“但我有事。” “嗯?”樊朝倒确实被楚宁这番话勾起了兴致,他不解的问道:“师祖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快要死了。”楚宁的回答来得极为平静。 樊朝一愣,旋即言道:“师祖爷爷,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是真的。”楚宁则继续说道。 “怎么可能!师祖爷爷修为高深,年富力强,如何会……”樊朝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声音也不觉大了几分。 “这事比较复杂,但你大抵可以理解成,是修行上出了岔子。”楚宁解释道。 “那难道没有解决办法?” “有的,不过很麻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逃过这一劫。”楚宁应道:“不过也因为如此,我最近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 “师祖爷爷仁厚之名响彻北境,即便……即便是有什么,也会被万民敬仰,树立起神像庙宇,受万世香火,成为护佑一方的阴神!”樊朝赶忙安慰道。 “我做不了阴神……”楚宁闻言,却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身负魔躯,一旦死去,魔性一定会侵染神魂,化身大魔,为此那位幽罗天早就在楚宁身上设下了禁制,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的神魂就会被幽罗界摄走,要么被其打得魂飞魄散,要么就会关入往生地中,永世不得超生。 但这些事情太过复杂,他也与樊朝讲不明白,索性改口道:“就算真有这般殊荣,成为阴神到显化苏醒那也是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事情,故人不在,成为阴神又有什么意义?” 这并非楚宁胡言,正常人死后,如果没有人以秘法灌注,亦或者不被朝廷写入国册,单靠民间香火,想要化为阴神,确实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意识。 听闻此言的樊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有些好奇的问道:“那师祖爷爷想到了些什么……” 楚宁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想到。” “什么都没想到?”樊朝脸上的神情愈发的疑惑。 “是啊。”楚宁点了点头:“我其实想了很多,比如我死了,会不会有人为我难过?那些我喜欢的姑娘会不会喜欢上别人,若是她们喜欢上了别人,那我算不算被带了绿帽子?可若是她们一直因为我的死而难过,甚至悲戚孤寡一生,那是不是我应该祈祷她们能遇见一个让她们走出阴霾的人?” “那些讨厌我的人,会不会开心得手舞足蹈,会不会到我的坟前指着鼻子骂我,我又不能爬出来还口,想想就觉得憋屈。”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比如那些没见过的风景,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再也没有机会完成,最重要的是……” “我还没娶媳妇!”楚宁的脸色相当严肃的说道。 樊朝不由得一愣,他大抵未有想到娶媳妇这件事情,在自己这位师祖爷爷的心中,如此重要。 而说到这里的楚宁,忽然话锋一转:“但后来,我忽然发现,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樊朝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刚刚还对诸多事情碎碎念个不停的楚宁,怎么忽然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因为我死了。”楚宁却郑重的言道。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喜欢的人,再也触摸不到。你讨厌的人,再也咒骂不到。” “你所感受到过快乐与痛苦,也都烟消云散。” “所以,我忽然觉得死后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活着的每一刻,人终究会死,所有的一切都终究会归于虚无,相比于我们会死去的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岁月,活着这短短的几十年,其实微不足道。” “既然如此,痛苦也好,犯过错也罢,终究是要努力的走完活着的每一刻,这样才不枉来这人间走上这一遭,不是吗?” 说罢这话,楚宁顿了顿,然后朝着樊朝眨了眨眼睛。 樊朝这才如梦初醒。 明白了过来,这番话其实是楚宁对他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方才由衷的言道:“师祖爷爷,你安慰人的手段,其实真的很差劲……” “我已经尽力了,如果说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是那一副郁郁寡欢的死人样的话,我只能用我擅长的手段开导你了。”楚宁认真的说罢,又伸出一只手捏了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动。 虽然还不清楚楚宁所谓的擅长的手段到底是什么,但樊朝却能预感到,那番手段施展出来后,应当…… 会很疼。 他打了个哆嗦,赶忙言道:“师祖爷爷放心,樊朝已经明白了!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那就好。”楚宁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从明日起,闲暇时候,你就跟着你师祖奶奶学习墨甲吧。” “墨甲?可弟子之前从未研习过此道。”樊朝有些错愕。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祖爷爷,那我总归是要教你些东西的,我这一身修为之中,最让我满意的就是这墨甲造诣,也是你现在唯一能学的东西,若是我哪天真的死了,总归还算留了些东西在这世上,这个忙,你不愿帮?”楚宁反问道。 这话让樊朝一愣,有些疑惑的问道:“不是还有师祖奶奶吗?我看她近来不是一直都在研习墨甲,很是用心,师祖爷爷当不必担心……” 楚宁自觉自己已经是个相当实诚的人,可没有想到眼前这少年比自己还要缺心眼,还真以为楚宁这番话是为了保留所谓的传承…… 他有些无奈,但在一段沉吟之后,他的心头忽然一动,压低了声音靠到了樊朝的耳畔言道:“你那位师祖奶奶的墨甲造诣你是深有体会的,她啊……” 说着,楚宁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皱着眉头又言道:“这里不灵光。” “这事只能靠你!” 樊朝闻言也看了一眼车厢的方向,暗暗点头:“师祖奶奶确实……虽然态度不错,可做出来的东西着实有些……危险。” 楚宁见他上了当,当下便起身,目光肃然的看着他,然后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言道:“任重道远,你可不要辜负我。” 这时的樊朝显然已经代入了角色,他亦重重的点了点头,保证道:“师祖爷爷放心,樊朝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让师祖爷爷失望!” …… 终于算是完成了忽悠樊朝的壮举的楚宁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入了车厢。 “背后说人坏话,可非君子所为。”只是他刚走几步不到,洛水冰冷的声音便在那时响起。 楚宁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去,却见马车的里侧,洛水坐在本该属于他的书桌前,正低头翻书。 背后污蔑他人,被逮了个正着,哪怕是楚宁此刻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只是权宜之计,都是为了樊朝,姑娘就当做好事了。”楚宁干笑两声这般辩解道。 “嗯。”洛水眉头一挑:“你做好事,我来当傻子,你倒是好算计。” 楚宁只能继续干笑着赔笑,不敢回话。 但好在说完这话的洛水,似乎也没有继续谴责楚宁的兴致,她低下了头,再一次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书页上。 楚宁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却忽然感觉到洛水的呼吸声似乎有些重。 他疑惑的抬头看去,却见洛水虽然正低头看书,可握着书页的手,却明显用力极重,身躯也隐隐有些颤抖。 楚宁愣了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来到了洛水的跟前:“姑娘,体内的伤势又发作了?” 细细想来,倒也确实差不多是时候了,从上次治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六日的时间,方才又经历过一场大战,洛水的身体确实以及到了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只是这种事,她终究不好自己开口,故而一直试图隐忍着。 此刻听了楚宁的话,她也没有过多的坚持,只是两颊泛起些许红晕,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还是用快一点的方法?”楚宁又问道。 这本是想着征求对方的意思,但在洛水听来,这更像是楚宁在有心戏弄她。 她抬头恶狠狠的瞪了楚宁一眼:“你说呢?” “哦。”楚宁尴尬的笑了笑,旋即便伸手将洛水拉入了怀中,低头就要吻下去。 而就在这时,洛水却忽然伸手挡住了对方。 楚宁一愣,神情疑惑:“姑娘何意?” 洛水的脸色更红了几分,她看了一眼楚宁,目光游离的小声说道:“不……不要这张脸。” “用你本来的模样……” 第四百九十八章 在下,周贯 在一场混沌绵长的梦境后。 杜向明终于睁开了眼。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入,明晃晃的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费了些力气,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长久的昏迷让他的脑袋有些发晕。 他就这么坐在床榻上,手捂着头,好一会的光景,脑袋中的晕眩感方才退去大半,他也终于有了余力打量起了自己的处境。 是一处还算雅致的房间,陈设简单,仅有一张木桌、一扇屏风以及一方软榻,两侧的墙壁上还挂着几幅字画,看模样当时临摹某位大师的赝品,屋外还时不时有脚步声与略显嘈杂的谈话声传来。 杜向明有些发懵,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环城时候,他记得那个楚宁把他拉入一座修罗界中。 三千只血甲恶鬼,还有一尊青衣阴神,配合着一座鬼面佛像对他展开了一场他不太愿回忆其具体细节的车轮战。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他觉得恐怖的。 最可怕的是楚宁那个家伙手中还有一把巨大的石刀,其重无比,每次出手,就算他能抵挡住对方的攻势,可手臂却被振得发麻,最后甚至将他经历过圣灵之力洗礼的手臂骨骼直接给震碎了。 而后那家伙,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座巨大的黄金棺椁,也不知道那座黄金棺椁到底是由什么铸成的,反正重量极沉,比起那把石刀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宁把它当做一块石头,就这么躲在战场的外围,时不时用那棺椁砸向杜向明,而那棺椁就像是被楚宁炼化过的法宝一般,每次把杜向明砸得七荤八素后,又会转瞬回到楚宁的手中。 杜向明就这么在楚宁这般又是群殴,又是偷袭的手段下,被打得七荤八素,终于是昏死了过去…… 按理来说,以他对楚宁所做的一切,楚宁没道理放过自己,自己这会应该已经死了,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杜向明想不明白。 他调理了一番自己还有些紊乱的内息,终于感觉不那么虚弱了。 他从床榻上站起了身子,正苦恼只有一件单衣在身的自己,该穿些什么出门时,却发现在床榻的枕头旁,有一套被整整齐齐摆放的衣物。 那折叠齐整的方式,很特别,裤子在上衣物在下,这是很多时候,龙铮山的弟子喜欢的衣物摆放方式——在刚刚成为内门弟子时,每日早晨都会有时间限制相当严苛的晨修,为了能多争取一些睡觉的时间,他们就会在前一晚将整理的好的衣物,裤子放在上面。 当第一道晨起的钟声响起时,他们可以抓着裤子,就在被窝中将裤子套上,这样一来就能在迷迷蒙蒙中,多感受那么一会被窝中的温存。 杜向明在那时不免愣了愣,他伸出了手,抚摸着放在床榻上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思绪,深吸一口气后,伸手拿起了床榻为他准备好的衣衫,穿戴了起来。 …… 那套衣衫简单,却很合身,看得出来,为他准备这套衣衫的人,很了解他。 而后他又简单的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穿戴,终于是在那时来到了房门前,推开了门。 入目第一眼的是走廊上端着食盘的小二,低头一看,身下的一楼大厅中是三三两两谈天说地的食客。 “听说了嘛!环城据说被拿回来了,好像又是那位楚侯爷干的!” “怎么可能?环城那里有上万蚩辽精锐,这些日子前线的义军也没听说有调动,难道那位楚侯爷自己一个人就单枪匹马的干掉了上万蚩辽精锐?” “那我就不知道,可环城拿回来这事可是千真万确,我那族叔就在龙铮山义军中供职,这事可是他亲口说的。” “如此说来,这位楚侯爷还真是我们北境的大救星,从一开始的北疆铸剑令,到平叛冲华城和反攻云州,如今又收回了环城,说不准这幽莽二州,还真的在他的手里重新回归北境!” 杜向明听着食客们的你一言我一语,撇了撇嘴,转身就下了楼。 “客官,你可算醒了!我方才还和掌柜的念叨,说你那同伴莫不是个骗子,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你若是再不醒,我们可就要报官了!”他方才下楼,迎面便走来一位小二,神色激动的言道。 说罢,他还激动的朝着内屋喊了喊,将店中的掌柜也叫了过来。 杜向明愣了愣,回过神来后赶忙问道:“那位带我来的人,长什么样,你们可记得?” 那小二与掌柜闻言互望一眼,皆摇了摇头。 “那位客官总是戴着斗笠,神神秘秘的,看不清模样,怎么?客官你不认得?我看他前些日子,一直出入各个药铺,还借我们的后厨帮你煎药来着,还以为你们的是叔侄或者父子呢!” “就是昨日他一大早走后,就一直没再回来,我们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的。”那掌柜疑惑的说道。 听闻这话的杜向明愣了愣,心头却有了自己的成算,他解释道:“没有,应当是我一位旧友,因为某些原因,不愿与我相认……”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他却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客栈外。 当下,他也顾不得再与那小二掌柜多言半句,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来到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只是他每走出一段距离就得停下来,催动法诀,像是在感应着些什么一般。 就这么在街道上走走停停的穿行了一刻钟的时间后,他来到了一座庙宇前,是座城隍庙,供奉着的当是当地册封的阴神。 香火还算旺盛,时不时便有三三两两的香客从中出入。 杜向明跟着香客们走入了庙中,用怀里的铜钱换了三炷香,默默地等在人群后方。 待到他时,他伸手一挥,手中三炷香上就燃起了轻烟,这手段看得一旁手捧烛台准备为他点香的庙祝一愣。 他却并不理会对方,径直的走到了神像前,将三炷香插入了香炉中。 那一瞬间,一道灵力波动猛然朝着四面荡开,身旁的庙祝,身后的香客,都在那时消失不见,整个庙宇之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而他身前那尊书生模样的阴神雕塑,却像是忽然活了过来一般,他的双眼缓缓睁开,一股恐怖的威压也随即席卷开来。 “弟子杜向明!参见尊上!”杜向明则在第一时间单膝跪下,朝着那神像朗声言道。 “唔。”神像的嘴里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吟。 “看样子,这交给你的第一趟差使,你办得不太好。” 杜向明的上半身直接伏在了地上,嘴里大声言道:“弟子无能,辜负了尊上,请尊上责罚!” “本尊做事,从不看功成与否,只看你是否用心,这一趟虽然是功败垂成,但此事还有些我预料之外的东西掺和进来,倒也并不怪你。”神像的态度却出奇的温和,并未过多的苛责杜向明。 “尊上仁厚,请再给弟子一个机会,弟子一定将楚宁的人头带回来,面呈尊上!”杜向明依然伏在地上,并未因为对方的话,而放松下来。 “那家伙的背后,有些出乎我预料的东西,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由他去吧,终归是在这方天地,翻不起大浪,今日召你来,是有另一项事情让你去做。” “尊上但有所命,弟子万死不辞!”杜向明再次高声言道,态度恭顺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神像的眼中于那时泛起一道金光,照入了杜向明的体内,杜向明身子一颤,顿觉某些讯息灌入了自己的脑海。 “卿衣……”他消化着那段讯息,是关于一位身处莽州的大夏女子。 “杀了她。”神像沉声言道。 “弟子遵命!”杜向明沉声应道,当下便要起身告退。 只是他刚刚站起身子,那神像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你就不问问为何要杀她?” “尊上是上界圣灵,代天道而牧众生,无论何事尊上自有的道理,弟子需要知道的尊上自然会告诉弟子,不需要知道的,弟子自然不该多问。”杜向明面无表情的应道。 而这样的回答,显然出乎了那神像的预料,对方出奇的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后,方才再次开口:“有意思。” “小家伙,你是我最近这几百年来,遇见的最有意思的凡人。” “尊上谬赞,弟子不过是恪守本分罢了。”杜向明依然表现得不卑不亢。 “这女子的身上有不该存在于凡人身上的东西,杀了她然后将那东西带回来,记住了,这一次可不能再让我失望了。”神像低声说道。 “弟子领……”杜向明正要行礼回应。 “对了。”神像却又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我这里还有个家伙,本事长生天擢升的圣灵,可近来连着办砸了好些差事,长生天把他逐出了门庭,塞到了我的手里,你把他带上,也算是有个照应。” 那神像说罢这话,也不管杜向明作何反应,他身旁的空间中就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身影就这么狼狈的从中滚落了出来。 神像双眼在那时缓缓闭合,同时那股之前自神像中弥漫开来的神圣气息也猛然退去,周遭的香客与庙祝也再次出现在了庙宇之中。 众人的神情如故,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方才发生的异样,只是一些离得稍稍近些的人,有些奇怪杜向明的身旁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趴在地上的身影。 而那道身影却也丝毫不在乎周围众人古怪的目光,他利索的从地上站起了身子,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然后转头看向杜向明,笑容灿烂的说道。 “幸会!幸会!在下,周贯。” “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第四百九十九章 项马城 项马城位于黄龙城东南一百二十里,是蚩辽吞并莽州后新建的城池,作为拱卫王庭的卫城,抵御大夏可能发起的攻势。 但后面随着幽州被吞并,同时蚩辽王庭也看出了大夏朝廷的软弱,此地卫城的功能就不再重要,驻守的重兵撤离,大批的夏人以及蚩辽的下族被驱赶到了此地,作为工匠,夜以继日的为王庭的贵族们制造他们所需的各种物件。 时间一长,此地渐渐成为了蚩辽所控地界的物资转运枢纽,大批蚩辽从各处或抢夺或开采的原料,被不断送到此地,然后又经过大批匠人的加工,被销往蚩辽各地,繁盛的同时,也混乱不堪。 洛水掀开了车厢的布帘,看向一旁同样在排队等待着进入项马城的车队。 那应当是负责运送物质的商队,队伍种清一色的全是提刀披甲的蚩辽人,在大多数商队都雇佣夏人作为廉价劳动力的幽莽二州,能请来这么多蚩辽人,并且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看起来当是上族成员,可想整个商队运送的货物当是如何重要,甚至极有可能,有王庭的背景。 当然,这在混乱的蚩辽治下,王庭出资,以商行的名义盘剥各地民财之事,并不算少见。 两日前,楚宁一行人就曾在莽州边境的黑云镇中,见过这样的场面,黑云镇盛产一种名为夜来神的药材,倒不是什么修炼亦或者疗伤所用之物,不过却在壮阳之事上有着奇效,在蚩辽王庭,这种药草炼制的壮阳丹,已经被炒到了天价。 于是便有一支商队来到了黑云镇,先是以高价收购夜来神,黑云镇中的百姓闻讯,纷纷前来,商队虽并未食言,可却以要寻找最上乘的夜来神为由,每家每户,只购入了少量夜来神药草,并言说,要回去之后,制造成品,届时会对最中意的夜来神供给人家,再额外提高四成开外的价格。 此举虽然让满心欢喜前来兜售的夜来神的黑云镇农户们有些失望,但对于卖出去的药材,商队给足了银两,那份承诺也相当诱人。 所以,此事倒也并未激起太大的波澜,反倒让黑云在的农户们于心头暗暗期待着自家的夜来神能够入选。 而没过多久,商队果然去而复返,但带来却不是大批收购夜来神的消息,而是告知镇中的百姓,上次收购的夜来神中,出现了大量的残次品,以至于他们制作出来的壮阳丹,在售卖之后,引发了诸多顾客的中毒事件。 此番前来非但不会收购药材,反倒还要让农户们赔偿损失。 而早已被当地的大蛮盘剥了数十年的农户们哪里掏得出钱来,在官府与商队勾结出面镇压的胁迫下,农户们只能用冒着生命危险在山中采来的夜来神偿还所谓的债务。 而一些交不出足数夜来神的农户,就只能卖儿卖女,偿还债务。 楚宁一行人,到达黑云镇时,正好遇见一对不愿将儿女交给蚩辽人的农户,被商队的打手抓了出来,砍杀示警的场面。 虽然楚宁已经及时出手,但依然没有救下那对夫妇。 留下的一对儿女,虽然安排给了同乡照料,但如此世道之下,想来日后的生活也并不会顺利。 那个商队与眼前的商队从人员配备,到武器甲胄,都极为相似,想来当是有所关联。 洛水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眉头微皱扫过商队押送的货物——那是一座座木制的囚车,每个囚车中都关押着十余位蓬头垢面的夏人,他们被一股脑的塞在狭小的空间中。 无论男女皆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充斥着被施暴后的抓痕,沾染了恶臭的排泄物,以及一些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腐烂的伤口。 这是相当崩坏的场面,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就足够让一个心智正常之人,心神动荡,产生强烈的不适感。 但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那些囚笼中所关押的夏人,却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就仿佛是一只只被押往屠宰场的牲畜,对于自己既定的命运,既无恐惧,也无期待。 “他们……会怎么样?”洛水忽然开口问道。 楚宁亦在那时看向了窗外,他同样皱起了眉头,然后摇了摇头:“大抵不会太好……” “项马城是蚩辽王庭的重地,许多军需都是在此地制造而成,他们如果运气好点,能被送入各个工坊,做上一段时日的苦力工匠,若是熬得过去,倒是有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的活头。” 洛水倒也听出了楚宁的言外之意,她追问道:“那若是运气不好呢?” 楚宁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苦笑,他在短暂的沉吟后,忽然开口问道:“姑娘我们一路走来,也与蚩辽人交手过多次了,你觉得蚩辽人的战力如何?” 洛水虽然觉得楚宁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在短暂的诧异后,开口言道:“如果说是上族的精锐的话,确实有其可圈可点之处。” “那姑娘觉得,靠着这样的军队,能够压着北境几十年喘不过气来吗?”楚宁又问道。 这个问题让洛水脸上的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她看着楚宁眉头紧皱。 蚩辽上族精锐的战力确实不凡,无论是梼杌部族所化的妖兽形态,还是罗刹与龙踏部族所展现出来的异化能力,亦或者无光部族堪称恐怖的暗杀能力,都是相当可怕的。 而且因为拥有妖族血统的关系,这些手段,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资源去修炼,在成长到一定年岁后,就能被觉醒与使用。 而一位人族修士,想要与拥有这样战力的上族蚩辽人对抗,则需要数年甚至十余年的苦修,耗费相当多数量的资源,方才能勉强做到。 对比下来,蚩辽上族确实拥有碾压寻常夏人的能力。 但是,蚩辽出身蛮原,此地荒芜,资源匮乏,受制于此,蚩辽的人口数量一直保持在一个相当低的水平线之下。 在蚩辽与大夏发生大战的初期,上族的数量更是稀少。 靠着这样的体量莫说要侵吞整个大夏,就是想要压垮北境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但偏偏这几十年来,面对蚩辽的攻势,整个中原朝廷,都几乎只有招架之功,鲜有进取之力。 此前对此并无太多了解的洛水并未细想,此刻经楚宁一问,倒也确实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 她看向楚宁的目光也变得疑惑了起来。 楚宁则幽幽说道:“北境战事沦落于此,固然有朝廷软弱的原因在,但追根溯源实际上是因为那位蚩辽的国师大人,发现并且提拔了一大批腐生君部族的族人,他们的毒瘴是蚩辽与大夏战场上最为可怕的杀器,而在两军对垒时,这些毒瘴会无差别的覆盖战场,而为了让这些毒瘴对蚩辽人的伤害降到最低,同时对夏人的伤害尽可能的提升,腐生君部族一直在致力于对毒瘴不断做出改进……” “而这个过程……”楚宁说道这里,顿了顿,将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群被囚车押运的夏人身上,这才再次言道。 “自然需要大量的夏人来验证他们改进的毒瘴的成果。” 第五百章 玄蛟刹 楚宁话音落下的瞬间,洛水眼中骤然泛起了杀机。 她的身形微弓,宛如一把被拉满的烈弓,随时就要离弦而出。 但就在那时,楚宁的手却忽然伸出,摁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洛水转头错愕的看向楚宁,还未开口发问,洞悉了她心思的楚宁的就摇了摇头,说道:“不可。” 洛水一愣,神色不解:“为何?” 她确实不理解。 在不久前的黑云镇中,楚宁在见到那支商队以追要赔款为由,残害黑云镇中的百姓时,楚宁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出手,然后又凭借着,他如今完颜宣的身份,以黑云镇推行国师新政为由,很简单的就唬住了那位当地的大蛮,给当地的百姓争取到了相当多的利益。 于洛水看来,今时今日,当是可以复刻楚宁在黑云镇中之举的。 故而对于楚宁此刻的阻拦,才感到万分的不解。 楚宁当然也看出了她心头的想法,苦笑着说道:“姑娘,这项马城和黑云镇是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洛水皱眉反问道。 “黑云镇虽也在莽州之地,但毕竟位于莽州边陲,其封地大蛮又出身下族,当是远离王庭权力中心之人,并不真的识得完颜宣所谓何人,只是认得我手中那枚千镇令牌,故而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位与国师交好,或者受国师委派的大人物。” “斩杀那些商队也好,还是命令他推行新政也罢,都是来自国师府的命令,他只要稍谙蚩辽王庭的权力争斗,便没有将此事上报的胆子,只会依命行事,以免卷入王庭纷争。” “可此地不同,项马城距离王庭所在的黄龙城不过百余里,又是蚩辽重镇,各个锻造坊中督工也好,城中驻守的士卒也罢,都是来自王庭的亲信,论官职或许比不上黑云镇中的大蛮,可却有上达天听的能力与见过诸多王庭贵胄的眼界。”楚宁耐心的解释道。 洛水的眉头却并未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有所舒展,反倒越皱越紧:“我不明白,即便认得又如何?你如今有那仿制的千相面具在,除非与完颜宣极为熟悉之人,否则是决计看不出真假的,以其千镇的身份,想要镇住这些商队,救出这些百姓,当不是难事。” 楚宁闻言,有些无奈。 这位姑娘什么都好,天赋卓绝在剑道上的造诣,不输真正的陈曦凰。 人也聪明绝顶,墨甲这般在楚宁看来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转眼琢磨的修行之道,她真正开始着手研究也才半月时间,便已经有模有样,提出的许多墨纹与灵能通路的改进之法,即便楚宁也觉相当精妙。 可就是在这人性与世故上表现得却宛如一张白纸,许多寻常人能轻而易举想明白的事情,到了她这里,却变得甚是复杂,往往需要楚宁耗费大量的口舌,嚼烂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她方才能领会一二。 想到这里,楚宁不得不耐下性子,再次言道:“姑娘说得没错,在这项马城中,这些蚩辽的官员认得完颜宣,反倒是好事,可以让我们很好镇住这些商队,也可以很顺利的救出这些百姓。” “可之后呢?” “之后?”洛水的神情不解。 “依照蚩辽的律法,这些大夏的百姓没有蚩辽人的看管,是不能自行迁徙的,所以他们最好的归宿就是留在这项马城中。”楚宁解释道。 “这难道不好吗?在项马城中做一个寻常居民,就算生活会很艰苦,总好过被送到那些腐生君部族的手里,成为毒障的试验品!”洛水反问道,对于楚宁的阻拦更加不解。 “姑娘有所不知,哪怕是在蚩辽的律法中,对于人口的买卖也是明文禁止的,只有犯下大罪,被贬入奴籍之人,方才能被买卖。”楚宁说道。 “你的意思是,眼前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洛水神色狐疑的看向楚宁,即便如今的她对楚宁已经是格外信任,但这话她却不敢苟同,毕竟这些被关押的夏人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年纪不大的孩童,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犯下滔天大罪的模样。 “当然不是,蚩辽各地的大蛮,为了能参与人口买卖这般重利的生意,给治下百姓罗织罪名,将良民构陷为恶徒,从而打入奴籍之事,并不少见,眼前这些百姓,其中大半,甚至全部都有可能是无辜之人。” “而我们今日出手,确实也可以以完颜宣的名义救下他们,可等过几日我们到了王庭,完成了和亲之后,定然会想办法逃离王庭,届时我们这假冒的身份也必然会被识破,那今日所行之事,也就会从千镇大人的宅心仁厚,演变成大夏奸细的歹毒计谋,这些被我们所救的大夏百姓,免不了会被迁怒。” “当然,姑娘或许会说,即便如此,也能让他们多活些时日,怎么都好过见死不救,但姑娘不要忘了,眼前这些大夏百姓也都有自己亲人,尚且存活于世,一旦因我们身份败露而被迁怒,他们属地的蚩辽官员,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将他们以及他们的亲友尽可能打为大夏奸细的同党,从而得到更多的奴籍夏人,大肆出售,赚取暴利,届时不仅眼前的这些人活不了,还会有更多的幽莽二州的大夏百姓因此蒙难……”楚宁说道这里,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 他这番分析固然理智,但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寻常百姓被当做牲口一般,送入虎口,他的心头也难免生出一股阴郁与烦闷。 只是楚宁身负大魔之力,早已将压制自己心中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当做了本能,故而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洛水虽然心有不甘,但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剑道大能,断不至于太过冲动,在听完楚宁的分析后,也冷静了下来,愤懑的收起了周身被催动的剑意。 而就在这时,城门方向忽然走来一队人马。 最前方是三个身着灰色长袍,头戴兜帽的身影,他们的步伐的很慢,甚至显得有些吃力,但他们出现的瞬间,方才还嘈杂一片的城门口,却骤然安静了下来,就连那些商队中来自蚩辽上族的甲士们,也面露忌惮之色,不敢有半点造次。 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身着甲胄的蚩辽士卒,身形高大,队列整齐,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是腐生君部族的人。”楚宁透过车窗的缝隙,低声言道。 洛水也沉眸看去,脸上的神色又阴沉了几分。 之前,她尚且还能以眼前这些被关押的夏人,或许被送往项马城只是成为城中苦力来宽慰自己,而现在那几位腐生君部族的蚩辽人朝着此处走来,无疑是打碎了洛水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将等待着这群大夏百姓的残忍命运,血淋淋的摆在了洛水的眼前。 楚宁见状,放在洛水手背上的手,用力了几分。 是安慰,同样也是警示。 …… “苍鹿大师你怎么来了?小的待会自己就把这些奴人给你送去,何须大师亲自走上这一遭?”车厢外,一个身材略显臃肿的蚩辽人快步迎了上去,对着为首的灰袍人点头哈腰,甚是客气的言道,脸上更是堆砌起了一副相当谄媚的笑容。 想来这臃肿的蚩辽人,当是这商队的头目。 “上次。”被称作苍鹿大师的灰袍人闻言转向那商队头目,嘴里发出的声音沙哑、沉闷,且缓慢。 像是老旧的风箱,在吃力的运转。 “你送来的奴人,很不好。” “这次,我亲自看……” “若还是太差,你们以后,当不必再做这差事了。” 这话一出,那商队的头目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赶忙言道:“苍鹿大师!你这话可就折煞小的了,小的挑选的奴人,那都是严格按照大师你的要求来的……” 只是他的辩解之言,并未说完,苍鹿大师便再次转身,看向了身后那一座座囚车。 兜帽下的双眼泛起幽光,审视着囚车中那一位位神色麻木的大夏百姓。 那商队头目见状,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似乎极为畏惧对方一般,一次次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一脸紧张的等待着对方审视的结果。 这样的时间不算太长,不过百来息的光景。 但对于那商队头目而言,却极为难熬。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强烈的不安所摧垮的前一刻,那位苍鹿大师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批不好……” “但……勉强合格。” 这简单的两句话,落在商队头目的耳中,却让他经历了一场跌落地狱再回到天堂的剧烈起伏。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背脊却也被汗水打得湿透。 “是小的疏忽,下次我一定好好把关,争取让大师满意!”他赶忙言道。 苍鹿大师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缓缓的抬起了手,宽大的袍袖随着他这样的动作而从手臂滑落,露出了一段枯瘦且惨白的臂膀。 “这个……” “这个……” “还有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囚车中的几道身影,皆是一些看上去状态极差之人,要么病殃殃的,要么就是身上存在着大量腐败的伤口。 “这几个不行,处理掉。” 他语气冰冷的说道。 那商队头目闻言,自然不敢有半点反驳,连连点头,同时看向周遭的护卫大声吼道:“没听见苍鹿大师的话吗?把那几个废物拉出来!” 周遭的护卫应声而动,气势汹汹的涌向各处囚车,打开牢门,就要将那些被点到的夏人囚徒拉出囚车。 而囚笼中的大夏百姓们显然很清楚所谓的处理掉意味着什么,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们开始奋力的挣扎,或高声求饶,或死死的抓着同伴的手,不愿被带离囚笼。 只是这些本就虚弱的寻常百姓,又哪里会是这些蚩辽精锐的对手,几番拉扯之后,这些蚩辽精锐开始对着那些试图反抗的夏人百姓拳脚招呼上去,在这样的威势下,挨不住的众人,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带出了囚车,扔在了车队跟前的地面上。 人群之中,哭嚎声大作。 无论是囚车中失去了同伴的百姓,还是被拉出囚车的所谓的“残次品”们,都在那时放声哀嚎。 但这些声音落在那苍鹿大师的耳中,却让其觉得聒噪。 “让他们闭嘴。”他冷冷说道。 “快!快!动手!”商队的头目闻言,赶忙大声命令道。 而那些护卫自然不会犹豫,纷纷迈步上前,拔出了腰间的刀剑,就要对着趴在地上的那七八位夏人挥下,其中甚至还有两位未满十岁的孩童。 看着那些大夏百姓因恐惧而惨白的脸庞,洛水与楚宁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车厢外负责驾马的樊朝也同样双拳紧握神色愤慨,却不敢表露,只能低下头,不让旁人发现自己异样。 哪怕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出手,但目睹这样的场面,还是不免让人心头堵得发慌。 楚宁害怕洛水承受不了,正要拉下车窗前的幔布时。 咻! 咻! 数道破空之音骤然响起。 楚宁与洛水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纷纷侧头看去,只见数支黑尾羽箭正朝着此处飞射而来。 砰! 砰! 伴随着一阵脆响,八支黑羽箭分别撞在了那八位蚩辽护卫高举的长刀的刀身上。 “新政已行,幽莽之地,夏人与蚩辽位同一等,饥赠食,寒布衣,有疾者医,有罪者裁,不可买卖,更不可随意打杀!” “光天日下,尔等如此行事,是要置王庭的威信于何地?”同时一道英气十足的声音也在这时从那羽箭射来的方向传来。 楚宁看向那处,只见那通往项马城的官道上正站着一位身着轻甲的少女。 楚宁的身躯旋即一颤,瞳孔骤然紧缩,不是因为少女长得如何好看,而是因为她手中握着那把通体漆黑的烈弓。 弓身修长,流淌着明亮的金属光泽,外侧开刃,握把处有极为不合理的十二处呈锯齿状排列的箭槽。 这…… 像极了白虞大师遗留的诸龙破的配件之一—— 玄蛟刹! 第五百零一章 打招呼的方式 “这个女子不简单。”洛水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位手持黑弓的少女身上,她敏锐的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嘴里喃喃说道。 只是这话落下之后,身旁的少年却出奇的并无回应。 她不免有些疑惑,侧头看了过去,却见楚宁目光发直,神情呆滞,分明是一副看入迷了的模样。 洛水先是一愣,旋即瞟了一眼之前并未注意到的那少女的容貌,明眸皓齿、蛾眉螓首,加上那露出一整个左臂,以及只到大腿根处的贴身轻甲,再配以那蚩辽特有的深色皮肤,确实有几分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异域风情。 她的心头在那时没来由的涌起一丝恼怒,几乎不假思索的就朝着楚宁伸出了手,在他的腰间重重的掐了一下。 吃痛的楚宁惊醒过来,侧头错愕的看向洛水,问道:“姑娘做什么?” “哼!做什么?我怕你再看下去,眼珠子会掉出来。”洛水冷声应道。 “姑娘说笑了,就是再看上一两个时辰,眼珠子也没有掉出来的可能。”楚宁无奈言道,对于洛水这股无名火,有些摸不清状况。 “怎么?你还想看?”洛水愈发恼怒。 “自然。”楚宁点了点头,想着少女手中那把黑色烈弓的构造,满脸神往:“如此美妙之物,能看到的机会可不多,自然得抓紧机会,能多看一会是一会。” “你!”洛水大抵怎么也想不到楚宁这家伙竟然能恬不知耻到了这般地步,她的双眼之中怒火喷张:“你可真是色令智昏,我……我家殿下难道还不够好看?你竟还想着在外面沾花惹草!” 楚宁闻言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自己的心思,他赶忙解释道:“姑娘,你误会了,我看的其实不是她的模样,而是……” “方才还说人家是如此美妙之物,现在又不是了?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子,见一个喜欢一个!”洛水哪里还愿意听他诡辩,冷笑声讥讽道。 “姑娘这话说得不对,我并没有见一个喜欢一个。”楚宁则一脸严肃的反驳道。 “哦?没见的也喜欢?”洛水眉头一挑,反问道。 楚宁一愣,看向眼前女子那张与陈曦凰生得一模一样的面庞,鬼使神差的道了一句:“我确实,还不知道姑娘到底长什么样,这算不算没见过?” 洛水眨了眨眼睛,不待她消化掉楚宁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却瞥见了眼前这少年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顿时回过了味来,脸颊微红,心头羞怒:“你!” 她这般说着,就要伸手好生教训一番对方。 可这时,车厢外那些商队的护卫,也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他们面露狞笑,握着长刀,朝着那位持弓少女围拢了过去。 面对此番状况,那持弓少女的脸上却并无惧色,只是眉头一挑,反倒饶有兴致的看着这群蚩辽护卫。 此刻城门前聚集的大量等待进城的商队都被此处发生的事情所吸引,一大批人围拢了过来,将此处挤得密不透风。 就在众人都以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之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却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住手。”是那位苍鹿大师。 他在众人心中威信极重,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气势汹汹的商队护卫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低下头恭敬的朝着两侧退开。 而一身灰袍的苍鹿大师也在这时缓步走上了前来,看向了那位持弓的少女。 持弓少女依然脸色平静,甚至还略带挑衅的望着这位被周遭众人视为神明的苍鹿大师。 这样的做法在众人看来,当是相当危险的举动,以这位苍鹿大师的性子,大抵容不下对方,这少女极有可能在被擒下后,成为苍鹿大师研制毒障的试验品。 那可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百倍千倍的命运。 在项马城中,素有这样的传言——宁为刀下鬼,不为鹿门人。 可见众人对苍鹿大师的恐惧到了何种地步。 而周遭这些负责往项马城中运送物资的商队,常年出入此地,显然也明白苍鹿之本性,看向少女的目光也变得惋惜起来——毕竟是个模样俏丽的美人,就这么沦为苍鹿的试验品,确实可惜了些。 但那位苍鹿大师却并未按照众人预想中的那样出手,反倒在注视了少女一会后,开口沉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位国师大人的意思?”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顿时哗然。 显而易见的是,这位苍鹿大师不仅认得这少女,而且对方似乎还是那位国师大人派来的人。 虽说近年因为新政的缘故,国师与曾经的弟子,如今的蚩辽共主拓跋长生之间已生出间隙,但却依然是整个蚩辽王庭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对于寻常蚩辽人而言,他的名头依然足以震慑宵小。 明白少女身份的众人,看向对方的目光中也不由得多出一份敬畏之色。 “既然是国师大人推出的新政,这自然也就是他的意思。”少女上前一步,语气倨傲的言道。 “可研制毒障,对抗夏人,也是国师大人的意思。”苍鹿大师幽幽反驳道。 “苍鹿大师号称腐生君部族最擅毒道者,难道没有活人为祭,就研制不出让国师满意的毒障了?” “我闻南疆之地,也有善使毒物者,却可不以生人为祭,为何苍鹿大师却难以做到?是大师徒有虚名,还是整个腐生君部族都是庸碌之辈,方才大师座上了第一毒师的宝座?”而面对苍鹿大师的责问,少女非但没有半点露怯,反倒针锋相对的反问道。 只是她嘴里的所言之物,却是让周遭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哪怕她是国师大人派来的使臣,以如此侮辱的方式质问苍鹿大师,依然时间不可想象的事情。 他们并不认为苍鹿大师会忍气吞声到这般地步。 就连与苍鹿大师一同到来的那两位灰袍人也在这时迈步来到了苍鹿大师的身侧,虽被头上的兜帽遮住了脸庞,让外人看不到他们的容貌,但从此刻二人指尖上泛起的阵阵幽绿色的气息可以看出,他们已经有了动手的打算。 这让周遭众人脸色微变,下意识的朝着身后退出数步——毒师们的手段诡异、强大,同时不分敌我,他们也害怕被殃及池鱼。 只是这一次,众人预想中的场面依然没有发生。 苍鹿大师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衡量着某些得失。 然后,他伸出了那干枯的手,拦住了身旁的两位同伴。 “那依照你,或者国师大人的意思,这些人我们该如何处置?”说着,他瞟向了一旁被关押在囚车中的夏人百姓。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这样的询问代表的意思很明显,这位在项马城甚至整个蚩辽王庭,都算得上威望极重,地位极高的腐生君毒师,是在向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服软。 这简直不可思议。 众人一时间分不清,苍鹿到底是在畏惧少女,还是她背后的那位国师大人。 “就地释放,安排住所,该医治的医治,该遣返的遣返。”少女却平静的回应道,脸上并无半点异色,似乎早已料到了苍鹿的妥协。 而说罢这话后,她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人群中那位商队的头目,言道:“当然,还有这些无视王法,贩卖人口的奸商,该惩治的也得惩治。” 这话一出,那位还在看着热闹的商队头目顿时脸色一变,没有想到这把火竟忽然间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赶忙看向那位苍鹿大师,颤声说道:“苍鹿大师,在下那可都是按你的……” 他的话并未说完,一道幽绿色的气息便将他的身躯笼罩,然后恐惧之色凝固于他的脸颊,他的身躯转眼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直到他成为一滩烂泥坠于地面,周遭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惊呼声于这项马城外响彻不绝。 而那些商队的护卫们,更是脸色煞白,面色恐惧的看向此处。 “恶首已诛,尔等听不见这位大人的命令吗?将这些夏人带下去,好生款待。至于这些从犯,押解下去,听候发落。”苍鹿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带来的那群甲士闻言不敢有半点怠慢,赶忙上前一部分将商队的护卫控制,一部分则打开了囚笼,将那些还有些发懵的夏人百姓带了出来。 …… 马车中的洛水与楚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也不免暗暗猜测起了这少女的身份。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只凭着一两句话,就能让这位看上去在这项马城中位高权重的毒师让步到这种程度? “那位国师到底什么来头,在这蚩辽部族中竟有这么大的威信?凭着一个使臣的几句话,就能让一方封疆大吏畏惧至此?”洛水对蚩辽王庭的权力结构了解不深,故而看向楚宁疑惑的问道。 楚宁闻言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国师。” “这少女或许真是国师的使臣,但腐生君部族也是被国师一手提拔起来的,国师的名头大抵是压不住这个什么大师的,他真正忌惮的当是这少女的身份。” “那她是什么身份?”洛水一脸懵懂的问道。 楚宁却是一愣,脸上露出了苦笑。 洛水见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多么荒唐——她与楚宁皆是第一次来到蚩辽所在之地,楚宁或许比她了解一些蚩辽内部的事情,但也只局限于一些来自大夏的情报,又如何能知道这个神秘少女的身份? 只是她这一路走来,习惯了依赖楚宁,以至于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么个问题来。 想到这里的洛水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就在她不知道如何找补时,车厢外的对话适时的吸引了楚宁的目光,也让洛水暗暗松了口气。 …… 在甲士们将夏人百姓以及商队的护卫都带走之后,苍鹿大师转头看向那少女问道:“这么做,殿下可还满意。” “嗯。”少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接下来,还有什么老朽能为殿下做的。”苍鹿大师又问道,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谦卑的味道。 “剩下的都是私事,不劳烦大师了。”少女这般应道。 “那老朽就告退了。”苍鹿大师倒也没有半点多问的意思,这样说罢,转身就带着那群甲士,退回了项马城的城门中。 而随着此事告一段落,城门处负责盘缠的士卒也再次开始工作,城门前盘踞的数量庞大的队伍,也开始缓缓朝着城中移动。 只是依然免不了会有一些目光落在那位少女的身上,带着或疑惑,或敬畏的神情。 “殿下?莫不是某个部族上屠的嫡女?”车厢中的洛水小声的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也点了点头,正要回应。 可那时却发现那位站在原地目送苍鹿一行人离开后的少女,忽然转头看向了他。 目光对视的瞬间,那蚩辽少女忽然朝着他展颜一笑。 楚宁还未弄清楚状况,那蚩辽少女却忽然抬起了手,将那把疑似玄龙刹的烈弓拉满,一支黑羽箭凭空出现在箭槽之上,瞄准了楚宁。 “小心!”楚宁的心头一凛,也来不及细想对方为何会忽然对自己出手。 他大喝一声,少女手中的羽箭也在这时离弦而出,直奔他们所在的马车而来。 楚宁拉起洛水,同时周身一道道黑线涌出,去向车厢外的樊朝所在之地,化作甲胄将对方的身躯包裹。 轰! 一声巨响在那时荡开。 马车的车厢轰然爆开,气浪席卷,车厢前的樊朝在这股巨大的力道下,被掀飞数丈,重重倒地。 可以想象若不是楚宁反应及时,以他那毫无修为的身体,这一击之下,恐怕他已经当场气绝。 另一边的洛水与楚宁虽然未有及时避开那一箭,但二人皆有修为护体,也避开了羽箭爆炸的中心,除了身上沾染了些许车厢炸裂后扬起的木屑外,倒是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势。 而在短暂的错愕后,回过神来的洛水几乎的本能运集起了周身的剑意,就要朝着那位蚩辽少女出手。 但这时,楚宁的手却忽然伸了过来,摁住了洛水。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舍得杀她?”洛水怒目问道。 楚宁神情错愕,露出一抹苦笑,他不明白往日还算冷静的洛水,今日怎么如此暴躁。 但此刻情况危急,他也不能多问,只能粗暴的一手将洛水揽入怀中,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下,看向那位蚩辽少女,神色轻佻的言道:“这就是殿下打招呼的方式?” 第五百零二章 定亲 其实在遇袭的第一时间,楚宁心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与洛水并无二致,本能的想要反击。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对方的攻势虽然来得突然,声势也足够浩大。 但力量却并未集中于羽箭上的一点,而是相当分散,如果对方真的想要杀他,不当如此草率。 方才那一箭,细细想来,倒是更像是某种警示。 当然,除开这些,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自己现在是以完颜宣的模样示人,之前对方行事时,自己也并未作出任何有碍于她的举动。 所以,她对自己出手,只有两个可能,一来与完颜宣有旧怨,二来是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是前者,他更应该保持冷静,得装出一副认得对方的模样,免得露出破绽。 如果是后者,一番故作疑惑的询问,或许也能骗过对方的试探,即使最后失败,也并无什么损失。 而在楚宁以相当戏谑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时,被他搂入怀里的洛水虽然并没有完全明白楚宁心中的考量,但却是也明白过来,楚宁不让她出手的原因并不是她想的那般狭隘。 大抵也是因为觉察到了自己方才那般反应有些过激,洛水收敛起了怒气,任由楚宁搂着她,走向那蚩辽少女的跟前。 楚宁虽然表面上神情戏谑,可却并不敢有半点松懈,始终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提防着对方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势。 那蚩辽少女此刻也正看向楚宁,见起一只手搂着洛水,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但却并未发难,反倒瞟了一眼一旁倒地的樊朝:“你的灵能妖弦,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楚宁并不清楚对方这话到底是试探,还是感慨,他微微一笑,言道:“确实更厉害了。” “哼!不过你这股自以为是的劲头,倒是依然没变。”蚩辽少女冷哼一声。 “殿下谬赞。”楚宁并无任何谦逊的说道。 蚩辽少女大抵也没有想到楚宁会是这般性子,她眯起了眼睛,再次将目光落在了楚宁怀中的洛水身上,语气不善的问道:“你还要搂着她多久?” 楚宁闻言皱起了眉头,倒是不明白自己搂着谁,为何会让对方如此不满。 不过考虑自己现在是完颜宣的身份,而对方又应该与完颜宣认识,所以楚宁还是决定客气一些。 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诚恳的言道:“你也想要?我这边还有空。” 这话一出,那蚩辽少女直接呆滞在了原地。 不过很快,楚宁就又将手收了回去,却不是因为察觉到了蚩辽少女的不满,而是贴在他胸膛的洛水,在他的腰间狠狠的掐了一下。 楚宁有些不满的看向怀中的洛水,暗觉在这般紧要的关头,对方还在为些不明所以的事情捣乱,有些过于任性了。 要知道这件事,可不仅事关他们的安危,也关系到龙铮山战场与北境的芸芸众生。 楚宁可不能由着她胡闹。 抱着略施惩戒的目的,楚宁松开了搂着对方腰身的手,在对方的屁股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但或许是因为没有控制好力道的缘故,出手微重了些,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算太大,但此刻周遭众人都因为方才蚩辽少女的忽然出手,而被再次吸引了目光,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与嘴里的交谈,场面上静得可怕。 所以这一声轻响荡开时,就很是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脸上的目光都在这时变得古怪了起来,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关头,能干出这样事情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大抵都不太容易见到。 而身为当事人的洛水也没有想到楚宁会做出这般大胆的举动,她的身子一颤,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太过震惊的缘故,整个人直接瘫软在了楚宁的身上。 楚宁暗觉对方的反应似乎太过奇怪了一些,他不免担忧是不是自己方才那一下过于用力,正想着要问一问对方的情况,可那时那位蚩辽少女愤怒的低喝声却忽然响起。 “完颜宣!你狂妄!”她大喝一声,手中本已放下的烈弓再次被她抬起,箭槽之上一枚羽箭再次浮现。 她拉弓满弦,但与上次出手不同的是,这一次,随着她拉动弓弦,箭身之上一道道黑色的法门浮现,伴随着汹涌的妖力从她的双臂灌入,周遭的数丈之内的地界,灵气仿佛被一个漩涡牵引,涌向箭身,汇聚其上,箭锋所指却并非楚宁,而是他怀中的洛水。 这是一道……杀招! 楚宁的心头一颤,也来不及多想,搂着洛水的手用力几分,将之完全护在怀中,同时另一只手朝着前方的伸出,五指张开。 与此同时,那蚩辽少女手中的箭已然离线,裹挟恐怖的威能,卷起阵阵气浪,直奔洛水而来。 那箭矢眼看着就要飞向洛水的瞬间,楚宁张开的五指之上,血色的光晕亮起,一尊身负骨甲的恶鬼猛然浮现在他的身前。 恶鬼抽出以自己脊椎所化的骨剑,低吼一声挥向那袭来的羽箭。 骨剑在与羽箭相撞的瞬间,轰然碎裂。 恶鬼心头震怒,于那时发出一声嘶吼,但却无法阻止那羽箭的前行。 它的身躯转瞬被那羽箭撕裂,但得益于此,羽箭上的威能与速度也被消减了大半。 楚宁趁着这个机会,将覆盖在樊朝身躯上的万象墨甲召回,让其化作一道道黑线涌向自己的手臂,在其上形成了一副黑色的臂甲。 而几乎就是在臂甲形成的瞬间,那支羽箭撞在了楚宁的掌心。 即便这时,羽箭上的力量已经被他所召出的恶灵泻去了大半力量,可其上的威能依然不可小觑,他的身躯在那股力量之下,被推行出了一丈开外,双足在地面上拉出两道划痕,那羽箭上的力量方才方才散尽,在一阵轻颤后,轻声坠地。 而楚宁虽然挡下这一箭,可此刻的模样却相当狼狈。 羽箭卷起的气浪将他的衣衫撕裂数处,那抗下羽箭的右臂上,更是不断冒着青烟,似乎是那黑线所化的臂甲在承受羽箭可怕的威能后,已经来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当然,这蚩辽少女虽然确实有些本事,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将楚宁逼迫到这般地步的能力。 之所以会让楚宁这般狼狈,只是因为楚宁为了不让自己完颜宣的身份露出破绽,而特意只使用了与幽罗鬼将以及灵能妖弦极为相似的手段。 但即便如此,将楚宁竟然能挡下这一击,那蚩辽少女的脸上依然不免付出一抹诧异之色,她轻声嘀咕了一句:“还当真有几分本事。” 可楚宁此刻,却已然无心与她继续闲谈,他冷下了脸色,看向对方沉声问道:“殿下与我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即可,何必殃及池鱼,对无辜之人下手?” 楚宁的底线很简单,他能接受少女对他动手,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目的,但无法接受她对自己身边的人以这般近乎的偷袭的手段发难。 如果说之前的楚宁还有心与对方周旋,摸清对方的底细,那方才对方的举动,却是让他已然对这蚩辽少女动了几分杀心。 只是面对楚宁此番气势汹汹的质问,那蚩辽少女的脸上非但并无半点惧色,反倒脸色比起楚宁还要愤慨几分。 “无辜?”她嗤笑一声,眼眶在那时竟有些泛红:“完颜宣!你是我桑弭的叶护!”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一个夏人女子搂搂抱抱,不知收敛,还有脸与我说无辜?” …… 所谓叶护,翻译成大夏语便是驸马之意。 楚宁也在听闻此言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完颜宣竟然是那位蚩辽共主钦点的驸马爷,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位蚩辽少女,竟是拓跋长生五儿二女中的的第五子,拓跋桑弭! 他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少女,大脑飞速的运转,当然不是为了安慰眼前之人,而是在回忆方才自己的言行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又该如何挽回此刻这有些难堪的场面。 “怎么?现在没话说了?” “哼,之前父亲钦点你我婚事时,我便知你是个登徒浪子,本是不愿应下这门亲事,可是你亲自写信送于我处,承诺痛改前非,我方才应允。” “而后定亲宴上初见,你又当面保证,这才过去多久,便又犯了毛病?甚至变本加厉!你是想要悔掉与我这门亲事吗?”拓跋桑弭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股浓郁的幽怨。 听闻这话的楚宁心头暗暗松了口气,至少说明这位蚩辽公主与完颜宣并不算熟识,如此他暴露的风险倒是大大降低了不少。 只是该如何解释自己与洛水的关系却是一个麻烦事,说得不好,丢了这门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婚事楚宁倒不在意,怕就怕对方迁怒洛水,而自己身为一个蚩辽人,倘若过于护着洛水这么个夏人,必然会惹来猜忌。 想到这里的楚宁忽然想起了方才这位拓跋桑弭所做之事,他的心头一动,看了一眼周遭,这处的响动不仅吸引来了周围那些商队的护卫,也让刚刚走到城门处的那位苍鹿大师也停下了脚步,看向此处。 他的心底顿时涌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言道:“殿下到底还是误会我了。” “我与这位姑娘并非殿下想的那种关系。” 他说着,松开了拦着洛水腰身的手。 而在这个过程中,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的洛水,虽然因为习得蚩辽语并不熟练,但经过半个月的恶补,倒也勉强明白了目前的形式。 她感受到楚宁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楚宁,楚宁却只是微不可察的朝着她点了点头。 出于对楚宁的信任,洛水虽然心头疑惑,但还是在那时从他的怀里站起了身子,转向了拓跋桑弭。 在看清洛水模样的刹那,拓跋桑弭脸色微变。 她虽然知道,以完颜宣的身份,身边的夏人女子,定然是有些姿色的。 可她却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绝色。 不单单是容貌上的惊艳,更重要是对方身上那股出尘的气质,就仿佛眼前的女子不该是这凡间之物般,与她相比,所有人都是如此相形见绌。 拓跋桑弭自认为自己的容貌已经是相当出众,加上身为王女养就的一身贵气,这世上大抵不会有任何女子能让她生出自惭形秽的念头,但偏偏在看见眼前女子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竟真的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不过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将自己的目光从洛水的身上的抽离,转头看向楚宁,冷笑着问道:“哼,到了这个时候你倒是想起辩驳来了?” “是怕我误会,还是舍不得这叶护的位置呢?” “叶护的身份殿下若是想要收回,在下并无意见,但我与这姑娘的关系,却不能由殿下这般污蔑。”打定主意的楚宁不再犹豫,回答的语气也变得相当平静。 “哦?你还真够在乎她的?为了她的名声,连这个当初你求了诸多门路,费了那么多苦心方才得到的叶护身份都能弃之不顾。完颜宣,你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拓跋桑弭语气讥讽的言道。 显然,看着自己未来的叶护如此维护旁的女子,这让拓跋桑弭更加恼怒了。 但楚宁却仿佛并未察觉到对方的异样一般,对此视而不见,反倒继续言道:“我当然应该在乎她,方才我所做的,也只是为了保护她不被殿下所伤,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这么做。” “哼!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拓跋桑弭的语气愈发讥讽。 “与情爱无关。”楚宁摇了摇头。 “那你倒是与我说说,既然你与她并无私情,那为何会对她如此偏袒呢?”拓跋桑弭寒声问道,同时双压眯起,眼缝中杀机崩现,甚至那握着烈弓的手,也明显用力了几分。 可以想象,楚宁如果给不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等待楚宁的当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楚宁面对这样的场面,却依然平静,他只是有一次将目光扫过周遭同样一脸好奇的众人,然后提高了声音朗声言道。 “这位姑娘,并非寻常夏人女子!” “而是由大夏派来,与四王子和亲的……” “大夏皇女!” 第五百零三章 一座城中村 洛水,或者说陈曦凰的身份,其实相当敏感。 和亲之事,本事大夏朝廷处于软弱,而蚩辽王庭想要迷惑大夏朝廷的缓兵之计。 可如今,随着云州之地的收回,北境人心振奋,和亲之事便成了绑架大夏朝廷的枷锁。 而蚩辽王庭自然也看得懂这里面的门道,并不愿意在大夏境内激起民愤,成为他们进一步吞并北境的阻碍。 于是大夏与蚩辽之间达成了一种相当有趣的默契。 双方对于和亲之事都从此闭口不提,一方遣人暗杀,一方暗中阻拦,都试图让这场和亲中道崩殂。 楚宁的计划本来是要将洛水乔装的陈曦凰秘密带入蚩辽王庭所在的黄龙城。 然后再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宣布陈曦凰的身份,并且将此事闹得越大越好,让大夏送亲的队伍抵达王庭之事做到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蚩辽如果愿意和亲,自然正中楚宁下怀。 就算不愿,悔婚也好,试图杀人灭口也好,都足以激起大夏天下的民愤,蚩辽下次对北境动武,大夏朝廷便没有坐视不理的理由,除非他陈家不愿再做这天下的主人! 只是此刻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乔装为完颜宣,本是想着利用对方的身份,在这幽莽之地方便行事,却不想这家伙竟与蚩辽的公主有婚约在身,更不想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这位公主。 若是不给今日之事一个合理的解释,对方无论是因此迁怒洛水亦或者对他心生不满,于楚宁而言,都是一件麻烦事。 毕竟他对完颜宣的一切所知甚少,空有一副与他相似的皮囊,如果对方有心盘查,楚宁并不觉得自己有瞒天过海的本事。 索性将计就计,直接将准备在王庭时方才坦露的身份,在此地道出。 虽然没有那么多的大人物的见证,但此地汇集着大量的商队,南来北往流动性极强,其效果不见得会比在蚩辽王庭时差上多少。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能顺势将眼前的拓跋桑弭说服,让其取信于自己的身份,那王庭之行当会更加顺利。 而洛水也没有想到楚宁会在这时道出自己的身份,毕竟他们一开始的计划,并非如此,不过她也很快冷静下来,相信楚宁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于那时挺直了身子,看向前方的拓跋桑弭。 周遭那些围观的蚩辽商队也是一愣,旋即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嘈杂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大夏皇女?” “竟生得这般好看?可惜却要嫁给四王子那个酒囊饭袋……” “是啊!二王子与三王子哪一个不比他好!可惜了……” “你们懂个什么,王庭这么做,就是要羞辱大夏,告诉他们,他们的皇女只配得上我们蚩辽最不成器的王子!” 寻常的蚩辽人显然并不明白这场和亲背后的意义,只是感叹着洛水的美貌以及此事如何让蚩辽国威大振。 而那位桑弭公主却明显想得更多,她神情错愕的将目光从楚宁的身上转到了洛水的身上。 如此好一会光景之后,她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又一次将目光转向楚宁,问道:“我听闻这位大夏皇女是被那个叫楚宁的家伙……” “嗯。” “我杀了他。”楚宁平静言道。 “你杀了他!?”拓跋桑弭的脸色骤变,“你可知……” 她几乎就要将某些话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又似乎是意识到周遭有太多闲杂人等,便又生生将那番话吞咽了回去。 然后,她沉吟了一会,方才再次开口言道:“既是四哥未来的王妃,那便是我的嫂子,皇女殿下初到蚩辽之地,我当代我父兄略尽地主之谊,随我进城吧。” 而这番话,大抵是考虑到了洛水身为夏人的身份,拓跋桑弭所用的竟是相当流利的大夏语。 即便是楚宁,在那时脸上也泛起一抹异色。 他与同样面露诧异之色的洛水对视一眼,然后微不可察地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旋即便带着樊朝,随着拓跋桑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向项马城的城门方向。 …… 一行人来到城门处时,那位苍鹿大师并未离去,而是站在那处恭候着众人到来。 “下臣苍鹿,见过公主殿下,见过千镇大人,见过皇女殿下。”他微微躬身,用依旧沙哑的声音,行礼言道。 “此地是大师所辖,劳烦大师为我们安排住所。”拓跋桑弭回应道。 “下臣职责所在。”苍鹿大师再次应道,身子也弯得更低了几分,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方才发生在城门外的不快的影响。 言罢,他转过身子,便开始在前方引路。 楚宁等人于后方跟着,整个队伍在行径的过程中,显得异常的沉默。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 拓跋桑弭始终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跟在其身后的洛水也明显神情担忧,就连楚宁也目光凝重的盯着走在最前方的那位苍鹿大师的背影,总觉得这家伙的身上透着一股魔性…… 他想到了之前在云州境内见过的那些感染了魔化症的大夏百姓,通过各种证据推敲,当时在攻破盘龙关时,蚩辽极有可能使用过一种,魔气与毒障结合之物,难道就是出自这位苍鹿大师的手笔? 据说,那魔障还处于尚未成熟的阶段,如果真的让他完成了最后一步的研制,其威力何其巨大,楚宁不敢想象。 念及此处的楚宁,看向对方的眼中泛起一抹杀机。 这不仅关系到大夏与蚩辽战事成败,更关系整个东方天下的亿万生灵的未来。 只是这样念头泛起的瞬间,那走在前方的苍鹿大师,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一般,竟是微微侧头,作势就要朝着身后望过来,楚宁心头一惊,赶忙压下了那些心思,同时低下了头。 而对方也似乎因此失去了感应的方向,在微微一顿后,放下了心头的疑虑,再次转头向前,继续引路。 整个过程的发生,不过一两息的光景,可当楚宁回过神来后,却觉头皮发麻。 他经历过太多生死之境,也与许多强大的对手有过搏命之争,他很明白,这样的对手对于杀意的感知极为敏锐,故而楚宁早就养成了隐藏杀意的本能。 方才那一丝杀心,同样也被他本能的压制遮掩,所能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经稀薄到了极点,按理来说应当不会被任何人感知到。 他一时也摸不清,那位苍鹿大师方才的反应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有所察觉。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对方的实力,恐怕远比楚宁想象中更加可怕。 “师……咳咳咳,千镇大人,你看那边……”而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身旁的樊朝却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 楚宁闻声侧头看向樊朝所指的方向。 只见在街道的左侧,一处装潢豪华的店铺门前,聚集了大量衣衫褴褛的夏人百姓,他们排着长龙,店中有几位穿着与苍鹿一般制式灰袍的蚩辽人站在那里,给那些夏人百姓纷发着一枚枚青色的丹药,而每当有人领到那丹药后,就得当面服下,那些灰袍的蚩辽人还会掰开对方的嘴,反复确认对方是否服下,待到确认无误后,蚩辽人便会从早已准备好的盒子中取出一串铜板,扔给对方。 而得到钱的夏人百姓则会满脸兴奋,在千恩万谢中,离开店铺。 “又给药吃,又给钱,是不是太好了些?”樊朝看着这一幕,小声的问道。 楚宁也在这时收回了目光,他看着一脸天真的樊朝,无奈言道:“是试药。” “试药?”樊朝皱起眉头,神情不解。 楚宁则耐着性子解释道:“毒物之道与药石之道,其实是有诸多共同之处,而一种药物亦或者毒物,究竟会对人体产生怎样的影响,是很难靠着凭空推算就能想出来的,一种成熟的毒物与丹药一般,需要大量的生灵作为实验,作为样本,反复改进……” “那这不就是在拿他们试毒吗?!”樊朝听到这里,脸色的神色顿时愤慨了起来。 楚宁闻言,也只能苦涩的点了点头。 “那这些百姓难道就不清楚吗?为什么非得如此?”樊朝再次问道,语气颇有几分焦急。 “知道又能如何?你看他们的模样,一个个饿得瘦骨嶙峋,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一定,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些?”楚宁反问道。 樊朝顿时沉默了下来,他明白楚宁所说的都是实话,但心头还是不免有些难受。 “我们……不能帮帮他们吗?”好一会后,樊朝忽然小声问道。 他当然明白这样的要求是有些过分的,毕竟他们此行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但看着这些同胞,落到这般田地,他还是不免心头难受得紧,顶着可能招来楚宁厌恶的风险,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楚宁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但很快却又想到了什么,伸手抓住了樊朝的手。 樊朝心头一惊,看向楚宁,刚要发问,却被楚宁一个眼神制止。 然后他便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丝凉意,低头一看,却见一道道黑线正顺着楚宁的手臂,涌向他的手臂,再隐没于他的袖口之下。 “这是我的本命墨甲,催动之法我待会传音于你,供你防身所用,你找个机会,去弄来一枚他们的丹药,我得看看到底是些什么来路。”楚宁这般说道。 樊朝闻言脸色顿时一喜,自然明白楚宁此举,就意味着他不会袖手旁观。 他当下便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切小心,切不可以身犯险。”楚宁又叮嘱了一句。 毕竟樊朝现在并无修为在身,此地又是蚩辽所辖之地,他一个夏人行事多有不便,哪怕有万相墨甲护身,也并不完全稳妥。 “千镇大人放心,我会小心的。”他这般说罢,转身便脱离了队伍,融入街道旁的人群。 拓跋桑弭在这时回头看向楚宁,将这一幕正好看在眼里,她倒是并不惊讶,毕竟在她的眼里,樊朝就是楚宁身边的奴仆,让他去办些事,亦或者采买某些货物,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她也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楚宁,反倒是眯起眼睛讥讽道:“怎么?千镇大人这会就闲不住了?让你家那家奴去给你约哪家姑娘啊?” 楚宁看了她一眼,未有接话。 拓跋桑弭讨了个没趣,倒也没有继续发难,只是撇了撇嘴,然后便转过了头。 一行人继续前行,很快就穿过了街道,来到了一处占地极大的院落前,与中原那些大户人家不同,这处院落并没有任何高楼门庭,只是用碎石堆砌成了一片围墙,门楣也只是寻常大小,并不出众。 苍鹿在那时伸手推开了门,里面座落着的是一片片矮小的房屋,仿佛是在这城中开辟出了一座小小的村落一般,甚至还规划出了几块种植着农物的菜园,甚至还有许多孩童在院中玩耍。 “下臣的住处简陋,诸位大人莫要嫌弃。”苍鹿在这时回头看向众人言道。 拓跋桑弭在看清此处的模样后,也确实有那么一刹的愣神。 苍鹿作为如今腐生君部族的掌舵人,哪怕是在王庭,地位也极高,住处却是这般简陋,确实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尤其是看着院中的情形,似乎远不止他一人居住,还有许多老弱妇孺。 但据拓跋桑弭所知,苍鹿并未婚配,膝下更无儿女,这些老弱妇孺又是什么身份? 而不待她想明白,这是院中玩耍的孩童们也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众人。 孩童们顿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溜烟跑了上来,围在苍鹿的身侧,脆生生的叫着:“苍鹿爷爷。” 一些黏人些的孩子,甚至垫起了脚,举起了双手,奶声奶气的说着:“抱抱。” 而面对这些孩子,在外凶名赫赫的老人,竟然没有半点的不悦,他在那时,伸出了手,将其中一个孩童熟练的抱起。 孩童张开手,一脸的兴奋:“高高!阿筎要举高高!” “好!举高高!”老人这样说着,很是配合将孩童的身子高高抬起。 也正因为这样的举动,他头上的兜帽脱落。 楚宁也在这时,第一次看清这位苍鹿大师的模样。 没有想象中的一脸阴狠样,也没有被毒障侵蚀而扭曲的五官。 那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头,干瘦、苍老,甚至还有几分慈祥。 若不是那蚩辽特有的深色肤色,将他扔入人群,大抵不会让人升起再看第二眼的心思。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楚宁甚至有些恍惚…… 暗暗怀疑,那让整个云州生灵涂炭的魔障,到底是不是出自对方之手。 第五百零四章 国师之命 与苍鹿的住处一般。 这顿迎接公主与皇女殿下的宴会,也相当简陋。 几盘不知名讳的青菜,几碗干涩的米饭,唯一算得上荤菜的就是摆放在饭桌中央的一盆水煮鸡蛋。 “条件简陋,诸位莫要嫌弃。”已经脱下了兜帽的苍鹿,俨然没了之前在城外面对那些商队时,生杀予夺的凶恶之相,他甚至还有几分局促,犹如一个拿不出好东西招呼贵客,而感到尴尬的寻常老头。 这样的反差,让连同拓跋桑弭在内的众人都感到有些诧异。 楚宁与洛水,自然是不愿意招惹是非,更何况他们对于蚩辽内部的情况也并不了解,也就不好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心不在焉的吃起了这桌简单的饭菜来。 但那拓跋桑弭却明显并不信任苍鹿,亦或者还有着某些别的目的,她眯起看向苍鹿说道:“项马城可是我蚩辽重镇,每天源源不断的原料运送到此处,又被无数匠人锻造成军需与各种匠器,运往各部,苍鹿大师手奉王诏,管辖此地,这可是让不知多少人艳羡不已的肥差……” 拓跋桑弭说着,伸手从桌上拿起了一个馒头,打量了一番,色泽有些发黑,显然不是用白面所做,她言道:“就算大师两袖清风,单靠王庭每月的俸禄以及腐生君部族的进项,当也不至于连一个白面馒头也吃不起吧?我知道近来王庭中,有许多人盯着大师的位置,想要取而代之,各种弹劾的奏折我也见过不少,大师忧心自己处境,我能理解,但这样的戏,做得未免过了些吧。” 这话一出,整个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洛水侧头看了看坐在身侧的楚宁,楚宁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其静观其变。同时,他自己也暗暗用心记着双方的对话,他初到此地,又顶着完颜宣的身份,想要不露馅,或者瞒得足够久,就需要尽可能多的知道关于蚩辽王庭的一切,而眼前由拓跋桑弭对苍鹿发起的攻势,对他而言是一个摸清王庭局势的极好机会。 楚宁能够感觉到拓跋桑弭语气中的火药味,苍鹿身旁两位作陪的族人自然也能听出来。 二人的年纪不大,自然也就不那么沉得住气,听闻这话,其中一位生得还有几分俊俏的年轻人,立马开口言道:“我们平日里就是这样的吃食!公主殿下若是吃不惯,大可……” “苍回!”只是那名叫苍回的年轻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苍鹿打断。 苍回神色愤懑,看得出是对这拓跋桑弭抱有极大的怨气,但还是不敢忤逆苍鹿的意思,只能闷闷收了声,低下了头。 “公主与皇女殿下,还有千镇大人都来得突然,我们确实没什么准备,公主殿下若是吃不惯这些粗茶淡饭,可稍作歇息,我遣人去……”而在叫停了苍回之后,老人又转头看向拓跋桑弭,一脸歉意的言道。 “不必了,这传扬出去,岂不是成了我挑肥拣瘦,为难下臣?如此一来坏的可是父王的名声。”拓跋桑弭眯眼一笑,旋即就拿着那馒头咬下一口。 苍鹿见状也并未坚持,反倒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楚宁,问道:“国师近来身体可好?” 楚宁倒是没有想到对方会忽然将话题转向自己这里,不过这完颜宣本就是下族出身,受过灵阳府的恩惠倒也并不奇怪。 他随口应道:“国师身体康健,大师不必挂怀。” 苍鹿微微颔首,又问道:“我听说这次千镇大人奉国师之命前往幽州,是为了调查环城之事,怎么这么快就去而复返,还带回了皇女殿下?” 楚宁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恐怕还是起了疑心,不过好在他从进城开始,一路上一直在反复推演可能面对的情况,对于苍鹿的询问倒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平静的言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本意是前往环城的,但行至安阳城,却遇见了一伙行踪诡异的夏人,起了疑心,一番打探,才知那是皇女殿下与那位楚宁。” “我暗中跟上,寻机将其斩杀,这才将皇女殿下救出,环城之事本就是因楚宁而起,祸首已死,自然不用再去那处,更何况和亲之事,事关王庭大计,我便立马更改了行程护送皇女殿下去往王庭。” 楚宁这番话说出,一旁那位拓跋桑弭顿时皱起了眉头,却似有顾虑并未发声。 苍鹿却是面色如常,看向楚宁继续问道:“王庭早就收到了楚宁一行人进入幽莽之地的消息,之所以按兵不动,是笃定其会送皇女前往黄龙城,王庭只需守株待兔,就能将楚宁捉拿,送往大夏,交给那位大人,换取褚州之地。” “千镇大人理应是知道此事的,却这么轻易的把关系到一州之地的关键人物杀了?连尸体也不曾带来?” 楚宁与洛水闻言,皆是心头一跳。 这是完全出乎二人预料的事情。 从对方话里的意思来看,蚩辽王庭是掌握了一部分楚宁的行踪的,并且与大夏朝廷那边达成了某种默契,对方想要楚宁的性命,甚至开出了整整一州之地的价码。 楚宁倒是并不清楚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如此高价,而相比于此,他更觉心惊肉跳的是,大夏朝廷中,竟有人将与蚩辽的交易做到了如此露骨的地步。 他当然想要弄清楚到底是何人吃里扒外,但相比于这些,他必须得先解决眼前的困局。 苍鹿的问题可谓直击要害,他并不知晓王庭与大夏的朝廷还存在着这一层交易,杀死楚宁这样的说辞便显得漏洞百出,此刻他的回答至关重要,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露出破绽,让他与洛水皆落于万劫不复之地。 就连方才与苍鹿之间火药味浓重的拓跋桑弭也似乎被对方所提醒,用狐疑的目光看向了楚宁。 一旁的洛水同样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身形紧绷,已然做好了随时动手的打算。 楚宁的脸上不动声色,但脑袋却飞速的运转,洛水眼角的余光瞟向楚宁,见他这番模样,心头愈发担心,暗暗催动起了体内的剑意,以为这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 可就在这时,楚宁的脸上却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苍鹿大师在毒物的研究上或许造诣精湛,但这两国权谋,疆域之争,就不是大师能够明白的事情了。” “那北境虽然名义上是大夏朝堂的疆域,可这几十年来,那夏人朝廷对北境只行盘剥之事,鲜有治理之功,如今在怕是在那些北境百姓的心中,所谓的朝廷恐怕连个屁都不是。” “朝廷许诺将褚州送给我们?可问题在于这事他们能做主吗?” “当初盘龙关被破,夏庭不是也承诺过我们割让云州求和吗?可后来呢?薛南夜独走,杀了我们的使臣,以龙铮山为界,拥兵自重,恰好又遇见了百……万玄牙那个蠢货,损兵折将不说,到手的半壁云州江山又吐了出去。” “想要得到云州也好,褚州也罢,靠的不是他大夏朝廷的应允,而是我们蚩辽勇士手中的刀剑,只要能杀死那些北境胆敢反抗我们的夏人,他夏庭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北境迟早是我们蚩辽的,相反,如果连龙铮山都跨不过去,就算他大夏朝廷把整个天下,都送给我们,我们又能拿到手吗?”楚宁语气戏谑的说罢,伸手便也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馒头,咬下一大口。 而这番话,也让拓跋桑弭脸上方才泛起的一丝的狐疑之色消减了大半。 至于那位苍鹿大师,自始至终都神情平静,很难从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中读到什么蛛丝马迹。 “所以,千镇大人才杀了他?”他再次开口问道。 “我倒是想要留他一条活路,毕竟想要他的人可不止夏庭,如果能将之活捉,对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楚宁说着,看似无意的又瞟了拓跋桑弭一眼:“奈何此子性子刚烈,最后竟欲以自爆之法与我搏命,我也是没有办法,只能痛下杀手。” “不过他死了也好,此子不仅生得好看,又天赋卓绝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在北境深得人心,可谓柱国之材,莫说他们大夏,就是把咱们整个蚩辽的青年才俊都加上,怕是也比不上此子一人。” 一旁本来还极为紧张的洛水,听楚宁这番话,却是越听越不对劲。 这家伙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有心思这般不要脸的夸自己? 她没好气的在心头暗暗骂道,但转念一想,楚宁能有心思说出这番话,大抵也应该是确认自己已经唬住了眼前这些蚩辽人,甚至有可能是在借此想自己传达这个讯息。 念及此处,她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躯放松了下来。 而这一次,她确实猜得没错,楚宁就是在借此向她传达消息,他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洛水,见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这样过激的反应极为不正常,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他就是想借这番“实话”,点醒洛水。 也幸好洛水与他相处了这么久,倒是还有些默契,确实在闻言之后,明显放松了下来。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又才继续言道:“现在他死了,这消息一旦传闻北境,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可以重辍那些夏人的士气,于我蚩辽王庭而言,是一件好事。” “哼!你没本事活捉那家伙,就说没本事活捉,说那么多,好似你多么为王庭考虑一般。”一旁的拓跋桑弭显然对楚宁还抱有怨气,在那时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笑了笑:“那个楚宁确实有些本事,我也确实没有活捉他的本事。” “但我所说的这些考量,却也不假,就好比……” 说着,他忽然便伸出了手,将一旁的洛水搂入怀中。 这虽然已经不是楚宁第一次对她做出这般举动,但此刻在这么多蚩辽人的面前,此举还是出乎了洛水的预料,她下意识的想要挣扎,但在对上楚宁的眼神后,却还是强压下了心头的悸动,乖巧的趴在了他的胸口。 这番举动不仅吓到了洛水,同样也让拓跋桑弭与那苍鹿二人也脸色微变。 虽然他们看不上这位大夏皇女,在内心深处已然将之当做一个证明蚩辽国威的物件,所以方才那些涉及诸多隐秘之事,他们方才能毫无顾忌的道出口。但就算如此,她毕竟是未来四王子的王妃,而拓跋桑弭又与她有亲事,如此情况下,当着自己未来妻子的面,将一位未来王妃搂入怀中,这样的行径实在是过于大胆了些。 “就好比这位皇女殿下,那楚宁活着的时候,她还曾几度对我出手,可楚宁一死,她便认清了现状,乖巧至极。同样,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征服北境,那就要杀死那些核心人物,只要他们士气一堕,剩下的就不过是土鸡瓦狗。”楚宁则完全无视二人眼中的异色,反倒一脸得意的言道。 他此举当然不是为了占洛水的便宜,而是为了激怒那位拓跋桑弭。 方才那番话出口后,他从二人的反应中已经看出了二人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已经消失,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激怒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 只要对方对自己心怀怨气,便一定会减少与他的接触,毕竟他对完颜宣身边人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与他们接触越多,越有暴露的风险,让拓跋桑弭对自己心怀怨气,最好连话都不愿与自己说上半句,是楚宁能想到了避免风险的有效手段。 而结果也确实如楚宁所愿,拓跋桑弭的脸色在那时变得更加难看,索性侧过头,大口大口的吃起了馒头,根本不愿再看楚宁一眼。 “可是千镇大人既然一口一个要吞并北境,那为何还要促成和亲之举?要知道如今的局势,和亲对我们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苍鹿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浑浊的眼中泛起些许疑惑之色。 他看着楚宁,没有半点咄咄逼人之相,就像是一个寻常的乡下老头,在向一位他眼中有大学问的读书人,询问某个极为简单,但自己却想不通的问题。 楚宁同样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对此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这个问题大师怕是只能去问国师大人了。” 而听闻这话,之前面对王庭公主的质问,都可以云淡风轻的老人,此时却身子一颤,那握着筷子的手也明显用力几分,他用更加沙哑的声音,喃喃低语道。 “原来……” “是国师大人的意思啊……” 第五百零五章 染尘 相比于这顿简陋的饭菜,苍鹿安排给众人的住处还算不错。 位于院落的内侧,穿过了几处矮小房屋的群落后,方才抵达,那是一座极具蚩辽风格的石制建筑。 外墙的色彩靓丽,整体虽然几乎都是以事了堆砌,但内里却看不出任何缝隙,无论是地面还是墙体都极为平整,这种工艺倒是楚宁闻所未闻的。 一进长廊,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当是某种大夏所制的上乘檀香,周遭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两侧的墙壁上,还挂有几幅字画,楚宁大致看了一眼,竟都是一些在大夏叫得上名字的书画大师的遗作。 要知道在这个万物显圣,事极近道的世界,任何事物一旦修到一定境界,皆可显化出超凡的力量。 字画同样如此。 这些出自名家之手的字画,作品之中大都蕴含着一缕来自笔者的道蕴。 得益于此,这些字画往往能借此显化出不同的能力。 有些可聚集灵气,有些可助人开悟。 更有可以直接上画中事物显化,以此御敌的。 从古至今,更是不乏有某位落魄少年,机缘巧合进入了某些秘境,观看到了某位先贤大能遗留的壁画,通过观想壁画,得其真传,一举逆袭的传说。 而要说起整个北境最出名的那幅字画,却不是出自这些书画大师之手,而是来自于那位老将军萧桓。 据说当年萧桓,曾在一次大破蚩辽后,得天人感应,当场作画,以笔走龙蛇之相,为大夏众将画作了一幅破阵图,谓之万甲斩龙图。 图成之时,天地变色,无数异象于画卷中涌出,画中兵马离画而出,显现真身,每一尊都气势磅礴,杀气滔天。 而后,萧桓于画卷之侧落笔题诗,每写下一字,那些画中兵卒周身的杀气便浓郁一分,隐隐有冲天之势。 但诗成半阙时,萧桓却忽然脸色煞白,口吐鲜血,重伤昏迷。 朝廷收到消息,趁机与蚩辽议和,割让了莽州。 几日之后,萧桓苏醒,见木已成舟,从此心灰意冷,解甲归田,曾经让蚩辽闻风丧胆的龙甲军,也就此分崩离析,北境战事一溃千里,直到曾经萧桓帐下的小将邓异异军突起,方才稳住了败局。 而那副万甲斩龙图也从此不知所踪,即便后来有人问起如今尚在泰临中颐养天年的萧老将军,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此物现在所在何处。 世人都言那副字画,过于凶厉,触怒了上界,故而被上界以神罚毁去。 但此事距今已有数十年的时间,当时在场之人,其中大半早已归于尘土,真假已无从考究。 …… 这挂在长廊上的字画,虽然远远比不得那幅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万甲斩龙图,但毕竟也不是凡品,走入其中后,楚宁能明显感觉到此地的灵气要比屋外浓郁数分,同时心神也宁静澄明了不少,想来便当是这些字画带来的功效。 他侧头看着那些字画,心头不免暗暗称奇。 “黄玉大师的清河明月图,牧老先生的临江遏浪表,九樾道长的贺官文,这些可都是价值连城之物,苍鹿大师能用这些东西装点门面,如果说这都算穷困窘迫的话,怕是整个蚩辽,没有几家还敢称大户人家了吧?”而那位桑弭公主则在这时也走上了前来,一边打量着墙壁上的字画,一边这般调侃道。 听闻此言的楚宁,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这拓跋桑弭身为蚩辽人,竟然能对这些字画如数家珍道清根底,可见其对大夏的文化历史研究有多深,要知道即便是楚宁,也很没有将这些字画全部认清的本事。 “公主说笑了,这些都是王上与国师所赐之物,苍鹿就算举族饿死,也断不敢兜售这些上赐之物。”苍鹿依然脸色平静的言道,对于拓跋桑弭的试探并不接招。 “苍鹿大师倒是滴水不漏。”拓跋桑弭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 她显然并不相信手握项马城这般重镇的苍鹿,会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窘迫。 而他越是如此遮掩,就让拓跋桑弭越是觉得对方藏着些什么祸心。 苍鹿闻言,并不回应,只是态度谦卑的低下头。 这样的态度让拓跋桑弭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打在了海绵上一般,心头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我们就住这里了是吧?”她只能转移话题,伸手推开了一旁的房门,瞟了一眼,房间还算宽敞,内置的陈设虽不算奢华,但也尚可。 “这处别楼就是为了迎接殿下这样的贵客而准备的,房间每日打扫,床上被褥,屋中杯碗,隔日清洗晾晒,诸位可放心居住,近来香满城也只有几位贵客,别楼中共计十二间厢房,诸位大人可随意居住,此外我还会派四位侍卫,八位女使,就在别楼外随时候命,有什么差遣,让他们去做便可。”苍鹿低头应道。 “嗯。”拓跋桑弭点了点头,便没了下文。 苍鹿倒也识趣,见拓跋桑弭没了继续与他攀谈的性子,便又低声言道:“时间不早了,诸位早些休息,老朽告退了。” 拓跋桑弭也没有挽留,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待到苍鹿带着一行人离去,别楼的走廊中就只剩下了楚宁洛水以及拓跋桑弭三人。 气氛顿时变得沉默起来。 拓跋桑弭看着楚宁,眼神中带着几分引而不发的怒火。 洛水也看着楚宁,神情虽然平静,可那抹平静中,却明显带着一份坚决。 “时间不早了,咱们各自休息,明日还得赶路,争取天黑之前抵达王庭。”楚宁开口打破了沉默,说罢便转头看向洛水,朝她使了个眼色,便要推开一旁的房门。 洛水也看出了楚宁的意思,微不可察的颔了颔首,转身就要走入另一侧的房间。 可就在二人就要各自回房之时,那位拓跋桑弭忽然迈出一步,来到了楚宁的身边,抢在他之前,一只脚踏入了房门。 这样的举动让一旁正要走入自己房间的洛水豁然止步,停了下来,竖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楚宁也困惑的看向拓跋桑弭,问道:“公主想要这间?” “嗯。”拓跋桑弭双手抱负在胸前,直勾勾的盯着楚宁,点了点头。 “那我换那边……”楚宁当然不愿意与之争执,转身就要走向另一处。 “你也得住这间。”可拓跋桑弭却在那时伸手一把拉住了楚宁。 这话一出,背对着二人的洛水,那抓着房门的手陡然用力了几分,房门上顿时浮现出了几道凹陷下去的指节痕迹。 “这……不妥吧?”楚宁皱起了眉头。 “你是我的叶护,我是你的阿可,我们住一起有什么不妥?”拓跋桑弭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气势汹汹的反问道。 她的声音有意拉得极高,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的瞟向一旁的洛水,挑衅与试探的味道可谓再明显不过,显然是想要报复楚宁之前在饭桌上与洛水的亲昵举动。 楚宁也没有想到,这位公主殿下,在见识了自己如此出格的举动后,非但没有因为恼怒而刻意疏远自己,反倒还自己凑了上来。 “毕竟还未完婚,如此对公主的清誉……”楚宁自然不愿与之有过多的接触,当下就要开口婉拒。 “清誉?完颜宣,你是和那些夏人女子厮混太久了吧?我们蚩辽人,哪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讲究,莫说我们注定是要结为的夫妻,就算不是,只要我们愿意,住在一起旁人又敢说什么闲话?”拓跋桑弭闻言,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皱着眉头死死的盯着楚宁。 楚宁的心头顿时一跳,他虽有着完颜宣的容貌,可思维的方式在很多时候,还是不免与夏人一般,这种想法偶尔一两次尚可,可若是表现得太过频繁,一定会露出破绽。 蚩辽人本就民风开放,婚姻嫁娶相当随性,虽然在嫁娶之后,同样有着对彼此忠贞的要求,可在嫁娶之前,许多事都是相当开放的。 楚宁以此事作为拒绝的借口,确实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古怪。 面对拓跋桑弭那一脸狐疑的目光,楚宁也犯了难,当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在他有些骑虎难下之时,拓跋桑弭却忽然面露了然之色,她冷笑着言道:“你该不会是想避开我,然后半夜偷偷爬上那夏人女子的床吧?” 说着,她满脸不屑的瞟了一眼一旁的洛水,冷笑道:“哼,这些夏人,全都是伪君子,嘴上说什么冰清玉洁,可末了还不是对别人的男人念念不忘?当了婊子,还要给自己竖一座牌坊!呸!” 或许是她从来就是这般泼辣的性子,又或许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所谓的大夏皇女,拓跋桑弭这番话说得可谓相当露骨。 楚宁虽然不喜,她这番话,但为了不露出破绽,却只能做出一副心思被戳破的心虚状,慌乱言道:“公主不可胡说,我……我……” “哼!少在那里与我演戏,你那点心思你以为瞒得过我?今日你看她时,那模样,分明是恨不得把眼珠子镶在对方身上了。” “我的眼中容不得沙子,我的叶护更不能与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只要还活着,你就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拓跋桑弭见楚宁这般反应,自然是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她语气不善的说罢,便伸出手抓住了楚宁耳朵,死死捏住,旋即便在楚宁的痛呼声中,将他拖入了房间。 砰! 直到身后,那房门合上的声音传来,一直站在房门口的洛水方才缓缓转身,看向眼前那道紧闭的房门。 她清冷的脸上,神情冷静,可双手却渐渐握紧。 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感受就这么忽然涌上了她的心头,愤怒、憋屈、不甘各种情绪一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那是一种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聚而成复杂感受。 她的心脏竟因此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绞痛,就像是被人生生割去了一块一般。 这般强烈的情绪波动,在她修行斩灵诀后,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 她愣在原地,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房门,脸上那具与她的脸颊几乎融为一体的面具之上,一道道黑色的气息再次涌出,顺着她的经脉灌入她的丹府,那在楚宁的调理下已经有了明显好转的丹府中,随着黑气的灌入,再次变得混乱不堪,就连那把被金色的剑意长河围绕的本命神剑,也在这时被侵染上了一缕缕刺眼的污浊。 于是,她的双拳握得更紧了,那本应一尘不染的双眸之中,终于泛起了一抹浓郁的杀机…… …… 大隋山,万泽宫中。 身着九蟒白袍的少年正坐于一座灵台之上,头顶一道月光中从山巅开凿出来的一道缺口中洒下,照在他的身上,他沐浴着月光,整个人仿佛沾染了某种神性。 大隋山的掌教梁停岁立于一旁小心的伺候着,他那一身长袍背后,曾经的六道蟒纹又被添上了一笔,化作了七道蟒纹。 距离那终极之路,只差最后两步。 他近来也愈发的殷勤,每日处理完对方交代的事情后,就会前来侍奉在少年左右,尽可能讨得欢心,寻找一切可以在自己的蟒袍上再添上两笔的机会。 他见识过那无上的力量,他对其的憧憬早已趋近狂热,只要能接近那一步,哪怕只是一点,他也愿意为此付出全部。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盘膝静坐的少年忽然睁开了双眼。 “大灵祭……有什么不妥吗?”一直小心伺候的梁停岁,立马发现了这样的异样,小心翼翼的问道。 少年不语,只是抬头,目光穿过百丈高的山体岩壁,望向那轮弦月。 “终究只是凡人,贪嗔痴怒……” “如困堤之水,堵之越甚,堤溃之日,洪流越是滔天之势……” “她道心染尘,天命受阻,她之劫难,我之阶梯,登天之路,已在咫尺。”他喃喃说罢,转头看向了梁停岁。 “让卿衣告诉那位,我们该做的都做了,而他也该替我们拿下龙铮山了。” 第五百零六章 你不喜欢? 扑通! 楚宁被拓跋桑弭重重的扔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为了弥补自己方才失言可能带来的纰漏,楚宁刻意将自己表现得足够慌乱与心虚。 而为了让这样的表现看上去足够真实,他撤去了周身护体的灵力,以至于这一下把他摔得确实有些七荤八素。 他正想起身,却见那拓跋桑弭正气势汹汹的朝他走来。 楚宁的心头一惊:“殿下,要做什么?” 拓跋桑弭不语,只是走到了楚宁的跟前,作势俯下身来,贴近楚宁。 看着那张已经近在咫尺的脸蛋,某些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楚宁几乎是本能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做什么?”拓跋桑弭也没有想到楚宁会是这般反应,瞪大了眼睛不解的看向对方。 楚宁眨了眨眼睛,诚恳言道:“我怕殿下情难自禁。” 这倒也不算楚宁自以为是,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完颜宣,是眼前这位蚩辽公主名正言顺的未来叶护。 蚩辽本就民风开放,对方又主动邀请他同住一处,加上她此刻这般贴近的气势,楚宁确实难免有这样的担心。 “情难自禁?”拓跋桑弭也是一愣,但旋即脸上就露出了了然之色。 她冷笑着言道:“完颜宣,我建议你趁早收起你这些拙劣的手段……” “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没有!” 她说得斩钉截铁,语气中也带着一丝轻蔑,不似作假。 言罢之后,她站起身子,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下了一杯茶水,冷眼看着楚宁:“说起来,我倒是小瞧你了。” “我本以为,以你的气量,最多也就背着我沾花惹草,没想到你竟然还想通过这样的手段,来让我为你争风吃醋。” “心气不小,可惜手段太过幼稚。” 此刻的拓跋桑弭,没了半点之前在外人面前时的恼怒之色。 眼神中充斥着轻蔑与不屑,与之前几乎判若两人。 楚宁虽然摸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却从对方的这般反应中隐隐感觉到,这拓跋桑弭与完颜宣的关系,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 秉承着言多必失的原则,楚宁果断的选择了沉默以对,只是默默的看着对方,等待着她的下文。 而拓跋桑弭见他如此,自然将这样的反应当做了是被自己道破心思后的无言以对。 “我说过,我答应你我的亲事,只是为了联合我母妃背后的灵瞳部族以及你背后的尘髓部族。” “我的那些阿兄阿姐们,虽然都是蠢货,但大哥背后有半个罗刹部族的支持,二姐背后有无光部族,三哥有梼杌部族,就连四哥那个酒囊饭袋身后也有龙踏部族的支持,我要与他们斗,就需要拉拢整个下族。” “我本来是看上万玄牙的,奈何那家伙并不争气,先丢了云州,又与环城之事扯上了干系,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你做我的叶护。”拓跋桑弭幽幽言道,态度倨傲,也丝毫不在乎楚宁作何想,将这些相当露骨的话,毫不避讳的说了出来。 看她这幅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这般对付完颜宣了。 楚宁听着这些话,不由得在心头暗暗感叹一句:“看样子,这完颜宣活着的时候,也挺窝囊的……” “你想要权也好,钱也好,只要配合我,这些我都能给你,唯独有一条,你不能在外沾花惹草!” “不是因为我多在乎你,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叶护!若是让族人知道,我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好,又如何能让他们相信,我能驾驭整个蚩辽呢?” “你这次去往环城的差事,本是我好不容易给你要来的,你甚至不用做得太好,只需要找到些许那万玄牙牵连其中的证据,就能将他彻底踩死在地上,可你呢?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皇女,竟然半途折返!你是当真鬼迷心窍!” “这也就罢了,你说说看看,你这才离开王都多久?我在王都就收到了不下五次你出入风月之所的密报!黄龙城中,也传得沸沸扬扬!这本是争夺同浣山那座灵矿所有权的关键时刻,我那几位阿兄阿姐,都在想尽办法把自己的人塞到那灵矿中去,我却因为你的那些传闻,被父王敲打,不得不来寻你!你知道你坏了我多大的事吗?”说到这里时,拓跋桑弭已经相当愤怒,声音也在不觉间拉高了不少,她不得不暂时停下,又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平复,沉声再言道。 “看在国师的面子上,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你再如今日这般肆意妄为,我得提醒你,蚩辽的下族之中,有的是比你更加乖巧听话的……” 楚宁在这时大抵也摸清了完颜宣与拓跋桑弭二人之间的关系。 说是结亲,实际上只是一场利益交换,而在这样的利益交换中,完颜宣几乎并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低头思虑了一会,正考虑着要不要索性借着这个机会,直接拒绝了这门亲事,如此一来,可以免去再与拓跋桑弭有过多接触的可能。 但同时,他也不得不考量,拓跋桑弭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如若由她主动毁掉这门婚事,她大抵会觉得理所当然,可如果这话是从楚宁口中说出,对她而言怕就又是另一番味道了,甚至有可能为此对楚宁展开疯狂的报复。 楚宁不得不衡量其中得失。 “怎么?舍不得你那些莺莺燕燕?”但拓跋桑弭显然并不喜欢楚宁的沉默,她将之当做了一种对自己命令的迟疑。 楚宁闻言,抬头看向对方,暗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借口,于是他尝试性的点了点头:“确实舍不得……” 为了让自己的演技看上足够逼真,他也确实在那时于脑海中认真的回想起那些自己的“莺莺燕燕”,于是那般的不舍之色,在他的脸上看上去如此情真意切。 拓跋桑弭也没有想到楚宁这家伙竟然敢如此坦然的回应这个问题。 她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头暗觉,这完颜宣似乎跟以前有那么些不一样了,至少多了些骨气,不是以往面对自己时,总是一副卑躬屈膝,谄媚至极的嘴脸。 “你什么意思?”但这样诧异并不能缓解她心头的怒火,她的脸色更加阴冷,嘴里低声问道。 “公主问,我自然当如实回答,不敢欺瞒。”楚宁深知那断绝亲事之言不能由自己说出,于是一脸诚恳的这般应道。 “哼!好一个不敢欺瞒!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能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了,对吗?”拓跋桑弭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确实有些难度。” “那你可知我这人最讨厌言而无信之人,你准备好承受这代价了吗?”拓跋桑弭咬着牙,将这番话吐出。 楚宁闻声,心头暗喜,自觉自己这悔婚的计划,距离成功只差那最后的临门一脚了。 他赶忙恭敬言道:“在下明白,一切全凭公主做主。” “好!既如此,那就按照你之前与我保证的那样做吧。”拓跋桑弭猛地站起了身子,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用决绝的目光看向楚宁。 楚宁见她如此,暗以为她要负气而去,一边愧疚的说着:“是在下辜负了公主,望公主莫要为我伤怀。” 又一边侧开了身子,准备给对方让出一条道来。 但听闻这话的拓跋桑弭却古怪的看了楚宁的一眼:“我伤什么怀?倒是你,该和你的小兄弟说再见了。” 她说罢这话,左手朝着虚空一握,那把黑色的烈弓骤然浮现在了她的手中,另一只手则拉弓满弦,箭槽之中,一支羽箭也一并浮现。 数道黑色法阵在羽箭之上浮现,房间中的杯碗轻晃,两侧墙壁上的字画摇曳,那是法阵鲸吞周遭空间中的灵力时,卷起的罡风。 方圆数丈之地的灵力在一瞬间被迅速抽干,灌入羽箭之中,羽箭轻颤,仿佛已经快要无法承受其上那股恐怖的力量。 楚宁之前在那项马城外,已经见识过对方这一招的威力,而眼前这一箭显然比起之前那一箭,在力量还要强上四成开外。 他虽然有能力应对,但却需要使用召唤阴卒之外的一些别的手段,这会极大的增加他暴露的风险。 楚宁并不愿意如此,他赶忙言道:“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当初你与我承诺过,若是守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就让我断了你的根,让你从此清心寡欲!”拓跋桑弭冷声说罢,那拉开的烈弓箭锋下移对准了楚宁的双腿之间。 楚宁一个哆嗦,在观摩了那本薛山主赠送的《少年阿宁》后,他已经模糊的意识到那处对于男人而言的重要性。 暴露身份虽然危险巨大,但为了维护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楚宁还是在那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他的背脊微弓,魔气与劫炎在体内涌动,修罗界的法门也被他运转,只要他念头一动,便可瞬间将这些杀招施展。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对方一定要动手的话,那他也只能狠下心来,赶尽杀绝。 至于之后该如何解释,那也只有之后再细想。 楚宁望着眼前这位嘴角露出狞笑的蚩辽少女,眼中也泛起了杀意。 而就在对方几乎就要松开弓弦,楚宁的指尖也燃起淡淡的金色劫炎之时。 砰! 一声闷响却忽然从拓跋桑弭的背后传来。 然后,在楚宁错愕的目光下,拓跋桑弭的身躯瘫软了下来,重重的跌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而她的身后,则不知何时,站立着一道身影。 “姑娘……你怎么来了?”在短暂的错愕后,楚宁看清了那身影的模样,正是此刻本应该在对面房中休息的洛水。 洛水依然是那面无表情的清冷模样,面对询问,她抬头看向楚宁:“担心你。” 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依然是那并无太多感情波动的语气。 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楚宁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这并不像是洛水能够说出的话,就算这段时间以来二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平日里彼此的交流也不在那般生硬,但在大多数时候,洛水的嘴上对于楚宁一直是相当恶劣的态度,至少从未有过如此直白的表达。 但洛水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到底给楚宁带来多大的冲击,她说完这话后,便自顾自的走到了那倒地的拓跋桑弭跟前,伸出手,一柄雪白的长剑浮现在了她的手中,剑锋直指对方那拓跋桑弭的眉心。 “姑娘!且慢!”楚宁见状也回过了神来,赶忙大声言道。 而听闻这话的洛水则是眉头一皱,转眼看向楚宁:“舍不得?” 楚宁哪里会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姑娘哪里话,只是杀了她,后面会有诸多麻烦,不好处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留她一命。” 洛水闻言,并未在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楚宁,仿佛是在衡量他这番话到底是不是出于真心。 而楚宁虽然还没有完全弄清状况,但却能明显的感觉到今日的洛水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紧张的看着洛水。 好一会后,似乎是想通了其中就里,洛水忽然收起了手中的剑刃。 楚宁见状正要长舒一口气,却见洛水竟径直走到了他的跟前。 “面具,拿下来。”她看着楚宁,这样说道。 清冷的声线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楚宁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的还是照做,但也不免疑惑的问道:“姑娘要做什么?” “疗伤。” “嗯?昨日不是才为姑娘治疗过吗?怎么今……唔。” 楚宁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的女子便贴近了他的身前,毫无预兆的将双唇贴了上来。 他的双眼在那时瞪得浑圆,这是他记忆中,洛水第一次如此主动,其感受与之前的截然不同。 作为在这方面的意志并不算太出色的楚宁,很快就沉沦其中。 …… 而这次治疗,不出意外的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久上得到。 直到楚宁的呼吸都开始有些不畅时,他方才醒悟过来,伸手将洛水推开。 可对方却有些不依不饶,双眼迷醉的又要凑上来。 楚宁赶忙挡住了洛水:“姑娘,治疗得差不多了。” 他好心的提醒道,同时努力调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被打断的洛水,睁开了眼,皱着眉头语气不悦的问道:“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楚宁刚要解释。 “那就继续。” 洛水却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又一次将自己娇艳的双唇印了上来。 第五百零七章 欺师灭祖 天色渐暗,樊朝已经在那座名为宣明的药铺对面的酒楼坐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寻到一个能够弄来他们交给那些夏人百姓服用的丹药的机会。 这倒也不怪他愚笨,实在是这件事情确实有些难办。 那些腐生君部族的族人,对于丹药的看管相当严苛,每一个进入店铺的夏人,都需要在对方的注视下服下丹药,并且在反复检查确认后,方才会放其离开,如此一来樊朝想要乔装打扮混入人群的手段,就被堵死了。 他只能在对侧的酒楼坐下,暗中观察,寻找着机会。 但这一坐就是足足两个时辰过去。 随着时近傍晚,酒楼中也渐渐热闹了起来,许多食客结伴而来,大多是项马城中分管各个工坊的蚩辽头目。 他们对于出现在酒楼中的樊朝,都不免投来些古怪的目光。 这家酒楼不算奢华,但也绝不是寻常夏人能够消费得起的,不过好在樊朝身上穿着的衣物造价不菲,是楚宁特意为他挑选的。 而一个夏人,能穿得起这样的衣服,又能如此大张旗鼓的坐在这样的酒楼中饮酒,其身份当是某位蚩辽的大人物的奴仆亦或者心腹,有道是打狗也要看主人,所以在场的蚩辽人,虽然有些不满于与一位夏人同列于席,但却并无一人真的敢前去挑衅。 当然樊朝也无心去理会这些蚩辽人心头再做何想,他只是一边小口的饮酒,一边不露痕迹的时不时的看向对侧的店铺,还在思虑着该如何完成楚宁交代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天色愈发的暗了下来,那家药铺似乎也到了歇业的时候,内里那些身着灰袍的蚩辽人开始驱药铺门口依然聚集着的夏人百姓。 而没有得到试药机会的夏人百姓也明显开始变得慌乱,有人跪在地上放声哭嚎,有人大声哀求,试图得到那些蚩辽人的怜悯。 十几文钱,并不算多,可对于这些夏人百姓而言,可能就是孩子明日饱腹的馒头,妻子救命的药钱。 只是这样的行径,却是难以在蚩辽人手中换来任何怜悯,反倒让那些蚩辽人觉得聒噪,于是他们开始一边咒骂一边对着那些依然聚集在药店门口的夏人拳打脚踢。 一时间哀嚎声不觉,闹出了极大的响动,酒楼中的食客们纷纷侧头看去。 “哼,每天都得来上这么一出。”坐在樊朝邻座的一位蚩辽男子在那时嗤笑着与同伴言道。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谁能想到以前只能卑微乞食腐生君,如今摇身一变,也成了可以颐指气使的大人物。”他身旁的同伴也在这时开口接过了话茬,语气中充斥着对腐生君部族的不屑与艳羡。 “谁让他们命好呢?得了国师大人的器重。这项马城的肥差,好些大人物盯着,想尽办法想要在这里分一杯羹,可你看,那苍鹿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三十多年,谁都动摇不了。” “你若说功劳,他腐生君部族确实有功,那些毒障也确实厉害,可没有我们这些上族人在前面拼死,哪有他们这些病殃殃的家伙们施展那些手段的机会?凭什么到最后,这些好事都让他们占了去?”几人借着酒劲越说越是不忿。 “哥几个们,在这项马车,负责着锻造武器的差事,也是劳心劳力,无非求个小福贵,他倒好,装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好处,全被他腐生君部族给吞了,你看看这药铺的门面,没有四五枚赤金钱能做得出来?偏偏还装作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也不知道给是谁看!”其中一人更是将手中酒杯重重的砸在了酒桌上,愤懑言道。 “你也不必气恼,我看这苍鹿也蹦跶不了多久了,项马城的进项,起码有三成流入了她腐生君的口袋,以往他们拿得出像样的成果,王庭从他们身上亏空的,可以从夏人的手中拿回来,可如今前线战事吃紧,新的毒障又失踪无法投用,王庭早就对他们失了耐性,我听说进来弹劾他的碟子可不少,说不定就是这些日子,苍鹿就得从项马城大蛮的位置上滚下来!” “到时候,只要能换上一个稍稍体恤兄弟们的大蛮,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而另一位同伴则这般劝解道,同时透露出一个对于他们而言,相当值得期待的消息。 这话一出,那几位食客纷纷脸色一喜,有人更是急切的追问道:“此话当真?” “那能有假?我族中有人就在王庭做事,这消息千真万确,错不了半点!”那人却是拍了拍胸脯,相当笃定的言说,说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此言的可靠性,他又望向酒楼外:“王庭那边已经给苍鹿下了最后通牒,要他们在七日内交出新的毒障,如若不能完成,必定会遭到惩戒,据说为了震慑这些腐生君,王庭以及缩减了他们一般的开支。” “你们没发现吗?最近城中好些不重要的地界,都没了守卫,全是被苍鹿裁撤的,不信你们仔细瞧瞧,这药铺都快关门了,往日那两位护院哪去了?” 这话一出,身旁的几位同伴,也纷纷侧头看去,确实并未见到以往当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护院。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我记得以前这个时候那些护院都已经开始站岗了。”有人立马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这般言道。 而经过他这般提醒,其余几人也回想起了项马城许多以往有护卫看守之地,近来要么直接没有守卫,要么明显缩减了人数。 这自然也就印证他们同伴方才所言,众人显然也是苦苍鹿良久,一个个顿时面露兴奋之色。 一旁的樊朝本只是随意听着那些蚩辽的酒话,但听到后面,他却脸色一变,同样看向了街道对侧的药铺。 此刻那些蚩辽人已经驱赶了聚集在门口的夏人百姓,也清理完了店铺中的灰尘,正要闭门离开。 樊朝看着那几道身影,与之今日见过的出现在店中的身影一一对比,发现不仅店门前没有看守,店中的店员也尽数离去,也就是说再晚些时候,这个店铺中就是一座“空城”。 只要那些丹药还有剩余,他潜入其中,就能很轻松的搞到楚宁所需之物。 想到这里的樊朝心中顿时有些成算。 …… “姑娘……唔!” “你等等……唔!” “我……唔!” 房间中,楚宁几次试图推开洛水,皆以失败告终。 到了这时,他也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洛水。 他强硬起了态度,双手伸出,抓住了对方的肩膀终于是将之推开。 但洛水却并不愿意就此止步,又神色迷离的想要凑上前来。 “姑娘!你若是再如此!我可要生气了!”楚宁见状,板起了脸,不悦的言道。 这本是他下意识的随口之言,可不曾想落在洛水的身上却异常的受用。 方才无论楚宁怎么好言相劝,都不肯停下的女子,在那时却是一愣,当真停了下来。 她直愣愣的望着楚宁:“你不是说你没有不喜欢吗?” 她这样问道,也不知是不是楚宁的错觉,他竟从其中听到了一丝委屈的味道。 楚宁苦笑着言道:“我确实没有不喜欢,但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 “不一直这样?”洛水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在消化楚宁这番话里的意思,而以她聪明才智,自然也很快想到了答案。 “你想做其他的?”洛水问道,然后她看了看四周,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不远处那座床榻:“那我们去那里。” 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已经掌握了一些生孩子核心技巧的男人。 面对洛水这样的提议,楚宁只觉那一瞬间,自己的小腹处生出了一股邪火。 这确实相当诱人的提议,尤其当这个提议是由洛水发出的时。 咕噜。 楚宁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强压下了心头泛起的悸动。 “这不妥吧。”他这般言道。 “为什么?”洛水皱起了眉头,神色异常困惑。 “我连姑娘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太草率了。”楚宁给出一个在他看来相当完美的理由。 “我很好看,我保证。”洛水却打断了楚宁的话,态度平静且认真。 这样的话,若是换旁人说出,大抵免不了会让人觉得这是王婆卖瓜的自卖自夸。 可奇怪的是,由洛水口中说出,却相当让人信服。 “这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我的意思我连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楚宁有些无奈,他不明白今日的洛水到底怎么回事? 方才在意识到对方的异状时,他便已经暗暗用灵力探查过对方的内府,除了内息的翻涌确实要比往日厉害一些以外,其他方面都并无问题。 “洛水。”而就在楚宁暗暗困惑苦恼时,洛水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听闻这两个字眼的楚宁微微一愣,神情困惑的看向对方。 洛水还以为对方没有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又贴心的补充道:“我的名字。” “姑娘是想要告诉我,你和那位洛水剑仙同名?”楚宁神色古怪的问道。 “不是同名,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位洛水剑仙。”洛水认真的言道。 楚宁:“……” 如果说之前,楚宁只是觉得洛水的表现有些不对劲的话,那此时此刻,他就已经确认洛水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而就目前对方的表现来看,极有可能是修行时除了岔子,陷入了一种类似于走火入魔的状态。 无论是此刻对自己身份的臆想,还是表现出来的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完全符合他在书中看过的,对于走火入魔的描述。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洛水那莲藕般的双臂却伸了上来,搂住了楚宁的脖子,幽幽看着他:“现在,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了,我们可以去哪里了吗?” 说着,她斜眼瞟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床榻,意思再明白不过。 楚宁虽然在这种事上素来道德感不高,抵抗诱惑的能力也低于平均水平线下,但他终究不能做这般趁人之危的事情。 他赶忙伸手,将洛水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臂移开,认真言道:“姑娘,你冷静点,让我先为你疗伤。” 被楚宁推开的洛水本还有些不悦,但在听闻这话后,她眨了眨眼睛:“疗伤?嗯……也可以。” 说着,她便将自己的那对红唇又凑了上来。 楚宁见状,也知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赶忙朝后退开一步:“不是这种治疗,姑娘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 “我需要为你做详细的诊断,不然……” “不然什么?你觉得我在说谎?你觉得我在骗你?”洛水却也察觉到了楚宁态度上的古怪,她的脸色冷了下来,幽幽的盯着楚宁,周身竟有道道剑意开始弥漫。 楚宁的心头一凛,此刻那拓跋桑弭还在一旁的地上躺着,若是与洛水交手,闹出了动静,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事情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更何况,他也不愿与洛水交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倒是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医书中关于癔症的记载,书中明述,对于有这种病症的患者,宜疏不宜堵。 凡事顺着对方,再以此寻找病情症结所在。 念及此处,楚宁赶忙说道:“姑娘……不,洛姑娘你误会了,我自然相信你的。” “既然相信,那你为何不肯!”洛水却并不愿意这么轻易的放过楚宁,咄咄逼人的追问道。 楚宁本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可却忽然心头一动,言道。 “不是不肯,是不能。” “不能?”洛水一愣,目光从楚宁的身上缓缓下移。 楚宁:“……” “不是这个不能!”他大声言道,维系着自己男性的尊严。 “那为何不能。”洛水继续追问道。 “我之前有与洛姑娘说过吧,我曾在曦凰的帮助下,习得了神河剑意。”他解释道。 “然后呢?” “这神河剑意乃是洛水剑……咳咳,乃是姑娘你的自创绝技,我既习得此法,自然也算得洛姑娘的半个传人,那姑娘就是我的半个师傅,你我有师徒之实,岂能行那男女之事!”楚宁自觉这个说辞天衣无缝,言罢之后,也暗暗长舒一口气。 而洛水也似乎确实被楚宁这个借口打得有些发懵,她愣在原地,好一会,竟是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楚宁见状暗以为说服了对方,正想着循循善诱,让对方配合自己检查她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时。 那一直低头沉思的洛水,却忽然抬起头,一脸严肃的看向楚宁,正色言道。 “既如此,那为师允许你……” “不,是命令你。” “欺师灭祖” 第五百零八章 救救我 洛水的话,让楚宁的大脑在一瞬间,一片空白。 而洛水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说完这话后,双手伸出,就要再次勾住楚宁的颈项。 “这是不是太快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慢慢来,毕竟如果真的算起来我们也才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楚宁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 但洛水此刻的状态已有几分入魔之状,她全然听不见楚宁之言,伸出的手愈发的大胆,竟然开始顺着楚宁衣衫的领口摸向他的背脊。 “快吗?” “可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好久,好久……”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一双红唇呵气如兰,一步步朝着楚宁靠近。 楚宁自然不会将此刻洛水的话当真,不过这倒也提醒了楚宁,他赶忙说道:“洛姑娘,你冷静些,你现在脑子不清醒,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有在乎的人,你之前说过的,有个什么对你很重要的人,给做过什么雪霞羹和蟹酿橙!” 楚宁对这件事情记忆相当深刻,那时他还并未识破洛水的身份,将之当做了陈曦凰,还因此有些不悦。 而与他想象中一般,在听闻此言的瞬间,洛水迷离的双眼中顿时泛起些许清明。 楚宁心头一喜,赶忙趁热打铁的言道:“洛姑娘,你那般对他念念不忘,想来他也应当是在乎你的,你好好想想他,虽然现在你不知道他在何处,但此事过去后,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他!” 这番话楚宁说得其实是有些言不由衷的。 毕竟他与洛水一同经历那么多事情,机缘巧合之下,二人又有了些肌肤之亲。 作为一个坚决恪守的道德底线,同时道德底线又不算太高的人,楚宁在内心深处对于洛水,是有些占有欲的。 但这种事情终究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楚宁并不愿意趁人之危,尤其是在洛水的心中可能还存在着其他人的情况下。 “找他……”洛水闻言喃喃说道,目光迷茫的看着楚宁。 楚宁自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唤起了对方的本心,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对!找他!” “可要……怎么找?”洛水脸上的神情愈发的迷茫。 “姑娘只需告诉我他的名字,或者样貌,我们顺着这个线索,就能……”楚宁提议道。 洛水闻言,下意识的开始回忆。 但脑海中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却相当模糊,容貌也好,名字也罢,甚至与他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抹去,只留下破碎的只言片语。 只让洛水记得那么一件事情,他对她很重要。 可那又有什么用?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再记得,又如何能够将他找到? 更何况,哪怕是这些可怜到几乎已经所剩无几的记忆碎片,也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加模糊。 这么下去,她迟早会彻底将他忘记……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洛水,身子开始了颤抖,她脸上所覆盖的千相面具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心神的变故,更多的黑色气息开始从面具之上涌出,源源不断的灌入她的丹府之中。 随着这些古怪力量的灌入,洛水的丹府之中,金色的剑意长河开始剧烈的动荡,那把本命飞剑之上,黑色的事物又一次开始蔓延,如果说之前这些事物,只是零散的星末几点的话,此刻它们便已经相互链接,开始在其上形成一道道古怪的纹路。 洛水的情绪波动变得愈发的剧烈,她看向楚宁,眼眶忽然开始泛红。 “我……我不记得了。” 她这样说道,带着一股哭腔。 仿佛一个弄丢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委屈、自责又不知所措。 楚宁也没有想到自己出于好心的提议会让洛水变成这幅模样。 他也没有时间去细想,为什么对于洛水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她会连名字与模样都忘了。 这虽然很不合常理,可看着洛水那几乎崩溃的模样,楚宁只觉有些心疼。 为了安慰对方,也为了不让对方的状况因为这般强烈的情绪波动而进一步恶化,楚宁并未多想,他几乎本能的伸出双手,放在了对方的肩头,然后直视着洛水的双眼,柔声言道:“莫怕,我在呢。” 那话出口的瞬间,洛水的身躯猛然一颤。 体内那本命飞剑之上,蔓延的黑色纹路在这时相互链接,终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形。 那是一道相当古怪的图案,爪牙狰狞,身形扭曲。 仿佛一只恶兽,寄宿在了她的本命飞剑之上。 而在其形成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猛然荡开,席卷了她的丹府。 那股气息并没有任何可怕的破坏力,也并未加剧洛水丹府的震荡。 可就在这股气息涤荡之时。 砰。 洛水的脑海中忽然荡开一声轻响。 她再次置身于了那个多年前的雪地。 身后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黑影依然如影随形,她用尽全力的奔跑,却又一次跌倒在了雪地中。 黑影们越来越近,洛水甚至能够嗅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郁的血腥味。 她知道,他们很危险。 可长久的跋涉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她已经没有办法让自己再从那寒冷的雪地中站起身来。 恐惧弥漫上了她的心头,但就在那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跟前。 他朝她伸出手,用温柔的声音,说道:“莫怕,我在呢。” 洛水抬头,错愕的看向那声音的主人,他的脸被笼罩在一片迷雾之后,让她看不真切。 但她还是如以往的每一次一般,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手。 可这一次,在她的手触碰道对方指尖的瞬间。 砰! 砰! 砰! 那笼罩早在他脸上的迷雾,如琉璃一般碎裂开来,许多年后,她终于又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 “是你。”洛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喃喃言道。 “是我?”本欲安慰洛水的楚宁,见方才一副泫然欲泣的洛水,忽然变化了神情,只是直直的盯着他,说出了这样两个让他不明所以的话。 “你就是他。”洛水再次言道,语气比起方才更加笃定,看向楚宁的目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炙热。 楚宁的心头一跳,也反应了过来,显然对方将那个人当做了自己。 将现世与幻想混淆,而不是单纯的幻想,这是癔症加深的征兆。 “洛姑娘的病情好像比想象中更加严重……”楚宁在心头暗暗想到。 而看着明显已经笃信于此事的洛水,他的心头也犯了难,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对方可能的更加激进的行为。 “咳……咳……”但就在楚宁想着这些时候,一旁却忽然响起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他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那位倒地的拓跋桑弭嘴里正在发出一阵咳嗽声,同时对方紧闭的双眸上眼皮皱起,俨然一副要转醒的迹象。 这边洛水的状况还没解决,那边拓跋桑弭又要苏醒,楚宁顿觉一阵头大。 他来不及多想,赶忙伸手将取下的面具再次带在自己的脸上。 “干什么?这不好看。”洛水见状,眉头一皱,神情不悦的言道。 “洛姑娘!她要醒了。”楚宁试图提醒道。 洛水闻言侧头瞟了一眼地上的拓跋桑弭,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是因为她喜欢这幅模样?” 楚宁:“……” “我的姑奶奶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吃什么飞醋!”楚宁的脑袋乱成了一团浆糊,想着该如何处理待会拓跋桑弭醒来后的状况。 “我们要去王都!要完成和亲!你忘了吗?”楚宁只能选择先稳住洛水。 “可我改主意了!我要嫁给你。”洛水却直勾勾的看着楚宁,语气笃定的言道。 “你本来就不用嫁给他,是假的,我们只是走个过场!到时候我会动手杀了那个什么四王子,保证不会影响姑娘你的清誉。”楚宁也知道现在的洛水是讲不通道理的,他只能快速的与对方说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假的也不行!我只能和你成亲,其他人,我恶心。”此时的洛水,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只管提出自己的要求,并不考虑可能得问题。 而另一边,那拓跋桑弭已经坐起身子,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就要望向二人所在之地。 楚宁心急如焚,只能言道:“好!我答应你!到时候,在拜堂之前,我就动手干掉他,然后我用面具,变作他们模样,我陪你做完这场戏!但现在你得配合我,听我的话。” 洛水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听话,你就娶我?” 楚宁:“……” 他虽然觉得洛水这样的陈述有很多问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没有时间再去纠正,只能点了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而得到这样回答的洛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朝着楚宁甜甜一笑,然后脆生生的言道:“好!我听话。” 就在她这话落下的瞬间,那倒地的拓跋桑弭也彻底清醒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几乎紧贴着的二人。 …… “拿到了!”樊朝在药铺的各个药柜中一阵翻找,终于在最里侧的一个柜子中寻到了今日见过的那枚蚩辽人给大夏百姓服用的丹药。 他将之放在鼻尖嗅了嗅,只觉得其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异香,近乎粘稠,那一嗅,让他的脑袋都有些发昏。 这显然并不正常,但他也无法看出到底是哪里有古怪,索性就拿出一瓶塞入了自己的怀中,想着到时候交给师祖爷爷,让他来看看。 做完这些,他又将那柜子合上,就要离开此地。 可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发现那放着诸多相同药瓶的柜子空间,比起从外面看上去要小上些许。 察觉到不对的樊朝又折返了回来,再次打开那柜子,取出一部分药瓶,在其底部一阵摸索,很快他就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步,他用力的一摁,下方的一处木板弹出,他定睛看去,只见那柜子的暗格中,还放着一个瓷瓶,与那些药瓶不同,这个瓷瓶的工艺明显更加精细,即便不太通晓此道,樊朝也能看出此物的不凡。 他将之取出,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十多枚同样翠绿色的丹药,初看似乎与前者并无区别,但取出细细打量之后,却能看出那些丹药的表面时不时又金色的光晕流转,就连那股异香也不再如前者那般浓郁,反倒有些好闻。 很明显,这个丹药比起前者是要高级很多的。 本着好的就得给自家师祖爷爷带回去的原则,樊朝直接就将之揣入了怀中,但很快他又觉不妥,将瓷瓶从自己的怀里取了出来,从柜子中寻出一个寻常的瓷瓶,将二者中的丹药互换,然后将那装着普通丹药的名贵瓷瓶又放回了原处。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种名贵的丹药既然被藏得如此隐蔽,一定是极为珍贵之物,就这么一并取走,估摸着那些蚩辽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万一循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那岂不是给师祖爷爷惹了麻烦? 而两种丹药初看之下并无区别,如果那负责看管之人,不那么仔细,很可能发现此物被调包已是几天后的事情,届时他们早就离开了项马城,对方就算想查估计也已经无从查起。 想到这里的樊朝暗暗有些得意自己的心细如发。 随后,他又将几处在自己翻找过程弄得凌乱的地方依照着记忆恢复原状,这才满意的转身,准备从自己溜入的后门处原路撤回。 为了保险起见,来到了后门处时,他并未第一时间推开房门,而是附耳在后门处听了听,确定门外小巷中并无人员往来后,这才将后门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正要再观望一番。 但好巧不巧,就在这时,一道事物忽然从天际猛然坠落,重重砸在了门外小巷中。 力道极重,那处的地面骤然塌陷,扬起的尘埃将整个小巷都笼罩其中。 樊朝被这场面着实吓了一跳,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想要合上房门,退回药铺。 但那时,一只手忽然从尘埃中伸出,抵住了就要合上的房门。 樊朝一个激灵,低头看去。 只见一位浑身是血的女子正望着他,用乞求的目光盯着他,虚弱的说道。 “救……” “救救我。” 第五百零九章 我要做大 “你们?”拓跋桑弭揉着脑袋,伸手指向了站在门口方向的楚宁与洛水。 她的眉头紧皱,既有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茫,也有对眼前二人这幅状态的困惑。 本欲将洛水推出房间的楚宁闻声也知道事情败露,他只能停下手上的动作,硬着头皮转头看向对方。 唯一的好消息是,得到楚宁“承诺”的洛水,真的安静了下来,乖巧得像个孩子一般站在楚宁的身后,没有再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我要对你动手……然后我就好像被什么人打晕了过去……”而刚刚苏醒的拓跋桑弭显然还有些神志不清,她喃喃说着,目光又在楚宁与洛水之间一阵来回游离。 “殿下……其实……”楚宁也知道这个时候,想要遮掩洛水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偏偏拓跋桑弭的苏醒又极为突然,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虑出一个合适的说辞,只能一边支支吾吾,一边思考。 只是,不待他说出个所以然来,拓跋桑弭就很快有了自己的判断:“你打晕了我?就是为了和这个大夏来的皇女的幽会?” 她这般问道,声音极冷。 哪怕她并不喜欢楚宁,或者并不喜欢完颜宣,只把他当做自己争夺蚩辽共主的筹码,可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叶护。 却为了另一个女人,将自己打晕,然后在自己的房间你与之幽会。 这是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无法被容忍的。 楚宁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可就方才他与洛水的模样,他知道自己是百口莫辩,更不可能告诉对方是洛水出手所致,毕竟洛水现在的状况并不稳定,若是让二人针锋相对起来,说不得会惹出多大的祸端。 故而楚宁索性心头一横,决定背下这口黑锅,让洛水趁机离去,待会这拓跋桑弭无论有多大的怒火,他一人担着。 报着这样的念头,楚宁正要开口。 那拓跋桑弭却忽然上前一步,死死的盯着楚宁言道:“怎么做到的?” 楚宁被她这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后退一步,不明所以的问道:“什么怎么做到的?” “怎么把我打晕的啊?!”拓跋桑弭这样问道,看上楚宁的眼神变得异常兴奋起来,然后她又自顾自的言道。 “方才你整个人都在我的视线中,我的箭已经将你锁定,你是怎么忽然出现在我背后,把我打晕的?”她说着还手舞足蹈的比画起了方才的情形,眼中没有丝毫被楚宁所伤的愤怒,只是有浓浓的好奇与兴奋。 楚宁自然是不明白对方的关注点是怎么落到这件事情上来,可看着她那激动的模样,他又觉对方的这般反应并未作假,楚宁不由得暗暗怀疑是不是方才洛水下手太重把这蚩辽公主的脑袋打坏了。 但就目前的情势而言,楚宁自然不会去忤逆对方的念头,只能将信将疑的任由对方拉着自己来到了方才二人的位置。 而看着二人这般亲昵的举动,那身后站着的洛水顿时眉头一皱,周身涤荡出一丝剑意。 被拉拽着的楚宁,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一点,赶忙回头,朝着洛水使了个眼色。 说来也奇怪,方才还表现得异常任性与专横的洛水,此刻面对楚宁却显得格外的乖巧,被楚宁瞪了一眼后,她虽面露委屈之色,却也收起了周身翻涌的剑意,只是站在原地愤懑的看着。 而安抚好洛水后的楚宁,正要转头应付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拓跋桑弭。 可一回头,却见对方再次取了那把黑色的烈弓,拉弓满弦,箭锋直指楚宁。 楚宁心头一惊,问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再来一次。”拓跋桑弭眯起眼睛,这样说道。 楚宁倒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面露苦笑道:“殿下,刚刚我也是鬼迷心窍,方才做了那般大逆不道之事,如今我已痛改前非,怎能重蹈覆辙?” “殿下千金之躯,我若是真的伤到……” “本公主让你来,你便来!” “你若是真有这本事,方才之事我既往不咎,而且……”说着,拓跋桑弭还瞟了一眼站在房门口处的洛水,眯眼说道:“我还可以对你和这位皇女殿下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她的声音又转瞬了冷冽下来:“你做不到的话。” “我不仅要阉了你,还要将你和她的丑事公之于众!你就等着被我四哥灭族吧!” 完颜宣被灭族这种事情,楚宁倒是毫无心理负担。 但被阉割这件事情,他却是无法接受。 “开始了!你只有三息的时间!”拓跋桑弭却也不给楚宁半点再思虑的机会,沉声说罢,那满弦的羽箭之上,法阵已然浮现,周遭的灵力开始飞速的涌向羽箭。 显然,她并没有半点留手的打算。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他还没有摸清这位蚩辽的公主到底有什么目的,但眼前这一关,他必须的踏过去。 念及此处,他也没了犹豫,面色一沉,方才那软弱讨好之色,从他的脸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杀与冷峻。 “那……便得罪了。”他低声说道。 拓跋桑弭也感觉到了,那一刻楚宁周身气息的变化,而当她与之目光对视的瞬间。 她的心头却是忽然一颤,只觉眼前的完颜宣,似乎与以往不同。 他就像是一只终于卸下了伪装的猛兽,狰狞、残忍,危险至极,但同时…… 又带着一股让人着迷的气息。 拓跋桑弭的两颊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但手中的攻势却并未停歇,周遭的灵力在一息的光景之后,被鲸吞一空,狂暴的灵力灌注于那羽箭之上。 羽箭轻颤不止,拓跋桑弭捏着箭尾的手指轻弹,就要将羽箭射出。 可就在这一刹那,方才还在她跟前的楚宁却忽然消失不见。 拓跋桑弭的心头一惊,赶忙转身,可念头刚起,一只手便落在了她的颈项处。 伴随着一同到来的还有楚宁冰冷的声音:“殿下,承让了。” 显然,这一次交手时楚宁迎了。 拓跋桑弭很明白,方才楚宁只要愿意,可以完全再如之前那般,将自己又一次打晕在地。 也不知是不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拓跋桑弭的身躯一颤,却没有回应。 站在她身后的楚宁此刻无法看清背对着自己的拓跋桑弭脸上的神情,自然也就无法猜测出对方的心思。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放在对方颈项处的手刀依然保持着威吓的姿势并未收回—— 方才,为了能够复刻之前的场面,楚宁动用了一些真本事,比如躯体的部分魔化。 这样他才能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在一瞬间出现在拓跋桑弭的背后。 而这些手段,都是极易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 他虽然使用得极为隐秘,在达到目的的瞬间就收回了这股力量,让身躯恢复了原状。 但他却依然不敢保证,这位蚩辽的公主是否有察觉到其中的蛛丝马迹。 他不愿杀她,因为拓跋桑弭死在这里,他很难脱罪,更难以让和亲继续下去,可如果对方真的有所察觉,他也不得不痛下杀手。 想到这里的楚宁心提到嗓子眼,他丹府中的力量被完全调动,目光死死的盯着拓跋桑弭的脖颈,只要对方稍有异动,楚宁就会毫不犹豫的拧断她的脖子。 而对方的迟迟没有回应,也让楚宁的心神更加的紧绷,他尝试着唤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仿佛将拓跋桑弭从某种梦境中叫醒了一般。 “嗯……”她的嘴里发出一声如同梦呓一般的回应。 声音极轻,语调婉转,没有了丝毫之前的强硬与冷漠,反倒有些动听,甚至有些勾人…… 楚宁还未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身前那拓跋桑弭的身子却仿佛被人抽走可骨头一般,忽然就朝着他软了下来,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跌入了楚宁的怀中。 “你原来这般有本事……”她这样说道,声音更加轻柔婉转。 楚宁低头看去,却见那仰头趴在自己怀里的拓跋桑弭脸色潮红,看向他的目光仿佛要滴出水来,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盛气凌人的模样。 “难道真的把脑子打坏了?”楚宁不由得这般想到。 只是还不待他想得明白,那站在门口目睹这一切的洛水却已然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走了上来,伸手一把将拓跋桑弭拉起,推向一边。 “你……离他离远点。”然后她冷冷的看着拓跋桑弭,满眼敌意的说道。 拓跋桑弭被洛水这毫不留情的一推,直接退出了数步,方才稳住身子。 不过她也并不恼怒,反倒饶有兴致的看着洛水:“他是我男人,你是我哥未来的王妃,这话怎么看都轮不到你来说吧?” “你们夏人女子不是最讲究礼义廉耻的吗?你贵为皇女,又是有夫之妇,怎么还能与我家这个有妇之夫不清不楚?” 说到这里,拓跋桑弭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我家四郎真的喜欢你,日后待到我们携手登上蚩辽共主的王位,倒是可以让你做个我家四郎的妾。” “不过这妾也不能白做,你得帮我们摸清楚我家那四哥的底细,他虽然看上去是个酒囊饭袋,但好歹背后还有整个龙踏部族的支持,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番话,拓跋桑弭说得语气轻佻,仿佛就是在故意戏弄洛水。 但楚宁却渐渐闻出了味来。 刚刚拓跋桑弭那忽然展现出来的媚态,楚宁还以为她也和洛水一般走火入魔,可现在他却明白了过来。 这位蚩辽公主之所以忽然对自己转换了态度,只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在她的心中,完颜宣怎么也是如今尘髓部族年轻一辈中的领军人物,是她手中相当重要的棋子。 但也仅限于此。 而楚宁方才展现出来的手段,让其认为他不仅拥有尘髓部族的支持,更拥有相当可怕的潜力。 加上之前在斩杀完颜宣时,楚宁听来的些许消息,那位万玄牙因为接连犯下大错,如今的地位岌岌可危,而他一旦从上屠的位置被罢黜下来,自然需要另一个人顶上。 很有可能,在拓跋桑弭的心中,展现出如此实力的自己,将会是这个位置极有力的竞争者。 如此一来,他便不再只是对方眼中一个有用的棋子,而是一个可以成为彼此后盾,甚至助她登上那蚩辽王位的坚实盟友。 而此刻她对洛水近乎明示的这番话,也很好的佐证了楚宁的推测。 想到这里,楚宁不免多看了那拓跋桑弭一眼。 这位蚩辽的公主殿下,确实远比她看上去更要具有城府,也更加懂得物尽其用。 楚宁在心头暗暗感叹之后,同时也洞察到这对他而言反倒是个机会。 拓跋桑弭这种将利益看得极重之人,虽然难以交心,但只要自己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反倒可以很好的让其成为的掩护。 想到这里,楚宁也不再犹豫,他走了过去,伸手拦住了洛水的腰身。 而这一次,对方对此再无半点抵触,反倒相当主动的躺入了自己的怀中。 洛姑娘的状况,看样子很不乐观。 楚宁在心头暗暗想到,脸上却不动声色的看向拓跋桑弭,言道:“此事我自有分寸,殿下放心即可。” 这话无疑是表明了他的立场,是愿意继续以叶护的身份辅佐拓跋桑弭的。 而听出了这弦外之音的拓跋桑弭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灿烂了起来,她一反常态的柔声言道:“有四郎这话就行。” 言罢,她又伸了个懒腰:“说起来,皇女殿下也是第一次来项马城吧?怎么说我们日后也是姐妹了,那就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你逛一逛这项马城,你也看看我们蚩辽的重镇比起你们大夏如何。” 说完这话,她也并不给楚宁二人半点反驳的机会,兴致勃勃的就朝着门外走去。 楚宁对此兴致不大,但这个二人重新结盟的档口,他理应表现出一些诚意,当下便要迈步跟上。 可脚步刚刚踏出,衣衫却忽然一紧,他回头看去,却见洛水正低着头拉着他的衣角。 楚宁微微一愣,倒也猜到了对方大抵是不喜自己与那拓跋桑弭如此亲近之举。 考虑洛水现在的状况,他赶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洛姑娘,我与她不过是……” 只是他的话刚刚出口,身前的女子却豁然抬起了头,眼泪汪汪的盯着她,用带着几分哭腔的语气坚定言道。 “我……” “要做大。” 第五百一十章 拽下人间 “你……” 樊朝的脑袋有些发懵,这件事情的发生得实在是太过突兀,本来他还在想着该如何从药铺中安全撤离。 可眼前这位女子就毫无征兆的从天上落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跟前。 她是谁? 经历什么? 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又是谁在背后追杀她? 这一系列的问题一股脑的涌向樊朝的大脑,如此大量的信息,让他的大脑一时间近乎丧失了判断能力。 “救救我。”而在他愣神的档口,女子那沾满血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用近乎哀求的语气继续言道。 樊朝回过了些许神来,他低头看向对方。 是个夏人女子,因为浑身是血的缘故,看不清模样。 但年纪应该不大,与他相仿。 身上的衣衫不知是在打斗中,还是在逃亡中,被撕裂得破损不堪,几乎难以遮住她的肌肤。 蚩辽地界,一个妙龄的夏人女子,被弄得如此模样,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对于在环城经历近半年被蚩辽人折磨的日子的樊朝而言,是一件不难想象的事情。 看着她这副模样,樊朝不可避免的动了些恻隐之心。 若是放在以往,他大抵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施救。 可如今他修为全无,身上又有自家师祖爷爷的重托所在,他自然不愿卷入这趟浑水。 他尝试着脚上的发力挣脱对方抓着自己脚踝的手,可那女子显然将樊朝当做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哪怕已经受伤严重,可她的手却死死的抓着樊朝,不愿放开。 樊朝心急如焚,而就在这时,头顶上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传来。 “孽畜,你还想往哪里逃?” 樊朝抬头看去,只见那处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人宛如天神,于空中缓缓落下,来到了距离二人的不远处。 而在看清那人的模样的瞬间,樊朝的脸色骤变。 “杜……杜师叔!?”他惊声言道。 眼前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在环城时见过的那位曾经的绝翎峰弟子杜向明。 在龙铮山中,外门弟子的教习,都是由内门弟子担任,故而在辈分上内门弟子是要高出外门弟子一辈的。 而对于眼前这位杜师叔,樊朝其实在环城之事之前,是颇有好感的——他在外门修行时,曾有几次杜向明负责向他们授业解惑。 这是龙铮山例行之事,每隔半月就会派出一位内门弟子,专门负责解答外门弟子在修行上遇见的困难。 但因为外门弟子的水平参差不齐,有些在外门弟子看来,是极大困扰的问题,在内门弟子眼里,却是相当幼稚。 故而哪怕龙铮山的门风极佳,内门弟子中也鲜有人有其他宗门那种,瞧不上,甚至鄙夷外门弟子的行径,可面对那些对他们过于简单,甚至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时,免不了会有不耐烦的心思,亦或者解释的角度并无法满足外门弟子的需要。 而杜向明,却是个例外。 他是那种相当愿意花费大量时间,倾听外门弟子的烦恼,找到对方困扰的症结所在,然后针对性的给出解法的人。 甚至有时候,有些问题,他如果觉得自己不能很好的解答,也不会胡闹,会告诉对方自己需要一些时间去整理思绪与查阅典籍,而后在想明白之后,他还会主动找到对方,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告知。 故而在外门之中,有很多人与樊朝一般,对于这位杜师叔都是相当尊崇的。 也是因为如此,在环城看见那位仿佛变了个人一般的杜向明后,樊朝难以接受,而后更是缠着楚宁追问了许久,想要弄明白那位杜师叔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不过遗憾的是,楚宁也只知道杜向明在离开龙铮山之前,于后种种,他亦所知不多,只是隐约猜到杜向明似乎投靠了某个神秘且强大的组织…… …… 杜向明也在这时注意到了站在那女子身旁的樊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停下了走向那女子的部分:“哦?有些眼熟?” “龙铮山的人?” 樊朝不语,只是紧张的望着对方,同时在心头默念着催动楚宁放在他身上的万相墨甲的法门。 虽然他对杜向明抱有好感,但他也见识过对方在环城上的所作所为,他明白眼前的杜向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愿意耗费精力为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解惑答疑的杜师叔了。 他极度的残忍与危险。 “嗯……我们在环城也见过。”而杜向明确仿佛没有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他在短暂的沉吟后再次开口,脸上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倨傲与从容。 “你一身修为尽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说到这里,杜向明又扫了一眼樊朝那一身价格不菲的衣衫:“而且还过得挺不错?” “哦~”他忽然一顿,脸上露出明悟之色:“是楚宁对吗?”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樊朝的脸色骤变。 在环城时的所见所闻,以及之后楚宁讲述的冲华城中的经历,都让他知道杜向明对楚宁恨之入骨。 “杜师叔!师祖爷爷对你已算是仁至义尽,你也曾教导过我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为何到了你自己身上,你反倒执迷不悟!?”樊朝自知在杜向明的手下,他没有逃跑的可能,索性朗声问出了自己心头的困惑。 “师祖爷爷?”杜向明闻言却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现在那家伙在龙铮山地位已经这么高了吗?” “也对,当初他到龙铮山时,山主就对他青眼有加,同辈相待,而后又带人收复了云州朱地,如今的地位确实不同往日了。”他这样感叹道,语气中充斥着戏谑。 “就连你,看上去也对他感恩戴德。” 樊朝闻言眉头一皱,并不喜欢对方提及楚宁时,如此轻佻的语气。 他正要驳斥对方,可那时,杜向明的身后一道焦急的声音却忽然传来。 “我的小祖宗!” “你怎么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啊!” 樊朝也被那声音的主人所吸引,侧头看去,却见来者是个一脸慌乱之色的年轻人,年纪比他稍长,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浑身透着一股书生气。 他快步来到了杜向明的身旁,看了看地面被砸出的大坑,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这巨大的响动所吸引,正朝着此处靠来的身影。 他顿时瘫坐在了地上,如丧考妣一般的嘟囔道:“完了!完了!” “这么下去,得有多少人看到,我们这回去怎么和上面交差了!” “周兄怕是忘了,你如今已经不在那位手下当差了,没那么多的忌讳。”杜向明瞟了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眼,淡淡说道。 书生一愣,这才如梦初醒:“对啊,你们这一行确实比我们自由多了!不仅能见人,甚至能还能和人说话聊天……” “你可不知道,我之前过的什么日子,就跟鬼一样,时间久了,我都差点不会与人说话了!” “现在好了,不仅能见到人,还能被人看到,不仅能说话,还能和很多人说话……” 那书生仿佛魔怔了一般,一脸兴奋的喃喃自语着。 樊朝哪里听得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只是一脸警惕看着二人。 “好了,周兄。” “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先把事做了,免得回去没法交差。”杜向明却在这时打断了对方。 “对对对。”听闻这话的周贯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樊朝以及他身后那位女子的身上。 他眉头一皱,看向樊朝:“你是谁?在这处干嘛?” “又无修为在身,难道还想留在这里白白送了性命?” “快走快走。” 他说着,嘴里还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樊朝一愣,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杜向明。 杜向明的双手抱负在胸前,饶有兴致的瞟了一眼身旁的周贯,这才言道:“既然周兄想要放过你,那你回去之后记得告诉楚宁,我很快就会再寻他。让我们的事情,有个了断。” 这话里透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似乎真的不打算对樊朝动手。 樊朝倒也确实没有想到杜向明会放过自己。 他侧头看了看身后,那位趴在地上的女子显然也听懂了双方的对话,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绝望之色,仿佛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樊朝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忍。 “怎么?想留下来英雄救美?你怕是没这个本事。”而一旁的杜向明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戏谑的言道。 “周兄,按照我们的规矩,哪怕他与此事并无干系,可如果执意阻拦,我杀了他大抵也不为过吧?”他又看向周贯,眯起了眼睛这般问道。 周贯被他盯得心头发麻,赶忙道:“那是自然,主动参与,便沾染了因果,杀了也能对上面有个交代,不过能不杀人还是不杀人来得好。” “那就得看他自己的选择了。”杜向明笑着言道,然后再次将目光落在了樊朝的身上,等待着对方的决定。 咕噜。 樊朝咽下了一口唾沫。 虽然他很想救下那位女子,但很明显,眼前这二人无论是杜向明还是那个看上去一身书生气的家伙,都不是他能对付的。 “对不起。”他满心愧疚的朝着那女子言道。 女子闻言,只是看了她一眼,既无失望,也无怨怼,脸上所剩的只是灰暗的绝望。 樊朝不忍再看,握紧了拳头,低下头,转身朝着小巷的另一头走去。 女子坠地时扬起的尘埃尚未散去,但闹出的响动已经引来了大批人群朝着此处赶来,樊朝修为尽毁,视线无法通过这漫天的尘埃看清那群来者的模样,可却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当是驻城的蚩辽甲士…… 他的心头忽然一动,袖口下的双拳猛然握紧。 …… 卿衣的心头满是绝望。 她大概猜到了眼前这二人的身份。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她有秘宝遮掩天机,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踪迹的。 在踏入此道时,她便明白自己随时可能遭受危险,也随时可能死在某处。 但苦苦寻觅多年,天轮钱终得其主,大道近在咫尺,倒在这一刻,她终究是有些不甘心的。 想着死于非命的族人,想着葬身业火的父母,卿衣的双眼渐渐泛红。 她抬头看向了那朝她走来的两道身影,她的双手撑地,让自己的身子抬起些许。 “嗯?还想反抗?”杜向明瞧出了她的不甘,眯眼问道,语气戏谑且倨傲,就像是一只猛兽,在戏弄已经奄奄一息的猎物。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杜兄,还是给她个痛快吧。”一旁的周贯却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在那时皱着眉头说道。 “贼?”只是这话还未等到杜向明回应,卿衣却仿佛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她的脸上露出一抹讥笑:“我们不过求一条活路,你们不允,难道我们还不能自取?” 杜向明与周观显然早已了解了对方的身世。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想活下去固然无错,但你们不该去触碰那些东西……”周贯说道。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等死吗?!”卿衣厉声反问道。 仿佛是因为心头的愤怒,她竟然在那时坐起了自己的身子,她神色惨然的看向穹顶,大声吼道。 “我不怕你!” “三百年前!我阿爹不怕!三百年后!我也不怕!” “你杀得了我!却杀不了我们!” “总有一天,会有人登上神阶,总有一天,你会被拽下人间!!” “姑娘!慎言啊!慎言啊!”周贯闻言脸色大变,竟还试图劝解。 “周兄,何必与她多言!她既执迷不悟,杀了便是。”杜向明却是没有周贯那般的心思,他冷冷说罢一脚踏出,身后一柄飞剑亮起,化作流虹就要刺向卿衣的眉心。 被追杀了一路的卿衣,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方才那番怒骂,更是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面对那道袭来的飞剑,她已然没了半点躲避的气力,只能闭上双眼,等待那三百年前,就应该落在她身上的命运。 “敌袭!敌袭!” “有夏人打进来了!” 可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卿衣睁开眼了,却见无数道黑色的丝线如潮水般涌来,覆盖上了她的身躯。 那道飞剑也在这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铛! 二者相撞的瞬间,竟发出一声金石之音。 虽然飞剑上的力道依然恐怖,轰击在卿衣的身上,让她的身形暴退数丈,受击的胸膛处也传来剧烈的痛楚,但却也护住了她的心脉,让她并未在这一剑之下殒命。 她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只手伸出,将她背在了背上。 “姑娘!扶好了!”那只手的主人这样说道。 卿衣低头看去,这才认出眼前之人,正是方才离去的樊朝。 她还没有弄明白这个少年为何去而复返,那覆盖在她身上的墨甲却在这时化作了一道道黑线,涌向了对方的身躯,竟在他的背上化作了一对双翼。 然后,那双翼一振,樊朝的嘴里发出一声近乎,整个人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天而起。 而两侧被那声敌袭所惊的大批蚩辽甲士皆为注意到漫天尘埃中那道冲天而起的身影,而是前赴后继的扑杀向那站在巷尾处的两道身影。 第五百一十一章 寂血丹 楚宁费了些口舌,终于算是安抚好了满脸委屈的洛水。 他大概也摸清了洛水如今的性子,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孩子,看似任性了些,但只要肯哄,就能异常乖巧。 譬如现在,在承诺自己与那拓跋桑弭只是逢场作戏,同时又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辜负她后,对方立马破涕为笑。 只是在楚宁在言说自己要跟着拓跋桑弭出去走走后,洛水却是不依,非得一同跟上,那模样就像是生怕自己的玩具被人抢走了一般。 不仅要同行,还甚是执拗的挽住了楚宁的胳膊,说什么都不愿撒手。 楚宁对此有些无奈,但也确实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她为之。 只是他刚刚带着洛水走到房门口,就撞到了在门外倚着墙等着的拓跋桑弭。 见二人这般亲昵的模样,拓跋桑弭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眉头一挑,就朝着楚宁走了过来。 楚宁见状,暗以为对方是要发难,正想着要开口解释。 可不待他发话,拓跋桑弭就朝着他展颜一笑,然后走到了楚宁的另一侧,搂住了空着的那只胳膊。 洛水顶着那张陈曦凰的脸自然是漂亮的。 拓跋桑弭虽是蚩辽人,肤色偏深,但却极具一股野性的美感。 能与这样美人同行,对于任何男人而言,都是一件相当不错的体验。 只是有些事过犹不及,二人仿佛斗气一般,都贴得楚宁极近,整个人一左一右挂在了楚宁的身上,让楚宁这路走得可谓是举步维艰。 “咳咳。二位,要不我们……”楚宁试图提议。 “不行。”洛水坚决的回应道。 “闭嘴。”拓跋桑弭严肃的命令道。 楚宁:“……” …… 三人走出了古色古香的别楼,来到了属于腐生君部族所在的院落中。 巨大的落差感不可避免的自楚宁心头油然而生。 别楼的装潢虽然不算奢华,但却极为讲究,更不提那些陈设与字画,都是需要耗费大价钱购置的。 而这别楼外的地界则相当朴素,大片矮小的房屋以紧促的方式的挤在一起,能看见在房门前玩耍的孩童,做着一些农活的妇女老人,生活气息极重,全然不像是一方重镇长官的居所。 倒更像是一处村落。 楚宁看着这些,心头不免泛起疑惑。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足够亲民,在鱼龙城时,自家的侯府外各种商贩来往热闹非凡,他对此也从未有过清理的想法。反倒特意派人,维持那处的秩序,规划出摊位。 但即便如此,他也并未开放过自己的侯府,让大批城中百姓入住。 一来鱼龙城本就不缺住处,真有难民也有极佳的安顿地点。 二来他也不太喜欢与不熟悉之人同住一处,不是嫌恶,只是一种希望有自己空间的朴实念头罢了。 可他观这苍鹿府的架势,居住着大量妇孺孩童,这些人怎么看都不会是苍鹿的亲族,毕竟数量太多了些,而且他们大多数人都在自家住处的院子外摆放着诸如灶台、磨盘等常见的物件,这显然也是府中奴仆应该有的东西。 至少在大夏,对于府中仆人,大都会统一管理。 楚宁也不清楚这是蚩辽的特色,还是别有隐情,当然他也识趣的没有开口询问。 而这时身旁的拓跋桑弭,倒很是贴心的在那时发出了一声轻哼:“这老家伙,还真是挺会演的。” “公主何意?”楚宁故作不解的问道。 “这还用问?他苍鹿乃是项马城的大蛮,项马城啊!这是什么地方?” “说是我蚩辽第一重镇也不为过,每天不知有多少原料源源不断的被运送到这里,又有多少成品从这里被送往蚩辽各地。” “哪怕不提工艺加工带来的巨大利润,单是每日往来的商旅镖队的衣食住行,就足够他苍鹿赚得盆满钵满,却非要摆出这样一幅穷酸样。” “他想要保住这差事本无错,但很多事过犹不及,他如此做派,怕是愈发会让上面生疑,到时候国师大人也保不住他。”拓跋桑弭语气愤懑的言道。 只是楚宁却听出了些不同的味道,拓跋桑弭的愤懑似乎并不是针对苍鹿这个人,而是恼怒于她眼中对方这愚蠢的行为。 他在心底不由得暗暗思量,这拓跋桑弭有心角逐蚩辽王位,而她的母妃优势来自下族之一的灵瞳部族,所以她的背后极有可能是有那位国师大人的支持的,同时苍鹿所在的腐生君部族,也是由国师提拔,二者理应相对亲近,甚至在拓跋桑弭看来是可以被拉拢的对象。 故而面对对方这愚蠢的手段,才会生出一股怒其不争的怨气来。 楚宁闻言沉默了一会,却是忽然开口说道:“倒也不一定。” 拓跋桑弭有些困惑的看向楚宁:“何意?” “阿大!!!” 可不待楚宁解释自己的看法,那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嚎哭声。 周遭在自家门前玩耍的孩童也好,做事的妇人也罢,都在那时被这道嚎哭声所吸引,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怎么回事?”拓跋桑弭朝着那些问道。 但也不知是事态紧急无心理会她,还是根本未有听见她的询问,总之那各个房屋前的腐生君族人,并无一人理会他们,只是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去看看。”楚宁见状,也开口言道。 拓跋桑弭点了点头,一行三人便跟上了那群腐生君族人的步伐走了上去。 …… 这院中小屋显然是统一修建的,制式大小完全一致,从外面看几乎瞧不出什么区别,不过楚宁却发现,每家每户的门顶上都插有一只羽毛。 颜色各异,以绿橙红黑四色区分,这一路走来楚宁大致看了一眼,四种颜色的羽毛以绿色最为稀少,只占半成不到,橙红二色各占四成开外,黑色则一层出头。 他在决定与洛水前往蚩辽之地前,曾有意恶补过一段与蚩辽有关的各种记载,对于蚩辽的各种风土人情是有一些了解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习俗,他也并不清楚这些羽毛代表着什么。 身份地位?还是所属职能? 楚宁倒也没有多问,只是一边在心头暗暗猜测着,一边随着人群来到了一处房门前,此刻门前已经聚集了大批的腐生君族人,将屋前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楚宁并未急着上前,毕竟多做多错,一切以拓跋桑弭的行动为准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透过人群的缝隙尝试观望内里的情形。 但因为聚集在此处门口的腐生君族人着实太多了些,楚宁其实也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却注意到这家门前插着的是一根赤红色的羽毛。 “怎么回事?让开!都给我让开!”这时,身为蚩辽公主的拓跋桑弭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 她排开了眼前的人群,领着楚宁与洛水走向人群深处。 周遭的腐生君族人显然大多数都并不认得她,但她那一声装束却也与周遭大多数穿着粗布麻衣的众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这些腐生君的族人也从这样的装束中大抵意识到,眼前包括楚宁在内的三人,并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物,故而并未作出什么反抗,很是配合的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三人走入院中,便将屋中已经聚集了四五道身影,那几人穿着同样制式的灰袍,与之前苍鹿所着的衣衫极为相似,当是类似于官服之类的东西。 其中一人楚宁还见过,就是之前在饭桌上,面对拓跋桑弭的讥讽,想要出言反驳却被苍鹿拦下来的那个年轻人,楚宁隐约记得他的名字——苍回。 他们正围着一个躺在床榻上的男人,男人的身材枯瘦,双眼无神,一脸的病相,此刻身躯更是在不断的抽搐,围在他身边的苍回等人似乎正在想办法对其施救。 而在另一旁的角落,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碗像是米粥的东西,直愣愣的看着抽搐男人,眼神中充斥着迷茫与恐惧。 “怎么回事?”拓跋桑弭开口朝着屋内问道。 但屋中之人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回应她。 拓跋桑弭索性迈步想要朝着屋中走去。 可脚步方才迈出,身后的楚宁却在那时伸出了手,抓住了她。 “干什么?”拓跋桑弭不解的问道。 “他们正在施救,殿下与我们都不懂这药石之道,就不要去添乱了。”楚宁说道。 “你是傻了吗?”拓跋桑弭却皱起了眉头:“我不懂药石之道有什么关系,我有这个啊。” 说着,她便伸手从腰间掏出了一枚血色的丹药。 丹药的色泽明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是寂血丹。 楚宁虽然从未见过此物,但却看过诸多与它有关的记载。 这是以血寂部族的精血炼制而成,可以治疗几乎所有的伤势,当然此物却只对拥有半妖血统的蚩辽人有效。 而也正是因为此物极佳的药效,让血寂部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沦为了被各个上族豢养的血奴。 拓跋桑弭手中这枚血寂丹,更是其中的上品,毕竟是蚩辽的公主,所携带的救命丹药自然不会太差。 她这番举动无疑是表明她打算用这样一枚造价不菲的丹药去救治那位腐生君的族人。 按理来说,这当是一件好事。 但楚宁看了那一眼丹药后,抓着拓跋桑弭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 而是朝着对方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这个药,救不了他。” 第五百一十二章 杀了他吧 “救不了?为什么?”楚宁的话让拓跋桑弭满脸的困惑。 血寂部族的精血,对于任何蚩辽人而言都是包治百病的神物。 甚至,只要精血的数量足够多,哪怕那个人只有一口气在,靠着此物也能将之从鬼门关上硬生生的拉回来。 楚宁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看向房间中的男人。 他的身躯抽搐得更加厉害,手臂颈项处一道道血管凸起,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与鼓胀。 一些血管很快就在这样的膨胀中被撑爆,隐隐泛黑的鲜血喷溅,男人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楚,他的双目圆睁,身躯痉挛的同时,嘴里开始发出阵阵刺耳的哀嚎。 这是典型的肉身组织无序增殖所导致的后果。 “他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楚宁的脸色在那时变得阴沉了起来。 “嗯?”拓跋桑弭显然无法理解楚宁此言。 “或者说,他所患的不是寻常的病,而是……” “魔化症。”楚宁幽幽言道。 “什么!”拓跋桑弭在听闻这三个字眼的瞬间,脸色也骤然一变。 无论是对于夏人还是蚩辽人而言,魔化症都是相当可怕的东西。 它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巨大的灾难。 “这里是莽州,蛮原上近来也没有黑潮潮汐波动的痕迹,怎么会忽然有人染上魔化症?你确定你没看错?”短暂的惊讶后,拓跋桑弭恢复了理智,皱着眉头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反倒被她问住了,他神色古怪的看着拓跋桑弭,反问道:“殿下难道不知魔障之事?” “魔障?你是说将腐生君的毒障与魔气结合的手段?这个计划不是很早就被王庭叫停了吗?难道这些家伙暗地里还在偷偷研制?”拓跋桑弭一脸的惊骇,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一般。 楚宁也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到了古怪,他意识到研制魔障似乎并不是整个蚩辽的共识,至少在明面上不是。 “殿下以为我们是靠什么拿下的盘龙关?”他苦笑着再问道。 “不是奇袭环城之后,两面夹击盘龙关,使其粮草断绝军心溃散所致……”拓跋桑弭下意识的回应道。 但说着说着,她也从楚宁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声音渐小,问道:“难道不是吗?” “盘龙关是大夏的重镇,就算大夏朝廷昏庸,可盘龙关的守将不是傻子,银龙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我们的大军才围困几日?就能让他们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楚宁幽幽的反问道。 听到这里的拓跋桑弭也回过了味来,之前盘龙关大捷的消息传来,整个蚩辽王庭都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并没有人去细想,或者说也没人去在意,这一场仗他们是怎么赢的。 而此刻楚宁的提醒,也让拓跋桑弭意识到了不对。 “你的意思是拓跋渠当初是靠魔障拿下的盘龙关?”回过神来的拓跋桑弭惊声问道。 “不然殿下以为,他立下如此大功,为何却被百……万玄牙顶替了主将的位置?”楚宁反问道。 这话倒是一语惊醒了梦中人,之前她一度以为万玄牙的上位是国师推行新政的结果,而如今看来,这事就算有国师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也得是拓跋渠有过在先。 不然岂不是就成了卸磨杀驴,难平众怒了。 “这些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只是此事虽然确实有诸多纰漏,依照楚宁的推测也说得过去,但毕竟涉及太广,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但这一次,不待楚宁给出答案,那房间中的男人忽然坐起了身子,他的眼球鼓胀,仿佛炸开一般,浑身那一道道凸起的血管接连爆开,四肢开始膨胀。 “他要魔化了!”楚宁心头一惊,低声言道。 这话自然是说了拓跋桑弭听的,从眼前的局面来看,腐生君部族还在继续研制魔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这事,究竟王庭默许,还是腐生君部族独走,就不是楚宁可以知道了。 一旦他来撞破此事,极易卷入蚩辽王庭的权力纷争中,将自己置于各方人物的目光下,这绝不是楚宁希望看到的事情,故而提醒拓跋桑弭再由他出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拓跋桑弭闻言也未有多想,只见她伸手朝着虚空一握,那把烈弓浮现在了她的手中,她迈步上前,身形微弓就要出手。 但就在这时,屋中以苍回为首的那几位腐生君的族人却并未表现出半点的慌张。 五人在男人发生异状的第一时间变幻了阵型,两人来到了男人的两侧,抓住了对方的臂膀,另外两人则手握银针,飞速的刺向对方手臂的几处关键穴位。 而站在他们中央的苍回则伸手在男人的胸膛处连点数下,楚宁看得真切,每一下也都落在了对方的关键穴位处,然后他又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丹药塞入对方嘴里。 随着那枚丹药入嘴,男人嘴里的哀嚎声渐渐平息,那凸起的眼球与血管也开始恢复原状,竟是有了好转过来的迹象,而随着那剧烈的痛楚消失,他的双眼也缓缓闭上,陷入了昏迷,整个人仰面就要朝着身后倒去。 苍回则在第一时间伸出手,拉住了对方,然后朝着身旁的同伴言道:“带回去。” 那几位同伴点了点头,旋即便两两一组扶着男人走向了屋外。 正要与站在门口处的楚宁三人错身而过。 借着这个机会,楚宁仔细的打量了几眼那个男人,虽然浑身是血,但气息却归于平稳,看上去并无生命之危,只是因为过于虚弱,而昏迷罢了。 “你看错了?” 待到男人被带着走远,拓跋桑弭方才侧头看向楚宁,神情古怪的开口问道。 刚刚随着楚宁铺垫的那一系列话,拓跋桑弭几乎是毒性对方身患魔化症的事实,在楚宁说出“他要魔化了”这句话后,她也真的催动起了体内的力量,准备将对方一击毙命,免得其化作魔物,给项马城造成大麻烦。 幸好的是,她还算机警,在要出手的同时看到了苍回等人脸上的从容之色,有那么一小会的犹豫,而也恰好是这么一瞬间的犹豫,让她看到了对方在苍回等人的手下恢复正常的过程。 否则,如果她出手快上那么一些,真的杀了那男子,即便以她公主的身份,并不会受到什么太重的责罚,可这对她联合下族,竞争王位的目的却是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毕竟谁也不会相信滥杀无辜之人,会成为为下族百姓争取利益的英雄。 故而此刻她对楚宁的询问中,明显带着几分怨气——魔化症是不可能被根治的,魔化的过程也是几乎不可逆的,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而男人方才的好转,就是戳破楚宁“谎言”的最坚实的证据。 但楚宁却并未回答对方的询问,而是皱着眉头看着男人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后,方才转头看向拓跋桑弭:“进去看看。” 拓跋桑弭当然不喜楚宁这番避实就虚的回答,她的脸色不悦,审视着楚宁,同样不语。 但她很快发现,楚宁这话并不是在询问她,而更像是在告知她——在说完这话后,他便转身领着那位大夏的皇女走向了房门方向。 看着这一幕的拓跋桑弭先是一愣,却并未露出恼怒之色,反倒眨了眨眼睛嘀咕一句:“还挺霸道,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她这样说罢,也快步跟了上去。 …… 三人来到房门口时,那个名叫苍回的年轻人走好走出房门,正伸手取下放在房门上那枚赤色的羽毛,换上了一枚黑色羽毛。 看见三人后,对方也并未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恭恭敬敬的朝着三人行了一礼:“见过殿下与千镇大人。” “刚刚那个人怎么回事?”拓跋桑弭点了点头,开口询问起方才男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哦。”苍回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解释道:“他是苍离府上的毒师,负责一部分毒障的配置工作,但不小心沾染了一些毒物,之前虽然就已经发现了异常,但却不知具体什么情况,苍鹿先生就让他在家中休养,可今日忽然病发,幸好他家孩子聪慧,第一时间向我们求救,施救及时,应该并无性命之忧。” 苍回的语气相当轻松,还带着几分庆幸的味道。 “你们腐生君不就是天生用毒的吗?为什么还会被毒障所伤?”拓跋桑弭追问道,看得出她也并未完全放下自己的怀疑。 “殿下有所不知,我们腐生君只是善于用毒,但却并没有百毒不侵的本事。” “说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比起寻常人对毒性的感知与使用要强出一些,妖丹中也能修出储藏毒障的本命法器,但一旦肉身接触到毒障,特别是在修为不足时,也是会诸多风险的。” “更何况,我们炼制的毒障,本就是之前未有的新型毒障,许多特性我们自己也在摸索之中,免不了会有一些纰漏,惊吓到殿下了。”苍回的回答相当得体,既解释了事情的缘由,也给住拓跋桑弭应有的尊重,与之前在饭桌上那血气方刚的模样截然不同。 “所以,他只是感染了毒障,并没有其他问题?”拓跋桑弭又问道,目光死死的盯着对方。 苍回一愣,旋即苦笑道:“殿下这个问题倒是问住我了,毒障的性质我们尚未完全摸清,是不是会引发其他症状现在也不好说,不过这也不是我们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了,我们还是有信心能够治好他的,公主也不必担心。” 这个回答同样滴水不漏,一副毫不设防,只把拓跋桑弭当做是在担心那位腐生君族人的样子。 听到这里的拓跋桑弭也自觉挑不出什么毛病,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正要就此作罢。 “那孩子怎么样了?”可就在这时,身旁一直看着默默听着二人对话的楚宁忽然开口问道。 这是一个相当突兀的问题,略显刻意的同时,也有几分穷追猛打的味道。 拓跋桑弭闻言,眉头微皱,对于楚宁的此番发问多少有些不满,暗觉对方是觉丢了颜面,不愿承认自己的错判。 而这样的行为她并不喜欢,在她看来一个真正的强者不是不会犯错,而是能坦然接受自己的错误。 念及此处她不免有些失望,暗觉自己似乎看错了楚宁。 苍回闻言也是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了状态,微笑着应道:“受了些惊吓,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右手的食指被咬伤了。”楚宁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 “你说什么?”这话一出,苍回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身后,果然在蜷缩在角落中的男孩身下看见了几滴落在地面的鲜血。 “以他父亲的状况,病症已经到不如膏肓的地步,被他袭击之后,感染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回过头的苍回,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却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千镇大人说笑了,毒障又不是瘟疫,感染的几率不大……” “不过我们会安排人为了检查的……” “你知道的,你们没有救治他的本事。”楚宁却毫不留情的拆穿了对方,他望着苍回,平静的目光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让我去,我有办法救他。” 苍回的身子明显一颤,他的目光躲闪,声音打颤:“千镇大人事务繁忙,这种小事……” “你想让他死?”楚宁再次打断了对方,他转头看向四周,与这座小屋临近的几座房屋的门上几乎都插着红色与黑色的羽毛。 “他的家人应该都死得差不多了吧?他才十一二岁,你确定要看着他因为那种病去死?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说完这话的楚宁,不再多言,只是看着对方,仿佛是在告诉对方,决定权在他的手上。 苍回根本不敢与之对视,他低下了头,声音沉闷应道:“我们可以解决,千镇大人放心……” 这样的回答让楚宁沉默了一会,然后他点了点头,应道:“好。” 说罢此言后,他又抬头目光越过苍回看向那蜷缩角落中的蚩辽孩童。 许久,他方才收回目光,朝着身旁的洛水与拓跋桑弭言道:“走吧。” 洛水对他自然是言听计从。 而拓跋桑弭虽然还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却也从苍回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她虽有迟疑,但也还是跟上了楚宁的步伐。 只是才走出数步,楚宁却又忽然驻足,侧过头说道:“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早些杀了他吧。” “你知道的,这对他而言……” “是好事。” 第五百一十三章 敲骨吸髓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之后,楚宁走出来房间,怀里还抱着那个已经陷入沉睡的孩子。 苍回在第一时间走了上来。 “他感染的……东西已经被我剔除了,但毕竟受过那种东西的侵扰,身子会虚弱一段时间,尤其是还受过惊吓,我待会给你一个凝神养气的方子,你按方子给他每日煎服三次,半个月之后应该就没有大碍了。”楚宁说着,将孩子递了上来。 苍回赶忙伸手接过孩子,同时运集起一股妖力灌入对方的体内,检查着对方的状况,确如楚宁所言那般,他体内的魔气已经被清除。 他不由得感激的看了楚宁一眼,又将孩子交给了身旁赶来之人,交代了一句:“把苍笪带回去,好生照料。” 那同伴依言照做。 而苍回却并无离开的意思,他知道,在他叫住楚宁那一刻起,有些事就已经被摆在了明面上,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他目送着同伴带着苍笪离去,直到对方的背影走远,他方才转身看向站在身前的三人。 楚宁三人,也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直到他转身时,楚宁方才言道:“不请苍鹿大师来吗?” “族长事务繁忙,就不要事事叨唠了,有什么问题,我会为诸位解答的。”苍回微微躬身态度平和。 楚宁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说罢这话后,他便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拓跋桑弭,意思倒是很明确,让身为公主的她来发问。 这让拓跋桑弭有些诧异——她曾一度认为楚宁的判断是错误的,甚至为此还有些恼怒。 直到楚宁说出那番话后,她方才渐渐闻出些味道来。 而后楚宁的带着他们离去,可每走几步,苍回还是出言将他们请了回来,请求楚宁为那个叫做苍笪的男孩施救。 事情到了这一步,对方也等于承认了男孩的父亲沾染魔气的事实。 毕竟只有魔气这种东西,才能通过伤口感染,并且药石无医。 而点破这一切的楚宁自然是居功至伟,甚至拓跋桑弭都已经默认了对方在此事上的主导,可楚宁却并没有居功自傲,反倒是极为妥帖的维系了她身为公主的尊严。 她不由得多看了楚宁一眼,心头对这个以前“看走了眼”的叶护倒是愈发的满意。 “那便说说吧,你们为什么要忤逆王庭,偷偷研制魔障,你们难道不知道……”拓跋桑弭当下神色一正,开口质问道。 楚宁闻言脸上不由得露出苦笑,倒不是这个问题问得有多直白,而是腐生君部族有着大多数下族同样的问题,肉身不够强大,并且因为与毒物亲和的缘故,甚至不能修炼大多数功法,他们只要有些脑子,就会明白,他们本身是没办法成为强权的,只能依附于某个大势力,所以能让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研制魔障,背后一定有蚩辽的大势力在背后授意。 所以在楚宁看来,与其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倒不如问,谁让他们这么做的。 不过那苍回对于这个问题倒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只是微微颔首,旋即说道:“诸位随我来,我会告诉你们答案。” 楚宁等人的脸色微变,洛水更是拉了拉楚宁的衣袖,朝着他摇了摇头。 私自研制魔障之事,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对方还是恰好与某位王子背后的势力勾结,暗中行事,在夺嫡之争如此严峻的今日,做出杀人灭口之事,绝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拓跋桑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同样面露迟疑之色。 “诸位放心,你们有恩于我们,苍回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人,更何今日千镇大人与公主殿下,在那么多商队面前表露了身份,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二位以及皇女殿下在我们项马城,如果你们出了什么意外,以我们腐生君今日的处境,怕是明日就会有官员抵达项马城,即便查不出缘由,也会就此对我们发难。”而苍回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开口微笑着言道。 事实证明,摆出自己的窘迫,远远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信服。 楚宁与拓跋桑弭互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拓跋桑弭身为蚩辽共主,又有意夺嫡,自然想要弄清楚腐生君背后的谋划。 而楚宁则想要摸清魔障的研制进度,以及其特性,为随时可能爆发的辽夏之战做好准备。 二人虽然各怀心思,却在这时都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没事,万事有我。”为此楚宁还特意转头拍了拍洛水的手以作安抚。 看见这一幕的拓跋桑弭,没好气的撇了撇嘴,却并未点破,而是迈步跟上了苍回的步伐。 …… 苍回并未带着三人去到他们想象中的隐秘之所,而是穿过了几处矮小房屋后,来到了一处稍大些许的房屋前,看模样像是一处库房,门口还有两位看守的护卫,见到苍回身后跟着的楚宁等人后,那两位护卫明显有些警惕。 但在苍回与他们说过些什么后,二人还是让开了身子,给众人放了行。 楚宁等人心头有些疑惑,此地看上去并不紧要,四面也相当开阔,不像是能藏下什么秘密的地方,对于对方为何要带着自己来此,他们的心头都有些打鼓。 而这时,苍回推开了那库房的房门,又点燃了一旁的烛台,众人抬眼看去,却见房间中摆着十多个巨大的书架,每一个架子上面,都摆满了书籍,不知是涉及何物,但书架旁都用蚩辽语写好了牌子。 楚宁大致看了一眼那些牌子的内容:拓跋、呼延、符、历城、完颜、侯白…… 都是来自蚩辽各个士族的大姓,其中又以上族居多。 “你带我们来这里是什么意思?”拓跋桑弭看了看四周,旋即开口问道。 苍回没有回答,只是随意从几个书架上取出了几本书,放在了众人身前,示意众人看一看。 楚宁最先上前拿起一本,翻开一页——新历七十三年,七月。苍石携粮七十三石,钱三百十一万,往呼延驻城都统。 八月,呼延氏上屠大寿,按例奉项翻倍,帐不足,以下月备于符氏的兵甲三百套充之,由苍户携于呼延驻城都统。 九月呼延氏上屠嫡子娶亲,按例奉项翻倍,帐不足,开族中内库以充之,携粮三百石,由苍石携于呼延驻城都统。 十月…… 楚宁看到这里,也渐渐明白了过来,这是一本账目,其内容皆是腐生君部族每月送往无光部族下面大姓呼延氏的供奉,只是楚宁不太明白为什么腐生君每月都要给无光部族捐赠如此数额庞大的银钱。 他又伸手拿起了另一本账册,打开观之。 新历七十六年二月,那其如携甲胄一百三十套,往历城驻城都统,奉项余欠二十,求情未可,执二十套欠单而归。 三月,那其如携甲胄一百七十套,往历城驻城都统处,都统以一月生利一成为由,取二十套欠单,执两套欠单而归。 四月,邓异开辟疆场,兵锋指幽州,王庭调拨内库甲胄,铁石价格飞涨,族中无力负担,阿其如只身往历城驻城都统处,以求宽限,挨军棍三十未果,执二成利一百五十欠单而归…… 账目上的内容记载相当简洁,但哪怕只是看了相当简短的几条记载,代入其中的楚宁却也不免生出一股无力感。 其中提到的呼延氏也好,历城氏也好,都像是两只趴在了腐生君部族身上的毒蛇,对腐生君部族敲骨吸髓。 而另一边的拓跋桑弭也看完了自己手中的账目,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楚宁的目光。 二人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似的神情。 项马城确实是块肥肉,可眼前这处库房中,几乎涉及到蚩辽各部中所有的大姓,如果他们都是这样对腐生君部族的话,之前他们所见的那些窘迫,可能还真不是苍鹿特意演出来的。 “为什么?”拓跋桑弭最先开口,看向一直安静的站在一旁的苍回问道。 “什么为什么?”苍回反问道。 拓跋桑弭不知道对方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在问什么,还是故意装傻。 但她也没有细究的心思,而是继续反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满足他们如此索求无度的要求?” “因为必须要这么做。”苍回苦笑着言道。 “必须?”拓跋桑弭的眉头皱起,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是必须的。 “项马城是蚩……我们的工匠中心,几乎所有的军需与民生用品都是从此地制造而出。”而这一次没有等到苍回回应,一旁的楚宁却忽然开口言道。 “这就涉及很多事情,原料的开采运输,成品的运输贩卖,还有城中工匠工艺以及他们的吃穿用度。” “这些显然不是单靠腐生君一族可以完成的。” 楚宁的话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了苍回。 苍回略带感激的朝着楚宁点了点头,同时接过了话茬继续说道:“在新历之前,虽然同为下族,我们腐生君在蚩辽诸部中,其实是处境最为艰难的。” “哪怕是被当做血奴圈养的血寂部族,至少他们对于上族而言,是有用的,只要有用就会有交易的筹码,他们中虽然会有被其他部族劫掠走的风险,但再不济也可以定期储存自己的鲜血,兑换生存所需的物资,让他们的族人繁衍生息,哪怕艰难,却远不至于寸步难行。” “可我们不一样,蛮原上生活的妖兽大都沾染了魔气,我们毒障对它们并不奏效,在大多数时候,我们连成为上族的附庸都不可能。” “新历之后,王庭决定对大夏开战,我们才有了些许用武之地。” “但这并不够,我们本身所能激发的毒性,并不足以达到王庭对战事的要求,为了争取到更多被重用的机会,我们必须研制出更加厉害的毒障,但……” 说到这里的苍回沉默了一会:“但就如我之前与诸位说的那样,我们腐生君只是与毒物有超出寻常生灵的亲和力,我们并不能免疫毒物。” “更加强大的毒障也就拥有更加强大的杀伤力,而更加强大的杀伤力意味着更加危险。平常时候,我们需要将毒障吸入我们的妖丹中,在战时催动释放,但这本身就很危险,一旦稍有不慎毒气外溢,我们自己也会被毒障所伤……” “而即便我们足够小心,妖丹长久储存的毒障依然会缓慢的侵蚀我们的身躯,殿下与千镇大人细想,可曾在军队中看见过超过四十岁的毒师?” 拓跋桑弭想了想,旋即言道:“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好像军中服役的毒师年纪都不大……” “因为成为毒师,几乎很难活到五十岁以上,从二十岁开始储藏毒障算起,四十岁时妖丹就已经被侵蚀得千疮百孔无法再承担此任……” “但这和你们给那些家伙遣送供奉有什么关系?”拓跋桑弭虽然震惊于这个自己于此之前从不知晓的事实,但还是没有忘记之前的疑惑,再次问道。 “殿下还没听懂吗?腐生君新历之前处境艰难,故而在蛮原那些原料产地并无什么势力范围,所有蛮原各地丰富的矿产与物产都把持在其他部族手里,而派去各方军队中的毒师,皆无法长时间的任职,在军中也难以立下根基,所以要完成项马城工作的顺利运行,腐生君们就需要依附这些其他部族,既然有求于人,自然就得让利于人。”楚宁则在这时开口解开了拓跋桑弭的疑惑。 拓跋桑弭也听懂这背后的逻辑,但她还有不解:“可这与魔障有什么关系?” 其实楚宁听到这里,心头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但他却并未点破,而是与拓跋桑弭一道看向了苍回,等着对方嘴里的答案。 而苍回将二人带到此地,自然也没有想着再隐瞒什么,当下深吸一口气,就要将实情道出。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一位年轻的腐生君族人冲了进来,朝着苍回大声言道:“不好了!有叛军夜袭!” 第五百一十四章 没事的 “到底是些什么人,看清了吗?”寒衣巷的巷口,苍回面色阴沉的看向眼前的甲士,沉声问道。 “尘埃太重看得不太清,反正有十来号人吧,诡异得很,一开始是四个人的样子,我们来时,有两个长出翅膀逃了……”那甲士的脸色有些泛白,似乎还未从某种恐惧中恢复过来。 “翅膀?灵瞳部族的?”苍回在第一时间就做出这样的联想。 在整个蚩辽十二部族中,确实只有灵瞳部族能有幻化出双翼的本事。 而这样的话,也让一旁跟着苍回赶来此地的拓跋桑弭脸色微变,毕竟她的母妃就来自灵瞳部族,而她目前背后真正愿意支持的也只有灵瞳部族。 在这个夺嫡之争已经愈演愈烈的档口,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被证实是灵瞳部族之人,一定会有人借题发挥,向整个灵瞳部族发难。 “应该不是。”而幸好那位甲士很快就摇了摇头否认了苍回的猜测:“他的翅膀不像是自己长出来,而像是用金属拼接而成的。” 这话一出,倒是轮到一旁的楚宁脸色微变了。 金属制成的翅膀…… 至少在楚宁的记忆里,除了自己那副万相墨甲外,他从未见过其他人使用过。 而且…… 楚宁抬头看了看四周,很快锁定了巷子中央的一处房门,如果他记得没错,那处就是之前那个药铺的后门。 联想他交代给樊朝的事情,这愈发坚定了楚宁的判断。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那蚩辽甲士口中的其他人是谁,樊朝既然逃脱了,又为什么不来寻自己? “那剩下的几人呢?”一旁的苍回并不知道楚宁心中所想,看着那甲士继续发问道。 “一开始只剩两个人了,都是夏人,一个书生打扮,另一个拿着剑,满目凶光。我们本想拿下那二人,好问出他们来此的目的,可那个书生模样的家伙,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本书,就这么一挥……” “忽然就出现了十多个身着金甲,手握双锏的夏人士卒,那些家伙厉害得很,刀枪不入力大无比,我们死伤了百来号人,硬是没有伤到他们分毫,好不容易等到了大部队的支援,那十多号金甲士卒,又一个眨眼就全部消失不见了……”那甲士提及此事,脸色有些泛白,似乎对于方才发生的那诡异的一切,依然心有余悸。 十几道身影,身着金甲,手持双锏,刀枪不入…… 楚宁在一旁默默听着那甲士所言,暗觉这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何处见过。 不过这些事终究只是细枝末节,对于楚宁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樊朝,确定他的安全。 报着这样的念头,他走向了药铺的后门处,想要看看那里是否有对方遗留的线索。 房门确实有被撬开的痕迹,这确实有可能是樊朝所造成的,但这除了让楚宁更加笃定那些蚩辽士卒见到的那位背生双翼之人就是樊朝外,并不能让楚宁摸清对方现在身在何处。 他的眉头微皱,心头不免有些担心,暗道莫不是他是被什么人劫持了? 毕竟依那甲士所言,与樊朝一同离去的还有另一道身影…… 楚宁想到这里,心头不免有些苦恼。 他又四下看了看,发现在距离药铺后门的不远处,有一处巨大的凹坑,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空落下,生生在地面上砸出的一般。 而在被砸出的凹坑边缘碎石中,楚宁敏锐的发现了一缕从中折射出来的光芒。 他蹲下了身子,伸手剥开了上面附着的碎石,从地上拿起了那样事物,细细看去…… 是枚钱币。 一面平整,另一面则以蚩辽古语刻着四个大字通天绝地。 楚宁皱着眉头看着钱币,只觉得那钱币平整一面并非钱币本来的模样,而更像是有人以相当精湛的手段,从中劈开而形成的。 这念头一起,他忽然想到了之前在那完颜宣身上搜到的那枚钱币,做工极其相似,同样以蚩辽古语刻着四个大字——九黎灵祭。 而最重要的是,在另一面,那钱币同样也是如眼前之物这般,极为平整…… “不会这么巧吧?”楚宁的脸上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赶忙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一枚钱币,将两枚都放在自己的眼前,细细看去,却见那钱币的平整一面,无论是大小还是纹路,都惊人的一致。 “难道……”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要伸手将两枚钱币合在一起。 “族长来了!” 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高呼,楚宁回头看去,却见那位苍鹿大师,正沉着脸色快步朝着此地走来。 …… “姑娘你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安全了,等找到师祖爷爷,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距离地面约莫六十丈的高空中,反超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背后的双翼,一边大声的朝着背后的女子说道。 只是这样的话,却并未得到女子的回应。 樊朝的心头顿时泛起一丝慌乱。 “姑娘!醒醒!不要睡!”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声的吼道。 “我没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声音起了作用,背后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而听闻这话的樊朝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姑娘,没事了,你坚持住,我们很快就会得救!” 樊朝尽力的安慰着对方,试图给予对方勇气,毕竟在他看来,少女初逢大难,此番方才死里逃生,一定心神慌乱,否则也不会脱困了这么久时间一直沉默不语。 却不知趴在他背上的少女此刻非但没有半点慌张,还在暗暗谋划着一些自己的盘算。 平心而论,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家伙真的会为了救她而以身犯险。 但她内心深处,对此其实是没有太多感触的,只是觉得对方有些傻乎乎的。 而相比于此事,她更关心的是,那群家伙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她的身份极为特殊,曾经就一度被那些家伙追杀,几乎陷入死境。 是渊主发现了她,派出大灵祭将她救下,为了帮她摆脱这般的命运,渊主以秘法让她沉睡了数百年,直到四年前才将之唤醒。 那时,渊主赐给了她一枚印信,靠着此物,她屏蔽了那些家伙的感知,才能在这四年时间里,于东方天下,四处行走。 可今日不知何处出了岔子,那些家伙竟然锁定了她的踪迹。 卿衣想到这里,也无心理会樊朝,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而后便开始检查起了自己身体的状况,想要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丹府中涌动着一丝古怪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这股气息明显不是来自她体内的东西。 她赶忙沉下心神,继续内视丹府,捕捉着这股气息的源头。 约莫半刻钟的光景之后,卿衣果然在自己丹府内壁上的一处发现了一枚金色的印记。 “定劫印!”她一眼就认出了此物。 这是寻常追灵印的高阶版本,一般而言只有修为十境以上之人方才能够施展,隐秘的同时,还可以以秘法拓印给旁人让对方通过肢体接触以及一些物品的交接,从而将其钉入对方的体内。 一旦被施下此法,无论相隔多远,都能被对方感知到。 是一种相当霸道的法门。 也就是说,只要那两个愿意,随时都能追上来。 “不好!他们要追来了!”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身前的樊朝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卿衣回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半空中,有两道黑点,正在飞速朝着他们逼近。 “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甩开他们了!为什么他们还能发现我们!”樊朝满心不解的大声说道。 而面对樊朝的疑惑,卿衣却果断的选择了沉默以对——此刻的她受伤严重,这个在她眼里傻啦吧唧的樊朝是她唯一的指望。 一旦对方知道自己身上被种下了这种印记,极有可能扔下自己逃之夭夭。 “他们修为高深,感知能力定然也在我们之上。” “你不是有位什么师祖爷爷尚在这城中吗!去寻他求援!”卿衣大声提议道,语气颇为焦急。 听闻这话的樊朝却皱起眉头,他看了看前方已经快要抵达的腐生君所在的大院,他知道楚宁应当就在那处。 但也正是在想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忽然心头一横,背后的双翼猛然一振,身形骤然拔高,竟然朝着城外方向加速飞去。 背上的卿衣虽然并不知晓樊朝的目的地,但却能明显的感觉到樊朝似乎更改了路线。 “你做什么?你那位师祖爷爷难道不在项马城中?”她高声问道。 “在。”樊朝说道。 “那你为何还要往城外去!”卿衣顿感不解。 “救你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不能给师祖爷爷添麻烦!”樊朝的声音冷静且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樊朝的想法很简单,楚宁曾交代过他,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完成和亲,是为了让北境的战事得到朝廷的支持,这件事情被任何事都要重要,关系道千千万万北境百姓的生死,所以他们要尽可能的避免招惹是非。 但在面对女子那绝望的眼神时,樊朝终究没有按捺住自己的恻隐之心,冒险相救。 可他明白,善良从来不是什么廉价品德。 将自己善举代价强加给他人,那是伪善。 真正的善良,是行善举,并且自己承担应有的代价。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更何况,杜向明比起当初在环城时明显更加强大,自家师祖爷爷就算能够对付他,可与这样的人交手,一定会有暴露身份的危险,他不愿意让对方替自己承担这样的风险。 卿衣也没有想到樊朝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她不由得一愣,但也从对方的语气中感觉到了对方的心意已决。 她知道再说下去,不仅大概率无法说服对方,甚至还有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 此刻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对方身上的卿衣并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她看了看身后追来的二人,又看了看前方的一处草木茂盛的山岭,说道:“去那里!我有办法甩开他们!” 樊朝此刻并无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听闻此言也没有多想,赶忙振动双翼,加快速度朝着那处山岭飞去。 …… 山岭越来越近,身后追击的二人也同样越来越近。 “姑娘!这办法似乎行不通啊!”樊朝大声的问道,脸色已然有些发白。 万相墨甲虽然并非他所有之物,催动此物也不需要他耗费灵力,但却需要大量的精力去维持墨甲的运转,这对他消耗极大,此刻已然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看见下面的林子了吗?冲下去!”而那时,背上的卿衣忽然开口言道。 樊朝一愣,看向身下,此处是一片地势极为复杂的山岭,起伏不定,又生长有大量茂密的林木,以他对这万相墨甲操控的水平很难保证自己与卿衣的安全。 “可是姑娘……”樊朝正要将自己的顾虑道出。 “别废话!再不下去,就来不及了!走!”卿衣却大声打断了她。 “哦哦。”本着自己没有办法,就全力执行别人的办法的办法,樊朝毫不犹豫的丢掉了自己的大脑,心头一横,背后双翼一振,直接向着山下的山林开始俯冲。 只是山林中草木的旺盛程度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扎入林间的瞬间,樊朝的眼前就横亘出了大量的树木枝干,他尝试着振翅躲避,可他对这墨甲的掌控还是生疏了些,很快左翼就撞到了一棵树干,他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开始飞快朝着地面坠落。 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平衡的身躯几次撞在树干上,没有半点修为在身的樊朝自觉头昏眼花,而后更是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眼看着距离地面越来越近,自知逃生无望的樊朝心头一横,用最后一丝气力振动双翼,将自己的身形在半空中翻转,伸手环抱住了身后的女子,竟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对方的缓冲。 卿衣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刚刚认识的少年会为她做到这般地步,看向樊朝的目光错愕。 樊朝也在那时正看向她,已经面色惨白的少年显然将此刻卿衣脸上的神色当做了惊恐,他甚至在自己的脸上强挤出了一抹笑容,用最后一丝气力说道:“没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彻底失去了气力,双眼缓缓闭合,而同时他背后的双翼竟开始散去,化作一道道黑色的丝线涌向卿衣,缠绕上她的身躯,形成了一道足以抵御坠地冲击的黑色甲胄…… 第五百一十五章 你很像她 “还真遇见了纯种的傻子。” 卿衣愣了愣,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她不禁喃喃说道。 说罢这话,她转头看向身下距离自己与樊朝越来越近的地面,伸手一指,地面上顿时浮现出一道扭曲的空间。 她与樊朝的身躯在接触到那处的瞬间,身形便被其吞没,消失不见。 …… “唉,我说杜兄,你应该才成为行走不久吧?” “那你对人间应该很熟,你给我说,这人间如今有什么好玩的,最好是奇闻异事!” “我平日里就喜欢这些东西……” “杜兄?杜兄!”半空中杜向明与周贯一前一后的追逐着遁去的樊朝。 杜向明神色冷冽,目光一直锁定着前方,而跟在后方的周贯,却犹如一个话痨一般,一直喋喋不休。 起先杜向明出于礼貌,还会回应一二,可时间久了,他也有些烦躁,索性沉默以对。 但这丝毫不能减少周贯的热情,他依旧我行我素喋喋不休。 而就在这时,杜向明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身形,立于原地。 猝不及防的周贯撞在了他的后背,吃痛之下,他捂住了头,不解的问道:“怎么了?杜兄是想起什么奇闻异事来了?” 杜向明不语,只是转头看向四方,眉头紧皱的言道:“他们不见了。” 周贯却显然并未领会到杜向明话里的意思,他神色轻松的言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杜兄,你才做行走不久,还不知道我们这些圣灵的本事,那个姑娘的身上被下了定劫印,无论她身在何处,只要催动秘法,我们都是能够寻到的,就像这样……” 似乎是有意给杜向明这个后进之辈漏上一手,周贯这样说罢,便双眸一沉,旋即双手伸出,结出一道印记。 那是用于感知定劫印位置的法门。 通常而言,此法成功施展后,会在双手结印处显现出一道法阵,法阵之上会以施法者自身为原点,在法阵上标注出定劫印持有者的所在。 周贯这法门的施展倒无差池,那蓝色的法阵很快浮现在了他的掌心,可却并未显现出定劫印的所在。 “怎么回事?”周贯皱起了眉头,神色不解,他不信邪的又尝试了几次,可每一次法阵结出,都没有定劫印显现。 “难道那姑娘死了?”他推测道。 杜向明闻言,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心头暗暗怀疑那位大人将这么个家伙塞给自己,到底是何目的。 “定劫印是上界神法,别说是死了,就算对方神魂俱灭,那印记也不会消散,你得不到定劫印的回应,想来定是对方用什么邪法屏蔽了我们的感知。”但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满,在那时开口解释道。 “这么厉害吗?”周贯闻言顿时发出一声惊呼,甚是由衷的感叹道。 那副模样仿佛是头一遭听说此事一般。 “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杜向明心头愈发觉得古怪。 周贯摇了摇头:“我之前在长生天时就是帮着看看书,做做记录,哪里有机会了解这些。” “可上神不是说过,每个进入上界之人都会被赐一本手册,上面就记载了这些常识性的内容,你难道没看过?”杜向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周贯闻言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悟:“哦,你说那个什么真灵册?又臭又长,里面全是繁文缛节,条条框框,比起和尚的清规戒律还要多出不知多少倍,我看着就头痛,长生天给我的第二天,就被放在床底当脚垫了。” 杜向明:“……” 在见到周贯之前,杜向明一直认为能被上界看中的人,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可眼前之人显然打破杜向明的设想。 这家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草率的味道…… 他甚至暗暗怀疑对方是不是某位天尊的私生子,方才会被擢升为上界圣灵。 “那杜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那姑娘逃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回去交差了?还是说再玩几天,我看这项马城就热闹得很,而且还是蚩辽人建造的。” “我跟你说,我之前有一次办砸了差事,被罚关在了长生天的万世殿中,我闲着没事就翻看万世殿中的存书,里面就提到了蚩辽曾今创造过一个相当强大的王朝,而且……” “周兄如果有这个闲情雅致,大可前去,杜某就不奉陪了。” “我已经办砸了一次上神交代下来的差事,这次若是再出纰漏,怕是就得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杜向明平静的说罢,身形一顿,就要朝着方才樊朝二人消失的方向飞去。 “别啊!”周贯见状赶忙大声言道,同时催动法门一边朝着杜向明追去,又一边大声喊道:“你我既为兄弟,理应肝胆相照!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我与你同去!” …… 出笼岭腹地的湖泊旁,给自己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后,卿衣终于想起了还倒在一旁地上的樊朝。 她伸手在自己身上一指,那湿漉漉的头发与衣衫上,水汽升腾,很快就变得干爽无比。 然后她来到了依靠着一棵大树躺着的樊朝的身边,蹲下了身子,第一次细细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 “嗯,长得还不错。” “可惜是个傻子。”而很快,她就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而后,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展颜一笑。 “不过既然你愿意救我,那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把这枚定劫印带上,反正方才你就已经要舍命相救了,若不是我出手,你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我这也应该不算恩将仇报,只能算是了却你的遗愿,对吧?” 她这样说着,歪着头看着樊朝,仿佛在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但已经昏死过去的樊朝显然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不说话?那就当你答应了。”卿衣却对此有自己的理解,她的脸上顿时笑容灿烂,甜甜言道:“就知道你最好了。” 说罢此言,她伸手在自己的小腹处结出一道印记,轻轻一拍,她的身躯随即一颤,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剥离定劫印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此物甚是霸道,一旦入体,便于心神相连,将之剥离必定会对心神造成损伤,但她遮掩气机的法门并不能持续太久,而方才那个空间裂隙也只是将她带到了十里开外之地,并不足以躲避那两个家伙的追杀。 为了活命,她不得不这么做。 但即便如此,这样的剥离也只是短暂的。 定劫印的恐怖远不止于此,它会锁定受法者的气息,即便短暂被剥离,也会很快再次钉入对方的体内。 不过对此卿衣却有一些自己的办法,因为其特殊身份的缘故,她可以将自己的一些气息灌入樊朝的体内,这样以来,定劫印就会误判对方的身份,从而完成异常完美的祸水东引。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强忍着剥离定劫印的痛楚,缓缓张开了嘴,一枚闪烁着金色的事物就在那时从她的嘴里缓缓飞出。 那是一枚金色的印记,构造复杂,表面金光闪动,一些意义不明的符文随着金光的闪烁而时隐时现,每一个都似乎蕴含着某些天地至理。 “不愧是上界之物,果然精妙。”卿衣看着此物,嘴里不由得喃喃感叹道。 但她也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欣赏上界造物的时机。 在短暂的感叹后,她便开始收敛心神,然后看向眼前昏睡的少年,另一只手催动法门,那金色的印记便仿佛被什么东西推动着缓缓朝着樊朝靠拢。 这个过程,卿衣同样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维系这定劫印的稳定。 此刻她体内的伤势未愈,本就虚弱,此番做法对她的消耗巨大,那金色的印记移动不过才两寸不到的距离,她的额头上便已然是香汗淋漓。 “早知道,该再靠近点的!”她在心底暗暗想到。 不过虽然有这么些许失误,但凭借着强大的心神与韧性,她还是催动着法门,将那枚印记牵引到了樊朝的唇边。 “成了!”看见这一幕的卿衣心头一喜,正要激发出最后一丝推力,将那印记送入樊朝的体内。 嘶! 可就在这时,樊朝的体内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无数道黑色的细线猛然从他的身下涌出,顺着他的颈项爬上了他的脸庞,在他的身前化作了一头蛟蛇形状的事物,朝着那枚金色的印记猛然撞去。 铛! 这样的变故是卿衣完全没有想到的。 那一瞬间她只觉心神动荡,对定劫印也瞬间丧失了掌控,那金色的印记没了束缚,轻颤一声,化作一道流光,又灌入了卿衣的体内。 噗! 本就虚弱的少女,在那时脸色煞白,嘴里更是喷出一口血剑。 好一会后,她方才平复好自己的内息,艰难的抬头看去,却见那黑线所化的蛟蛇正旋转在樊朝的身前,朝向卿衣,晃动着它的头颅。 虽然那头颅并无眼睛,但卿衣却生出一种正在被对方盯着的古怪感受。 “墨甲?还是法宝?” “竟然能自行护主,难不成已生出器灵?”之前卿衣便见识过此物在樊朝手中的变化多端,只觉有些稀奇,倒是未有多想,却不想竟是在这不起眼的东西身上吃了这么大的亏。 此刻她的身体愈发的虚弱,莫说再剥离一次定劫印,就连行走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而最可怕的是,随着身体遭受反噬,她屏蔽定劫印的手段也难以维持,正在飞速消散,估摸着很快那些家伙就能通过定劫印寻到她的踪迹。 想到这里卿衣顿时心如死灰。 “咳!咳咳!”而就在这时,一旁昏迷的樊朝却忽然发出一声咳嗽声。 这声响也让卿衣回过了神来,她赶忙看向对方,却见其隐隐有转醒的迹象,而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状况,那黑线所化的蛟蛇也在这时退去。 卿衣愣了愣,脑海中却心思渐渐活泛了起来——我现在虽然虚弱,但如果全力为之,还是能支撑那遮掩定劫印气息的法门一段时间的,这段时间里,若是能想办法让他压制住那个古怪的墨甲,说不定还有机会将定劫印送入他的体内。 想到这里,卿衣也很快做出了决定,她伸手擦去了自己脸上的鲜血,但很快又觉这样的方法不妥,一咬牙催动起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用神通将自己脸上与身上的血迹擦净——她很清楚自己这张脸对于男人的杀伤力,尤其是想樊朝这样脑子里一根筋的少年。 然后,她在自己的脸上堆砌起了关切与焦急之色,来到了樊朝的跟前,焦急言道:“公子!公子!” “你没事吧?” 樊朝紧闭双眼恰好也在那时缓缓睁开,卿衣见状,脸上的神情愈发激动,眼眶都隐隐有些泛红:“太好了!公子你醒过来了!” “可是吓死卿衣了,奴家一直提心吊胆,若是公子因为奴家有个三长两短,奴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她竟然真的从眼眶中挤出了两行清泪,一副伤心欲绝又喜极而泣的模样。 樊朝的脑袋显然还有些发晕,他试图坐起身子,而卿衣见状赶忙上前,贴心的扶着对方,一副小心翼翼唯恐对方受伤的样子。 樊朝倚着背后的大树,稍稍坐直了身子,脑袋中的晕眩感也散去不少。 “我们……这是在哪里……”他这般问道。 “奴家也不知道,应当是在项马城旁的山岭……”卿衣扮演着弱女子的形象,如此回应道。 樊朝点了点头,同时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与之前见面时的狼狈不同,此刻的卿衣已经清理完了身上的血雾,露出了她那张漂亮到足以让任何男人神魂颠倒的脸蛋。 而樊朝似乎也没能成为那个例外,他脸上的神色顿时陷入了呆滞,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卿衣。 “果然。” 卿衣在心头暗暗窃喜,但脸上却露出娇羞之色:“公子这么盯着奴家看,是做什么?” 她一边揉捏着衣角,一边小声的问道。 而这话,也让樊朝稍稍清醒了些许,但落在对方脸上的目光却并未收回,只是喃喃说道:“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又是这样的开场白,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般话的卿衣在心头腹诽一句,脸上却露出娇羞之色:“公子是不是对每个见过的姑娘,都说过这话?” 樊朝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的言道:“不是的……” “姑娘真的很像一个人……” “好啊,那公子说说是哪家姑娘?让公子如此念念不忘,看到谁,都觉得有她的影子?”卿衣故作愠怒的问道。 处于震惊中的樊朝并未听出对方语气上的古怪,只是自顾自的道出了那个名字。 “我的师叔……吕……” “吕琦梦……” 第五百一十六章 写个至高天 苍鹿的到来,让巷口混乱的人群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人群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老人走到了苍回的跟前,问道:“查到是哪路人马了吗?” 苍回苦恼着摇了摇头,旋即又压低了声音:“但是药铺中的畎魔丹不见了。” 苍鹿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了下来,他抬眼看了一眼巷子口两侧歪七竖八倒着大批甲士,说道:“让儿郎们下去养伤吧。” “可是……”苍回却明显还想再说什么,可苍鹿却一眼将他到了嘴边的话给瞪了回去。 苍回赶忙低下了头,闷闷的应了声:“是。” 旋即便转身组织起人手救治起巷子里那些受伤的伤员。 而苍鹿则在这时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楚宁三人。 “苍笪的事,我听说了,我代那孩子,谢过千镇大人的救命之恩。”老人相当诚恳的在那时朝着楚宁拱手一拜。 楚宁摇了摇头,客气的恭维道:“只是举手之劳,大师不必挂怀。” 苍鹿倒是没有继续客套,当下便收起了手,目光又朝向一旁的拓跋桑弭:“殿下,关于那件事,其中缘由甚是复杂,老朽年纪大了,既然苍回已经与诸位说了些许,那剩下也交给他,与殿下道明吧。” 研制魔障之事关系甚大,拓跋桑弭当下便点了点头,就要走向苍回。 楚宁自然同样关心此事,他也赶忙带着洛水就要跟上。 可那时,苍鹿却伸手拦住了他:“千镇大人见谅,此事关系到我腐生君一族的兴衰,还望殿下了解原委之后,做出定夺,她若觉得此事千镇大人有必要知晓,愿意告知,那时老朽绝不阻拦。” 楚宁闻言皱了皱眉头,抬眼看向闻声转过头来的拓跋桑弭。 对方朝着他递来了一道勿需担心的颜色,显然是将楚宁的反应当做了在忧心自己的安危。 楚宁却是没办法与拓跋桑弭解释自己的心思,但即便他心有不甘,但此刻既然拓跋桑弭已经做出决定,他也没有理由继续坚持,只能强压下自己心头的不甘,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很快拓跋桑弭就在苍回的带领下离开了此地。 与楚宁一同目送着二人离去的老人,在那时转头看向楚宁,说道:“二位都是第一次来项马城吧?老朽带二位逛逛。” 楚宁哪有心情闲逛,他下意识的就要摇头拒绝对方的提议,可这时,他忽然心头一颤。 洛水作为夏人第一次来项马城,自然是说得通的。 可他现在可是完颜宣,尘髓部族的千镇,手握实权,据说手下还有三万精兵,这样的人物,理应与项马城联系密切,别的不说单是这三万士卒的甲胄军械,都不可能能绕开项马城。 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可能没来过这个蚩辽的第一重镇。 但苍鹿却说二人都是第一次来到此地,是口误,还是试探? 楚宁心生警觉,抬头看向了对方,却见苍鹿正一脸慈祥笑容的看着自己,那模样与那热情好客的寻常老人没有半点差别。 他一时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但为了以防万一,楚宁在略微沉吟后,还是点了点头:“有劳先生了。” …… “杜兄,你们这里的规矩这么森严吗?办砸两次差事,就要杀头的啊?怎么说也是圣灵……”出笼岭的山腰上,跟在杜向明身后的周贯又开始了喋喋不休。 或许是对方没有抛下自己,独自去享乐的原因,杜向明对周贯的态度倒是好上了些许,至少没有再如之前那般对于他的话,毫无反应。 他走在前方,一边催动着神识感应着定劫印的气息,一边应道:“我如今还是凡人之躯,只是受了临渊者大人的真灵印,在这一点上与你是不同的。” “真灵印?!”听到这的周贯脸色微变,脚步顿时快了几分,走到了杜向明的身前:“杜兄糊涂啊!你可知那真灵印是何等狠毒的法门,那……” “我知道。”杜向明却神色平静的打断了对方,他目不斜视,继续朝前走着:“受此法者,虽能有道种升格,身躯圣化等诸多好处,可同时,因为是强提境界的缘故,每隔数日都得受万蚁噬心之苦,并且日复一日,这种痛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剧,直到……” “难以为继。便会被上神炼为神卒,镇于大渊……”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周贯还以为对方是被谁诓骗了,而见他对这些聊如执掌,心头愈发的困惑。 “我天赋一般,迈入五境时,结出的道种堪堪月纹级别,这一辈子就算每一日都勤练不辍,都不见得有机会迈入九境,可得了真灵印,不仅修为提升,而且只要我能在失控之前,累积足够的功绩,就有可能一步登天,成为圣灵,长生久视,这笔买卖难道不换算吗?”杜向明淡淡的回应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知道在三十三重天的记载中,以此法成为圣灵者有几何吗?”周贯皱眉问道。 “不重要。”杜向明却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对方。 “如果以前有,那他们能做到,我便能做到。” “如果从未有,那我便是那第一个。” 杜向明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异常,就好像在陈述一个犹如太阳会东升西落一般,朴实无华却又不容辩驳的事实。 以至于周贯都在那时一愣,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杜向明,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然后他的眼中泛起华彩,连连说道:“像!像!太像了!” 杜向明反倒被他这忽然激动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第一次侧头看向对方,疑惑问道:“何意?” 却见周贯在那时不知从哪里掏出了纸笔,一脸激动的看着杜向明道:“杜兄,你简直像极了那些话本中的主角!” “这一往无前决心,这舍我其谁的气势,你这就是活脱脱的天命之子啊!” “就凭你刚刚那番话,我觉得你以后一定能成大事!” “你给我说说呗,你这么做有什么原因?是有想要报仇的仇人?还是有想要复活的爱人?” “到时候我把你的故事写出来,一定能大卖!” 他说着,已经将纸笔分别握于双手,一副已经等不及要奋笔疾书的架势。 这么一处,把杜向明都弄得有些发懵。 他也不明白,这周贯好歹也是上界圣灵,怎么会对这般事情如此亢奋。 “我……没有什么仇人,也没有想要复活之人。”脑袋发懵的杜向明这般应道。 “那不行,你如果没有强烈的内在原因去做这件事,那别人读我故事的时候,就没有代入感,没有代入感,别人就不会买账!”周贯一本正经的教育道。 杜向明沉默了一会,深深的看了周贯一眼,方才言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杀个人。” “谁!”周贯顿时眼前一亮,凑到了杜向明的跟前。 “楚宁。”杜向明言道。 啪! 这个名字一出,周贯手中的纸笔顿时落地,脸上的兴奋之色,也瞬息凝固。 “怎么了?”杜向明见他如此,不由得更加困惑。 “是那个鱼龙城的楚宁?”周贯回过神来,神色古怪的盯着杜向明问道。 “你听说过?”杜向明反倒有些诧异起来,没有想到周贯作为上界圣灵,竟然也听说过楚宁。 “那可是个狠角色,你是不知道,我本来在长生天干得好好的,就是因为那家伙,两次差事都搞砸了,这才被下放到了临渊者的麾下!” “杜兄,你我投缘,我观你有龙凤之姿,但那家伙你可惹不起!该放下,还是要放下!”周贯语重心长的言道。 见他一副仿佛知道些什么内情的样子,杜向明愈发来了兴致:“周兄何不名言,那楚宁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你堂堂圣灵,何至于如此惧他?” “就是因为他还是个凡人,所以才可怕!这事,我不能和你多说,但你真得听我一句劝,那家伙上面……” “哦不!下面有人!”见识过幽罗天对楚宁偏爱的周贯信誓旦旦的说道。 杜向明也明白,有些事情是无法明说的,尤其是涉及上界之事,圣灵们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满身枷锁。 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正要转身,可却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一顿,看向了前方的某一处。 “你感觉到了没有?”他看向周贯问道。 周贯点了点头:“确实,方才有一瞬,定劫印的气息出现了,但又被遮掩了下来。” “他们应该就在这山岭中,还未逃走。”杜向明推测道。 “方才那气息一闪而逝,我也只是感觉到了大致的方位,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事关杜兄性命,此事交给我吧!”而周贯却在这时拍了拍胸脯这般言道,说罢只见他伸出手,一本看似寻常的书籍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而后他伸手一指,书本上泛起金光,书页翻动,在抵达某一页时,忽然停止。 然后书页间金色的光芒更甚,数枚金色的字迹从书页间飞出,悬于半空。 杜向明定睛看去,却见其读作金毛灵鼠。 他还在疑惑这是什么东西时,只见那周贯又伸手捏出数个法诀,那四个金色大字便猛然聚合为一道金色光团,而后又变作十多道光点散开,在二人的脚下化作十余只通体灰毛,只有眉间镶有一道金毛的老鼠。 “去!”周贯一声令下,那十余只金毛灵鼠便已极快的速度窜入了山岭,消失不见。 “我这些灵鼠脚程极快,而且能追踪生人的气息,我已将那二人大致的特征告诉它们,只要有所发现,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怎么样,厉害吧?”然后周贯转头看向杜向明,相当得意的问道。 “确实神奇。”即便不怎么爱说话的杜向明也不得不由衷的感叹一句:“想不到周兄不仅能豢养阴神,还有如此神奇的灵兽。” “我之前身居龙铮山时,也看过不少关于灵兽的记载,但此等灵物却是闻所未闻,想来当不是东方天下所有之物。” “什么阴神?”周贯却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解的看向杜向明。 “方才在那项马城中,周兄不是唤出了十余位身着金甲的阴神吗?”杜向明反问道。 他看得真切,那十多位金甲身影,战力强大,可却并无生人气息,不是阴神能是何物? “你说那些啊,他们可不是阴神,方才那些老鼠也不是灵兽。”周贯却摆了摆手。 杜向明愈发疑惑,他看向对方问道:“那这些是……” “我书里的。”周贯一本正经的应道。 “书里的?”杜向明显然无法理解。 “就是这个。”周贯说着将手中那本涌动着金光的书抛给了杜向明。 “这是我成为圣灵后的伴生之物,我并非那种肉身登天的圣灵,而是死后被长生天擢升的圣灵,身前的许多事我都记不得了,只有这本书一直跟在我身边,起先我只当时寻常话本,带在身边姐们,可时间久了我却忽然发现,只要是这书中出现过的东西,我都能将之召唤出来。” “金毛灵鼠是,方才在蚩辽城中的太平甲也是……” 周贯解释得很认真,可听闻这话的杜向明却脑袋再次有些发懵,他是听说过一些小说家,可以将书中的意境幻化为现实,但大都是不具备战力的,就他所知,那些家伙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些艳情故事中的女子召唤出来,供人享乐,赚取银钱。 能唤出来与敌对战的可谓少之又少,而每一个都能被唤出的,那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定睛看向手中的书籍,只见扉页上写着五个大字——《斩魔群侠传》 杜向明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可惜他并不喜欢这些话本演义,只觉得看这些东西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也没办法弄清对方的根底。 “竟有这般能力,周兄你这手段,确实神奇。”他少见的由衷的夸奖道。 “这有撒啊,要我说啊,当初我写的时候就应该把至高天也写进去,那要是能召出来……”周贯闻言也甚是得意的说道。 轰! 只是这话才刚刚出头,方才还万里晴空的天穹之上却忽然一黯,一道雷蛇伴随着轰响,毫无征兆的贯穿天际。 周贯缩了缩脖子,赶忙收起了话茬。 天色也在那时转阴为晴,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境…… 第五百一十七章 黑影 “吕琦梦?”卿衣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倒是听说过她,据说是薛山主最得意的弟子,日后继承大统,成为圣山山主都是有可能的。” “怎么?公子喜欢她?” 卿衣说着,身子朝前靠了靠,来到了距离樊朝极近的地方,鼻尖几乎贴在了樊朝的鼻尖。 樊朝何曾与女子这般亲密过,他慌乱的退后一步,嘴里也赶忙言道:“姑娘莫要胡言,吕绮梦是我的师叔,我敬重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这般非分之想!” “公子这话说得,那吕琦梦比你也大不得几岁,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怎么能算是非分之想呢?”卿衣娇责似的白了樊朝一眼,身子却盈盈的贴了上去。 “公子不是说奴家长得像那位吕姑娘吗?若是公子喜欢,奴家不介意被公子当做她的,谁叫公子救了奴家呢?”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股让人心神荡漾的甜腻。 这并非什么功法,而是她与生俱来…… 不,准确的说,是她十二岁那年之后,便拥有的能力。 除了渊主与几位大灵祭外,很少有人能抵挡她的能力,她的一言一行,身子身上的一缕气息,都足以勾起男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哪怕是完颜宣,那位第七神道的承道人,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她有足够的自信,能够让本就不太聪明的樊朝,对她言听计从。 这样她方才能完成将定劫印转移到对方身上的目的。 只是面对她如此主动之举,樊朝却如临大敌一般,又赶忙后退一步。 “姑娘你不必如此!我救你不是因为对你有所图谋……”然后,他看向对方,语气严肃的说道。 “而且,我也并不喜欢吕师叔,我之所以提及,只是因为姑娘真的和她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 卿衣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很显然,这番话对方说得甚是由衷,并不是为了伪装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而可以演出来的。 出于对男人的了解,她很笃定自己的判断。 只是她不明白,对方是如何抵挡住自己的魅力的。 这并非她太过自信,而是她所谓“魅力”并不单单只是因为自己那副出众的容貌,更因为她体内的那个东西。 那是超出凡人层次的存在,按理来说即便是那些上界的圣灵也会多少受到她的影响。 可樊朝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家伙,是如何能够保持清醒的? 为了自己祸水东引的计划也好,亦或者出于心有不甘也罢,卿衣咬了咬牙,在那时主动催动起了自己体内沉睡的事物,将它的气息些许外放——这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举动,那东西被封印在她的体内,而每一次从封印中索取它的力量,都会让封印多出一丝裂痕,一旦那些裂痕超出了某个界限,对于卿衣而言,那就是灭顶之灾。 但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她也需要确保樊朝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所以这样的风险在她看来时必须的。 “公子对那吕姑娘没有非分之想,那奴家呢?”她在那时轻声闻言,一双美目秋水泛起,两颊涌起红潮,本就漂亮的脸蛋,在那时看上去愈发的诱人,就像是熟透了果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口。 再配合说出这番话时,从她体内溢出那股气息,这是足以让世上大多数男人为之疯狂的场面。 而这一次,樊朝似乎也没有让她失望。 少年的身躯在那时明显一顿,下一刻便朝她伸出了手,神情急切。 看见这一幕的卿衣,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 “果然,天下男人都一个样。”她不无得意的在心头再次想起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的娇媚,心头更是想好了说辞——她自然不可能让对方得逞,她很明白,就是要这种隔靴搔痒的感觉,方才能让男人们欲罢不能。 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并且从未失手。 而就在她想要躲开樊朝伸来的手,同时要将打好的腹稿宣之于口时。 “姑娘!小心!”却听樊朝在那时发出一声高呼。 伸出手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在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将之拉到了他的身后。 同时,樊朝的另一只手猛然握拳,万相墨甲所化的黑线涌上他的手臂,形成了一副黑色的臂甲。 然后他朝前挥出那一拳。 一道黑影也在这时扑杀了上来,落地之处,正是方才卿衣的立身之处。 轰! 二者相撞的刹那,爆出一声轰响,那道黑影被这一拳轰得倒飞出去数丈,直到撞断了一棵一人才能合抱大树后,方才停下身躯。 樊朝的身子也在这时朝后倒退数步,脸色瞬息惨白。 万相墨甲虽然足够强大,但樊朝毕竟丹府被毁,哪怕方才交手时的大部分力量都被墨甲吸收,可仅剩的那些许余波依然足以让他内府动荡,气血翻涌。 卿衣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她明白了方才樊朝并不是被她所迷住,而是发现了她身后的危险,可以想象,若不是樊朝即使出手,现在的她可能已经成了那道黑影手下的亡魂。 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心情再去纠结为什么樊朝可以接二连三抵挡她的手段,她不得不将心思转移到那道黑影的身上。 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那两个家伙派来的? 这一系列的困惑涌上心头,只是还不待她想得明白。 吼! 被樊朝一拳打飞的黑影,却在这时发出一声怒吼。 声音尖锐且嘶哑,像是利刃划过铁器表面时发出的声响。 然后,那黑影的速度猛然变快,再次朝着二人飞扑而来。 内伤严重的卿衣,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但她脚步还未迈出,便发现自己这样的念头是有些多此一举的。 因为在那黑影扑杀来的瞬间,樊朝就已经将自己的身子横在了她与那黑影之间。 万相墨甲再次涌动,直接在樊朝的身上形成了一副完整的甲胄。 而这一次,相比于方才的仓促,他将浑身的力道都汇集于了一拳,万相墨甲在楚宁的调教下,已经完全能够感应穿戴着浑身力道的变化,配合着加持攻势。 这一拳之上,所裹挟的力道,已然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但就在他满心以为,可以凭借着这一拳制敌时,那半空中的黑影嘴里再次发出一声尖叫,他的背后竟涌出数十道黑色的事物,缠绕上了樊朝的手臂。 樊朝的心头一惊,低头看去,却见那些黑色的事物,竟是一条条沾染着粘液的血肉触手。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心头骇然。 另一只手赶忙伸出,手臂上黑色臂甲化作一把利刃,被他握于手中,朝着那些血肉触手一挥。 血肉触手被尽数斩断,可那黑影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因此停滞,身形继续朝着樊朝飞扑过来。 而反观樊朝,虽然斩断了那些触手,可攻势却也因此停下。 此刻旧力耗尽,新力为生,面对那已经近在咫尺的黑影,他显然已经来不及再去准备第二次攻势。 他一咬牙心头一横,将那右臂举起,浑身的甲胄都在这时化作流体涌向右臂,在黑影扑杀到他身上的前一刻,凝聚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盾牌。 “来啊!”樊朝的嘴里发出一声怒吼,盾牌的下方被他重重的插入地面,身躯前倾,顶住了盾牌。 这是极为危险的举动,他的肉身在这时失去了万相墨甲的保护,可谓相当脆弱。 但这是他在危机关头,能想到唯一可以应对那黑影攻势的办法。 毕竟,他要护着的不仅是自己,还有身后的卿衣。 轰! 只能一声闷响,那黑影重重的撞在了盾牌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支撑盾牌的樊朝身躯巨颤,几乎就要被那股力量掀翻在地。 但他却咬着牙,强提起了一口气,硬生生的将身躯挺直,竟是真的稳住了阵脚。 …… 卿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个叫樊朝的家伙傻乎乎的,可身上却有那么一股子蛮劲。 只是,她并不看好樊朝接下来的处境。 毕竟虽然有盾牌作为格挡,可那黑影冲击的力量依然通过盾牌传递到了樊朝的身上,在樊朝与之对撼的过程中,她清晰的听到了好几声骨骼碎裂的声响。 很显然,待到这股蛮劲退去,以他身体的状况恐怕再无与那黑影对抗的能力。 卿衣对于自己这样的判断,很是自信。 而之所以她没有趁着这个档口逃离,自然不会是因为感激樊朝的救命之恩,之类的幼稚念头,只是因为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身体的状况独自一人根本没有办法走出这山林,甚至那黑影如果愿意的话,在杀了樊朝后,可以很轻松的追上她。 她想要活下去,就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樊朝身上那副神奇的墨甲。 之前她已经不止一次的见识过这墨甲的强大,它甚至还生出了些许灵智,能够自行护主。 这样的宝物,在主人尚且在世时,想要夺舍,极为困难。 不过如果樊朝死了,此物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她如果能稍稍速度快上一些,在第一时间将此物夺来,将之炼化,方才有活下去的资本。 抱着这样的念头,卿衣非但没有半点退去的意思,反倒还朝着樊朝靠拢了几步。 “姑娘!危险!”而正与那黑影角力的樊朝也察觉到了卿衣的靠近,他对其没有丝毫的设防,反倒还咬着牙大声的提醒道,脸上的神色担忧。 卿衣看着对方那一脸由衷的关心之色,心头微微一颤。 对于卿衣而言,她从来不缺愿意为她而死的男人。 事实上只要她一声令下,有的是樊朝更加优秀,也更加强大的男人,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但那些家伙,都不过是被她体内的那东西所吸引,从而陷入了一种近乎魔怔的状态。 而樊朝,这个与他相识不过一个时辰,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却丝毫不受那东西的影响,却依然愿意为了她拼命。 她很明白,如果不是担心那黑影转换目标,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樊朝大可不必以这般凶险的方式与之对战。 他保护她,只是因为某种被刻在骨子里的善念,善念到近乎有些愚蠢。 若不是亲眼所见,卿衣断不可能相信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子。 她少见的,在那时生出些许动容与愧疚。 但很快,她就压下了这些心思——她要复仇,她要将那些家伙拽下人间。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需要不择手段,需要绝对的理智。 只有这样,她才能有那么可怜的一丁点胜算。 但即便如此,看着眼前的少年,她还是在心底暗暗言道:他总归已经是活不了了,我也并未害他,只是要取走他死后留下的东西。 这样想着,她心头稍安,同时在脸上做出一副同样关切之色:“我来帮你!” 她说罢,又迈开步子,就要继续朝着樊朝靠拢过去。 可就在这时,那黑影的嘴里又发出一声怒吼,撞在那盾牌上的身躯站起,双手高举握拳,就要再次朝着那盾牌砸来。 看见这一幕的卿衣知道以樊朝的状况大抵是撑不过对方这一次攻势了。 她朝着樊朝靠拢的步伐又快了几分,嘴里还故作紧张的言道:“小心!” 说罢她赶忙朝着樊朝伸出手,想着要在对方毙命的第一时间拿走那副墨甲。 但同样感受到这一点的樊朝眼前却并无任何惧色,反倒眉宇一凝,转头看向前方。 只见他的一只手从盾牌上松开,然后又重重的朝着盾牌的背面猛地一拍,下一刻,双手便离开了盾牌,猛地转身朝向奔跑而来的卿衣张开了手,在卿衣错愕的目光下,将她的身子抱起,朝着后方扑倒了过去。 卿衣怎么也没有想到,方才还表现得视死如归的樊朝,会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 她正觉奇怪的档口,那黑影举起的双手也重重砸在了那竖起的黑色盾牌上。 只是这时盾牌的背后没有樊朝的支撑,便轰然倒下,那黑影对此同样毫无准备,催动了全身力量挥出的拳头没有得到足够的反力,他的身躯也是一个趔趄与那盾牌一同朝着前方扑倒。 而就在他对自己身体失去掌控的这一瞬间,身前的盾牌忽然溃散,化作了一迢迢黑线,缠绕上了他的身躯,转瞬便形成了一副黑色的甲胄,覆盖上了他的躯体。 只是这幅甲胄,对于樊朝而言,是与人对敌利器,对他而言,确实一座将他死死禁锢的囚笼! 第五百一十八章 苍生大计 卿衣瞪大了眼睛。 她没有想到这副墨甲还可以这么用,更没有想到樊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设想到如此精妙的计划。 此刻回想起来,从幻化出盾牌,再到那黑影二次攻势时的转身,显然这一切都是他在一开始就设想好的。 这家伙,似乎也不傻嘛? 她这样想着,但思绪很快就被樊朝的咳嗽声打断。 爬起身子的樊朝瘫坐在地上,嘴里咳出了一口鲜血——诚如卿衣料想的那般,失去了墨甲所化的甲胄的庇护,哪怕有巨盾作为缓冲,以樊朝毫无修为的身体,也很难承受黑影的冲撞。 此刻的他不仅身上有几处骨头断裂,脏腑也有可能遭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回过神来的卿衣赶忙上前扶住了樊朝,焦急问道:“公子!你怎了?” 樊朝摇了摇头:“无碍。” 然后又伸手指了指那个被甲胄困住,在地上嘶吼挣扎的黑影:“去看看……” “我扶你去。”卿衣闻言赶忙言道,旋即便作势扶起了倒地的樊朝,朝着那处走去——樊朝的手段虽然出乎了她的预料,但樊朝能够活下来,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她很自然的就又恢复对其无微不至的态度。 二人小心翼翼的来到了那黑影的跟前,夜色已浓,山间又林木丰茂,光线极暗,方才虽然已经与那黑影有过数次交手,可樊朝从始至终都并未看清对方的模样。 他本以为是山间匪盗,亦或者是杜向明的同伙。 可方才的交手中,对方催动的那些血肉触手,却让他意识到这黑影恐怕并非生人。 所以,在将之困住的第一时间,他便想要上前一探究竟。 只是哪怕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那黑影的模样的瞬间,樊朝还是不免脸色一变。 那黑影确实是个人。 但只是曾经。 此刻的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脸颊上布满了森白色的骨制尖刺,只露出裂开的嘴唇与深陷的眼窝。 两颊出也裂开两道细长的缝隙,宛如鱼鳃一般开合,一道道细小的触手从中伸出,不断蠕动。 整个模样看上去极为扭曲可怖。 “这是……”樊朝的脸色一变,他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生物。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以什么辞藻去形容眼前这个生物。 “是魔。”反倒是身旁的卿衣在那时开口言道。 “魔?”樊朝的心头一惊,侧头看向了卿衣。 作为土生土长的环城人,在蚩辽与大夏交战的最前线,惨烈的厮杀是时有发生的事情,大量的亡魂与怨气堆积,让环城四周的山林相比于其他地界更容易滋生魔物。 只是那些魔物大都是山中走兽所化,加上老将军龙衔在任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城中士卒清理林中的魔物,所以大多数沾染魔气的生物实际上都并未走到完全魔化的那一步,更是鲜有人沾染魔气,化作这幅模样。 这说起来当时樊朝平生第一次,看见完全魔化的生人。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樊朝感到了一阵本能的不适。 “嗯。魔化程度很高,但又偏偏保持着相当完整的人形,这……” “很有可能是人造的产物。”相比樊朝,卿衣却表现得相当冷静,她定睛仔细的看着,同时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什么意思?”樊朝皱眉问道。 这话,他确实有些听不明白。 毕竟在此之前,他只是龙铮山中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对于魔物的了解也并不算多。 卿衣则解释道:“通常正常人在感染了魔气之后,身躯会在魔气的影响下,发生无序的增殖,而这样的增殖,在各个躯干上所呈现的程度往往是差别极大的。” “有的的双臂会变得比身躯更加巨大,有的身躯会壮大得难以行走,甚至还有人因为内脏的过度生长,而直接撑爆肉身,直接化作一团裸露在的血肉。” “它们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魔气带来的影响,从而缓缓进化为可以正常行走的魔物,而通常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虽然拥有了相当可怕的杀伤力,可同时却也失去了人形,比如双臂巨大感染者,会调换手脚的功能,双臂支撑起在地面行走,而双足则进化成可以成为触手之类的事物。” “又比如身躯过于的巨大的,则会生长出更多的手臂与双足,以支撑身躯的移动……” “所以通常情况下,寻常被感染者,在完全魔化后,是很难保持人形的,而一旦出现这种保持人形的魔化者,通常是有人为干预的结果……” 樊朝认真的听着卿衣所言每一句话,整个过程他并未有任何的分神,但结果却是,他依然没有太听明白。 不过有一点他却听懂了——眼前这只魔物,是人造的。 “可是人造魔物,其实是相当困难的,据我所知东方天下,掌握了这些工艺的人,只有那些家伙,可为什么在这蚩辽的地界会出现这种魔物……”卿衣说着,忽然眉头一皱,她的身躯微微上前,嗅了嗅:“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伙的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樊朝还在努力消化着对方方才那番话,听闻此言,他下意识的也靠前嗅了嗅。 然后他的脸色骤变,在那时赶忙收回了被卿衣扶着的手,用其在自己的身上一阵翻找,最后拿出一个药瓶,从中倒出了一枚丹药,将之递到卿衣的跟前。 “姑娘,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卿衣有些奇怪,但还是伸手接过了樊朝递来的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 “嗯,就是这味道。” “这丹药……” “似乎是凝魔丹,你从何处得来?龙铮山不是名门正派吗?怎么也会炼制这等邪物?”卿衣不解的问道。 “姑娘误会了,这并非我山中所炼,而是我在那蚩辽人的药铺中寻到的。” “姑娘认得此物?它与眼前这魔物可有干系?”樊朝赶忙问道。 卿衣闻言一愣,脑海中思绪飞速运转。 樊朝身为龙铮山弟子,出现在蚩辽腹地本就是相当奇怪的事情,只是她并未来得及询问,此刻听闻这番话,心头隐隐有了猜测。 既然樊朝特意去蚩辽药铺盗得此物,加上他此刻忽然紧张的态度,很有可能他与他口中那位师祖爷爷来到此地,就是为了探寻与之相关之事。 如果道明此物的根底,以樊朝此刻如此焦急的态度,说不得会带她前往项马城中寻到他那位师祖爷爷的庇护,如此一来,就能让她有了对付杜向明二人的后盾。 念及此处,卿衣也不再犹豫,开口言道:“凝魔丹,顾名思义,就是将魔气炼入丹药中的一种手段。” “但这只是一个大的品类,其具体作用还得看与之一同被炼入其中的其他成分具体为何物。但因为掺杂的魔气的缘故,这种丹药要么是用来毒杀生人,要么就是……”说到这里,她有意顿了顿,目光瞟向了地上那只魔物。 “要么就是用来炼制魔物的,对吗?”而如此明显的暗示,樊朝哪里会听不明白,当下便接过了话茬。 “嗯。”卿衣自然很是配合的点了点头,但想到之后见到那位师祖爷爷后,还需要给对方留下足够好的印象,以寻求庇护,所以她并未讲话说死,而是又补充道:“但我也只是看过一些与之有关的记载,并不能完全确定。” “没错了!今日我和师祖爷爷入城时,就看到那些蚩辽人将这些丹药分发给项马城的夏人百姓,而且在盘龙关之战时,他们也用过类似的手段,不过那时只是以魔瘴毒杀守城的银龙军,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他们已经开始想办法将寻常的夏人百姓炼制成魔物了!”樊朝却已然笃定了这样的事实。 他说着眼中露出了愤怒之色,双拳握紧的同时,也做出了决定:“姑娘!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关系到项马城中夏人百姓的生死,也关系到北疆战事,我得立即返回项马城,将此事告知师祖爷爷!” 樊朝的决定倒是正中卿衣的下怀,她心头一喜,脸上却露出担忧的之色:“可是那两个家伙,寻不到我们,很有可能会折返回项马城,若是公子单独回去,或许还好,可如果我与公子同行,那二人断不会放过公子……” 这一招是卿衣以往屡试不爽的以退为进。 寻常但凡有些血性的男人,在这般攻势下,就算害怕,也会被激起些许血性,做出要拼死保护她的承诺。 更何况这个傻乎乎的樊朝。 之前二人连话都没有说上两句,对方便肯为她拼命,而现在二人也算共同经历了生死,以他那性子,在卿衣看来,是绝不会抛下自己的。 这么做,反倒还能拔高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让其为她愿意赴汤蹈火。 而听闻这话的樊朝,果然也没有让她失望,他的脸色一正,当下便言道:“我明白!” “所以,这便与姑娘别过!” “奴家谢过公子……嗯?”已经准备将感激之言道出的卿衣忽然觉察到了对方的回应与自己预想中的截然不同,她不由得一愣,瞪大了眼睛看向樊朝,不可置信的问道:“公子说什么?” “与姑娘就此别过啊。”樊朝眨了眨眼睛,神情平静回应道。 “啊?”这番完全不按常理的回应,让久经沙场的卿衣也在一瞬间失了方寸。 按照之前樊朝的表现来看,这个家伙并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性子,否则也不会铤而走险的对自己出手相救,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又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公……公子……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一会后,她方才回过神来,满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樊朝也从卿衣的反应中隐隐看出了对方的担忧。 他并未责怪卿衣的表里不一,反倒解释道:“姑娘,项马城中腐生君们,如果真的在研制能将我们大夏百姓化作魔物的魔瘴的话,这对北境数以百万千万而计的百姓而言,当是灭顶之灾。” “事关重大,我必须将此事告知师祖爷爷,也只有他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此乃苍生大计,樊朝没有资格让北境的万万苍生为了我的恻隐之心,而担上哪怕一丁点的风险!” “姑娘若是害怕,或可寻一地界暂时躲藏,如果樊朝有幸能度过此劫,定会来寻姑娘。” “如果届时,姑娘因此命丧黄泉,樊朝此后余生,一定倾尽所有,为姑娘寻得仇寇,报仇雪恨!” 樊朝的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人,在卿衣的面前说出这番话,卿衣只会觉得对方是个嘴上冠冕堂皇,心底却贪生怕死的卑鄙小人。 但偏偏这番话从樊朝的嘴里说出,却莫名的让卿衣信服。 到了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确实是个与她之前二十年人生中所见的每一个人,都截然不同的家伙。 他的身上好似有某种魔力,让人不由得相信,他只要这么说了,就一定也会这么去做。 哪怕她与他相识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而以往,这样的事情,往往是发生在她与那些臭男人身上的。 想到这里的卿衣打了个寒颤,难不成这家伙的体内也有那东西?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涌现在了她的脑海,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不过很快,她就将这样的念头压了下去。 毕竟,相比这件事,眼前她更需要考虑的是,该如何不被樊朝丢下。 “可……”她张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此别过,请姑娘务必保重!”只是她的话刚刚出口,身前的少年便朝着她拱了拱手,神色庄重的言道。 而说完这话,他没有半点迟疑,在催动墨甲将那魔物压成一滩烂泥后,便收回墨甲转过了身子。 只留下卿衣站在原地,一脸呆滞的看着那少年一瘸一拐走下山崖的背影…… 第五百一十九章 腐生君 夜色已深。 周贯蹲在一棵大树下,看着脚边忙忙碌碌搬运着食物的蚂蚁。 在一旁石墩上盘膝而坐的杜向明睁开了眼,就在刚刚那一个时辰出头的时间里,他迈入了九境。 算起来,从他离开龙铮山,拜入那位名为枷业的临渊者门下,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他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已经到了以往,他可能需要耗费半生光阴才能触摸到的境界。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枷业为他重塑了道种。 圣纹级道种,这种世间众生梦寐以求,却又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上界大能的手中,不过信手拈来之物。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寄人篱下佃户,一辈子节衣缩食,只为了存够钱,能买下一间可以为自己遮风避雨的房子,可最后却发现,这样的一笔需要他用一辈子来筹集的巨款,不过是有钱人一桌子饭菜的价钱。 这种感觉,相当荒谬,以至于让他觉得有那么些不真实。 道种到底是什么? 是馈赠,还是枷锁? 离开龙铮山前,薛南夜与他说过的那番话,不由得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是的他并不懂得这番话的深意。 而现在,他却有了些感触。 但依然如隔雾看花,只见其形,未窥其神。 他收敛起了心绪走到了周贯的跟前。 这位少年模样的上界圣灵,此刻神情专注,宛如一个孩童一般,津津有味的看着脚下忙碌的蚁群,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杜向明的到来。 “周兄好歹也是上界之人,竟会对这些蚁虫这般感兴趣?”或许是迈入九境的缘故,杜向明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少见的主动开口言道。 “蚂蚁有什么不好?” “团结、纯粹、心无杂念。” “所以……”蹲着的周贯并未抬头,而是伸手从地上捻起了一只蚂蚁,将他放在了自己的指尖。 那蚂蚁忽然离开了队伍,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头顶的触须频繁的挥动,试图寻找同伴的踪迹。 周贯则盯着它,打量着它身躯上的每一处细节:“就这么丁点大的家伙,却能在地下创造出绵延数里的巨大王国。” “你不觉得它们很厉害吗?”周贯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杜向明,这般问道。 “蔓延数里?那对他们而言确实很不错了……”杜向明应道。 “可那有什么意义?它们搭建起来的王国再庞大,只要某一天,某个人,甚至不需要是你我这般有修为在身的,甚至也不需要是一个多么强壮的成年人,只是一个孩子的一时兴起,几桶水灌下去,那些看似繁荣的东西,就会在一夕之间被倾覆。” 对于杜向明如此武断的评价,周贯并未出声反驳,而是转头继续看着在他手背上来回爬动试图寻找出路的蚂蚁。 “这种蚂蚁一开始生活在蛮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雪上烧。” “他们可以在特定的时候将自己身躯变成赤红色,汇聚在一起时,就像是在雪地上凭空升起了一团火焰。” “但蛮原上危机四伏,对于弱小的生灵而言,这样的行为无异于是主动将自己暴露在自己天地的面前,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杜向明摇了摇头。 他虽然对这些事情不那么感兴趣,但反正是在等待那些金毛灵鼠带回消息,不如就配合配合周贯,毕竟寻找那个女子的事情还要依仗对方,这点人情世故,杜向明还是懂的。 “想来杜兄应当没有去过蛮原那样的地界,那个地方,妖兽横行,土地贫瘠,能在那种地方繁衍生息的生灵,都有自己独到的本事,这雪上烧也是如此。” “在大多数时候,它们就如现在一般,勤勤恳恳的寻找食物,搬运着那些强大生灵留下的残羹冷炙。” “可在蛮原那样的地方,任何生灵都不可能顺风顺水,也没有按部就班一说。” “而每当蚁群面临食物短缺,难以为继的时候,就会有一部分雪上烧主动站出来,汇集在一起,将自己身躯变作扎眼的火红色,散发一股异香,如此一来一些以它们为食的鼠虫机会被他们吸引,捕食他们。” “可这个时候的雪上烧,身躯里充斥着毒素,食用了他们的鼠虫很快就会毒发身亡,成为给蚁群解决燃眉之急的食物。” 虽然一开始,杜向明对于周贯嘴里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可当他听到这里时,却是眉头一挑,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周贯却在这时停下了自己的讲述,转而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那只在自己指尖惊慌乱窜的蚂蚁放回了地面,让其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蚁群。 然后他方才再次开口说道:“杜兄说,这些蚂蚁创造的一切,虽然了不起,但并无意义,我觉得是不对的。” 那时他一改之前嬉闹与轻佻的态度,语气严肃,同时起身,回头看向杜向明。 “他们创造的一切,虽然确实会被轻易的摧毁,但它们却并未灭绝,甚至一路从蛮原来到了莽州,被摧毁,那便重建,被杀死,那便繁衍。” “以生命对抗死亡,以秩序对抗混乱。” “这份执拗,在我看来,才是生命存在的意义!” …… “其实腐生君的能力从来不是擅长用毒。” “而是解毒。” 大抵是遭遇了叛军袭击的缘故,项马城中施行了宵禁。 此刻的街道上安静异常,只有一些巡逻的士卒在偶尔经过。 苍鹿就这么带着楚宁与洛水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是这么理解祖神赐给我们的能力的。” “只是因为有血寂部族的存在,他们的血液可以治疗大多数蚩辽人身上的疾病,我们的能力与他们相比,就显得意义不大。” “所以,在很多时候,在其余部族的眼中,我们腐生君就是那么一群毫无价值的存在。” 苍鹿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自顾自的就开始与楚宁二人说起了腐生君的历史。 这让楚宁的心头愈发的警觉——按理来说,同为蚩辽人,这种不算辛密的历史,不说人尽皆知,但对于一个身居高位者来说,只要他不是庸才,多少都能了解一些,没必要以此作为开场白,这让楚宁之前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心头也愈发的警觉。 但在没有完全弄清情况之前,他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而苍鹿显然也并没有让楚宁接话的意思,他一边继续慢悠悠的朝前走,一边继续说道。 “因为没有价值,所以没有部族愿意帮助我们。” “尤其是在王族被灭之后,我们连最后一点,作为复活祖神的必需品的作用都消失了。” “那是腐生君最灰暗的一段历史,为了部族的延续,我们不得不想尽办法,甚至我们还组建几支狩猎队,加入其他的部族,作为他们狩猎时吸引那些妖兽的诱饵,用大量的伤亡去换取少得可怜的食物,可即便如此,却依然难以维系部族的生存所需。” “后来,我们的老族长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是他在研究一种名叫雪上烧的蚂蚁时蹦出的念头。” “那些蚂蚁在面对族群延续受阻,食物短缺时,会在自己体内激发出一种毒素,同时主动让自己暴露在天敌的面前,让天敌将他们吞食,而后毒素爆发,那些捕食他们的天敌则会很快的死去,成为蚁群渡过难关的食物。” “而储存毒气在体内,对于对毒物有着近乎本能的洞察力与亲和度的腐生君来说并不困难,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开始学习如何在自己的妖丹中储藏毒气,并且在食物短缺时,以各家轮替的方式,选出年长与残疾者作为诱饵,为族群献祭……” 苍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了后文,好似在等待着楚宁对这个故事做出评价。 只是楚宁本就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自然不敢妄言,只是沉默以对。 而面对楚宁沉默,苍鹿也不催促,只是继续朝前迈步,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猎物自己跳入陷阱。 楚宁也觉再这么沉默下去,反倒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他思忖了一会,终于还是开口言道:“蛮原的条件艰苦,蚩辽能一步步走到现在,尤其是我们这些下族,都有自己的坎坷,一些牺牲是无可厚非的。” 他尽可能让自己番话说得足够含糊与笼统,以免露出破绽。 “是啊。”苍鹿仿佛也未有察觉到异样,在那时感叹一声。 “确实不容易啊。” “对了,二位可知腐生君这个名字从何而来?”苍鹿忽然又问道。 对于并未研究过蚩辽历史的洛水而言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纲了,她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楚宁则回忆着自己之前看过的一些关于蚩辽历史的记载,开口言道:“传闻我们蚩辽十二部族都是由祖神死后的躯体所化,各个氏族的名字也与传说中对应的祖神躯体有关。” “腐生君是祖神死后,鼻尖呼出的最后一口浊气而生,故称腐生。” “那君字何解呢?”老人忽然驻足,回头看向了楚宁。 那时他的双眼眯起,狭长的眼缝中折射头顶的月光,浑浊而幽冷。 楚宁隐隐觉察到了这时老人语气中变化。 他不清楚这是否是一场试探,但他知道,接下来自己给出的回答会很重要。 为此,他再次回想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古籍。 但遗憾的是,哪怕是蚩辽自己记载中,关于这些事的由来也相当模糊,这或许与当年九黎学宫的覆灭有着某些关系。 至于大夏这边的记载,虽然丰富,但却带着大量的中原上国傲慢,楚宁并不觉得这些回答,是足以让对方满意的。 他思虑了好一会,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回应——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老人,然后…… 诚实的摇了摇头。 “在下愚钝,并未细究过此事,还请大师赐教。”楚宁诚恳的言道。 苍鹿似乎也没有想到楚宁会如此诚实,他也不免一愣。 但却并未因此生出不悦,反倒眉眼间露出一抹欣赏之色。 “在最开始,我们确实名为腐生。” “而据说在千年前,那个九黎学宫建立的辉煌时光中,我们也曾凭借着在医术上的造诣,一度在学宫中担任着相当重要的职位,尤其是时任的族长,在医术上的成就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存在。” “但我们毕竟是浊气所化,这样的身份让我族哪怕在那个时代,依然会遭遇不少外族甚至本族异样的目光,视我们为噩兆,为邪祟。” “为此族中在学宫中就职的族人,总觉低人一等。” “当时宫主闻听此事,特意在学宫大会上提及,他道:‘腐生腐生,死中而生,意在凤凰涅盘,可比死灰复燃。:玉出昆岗固然可喜,但腐生君子更是难得,何来不齿之说?’” “我族族长闻言,深受其感,故而从此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出生,我族也从此由腐生,改名为腐生君,意再告诉后人,不要在意出身高低,而是要追求人格上的尊卑。” 楚宁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故事,更没有想到腐生君的名字竟还有这样一番由来。 “如此说来,腐生君三字,确实寓意深远。”他由衷的感叹道。 “可惜,当年被比作凤凰涅盘我族,如今非但做不得君子,反倒成为了收割无辜性命的侩子手。”苍鹿却喟然一声长叹。 楚宁闻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苍鹿这话,多少有些假慈悲的味道了。 “如果真的不愿伤及无辜,大可不做,就算身在局中,有不得已的理由,天下之大,难道腐生君就一定要留在蚩辽之地?”而一旁的洛水则在这时生出了与楚宁相似的感受,而相比于楚宁,她倒是并无顾虑,直接就开口讥讽道。 这话一出,楚宁的心头一跳,害怕洛水的实话激怒了眼前的老人。 他真要为其解释,却见苍鹿的脸上却并无怒意,反倒幽幽言道:“许多年前倒是也有人与我的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说起来那人还与你认识。”说着,他侧头看向了楚宁,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楚宁的心头一跳,却强作镇定的问道:“谁?” “上一任,也是我蚩辽最后一任……” “大卡赫。” 第五百二十章 魔障 最后一任大卡赫…… 苍鹿的话,让楚宁愣在原地。 如果在一个月前,他与自己说起这话,楚宁大抵只会好奇那位大卡赫是谁。 而现在,已经从那位呼延归夏的口中知道了大卡赫身份的楚宁,却是心头一颤,看向眼前这位老人的目光愈发的警惕。 他隐隐觉得,苍鹿在这个时候提及自己的阿爷,并不是简单的巧合,而更像是一种…… 试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平静言道:“上一任大卡赫?难道大师说的是那位?” 他故意语焉不详,一是依然抱着隐藏身份的念头,二是也摸不清蚩辽的高层对于一个夏人成为蚩辽的大卡赫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 “千镇大人这话可说得不对,大卡赫就是大卡赫,无论他是何根底,来自何处,既然通过了十二道试炼,便无人能否认他的身份。” “讳莫如深可不是一位千镇大人该有的态度。”苍鹿眯眼说道。 这话看似苛责,实则却带着些许点拨的味道。 楚宁的脸色变得愈发古怪。 而说完这话的老人,则再次转身,又一次朝着街道的前方迈步。 身旁的洛水听到这里,也隐隐察觉到了对方可能已经洞悉了楚宁的身份,她的神色警觉,伸手拉了拉楚宁的衣角,朝着对方摇了摇头。 楚宁却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旋即便领着她跟上了老人的步伐。 …… 这并非楚宁托大,而是他们现在已经身处项马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对方真的看破了他们的身份,断不可能毫不设防,绝不是他们一句想要离开就可以离开的。 既如此,倒不如再看看,这位腐生君的族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千镇大人能走到这里,想来应当也知道了一些关于当年之事。老头子就不与大人赘述了。”而走在前方的苍鹿并未回头去关心楚宁二人是否跟上,只是自顾自用沙哑的声音讲述了一段辛密。 “王族的死,涉及到诸多因果。” “有外人的蛊惑,有内里的叛乱,但最重要的是,千年坚持的无果。” “再宏大目标,再坚韧的族群,在千年索求无果后,终究会开始怀疑目标的正确性。” “一位大夏的智者曾说过,每个人无时无刻都面临着两个选择,不是对错,而是难易。” “而蚩辽已经在那条最艰难的路上跋涉了千年,但千年的努力并未让我们靠近祖神,反倒因为蛮原愈发艰苦的条件,让我们距离祖神似乎越来越远。所以有些事就注定会发生。” “但这只是大多数的决定,并非全部。” “作为保留了最多关于九黎学宫藏书的部族,腐生君笃信祖神的存在,我们的祖辈在那场叛乱中选择了那条更难的路。” “我们救下了王族最后的血脉,而她在许多年后,成为大卡赫的妻子。” 听到这里的楚宁心头一跳,他知道苍鹿口中的那位王女就是自己的祖母。 “这样的辛密大师也愿意对我直言不讳?”楚宁试探似的问道。 “算不得秘密。” “毕竟王庭早在三四十年前,就已经知晓此事,为此我们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千镇大人可要记得这事。”苍鹿并不回头,而是继续幽幽说道。 如果说方才的点拨,还有可能是楚宁多想了。 那此刻苍鹿这话,就几乎已经到了明示的地步了。 楚宁的心头不免狐疑,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刻意提醒自己这些,毕竟如果不知道这些近乎常识的事情,日后他抵达了王庭,极有可能在旁人面前露出破绽。 “到了。”而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老人忽然言道。 楚宁闻言收起了思绪,抬头看向前方,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穿越了项马城最繁华的街道,来到一座相当气势巍峨的府门前。 与之前腐生君们简陋的居所几乎两个世界。 “九黎府。”楚宁看着府门前的牌匾,开口念道。 “这便是我们腐生君为王庭研制毒障的地方,那东西太过危险,一旦泄露,那便是塌天之祸,所以国师大人特意让王庭拨款,修筑了这座府邸。”苍鹿显然明白楚宁心中所想,在那时出言解释道。 看过之前那些账本的楚宁,对于腐生君部族的境遇也有了一些了解,他点了点,未做评价。 “我知道千镇大人想要看看这里,尤其是关于魔障的一切,大人随我来吧。”苍鹿却仿佛早已洞悉了楚宁的心思,他这般说罢,迈步上前,推开了府门。 呜! 巨大的府门在那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打开。 府中光线极暗,站在府门外,几乎难以看清内里的情形,只能看到一团浓郁的黑暗,就仿佛是一座通往地狱的大门在那时被缓缓打开。 楚宁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老人走入了门后那团浓郁的黑暗中。 轰! 在他与洛水踏入大门的瞬间,厚重的府门发出一声轰响,竟然自行合上。 这样的变故无疑让楚宁与洛水皆是心头一惊,洛水更是在一瞬间就催动起了体内的剑意。 但也就是在这时,府门两侧石墩上,一道道火光亮起,将方才府中的黑暗驱散。 两侧火光则不断亮起,一路蔓延向远方,让楚宁二人看清了府中的情形。 那是一条十余丈长的石板路,两侧每隔一丈,都矗立着一个一人高的石柱,其上应当是镶嵌着灵石,通过某种法门催动,便可让其生出光亮,从而达到照明的效果。 只是用此物照明,成本可谓相当昂贵,至少在楚宁的记忆里,很少见到有那户人家以如此奢侈之物作为照明所用。 即便有,灵石通过法阵转化而来的光亮也远甚寻常的油灯火把,眼前这条石板路,实际上只需要三五座这样的灯台就足够照得恍若白昼,耗费这么多灵石灯台,着实有些过于奢靡了。 “毕竟是王庭督造之物,对气象制式都极为讲究,也确实花了心思,只是族中窘迫,这些灵石柱,耗费过大,往日除非有贵客亲临,我们大抵不会将之开启。”苍鹿则在那时朝楚宁开口解释道。 这倒是符合腐生君部族窘迫的境况,楚宁对此也不算意外。 “哼!才过上几天好日子,旁的没学到,倒是将朝廷那些好大喜功学得像模像样!”一旁的洛水却冷哼一声,语气轻蔑的言道。 洛水的心神明显不稳,受此影响,她也没了往日沉稳的性子,颇有几分口直心快的莽撞。 好在她如今大夏皇女的身份,说出这些虽然显得有些自以为是,但也不算古怪。 而苍鹿对于洛水的暴论不仅没有表现出反感,反倒还出人预料的点了点头甚是认同:“殿下所言极是,所以啊,这天下哪有什么谁比谁高人一等,以前在蛮原,哪怕是上族的孩子,同样有食不果腹的风险,为了活下去,部族间虽然有亲疏远近,但内部却团结、节俭。” “可如今呢?奢靡成风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几十年间就患上了夏庭几百年患上的病,又何以谈什么,以上临下,天命所归。” 老人这般感叹着,走到了石板路的中央,却并未继续迈步,走向石板路尽头的那座看上去像是公办之地的正屋,而是在原地停步,伸手朝着前方轻轻一点,一道绿色法阵便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法阵约莫半人二尺见圆,上面漂浮着诸多古怪的符文。 他枯槁的指尖在其上熟练的拨动,很快法阵中的符文便变化的顺序,形成一种乱中有序的组合。 然后法阵轻颤,一道道奇异的灵力波动荡开。 老人身前的地面也在那时发出一声轰鸣,一座一人高的地下通道入口,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脸色微变,他认得这种法阵,其名为合矩。 是一种可以将建筑隐没于地面下的机关法阵,在法阵被激活后,需要输入特定的灵力频率亦或者更改法阵上符文的排序,从而让法阵运转,进而让隐没之地显现。 只是这种法阵早已失传,最后出现的记载,是在与九黎学宫有关的传说中。 再一联想方才苍鹿所言他们族中保留着相当一部分与九黎学宫有关的传承,倒是也说得通。 “这座九黎府不仅负责研制毒物,还需要管理项马城中的诸多事宜,为了安全着想,与魔障有关之物皆被放在了下面的地宫中,平日里外人不得入内,以免发生毒物泄露之事。”苍鹿则在迈步走入通道后,这般解释道。 跟在其身后的楚宁依然选择沉默以对。 苍鹿对此也并不介怀,只是默默的在前方引路。 在穿过了一道相当绵长的狭窄甬道后,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忙碌的脚步声。 一座巨大的石门横亘在了三人的跟前,苍鹿再次出手,石门上又浮现出了与之前在地面上极为相似的一道合矩法阵。 在对方同样熟练操作下,法阵被激活,石门也在那时缓缓升起。 内里的景象也终于展现在了楚宁与洛水的眼前。 那是一片相当繁忙的景象。 大批身着灰袍的腐生君族人分成几波,分别围坐在数个不同的石制圆桌前,圆桌的造型怪异,上方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透明光壁,将内里完全笼罩,里面则用草木搭建着一个个微型的林地,其中生活着一些造型怪异的虫子。 大都是楚宁未有见过的,有食指大小的蠕虫,身形臃肿,背上却长着数根细长的触手,不断分泌出紫色的粘液,一些腐生君族人正在利用专门的墨甲仪器,收集那些粘液。 还有一种黑色甲虫,很像楚宁小时候见过的天牛,但它的个头却要大出和你处,头顶的尖角呈现处诡异得粉色,楚宁走入时,正好看见一位腐生君的族人取出了一只,小心翼翼的拨开了他的肚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粉色的卵状事物。 “这些毒虫都是我们精心培养的,通过定向的繁殖,以及毒物的喂养,能让他们在体内产出我们需要的毒素,以达到配制毒障的目的。”苍鹿耐心的向楚宁解释道。 “这样的方法我倒是听说过,据说北方天下也曾以类似的方式培育妖兽……”楚宁点了点头,这般应道。 苍鹿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异色,似乎没有想到楚宁还知晓这些:“北方天下的培植之法甚是复杂,涉及到孕种、植卵、错脉甚至嫁接肢体等手段,与之相比,我们这些手段,只能算是婴儿学步,触及到了些许皮毛罢了。” 楚宁则摇了摇头,撇开毒障在战场对大夏将士的威胁不谈,眼前这一幕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已经很了不起了。”他由衷的言道。 苍鹿对于这些显然也颇为得意,并未否认楚宁的赞叹,而是感叹一句:“可惜的是,这些手段,如果用于药石之道,能培育出很多有诸多妙用的药材,可如今却用来了杀人……” 这大抵已经不是苍鹿第一次当着楚宁的面说出类似的言论,楚宁也难以分辨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猫哭耗子的假慈悲。 而苍鹿则在这时转头继续迈步,引着楚宁二人走向下一处房间。 接下来,在苍鹿的引荐下,二人又看到了诸如培植蕴含毒物的草木的地下灵田,无论是催生植物生长效率的聚灵阵,还是培植手段中运用到的各种技巧,都同样让楚宁大开眼界,其中许多手段,比起楚宁在大夏见过的很多专门从事此事的宗门都还要精妙。 也算让楚宁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接下来,就是二位最关心的东西了。”而在看完了这些地方之后,苍鹿开口说道。 楚宁与洛水对视一眼,知道对方是要带他们前往魔障研制之地了。 二人都深吸一口气,保持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再次跟着苍鹿穿过一个比之前所有甬道都还要长得多通道后来。 他们又来到了有一座石门前。 而相比于之前那些石门,眼前这一座明显要大得多,也厚重得多,当苍鹿伸手触摸石门时,其上亮起了数道法阵禁制,虽然都是如之前见过合矩法阵,但明显要复杂得多,而且这道合矩法阵,是有三道法阵嵌合而成,想要打开,需要同时调整三道法阵中符文的布局,一旦一步走错,立马会触发法阵的反噬。 哪怕以苍鹿的手段,打开这道法阵也用去了足足百息的时间,由此可见腐生君们对此处的重视,当然也可想这道石门的背后,到底存放着何等恐怖的东西。 随着最后一道符文归位,法阵轻颤,荡开一道灵力波动。 石门之上的各色禁制隐没,在一声闷响之后。 在楚宁与洛水的注视下,开始缓缓升起…… 第五百二十一章 一男一女 周贯的话,让杜向明一时间有些出神。 这番话说不上多么振聋发聩,周贯的阐述也并不慷慨激昂,只是以一种平和的语气,道明自己对那些“蝼蚁”的看法。 但却让杜向明生出一种触动。 关于那些蝼蚁。 也关于自己。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看上去不着调的家伙,能被擢升为圣灵了…… “回来了!”而就在他出神的档口,周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向身后。 只见前方的密林中,十余道黑影正快速朝着此处穿行而来。 是那些被周观派出的金毛灵鼠回来了。 杜向明也收起了话茬,看向那些金毛灵鼠。 小家伙们围拢在了周观的跟前,仰着头,半立着身子,吱吱的叫唤个不停,像是在向他传递着自己探查来的消息。 事关上神交代下来的任务,杜向明也表现得相当的上心,他并未急切的出言的询问,而是来到了周观的身旁,等待着他与那些金毛灵鼠交流完线索。 这个时间并未太久,约莫百来息的时间后,周贯便转头皱着眉头看向了杜向明。 杜向明见他这幅模样,心头一紧,问道:“如何?” 周贯摇了摇头:“它们找遍了整个山岭,都没有寻到那两个人的踪迹。” “怎么可能?我方才分明感应到了定劫印的气息,就在这山岭之中……”杜向明沉声言道。 “但那是一个多时辰之前的事情了,这个时候说不定他们已经离开了山岭。”周贯推测道。 “那个余孽已经被我打成了重伤,行走都已经极为吃力,断不可能施展任何法门,而另一个家伙,身上半点修为都没有,带着那个重伤的余孽,两个人不可能这么快离开这座山岭的。”杜向明摇头言道。 “杜兄这话就武断了,那个少年虽然没有什么修为,可身上却有一副古怪的墨甲,方才他全力施展,我们都追得有些吃力,有此物相助,逃离山岭也并非难事,更何况,我这些金毛灵鼠,可聪明了,又办事妥帖,说是搜遍了整个山林,那一定就是搜遍了整个山林,断不会有错。”周贯却对自己手下这些灵鼠颇为自信,回应得也是相当斩钉截铁。 杜向明闻言皱了皱眉头,虽然有些疑虑,但见周贯如此言之凿凿,他也不好继续再说些什么,只是脸色阴沉的立于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贯见状,也想起了之前杜向明说过的关于这趟差事失败的后果,他亦皱起眉头,宽慰道:“杜兄,这事也不能怪我们,谁知道那位姑娘竟然有遮掩定劫印的本事,临渊者大人也不是讲道理的人,想来不会苛责于你……” “这样!到时候见了他,我一定为你据理力争!” 他说着,还豪气干云的拍了拍胸脯。 杜向明倒是并不怀疑周观的勇气,只是他说话要是管用的话,又怎么可能被下放到这里。 “上神之命,不可有逆。” “即便没有定劫印,我也要找到她!”杜向明却下定了决心,沉声说罢,就要绕开周贯朝着山岭深处走去。 “可杜兄,他们已不在岭中,又没有定劫印的定位,你这么去,岂不是大海捞针,何日能找到她……”周贯则赶忙言道。 “上神命我杀她,有定劫印也好,无定劫印也罢,我皆要一试,一日找不到,便十日,十日找不到,便百日,总归,在上神夺我神魂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杜向明却态度坚决,说罢这话,绕开了周贯就要再次朝前迈步。 “不是,这分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这家伙平日里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就犯蠢了呢?”周贯满脸不解的问道。 但就在这时,山岭之中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直吹得山岭中的草木沙沙作响。 周贯与杜向明也立身不稳,不得不以手遮面,抵挡狂风中卷起的砂砾。 好一会的时间之后,狂风忽止。 “这好好的,怎么起这么大的风啊?”周贯有些奇怪的嘟囔道。 只是那话音刚落,一道沉闷的声音却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对你们很失望。”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周贯还在发愣,一旁的杜向明却已经单膝跪下。 “弟子无能,愧对尊上重托。” 周贯一愣,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味来赶忙也在那时跪下。 二人身前一道模糊的虚影旋即浮现,他立于半空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周贯,但很快就对其失了兴致,将目光落在了杜向明的身上。 “杜向明……” “你入门下以来,已有数月光景,本尊与你两趟差事,你皆无所获,你说说看,本尊是不是应该后悔当初将你招入门中了?”他这般说道,沉闷的声音中裹挟着一股恐怖的威压,让身为圣灵的周贯,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弟子无能,让尊上受辱,请尊上责罚!”杜向明低着头,朗声说道。 “哦?责罚?那你说说本尊该如何罚你?”那身影又问道,语气中带着一股戏谑的味道。 一旁的周贯闻言,心头一紧,本想着要履行自己为对方出头的诺言,可话未开口便听杜向明继续言道。 “弟子之罪,万死不辞其咎。” “理当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脱。” “看样子,你已经做好受死的准备了?”那声音再次问道。 而在那声音落下的同时,杜向明的周身一道道杀气涌动,化作一把把锋利的长剑,似乎只要他点头应是,就会被万箭穿心。 这让一旁的周贯看得是胆战心惊。 “弟子从被尊上收留那刻起,就早已下定决心,弟子这条命,只要尊上一句话,不劳尊上动手,弟子便可自行了断,只是弟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但面对这样的情势,杜向明却显得格外冷静,就连语调都无半点起伏。 “嗯?果然还是想要乞命?”那身影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玩味说道:“那便说说你的理由吧。” “不过,你可得想好了再说,本尊只给你一次机会。” 听见这话的周贯心头暗暗为杜向明鼓劲,希望他能够说出些能让对方信服的好话。 但杜向明却在这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的望向那道半空中的虚影。 “尊上误会弟子了。” “弟子自知罪该万死,绝不敢有半点偷生之念。” “弟子只求尊上看在弟子一片忠心的份上,能法外开恩,只灭弟子这身皮囊,留弟子神魂,炼为神卒,为尊上永镇大渊!” 杜向明这话一出,莫说是周贯,就是那道半空中的虚影也在那时眉头一挑,面露异色。 所谓神卒,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更不是与阴神相似之物。 那更像是一个保持着自己意志,却身不由己的傀儡。 他虽然不死不灭,可以将一缕神魂存放在天道轮盘之中,并借助其的力量不断重生。 但这并非奖赏,实乃诅咒。 在成为神卒之后,会被下放到大渊深处,在那里抵抗大渊中源源不断的恐怖魔物。 你所能做的只有三件事,战斗、死亡、重生,然后继续战斗。 周而复始,知道你的神魂再也无法承受这样无边的痛苦,彻底陷入疯狂…… 通常而言,只有那些犯下过极为严重罪行的上界圣灵,才会遭受这样的惩罚。 相比之下,死亡反倒更像是一种奖赏。 也难怪,在听闻杜向明主动要求此事时,连那位都面露异色。 “你可知成为神卒意味着什么?”他沉声问道,甚至觉得杜向明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是因为其根本不了解其中的恐怖。 “尊上放心,弟子熟读真灵册,明白成为神卒的代价。”杜向明却平静的回应道:“弟子只是希望,能成为对尊上有用之人!” “哪怕能帮到尊上星末一点,对于弟子而言,便是值得!” 这话他说得可谓掷地有声,语气坚定,几乎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山岭都仿佛陷入了死寂。 周贯更是心头亡魂大冒,暗暗为其捏了一把冷汗。 而那道虚影也少见的沉默了一会,然后山林中忽然响起了他的笑声。 “杜向明!” “本尊果然没有看错你!” “资质虽差,但这份向道之心,本尊甚是喜欢!”那虚影朗声说道,语气中已然没了方才的威吓,就连那笼罩在杜向明周身的剑影也在这时纷纷散去。 “方才,你即便已经丢失了对方踪迹,却依然坚持寻觅的话,本尊亦是听到的。” “办砸两趟差事,固然不对,但你毕竟才成为人间行走,本尊这点容人之心还是有的。” “可……”对方这话,显然已经是不打算再追究杜向明的责任,但杜向明却并未露出任何惊喜之色,反倒还想说些什么。 “不必多言,既然想为本尊做事,那成为一个合格的人间行走,可比做一个大渊中的神卒,对本尊而言,要有用得多。”那虚影却打断了杜向明。 杜向明闻言一愣,旋即仿佛是认同对方这话一般,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请尊上放心,哪怕天涯海角,亦或者穷其一生,弟子一定替尊上抓住那个余孽!” “不必了!那余孽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丢了,她的生死就不再重要了,眼下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你二人去办。” “尊上请讲。”杜向明立马言道。 “封印北方天下那座天维之墙已有破碎之兆,为对抗那些不洁之物,三十三重天中沉睡的百位临渊者皆已被唤醒,他们都需要自己的人间行走作为神降时的容器,而你们二人需要为上界需得合格的人间行走……” “我会赐予你们这些临渊者的印记,它们蕴含着临渊者的本源之力,而你们则需要为它们寻找合适的主人。” 说罢那虚影大手一挥,数百道闪烁着各色光芒的印记便在那时飞出,灌入了杜向明的体内。 杜向明感受着那些印记中的力量,深吸一口气,朝着对方拱手言道:“弟子定不辱使命!” …… “杜兄!你这招以进为退,当真厉害!” “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一开始就感觉到那位大人的气息,所以才说出那番话的!”在那虚影的气息散尽后,周贯在第一时间来到了杜向明的身前,一脸崇拜的问道。 在他看来,方才杜向明的那番向死而生的手段,简直比书上的故事还要精彩百倍不止。 而且之前他所不理解的那段杜向明的执拗之举,此刻想来,也成为了草蛇灰线般的伏笔,可谓步步为营。 “周兄说笑了,尊上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哪有那般本事,所做所言皆是出于本心,只是恰好尊上,有一副慈悲心肠,在下才能侥幸偷生。”杜向明的回答,却依然滴水不漏。 “杜兄,你这可就把我当外人了!” “我们虽然相识不久,可我却是一直把你当做亲兄弟的,这金毛灵鼠的本事我可是从不是随便使用的,都拿出来帮你了,你要知道……”周贯闻言却有些不满,愤然的开始了新一轮的喋喋不休。 杜向明对此听得本就心不在焉,他随意的抬头四处看了看。说来也巧,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远处的一处山崖上,一道身影正一瘸一拐的艰难的朝着山下走去。 他的双眸一凝,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从他手中就走卿衣的樊朝。 “周兄。”看着那近在眼前的少年,又想着方才周贯信誓旦旦说过的那番话,杜向明脸上的神色古怪:“你是怎么与你那些灵鼠沟通的?” 本还在抒发自己不忿的周贯闻言怔了怔,但还是应道:“自然是告诉他们要寻找的人的特征,然后让它们更具特征寻找可能的线索。” “那方才那二人,你觉得有什么特征。” “一男一女啊。” “那如果只是一个男人亦或者一个女人呢?” “你什么意思?” “我的灵鼠可聪明了,说一男一女自然就寻找一男一女,其他的寻来干嘛?” “……” 第五百二十二章 如你所愿 “饿!我饿!给我吃的!快给我!” “没有!我没有吃掉我的孩子!我是让他到我的肚子里,这样阿娘才能保护他!你懂吗?我不是吃他,我没有!” “杀了我!杀了我!” “求求你!阿古!杀了我!” 石门打开的瞬间。 最先涌来的是一团嘈杂的声音。 或歇斯底里,或疯癫无状,又或者痛苦哀嚎。 那些声音混聚在一起,在配上于此之后,灌入楚宁眼帘的场景,构成了一幅活脱脱的地狱绘卷。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却又被分割成数十个小房间…… 不,那并不能被称做房间,而更像是一座座囚笼。 每个囚笼约莫一丈见方,其中三面插满了一种灰青色金属铸成的立柱,彼此之间间隔半寸不到,极为密集,上面还铭刻着一些纹路,像是某种灵能通路。 楚宁暗暗猜测,下方应当链接着类似于灵力激发的墨甲装置,一旦囚笼中的存在试图冲击牢笼,那些隐藏的灵能通路就会被瞬间激活,产生类似于法阵的防御能力。 而在那些囚笼的正前方,则都安装着一个个巨大的透明琉璃罩,大抵是为了让腐生君的族人可以很好的观测到囚笼中那些存在的状态。 至于囚笼中的场景…… 里面关押着大量相当渗人的生物。 是的。 这些曾经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已然不再适用这样的称呼。 一个妇人模样的生物,下腹肿大,原本的双足退化,伸出数只宛如虫类一般的短肢,拖行着她的身躯,小腹处长出了一个婴儿的头颅,双眼紧闭,似乎是在沉睡。 “这是个夏人,名叫珠瞿,丈夫是兵甲坊的工匠,一年前因病亡故,只留下她和刚刚出生的孩子,生活窘迫,又感染了魔气,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没办法从事正常营生的她,只能以皮肉生意给自己和孩子寻一口饭吃,但她那时已经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自然不会有太多的恩客,孩子饥不果腹,终于在一天夜里饿死了……” “巨大的打击让她在当天夜里就发生了魔化,她孩子的尸体与她的腹部融为了一体,我们及时发现,将她收拢到了此地。” “她没有表现出一般魔物那般恐怖的进食欲与杀戮欲望,但对腹部中她以为的与她共生的孩子,却有相当旺盛的保护欲,每当孩子啼哭,她就会变得异常暴躁,攻击眼前的所有东西。” “但实际上她的孩子早就死了,那里寄生的不过是魔气滋生的某种邪灵……”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在苍鹿此言落下时,那夫人腹部触婴儿的双眼猛然睁开,旋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嚎哭声。 本来神情麻木的夫人顿时双眼赤红! 她扑向了站在牢笼前的楚宁等人,只是正如楚宁之前推测的那样牢笼前的那些铁柱上藏有某些灵能通路。 妇人扑杀来的瞬间,一道道法阵被瞬息激活,她的身躯在撞击道法阵时,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伴随着滋滋的声响,迅速变得焦黑,可这样痛苦并未让她退缩,她赤红着双眼,尖叫着不断手口并用的冲击着牢房,很快浑身就变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场面看得洛水连连皱眉。 而一旁的几位腐生君族人听闻了这响动,迅速靠了过来,其中一人启动了牢门外的机关,牢门四周的地面顿时升起一道道金属支撑的墙体,将整个牢房完全封闭,另一人则取出一枚黑色晶石,放入一旁牢房墙壁的凹坑中。 那晶石于那时被投入牢房中,在落地的瞬间碎裂,一道道青色的气体涌出,弥漫开来,那夫人嗅到这气息,很快就渐渐安静下来,倒地昏死了过去。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面露异色,要知道大多数魔物对于毒物的抗性都极高,能让魔物昏厥之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是清浑果熬制而成的灵雾,是蛮原的产物,在蛮原时我们曾用这种果子炼制的药物迷晕大型的妖兽,是我们最重要的捕猎手段,后来经过多年的培育改造,这种果子能够产生功效大大增强,在含量达到一定程度后,甚至可以让一些低级的魔物昏睡,千镇大人若是对这些有兴趣,我可以让人准备一些灵种,届时让千镇大人带上。”苍鹿似乎看出了楚宁的心思,在那时躬身言道。 并未摸清对方目的的楚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了另一处。 那里关押着一个孩子,是的,是一个孩子。 十一二岁的模样,胖墩墩的,看不出什么危险,反倒还有几分憨厚。 看到了楚宁,他立马走了上来,带着哭腔的嚷嚷道:“饿……潳潳饿……潳潳要吃肉肉。” “罗潳潳,父亲是个蚩辽人,但却投身了叛军。” “被剿灭后,他们聚集地的所有人都被发配到了项马城为奴。” “他的母亲是个夏人,通晓医术,来到项马城后靠着医术在城中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不过在怀上他时,女人就感染了魔气,不可避免的魔气也从母体传染给了他。” “那女人应该是知道这些的,所以从罗潳潳自出生起,就一直被其关在家中,用药石克制他魔气的爆发,教导克制他魔性的泛滥。” “我不知道这样做法到底有什么意义,但这孩子虽然拥有惊人的食欲,可在他母亲死后,他与她一同待在屋中,足足四天时间,他几乎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啃食了个干净,唯独没有碰他母亲的尸体半点……” “他也算得上是我们收拢的所有魔物中最稳定的,前提是你得让他吃饱……” 苍鹿见状也转过身子,适时的为楚宁讲诉起了这个孩子的身世。 其实,这个故事的前半段,楚宁听得波澜不惊,不是冷血,而是感染了魔气后,魔化几乎是难以避免的事情,所以楚宁是大抵猜到了一些故事的结果。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孩子,竟然能凭借着对母亲的依恋,克制下身为魔物进食的本能,要知道当初在沉沙时,他可见过不少,在魔性爆发时,将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家伙。 念及此处,楚宁不由得多看了那个名叫罗潳潳的孩子一眼。 “还有这只,他是……” 接下来,苍鹿带着楚宁二人如数家珍一般看遍了房间中关押的数十只魔物,相比最开始的两只,剩下的魔物大都极不稳定,也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 那扭曲的身形,狰狞的面容,每一只都会给人的心神带来极强的冲击。 很快,他们来到了房间末尾处最后一座囚笼。 里面关押的魔物一见到众人,顿时神情激动的站了起来,来到了那巨大的琉璃罩前。 “千镇大人!” “我都听说了!谢谢你!救了我孩子!” 那人朝着楚宁神色激动的大声说道。 楚宁定睛看去,却见里面关押的不适旁人,正是方才那位在腐生君的居所被抬走的男子,也是那位名叫苍笪的蚩辽男孩的父亲。 “苍勒。说起来算是我的侄儿,是在管理这些魔物时,不慎的感染的,如今他体内的魔气已经完全失控,只靠着畎魔丹,保持着最后的清明,再过三个时辰,他的魔化就会不可逆的发生……”苍鹿也看向了囚笼中的男人,一直古波不惊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分悲悯之色。 名叫苍勒的男人,自然听见了苍鹿对他的盖棺定论,他脸色的激动之色有一瞬的黯然,但很快又挤出了一抹笑容:“没关系!我是为了我族的未来!即便魔化,我也会经历配合族长!” 苍鹿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的点头,领着楚宁二人便朝着房门的另一头走去。 “那个畎魔丹,就是今日在城中纷发给夏人百姓的丹药?”在走出房间后,楚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前方的苍鹿点了点头,对此并不避讳,但同时又摇了摇头:“畎魔丹的造价极高,我们所有的数量不多,分发给百姓们的大都是已经经过稀释后的丹药,一枚成品的畎魔丹,可以分析解离出八百枚左右的渗魔丹,他们服用的就是此物。” “功效呢?”楚宁又问道。 “一种能够延迟魔气爆发的丹药,是目前我们所能制造的最大程度压制魔气的丹药。”苍鹿回应道。 而这话一出,楚宁与洛水皆在那时脸色一变。 “你是说项马城中的夏人,都感染了魔气?”楚宁惊声问道。 这是个太过恐怖的事情,甚至远比腐生君研制魔瘴这件事还要恐怖。 要知道项马城作为蚩辽的重镇,各种夏人居民与工匠数量之巨,已越百万之中,当初楚宁在云州救治的三千魔化症患者,已经足以祸乱一州之地,而项马城竟然足足有百万这样的患者,这要是真的都发生完全魔化,能引发多大的灾祸先且不论,如此庞大的魔物聚集,必定会引来大渊的共振,极有可能让大渊中的那些恐怖存在破茧而出,哪怕只是一只完全体的源初种出逃,对于整个东方天下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不是……”苍鹿在那时摇了摇头。 “感染魔气的不是城中的夏人,而是我们……” “我们?”楚宁的脸色古怪:“我们是指?” “所有的腐生君。”苍鹿平静的言道。 说罢,他转过了身子,伸手拉开了自己的衣袖,楚宁与洛水在那时看见,老人那支干枯的手臂上,长满了黑色的脓疮,脓疮下凸起一道道色泽艳丽的肉瘤,那些肉瘤仿佛具有某种活性,正不断起伏。 哪怕是楚宁在看见那副场景时,也觉胃里一阵翻涌,身旁的洛水同样脸色泛白,显然极为不适。 不过苍鹿倒是也明白这场面的冲击力,他很快就拉起了衣袖,遮拦住了那副场景。 “你们为了研制魔瘴竟然丧心病狂到拿自己做作为感染者?”洛水则在那时出声问道,看向苍鹿的眼神中已然充满了嫌恶之色。 无论是方才他手臂上的异状,还是那些之前在房间所见的扭曲身影,都让她笃定这一切都是腐生君们研制魔瘴所致,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沾染如此多的魔气。 而面对洛水愤怒的质问,苍鹿却面色平静。 “记得方才皇女殿下问老夫的问题吗?” “你说:‘如果真的不愿伤及无辜,大可不做,就算身在局中,有不得已的理由,天下之大,难道腐生君就一定要留在蚩辽之地?’,而这个问题在许多年前,上一任大卡赫,也曾问过我的父亲……” “而现在,我准备用我父亲当年给大卡赫的答案回答这个问题……”苍鹿说道这里,忽然顿了顿,目光从洛水转移到了楚宁的身上。 “那千镇大人,你准备好接受这个答案了吗?”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将楚宁从里至外看了个透彻。 这是从二人第二次见面开始,他便一直带给楚宁的感觉。 楚宁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答案是什么,但他心跳却莫名的开始加速。 “你是问完颜宣,还是问……”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从你走入项马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 “就算相隔千山万水,王终究会回到他的疆土,走上他的王座,这是宿命,也是诅咒。” “而我的王,你准备好了吗?”苍鹿平静的点破了楚宁自以为完美的伪装。 他的呼吸变得极快,隐隐觉得那个答案会颠覆他在以往几十年来给自己堆砌的认知。 一旁的洛水并不太明白二人的对话,但她能感受到楚宁的异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伸手握住了楚宁的手,仿佛再以此告诉他,她与他同在。 而或许是这样的做法起了作用,楚宁很快平静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老人。 “我不相信命运。” “更不接受诅咒。” “但我要知道答案。” 苍鹿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并不好看的笑容,然后他点了点头,沉闷的应道。 “如你所愿,我的王。” 第五百二十三章 血脉共鸣 苍鹿的手在那时朝着前方落下,朝着虚空一点,前方的墙壁上出现一道法阵,而这次出现的法阵,却不再是之前那些合矩法阵。 那是一种楚宁并未见过的法阵,并未铭刻太多复杂的纹路,只有一道血色的印记位于其中。 法阵出现后,苍鹿伸出的手五指张开,轻轻放在了那法阵上,法阵于那时一颤,一股红色的灵力涌出,传遍苍鹿的身躯。 仿佛是在以此确认苍鹿的身份。 轰! 而当此事完成之后,房间的周遭响起一声轰鸣,楚宁只觉脚下的地面震颤,当他低头看去时,却见身下的地面割裂出来了一个圆盘,带着三人缓缓朝着地面下沉。 “这……”楚宁看着这一幕,心底不免啧啧称奇,这显然是某种机关所产生的变化。 这种上下移动托举重物的机关也不算少见,无论是在一些山体上修建建筑,还是一些宗门大族的重要密室中,这种机关都屡见不鲜。 简单一点的,直接可以用人力牵引,复杂一些也可以用灵石作为动力。 但眼前这块承载着三人身形的圆盘却与前面几种截然不同,要知道那些机关,无论以何种力量作为驱动,都得需要类似绳索与铁索之类的物件作为牵引。 而眼前这座下沉的圆台却并无这些支撑,它是完全悬空的,只是靠着周遭墙面之间的某种灵力牵引而完成了下沉的工作的。 这种工艺楚宁从未见过。 他暗暗想着,这极有可能也是来自九黎学宫的遗产。 看样子,这腐生君部族确实与传说中的九黎学宫有着相当深厚的渊源。 “大卡赫可曾与王说起过他当年在蚩辽的见闻?”站在一旁的苍鹿却在这时开口问道,打断了楚宁的思绪。 或许是与楚宁已经点破身份的缘故,他对楚宁的称呼也有了变化。 只是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这般称呼自己,楚宁愣了愣,好一会后方才反应过来。 “没有。”他摇了摇头,这样说道。 “也对,我们都憎恶这样的命运,大卡赫不愿王再参与其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苍鹿对此倒是表现得极为坦然,不过很快他就话锋一转,语气阴沉了下来:“可是啊……” “我们都注定逃不掉。” ……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那圆盘落地,出现在楚宁面前的是一处巨大的空旷地界,四面完全镂空,中央有一道巨大石柱,从地下深处伸出,直通向最上方。 石柱的四方横向伸出数道金属质地的柱子,插入四面。 其上铭刻着一道道血色符文,时不时依次亮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这顺着那些柱子传导向最中央的石柱。 而在他们的脚下,有一条由一道道五尺见方的石板凭空悬浮组成的通向那巨大石柱的道路。 楚宁看了一眼脚下,那些石板的下方一片漆黑,可谓深不见底,即便是楚宁看着这一幕,也有些头皮发麻,暗暗怀疑这些悬空的石板到底能不能够承载众人。 “二位想必也听说过项马城的历史,在最初时这里是黄龙城的卫城,而大卡赫离开后,大夏的朝廷就向王庭割让了莽州,战线前推,此地也就渐渐失去了原先作用,大批的军队离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我们腐生君一族,就在那时选择在项马城定居了下来……” 苍鹿却在那时开口讲述起了有关项马城的过往,同时脚下迈步,踏上了第一块悬浮的石板。 这一幕看得楚宁心头一跳,直到老人的身躯稳稳当当的落在那石板上,那石板只是微微下沉,并无塌陷的趋势后,楚宁方才松了口气,与洛水一道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我们虽然缺乏正面作战的能力,但靠着族人的勤劳,以及那些破译出来的与九黎学宫有关的工艺技巧,我们很快在项马城站稳了脚跟,所制造出来的各种器械也为我们谋得相当巨大的财富,靠着这些,我们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在地下修筑起了这座地宫。” “不过巨量的财富很快就引来了其余氏族的觊觎,常年向我们索要银钱,哪怕在其后项马城的地位得到了王庭的认可,这一点也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只是从一开始明抢,变成之后的各种进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空怀重宝,却没有保护它的能力,往往只会招来灾祸。”楚宁点了点头,对于腐生君这样的遭遇并不感到奇怪。 “是啊……” “这世界说到底终究是逃不过弱肉强食的。”苍鹿也感叹了一句。 “幸好后来国师大人器重,我们靠着那些毒师,才稍稍有了些许立足之地。” “不过代价却是,我们那一身本该用于济世救人的本事,却成了杀人的利器……” 楚宁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苍鹿的嘴里听到这般悲天悯人的感叹,他对此并不喜欢,腐生君的毒障在夏辽的战场上犯下了累累恶果,不仅是针对战场上的士卒,许多寻常百姓也因此而死。 他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才会让一心济世救民之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既然想不到,那在他看来,苍鹿所表现出的悲天悯人,就不过是惺惺作态了。 苍鹿虽然并未回头,但楚宁的沉默显然让他猜到了些许对方的心思。 “王上,有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你坐在一艘大船上,船上坐满了人,现在船要沉了。” “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把一部分扔下船,剩下的人可以活命,要么便什么都不做,所有人一起死,你会怎么选?”他头也不回的这样问道。 楚宁闻言沉默了一会,问道:“我为什么要回答这样的问题。” 这是一个典型的陷阱,无论怎么选,都是不对的,或者说,都不是绝对正确的答案。 “王上觉得老朽在为难你?” “不是的,这只是腐生君一直所面对的困境。”苍鹿却这般言道。 “我们不反对对大夏的战争,不是因为我们高尚,只是因为这有悖于复活祖神的使命。” “我们不喜欢杀戮,同样不是因为我们心怀天下,只是因为那不是我族才能应该发挥的方式。” “但我们没得选,因为我们需要活下去。” “施暴者永远热衷于为自己寻找不得已的借口,哪怕是再十恶不赦之人,当你询问他时,他都能说出一大串自己的苦衷,但苦衷永远不该成为作恶的理由。”楚宁皱起了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口言道。 也不知是不是这话触动了苍鹿,老人沉默了下来。 他不再说话,而是闷头前行。 通往那巨大石柱的路很长,楚宁大致看了一眼,足足有千道石块组成不止。 很难想象,肉身孱弱的腐生君是怎么在项马城的地下开辟出这样一处巨大的地界的。 二人谈话间,整段路程也才行至四分之一不到。 而既然苍鹿选择了沉默,楚宁也无心多言,只是同样缓缓的跟上。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整条路的中段。 沉默了许久的苍鹿忽然再次开口:“后面的路,不好走了,王上可慢一些,不急。” 楚宁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已然是由那一块块悬空的石板组成,石板的大小材质并无变化,楚宁着实看不出来难走在哪里。 他抱着几分疑惑继续跟随者对方的脚步,但这一次,当他踏足下一块石板的瞬间…… 砰! 他的心脏仿佛停了一拍一般,猛地一颤,剧烈的收缩,他甚至能够听到心脏跳动时发出的闷响。 他的身躯也在那时一滞,僵直在了原地。 身旁的洛水察觉到了他的异状,伸手扶住他的同时,也侧头皱眉看着他,神色担忧。 楚宁抬头看向前方,他能明显的感觉到,中央那道巨大的石柱上正不断朝着四面散发着一股能量波动,而正是这股能量波动,引发他体内的异状。 他摸不准自己的身体为何会被这股力量所影响,但隐隐之中却感觉到那石柱上存在的东西,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身体上的不适,朝着洛水摇了摇头,再次朝前迈步。 而苍鹿虽未回头,却早已预料到了这般情况,他明显也稍稍放慢了脚步。 “王上不必惶恐,这并非什么加害与你的手段,那只是血脉上的共鸣。”同时,他还贴心的出言解释道。 “血脉共鸣?”楚宁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语气不解。 “王族血脉起源于祖神的灵魂,不会因为繁衍而稀薄,始终纯粹与高贵,彼此之间有着极高契合度,当王与王相遇,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就会产生巨大的共鸣,那并非痛楚,而是你的血脉在雀跃,王上若是不信,可以好好感受一下自己体内的力量运转,是不是比往日更加顺畅。” 楚宁对此将信将疑,他暗暗运转体内的力量,却发现其效率比起往日要快出三成有余。 而一旁的洛水也用询问似的目光看向楚宁,在得到楚宁肯定的眼神,她明显松了口气,那体内暗暗运转的剑意,也在这时被她收敛。 显然,在看见楚宁的异状后,这位洛水剑仙甚至在那一瞬间,对苍鹿动了实实在在的杀心。 “血脉共鸣?竟有如此奇效,那岂不是王族与王族待在一起,修行的速度会大大加快?”楚宁则在心头暗暗想到,但升起了新的疑惑,如果血脉共鸣真的存在的话,那为什么自己与二叔在一起时,却没有这样的感受? 难不成二叔不是祖母亲生的? 也难怪上次祖母提及二叔时,明显如此不满,莫不是自家阿爷在祖母离开后耐不住寂寞…… 只是他正思绪飞扬的档口,却忽然心头一惊,意识到一个比起自己二叔身世更加恐怖的事情。 他猛然抬头看向了前方那个巨大的石柱,瞳孔猛然紧缩:“你的意思是……” “嗯。”苍鹿不等楚宁说完他的猜测,便闷闷点头应道。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守护着他,等待着王女的归来,但四十多年过去,王女从此了无音讯,但祖神眷顾,将你送到了我们的面前,腐生君一族的使命,也终于迎来了完成的时刻。” 说这些话时,这一路上一直平静的老人,声音竟变得高亢了几分,在其后的背后的楚宁虽然无法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但却能看见他脊背在隐隐颤抖,那是一种被激励压制,却又难以遏制的激动与兴奋。 但楚宁却完全摸不清状况,甚至脑袋有些发懵。 如果说那石柱中真的还存在一位王族的话,那他是谁,又怎么了?为何腐生君要一直守护他? 还有,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自己的爷爷若是不知情,倒还有可能,那祖母呢?她理应知道这些,可为什么上次却从未与自己的提及? 楚宁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可就如苍鹿所言的那般,随着不断朝着那石柱靠近,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血脉在雀跃,除非对方在不知不觉给自己种下了某些邪法,否则那石柱之上一定存在某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 他跟随者苍鹿继续朝着那石柱靠近,也不知道是所谓的血脉共鸣的缘故,还是因为内心的激动,楚宁的呼吸越来越重,这让一旁的洛水都有些担心。 终于,他们踏上了最后一道悬空石块,而后是一处巨大的与石柱接壤的平台。 在走上平台后,苍鹿退到了一侧,将正对着石柱的位置让给了楚宁。 然后,他弯下身子,朝着石柱言道。 “我王。” “黎栖殿下的血脉回来了。” 空旷的地宫中一片死寂,直到数息之后,一声长叹忽然从石柱另一面响起。 悠远,空明。 下一刻,石柱在沉闷的声响中开始缓缓转动。 一道被钉死在石柱上的身影,也随即缓缓在楚宁二人的眼帘中展露出了它的真容…… 第五百二十四章 起点终点 “杜兄,你说这家伙到底几个意思?” “这路都走不明白了,怎么还这么死命的往那项马城跑?莫不是那个姑娘想要害他?把他吓着了?”项马城的郊外,站在半空的周贯看着那在崎岖山路上一瘸一拐却依然努力奔走的身影,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回头看向了身旁的杜向明,疑惑的问道。 杜向明摇了摇头:“他没有半点修为在身,若是那余孽要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不是还有一幅墨甲在吗?刚刚还用那东西飞来着,好像是那个叫楚宁的家伙的。” “说起这个楚宁啊,还真是邪了门了!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这么说也不对,准确的说,是我远远的观察了他两次,这家伙身上有些门道的,什么阴神、墨甲、兵家手段都会,还都有模有样,对了,那家伙还好像修炼了什么魔功……”周贯的心思跳脱,很快就将话题从樊朝引到了楚宁的身上,看那架势是准备好生探讨一番楚宁的过往。 “他的身上有魔气。”而就在这个苗头升起时,一旁的杜向明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魔气?”周贯闻言一愣,也在那时用自己的神识笼罩向了樊朝,并且很快得到证实。 “莫不是在山上遭遇了魔物的袭击……”周贯推测道。 莽州之地靠近魔物丛生的蛮原,加上战事频发,汇集的怨气极重,在这些人迹罕见的山林之中,滋生魔物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应该是,但这不是重点。”杜向明却皱着眉头这样说道。 “那重点是什么?”周贯一脸疑惑。 听闻这话的杜向明侧头看向周贯,脸上的神色古怪:“难道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周贯愈发的困惑。 “猎魔令。”杜向明吐出了三个字眼。 周贯眨了眨眼睛:“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些印象……不过记不太真切,哎呀,杜兄就别买关子了,到底是什么?” “真灵册第七章,就是猎魔令的全文。” “里面罗列了三十二只隐匿于世的大魔,其中源初种七只,衍生种二十一只,以及四只品阶不明,但同样相当危险的大魔。” “其中一只品阶不明大魔,被称为‘鸦群’,权柄不明,在少有的记载中表明其拥有恐怖的感染与同化能力,并且可以散播瘟疫与灾厄……” “其最显着的特征就是身上带着一股异香,并且这个特性会保留在那些被他的魔气所感染的魔物身上。” 周贯眨了眨眼睛,通过感知,确实在樊朝的身上沾染的魔气中嗅到一丝异香。 “能在上界猎魔令上出现的大魔,哪怕是衍生种,也不可小觑,断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我们还是快些通知上神……”哪怕兴致跳脱的周贯也在这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回过了神来,赶忙提议道。 “单凭异香并不能完全确定就是鸦群,而且……我们现在的身份是行走,并没有主动联系上界的权力……”杜向明倒是冷静得多,认真的分析道。 “那怎么办?” “跟上去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可如果真的是那只大魔呢?”周贯显然有些胆怯,小声的问道。 “凡上界之灵,无论天尊天柱,亦或者圣灵行走,凡得这些大魔线索者,皆需要按照猎魔令要求,对其给予诛杀……”杜向明的态度坚决。 “可我们两个怎么可能是它的对手,那可是名列猎魔令上的大魔啊!”周贯的脸色发苦。 “如果我们战死,上神必然会感知我们的遭遇不测,只要他投注些许神识,便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大魔的踪迹,如此一来,以我们的死,换得大魔伏诛,也算是大功一件!”杜向明神色平静的说道,那语气中表露出来的决意,仿佛是认为能因此而死,是一件拥有莫大荣耀的事情。 这番话听得周贯头皮发麻,他赶忙小声说道:“杜兄,上神都不在这里了,你就不用演了,你与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计划的?跟着去看个热闹,见势不对咱们就溜,是吧?” 杜向明闻言不语,只是转头平静的盯着他。 那样的目光看得周贯头皮发麻。 他甚至开始暗暗怀疑方才对杜向明的看法,他本以为这是个精于算计,颇有城府的家伙。 才能在临渊者那样的大能面前施展出那番向死而生的手段。 可现在看来,那好像不是城府…… 这哥们是真的愣头青! 不过周贯这样的感触并未持续太久,就被生生打断—— 前方的樊朝在这时已经来到了项马城的外围。 但入目的景象,却让少年愣在原地,也让站在半空一路跟着他的杜向明与周贯皱起了眉头。 项马城外,不知何时汇集大量的人群,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 此刻已过了亥时,这么多人聚集在项马城外,显然并不正常。 周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运转法门定睛望去,快便发现那群人皆披甲带刀。 “是军队!”周贯低声惊呼道。 杜向明自然发现了这一点,他眯起了眼睛,嘀咕道:“看样子,这蚩辽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那可不,蚩辽在彻底入主中原前,起码还得发生……我算算啊……”周贯说着,就开始低头沉吟起来,似乎真的在极为认真的计算这些什么,好一会后,他方才抬头又言道:“起码还得发生三次以上的大规模内乱,直到真正的天命人登上王座,蚩辽才会拥有入主东方天下的气运。” 这番话周贯说的一本正经,听得一旁的杜向明却眉头紧皱。 “周兄什么意思?你怎么笃定蚩辽一定能够入主东方天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今的大夏朝廷气运已尽,改朝换代那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周贯却不以为意的言道。 作为曾经龙铮山的弟子,也亲自参与过冲华城的管理,杜向明当然明白大夏王庭的昏聩,但毕竟手握东方天下的权柄与二十八座圣山,他或许可以相信贫瘠的北境被蚩辽侵吞,但他却并不认为凭借着蚩辽体量,能够吃下整个大夏,说句不好听的,大夏天下的幅员辽阔,就是现在朝廷把整个天下拱手送给蚩辽,以蚩辽的人手也不见得能够吃下。 他也不愿与周贯争辩,就全将之当做了对方的书生浅见,只以简单的气运兴衰去判定朝代更替。 “那周兄又为何笃定蚩辽一定会发生三次内乱呢?”他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因为需要三次内乱。”周贯理所当然的言道。 “什么叫需要?”杜向明更加不解。 周贯则在这时伸出了一只手,依次弹出三指,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一一解释道。 “第一次,得是夺嫡之乱,并且得是最不该得到王位的那位蚩辽王子,登上王座。” “他得要么横征暴敛,要么荒淫无度,最好两手抓,两手都硬,这样蚩辽内部才会有民怨,那天命人起兵发起的第二场吊民伐罪之战才能师出有名。” “哦对,鉴于蚩辽的内部情况,这位天命人还得是根正苗红的下族出身,这样才能团结整个蚩辽十二氏族,才能将蚩辽气运加于己身。” “这第三场内乱,就不一定是大战,可能是一场改革引起的局部战争,也可能是新旧势力的两军对垒,但这场大战的结果一定是辽夏合流,此战之后,蚩辽的天命人就等于在东方天下的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属于东方天下的气运会源源不断的涌向天命人,直到他成为新的东方天下的主人。” 这番话,周贯说得是头头是道,煞有其事。 “周兄……” “怎么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一般,就好像是你在幕后操纵的一般。”杜向明神色古怪的问道:“难不成周兄还会卜卦?” 周贯却羞赧的摆了摆手:“我哪有那本事,要推演王朝更替,尤其是这种天下级别的王朝兴衰,那得有多大的本事,莫说是我,你就是让长生天亲至,他也不见得能有这般手段。” “不过由今到后的推演虽难,但如果知道答案,以答案倒退过程,那不就简单多了。” “什么意思?”杜向明再问道,他眼中于那时闪过一道精光,脸上也没了方才的不以为然,心头隐隐觉得周贯的这番推测并不是他自己臆想来的空穴来风。 “这……”周贯闻言也认真的思虑了一会,方才言道:“这就好比写故事,你想好了结局,也想好了开始,那么你落笔时所发生的情节必然要为去向那个结局而铺垫,中间或许你可以自由发挥,但某些关键的节点,则必须存在,必须发生。” “而蚩辽要入主中原,成为东方天下新的主人,就需要经历这样的过程。” “可我不明白,周兄为何笃定蚩辽人一定能够成功?”杜向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声音也少见的提高了几分。 “因为结局已经写好了,在几百年前,大夏成为东方天下主人的时候,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区别只是他怎么覆灭又由谁覆灭。就和人一样,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死,区别只是他何时死,怎么死。”周贯却并未感受到杜向明这一刻语气的变化,他只是依旧侃侃而谈。 “所以啊,当起点与终点确定,中间的过程,虽有所谓的波折,但其实其上限与下限都早已被起点与终点所钉死。所谓的起伏在个体的生灵看来,似乎是截然不同境遇,但其实都不过是上天让你自认为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把戏而已。” 这番话让杜向明的脸色隐约泛白,内里更是心神震荡,但他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这样的不适,再次开口言道:“这不对。” “虽然大多数人确实会死,但也会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成为周兄这样的圣灵,所以结局并不是注定的……” 周贯却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除了少部分像我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擢升为圣灵的糊涂蛋外,剩下的那些能登上三十三重天的,杜兄觉得是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迈入十三境……”杜向明这样应道。 “那什么样的人能迈入十三境。”周贯却打断了他的话,再次问道。 “自然是……”杜向明几乎想也不想的就要给出那个人尽皆知的答案。 可那个答案在说道一半时,却忽然如鲠在喉,悬在了他的喉咙间再也无法吐出。 是圣种! 只有拥有圣种的人,才能迈入十三境。 而圣种只有至高天能够赐予…… 所以……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杜向明的脚踝升起,传遍他的全身。 绝望与恐惧也随即将他的笼罩,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种感觉就像是井底之蛙得见皓月,笼中之雀振翅翔宇。 没有得见天地之浩大的兴奋,只有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渺小的恐惧。 周贯似乎理解这番话会对杜向明心神带来的冲击,他停止了自己的讲述,而是转头再次将自己的目光投注在了那身下的世界。 樊朝大抵也察觉到了这个时候项马城外聚集这么多的人马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他没有再继续向前,而是在一处草木后猫起了身子,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那群项马城外的蚩辽甲士。 只是他在之前与魔物的战斗中受了些伤势,天色又太暗,在躲避的过程中,他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地面下有一处巨大的凹坑,脚下一滑,身子顿时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那发出的声响很快便引来了那群蚩辽甲士的注意。 为首的是位模样俊美的蚩辽少年,更是反应敏锐,他在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此处,俊美的脸上荡起一抹杀机,伸手朝着此处一挥,一柄细长的飞剑从他袖口中飞出,拖着寒光直奔樊朝的倒地之处飞射而来…… 第五百二十五章 命盈格亏 面对迎面袭来的飞剑,樊朝的脸色骤变。 且不说他在之前与那魔物的战斗中受了不小的伤势,就算此刻他处于全盛状态,没有修为在身,也几乎不可能躲过那柄袭来的飞剑。 他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只是本能的抬起自己的手臂,眼看着就要被飞剑击中,但就在那时,手臂下一道道黑线涌出,在他的手上形成了一副臂甲。 铛! 飞剑撞击在臂甲上,发出一声闷响,倒飞了出去。 但其虽然无法击穿那副臂甲,可其上裹挟的力量,却依然是毫无修为的樊朝难以承受。 咔嚓。 伴随着一声闷响,他的手臂朝后拐出了一个夸张的幅度,显然是已经断掉。 身躯也被这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他的脸色也瞬息变得煞白。 “嗯?有些本事嘛。”而那时,飞剑的主人也走到了他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还是个夏人?有意思!” 飞剑主人这样说着,樊朝也稍稍恢复了些许,抬眼看着对方。 是他! 在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樊朝的心头一惊。 眼前这个俊秀的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之前环城之战的罪魁祸首——万玄牙! 在认清对方的瞬间,樊朝红了双眼。 环城数万百姓的累累性命,龙衔老将军的一世英名,皆因为他付诸一炬。 仇人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 只是现在的樊朝,接连遭受重创,已经极为虚弱,而楚宁赠予他防身的万相墨甲力量也几乎耗尽——这幅楚宁的本命墨甲虽然强大,但却需要能量作为支撑,而经历之前的逃命以及与魔物的对抗,它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这也是为什么这一路上樊朝并未用其赶路的原因。 他明白,自己现在断不会是眼前之人的对手。 樊朝强迫自己压下了心头的愤怒,正思虑着该如何脱身时。 万玄牙的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传来。 “怎么了?” 只见一位生得同样美艳的女子在那时走到了万玄牙的身旁,樊朝打量了对方一眼,却见对方竟是一位夏人女子。 当初万玄牙尚且还是云州蚩辽军队的上屠时,据传身边就一直跟着一位夏人女子,为其出谋划策,他隐约记得对方的名字——陈圭。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环城之中也好,龙铮山的守军也罢,大都知道这些。 “一个夏人奸细,应当是准备与苍鹿那老贼里应外合之人。”万玄牙闻言侧头看向了陈圭,他的脸上在那时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同时身躯很自然的朝着对方靠了靠。 但陈圭却明显眉头一皱,身子朝后一步,避开了些许。 万玄牙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了起来。 “这么巧?我们方才收到苍鹿谋反的消息,就能抓到与之联络的叛军?”陈圭却仿佛并未看到万玄牙脸上的不快,而是神色狐疑的问道。 “我在城中的暗桩本就是因为发现了叛军的踪迹,所以才向我传信,在这里遇见叛军的奸细,倒也不算是巧合。”但很快万玄牙就又恢复了热络之色,一脸笑容的解释道。 陈圭听闻这话,脸上的狐疑之色却不曾消减:“发现了叛军,与和叛军勾结是两码事,仅靠着这么一点线索,你就带重兵围了项马城?” “而且,说起来我们从未来迟水原操练过兵马,这一次刚刚到此,就恰好遇见了此事,你难道不觉蹊跷?” 一旁的樊朝听着二人的对话,也隐隐摸清楚了事情的走向。 他虽然不清楚同为蚩辽人的万玄牙为何要对腐生君出手,但出于对万玄牙的仇恨,他自然不可能见对方得逞,当下便开口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旁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万玄牙却斜眼瞟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袖口下,在那陈圭所不能觉察到的方向中便飞出了几道银色的丝线,落入了樊朝的衣衫之下。 那一瞬间,樊朝的身躯一颤,忽然发现自己好似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无法移动,也无法开口说话,但意识却相当清晰。 那是织梦府最为人称道的手段,谓之牵丝线。 能将受法者宛如傀儡一般操控,说什么做什么,皆由施法者决定。 当然这法门看似霸道,实则有诸多限制,通常情况下,需要在对方于睡梦中出手,通过另一项织梦的手段,让对方沉溺于梦境,然后再以此法操控对方的身躯,从而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 如果就正常实战,因为受法者的心神还处于清醒的缘故,很容易被对方挣脱。 此法能在樊朝身上的奏效,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二者修为相差过大,故而万玄牙可以强行操纵他。 不过虽然万玄牙的手段及时控制了樊朝,可樊朝方才的异动还是吸引了陈圭的目光,女子侧头望了过来。 万玄牙见状,也故作疑惑的看向樊朝,同时嘴里言道:“阿玉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这家伙。” 圭者玉也。 在大多数时候,万玄牙都是如此称呼对方的。 只是这般以往让陈圭觉得亲昵的称呼,不知为何从万玄牙的嘴里吐出,却让她莫名有些不适。 但她也不好在这时驳斥,只是看向樊朝,问道:“你究竟为何人?” “在……在下……”樊朝的意识疯狂的想要阻止,但他的嘴却不由自主的张开。 “在下是莽州悬离部座下的兵卒,来此是为了与……与腐生君族长商议聚兵起义之事……” 所谓悬离部,便是莽州境内最让蚩辽王庭头疼的一拨盘踞,首领人称二娘子,是辽夏的混血,身边聚集一大批夏人与蚩辽人,处处与王庭作对。 听闻这话的陈圭并未打消疑虑,反倒伸手朝着樊朝一指,数道青色的灵力丝线便朝着樊朝涌来。 而万玄牙见状,袖口之下的手则适时的结出了数道印记,那涌入樊朝体内的牵丝线顿时隐没。 激发出青色灵线的陈圭似乎也被这法门所骗,并未在樊朝的身上探查到任何的异样,沉着脸色收回了自己的手段。 “阿玉现在对我当真是不信任,竟然怀疑我用牵丝线这样拙劣的手段蒙骗你?”万玄牙则在那时适时的开口,语气苦涩的言道。 一番探查并未发现异样的陈圭闻言倒也有些羞愧,她的语气软化了些许:“环城与云州之事,让王庭中那些觊觎师尊的势力已经蠢蠢欲动,今日之事如果再出差池,恐……” “阿玉不必担心,调集兵马以操练之名赶往项马城周围确实是我有意为之,但此事却并非我一意孤行,王庭早有人与我授意,他腐生君区区下族,却占着项马城这么一块肥肉,想要取而代之的大有人在,放在往日,王庭还需要他们的毒瘴在对夏的战事上出力,可如今王庭已经有人学会了他们的手段,而关于魔瘴的研制,他们又有意推诿,如此王庭又如何能容得下他们?” “今日之劫,说到底还是他腐生君一族咎由自取!” 陈圭听闻这话,心头的担忧放下了些许,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王庭与国师府之间的嫌隙如今已经越来越大,双方无论是在新政还是在对大夏的战事上,都抱有极大的分歧。 在这个时候,万玄牙绕过国师府,在王庭的授意下对项马城动手,怎么想都让陈圭觉得古怪。 “上屠……不,千镇。”她想了想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言道:“就算此事时王庭授意,可你有没有想过,王庭那些家伙,可都是些无利不起早的人精。” “我们今日拿下了苍鹿,做了这个恶人,倒也罢了,可最后能得到什么?” “苍鹿被拿下后,项马城作为重镇,一定需要一个新的大蛮难坐镇此间,而别的不说,但是四大上族,这些年都在项马城中经营了相当广的人脉,到时候王庭定然可以名正言顺的从这些人中提拔一人成为项马城的大蛮……” “苍鹿这些年虽然有脱离国师府掌控的意思,但腐生君一族毕竟根基不稳,就算有些异心,很多时候还需要国师府在背后支撑,苍鹿的诸多行径终究还是在国师府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可如果今日腐生君倒台,由上族之人顶上,那国师府在项马城中……” “阿玉,你多虑了。之前我是做错了些事情,但那也是我想要为师尊分忧,故而急功近利所致。但如今我已痛定思痛,断不会再犯这些错误,你方才所言,我早有考量,那些家伙的心思,我比你清楚。” “你放心,我既然敢接这一趟差事,便早已想好了对策,我要从此之后,整个项马城都是我国师府的!王庭那些混蛋想要插手,门都没有!” 万玄牙这样说着,语气决然,眼中也在那时泛起一缕狠辣之色。 陈圭侧头看着这样的万玄牙,她没有觉得这份气度如何的舍我其谁,她只是觉得陌生。 这种感觉从云州之战后,就一直在她心中悄然萌芽,本来她觉得是万玄牙经历大败,一时难以接受所致,方才会让她生出这种对方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的感受。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感受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演愈烈,以至于她甚至有些…… 厌恶他。 …… “了不得啊!了不得啊!”以秘法隐去身形的周贯看着眼前的万玄牙嘴里不由得发出一阵感叹。 “如何了不得了?”刚刚从周贯那套起点终点理论中回过神来的杜向明闻言有些不解。 这个叫万玄牙的蚩辽人,修为确实不错,而且看样子也颇有城府与手段,但周贯毕竟是当过圣灵之人,这样的人物按理来说不足以当得起他口中的了不得三个字眼。 “唉,杜兄有所不知,我之前在长生天时,所负责的是记录东方天下各处要事,将之着于天书之上的职责,故而长生天赐予了我一道望气之法,何处有气运更迭亦或者异动,那便意味着有大事发生,我就得前往那处。” “现在即便被剥去了半个圣灵之躯,但这望气的本事尚且还在,这个叫万玄牙的蚩辽人身上的气运之浓,简直罕见……我估摸着他们那整个国师府,有半数气运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很没有道理,毕竟他尚且还不是国师府的掌舵人,就算那位国师如何器重,也不至于……”周贯这样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又一次抬头看向那万玄牙。 “哦,原来是这样!这就说得通了!” “何意?”杜向明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又问道。 “这家伙应当就是至高天选中的那位日后入主中原天下的天选之人!”周贯则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又朝着万玄牙凑近了几分,一脸好奇的打量着眼前之人。 “你仔细感受,此刻他命门大开,周遭的气运正在源源不断的涌向他,今日之战极有可能就是他鱼跃龙门之时,此战之后,他便可得天地气象,从此龙入江湖,腾云驾雾也好,呼风唤雨也罢,都是一念之间……” “不过……”周贯这般说着,忽然却又皱起了眉头,他抬头又仔细的看着对方空无一物的头顶,好一会:“有些奇怪就是了。” “这家伙身上的气运虽然雄厚,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股气运落在他的身上,却有些聚而不凝,就好像是有人刻意将这股气运灌注在他的身上,可他的命格却又有些接不住这股气运一般。” “周兄不是说他是至高天选中之人吗?怎么?至高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杜向明闻言问道,语气中却藏着些许不忿。 只是沉浸在自己研究中的周贯倒是并未察觉到杜向明的异样,他紧皱着眉头盯着万玄牙,一只手伸出像模像样的摩擦着自己的下巴:“按理来说不应该啊,至高天就算可能看走眼,但也不至于看得这么歪吧?” “这种数理不一,命盈格亏之相倒是和那一位很像……” “那一位?何人?”杜向明问道。 “这位杜兄肯定听说过,别说东方天下,就是在上界他也相当出名,当初他虽为武将,却靠着一幅画引来了三十三重天的注意。”周贯眨了眨眼睛,这样说道。 武将?一幅画? 杜向明叨念着这些迟早,很快便想到了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你是说……” “没错,就是萧桓。” 第五百二十六章 帝侯 对于大夏而言,位于东境的帝侯城,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大夏立国之初,那位太祖皇帝就曾立下过国策。 大夏天下封王以七为极,过则王室气运有亏,天下有分崩离析之困。 这倒并不算是什么苛政。 天下气运自有定数,而异姓封王,辖一州之地,总领军政,却只用缴纳极为绵薄的赋税,封王过多,必然导致皇室对州郡的控制困难。 但这也就多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七个封王的名额,开国元勋就占据了五个,而太祖死后,太宗皇帝继位,为了平衡朝政,不得不将另外两个名额,分封给了当时外戚尹家与重臣徐家。 于是七个封王的名额就这么在刚刚立国的三十年时间里被尽数耗尽。 封王又以世袭传递,除非犯下谋反这样的大罪,几乎没有被收回的可能。 那后世之中,若是出现了那么一个立下不世之功之人,又当如何封赏呢? 比如那位先在西境率领三十万大军打退了西方天下八十万妖卒,又只身一人马不停蹄奔赴北境,只聚拢几千残卒,却镇守莽州十余年之久,寸土未丢的萧桓…… 无论愿不愿意,朝廷都必须给他一个说法,这样才能平息下天下的悠悠之口,也能让那些在边境浴血厮杀的士卒有个盼头。 于是陛下大笔一挥,在其敕封的诏书上写下了帝侯二字。 帝侯帝侯。 自然便是侯中帝王之意。 甚至还命人特意在东境为他修筑一座规格与封王郡城不相上下的帝侯城。 从那之后,这位北境上柱国、大夏唯一一位帝侯,就在这座为他量身打造的帝侯城中住了下来。 一晃便是四十年过去。 这四十年间,他去过很多地方,游历东境的名山大川,走遍了西南二境的名胜古地,但就是再也没有去过北境。 他也做过很多事情,养了一只叫大黄的黑狗,救了一只叫雄鹰的麻雀。甚至学会了耕田、酿酒,但唯独从未再过问半点北境的战事。 与往日一般,与城西的孙老头喝过二两小酒后,已经年过八十的萧桓牵着大黄慢悠悠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他来到了院中的海棠树下,解下了大黄身上的绳索。 与他一般年迈的老狗乖巧的蹲坐在地上,冲他摇晃着毛发灰暗的尾巴。 “好好好,少不了你的。”萧桓笑呵呵的说道,转头就入了房门,轻车熟路的从柜子的角落里取出了两块肉干。 “慢些吃,这么大年纪了,别噎死。” 他朝着那火急火燎啃食着肉干的黑狗骂了一句,自己便在一旁躺椅上躺了下来。 院中侍奉的家奴早已摸清了这位老将军的习惯,适时的端来了一盘花生米与一壶温酒。 萧桓也不讲究,抓起一颗花生米吃下,又端起清酒一下一口,然后吧唧了几下嘴唇,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这自家的酿的酒就是好,味正!” “等过些日子,田里的韭黄好了,割上一茬,炒些干笋,再配上这酒,啧啧啧,那味道简直不敢想。”他这样说着,心头盘算着过几日在西边再开几块田地,种些高粱…… 作为上柱国,大夏帝侯。 他每个月能从朝廷领到的俸禄,以及帝侯城收缴的税赋,足够他肆意挥霍。 但他却并不喜欢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反倒觉得不踏实。 为了缓解这样的感受,在前十年,他走遍了大夏半壁江山,试图学着那些功成名就的大人物一般,做一个寄情山水的雅士。 毕竟他的前半生虽然都在疆场度过,但也留下了数量不菲的诗词,前任的内阁首辅罗行曾盛赞他,腰悬破阵刀,腹藏千秋辞,出为将,入为相,是贯古今之肱骨,压万世之雄才。 只是或许是当初那幅作了一半万甲斩龙图耗尽了他的心力,又或许是朝廷割让莽州的行径让他心灰意懒。 总之,那些被世人称道的名山大川,在他看来不过是高一些的山,大一些河,没什么特别,自然更不能激发出他的诗兴,再写出什么流传千古的雄奇名篇。 然后,他回到了帝侯城。 在尝试了各种达官贵人都喜欢的玩意后,他依然没有寻到能够打发时间玩意。 日子清闲得让他有种仿佛猫爪般的烦躁。 直到有一天,在外闲逛时,他恰好遇见了一群农夫在开垦荒田,泥土被翻起时散发出来的味道,让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 从那之后,这位曾经在北境与西境可谓凶名赫赫的杀神,挽起了裤腿,拿起了锄头,开始在帝侯城外与那些农夫厮混在一起,开荒、除草、种田。 他喜欢种地,喜欢闻泥土的味道,喜欢看着那些自己亲手栽在地里的苗子一天天长高。 这种事情带给他的成就感可谓无与伦比。 甚至因为他的亲自加入,城中百姓上行下效,开垦荒田的积极性极高,也吸引了大量从北境逃难的难民,以至于帝侯城的人口暴增,已经成了整个动静最为繁华的城镇之一。 阿嚏! 正规划着下一步开荒计划的萧桓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声音极大,吓得一旁昏睡的老狗也是一个激灵站起了身子。 萧桓坐起身子,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咋回事,我这才八十三岁,总不能就英年早逝吧?” “难不成是北境又打败仗了?”萧桓嘴里这般嘀咕道。 这些年他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每当北境战事吃紧,他这喷嚏就打个不停:“前些日子不是听说有个叫楚宁的小伙子,带着他们打了场打胜仗吗?” 他暗暗疑惑的想着,这时屋中一道身影着急忙慌的跑了出来。 “将军!将军不好了!”大抵是太过匆忙的缘故,那道身影在靠近萧桓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了萧桓身前。 “哎哟!我的老兄弟!你可别吓我!你这要是折在我前面,我这把老骨头,可没办法为你送终!”萧桓赶忙起身,伸手就要扶起倒地的身影。 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老人,名叫孙仓。 在西境一场妖卒袭击中,被他从死人堆中捞了出来,从那之后就成了他的侍卫,跟着他一路南征北战。 萧桓解甲归田后,曾经的旧部要么如邓异一般自立门户,继续在北境作战,要么如楚远山一般,也隐退下来。 只有孙仓一直跟在他的左右,随着他一道走遍了名山大川,也随着他一道在田地中春耕秋收。 两个小老头,都年过古稀,可身子骨倒都出奇的硬朗,每日打打闹闹,日子自在。 只是萧桓的手方才伸过去,那倒在地上的孙仓却一把手将他递来的手拍开。 好心喂了驴肝肺的萧桓撇了撇嘴:“瞧你这气性,还在为刚刚下棋输给我的事情生气?” “我那是输给你吗?谁家好人下棋时,在自己的卒子下面刻个墨字,说自己的卒子身着墨甲,可以一步走两格的?”孙仓爬起身子,吹胡子瞪眼的朝着萧桓骂道。 “当年我在北境打仗的时候,带的就是墨甲兵啊!有什么问题?”萧桓理直气壮的应道。 “呸!当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这样的泼皮!”孙仓朝他啐了口唾沫。 奈何萧桓反应及时,已过古稀的身子相当灵活,一个闪身就夺了过去,同时反驳道:“你老小子也没好哪里去,在自己的马儿下面画把弓,说是龙弦弓,能当炮用。” 孙仓老脸一红,却梗着脖子言道:“那……那我当年带的骑兵,就是装着龙弦弓的精锐啊!” 萧桓也懒得与他掰扯,摆了摆手:“说事说事!你方才那着急忙慌的,是看上哪家寡妇了?你这身子骨,我觉得还是得慎重……” “放屁!”孙仓骂了一句,打断了萧桓的话,同时捡起了方才落在地上的信纸:“是北境出事了。”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萧桓听闻这话,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孙老头,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咱们现在都一把年纪了,那北境要打仗,让北境的小家伙们自己去折腾,跟咱们没关系。” 与一心守着自己帝侯城那一亩三分地的萧桓不同,孙仓倒是一直记挂着北境的战事,尤其是盘龙关被破后,这老头子就有事没事在萧桓的身旁旁敲侧击的提及北境的战事。 萧桓对此分外恼火。 他就不明白这打仗到底有什么好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挥一砍间,就是一条人命,但是想想,他就觉得可怕。 尤其是早些年,他时不时还会梦到当年战场上的场面,每次都被吓得魂不守舍。 更何况,朝廷那边早就有人暗示过他,不让他再参与北境之事。 他自然更没有理由放着现在的好日不过,去干那玩命的勾当。 只是有时候,他越是想要躲着这些,可偏偏这些事情,就越是咬着他不放。 这些年来,朝廷中、北境那边,通过或明或暗的渠道,想要请他出山的人源源不绝。 尤其是那个叫邓异的家伙,早几年那是隔三岔五一封信,言辞恳切。 起先萧桓还耐着性子回信,以各种理由搪塞,后来他也烦了,索性置之不理,可那家伙却丝毫没有收敛,依旧一月一封雷打不动,直到他在去往朝廷的路上被蚩辽的奸细暗杀,萧桓方才得了清静。 只是好景不长,没多久邓异的女儿不仅接受了盘龙关,还继承了他父亲的遗志——是那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继承。 所以从那之后,萧桓又每个月都能收到从盘龙关上的来信,只是落款的名字从邓异变成了邓染。 再然后…… 那个叫邓染的小姑娘也死了。 有时候,萧桓都有些不明白,这邓家这一家子人,为什么就这么死脑筋,那陈家自己的江山,他们都不在乎,你邓家父女着急忙慌个什么劲…… …… “怎么没关系!将军你可别忘了,你是北境的上柱国!那北境的存亡你怎么能置之不理!”孙仓急了眼,大声的反驳道,掉了两颗门牙的嘴里大片的唾沫星子飞射而出,喷了萧桓一脸。 这些年,每每提及此事,孙仓都情绪格外激动。 见怪不怪的萧桓抹了抹自己的脸上的唾沫:“我那上柱国就是个虚职,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再说了,这江山是姓陈的,他们都不要,你说我着急个什么劲?” “这不一样!你是萧桓!”孙仓的脸色涨得通红。 “那又咋啦?”萧桓满脸无所谓的反问道。 孙仓有些怒火攻心,他也不知道曾经那个满腔热血的大将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自从来了帝侯城,就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成了一个缩头乌龟。 以往也就罢了,可今时不同往日,盘龙关被破,银龙军战死,只有龙铮山召集的十万义军在殊死抵抗,可偏偏朝廷还不闻不问,若是萧桓愿意出山,别的不说,单是他的名字,就足以鼓舞北境人心。 为此龙铮山前后已经拍了十余位弟子,来帝侯城求见,但萧桓却是铁了心,闭门不见。 “好!你就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吧!” “我看你啊,真是越老越糊涂,比不得萧承那孩子!”孙仓破口大骂道。 萧桓膝下无子,萧承是他早年收养的一个孤儿,二人以爷孙相称。 这孩子颇为懂事,哪怕萧桓将他视若己出,但却从不以势压人,反倒体恤百姓,勤政爱民,帝侯城能有今日光景,有很大一部分是萧承的功劳。 “那毕竟是我带出来的,肯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萧桓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对于孙仓的怒骂照单全收。 “对了,今日怎么没见那小子来请安呢?难不成娶了媳妇就忘了我这爷爷?”不过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异样,侧头望向四周,并未见到自家孙子的踪影,只是看到孙仓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模样乖巧的妇人,低着头,红着眼眶半躲在大门后方。 那正是他那才过门没几日的孙媳妇。 而见她这幅模样,萧桓的心头忽然一沉:“怎么回事?那小子去哪里了……” 那妇人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今日早晨夫君还在家中,只说是要处理一些急务,便匆匆的出了门,我也并未在意,直到今日晚些时候,始终等不到他回来,我便去府上寻他,问过府中官员并未见到夫君。” “我便知不妙,回家寻了一番,才在案台上找到了他留给爷爷的信……” “信?什么信?”萧桓问道,却也很快想到了方才孙仓手中拿着的信纸,他当下一把夺过,定睛看去。 …… 祖父大人呈阅。 北境烽急,蚩辽贼心不死。 社稷有覆巢之危,苍生有倒悬之苦。 然朝廷昏庸,不济百姓。 全仗北境军民奋勇,以抗贼军。 前日,龙铮使徒来见,与孙儿呈此中要害。 我虽非祖父所出,祖父却视我如骨肉。 孙儿斗胆,亦视萧氏荣辱为己任。 萧家能有帝侯之名,自有祖父奋力搏杀之功,亦仗北境军民拥立之德。 今,北境蒙难,萧家岂可坐视? 我知祖父年迈,不堪戎马。 孙儿虽不才,亦不敢惜身,愿替爷从军,以报北境百姓奉养之恩。 若得生还,再奉觞杖;若埋骨沙场,亦不负萧氏门风。 惟愿祖父珍重,勿以孙儿为念。 不孝孙萧承叩首再拜。 第五百二十七章 无知无识 楚宁看过很多书。 涉及各种工匠典籍、历史传记、藩国游记以及先贤典籍。 他不敢说自己学富五车,也没有真正下笔写过什么像样的文章。 但至少,他认为自己的胸中还是有那么点墨水。 可当眼前的石柱缓缓转动,当石柱上的那道身影映入他的眼帘时。 楚宁却是实实在在的愣住了。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当以怎样的辞藻来形容出现在他眼前的人…… 如果,他真的还可以被称作人的话。 那是一尊身形超过一丈的人形生物。 五根巨大金色骨锥分别从他的双肩,双膝盖以及心脏处钉入他的体内,将他的身躯死死的固定在那石柱之上。 那些骨锥显然并非凡物楚宁能明显感觉其上涤荡出来的一股神圣气息,与自己体内那一抹薛南夜所赠的龙铮山“土特产”有几分相似。 他背生一对黑色双翼,翼展极大,几乎是他身形的两倍,每一根羽毛上的光泽都极为明亮。 他的身躯健硕,裸露出来的肌肤上,每一寸肌肉都棱角分明,让人能清晰的感受到其中蕴藏着恐怖的能量。 容貌看上去也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眉眼与楚宁有三分相似,就是脸色苍白得有些可怕,几乎看不到半点血色。 但就这而言,眼前的生物并不算猎奇,甚至还可以说充斥着一股奇异的美感。 对于见过足够多光怪陆离之物的楚宁而言,这样的外形并不足以让他生出太多错愕…… 真正让楚宁头皮发麻的,是他身躯的另一半。 是的。 方才那些特征,只属于眼前生物的右侧身子,而他的左侧是一副与他右侧身躯完全对称的…… 白骨! 是的。 眼前之物的左侧身子,从翅膀到躯干,从四肢到头颅,都并无半点血肉,是由一道道骨架构成之物。 他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活着。 是的,他很确定对方还活着。 因为此时此刻,他正用一种悲悯的目光俯视着他。 “黎栖的孩子……”许久,那被钉死在石柱上的身影终于开口。 声音出奇的好听,就像是酒楼中唱戏的伶人,柔和却并不阴郁。 楚宁在苍鹿之前的话中已经猜到了他们口中的黎栖就是自己的祖母,他纠正道:“孙子。” “嗯?”那石柱上的身影明显一愣,目光再次落在楚宁的身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浑噩的神志让我对时间的流逝都已经麻木到了这般境地……” 他如此说着,仅有半张脸上,神情苦涩。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也虽然对方的模样可怖。 但楚宁不得不承认的是,从见到对方开始,他便生出一股与对方血脉相连的感受。 他终究忍不住在那时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那石柱上的身影闻言,想要开口,但他似乎极为虚弱,张开嘴却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黎元王上,是蚩辽新历以来,第三十四代王族,也是黎栖王上的胞弟,若是按照大夏的说法,他应当是您的舅爷,亦或者二爷爷。”而一旁的苍鹿则在这时开口为对方解释道。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二爷爷,楚宁显然还不太能适应,他转头看向苍鹿,再次问出了方才的问题:“他怎么了?” 楚宁之所以如此关心这个问题,自然有对方是自己祖母胞弟的原因在,但更大的原因是楚宁在对方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魔气! 作为大魔的楚宁,对魔气的感知素来敏锐,但在之前与苍鹿相处时,却并未嗅到任何魔气的味道,故而在苍鹿展示自己被魔气侵蚀的手臂时,楚宁方才会如此惊讶,但也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腐生君有着某种相当厉害的遮掩魔气的法门。 而这样的法门,他们似乎也用在了眼前之人的身上。 只是,他身上的魔气着实太过浓郁,那法门并无法完全遮掩,而时不时从那缝隙中溢出的默契,虽然稀薄,但楚宁却能感受到其本质的纯粹。 那绝不是寻常魔物能够拥有的魔气—— 衍生种,亦或者源初种! 他很快就在心中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确实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相近的血脉,楚宁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亲近之意,反倒心中升起防备与警惕。 大魔的魔性,足以扭曲任何人的心智,无论他表面上多么虚弱与人畜无害,其本质都极为危险。 在这一点上,哪怕楚宁自己也不例外。 “那得追溯到八十多年前,那场改变整个蚩辽命运的王庭之乱……”苍鹿却并未察觉到楚宁的异样,只是幽幽的开口,讲述起了那段辛密深处的辛密。 …… “蛮原贫瘠,我族世代流传着这样传说。” “我等是罪民之后,被至高天所罚,流放于蛮原。” “幸得蛮原大妖蚩妖庇护,侥幸苟活。奈何蚩妖之举触怒至高天,天罚所杀,然蚩辽神通广大,身死却魂灵不灭,其遗骸精魄与我族融合,化作了十二氏族,从那之后,我族便以复活祖神为使命,世代居住于蛮原。” “王上博学广闻,其中的各种脉络想来也早在那些夏人的典籍中摸清,老朽就不赘述。” “根据传说中的记载,复活祖神的要求严苛,需要各大士卒都出现修为十境之上的大能,然后同时施展秘法,方才可能让祖神复活。” “只是蛮原贫瘠,寻常族人连活下去都困难,又哪里来太多的余力着心于休息,各族之中,能同时出现十境大能,更是天方夜谭。尤其是如我们腐生君这般本就战力孱弱的下族,修行之路更是坎坷,所以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王族身上。” “王族有别于其余十二氏族,在传说中他们继承了祖神最重要的灵魂,所以可以同时修炼十二氏族的法门,理论上而言,只要王族出现一位足够天资卓绝之辈,他便可以以一己之力完成复活祖神的使命,也正是因为如此,王族的地位崇高,无论在再艰难的日子里,王族都得到了其余十二氏族的全力供养。” “可千年光阴过去,王族依然没有诞生出一个合格的王。” “大多数蚩辽人的耐性早已耗尽,于是在四大上族的合谋下,由上一任罗刹部族的族长主导的叛变开始了。” “他们冲入了王庭,对王族展开了残忍的屠杀。” “但……王族并未因此而灭绝,一对刚刚诞生的孩子,活了下来,就是黎元与黎栖两位殿下。”苍鹿说道这里顿了顿。 楚宁虽然没有系统性的了解过这段历史,但也从接触到的知情者身上大抵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是忠于王族的蚩辽人救出了他和我祖母?” 苍鹿却摇了摇头:“那一场叛乱事发突然,王庭中的守卫虽然英勇,但数量不多,四大上族又有备而来,在叛军的攻势下,忠于王族的蚩辽勇士很快就被屠戮殆尽……” 听到这里的楚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祖母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上一任罗刹部族的族长,拓跋羊与他的儿子拓跋长生一般,都是野心勃勃之人,而这场由他主导的叛乱,也并非临时起意,他特意等到了王子与王女诞生之时,方才出手,其真正的目的远不止覆灭王族,更为了得到两位王族的血脉。”苍鹿解释道。 “我不明白,如果他的目的是最后统治整个蚩辽的话,杀死王族,彻底断绝其余蚩辽人的二心,应当才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要……”楚宁更加的不解。 “蚩辽内部对复活祖神这件事情的不满早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之所以始终无人敢做那个为天下先之人,是因为杀死王族后,蚩辽该何去何从,始终没有决断。” “我们会依然被困在蛮原,甚至还会丢失唯一的希望,到了那时,杀死王族之人会被更多绝望的蚩辽人所撕成碎片。” “南下是杀死王族后唯一的选择,但我们虽然觊觎中原肥沃的土壤,可也明白中原对我们而言,是一个不可直视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正因为迷茫,所以蚩辽被困在这痛苦的泥沼中,千年之久……” “但拓跋羊不一样,他在一处遗迹中发现了九黎学宫遗留的秘术。” “一种让他觉得,他可以带领蚩辽,入主中原的秘术。” 楚宁听到这里,侧头看了看石柱上的身影,隐隐猜到了一些:“你的意思是,就是那秘术,让他变成了这样?” 苍鹿点了点头。 “与魔物有关?”楚宁又问道。 苍鹿再次点头。 “据说蛮原距离东方天下那座大渊极近,每每有黑潮潮汐波动,蛮原之上便有大量魔物滋生。” “按理来说,身居蛮原的蚩辽人应该比大夏寻常百姓更了解魔物的可怕,竟然也能做出试图掌控魔物这般疯狂的举动?”楚宁的眉头皱起,语气感慨。 “拓跋羊不是王上想象中那样的蠢货,事实上他残忍、狡猾也足够谨慎。” 苍鹿却在那时摇了摇头:“大魔之力的难以控制,主要源于魔性会侵蚀人的心智,从而让掌控大魔之力的人,成为心智扭曲的傀儡。” “这一点确实难以避免,于此之前已经不知有多少试图驾驭魔气之人,因此失败。” “但拓跋羊寻到的秘法,却另辟蹊径,大魔之力强大且霸道,接受大魔之力之人注定会被大魔之力扭曲心智,难以控制,但……” 苍鹿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石柱上的身影。 “如果将接受大魔之力之人的灵魂完全抹除,只留下肉身呢?” 这个问题,让楚宁不由得一愣,他认真的品味着对方的话,同时在心头暗暗推演:“你的意思是制造一具类似于傀儡一样的存在?” “但这同样不可取,魔性本身就具有恐怖与扭曲的欲望,如果抹去宿主的灵魂,最后得到的傀儡会更加难以控制,甚至在魔气灌注的初期就直接失控……” “曾经就有人尝试用墨甲傀儡操控的魔气,但那墨甲傀儡在沾染足够数量的魔气后,不仅彻底失控,更是在杀死了操控他的墨甲师后,与其血肉融合,诞生出了更加恐怖的怪物。” 楚宁如此笃定的回答,让苍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王上果然博学。”他并未否认楚宁的观点,反倒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留下那道秘术的九黎学宫先贤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的办法并不是单纯的抹去接受魔气者的灵魂,而是让其可以将心神一直处于一种近乎于无的放空状态。” “近乎于无?”楚宁神情不解。 “当灵魂与肉身共存时,王上可以将之理解为一道看不见的,却链接我们肉身每一处血肉的脉络,魔性对我们灵魂的影响,是放大与扭曲我们的欲望,如果灵魂存在,却又始终保持无思无想的状态,魔性便无从对我们下手。” “你是说一个人,虽然活着,但却一直处于无知无识的状态?这怎么可能?即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也会因为饥饿与害怕而啼哭,甚至据说一些因为重创,而只能瘫倒在床的活死人,也会在饥饿时,下意识的咀嚼进食……” “这种进食的渴望,本身也是一种‘识’,只要是活着的生灵,不可能完全无知无识。” “所以,那秘术施展的第一个前提,就是从那个宿主一出生,就为其打造一个无知无识的世界。” “他不必进食,有特定的能量为其供给,维持他的生命,让他不会感觉舒适,也不会感觉饥饿。” “然后,摘去他的眼球,刺穿他的耳膜,割掉他的舌头,再毁去他的鼻腔,最后再切断他触觉。” “如此一来,他便感知不到任何东西,除了痛苦。” “毕竟他虽然无法感知,却还能触摸,还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之后每一次啼哭,每一次试图抬起哪怕一根手指,拓跋羊都会通过秘法,让其灵魂遭受巨大的痛楚,在这样反复折磨下,处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他不会再尝试展露任何情绪,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他才能得到安宁,才会没有痛苦。” “做到这一步……他才勉强算是一个合格的宿主。” 说到这里,苍鹿再次抬头看向了那道石柱上的身影。 楚宁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对方那生有血肉的半边脸颊上,眼球、鼻子甚至嘴唇边缘都有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像是经过后天修补后的样子。 显然,他就是苍鹿口中那个合适的宿主。 “就……就算这真的可能实现。”楚宁咽下了一口唾沫,哪怕只是通过对方简单的描述,楚宁也难以想象那当是何等可怕的折磨,以至于这时他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干涩了起来。 “这样一个宿主,无知无识,又该如何为他所用?” 苍鹿那浑浊的眼中在那时亮起一道寒光,他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幽幽说道:“不是还有一个孩子吗?” 第五百二十八章 往事 “两位王上同胞出生,本就存在着某种玄妙的心灵感应。” “同时,他们又拥有高贵的王族血脉,继承了来自祖神的灵魄。” “同源且强大的灵魄,在针对性的功法与训练后,让黎栖王上,可以很轻松的用自己的灵魄与黎元王上完成链接……” “你的意思是,一人作为魔气的宿主,一人作为操作者?可即便如此,作为操纵者,当灵魂与对方链接,依然会接触到魔气,从而有被感染的风险,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楚宁打断了苍鹿的话,语气困惑的问道。 魔气的可怕自然不会局限于只通过肉身接触的传播,它是可以透过肉身,而直接污染灵魂的,历史上试图沟通大渊中的大魔,获取力量,却被其控制最后发生魔化之事,比比皆是。 “是的。”苍鹿再次点头。 “所以,黎栖王上每一次与黎元王上的灵魂发生链接,当出现灵魂被污染的迹象,一旁的观测者就会在第一时间出手,斩断那一缕被感染的灵魂,从而遏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斩断灵魂?”楚宁的心头一惊。 “是的,斩断灵魂,是隔绝魔气污染最有效的办法。”苍鹿点头应道。 楚宁的眉头却在那时紧皱:“灵魂是一个整体,除了那些修为高深的大能,寻常人哪怕丢失一角,都会导致其灵智受损,轻则痴呆,重则完全丧失活动能力,沦为一个活死人。” “而按照你的说法,这样的事情不会只发生一次,那岂不是祖母早就沦为了灵魂不全的活死人?” 苍鹿则平静的解释道:“那九黎学宫所记载的秘术,名为灵煞双极功。” “黎元王上,灭欲吞魔,谓之煞子。” “黎栖王上,则作为灵子,需要从小修炼另一套功法,即是一种可以缓慢修复自己灵魂的法门。” “修复灵魂?”楚宁的神色不解。 “灵魂是这世上最不可再生之物,如何能有修复之法?” “这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了,但我可以确定这法门一定存在。” “黎栖王上,就是靠着这个法门,不断修复自己破损的灵魂,不断尝试抵御魔气的侵蚀,最后完成了对魔化的黎元王上的控制。”苍鹿却笃定的应道。 楚宁虽然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法门,能做到如此不可思议之事,但如果真的可以做到的话,通过这种方式控制大魔看上去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只是过于残忍。 无论是对于成为宿主的黎元,还是作为操纵者的祖母而言都是如此。 前者需要忍受的折磨自然无需赘述,而后者的遭遇也同样绝非常人可以忍受。 一次次被魔气污染,一次次斩断自己的灵魂,那样的痛苦,单是想想就让楚宁暗觉头皮发麻。 而那拓跋羊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对自己的祖母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自己心头的愤怒,看向苍鹿再次发问道:“那后面呢?既然拓跋羊成功了,那为什么祖母会逃出来,他又怎么沦落到这幅模样?” “拓跋羊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并且靠着二位王上,在蚩辽境内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完成了自己一统蚩辽的夙愿,又在这之后开始了对大夏的战争。” “但这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随着萧桓来到北境,蚩辽对大夏的战事,开始连连受挫,为了扭转战场上的劣势,他不得不频繁的派出二位王上出战,更多人的目睹二位王上的存在,他们那与上一任王上相似的眉眼很快就引起了各族的怀疑。” “包括我的父亲在内的各族拥护王族,依然愿意坚守复活祖神使命的勇士联合在了一起,趁着拓跋羊一次战败后发动了突袭,成功营救了两位王上。” “那时黎栖王上虽然长期被拓跋羊囚禁,也承受了相当可怕的痛苦,但心智并未受损,对自己的身世、处境都是清楚的,而黎元王上则因为在拓跋羊的要求下,频繁动用自己的大魔之力,而处于相当不稳定的状态,但幸好有黎栖殿下在,能够勉强压制。” “只是拓跋羊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对当时救援两位王上的族人发起了疯狂的追击。” “我们的联军中,虽然存在着一些上族勇士,但大多数还是来自下族的,战斗力远不如拓跋羊手下的军队,在一次次追击中损失惨重,黎栖王上不忍看联军的勇士们为她而死,于是又在关键时刻动用了几次黎元王上的力量。” “而黎元王上本就极度不稳定,黎栖王上也在几次大战中受了伤,精神力的强度大打折扣,终于还是在一场大战中,让黎元王上失去了控制,显露出了大魔真身……” “那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展露出大魔真身的黎元王上仅凭一己之力就杀死了三千多位拓跋羊派来的精锐,但他并未因此停下,他已经彻底失控,转头准备对我们出手。黎栖王上为了保护我们,主动出手引开了他。” “也正是这次异变,让黎栖王上认识了大卡赫。” “大卡赫本带兵追击拓跋羊手下的一支溃逃的军队,恰好撞见了被黎元王上追杀的黎栖王上。” “在大卡赫的帮助下,黎栖王上寻到了机会,再次与黎元王上进行了灵魂链接,她强行吸收了一部分黎元王上体内的魔性,又靠着二人之间奇特的联系,以及黎元王上对她本能的信任感,奇迹般的安抚住了黎元王上,让他冷静了下来。” “而黎元王上的意思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渐渐苏醒,摆脱了无知无识得状态。” “事后大卡赫也从黎栖王上的嘴里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更知晓了蚩辽忽然开启与大夏战端的始末,他认为只要能推翻野心勃勃的拓跋羊,让王族重新成为蚩辽的共主,就可以结束这场战争,于是他护送着黎栖王上与当时拥护王族的联军残部汇合,但当时的联军众人并不信任身为夏人的大卡赫,同时对于该如何处置黎元王上,也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他的本质已经与大魔无异,并且自我意识已经苏醒,暂时的冷静并不代表他可以一直如此安全下去,他随时可能暴走,杀死所有人。” “所以在联军的内部,想要杀死黎元王上以绝后患的声音此起彼伏,但黎栖王上显然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决定。” “于是她力排众议,决定前往十二氏族的祖地,请求历代卡赫的英灵做出裁决。但历代卡赫的英灵只有在新一任大卡赫诞生之时才会短暂的苏醒……” “为了得到当时蚩辽联军的信任,也为了拯救黎元王上,大卡赫决定开始试炼。” “而在一开始没有人看好大卡赫,毕竟他们无法相信一个夏人,能过通过蚩辽先祖的试炼,但为了让黎栖王上死心,众人还是同意此事,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夏人真的通过了十二道卡赫试炼,成为了蚩辽历史上第一位异族大卡赫,并且成功召唤出来了历代卡赫的英灵……”苍鹿一口气说道这里,停顿了下来,语气有些感慨,似乎哪怕到了这时,这件事情对于身为蚩辽人的他而言,依然有些不可思议。 “当时我才十岁不到,可哪怕现在,我还是可以很清晰的记得在听说这件事后,族人们脸上的不可思议与震撼之色。” 楚宁虽然也感叹于自己那位爷爷也曾有过这般一怒为红颜的辉煌往事,但此刻他更关心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继续发问道:“那后来呢?卡赫的英灵出现了?” “自然,虽然我未曾亲眼见过,但我的父亲却是当时的亲历者之一。”苍鹿点了点头。 “卡赫的英灵们现世之后,震怒于拓跋羊的倒行逆施,却无法过多的干预现世,他们赐予了大卡赫最大程度的氏族图腾,并且告诉了黎栖王上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无法稳定黎元王上体内的力量,同时也无法杀死他。当初拓跋羊在他体内注入的大魔之力来源某个强大的存在,极有可能是与源初种同一级别的大魔,无法被杀死。” “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唤醒祖神……” “无论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弟弟,还是为了将这样足以毁灭整个蚩辽的危险扼杀在摇篮中,黎栖王上都不得不尝试修炼十二氏族的法门,来完成那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 “幸运的是,黎栖王上展现出了相当惊人的天赋,她修炼各种法门的速度很快,一度让当时的联军众人看见了希望,但麻烦的是,黎元王上的状况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极不稳定,黎栖王上不得不通过一次次吸收他体内的魔性来帮助他稳定……” “而同时联军的处境也极为堪忧,拓跋羊在前线战场上不断失利,让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寻回两位王上身上。大批的军队进入了蛮原,开始了对联军的围剿,联军只能在大卡赫的建议下向大夏方向突围,在那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黎栖殿下方才能够更好的完成复活祖神的使命。”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迁徙向大夏的过程中,联军中出现了叛徒,拓跋羊的大军将联军包围,联军奋力厮杀,却难以完成突围,黎栖王上更是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或许是这样的场面刺激到了黎元殿下,他再次发生了暴走,并且比起之前的每次,都更加的疯狂。” “一场屠戮虽然击退了拓跋羊的军队,但黎元王上却无法再如之前那般,被黎栖王上安抚下来,反倒会因为黎栖王上的靠拢而变得更加疯狂,甚至还会牵动黎栖王上体内的魔性。最后还是大卡赫逼出卡赫英灵赐予的氏族图腾,灌入黎元王上的体内,方才勉强让其平静下来,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黎元体内的力量还在躁动,并且不断牵引黎栖王上体内的魔性,大卡赫又不得不再黎栖王上的周遭设下屏障,屏蔽她的气息,这才能让双方不影响彼此。” “而拓跋羊显然也知道联军不敢再让黎元王上再次出手,他的军队并未离去,而是依然对联军形成了包围之势,绝境之下,大卡赫只能提议带着二位王上突围,那一战大卡赫不惜利用秘法,自损修为,方才带着一小撮联军突破了重围。” “但鉴于二位王上体内的魔性相互影响的缘故,已经联军损失殆尽,也无力同时保护二位王上的处境,他决定带着黎栖王上去往大夏,在那个安全的环境下,修行功法,完成复活祖神的使命后,再归来拯救我族与黎元王上。” “而我的父亲则带着黎元王上悄然回到了腐生君的族中,在离开前,他们还特意寻来了一具被魔气感染的尸体,由黎栖王上催动力量灌入魔性,制造出黎元王上惨死的场面,以让拓跋羊彻底死心……” 听到这里的楚宁皱了皱眉头:“一只大魔如此简单的死去,这样的手段真的能瞒过拓跋羊?” 苍鹿摇了摇头:“或许是那时的拓跋羊已经年迈,又或者他其实并不了解黎元王上体内的大魔到底是何等可怖的存在,总归从那之后,他确实没有再在明面上追查过黎元王上的下落。” “那再然后呢?你们是如何感染魔气的?”楚宁也没有深究此事,而是继续问道。 苍鹿侧头看了一眼石柱上的身影,方才继续说道:“黎元王上虽然远离了黎栖王上,可依然极不稳定,为了能够等到黎栖王上归来,父亲在当年同样死里逃生的联军同伴的帮助下收罗了大量九黎学宫残留的典籍,在苦心摸索下,终于寻到了一些克制黎元王上体内魔性的办法。” “比如眼前这座地宫,就是按照九黎学宫的典籍上所记载的龙脉镇魔法所修建的。” “只是此法虽然能镇压大魔,但却需要寻找蕴藏庞大灵气的地脉,而项马城的地下恰好有符合要求的地脉,恰好那时大夏就割让了莽州,项马城成为无主之地,我族常有机会在此修建这座地宫。” “但不知是我们学艺不精,还是黎元王上体内的魔性太过强大,在这座地宫的帮助下,我们依然无法完全稳定黎元王上,不得已之下,父亲只能效仿当年黎栖王上的做法,让我族所有的族人,都帮助王上吸纳一缕魔性,从而减少魔性对王上的影响。” “可也因为如此,我族也从此之后难以逃脱被魔气污染的诅咒……” 第五百二十九章 你是那把刀 “什么?”楚宁的脸色骤变。 以所有族人作为容器,吞纳了黎元体内的半数魔性? 他不能说这是个完全不可行的办法,将庞大的魔性分割,以更多的人去分担这部分魔性,确实有可能抵御魔性的侵蚀。 但…… 哪怕只是星末一点的魔性,对于寻常人而言,都有巨大的风险。 同源的魔性会相互影响,一旦有人失控,周围的同伴体内的魔性会立马暴动,让他们失控的风险极具增加。 似乎是看出了楚宁心头的疑惑,苍鹿再次开口,幽幽说道:“王上以及皇女殿下,在方才就问过老朽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腐生君自诩悲天悯人,却不得不成为王庭的鹰犬,为其提供那么多可怕的魔瘴……” “这就是答案。” “我们以自己的身躯作为了容器,吸收了黎元王上体内一半的魔性。” “又耗费巨资,打造了这座地宫。” “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法完全稳定黎元王上体内的魔性。” “我们需要大量的资源来加固与维护地宫,也需要更多的资源的来隔离那些有魔化征兆的族人,我们没办法离开项马城。从我们选择修建那座地宫起,或者说,从我父亲将黎元王上带回族中后,这里就成了我们的囚笼。” 苍鹿的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悲悯与绝望。 “如果一切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之前我们的见到的那些被感染的夏人,还有在盘龙关上爆发的魔瘴又作何解释?你们既然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也不愿意让魔性蔓延,那为什么魔瘴还会回出现?”而他的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一旁不曾发声的洛水终于开口言道。 她并不信任眼前的老人,更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甚至担心这是一场针对楚宁的阴谋。 只是这一次还没待苍鹿回应,楚宁却抢先摇了摇头,开口言道:“盘龙关上的魔瘴并非出自他们的手笔。” “嗯?”洛水闻言神情古怪的看向楚宁,在来的路上楚宁曾与她谈及过关于盘龙关发生的一切,也曾提到过擅长制造毒瘴的腐生君一族,认为只有他们能将毒瘴与魔气如此完美的融合,以形成那种可以飞速传播的可怕魔瘴。 “我接触过许多许多因盘龙关魔瘴而感染魔气的魔化症患者,他们身上的魔气与他不同,显然并非出自同一只大魔。”楚宁说着,又一次抬眼看向石柱上的身影。 在他与苍鹿谈话的过程中,这位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大魔一直低头看着他,神情虚弱,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眼中毫无生气。 “腐生君只是一个下族。” “甚至在诸多下族中,也属于地位最低,最不受上族待见的那种下族。” “我们占据了项马城这样的重镇,又在王庭提出魔瘴计划后,拒绝了王庭,这自然招来了王庭的不满。而那些早已觊觎项马城的势力,也必然会趁机发难。” “但在那之前,他们需要解决王庭最后的顾虑,就是除掉我们之后,魔瘴与毒瘴该由谁来提供,毕竟在与大夏的战事中,毒瘴已经成为蚩辽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力量,更何况王庭早已不再满足毒瘴,而开始希望获得更加恐怖的魔瘴。” “而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叛徒,腐生君也不例外。” “大概在八年前,我们族中就有一批向王庭投诚的叛徒,他们加入了王庭,并且在王庭的支持下,开始研制更加可怕的魔瘴……” 楚宁听到这里,沉吟了一会,他从沉沙山归来,到如今已经一年有余,八年前大概就是他爷爷死亡的半年前,那时盘龙关战场确实突显颓势,而后方才会发生邓异向自家爷爷求援,自家爷爷驰援盘龙关的路上被杀害的事情。 时间上倒是极为吻合。 楚宁点了点头,暂且认可了对方的说法:“那那些感染魔气的夏人呢?” “项马城中确实有相当数量感染魔气的夏人,但这并非我们有意为之,一来我们的族人身上都有魔性的存在,虽然我们也有特定的法门与丹药克制这些魔性的蔓延,但一旦有人失控,体内的魔性难免会有外溢。” “二来,被收拢在项马城的夏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到来前就感染了魔气,但在处于稳定期时,我们并不会将其收押,而是尝试治疗与监管。” “事实上整个项马城中因魔气而失控的腐生君数量远远比夏人数量要多,只是大多数失控后都极不稳定,也并不符合收容标准,我们只能将之处理,而剩下的夏人,因为常年服用我们的畎魔丹以及所接触到的魔气并不是直接来自黎元王上的本体,所以即便魔化,也会有一部分表现得相对稳定,所以在方才的魔鉴所中,二位看到的魔物以夏人所化居多。”苍鹿从容的解释道。 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这话中几个关键的讯息——畎魔丹,收容以及相对稳定。 “所以,你们收容那些失控魔物如果不是为了制造魔瘴,那目的是什么?”楚宁问道。 “我们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黎栖王上的身上,尤其是这么多年之后的今天,我们对此早已不再抱有奢望。” “收容那些相对稳定的魔物,是为了研制出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我们体内以及黎元王上体内魔性的办法。” “这怎么可能?”楚宁皱起了眉头,他并不相信对方此言。 一旦被魔气浸染,只有想办法压制,亦或者利用足够强的修为,强行将之逼出体内,想要通过药物根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楚宁治疗魔化症也只能靠着引导之法,利用妖种的力量,将那些魔化症患者体内的魔气封印与吸收。 之前之所以能治愈苍笪,也只是因为对方方才感染失控的魔气,其魔性并未与肉身交融,故而能将之吸收。 “二位记得你们在魔鉴所所见的那前两只魔物吗?他们其实就相当稳定,魔性与人性在他们的身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魔性确实扭曲与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欲望,但同样还有足够强烈的身为的人的情感,在主动着他们的意志。这就是我们这么多年得来的成果,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我们其实已经很接近成功了。” “虽然无法根除魔性,但却可以将其稳定的压制在一个极为安全的范围内……” “比如苍笪那个孩子,王上接触过他,甚至亲自为他治疗过,你可曾感应到他体内还有别的魔性存在?”苍鹿沉声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出乎了楚宁的预料。 之前他并未往这方面去想,在为苍笪施救时也只是想着尽快剥离对方体内的魔气,并未仔细探查,但以他对魔气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却并未察觉到对方体内魔性的存在,已经可以很好的证明苍鹿的话了。 至少在苍笪的身上,魔性已经处于一个极为稳定的状态。 “你们怎么做到的?”但楚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已经将我们所有重要的与魔性研究有关的成果整理成册,到时候王上可以慢慢研究,哦对了,我们这些年在培育毒瘴的过程中,每向王庭提交一种新的魔瘴,也都保留了一份对应的应对这种毒瘴的药方,也会一并交给王上,还有一些培育虫类以及灵植过程中所发现的在我们看来极有药用价值的虫卵与灵植种子,也都整理在了一起,王上也可以一并带走。”苍鹿平静的说道。 “对了,苍笪还有极为孩子,都很是聪慧,对于我族在不同方向的研究成果,都吃得很透,王上届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询问那些孩子。” 毒与药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其实是不分家的,腐生君中有这些东西,楚宁倒是并不奇怪。 他正要点头,却又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他隐隐觉得苍鹿这番话,像是在…… 托孤。 “你什么意思?”楚宁皱眉问道。 “记得方才老朽所言的那些叛徒吗?”苍鹿反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隐隐想到了些什么。 “那群叛徒不仅带走了关于我族研制毒瘴上的诸多成果,同时也带去了我们族中最重要的秘密。”苍鹿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你的意思是王庭知道黎元的存在?”楚宁心头一惊。 “自然。那些叛徒身上拥有着从黎元王上身上得来的魔性,无论他们是否愿意,这个秘密都迟早会被王庭知晓。”苍鹿应道。 “可我不明白,按你所说那些叛徒的叛逃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那按理说王庭应该早已知晓了此事,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不曾对你们动手?”楚宁不解的问道。 “拓跋长生是雄主,他不会做无用之事。” “黎元王上拥有的力量虽然被他觊觎,可没有黎栖王上的存在,他也没有掌控这股力量的办法,所以在那之前,他更愿意将之当做一个筹码,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让我们不得不为他卖命,也让我们一族无法完全倒向国师府。”苍鹿的解释刚刚落下。 地宫入口的方向,一道身影便着急忙慌的走了进来,他单膝朝着此处的三人跪下,同时嘴里大声言道:“族长!项马城外出现了大批蚩辽甲士,言说要进城协助我们抵御叛军!” 这样的变故让楚宁的脸色都为之一变,可苍鹿却依然是一脸的古波不惊,在短暂的沉默后便言道:“告诉他们,城中叛军已经被击退,不劳烦他们帮忙。” “再让苍回调集城中守军严阵以待,以防任何异状。” “是!”那族人闻言朗声应道旋即便又快步离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慌乱。 “看样子,现在的情况有了变化。”楚宁在那时开口道。 “嗯。”苍鹿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已然平静:“早就有苗头的事情。” “我不知道王庭那边使用了什么手段,又或者他们是否真的掌握了控制黎元王上的办法。” “但至少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拥有了这样的能力。” “而国师大人的新政与王庭之间的分歧也越来越大,万玄上屠又在战场上的失利,让国师大人自顾不暇。” “我们孤立无援,王庭磨刀霍霍,他们随时可能发难,而今日城中出现的叛军,只不过是给了他们恰到好处的借口罢了。可即便没有,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创造这样的借口。” “可大师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胸有成竹?”楚宁有些不明白面对这样的境遇为何苍鹿还会如此冷静。 “不是胸有成竹,只是接受了这样的命运罢了。”苍鹿摇了摇头。 “四十年的时间……” “我们一族已经竭尽所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但人力有穷时,我们自然不必为已经拼尽过全力的事情而感到懊恼。” “而且我们并不算完全失败。” “苍笪那一批三百多位我族的孩子,他们已经几乎能够做到稳定体内的魔性,本来按照计划,他们会趁着夜色在今日离开,化整为零,前往褚州寻找黎栖殿下的后人,也就是王上你。” “但祖神保佑,王上却在今日来到了项马城,那些孩子不仅是我族最后的火种,身上更是藏着克制魔气的钥匙。那对于蚩辽,甚至大夏而言,都至关重要。我相信,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王上都会尽可能的护他们周全……” “至少让他们中活下一两个也好……” 说道这里的老人,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不同于之前的平静,而是多出些许恳求的意味。 楚宁没有在第一时间应下这个沉重的委托,而是看向了石柱上的身影:“那他呢?” 苍鹿也闻言抬头看向对方。 只是这一次不待他开口,那道身影却自己张开了嘴,缓缓言道。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 “阿姐承诺过我。” “如果她无法成为拯救我的药……” “那么她会亲自为我锻造出一把杀死我的刀。” “我的孩子,我感觉到了,你就是那把刀。” 第五百三十章 祖神本源 楚宁虽然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战斗力是相当自信的。 毕竟如果真的算起来,他才堪堪四境。 可实际上凭借着七境的魔躯,以及各种修炼到极致的手段,他甚至可以与八境的大能掰掰手腕。 这样的本事,不是楚宁自傲,是实打实的前不见古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自信到自己有本事斩杀一只大魔。 哪怕对方只是一只衍生种,哪怕他自愿被楚宁斩杀,楚宁也没有做到的可能。 更何况,如果苍鹿所言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历代卡赫的英灵也对其做出过无法被杀死的定论。 那么当初被移植到自己这位二爷爷体内的大魔之力,极有可能是一只源初种…… 这般级别的存在,恐怕只有上界之物才有可能斩杀。 那为什么他又如此笃定自己就是那把他口中的刀呢? 想到这里的楚宁沉吟了一会,旋即转头看向一旁的苍鹿问道:“我能和他单独聊聊吗?” “自然。”苍鹿点了点头,“但不能太久。” “并非老朽有意为难,而是现在情形王上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我明白,我会尽快的。”楚宁点了点头。 而得到楚宁肯定答复的苍鹿却并未在第一时间离去,而是看向了洛水,意思很明白,这场在他看来王与王之间的对话,不应该有任何外人存在。 洛水显然并不愿意离去,一脸敌意的看着苍鹿,同时抓紧了楚宁的手。 楚宁面露苦笑,洛水如今的状况并不稳定,让她与旁人独处楚宁也不那么放心,他正要开口为其辩解,可那位被钉死在石柱上的黎元却抢先开口言道:“无碍……” “她可以留下。” 楚宁闻言倒有些诧异,而苍鹿在得到这样的回答后,也并未做任何坚持,恭敬的朝着众人躬了躬身子,转身便顺着那来时的路,缓缓离去。 …… 待到苍鹿走远,楚宁转身看向了黎元。 “谢谢。”他这说道,算是对方才他出言的感谢。 黎元显然很虚弱,他艰难的点了点头:“一家人,不必客气。” “当然,如果在你眼中我还算是人的话……” 这是相当自嘲的说辞,但楚宁却并未出言宽慰,他只是看着对方,再次开口道:“我从未听爷爷与祖母说起过你。” 这是陈述,也是质问。 如果他真的背负这样的使命的话,如果也真的拥有这样的能力的话。 他的爷爷不可能从不提及。 上一次他与祖母见面,祖母也不可能毫无表示。 所以无论苍鹿将这个故事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无论眼前的黎元表现得如何的一心向善,楚宁心中这样的怀疑始终不曾消散。 不知是虚弱,还是被这个问题问住。 石柱上的黎元缓缓低下头,用他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楚宁好一会。 “你的那把刀……断了。”他这样说道。 “断了?”楚宁叨念着对方的这句话,神色不解。 “嗯……”黎元的双眼闭合,楚宁能感觉到有一股气机涌来,将自己包裹,他心头一惊,下意识的想要运集体内的力量抵御。 但很快他就发现,那股气息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敌意,甚至为了不引起楚宁的敌意,它也并未进入楚宁的体内,而是萦绕在楚宁周身,通过某些手段,感应着自己体内的状况。 又是数息光景之后,那萦绕在楚宁周身的气机被收回,黎元的双眼睁开,毫无生机的眼眸深处,多出一缕难以名字的悲伤。 “阿姐……”他这样说着,似乎又觉得这样的称呼不妥。 “黎栖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这么说?”楚宁的心头一跳。 自己从未与对方提及过自己爷爷与祖母的事情,他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她没有完成对你体内那把‘刀’的锻造……” “相反她封印了你的妖丹,我能感觉到那封印中有她的气息。” “阿姐不会骗我,她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如果没有,那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怎么了?”在说道最后四个字眼时,黎元一直暮气沉沉的声音中,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一股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潮。 不显山,不露水。 却足以摧毁一切。 或许真的血脉相通的原因,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这丝变化。 而也是因为这一丝变化,楚宁对他的戒心消减了几分。 但也仅此而已。 “祖母还活着。”他这样回答道。 黎元闻言脖颈处凸起的血管隐没了几分。 “但我不知道她到底遇见了什么麻烦。” “事实上从我出生起,我就没有见过祖母,直到前些日子,我遇见了一些麻烦,祖母出手救了我,只是她的处境似乎有些身不由己,并未与我说过太多,便又离开了。”大抵是感觉到了黎元对于祖母发自内心的在乎,楚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直言不讳的告诉了对方。 而这样的话,让黎元沉默了一会,那毫无生机的脸上,神情归于平静,让楚宁难以通过他脸上神情的变化猜测出什么来。 “你知道什么?对吗?”但他还是开口问道。 虽然踏足蚩辽以来的日子已经让他拼凑出了一些关于自己爷爷与祖母曾经的峥嵘岁月,但那些过往依然如雾里看花,并不真切。 比如,祖母为什么离去。 爷爷又为什么从不提及这些,还有…… 自己的二叔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那是楚宁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他想要拨开这些迷雾,看真切,弄明白。 “如果黎栖不愿意告诉你,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 “永远不会违背她的意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楚宁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虽然有些龌龊,但他觉得自己这个二爷爷好像对自己祖母有些…… 咳咳。 他收起了自己纷乱的心思,也知道从对方嘴里问不出所以然,故而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不管你所言的真假,我现在无法成为那把杀死你的刀了,你打算怎么做?逃出去?” 黎元摇了摇头:“离开了这座地宫,我仅有的理智就会消失,成为一只真正的大魔。” “我会杀死所有人……” “而黎栖不喜欢这样的我。” “所以,你得杀了我。” 在说道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再次变化,不是恳求,不是陈诉,而是命令。 这让一旁的洛水眉头一挑,眼中泛起杀机。 楚宁知道洛水的状况并不稳定,也不愿起不必要的冲突,他拉住了洛水的手,同时看向黎元:“可我没这个本事,你放才也承认了。” “我可以帮你,或者说我可以帮黎栖,锻好她没有来得及锻好的那把刀。” “说来听听。”楚宁言道。 “我体内的大魔并不是寻常魔物,而是当年拓跋羊连同那秘法一同寻到了一枚魔核结晶所化。它名为——鸦群。” “是一只接近源初种的衍生种……” “正因如此,他几乎无法被杀死,削弱然后封印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所以在最初黎栖的计划中,她会用自己的妖丹,打造一座可以吞纳魔气的囚笼,当然这很困难,需要完全激活十二氏族的血脉。” “十二氏族的力量皆源于祖神,一旦在一具身体里,各个血脉的力量被完全激活,再配合王族的血脉,便可产生远超出十二氏族的力量。” 楚宁皱了皱眉头:“听上去更像是复活祖神的手段。” “是的。这就是复活祖神的最终手段。” “但那需要将十二氏族的血脉都修炼到十境以上,这很困难,尤其是那些所谓的下族,他们的血脉孱弱,其本命手段的修炼方式也与传统的修行方式大相径庭,就好比如果你想跑得快,你可以日复一日的训练,再配以丹药、药浴、以及一些特别的功法,作为辅助。但很多下族的修炼方式,却格外古怪……” “比如血寂部族,他们目前所知唯一迈入十境的办法,是献祭三千以上的族人,以血寂领域突破。” “又比如织梦府的本命法门牵丝线,需要不断穿梭梦境,收集一种类似于信仰之力的念力……” “总之想要凭一己之力将十二氏族的修为提升到十境,从而复活祖神,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黎栖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有机会的那一个,但显然,连她最后也失败了。” “那你所谓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呢?”楚宁问道。 “祖神虽然无法复活,但他冥冥之中的意志,却始终注视着他的子民,十二道血脉,每一次全部抵达新的境界,配合王族血脉激发的共鸣,会召唤来祖神的一缕意志,给予迈向复活祖神目标的子民一丝来自他本源之力的奖赏,那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你可以将之理解为一种足以与上界之力媲美的力量。” “以往的王族会将这股力量用于加持自己的肉身,以得到更强的战力,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将这股力量只用于加固自己的妖丹,如此一来,不需要太多,四到五次的本源灌注,就足以让你的妖丹可以承载我大部分的魔性,然后你就可以杀了我了。” “当然,我知道你的妖丹刚刚被解封不久,即便是天赋卓绝,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修为的提升,不过我有办法强行帮你提升你的血脉修为……” 祖神的本源之力,那自然是极为强大的东西。 毕竟在蚩辽的传说中,那位蚩妖祖神是曾经与至高天掰过手腕的存在。 他的本源之力如果只用来加固妖丹,虽然浪费,但确实有可能做到封印一部分魔性之事。 想到这里的楚宁陷入了沉思。 “放屁。”可就这时,一旁的洛水忽然开口,语气冰冷的打断了黎元的话。 “且不说那劳什子祖神的本源之力,有没有这般本事,单是强提修为,就会带来诸多隐患,他的身体本就有着诸多麻烦,本身又因修炼魔功而遭受魔性侵扰,如果再为你吸收魔气,那对他岂不是雪上加霜?” 说罢这话,洛水又转头看向楚宁。 “他说的这一切都是他的一面之词,如果一切真的有他说的那般轻松,那为什么你的祖母会封印你的妖丹,你的爷爷又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你这些?他一定有什么瞒着你!” 洛水的这番话,几乎完全是站在楚宁的角度去考量。 其中的很多疑点,也确实存在,甚至不能被忽视。 因此,在说完这番话后,洛水眼中的杀意几乎是不加遮掩。 楚宁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黎元,等待着他的解释。 而黎元也并未因此露出半点不悦,他只是又看了洛水一眼。 “这姑娘很不错,和黎栖年轻时的性子很像。” “她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孙媳妇……” 洛水眼中的杀意稍缓。 “她说的也没错。”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封印你的妖丹,也不知道楚远山为何不告诉你实情,甚至我也不知道吸收了我的魔性后,你会遭遇什么。” “但……这是你必须做的事情。” 洛水眼中稍缓的杀意,再次炙热了起来:“你在威胁我们?” “你是黎栖的孩子,我不会伤害你。” “但你要明白,你若不杀我,我一旦失控,你们都活不了。” “哪怕为了你们自己,你也必须这么做。”黎元平静的陈述着这个事实。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的他的话,头顶的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嘈杂声。 地宫建立在地面深处数十丈的距离,并不能完全听清上面发生了什么,但众人都有修为在身,感知敏锐,能很清晰的辨别出那些声音当是搏杀与逃命时发出的声响,显然那群聚集在项马城外的甲士已经对腐生君们发难了。 “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或者说腐生君中的叛徒早就将我的位置告诉了他们。”黎元说着,张开了嘴,一枚血色的珠子缓缓飞出来到了楚宁的跟前。 “这是可以帮你将血脉全部提升到四境的本命珠。” “在我完全失控前,你随时可以捏碎他,来完成杀死我的使命。但如果你已经做出了逃避的决定,那现在你就得以最快的方式离开这里。” “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活下去,毕竟你是黎栖唯一在世血脉……” 第五百三十一章 诸位慢行 “万玄上屠!城中叛军已被清剿!” “此刻夜色已深,城中宵禁,大军入城会惊扰百姓,还请上屠领军归营!” “明日我家大蛮会在城中设宴,届时再请上屠进城,以敬地主之谊!” 项马城的城门之上,接到了苍鹿命令的苍回领着拓跋桑弭,来到了城墙之上,朝着城外大声喊道。 城门外的万玄牙春风得意,他朗声应道:“叛军狡诈,项马城又是蚩辽重镇不容有失,还望诸位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城协防,以防万一!” 这话说得好听,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今日无论如何,他万玄牙都要带兵入城。 苍回闻言脸色铁青,一旁的拓跋桑弭同样神色阴沉。 方才苍回将拓跋桑弭引到一旁,已经借此机会将项马城中的情况一一道出,所言并无太多欺瞒,连同着黎元的存在,以及项马城会遭来王庭某些势力的觊觎之事都一一道出,只是隐没下了楚宁的身份。 此举多少有些临时起意的原因的在。 毕竟腐生君们虽然预料到了在不久的将来会遭到王庭的清算,但却没有料到在此事前夕会有拓跋桑弭以及楚宁的到来。 在确定楚宁的身份后,苍鹿便做出决断。 向楚宁摊牌,是为了解决黎元这个巨大的隐患。 而向拓跋桑弭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则是为了寻求对方的帮助。 拓跋桑弭的母妃来自灵瞳部族,本身就与下族关系极近,得益于此,与国师府的往来也算密切,据说国师甚至有意将之收为自己的第四位亲传弟子的。 但国师推行新政,身旁本就笼络了大批下族,王庭自然不愿意看到,他再与王室有太过亲密的往来,如此国师府的势力便有一家独大之嫌,故而此事最终并未成行,但即便如此,国师待五公主也素来有别于旁人,据传五公主手中那把杀力极强的玄龙刹,就是国师所赠。 而腐生君一族,虽然因为黎元的存在不敢完全倒向国师府,可毕竟是国师府一手提拔的,在这个时候,请求与之关系匪浅的拓跋桑弭的帮助,倒也不算是病急乱投医。 只是此刻的拓跋桑弭,其实还有些恍惚。 大魔、腐生君、魔瘴这一系列她之前从未设想过的问题,一股脑的萦绕在她的脑海中,相互纠葛,让她有些脑袋发懵,理不清头绪。 直到身旁苍回的声音传来:“殿下,事关重大,万玄牙来者不善,还请殿下……” 拓跋桑弭回过了神来,她看向一脸诚恳的苍回,心头微微沉吟:“今日你与我所言的一切,此事之后,我定会一一验证,如若让我知道你在故意欺瞒于我……” “殿下放心,今日之言,苍回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苍回颔首应道。 得到这样回答恶拓跋桑弭也不再犹豫,低头看向城门下的万玄牙,朗声言道:“万玄牙!你领私兵擅动,如今更是兵围项马城,到底意欲何为?” “现在速速退去,本公主还可放你一马,否则必定上奏王庭,治你个谋反之罪!” …… 看着那城墙上的身影,陈圭的心头一惊,走到了万玄牙的身侧:“是五公主殿下,她怎么在这里?” 万玄牙显然也认出了城门上的身影,他的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五公主怎么也不会与叛军勾结,莫不是消息有误?”陈圭再次开口,试图化解其中可能的误会。 万玄牙闻言沉吟了一会,下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机,猛然抬头看向城楼方向。 “苍鹿老贼,王庭待尔等不薄,尔等不思鞠躬尽瘁,以报王上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做出胁迫公主这等恶事来!” “我万玄牙今日领兵前来,只为诛杀恶首,其余人众,只要肯弃暗投明,我自既往不咎!” 他这话一出,一旁的陈圭脸色骤变。 她可看得真切,那拓跋桑弭神色愤慨,丝毫没有被人胁迫之相,如此看来,做出此举的万玄牙才是那个意图谋反之人。 “万玄牙,你!”她当下便要质问对方。 只是不待她将话说得明白,头顶的城楼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她心头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城楼上,本该隶属于项马城的兵甲忽然发难,拔出刀剑朝着四面的同伴挥刀便砍。 这般变故让她毫无准备,而城楼上的苍回与拓跋桑弭同样毫无准备,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城中军阵已乱,儿郎们随我破城!” 而万玄牙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他的眼中神色亢奋,嘴里大喝言道。 周遭早已急不可耐的士卒闻言,更是再无迟疑怒吼着便朝着远处已经彻底混乱的项马城冲杀而去。 而甚至不等他们靠拢,城门上那些叛乱的守军就已经控制了局势,打开了城门,三万精兵毫无阻碍的冲入了这座蚩辽重镇。 “万玄牙!你在做什么?”此刻的陈圭也算是彻底回过了味来。 什么与叛军勾结,什么意图谋反,那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之人与王庭中的某些势力达成的共识与默契。 “阿玉不必担心,那些家伙都是各大氏族派往项马城的守军,此前各大氏族早已与他们通了气,腐生君本就不善战斗,如今城中大半守军又都已倒戈,今日便是他腐生君灭族之日!”万玄牙显然理解错了陈圭的意思,他柔声安慰着,只是说道后半段时,语气中的杀意却是丝毫不加遮掩。 “灭族?”陈圭的脸色骤变。 “万玄牙?你疯了!?” “师尊知道你要这么做吗?”她大声质问道,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已经变得极为陌生,与之前她认识那位一路从下族走上高位的上屠判若两人。 “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他已经老了,没有心气,我们不一样!我们还年轻,我们得不择手段的向上爬,就像他当初那样!”万玄牙语气亢奋的回应道,脸上的神情隐隐有几分癫狂之相。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要将此事禀明师尊!” 陈圭就是再迟钝,也看出了如今的万玄牙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她这样说着,双手就要结出法门,以秘法知会自家师尊。 可她的双手刚刚伸出,一道白色的丝线便从万玄牙的指尖涌出,先是缠绕上了她的手臂,随后又蔓延向了她的周身,将她的身躯死死禁锢。 “万玄牙,你!”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万玄牙敢如此对她,她愤怒的抬头看向对方。 却见此刻的万玄牙面覆寒霜,冷冷的看着她:“阿玉,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他收我们为徒,不过是看中我们的潜力,想要让我们为他所用。” “当我们没有价值之后,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抛弃我们!” “你好好想想,云州之战失败后,他是怎么对我的?他可曾有在王庭上为我辩解过半句?” “我们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那既然他可以利用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利用他呢?” “这项马城中藏着秘密,待我得到那秘密,整个蚩辽便再无人可以阻拦我,届时你就是我的王后!” 他这样说着,眼神中的光芒愈发狂热,仿若已经看到了某些他憧憬中的未来。 陈圭哪里会信他此言,她还要开口说些什么,可那些缠绕在她身躯上的银丝却再次涌动,将她的嘴死死包裹,让她发出半点声音。 “与那叛军一同好生看着。”万玄牙则在那时看向身后的几位士卒。 他们正看管着被控制的樊朝,而听闻万玄牙的命令,几人也没有犹豫,赶忙上前将陈圭一同押下。 而做完这些万玄牙也再去看还在试图挣扎的陈圭,他转头看向火光死去哀嚎震天的项马城,脸上的神情愈发的癫狂。 他的双手张开,大声言道:“入城之后,凡腐生君党羽,格杀勿论!” “待到叛军清剿,允尔等大掠三日!财帛美人,尔等自取!” 那声音传入前方如虎狼般的众将耳中,众将气势大振,眼中更是泛起阵阵凶光! …… “放开我!这些混蛋分明就是在谋反!” 项马城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已沦为人间炼狱。 冲入城中的蚩辽军队宛如恶狼一般,见人就杀,夏人、腐生君、甚至那些来城中运送货物的商贩都鲜有能逃过他们屠刀之人。 看着这一幕的拓跋桑弭双目尽赤,她手握烈弓,数道黑羽箭飞出,将数位甲士钉死在了身后的城墙上。 只是还不待她第二次拉弓,苍回便领着人将她朝着城中后方拖去。 “殿下!万玄牙明知殿下尚在城中,依然敢纵兵行凶,此番必是不打算留下活口,族长早知今日之劫,暗中留下了退路,还请殿下与我一道前往密道,留有用之身,再图报仇雪恨!”苍回见状赶忙大声劝解道。 拓跋桑弭也并非愚笨之辈,她明白此刻的项马城大批守军叛乱,单凭她一人之力已经难以扭转局势,留下来确实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算是平复下了心头的怒火,不再反抗,而是配合着少有的几位还愿意护卫的士卒,快速穿过街道。 当她跟着苍回回到腐生君的大院时,楚宁与洛水已经等在那处,身后还站着一大群身影。 她定睛看去,却见清一色的全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身上背着行囊,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 却还是极为乖巧的站在楚宁与洛水的身后,不哭不闹。 “这是……”拓跋桑弭疑惑的问道。 “项马四面已被叛军封锁,唯有院中一条地道可通往南郊,届时劳烦殿下与千镇大人多多照料这些孩子,是做牛做马也好,隐姓埋名也罢,只请二位尽可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苍鹿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朝着二人如此言道。 “你什么意思?你们不走吗?”拓跋桑弭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她脸色一变,高声问道,目光扫过那些聚集在老人身后的腐生君族人,他们中虽然有如苍回这般身着灰袍,参与城中管理之人,但更多却是之前,她在院中所见的那些寻常妇女与老人。 苍鹿摇了摇头:“暗道狭窄,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通过,更何况我们得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拓跋桑弭的神色不假,若是苍回等人多少还有修为在身,尚且说得过去,可那些寻常的妇女与老人,拓跋桑弭想不到他们在这乱军的厮杀中能有什么作用。 “城中的守军大都已经叛变,我们需要给这些孩子争取逃跑的时间,更需要给魔鉴所的同族争取时间。” “那些被收容的魔物一旦出世,会波及到整个莽州,届时一州之地必定生灵涂炭。” “这些年腐生君造就的杀孽已经足够多了,我们想面见祖神时,能够少受些责罚。”苍鹿平静的回应道。 身后那些腐生君的族人闻言,都目光决然,显然皆是认同了苍鹿之言。 拓跋桑弭虽未见识过那些魔物,但通过苍回之后,倒也知晓了那些魔物的存在。 “那有什么意义?” “那头什么大魔尚在,它才是真正的危险,你们就算处决了剩下的魔物,只要那尊大魔活着,莽州该面对的麻烦还是会来……”已经知晓了腐生君过往的拓跋桑弭对眼前的众人已然大为改观,自然不愿将他们死在这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腐生君做腐生君该做的事情,剩下的事,自然该由剩下的人来做。”苍鹿这样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终未有发声的楚宁。 楚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他并无任何羞愧亦或者心虚,平静的与对方对视。 苍鹿对于楚宁这样的反应也没有任何意外亦或者不满,只是一眼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而就在这时,腐生君大院前方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还有阵阵火光从那处亮起。 几位在门外侦查的腐生君族人急匆匆的来到了苍鹿更前,小声言道:“族长,是万玄牙的人来了。” 苍鹿闻言点了点头,然后抬眼看向楚宁三人,朝着他们拱了拱手,正色言道:“诸位慢行。” “腐生君……” “先走一步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出世 “苍鹿大师……” “好久不见。” 万玄牙伸出了手,将那群虎视眈眈的士卒叫停。 他独自迈步走到了腐生君的大院前,驻足、挑眉,戏谑的说道。 苍鹿的态度恭敬,朝着对方行了一礼:“苍鹿见过上屠。” 这样平静的反应多少是有些出乎万玄牙预料的。 他由衷的夸赞了一句:“不愧是执掌了项马城数十年的大蛮,苍鹿大师临危不惧,这份气度着实让我佩服。” “论起临危不惧,万玄上屠不输于老夫,这句佩服老夫不敢当。”苍鹿闷声应道。 万玄牙微微一愣:“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何危之有?” “都言万玄上屠,有运筹帷幄之智,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一见,却让老夫大失所望。”苍鹿满目遗憾的摇了摇头。 这话一出,万玄牙自然脸色难看。 身旁一位看上去当是其副官的甲士闻言迈步上前,面色凶厉的言道:“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要嚼舌!上屠,让我砍了他!” 万玄牙却伸手拦住了对方,然后再次看向苍鹿言道:“大师既然言之凿凿,不如说说我如何让你失望了。” 苍鹿斜眼瞟了他一眼,只道了声:“孺子不可教也。” “你!”万玄牙方才平复下来的脸上顿时怒火翻涌,他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在那时寒声说道:“既如此!那大师就别怪在下手下无情了。” “给我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甲士们顿时面色赤红,一个个宛如恶狼一般冲向了前方那群腐生君。 腐生君把持项马城数十年,每日在此地进出的灵石、矿场、锦帛数以百万而计,哪怕只是截留百分之一,这么多年下来,那也是一座用之不竭的金山。 在来之前,万玄牙已经对他们许诺过,拿下腐生君后,其库中银钱半数由他们自取,剩下的半数用以充实军库。 正是因为如此重利,这些士卒方才会愿意跟着万玄牙来此行这般险事。 此刻眼看着万玄牙承诺的宝库近在眼前,众人如何能不激动呢? 腐生君们对此早有准备,面对气势汹汹的甲士,他们退回了院中,紧闭大门的同时,苍回等年轻的族人拿起了刀枪,身后的老人与妇女则提起了弓箭。 那弓箭之上携带者灵石,一轮齐射,准头虽然不佳,但灵石爆炸后产生的威能,却能冲杀在最前方的架势造成了相当不俗的伤害。 起码有近百人的伤亡。 “还真是富裕,竟然把灵石作为武器。”万玄牙撇了撇嘴有些感叹的言道。 “这些可都是我们的钱,别跟他们戏耍了,直接破门!”他朗声说道。 人群中便有数十位身形高大的甲士排众而出,他们的身形在他们迈步的同时不断膨胀,在来到那腐生君的大门前时,依然化作了数尊身形超过一丈的梼杌妖兽。 腐生君简陋的石墙与木门在这些妖兽面前宛如无物,只是一轮冲撞,整个大门院墙便轰然坍塌。 大批的甲士在这时蜂拥而至,一场几乎一边倒的屠杀便在这时展开了。 …… 院子后方,暗道的门口。 楚宁三人正等待着孩童们进入暗道,他们听闻院子前方传来的响动,纷纷回头看去。 “腐生君不是以毒瘴闻名吗?为何不施展这些手段?反倒与这些蚩辽士卒近身肉搏?”拓跋桑弭皱着眉头,神色不解的问道。 万玄牙虽是下族出身,可身为上屠的身份摆在这里,所招募的甲士是完全按照标准的蚩辽军队配置的,其中包含着大量拥有恐怖近身作战能力的梼杌、龙踏以及罗刹族人,更有擅长暗杀的无光部族。 这双方一旦短兵相接,腐生君的族人在他们面前,就如麦子一般,成片成片的倒下。 这战事,说是溃败也丝毫不为过。 可即便如此,腐生君们还是不要命一般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冲杀上去。 前方的年轻族人倒下,老人与妇女就顶上,没有人逃跑,也没有人求饶。 “他们的体内皆有大魔的魔性,若是正要拼命,激发魔性主动魔化,就算不能击溃万玄牙的军队,也足以给他们造成大麻烦……”一旁的洛水也在这时开口的言道,显然同样对于腐生君们这般与自杀无异的作战方式很是疑惑。 “或许……” “他们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能以腐生君的方式去迎接死亡。”楚宁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沉闷,隐隐带着一股被压抑的暗涌。 洛水侧头看向楚宁,却见少年目光动容的盯着前方那一幕,垂下的双手上,拳头紧握,手背上有青筋凸起。 她心头一惊,双手握住了楚宁的手,神色担忧的朝着他摇了摇头。 她害怕楚宁会一时冲动,捏碎了那枚黎元赠与的本命珠,即便眼前的腐生君正在成片成片的死去,即便那位黎元所言之物挑不出半点破绽。 但洛水始终觉得这件事对于楚宁而言风险太大。 楚宁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体内的魔性未除,丹府之中又有圣髓在虎视眈眈,如果再吸收一只意识源初种级别大魔的魔性,对他而言,会有极大的失控的风险。 “我明白。”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对方点了点头,将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 “唉……自相残杀,又是自相残杀。” “几百年、几千年过去,翻来覆去,就是这么点破事。” “自己争权夺利也就罢了,何必对这些寻常百姓动手。” 半空中,周贯撤去了身上隐藏身形的手段,低头看着城中发生的屠杀,眉头紧皱的言道。 “正因凡人的愚昧世上才有那么多灾难,唯有天道可以拯救他们。”一旁的杜向明神情冷峻的言道。 他只是瞟了一眼身下四处不断发生的惨剧,然后便失了兴致,整个过程中,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杜兄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周贯却摇了摇头:“天道高高在上何曾眷顾过这些生灵。” “我说杜兄要不我们……” 杜向明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果断的打断了周贯:“我们人间行走虽然不比圣灵,完全能参与人间事务,但这些因果能不碰就不碰,方才周兄不是也说了吗?那个蚩辽人身负天命,若是扰乱了他的因果,这后果我们可承担不起。” 周贯闻言脸色一滞,他也看向了那位正站在腐生君大院前的男人,随着屠杀的继续,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对方身上气运越聚越多,依然有了几分化龙之相。 “这样的人……” “若是入主中原,这天下怕是免不了一场灾劫……”他叹了口气,这样言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如此,日后也是如此,周兄不必做此女儿态,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杜向明这样说罢,转头看向四周,同时神识四溢。 然后他转头看向四周,很快就锁定一座巍峨的府门。 “他在那里。”他开口言道。 “不仅是他,还有很多不同气息的魔物……” “这些蚩辽人当真是疯了,竟敢豢养这么多魔物。” 说到这处,杜向明的双拳紧握,眼中泛起浓郁的杀机。 仿佛思绪又回到了冲华城,又看到那头少年所化的狰狞之物。 那是他的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他始终挥之不去的心魔。 所有的魔物都该死,他没有错。 但最后,那个魔物成为了拯救北境的英雄,而他就被迫离开了师门,成为了丧家之犬。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怒火翻涌,一只手伸出,一股金色的能量汇聚于掌心。 “杜兄!”周贯没有想到杜向明会毫无征兆的在这时出手,他心头一紧,赶忙言道 “腐生君如果真的是豢养这些魔物要为祸一方,此刻就应该将这些魔物释放,而不是被万玄牙一方肆意屠戮!” “这其中必有蹊跷,如此贸然出手……”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杜向明冷声打断:“如此至恶之物,本就不该流毒于世间!” “无论是何缘由,都罪无可恕!” 这话音一落,他手中的金色能量球便化作一道流光轰击向了那座巍峨的府门。 轰! 一声巨响荡开。 天地震动,无数砂石从那府门中爆开,落向四周。 “杜向明!你疯了!就算他们真的豢养这些魔物是为了作恶,那我们也可以逐一斩杀,你这一下下去,若是杀死了全部还好,如果放出了一两只,这项马城还能有活人吗?”周贯怒声质问道,脸上的神色愤怒,已没了半点一开始与杜向明插科打诨时的嬉闹之色。 杜向明面对周贯的质问,神色冷峻:“周兄,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且不说那只大魔虎视眈眈,如果我现在不出手重创,多晚上一分,这城中劫难才会多少一分。” 杜向明的话让周贯一愣,他看向四周,顿时明白了过来。 此刻这项马城中每一处都在发生惨剧,劫掠、屠杀、强暴,火光四起,哀鸿遍野。 而死亡、恐惧、愤怒、贪婪这些情绪无疑是魔物最好的养料,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无数怨气正在不断涌向那座府门,朝着那里汇聚。 杜向明的举动虽然莽撞,但此刻看来也并不是毫无道理。 那些关押在那座府门深处的魔物,如果继续吸收项马城中弥漫的死气与怨气,力量大增,到时候同样会是巨大的麻烦,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府门前扬起的尘埃中,忽然传出一声声低吼,数道黑影正从尘埃中扑杀而出。 是那些被地下的魔物正在倾巢而出。 “动手!解决掉这些小的,剩下的大家伙我们想办法引天罪镇压!”杜向明沉声言道。 “天罪?临渊者连这样的法门都教给你了?”周贯闻言心头一惊,脸上的神色错愕。 “本来是用来对付那个家伙的。”杜向明这样应道,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下方。 “那个家伙?”周贯一愣,但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也没有再做多想,见杜向明已经与数只魔物开始交手,他也赶忙双手结印,那本他成为圣灵时的伴生之物,顿时在他头顶显现,伴随着他的法门催动,金色书籍的书页翻动,一道道被金光笼罩的身影如潮水般从中涌出。 有手执双锏的甲士,有腰悬单刀的侠客,亦有身形一丈的妖兽,形色各异,但无一例外周身都充斥着一股神圣的气息。 他们的战力在面对那些凶厉的魔物时,并不算太过出众,但他们近乎不死,每当有人在魔物的利爪下被撕开身躯,下一刻便又会从周贯的书中涌出,投入战场。 有了这些源源不断的金色身影加入战场,帮杜向明缠住那些魔物,杜向明便可在其中宛如杀神一般,不断收割着这些魔物的性命。 二人虽然是第一次联手,但却极有默契,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有数只魔物死于他们之手。 而就在周贯暗觉一切顺利的档口,他忽然觉察到那尘埃深处,有一道恐怖的气息正在蔓延。 “小心!”他的脸色骤变,朝着身下正在与一只野兽模样的魔物缠斗的杜向明大声吼道。 杜向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手中的长剑一挥直接将那头野兽模样的魔物削首,旋即冷眸看向身下。 一道黑点正在飞速朝他袭来,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周身那滔天的魔气。 “来吧!畜生!”他大声喝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半边身子只剩白骨的巨大身影从尘埃中杀出。 那些被周贯趋势的金色身影来到了杜向明的跟前,试图为他抵挡魔物的攻势。 可还未与那魔物接触,只是触及到魔物周身那滔天的魔气,那些金色的身影便在瞬息间化作齑粉。 杜向明见状,心头大骇,却只能挥剑与之硬撼,可他手中的剑同样刚刚触及到对方周身的魔气。 砰。 只听一声脆响,那把由上界锻造的宝剑就轰然碎裂。 杜向明的嘴里更是喷出一口血剑,身躯重重的朝着下方栽落。 “杜兄!”周贯见状脸色大变,他赶忙再次双手结印,想要召唤出更多金色虚影救援杜向明。 可头顶书页刚刚翻动,他却见那只魔物冷冷的望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就仿佛在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只是一瞬间,周贯便觉自己如置身寒窟,动弹不得。 而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对方手中之时,那只魔物背后的双翼忽然一振,转身直扑向远处那正遭受屠杀的腐生君们而去…… 第五百三十三章 尊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登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三十四章 神道试炼 樊朝并不喜欢蚩辽人。 或者说,他相当憎恶这些蚩辽人。 尤其是那些制造了毒瘴的腐生君。 在环城被破时,他曾亲眼看见自己的同袍是怎么在那些毒瘴的侵蚀下浑身溃烂而亡的。 但即便如此,此刻看着那些寻常的蚩辽百姓成片成片的倒在叛军的刀刃下,樊朝还是觉得于心不忍。 他红了眼睛,胸中涌起怒火。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是不是有些可笑,毕竟作为夏人去为蚩辽人感到不忿,怎么想这件事都有些滑稽。 “你到底是谁?”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身旁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樊朝侧头看去,却见发声之人,正是那位与他一同被万玄牙制服的女子陈圭。 “我已经解去你身上的部分禁制,你现在应该可以开口说话了。”陈圭见樊朝未有回应,便又开口言道。 樊朝张开嘴试了试,发现确实如此。 但他却并未回答陈圭的问题,虽然他方才亲眼目睹了陈圭与万玄牙之间的决裂,但二人毕竟还都是隶属于蚩辽一方的,樊朝并没有天真到因为这样一场戏码,就认为陈圭值得信赖。 而陈圭见樊朝不语,倒是未有多想,只当对方只是那么一个路过的流民,恰好被万玄牙抓来,以牵丝线控制,作为入城的借口。 “剩下的禁制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化解,我不管你是叛军也好,不是叛军也罢,待会禁制解开后,你便想办法自己逃命去吧。” “万玄牙已经不是以前的万玄牙了……” “这么下去,整座项马城都得成为他的祭品。” 陈圭自幼跟着万玄牙一同拜入了国师府门下,在国师的教导下,她所习得的不仅是修为功法,更是对眼界的开阔。 那黎元出现的瞬间,她便已经看出了对方身为大魔的身份。 而万玄牙对其所施展的法门,更是师尊手札上记载的禁术——万蟒吞天之法。 这个法门确实可以吸收受法者的力量将之占为己有,但此等邪法,却极易影响人的心智,让其化作神志混乱的疯子。 万玄牙又以此吸收大魔之力,两种因素叠加在一起,陈圭并不觉得于此之后的万玄牙还能保持理智,或者说,她觉得此时此刻的万玄牙其实已经没有剩下太多的理智。 而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万玄牙必定会大开杀戒,届时整个项马城怕是留不下半个活口。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樊朝快些离去,能活一个算一个。 樊朝没有想到这个陈圭竟然会率先向他释放善意,他不由得一愣,问道:“那你呢?” “我得阻止他。”陈圭平静的说道。 “你……能行吗?”樊朝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面对此问,陈圭只是惨然一笑,并未作答。 砰。 而下一刻,他与陈圭的身上都在那时爆出一声轻响,是万玄牙用来束缚二人的牵丝线碎开的声音。 “逃吧。”在那束缚消失的一瞬间,陈圭的冰冷的声音响起。 而她的身子则在那时一跃而起,身前那几位负责看守他们的蚩辽甲士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异状,还想拔刀阻止,可数道细小的红光却在这时凭空出现,朝着他们的颈项一抹,众甲士的脖颈处便浮现出了一道道血痕,他们眼中的生机迅速涣散,数息之后,身子便纷纷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那些细小的红芒则在这时飞向陈圭,悬于她的背后,化作了九把流淌着血光的长剑。 她带着这九柄飞剑,速度继续加快,直扑那万玄牙而去。 “姑娘!”樊朝看见这一幕,心头一惊,开口唤道。 他如今虽然修为全无,可却能明显的感觉到,那已经吸收了不少黎元力量的万玄牙,此刻周身滚滚魔气翻涌,气势不知攀升了几何,陈圭此刻上前,在他看来几乎与送死无疑。 只是心意已决的陈圭并未回应他的呼唤,反倒是另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 “哟,公子倒是博爱,怎么见到一个漂亮姑娘,就得关心一下子?”那声音娇媚之余,却还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樊朝一愣,看向身侧,只见那处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凝实,竟是之前与他在出笼岭分道扬镳的卿衣。 “卿衣姑娘?你……你怎么来了?”樊朝惊讶的问道,这问题出口的同时,他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问道:“还有你这手段……” 方才卿衣的身形几乎是凭空出现一般,在樊朝的记忆中,这是那些修为八境甚至九境之上的大能,在施展缩地成寸的强大神通时,才会产生的异象。 而在他的心头,一直以为卿衣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这前后巨大的差别,让樊朝一时间脑袋有些发懵。 “我能怎么办?有个负心汉把奴家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那奴家只能想办法自己逃出来了啊。”卿衣没好气的白了樊朝一眼,语气幽怨的说道。 樊朝当然明白对方话中所指,但却并无尴尬,只是正色言道:“事关项马城中数十万大夏百姓,更可能危及到北境万千黎庶,还望姑娘谅解。” “哼!你的意思是,在你的心底,他们比奴家更重要?”卿衣双手抱负胸前气鼓鼓的反问道。 樊朝闻言眨了眨眼睛,神色困惑的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卿衣:“……” 大抵是习惯了男人们都对自己言听计从,卿衣一时间难以接受樊朝面对时的坦然。 就好像,自己对他而言,只是那么一个遭受麻烦的弱女子,与那些成千上万的寻常人没有半点区别。 她的心头恼火,却还是在那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怒火,毕竟此时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说来奇怪,在樊朝离去后,没多久的时间,那枚被种在她灵魄深处的定劫印也忽然散去。 得益于此,她终于可以不在消耗自己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来施展遮掩定劫印气息的法门,而是可以将之用于修复自己体内的伤势。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她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那枚天轮钱不见了! 那可是属于焚夜人的至宝,用于开启神道试炼的信物。 她思来想去,觉得此物只有可能是在项马城中遗失,故而明知道项马城中正在发生一场暴乱,她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再次返回。 “跟你这傻子说不明白,既然现在有了机会,快些逃跑吧?那家伙拦不住万玄牙的。”虽然心头对樊朝有些不满,但毕竟樊朝救过她的性命,卿衣还是在这时出言提醒道。 樊朝闻言却摇了摇头,不仅丝毫没有逃离的意思,还转头看向四周,仿佛在寻找这些什么。 “喂?你什么意思?你不会觉得靠你那点本事,能阻拦眼前这玩意吧?” “我可告诉你,这背后长翅膀的家伙,可是一只实打实的源初种大魔,这万玄牙又是背负天命之人,日后是要一同蚩辽入主东方天下的。” “这两个家伙今日不管谁赢,这项马城注定寸草不生,你留在这里除了等死没有任何意义!”见樊朝一副傻愣愣的样子,卿衣的心头便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说道。 “我不信天命!我北境上下众志成城,师祖爷爷更是人中龙凤,就凭这家伙,他云州都跨不过去,谈什么入主东方天下。”樊朝却不以为意。 “我和你说不明白,你也别管他有没有入主东方天下的本事,总归他不是你能对付的,你留着你那条命,到时候好好辅佐你的师祖爷爷,对付他不是更好吗?”卿衣再次开口,也知道和樊朝这样的愣头青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是,此刻她的语气中竟是多了几分焦急的味道。 “不行,师祖爷爷可能还在这腐生君的大院中,我得先寻到他。”樊朝却笃定的说道,言罢他作势就要从战场的侧翼进发,看那架势是想要通过战场的外围进入腐生君的大院。 可此刻战场上的情况已经白热化。 无数甲士不断对黎元发起了冲锋,各种箭羽也不断投射向对方,不敢伤人性命的黎元一次次卷起魔气罡风,抵挡这些攻势,但常言道久守必失,他的身上终究还是不免在这铺天盖地的攻势下,被刮出了密密麻麻的伤疤。 而那生有血肉的半边身躯上,更是被万玄牙趁机又寄生上了十余条黑色的毒蛇,在这些毒蛇的啃食下,黎元身上的气息已经极不稳定,随时有完全失控的风险。 同时本空中的陈圭也与万玄牙开始交手。 二人的修为皆相当不凡,激发出来的灵力与剑意不断在半空中碰撞,朝着四面掀起阵阵恐怖的气浪。 这些种种,对于没有半点修为的樊朝而言,每一项都是致命的。 更不提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毒蛇从黎元体内汲取的力量也正在源源不断的灌入万玄牙的体内,万玄牙浑身的魔性暴涨,甚至半边脸颊上已经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神似魔纹的印记——他也到了随时可能被魔性影响心智的地步。 在这样的情况下,卿衣并不觉得樊朝有能力走到那腐生君的大渊中,更不可能找到他口中那位师祖爷爷。 可这家伙又显然不是个愿意听劝的主,看着他一意孤行的架势,卿衣的心头格外窝火。 “烦死了!”她跺了跺脚,没好气的骂道,旋即上前,伸手拦住了樊朝的腰身。 “卿衣姑娘?”樊朝也被她这般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带你去那院中,不管找不找得到,待会看过之后,你就给我离开这项马城,否则我就把你的腿打断,扔到城外去!”卿衣也不看他,只是用相当阴冷的语气这般说道。 而说罢这话后,她也不给对方半点反驳的机会,身形一闪,竟然就带着樊朝腾空而起。 御空而行,这是七境大能才有的能力,樊朝的心头一惊,暗暗惊诧对方年纪看上去与自己相差无几,却又如此雄浑的修为,要知道龙铮山的那位大师姐,如今已经二十有六,也才堪堪迈入七境。 “别看我!找人!”樊朝正一脸惊骇的看着对方出神,但卿衣冰冷的声音却将他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哦,哦!”樊朝回过神来,当下便没有半点犹豫的收回目光,看向身下,寻找着楚宁的身影。 见对方对自己这倾国倾城的容貌当真是没有半点留恋,卿衣又不免心头恼火。 “要我说啊,你找到你那什么师祖爷爷也没用,天命所归,凡人是无力对抗的,没有人能阻止他入主中原的步伐。”大抵是因为这样的不忿,卿衣又开口言道,试图以此打击樊朝,发泄自己心头的挫败感。 “不可能,我家师祖爷爷在云州时,已经打败过一次兵锋正盛的万玄牙,如今各地响应的能人志士更是云集于云州之地,他一个败军之将,哪里是我师祖爷爷的对手。”樊朝却语气坚定的言道,显然在他的心中楚宁是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而听闻这话的卿衣却是脸色一变,她显然早已掌握了关于云州之战的消息,更明白那场让万玄牙溃败的大战是出自谁的手笔。 “你的师祖爷爷,是那个鱼龙城的楚宁?”她语气惊讶的问道。 樊朝闻言正要点头,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站在腐生君大院后方的一道身影,他的脸色一喜:“师祖爷爷!卿衣姑娘,放我下去,我找到师祖爷爷了。” 正心头骇然的卿衣闻言也低头看去,却见那樊朝所指的方向确实站着几道人影,但却没有她见过的那个画像中的少年,反倒是有那位她此行最想见到的完颜宣。 不仅如此,她还在完颜宣的身上感受到了那枚她丢失的天轮钱的气息,并且那枚天轮钱已经与另一枚所融合,处于完全激活的状态…… 也就是说,渊主认为神道试炼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启! 第五百三十五章 孽龙 “师祖爷爷!”卿衣自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中的承道人,会成为樊朝口中的师祖爷爷。 她强压下了心头的困惑,故作冷静的带着樊朝降下了身形,来到了那位四郎的身边。 而樊朝并不知道卿衣心头所想,只是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满心欢喜的走向了楚宁。 楚宁也看向了他,同样脸上露出了喜色:“你去何处了,为何现在才回来?” 语气中带着一份处于关切的责备。 樊朝也并不觉有何不妥,挠了挠头后,当下便将自己在与楚宁分别后经历的事情完整的道出。 “你是说杜向明也到了这里?”楚宁的眉头顿时皱起。 方才他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波动,也是在那力量波动之后,本应被困在地宫的黎元忽然出现,如今想来还真是杜向明阴魂不散,在背后从中作梗。 “嗯。”樊朝重重的点了点头:“弟子与他们交过手……” “咳咳,也不算交手,只是在他们手下逃过一劫,但绝不会认错。” 楚宁了解樊朝的为人,自然是相信他的话的,他沉吟了一会,终于抬头看向站在樊朝身旁的卿衣。 依照樊朝所言杜向明与另外一名同伴,当时是在追杀这位少女,而杜向明从离开龙铮山后,明显加入了某个组织,楚宁虽然无法知道那个组织具体的目的,但从上次的交谈中隐隐察觉到,其背后极有可能与上届有关。 “姑娘为何会被杜向明等人追杀?”楚宁当下便开口问道。 “对啊!卿衣姑娘,杜向明他们为何要追杀你?”被其提醒的樊朝也如梦初醒一般,他也抬头看向卿衣发问道。 卿衣对樊朝的迟钝有些无奈,但此刻更多心思却放在了楚宁的身上。 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楚宁的问题,而是上下打量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同时也观察着站在楚宁身旁的拓跋桑弭与洛水二人。 作为第七神道的辟道人,她掌握了许多旁人无法掌握的情报,比如那位前往蚩辽和亲的大夏皇女的真实身份。 有那位在,只要她不愿意,自己看中的那位四郎是断不可能从她的身边将楚宁击败的,再联想樊朝对其的态度,她已然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自己那位四郎此刻怕也是凶多吉少…… 只是对于完颜宣的死,卿衣的心头并未泛起太多的波澜,甚至有些欢喜——完颜宣死在楚宁的手中,就意味着楚宁比他强。 而天轮钱在楚宁身上被激活,意味着楚宁才是那个真正的第七神道的开辟者。 如此一来,就等于她用一个更弱的完颜宣,换来了一个更加强大的楚宁,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甚至现在想来,从一开始完颜宣就不是那个真正的第七神道的承道人,天轮钱选择他不过是感受到了他会死在楚宁手上的命运,不过是借此靠近楚宁而已。 想到这里,卿衣看向楚宁的目光顿时变得柔情蜜意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承道人,能在云州以弱胜强,能压制甚至吞噬大魔…… 她越看越觉满意,越看越是欢喜。 只是她那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目光,很快引起了洛水的不满。 这位十二境的剑仙一个闪身来到了她与楚宁之间,冷冷的望着卿衣:“看够了没有?” 作为一个将男人当做自己玩物与傀儡的情场老手,卿衣一眼就从洛水的反应中瞧出了端倪。 她多少是有些惊讶身为十二境剑仙的洛水竟然会与楚宁有着这样一层关系的。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风情万种的笑道:“郎君面具下的皮囊如此貌美,怎叫奴家看得够?” 这话一出,楚宁等人皆是心头一跳,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会一眼看出他们的身份。 只有那一旁的拓跋桑弭听得是云里雾里。 “你是何人?”楚宁最先冷静下来,他目光冷峻的盯着卿衣沉声问道。 “郎君不必担心,奴家可不是什么坏人。”卿衣柔声说着,摇晃着身子便来到了楚宁的跟前,她的眼中春意盎然,一只手盈盈伸出作势就要放在楚宁的胸膛:“奴家啊,是郎君命中注定的有缘人,郎君想要的,奴家都可以给……” 啪! 只是她的这番话还未说完,洛水的手便伸了过来,朝着她的手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卿衣的手背上顿时浮现出了一道红印。 她吃痛的收回手,委屈巴巴的看着洛水:“姐姐怎么这般护食?” “是觉得对郎君没有信心?” “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洛水虽然修行多年,但素来特立独行,与人交集不多,也就养成了直来直往的性子。 以往碍于她的身份,几乎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耍心眼子,卿衣这般的对手倒还是她平生第一次遇到。 她顿时怒火中烧,看向卿衣的眼神中杀气腾腾。 “说的也是,毕竟姐姐的年纪是大了些,也确实该有那么些危机意识,毕竟谁都知道男人喜欢的都是奴家这般年纪的姑娘,郎君的牙口再好,也见得能咽得下姐姐这块老骨头。”只是还不待洛水做些什么,那卿衣又笑盈盈的挑衅道。 洛水的心智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而变得极不稳定,但应有警觉还是一样不少的。 樊朝与拓跋桑弭,甚至并不相信洛水身份的楚宁都觉卿衣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可洛水却明白,对方是看穿了她的身份。 可她的身上有大隋山的千相面具,对方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 想着这些,洛水看向卿衣的目光中敌意更甚,却不单单只是因为争风吃醋,而是真真实实的在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危险。 一旁的楚宁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感激对方带樊朝来见自己,可对方从见面开始就处处挑衅,也不曾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故而在其心头对对方的观感已经降到了极低的地步。 他几乎忍不住就要说些什么,可不等他开口一旁的樊朝却抢在他之前迈出一步,神色严肃的看向卿衣说道:“卿衣姑娘你过分了!” “师祖爷爷和师祖奶奶情比金坚,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你年纪不大,理应洁身自爱,岂可明知故犯,坏他人姻缘?” 说这番话时,樊朝脸上的神色肃然,眉宇含煞,俨然是动了真怒。 卿衣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最先激怒的不是洛水,反倒是樊朝。 看着对方那一脸不齿的模样,不知为何,早已习惯了被人指摘的卿衣心头却莫名泛起了一股委屈,火气也蹭蹭冒了起来。 “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他们若是情比金坚,我又怎坏得了他们的姻缘!” “再者言,你又不是我家郎君,你怎么知道他就不喜欢我?他还未说话,你这么急着说话是为何?怎么得不到那位龙铮山大师姐,所以将心思就放在了我的身上,表面是在乎你师祖爷爷,实际上是想把你对吕琦梦的龌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卿衣绝不是那种寻常的大家闺秀,她混迹江湖多年,见过各种尔虞我诈的场面,自然也就养就了一副牙尖嘴利的本事。 这话一出,樊朝还未回应,一旁的楚宁却是眉头一挑。 从见到这位卿衣姑娘开始,他就觉对方的模样有些似曾相识,却没有想得真切到底在何处见过,此刻听她提及了吕琦梦,这才忽然意识到,对方与吕琦梦的容貌极为相似,尤其是眉眼,可以说几乎是从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一般。 他正暗暗惊奇,却听身后的战场上又传来一声巨大的哀嚎声。 众人皆被这响动吸引了目光,纷纷侧头看去。 却见黎元的身躯在那些蚩辽士卒与万玄牙的攻势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向了地面。 此刻,他仅有的半边身躯上,已经爬满黑色毒蛇,正不断啃食着他身上的血肉,鲜血也随之溢出,让他的半边身子看上去异常狰狞。 “身负如此伟力,却不敢动用!” “终究是德不配位!” “没关系,我会带着这股力量,去得到那些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而你!王族的余孽,就成为我登上神座的垫脚石吧!”万玄牙癫狂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 他来到了黎元的头顶,神色狂热的说着,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周身正澎湃着恐怖的魔气。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眉头紧皱,双拳再次握紧。 “他体内的力量还未散尽,分明是有一战之力的,楚宁你不要被他骗了!”一直关心着楚宁动态的洛水见状赶忙上前,这般言道。 大抵是关心则乱的缘故,这一次她直呼了楚宁的姓名。 这让之前一直对于众人谈话听得云里雾里的拓跋桑弭脸色一变,旋即面露了然之色,似乎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姐姐空长了这么大的岁数,他哪是不想斗,而是不敢斗。”而就在这时刚刚还在与樊朝争吵不休的卿衣却走了上来,语气揶揄的言道。 洛水对起本就不满,听闻对方话里的讥讽,那更是怒火中烧。 卿衣却对此视若无睹,反倒继续说道:“他体内的大魔之力确实足够与那个万玄牙一战,可是在万玄牙万蟒吞天之法的啃食下,他体内压制魔性的力量已经失衡,为此他需要将大部分的力量都用来压制自己体内的魔性,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虚弱……” “唉。”说到这里,卿衣叹了口气:“说起来,他也算是相当了不起了,能靠着自己压制源初种的魔性这么多年,哪怕到了这时,依然不愿意坠入魔道,说实话,我都无法想象一个全族被屠,被关在地宫中暗无天日数十年的人,如今年面对万玄牙这样的混蛋,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保持着那份此刻看来已经毫无价值的人性。” 谁也不知道卿衣这番话是真的心有所感,还是有意为之,但这番话确实让楚宁的身躯一颤,他也同样看向了那位倒在地上的身影,好一会后,方才喃喃言道:“是祖母……” “嗯?郎君说什么?”卿衣皱了皱眉头,神色不解。 “他答应过祖母,不再入魔的。”楚宁这样应道。 “那可就太遗憾了。”卿衣摇了摇头。 “他的心性确实足够坚韧,但人力终究是有穷时的,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他本我的意识很快就会陷入虚弱,那个时候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会彻底魔化。” “当然,到了那个时候,万玄牙所吸收的力量,已经足以杀死他,所以他会以自己最憎恶的模样,用最狼狈的方式……” “死去!” 如果说卿衣方才话只是让楚宁动容的话,那此刻这番话,则彻底击穿了楚宁最后一丝迟疑。 “樊朝!洛姑娘!你们护送那些孩子离开项马城,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自会去寻你们!”楚宁这般说道,挣开了洛水拉着她的手,然后不待众人做出回应,他的身形一闪,就直奔前方而去。 “师祖爷爷!”樊朝并不知晓其中内心,自然不明白楚宁为何会在意在他眼中不过狗咬狗的二人,只是高声想要阻止。 而相比于他,洛水显然更了解楚宁,她知道对方既然做出了决定,便没有回转了可能,但她担心的是,楚宁身体的状况一旦吸收了黎元的魔性,会不会加剧身体的负担…… 想到这里,她一个闪身就来到了卿衣的跟前,一柄长剑随即浮现,架在了对方的肩头。 “你到底什么目的!”她寒声问到,语气中杀机凌冽,似乎只要对方嘴里说出半点她不满意的答案,她就会毫不犹豫的杀死对方。 可面对洛水如此杀气腾腾的架势,卿衣的脸上却并无半点惊恐,她只是笑盈盈的望着洛水,嘴里戏谑的言道。 “我的好姐姐。” “郎君是个男人,可不是你的儿子。” “他不需要你教他对错,也不需要你告诉他是非。” “你要得到他的心,就要知道的是他想要什么。” “你的是非对错是关不住他的,他啊……” “是条要翻江倒海……” “要改天换地的……” “孽龙!” 第五百三十六章 天命 万玄牙的心情很好。 或者说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畅快过了。 自从云州之战后,他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每一步谋划,每一次出手,都以失败告终。 他的威望渐渐消磨,连那上屠的头衔也开始不保。 这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笃信的天命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回望他于此之前,那几乎顺风顺水的二十多年经历,他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就好像那一切都是另一个人去做到的。 而他不过是一个卑鄙的小偷,从那个人的身上窃走了这一切。 这种感觉让他歇斯底里。 他急于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这蚩辽有史以来第一位下族上屠的身份,也证明配得上这份厚重的天命。 所以在偶然的机会下看到了自己师尊在手札上记录的辛密后,一个疯狂的计划就被他提上了日程。 这是相当冒险的举动,只要一步走错,对他而言,那就是万劫不复。 但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万玄牙根本没有多想,就开始了这一切。 而很幸运的是,他做到了。 感受着此刻体内奔涌的狂暴力量,他只觉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尽在自己的掌控。 这种感觉太过美妙,以至于让他有些沉溺。 师尊、拓跋长生、完颜宣…… 那些之前对他或虎视眈眈,或轻蔑不屑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已经在心底做好了打算,待到他完全吸收了这股力量,再趁机掌握这座蚩辽重镇后,他会一一解决掉这些家伙。 让他们跪在自己的脚下,为他们之前所犯下的罪孽,向自己求饶。 对了! 还有! 那个叫楚宁的家伙! 想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万玄牙只觉胸中杀意奔涌。 那是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家伙。 他此刻所有的窘境,几乎都是由他而起。 丛云州之战,到环城之乱,每一次都是他在搅局! 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将那个家伙杀死,抽干他的每一丝血肉,凌辱他在乎的每一个人! 想到这里,万玄牙的嘴角露出一抹狞笑,他几乎就要按捺不住那样的冲动,想要现在就寻到那个家伙,让他感受这世上最极致的痛苦。 “万玄牙!你真的疯了!”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对侧传来。 他抬起头,却见浑身是伤的陈圭又一次飞身到了他的身前。 她望着他,眼中没有万玄牙想象中的恐惧与敬畏,有的只是鄙夷与失望。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摆脱这样的目光。 所以此刻,他很是不满。 “我没有疯,我只是看清楚了这世界的本质。” “你想要得到,你就得去争去抢,不择手段,也无所不用其极。”但或许是过往的感情尚在,又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他压下了心底的怒火,沉声说道。 “阿玉,我们是一伙的,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是你的,来吧,与我一道登上王座!” 说罢这话,万玄牙朝着陈圭伸出了手。 那是在他看来已经展现出极致诚意的态度。 但面对这样的“诚意”陈圭却后退了一步,然后她摇了摇头:“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万玄牙了……” “我就是!”但这样话仿佛刺激到了万玄牙的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而在这样的情绪影响下,他身躯上那一道道魔纹更加凸起,开始从手臂蔓延向他的脸庞,额头上一道肉瘤凸起,转换化作一只骨角。 身形也开始膨胀,手臂与双足之上,一道道骨刺从内里伸出,整个人看上凶厉且怪异。 可他自己对这些变化却是忽然不觉:“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这些?” “你看看这项马城马上就是我的了,还有这王族血脉,这大魔之力,都是我的!” “只有我,能以下族出身做到这般地步!只有我!!!” 他的语气激昂且愤怒,双目也在那时变得通红。 “不……这不是你该做的。”陈圭却在这时冷静下来,她再次摇头,语气平静的说道。 “我认识那个万玄牙追求权力,但那不是他的目的,而是手段。” “而你已经忘了你的初心。” 说罢这话,她背后那一道道剑影再次浮现,俨然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阿玉……我不想杀你。”看见这一幕的万玄牙冷下了眸子。 “但我得杀你!”陈圭却并不领情,说完这话的瞬间,她的身形一闪,直扑万玄牙而去。 背后那一道道血色的剑影也在她的催动下朝着万玄牙飞射而去。 万玄牙见状,眼中泛起一缕真切的杀意。 他对于陈圭的攻势不闪不避,只是猛地伸出自己的左手。 手臂上,长出的骨刺在那时附着在了他手臂上,化作一片骨质的臂甲,陈圭所激发的剑影撞击在骨甲上的瞬间,剑影崩碎的同时,化作的点点红光也被那骨甲吞没,骨甲之上也在这时附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他吸收陈圭的力量。 陈圭也没有想到万玄牙还有这般手段,她心头一惊,但一切已经来之不及。 万玄牙的手臂就这样穿过了漫天剑影,捏住了她的脖颈。 “玉儿!我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冷冷看着被自己钳制的女子,压低了声音这样说道。 他虽这样说着,可掐着陈圭颈项的手臂却用力极大,陈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涨红。 陈圭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之色,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即便死也不肯与我一同……”而这样的回答让万玄牙愈发的愤怒,他大声质问道,手臂上的力量又大了几分。 那股窒息感让陈圭的脑袋开始变得混沌,她极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狰狞扭曲的脸。 她想起了自己与他的初次相遇,隔着一方铁笼。 他是铁笼外不太被人看得起的下族质子,而她则是被当做货物贩卖的夏人奴仆。 在茫茫人群中,他一眼看中了她,朝她伸出手说道:“跟我走,我们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毫无道理的,她相信了他。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追随在他左右。 听他讲他对于未来的规划,他说夏庭已经并入膏肓,蚩辽入主东方天下是天命所归。 但王庭的做法是错的。 蚩辽也好,夏人也好,并没有区别。 所有人都应该被平等对待,他要建立一个让蚩辽与夏人可以和平共处的世界。 即便说这番话时,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身在下族,地位卑贱。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他能做到。 于是,在后面的日子,她跟着他拜入了国师的门下,也看得他从大蛮一路成为上屠。 虽然也会遇见挫折,但他总能用自己的方法跨过那些麻烦。 哪怕后面成为了执掌一方军政的上蛮,他也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初心,对待自己治下的夏人百姓,常常以怀柔手段相对,即便因为王庭大势所在,有时候会有所妥协,但却极力保障着寻常百姓的利益。 在他的身上,她真的仿佛能够看见那个夏人与蚩辽人和谐共处的未来。 但云州一场大败,一切都变了。 他不仅可以为了拉拢手下蚩辽士卒的人心,而坐看他们肆意凌辱夏人百姓,他甚至连同为蚩辽的同族也并不愿意放过,环城之事,数万蚩辽精锐与环城夏人皆作枯骨,今日更是干出了屠城的惨剧。 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还是说,从一开始那个她以为的万玄牙,不过是一场完美的表现? 陈圭看着他,不知是不是临死前的恍惚,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张狰狞的人脸竟是如此的陌生,就好像她从不认得一般。 “一个人……” “怎么可以变化得如此大……”在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最后一刻,她面露苦笑的喃喃说道。 “因为,他不是他。”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万玄牙一愣:“你说什么?” 他这样说着,转头看向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位少年,背生双翼凭空而立。 在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万玄牙的眉宇间,煞气涌动。 “是你!是你!!!”他咬牙切齿的低吼道,浑身的魔气更加剧烈的翻涌。 这时的他早已顾不得陈圭,捏着对方颈项的手随即松开,任由其朝着地面跌落。 楚宁却在这时激发出了一道灵力,将陈圭的身子接住,让其安全的落在了地面上,然后他无视了暴怒的万玄牙,看向陈圭低声说道:“姑娘无需伤心,他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推上前台的蠢货。” “得到了一些,他不配得到的东西,而这些不属于他的,他终究无法握稳。” “那个真正的他,或者说姑娘认识的那个他,是不会,也不屑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陈圭的双眼瞪得浑圆,这时的楚宁已经取下了脸上的面具,她自然认出了他。 但她却并不能完全理解楚宁这番话里的意思:“你什么意思?” 楚宁也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只能挠了挠头:“你可以理解为发生了一些意外,他处于一种要死不死的状态,但偏偏他又很重要,于是冥冥之中的某些力量就找到了眼前这个家伙,替代了他。” “闭嘴!”楚宁这番话才刚刚说完,万玄牙的怒吼声便猛然响起。 “楚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过是想要乱我心智!我告诉你!今时今日我早已洞悉天机,道心之固……” “好啦。”楚宁却在那时摆了摆手,皱着眉头打断了万玄牙的话,那轻飘飘的态度,就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样的态度让渴望得到承认的万玄牙万分恼火,出于这样的心境他身躯的魔化程度又加剧了几分。 “你该死!”他低吼着言道,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身躯弓起,背脊之上的两团血肉隆起,化作了一对巨大的骨翼,同时左手上的骨甲也在那时朝着身躯蔓延,将他的半张脸笼盖在骨甲之下。 陷入疯狂的万玄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身躯正在朝着不可逆的魔化方向,不断坠入。 他只是感受着那股弥漫在周身的可怕力量,脸上写满了兴奋之色。 “看见了吗?楚宁!” “这是何其强大的力量!” “只有我才有资格拥有这样的力量,而你今日就得为你曾经试图阻拦天命,付出代价!”此刻的万玄牙只觉自己无所不能,他这般说罢,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拖着漫天的魔气残影,直扑楚宁而去。 而看着气势汹汹杀来的万玄牙,楚宁的脸上并无畏惧,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大魔之力不是这么用的。”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右臂,一道道黑色的鳞甲也在这时覆盖上了他的右臂,他的周身也涤荡出汹涌的魔气。 不止于此,一道道金色的劫炎也在这时涌出,将自己的身躯包裹其中。 “让我来教教你。”说罢这话,他的身形也在这时化作了一道流光,朝着那万玄牙,狠狠的撞了上去。 …… “那家伙也在这里!” “我真是服了,怎么做圣灵的时候处处遇见他,现在当了人间行走还是走哪里都能遇见他!”周贯方才来到了杜向明的身边,伸手将杜向明扶起,就被远处两道澎湃的魔气所吸引,他看向着那两道在半空中不断对撞的身影,也认出了楚宁的身份,嘴里忍不住嘀咕道。 身旁的杜向明也平复下了自己体内翻涌的内息,他站起身子,同样也注意到了那在半空中与杜向明激战的楚宁,那时他眉头紧皱,双拳握紧。 一旁的周贯也感受到了杜向明的变化,他心头一惊,唯恐这家伙又做出与之前一般冲动的事情,他赶忙言道:“杜兄切莫冲动,那个叫楚宁的家伙今日已是必死之局,你不必为他动怒,更莫要参与此事,免得招来祸端。” 杜向明见他如此紧张,又如此言之凿凿,不由得有些困惑:“周兄如何这般笃定?” “唉,我一直观察着那个万玄牙,从入城开始,汇聚在他身上的气运一息浓郁过一息,到了此刻也丝毫没有衰减的趋势,可见今日当是他这位日后的天下之主,乘风化龙之日,楚宁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需要对付的可不是一个身怀魔气的万玄牙,而是万玄牙背后的天命……” 杜向明听到这里,也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即便万玄牙如此倒行逆施,他依然可以承接天命?” “哪有什么倒行逆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上天眼中,人与猪狗与蝼蚁都并无区别,一个人不会因为踩死了一堆蚂蚁而遭受天堑,万玄牙自然也不会因为屠城而丢失天命。” “对于上天而言,只要他能完成既定的天命,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抵达那个结果。”周贯苦笑着解释道。 听闻这话的杜向明沉默了下来,周贯见状也松了口气,暗以为是自己的解释起到了作用,却并未注意到身旁同伴那藏在袖口下的手,在那时握得更紧了几分…… 第五百三十七章 杀个你看 轰! 伴随着一声轰响,楚宁的身子被重重的砸在了地面。 漫天的尘土扬起,几乎遮盖了整个腐生君大院的情形。 万玄牙立于半空,冷冷的看着楚宁坠落之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朗声说道,声音张狂。 “怪不得你能让我屡屡受挫,原来你也掌握了这般强大的力量。” “天命将你送到我的面前,不仅是让你磨砺我的心性,更是让你成为补全我大道的最后一块拼图!”万玄牙仿佛顿悟到了什么一般,在那时大声笑道。 …… “原来如此!”而远处正观望着此处战局的周贯也忽然脸色一变,大声言道。 还在消化方才他说出的那番话的杜向明被他着忽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他侧头疑惑的看向对方问道:“何意?” “杜兄可还记得之前曾说过,临渊者大人曾派你去袭杀过楚宁。”周贯问道。 杜向明闻言点了点头:“就在半个多月前,我在环城与他交过手。” “不过我学艺不精败在了他的手上,于那之后,临渊者大人便不许我再插手此事,还说关于楚宁,另有安排……” 杜向明并非愚笨之辈,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已然猜到了些许。 “你的意思是……” “嗯。”周贯当下便点了点头。 “这只被万玄牙蚕食的大魔固然强大,但体内的魔性并不完整,恰好楚宁的体内同样拥有庞大的大魔之力,正好可以补全万玄牙体内残缺的大魔之力,如此一来……” 杜向明闻言顿时双眼瞪得浑圆:“但这么一来,吸收了完整大魔之力的万玄牙岂不是就与一个源初种无疑……” “他真的能驾驭这股力量吗?” 毫无疑问的事,源初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他的每一次出世,都意味着巨大的灾难。 他强大,且不可控。 让一个这样的存在承接所谓的一统天下的天命,匪夷所思,且骇人听闻。 “我不知道。或许可以靠着汇聚在他身上的气运压制他体内的魔性……”周贯试图解释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 “但……如此一来,天下气运如果被魔性污染的话……”他喃喃说着,脸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会怎么样?”杜向明也从他的表现中察觉到了异状,赶忙问道。 周贯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杜向明,杜向明这才发现,自己这位同伴此刻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用一种几乎颤抖的声音说道:“魔气外溢,煞满穹庐,万灵作骨,天下尽魔!” “你说什么?!”这话一出,杜向明的脸色也变得骇然起来。 “气运是一种弥漫在天地间的奇异力量,它链接着天地,也链接着万物生灵。” “寻常时候,它没有什么作用,也不会对万灵产生任何影响,可一旦出现了像万玄牙这样的天命之子,气运就会向他汇聚,这种力量一旦抵达到了某种规模,就会影响这个世界的某些运转的规则。” “这种事说起是有些玄妙的,寻常人会更加信任他,机缘、异宝会更加轻易的被他得到,假如这个世界是个故事的话,那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书中的主角,世界会以一种围绕着他的方式运转……” “那股气运也在这时凝成了实质,成为了一种有形的力量,而如果恰好他是一只真正意义上的源初种的话,魔性就可以如同侵蚀人的心智一般侵蚀那股气运。” “而气运又与天地万物链接,所以……” “所有人都会成为魔物?!”杜向明听到这里,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脸色阴沉的接过了话茬。 “不仅如此……”周贯却在这时摇了摇头,打断了万玄牙的话。 “万灵化魔的过程缓慢,虽然不可逆,但不是完全没有补救的机会,最可怕的是,过多的魔物滋生必定会引动大渊中的那些存在,那些家伙一旦出世,整个东方天下,将会引来一场灭顶之灾!” “那为什么上天还会选中他?”杜向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再次抬头看向了立于半空中的身影,神色愕然的问道。 周贯面露苦笑:“天心难测,我又何曾能够知晓……” 杜向明自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绝不是周贯这个级别的圣灵可以回答的。 他沉吟了一刹,忽然言道:“周兄觉得,这件事与方才上神交代之事,是否有所关联。” 周贯一愣:“你是说北方天下?” “嗯。那座天维之墙的背后到底封印着什么?能让上百位临渊者同时苏醒?”杜向明又言道。 临渊者,顾名思义,是至高天封印源初种于大渊之后,负责看守大渊上界圣灵。 每一位都拥有着近乎恐怖的战力,是三十三重天中最强大的杀器。 但长久接触大渊,哪怕是这种级别的存在,也会有被魔性侵蚀的风险,所以至高天让临渊者们,分批次看守大渊,每在大渊看守百年,就会回到上界的天道轮盘之中沉睡,借助天道轮盘之力洗涤临渊者身上沾染的魔性。 通常而言,每次负责看守大渊的临渊者数量数位到十余位之间,而现在这本足够千年轮换的临渊者却被尽数唤醒,可见北方天下的那座天维之墙后可能诞生的麻烦绝不是一件小事。 “你觉得天命选择万玄牙是与北方天下的异变有关?”周贯问道。 “我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我二者必然有着某些联系。”杜向明沉声言道,说罢这话,他竟朝前迈出了一步,同时激发出了周身的凌厉。 周贯见状,顿时猜到了对方的心思,他心头一惊:“杜兄!不可!” “我等圣灵行走与凡人不同,知晓天机,却还强行干涉天命,必遭上界责罚,有神魂俱灭之危!” 杜向明闻言,眉头紧皱:“那难道我们要看着这种会让整个天下都万劫不复的灾难发生,却什么都不做吗?” 周贯脸上的神色苦涩:“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那为何那楚宁可以!”杜向明抬头看向天穹,那处被击飞的楚宁身形再次拔地而起,直奔万玄牙而去。 “他不一样!他是魔!只有大魔才能跳出天道轮盘的规则,干涉天命!” 杜向明闻言一愣,怔怔的看着那个少年的身影,思绪不由得又回到了冲华城那个夜晚。 …… 万玄牙的强大远远超出了楚宁的预料。 或者说,黎元拥有的大魔之力的强大,远远超出了楚宁的预料。 他略微估算过,万玄牙此刻吞噬的来自黎元体内的力量不过四成左右,并且远未完全消化,但迸发出来的战力已经极为可怕。 楚宁已经将自己的魔化程度推到了三成左右,依然不是对方的对手。 甚至,他几乎无法看清万玄牙的攻势。 看着万玄牙再次发动的攻势,他的心头一横——四重魔化! 这念头升起的刹那,楚宁双臂皆被黑色的鳞甲覆盖,同时鳞甲顺着双臂继续蔓延,将他的脖颈已经下半张脸,也完全覆盖。 他周身的气势也随即攀升了数个阶梯。 魔化每增加一重,便意味魔化程度增加一成,着带来的战力提升都是近乎质的飞跃。 但同时,对心神带来的冲击,也是巨大的。 除了在冲华城那一次意外之外,于后的每一次,楚宁最多主动进入过三重魔化的状态,这四重魔化还是他掌握这种能力以来的第一次。 浑身翻涌的恐怖力量固然让他为之一振,可同时脑海中忽然灌入的各种暴戾情绪,也让楚宁的心神险些失守。 他强压下心神的翻涌,看向杀来的万玄牙,而这次,他终于清晰捕捉到了对方攻势的轨迹。 轰! 他的一手握拳,金色的劫炎覆盖拳身,猛然挥出,与万玄牙挥来的拳头重重的撞在了一起。 二人魔化的身躯中皆包裹着恐怖的力量,双拳相撞,掀起的罡风席卷开来,将身下战场上大批的蚩辽甲士掀翻在地,一些修为较弱的家伙甚至直接脸色苍白,口吐鲜血。 “哦?” “你竟然还能进一步魔化?”万玄牙显然也很惊讶楚宁这样的手段,但很快,这样的惊讶就化作了玩味,他看着楚宁那因为魔气侵染而变得浑浊的双眼,嘴角上扬:“但这还远远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宁的手臂上传来一阵闷响。 他沉眸看去,只见自己与万玄牙相撞的手臂上的鳞甲在那时正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同时钻心的痛楚也在这时涌现,楚宁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接下来你要怎么选?是进一步魔化成为怪物,还是……”万玄牙神色狰狞的问道,说罢,他瞟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黎元:“还是如他一般,成为一个待宰的羔羊?” 楚宁自然无心回答万玄牙这嘲讽之言,但他的心底确实有些困惑。 万玄牙吸收了如此庞大的魔气,且魔化程度明显远远超出他,他不明白这个家伙为何没有完全失控? 这并非楚宁自视甚高,他从迈入沉沙山后,就一直在与魔性打交道,同时一路上也经历了诸多机缘巧合,如今才能勉强维持四重魔化,可万玄牙不过第一次接触魔气,怎么能如此轻松的维持这样的魔化程度? “觉得不可思议?”而他脸上这样的神色变化被万玄牙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容更甚:“楚宁,我得承认你是个很不错的对手。” “但很遗憾,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应天命而生之人,我的背后是整个天下,你永远都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万玄牙的叫嚣,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楚宁抬起了头,他看向眼前的男人,脸上却并无对方想象中的惊恐,他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说道:“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对手。” “你只是他的冒牌货。” “你!放屁!”楚宁的话宛如一道利刺扎入了万玄牙的心脏,他的双目瞬间血红,另一只手旋即举起,裹挟着漫天魔气就要朝着楚宁的面门轰来。 他要杀了眼前这个家伙,他要让他永远闭上他那张嘴。 楚宁也眯起了眼睛,他在心头也做好了开启第五重魔化的准备。 但就在这时…… 铮! 万玄牙的背后却忽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剑鸣声。 他的心头一惊,回头看向身后,只见一位身姿卓绝的女子裹挟着漫天剑意,直奔他而来。 那女子的脸上此刻杀意翻涌,浑身的剑意纯粹无匹,仿佛一尊杀神骤然降世。 哪怕此刻的万玄牙已经拥有了大魔之躯,却依然在那股剑意中感受到了威胁。 他不得不停下针对楚宁的攻势,转身回防。 可他那覆盖着骨甲的手臂,在接触到女子手中剑刃的瞬间,便如同败草一般,被齐根斩断…… 万玄牙的双目顿时瞪得浑圆,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更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轻易斩断他的大魔之躯。 但很快,身躯上传来的剧痛便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哀嚎,在恐惧的趋势下身形暴退。 啪! 而那只手臂重重坠地,化作了一滩脓血。 提剑的女子也并未追击,而是来到了楚宁的跟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宁身上那一道道密密麻麻的伤疤,脸上的杀意愈发浓郁。 “不算大事,很快就能恢复,姑娘不必担心。”楚宁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微笑着言道。 “倒是姑娘方才那一剑……我怎么从不知道姑娘有这般本事?” 以如今万玄牙魔化的程度,楚宁暗暗估算,已超越九境,到了接近十境的地步。 这位洛姑娘却能如此轻易的将之击伤,他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怎样的修为,能做到这一点。 “这不难。”洛水却神色平静,眼睛还是盯着楚宁身上的伤势,仿佛是要确认这些伤势是否有碍楚宁一般。 “这还不难?方才若不是姑娘出手,我都要铤而走险,再次加深魔化。” “姑娘方才那一剑,简直是如同天神下凡,飒气逼人!”楚宁由衷的言道。 而听闻这话的洛水却是身子一震,抬头直直的看向了楚宁,问道:“你喜欢?” 楚宁虽然奇怪洛水的反应,但还是坦诚言道:“自然喜欢。” “好。”而得到这样回答的洛水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她伸手放在了自己脸上,在楚宁错愕的目光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冷圣洁的脸。 她转身,面朝万玄牙。 一道高亢的剑鸣从她的体内升起,那仿佛是一声号令,身下战场上,无论敌我,所有的佩剑都在那时轻颤。 远处各个工坊,无论是家中的摆设,还是库房中尚未出库之物,只要生得剑形之物,都在那时发出阵阵轻颤。 然后他们冲破了各自主人的手,也冲破身上的枷锁与房门,从四面八方汇集在了女子的周身,仿佛一座从天而降的神河,在流淌、奔涌。 “既然,你喜欢。那就再杀给你看……”她头也不回的说道,下一刻,无数飞剑被她催动化成一条奔涌的剑意神河,直扑万玄牙而去。 而身后的楚宁看着那道被剑意神河包裹,衣袂飘动宛如天神的背影,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问题…… 这位洛姑娘好像真的是那位洛姑娘! 第五百三十八章 抹杀 “不是……这又是哪位啊?” 周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位浑身涤荡着滚滚剑意的女子,神色骇然。 一个能向天选之人出手,能够主动进入魔化的状态,甚至可能改变天命走向的楚宁,已是大大出乎众人的预料。 而现在,又蹦出了一个奇怪的女子,浑身剑意仿佛要把这天穹洞穿,刚刚在周贯口中几乎无所不能万玄牙在对方的剑下,宛如一具玩偶一般,被肆意凌辱。 她只是站在那处,头顶无数剑刃悬浮,如同一位至高无上的君王,在接受万民的膜拜。 “这剑意之凝实……恐怕已过十境……”一旁的杜向明也走了上来,看着那女子神色愕然的言道。 “十境之上?”周贯略显惊愕的言道:“大夏还有这般剑修?”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杜向明毕竟不同于之前作为圣灵,无法与凡人沟通的周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毕竟放眼整个大夏天下,十境之上的修士本就不多,而能以剑道迈入十境之上的女子,更是只有那么一位。 “她怎么会在这里?”杜向明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更大的疑惑也漫上了心头。 作为一位大夏的修士,关于洛水的故事,他几乎是从小耳濡目染的。 不仅因为洛水的强大,更是因为她是近百年来,整个大夏天下,唯一有可能迈入十三境,未天下开辟新一座圣上的存在。 可以说,有无数双眼睛,始终盯着这位剑仙。 但偏偏她又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她那位唯一的弟子陈曦凰,在近十年来,几乎没人再见过她。 他回想着方才洛水取下面具时的场景,这个疑惑也很快有了答案。 “杜兄认得她?”一旁的周贯也从杜向明的反应中感觉到了些什么,他低声问道。 杜向明点了点头,当下便将他所知道的洛水的生平一一道出。 “剑道、神河剑意、十二境……”听完这番话的周贯,眨了眨眼睛,嘟囔着关于洛水的一切,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自己到底在何处听过。 “周兄,有她坐镇,可能挫败万玄牙?”杜向明并不知道此刻周贯心中泛起的困惑,而是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周贯闻言回过了神来,抬头看向了战场的中央。 此刻在洛水的催动下,那些汇聚在她周身的飞剑正化作一股洪流奔向万玄牙。 而于此之前,一直表现得癫狂甚至毫无忌惮的万玄牙面对着汹涌的剑意长河,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之色。 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看着这一幕的周贯却皱起了眉头:“不对……不对!” 他这般说道,脸上的神色古怪且带着一股惊恐。 “周兄何意?”杜向明也被他这般反应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这女子的身上也拥有这一股强大的气运,虽然不及万玄牙,但也绝非寻常人可以比拟的,这种强度的气运,起码是要为这天下开山立祖之人……”周贯喃喃说道。 杜向明闻言却神色不解:“这有什么不对吗?洛水剑仙名满天下,无论是修为还是剑道上的造诣,都足以支撑她做到这一点,区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杜向明确实不明白这件几乎是大夏天下公认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洛水如此惊讶的。 而面对此问,周贯却沉声说道:“为天下开辟圣山,本身也是一种天命,所以在她的身上才会凝聚如此庞大的气运。” “但就如我方才所言,气运这种东西累积到一定程度,是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拥有气运之人的。” “他不会直接干预天选之人的命运,但却会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周围的人与事,从而引导天选之人走上既定的命运。” “比如这位姑娘与万玄牙,他们身负不同的命运,按理来说在气运之力的影响下,在完成各自的天命前,他们是不会有见面的机会的,更不可能相互搏杀,这会让天命陷入混乱……” 杜向明闻言思忖了一会,也大致明白了周贯此刻惊骇的缘由所在。 天道选定的天命人各有各自需要完成的事情,如果双方在完成天命前,以敌对身份相遇,甚至如现在这般陷入不死不休的搏杀,必定会导致其中一方的天命难以完成,这是天道所不能容忍的。 “恐怕这一切还是与他有关。”杜向明这样说着,转头看向了站在洛水身后的楚宁。 方才他亲眼目睹了洛水对楚宁的关切,也就不难想象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了。 “如此说来,这个楚宁还真是有意思……” “天道将他算计入了万玄牙的天命之中,可他却招来了同样身负天命的洛水,以天命对抗天命,试图为自己寻到一个破局之道……”周贯这般感叹道。 “那他能够破局吗?”杜向明问道:“或者说,像洛水剑仙与万玄牙这种天命之人相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贯双手一摊,无奈言道。 但说完这话后,他又抬头看向天际:“但无论是什么,我希望这姑娘能赢,毕竟我可不喜欢一个全是魔物的世界,那样我的故事该给谁看呢?” 杜向明闻言一愣,虽然并未回话,却同样看向那处,神色复杂。 …… 无数从项马城各处涌来的飞剑裹挟着漫天剑意,化作一道剑意长河,如天瀑倾泻一般轰杀向万玄牙。 万玄牙的神色惊恐,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怒吼,断掉的手臂处血肉涌动,一只新的手臂,转瞬便生长了出来。 然后他的双臂交叉合于身前,一道道骨刺从双臂处伸出,转瞬便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骨质盾牌。 而这个盾牌的出现,也似乎给了他些许勇气,他怒声吼道:“来啊!” 这话音落下的瞬间,剑意长河冲击在了那骨盾之上。 轰! 一声巨响在那时荡开,飞剑如暴雨一般倾泻在那骨盾之上, 骨盾的防御力也确实惊人,那些撞击在其上的飞剑不断崩碎,化作大片大片的碎粒朝着四面散去。 而这样的场面,仿佛也给了万玄牙一些信心,他脸上的神色从愤怒与惶恐,渐渐化作了狂喜。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我乃天命之人!你杀不了我!你杀不了我!”他面色狰狞的朝着洛水吼道,脸上那副张狂之色再次涌现,仿佛又一次感觉自己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白痴。”而面对如此张狂的万玄牙,洛水只是淡淡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之前那唤来满城飞剑的剑鸣声再次从她体内升腾而起。 而这一次剑鸣,比起之前的那一次,要更加清晰,也更加高亢。 随着那一声剑鸣响起,更加旁的剑意在那时自洛水的体内涌出,化作一道冲天的剑气,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天地震荡,穹顶之上的云层在那股剑意的牵引下朝着中心混居,转眼化作了一道巨大的漩涡。 中心处亮起一道金色的光晕,看不清内里的情形,可在场的所有人,不…… 准确的说是,方圆百里之类的所有生灵都在那时清晰的感觉到了那漩涡中心,正有一股可怕的气息四溢。 “这是……什么?” 楚宁抬头看着那处,同样神色惊骇,那股力量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哪怕身负魔躯,这一刻在感受到这股力量时,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拿来自灵魂层面的颤栗。 这无关怯懦与否,只是因为那股力量的恐怖,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从而激发了他本能的恐惧。 楚宁的脑袋也在那时变得有些发懵,他其实还没有完全消化掉这位与他朝夕相处的女子就是那位闻名天下的洛水剑仙的事实,此刻又得见这般巍峨雄奇的场面,哪怕是以他的心智也不免心神动荡。 而楚宁尚且如此,周遭的众人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的抬头看着穹顶,脸上同样写满了恐惧。 只是那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洛水却神色平静,她只是冷冷的看向那万玄牙,侧身朝他一指,朱唇轻启:“万世。” 那二字吐出的瞬间,云层深处那道金色的事物,也在这时终于展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柄金色的巨大得宛如山岳的神剑。 天地间本就弥漫的恐怖的威势在那一瞬间更加汹涌的四溢,在场众人甚至感觉到一股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是万世剑!” “洛水剑仙的本命飞剑!”而同样一直注视着这一幕的杜向明在那时发出一声惊呼,神色激动的言道。 “传闻洛水剑仙的那把万世剑,一直温养在自己的丹府之中,但磅礴的剑意所汇成的神河过于强大,以至于形成了一方小世界,最可怕的是,这方小世界与上界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应,至高天为其在三十三重天中划出了一方世界,与其小世界相连,谓之……神河天!” “神河天?”周贯闻言脸色一变:“我在长生天做事时,曾于长生天的边缘,见到过一座奔流的神河,气息浩大,神意绵长。” “我还询问过同在长生天中的圣灵,那是哪位天尊的道场,当时他们告诉我,那条神河名为神河天,是尚未有天尊入主之地……” “她尚未登天飞升,至高天便为她准备好了一座天外天作为道场,那岂不是已经认定她不仅能够登天,而且还会成为一座天外天的天尊!” 说这番话时,周贯的语气中充斥着骇然。 下界之人,登天之事虽是凤毛麟角,但在足够长的时间维度下,也并不算太过稀奇。 但登天之后便为天尊的,纵观天地初开以来的数万年光景也只有那五位分别创立五座大道的道祖…… 这洛水所修之剑道虽然强大,但总归是在五道之中,没有开创大道的功绩,何德何能可以被预定为一座天外天的主人? 周贯想不明白,他总觉得今日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些事我也只是以前听山中长辈说起过,但哪怕是哪些长辈对这些传闻也不敢作保,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看来确实不是空穴来风。”杜向明也喃喃言道。 仿佛是为了验证二人方才所言。 那把巨大的万世神剑在那时朝着万玄牙重重的落下。 万玄牙当然很早就察觉到了那把万世神剑的出现,他的心头同样万分恐惧,可洛水在催动万世神剑的同时,那道轰击向万玄牙的剑意洪流也并未停止,万玄牙只要试图抽身,亦或者停下对自己身前骨质盾牌的能量灌注,只是眨眼间就会被这股恐怖的剑意洪流所淹没。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头顶的巨剑朝他落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 “不!” “你不能杀我!” “我是万玄牙!我是天命之人!我……” 他疯狂的大吼着,双眼通红。 “可我男人说,你是个冒牌货。”而这样的高呼换来的只是洛水淡淡的回应。 而在这话出口的同时,万世神剑也终于落在了万玄牙的身上。 没有想象中巨大的轰鸣,也没有天地震动的异象。 只有一道巨大的光晕亮起,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足足十余息的光景之后,那强光散去,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万玄牙立身之地一切如此,他周遭的房屋依然保持着原样,脚下的地面并无塌陷,甚至就连他那些离他极近的蚩辽士卒也都毫发无损。 就好像方才发生在众人眼前,要将天地倾覆的可怕场面只是一场幻境。 众人都神色古怪,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们忽然发现,虽然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原状,可万玄牙不见了…… 那位身负如椽天命,拥有大魔之力,张狂到不可思的万玄牙,就这么仿佛被生生抹除了一般,消失不见,没有了半点气息。 “逃……逃了?”惊骇的杜向明神色困惑的言道。 “不。”而身旁的周贯却在这时摇了摇头,目光恐惧的看着那位立在半空中的女子,喃喃言道:“济天下者,治大国如烹小鲜;剑天下者,举万钧若操一剑……” “她的剑道造诣已入化境,看似无可匹敌的一剑,力量却集于一点,所以周遭毫发无损,而真正想杀之人已是……”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第五百三十九章 为了祖神 “死了?”楚宁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此之前,他确实听很多人说起过十境之上的修士的强大,但有些事终究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那种文字上苍白的记载,与目睹,总归是截然不同的。 而做完这一切的洛水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会给在场众人带来怎样的震撼。 她只是回头,满脸笑容的来到了楚宁的身旁,眯着眼睛,宛如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般,笑眯眯的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咕噜。”看着眼前这张带着孩子气的绝美脸蛋,楚宁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他着实很难将眼前的女子,与方才那位宛如神灵一般的存在联系在一起。 当然,此刻他更无心回答洛水的问题。 他想起之前自己为洛水治疗伤势的举动,虽然那是为了她好,自己也并无半点私心…… 咳咳,至少在大多数时候时没有私心的。 但面对这么一个杀起大魔来都轻描淡写的剑仙,楚宁还是不免心头打鼓。 只是此刻心神受损的洛水丝毫没有察觉到楚宁的心思,只是疑惑于楚宁的沉默:“阿宁?你怎么了?” 这样说罢,她又觉对方或许还在担心万玄牙的事情,回头看了一眼又说道:“不必担心,他已经死了……” “他还活着。”可就在这话出口之时,一个沉闷的声音却忽然从身下传来。 二人闻言皆循声望去,却见是那位黎元在数位腐生君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子,正抬头神情虚弱的看向楚宁。 “他吸收了我体内太多的大魔之力,已经近乎完全魔化,到了这种程度,已经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想要完全杀死他,只能用我说的办法。”黎元如此言道。 洛水对其本就抱有偏见,此刻听闻他还要让楚宁吸收魔气,顿时眉头皱起:“我的万世剑于上界神河温养,即使是圣灵也杀得,那家伙凭什么能活下来?” “你若是再如此心怀叵测,危言耸听,我便让你也试试万世剑的锋芒。” 她这样说着,浑身的剑意涤荡,眼中的杀机,更是汹涌无匹,不似作假。 刚刚已经见识过她手段的众人见状纷纷心头一凛,神色惶恐。 但就在她这话刚刚落下,黎元甚至还未来得及回应之时,身后那群万玄牙带来的甲士们却忽然发出一阵惊呼。 “那……那是什么?” 楚宁警觉的回头看去,只见方才万玄牙的立身之处,一枚枚黑色的细点忽然出现,悬浮在半空中,仿佛浮游一般轻轻飘荡,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黑点越来越多。 一位蚩辽甲士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黑点。 可他的指尖刚刚触及到黑点,脸色便猛然一变,他张开嘴刚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他的身子便却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息干瘪了下去,化作一滩皮包骨坠于地面。 同时四面八方,万玄牙那疯狂的声音也随即响起:“上界之物又怎样?” “十二境剑仙又怎样?” “你们杀不死我!” 那声音响起的同时,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黑点猛然朝着四面涌去,那些被万玄牙带来的甲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要沾染到黑点,身躯便会瞬息被抽干血肉。 只是眨眼光景,便有数百人在这黑点之下化作了枯骨。 而那些黑点得到了这股血肉生机,明显膨胀了几分,它们开始朝着中心汇聚,已然有了几分人形,而更多黑点也开始不断浮现在半空中,飞射向四周的蚩辽甲士。 那些甲士也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当下顾不得许多,一个个丢盔弃甲,朝着四面逃窜。 而这一幕,也很好的印证了黎元的话。 “装神弄鬼!再杀你一遍便是!”洛水眉头一挑,转身就要再次出手。 可那时身后的楚宁却伸出手,拉住了她。 洛水神色不解的看向楚宁。 “洛姑……前辈,没用的。他说的是对的,靠这样的手段,我们是杀不死他的。”楚宁沉声说道。 “你说什么?”洛水的眉头紧皱,死死的盯着楚宁。 楚宁见她这般反应,暗以为对方是觉得自己轻视于她,毕竟这般大人物,似乎都有类似于不喜欢被人质疑的怪癖。 “我不是质疑前辈的能力,实在是源初种级别的大魔,确非人力可……”他赶忙解释道。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就被洛水沉声打断:“你叫我什么?” 她这样问到,目光直直的盯着楚宁,脸颊微红,神色恼怒。 “嗯?”楚宁一愣,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睛:“洛……洛前辈啊,有什么不对吗?”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洛水神色愤慨的回应道。 “那是我尚且不知前辈的真实身份,所以……”楚宁试图解释。 但转瞬又觉得在这个时候纠结这些,实在是不合时宜,他又赶忙终止了这个话题,说道:“洛前……咳咳,洛姑娘,称呼之事好说,等此间事了,你要我如何称呼你,我便如何称呼你,但现在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楚宁这样的承诺在洛水身上倒是让其极为受用,得到这般答复的洛水,脸色稍缓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做?” 楚宁转头看向了那位黎元,言道:“恐怕只能按他的办法来了。” “不行!”洛水果决的摇了摇头:“你的体内本就有魔气作祟,如果再吸收这股庞大的魔气……” “而且我始终觉得这家伙并不可信。” 洛水说着也看了一眼虚弱的黎元。 “当年至高天能以上界之力斩杀源初种,我的万世剑终年温养于神河天中,就算无法杀死他,也可以让其陷入极度虚弱,没有数十年,甚至百年,决计不可能恢复原状,等到你治好了身上的伤势,再来收拾他,难道不更……” “你身体中被注入了一股我看不透的力量,但那股力量对你并不友好,在没有解决掉这个问题前,如果你继续催动那把上界之物,那股力量对你的侵蚀很可能变成一场灾难。”而那时,黎元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打断了洛水的话。 洛水闻言,脸色骤变。 她的身体确实出了些状况,在楚宁与万玄牙交手的第一时间,她便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只是她也知道,在千相面具的封印下,单凭她七境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对付已经化魔的万玄牙,可当她想要突破千相面具的桎梏时,却发现那面具对她修为的限制远比她想象中要强得多,她尝试了几次,都无法靠着当时大隋山告诉她的法门解开禁制,最后她不得不强行以内力突破了那限制。 但也是因为如此,在完成此事时,她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古怪的力量趁机进入了她的丹府,只是楚宁那时还危在旦夕,她也无心多想,直接便选择了出手。 “我的事,不用你多嘴。”洛水当下就喝阻了黎元。 只是这时显然已经晚了,听完了二人对话的楚宁,见洛水这般反应自然知道黎元所言非虚。 他也联想到了之前洛水性情大变之事,虽然并不清楚具体的情由,但也觉察到了事情的不一般。 “既如此,我更不能让姑娘为我以身涉险。”楚宁当下便果决言道。 “可是……”洛水显然还心有不甘。 “洛姑娘,如果他所言为真,那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与我家祖母以及爷爷有关,我虽不喜蚩辽对大夏的所作所为,但既然是祖母承诺过的事情,楚宁自然也当责无旁贷。”楚宁此刻也坚定了自己的心意,他语气笃定的言道。 之前之所以不愿意出手相助,固然有明白此事对自己风险巨大的缘故,但最重要的还是对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二爷爷并不信任。 可在见识了对方,情愿死也要遵守自己对祖母的承诺,不愿化魔后,这样的顾虑终于还是散去了。 “我……”洛水依然不满意楚宁的回应,她还要再说些什么。 砰。 可就在那时,楚宁指尖却传来一声轻响。 他捏碎那枚黎元赠与他的本命珠。 血珠碎裂的瞬间,一道浓郁的血气从中溢出,楚宁没有丝毫犹豫,张开了嘴,将那股血气吞入了腹中。 下一刻,他的身躯一颤,一股磅礴的妖气便开始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洛水见状,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大抵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她虽然担心楚宁的安危,此刻却也只能站到了他的身边,为其护法。 …… 下方,被楚宁救下的陈圭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刚刚临死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以及楚宁对她说过的那番话,已经让她笃定自己曾经爱慕的那位“万玄牙”并非眼前之人。 只是真正的“万玄牙”到底去了哪里,她却并没有头绪。 无论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心上人,还是为了挽救眼前纷乱的局势,她都必须要做些什么。 看着周遭四处奔逃的甲士,以及那已经渐渐凝聚出人形,并且不断释放出黑点吞噬那些甲士性命的万玄牙虚影。 陈圭心头一横,飞身而起,运集起了周身灵力朝着四周喊道:“诸位皆是被万玄牙诓骗之人,并无大罪!” “此刻万玄牙罪行已昭然若揭,诸位当齐心协力,抵御此贼,以将功补过,切莫自乱阵脚……” 她的声音很大,也清晰的传入了在场之人的耳中。 但万玄牙所激发的黑点着实太过恐怖,这些甲士皆已被吓破了胆子,根本无人理会她,人群只顾着四散奔逃,只是越是如此混乱,那些黑点便越是可以轻易收割众人的性命,将众人的生机血肉吞没,成为他复苏的养料。 陈圭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可这时一道身影却忽然来到了她的身旁,在她开口之前,朗声言道:“尔等叛臣!” “我乃拓跋长生五子,拓跋桑弭!” “我以我父之名,赦免尔等今日之罪!” 不同于陈圭声音中的规劝,那道声音高亢威严,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威严,反倒让混乱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陈圭有些错愕的看着这位站在自己身边的拓跋桑弭,对方却只是朝着她点了点头,旋即便继续言道:“王族的血脉回归了蚩辽,祖神的光辉将再次照耀他的子民!” “而现在,蚩辽的勇士们,是时候拿起你们的刀剑,重拾你们的勇气,抵御外魔,护卫祖神的血脉了!” “祖神在上,历代卡赫的英灵在注视!” “让他们知道,蚩辽的儿郎依然愿意为了荣耀而战!也依然可以为了祖神而死!” 祖神、卡赫。 那是几乎被铭刻在每个蚩辽人灵魂深处的东西。 只是自从数十年前,王族覆灭,复活祖神之事已经被王庭彻底摒弃之后,这些字眼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寻常蚩辽人的耳边。 而当这些话再次从身为王庭公主的拓跋桑弭嘴里说出时,众人都神情错愕。 既是惊讶,但更多却是疑惑与不解。 但很快,这些情绪都会被彻底淹没。 因为就在这时,那个名叫楚宁的大夏少年身形忽然凭空而起,他来到了半空中,周身涌动起一股浩大的妖气。 然后,一道道血色的气息从他的体内溢出,足足抵达十二之数后,方才停止。 随即,那十二道血气盘旋在他的身躯周围,涌动、翻滚、凝聚。 在这般反复经历了百息的时间后,那十二道血气渐渐化作了十二道模糊的虚影。 有背身双翼的赤鹰,有身形庞大的骨妖,也有浑身雪白的灵蛛…… 看着那十二道迥异的虚影,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那是属于十二氏族的大妖本相。 而在蚩辽族中,除了修至十境的大能,就只有那传说中的王族血脉的拥有者,才能激发出这些大妖本相。 “是王族!” “是能同时激发十二道大妖本相的王族!” “祖神难道真的要复活了?” 人群中,这样的惊呼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拓跋桑弭同样神情惊诧的看着这抹异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十二道大妖本相的凝聚,虽然是有外力相助的原因,但由此也能看出楚宁的天赋之卓绝。 难道复活祖神的使命,真的会在他的身上实现吗? 这样有些荒唐的念头忽然泛上了她的脑海,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些心思,转头看向那些蚩辽甲士。 “既见我王!诸位还不拔刀?”她朗声问道。 而这话一出,场面上短暂的沉默。 哐当。 下一刻,只听一声脆响,一位中年甲士猛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高高举起,面朝那万玄牙所在的方向,朗声言道:“为了祖神!” 这话顿时激起了在场众人的血性。 “为了祖神!” “为了祖神!!” 那一道比一道高亢的高呼声接连响起,溃散的人群也在这埋藏于众人血脉深处的高呼声中,奇迹般的停止了混乱,开始集结…… 第五百四十章 不再来了 那其实是相当古怪的场面。 只因为一位少年激发出了王族的血脉。 越是慌乱的人群开始冷静,方才刀剑相向的双方开始联手。 在陈圭与拓跋桑弭的指挥下,众人重新摆好了队列,将万玄牙以及那不断浮现的黑点团团围住。 最前方的一群人手持盾牌严防死守,而后方腐生君们给他们发放着一枚枚从药铺中取来的畎魔丹。 服用此丹后,可以大大增强他们对魔气的抵抗力,只要不被那些黑点直接接触皮肤,便没有了被吸收血气的危险。 黑点不断朝着四面涌来,前方的甲士便在陈圭的指挥下,举起盾牌逼退那些黑点,后方的士卒则会投掷出一些会爆炸出灰雾的箭支。 这也是腐生君特制的雾气,同样拥有削减魔气的能力——这些都是腐生君们为了以防黎元暴走而准备的东西。 而已经凝聚出模糊人形的万玄牙显然已经具备了视物的能力,他看着自己激发出来的魔气黑点一次次被这些士卒逼退,情绪变得异常的暴躁,他厉声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难道也要背弃天命吗?” “成为我的养分,让你们的血肉与我融为一体,这是你们的荣耀!你们竟敢助纣为虐,与我为敌!我要你们都死!” 他这样怒吼着,那涌动在他周身的黑点开始愈发狂暴的朝着四面翻涌,人群在那些黑点的冲击下,有了些许混乱,但在陈圭与拓跋桑弭的指挥下,不断有人上前拿起那些死于冲击下的甲士掉落在地上的盾牌,接替他的位置。 在这样的前赴后继之下,人群竟然奇迹般的稳住了阵脚。 而这样的结果,让万玄牙更加的愤怒,不止因为众人的负隅顽抗阻拦了他复生的速度,更因为这群阻拦他的甲士,在之前还是听令于他的人马。 为了让他们给自己卖命,自己许以重诺,付出了相当多的财帛方才将他们收复。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黎元时,这些家伙在大多数时候,依然是畏首畏尾,惜命至极。 但现在,那拓跋桑弭不过振臂一呼,那楚宁不过是显化出了些许异象,这些刚刚还在卖命奔逃的家伙们,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变得悍不畏死。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更让他觉得好似遭受了某种背叛。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 “我给你们锦衣玉食,你们竟然为了一句空话,敢与我为敌,我今日便让你们指导指导,与天意对抗的下场!”他愤怒的低吼道,那由黑色事物凝聚而成的身形表面,仿佛沸腾的睡眠一般翻腾,一道道黑色的粘液就要在那时朝着四面喷溅而出。 那可谓是相当冒险的手段,此刻他的肉身还未完全复苏,需要一点点凝聚收拢被洛水击散的魔气,在完成完全凝聚之前,他神志处于相当脆弱与不稳定情况。 而此刻,他试图将这些还未完全凝聚魔性激发,攻杀向众人,一旦中途出现什么意外,或者他自己操作的时候出现些许偏差,再次凝聚时极有可能让自己的神志迷失…… 但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万玄牙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他这般低吼着就要催动法门。 “以利相交,终以利散。” “他们只是并不喜欢你许诺的未来。”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万玄牙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却见楚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由得一愣,但旋即脸上就露出了狂喜之色。 “你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既如此,就由你来做我的养料吧!”万玄牙厉声说道,那周身涌动的魔气也顿时调转了码头,宛如一对张开的巨大翅膀一般,就要将楚宁包裹。 这一幕看得周遭的众人皆是心头亡魂大冒。 无论是一直为楚宁护法的洛水,还是远处的杜向明等人,都没有想到楚宁能在短短半刻钟不到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对十二道大妖法门的凝练。 更没有想到楚宁会如此冒进的直接出现在万玄牙的跟前。 毕竟在他们看来,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是在完成法门凝练后,由众人出手再次打散万玄牙凝聚的身形,趁着其最虚弱的档口出手吸收魔气。 但这些念头此刻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在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楚宁的身形已经完全被万玄牙体内张开的魔气所包裹。 也正因如此,众人皆未有看到,在被魔气包裹的瞬间,那少年的嘴角竟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轻声说道。 “我也正有此意。” …… 楚宁的体内拥有着庞大的大魔之力,这对于万玄牙而言,可是实打实的大补之物,只要将之完全吸收,万玄牙不仅可以重塑魔躯,还能修为再进一步。 而也正因为有了楚宁的“投怀送抱”,万玄牙也将周遭弥散的那些魔气所化的黑点尽数收拢,准备全力吞噬楚宁。 周遭的众人此刻没了那些魔气黑点的袭杀,又目睹了楚宁的身形被万玄牙吞没的场面,一个个皆愣在了原地,神情惊骇的看着这一幕。 场面静得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团将楚宁包裹的魔气不断涌动,就仿佛是一只不可名字的存在咀嚼着美妙的食物。 “死了……”拓跋桑弭看着那团魔气,也感受着空气中其不断攀升的气息,顿时脸色煞白。 一旁的陈圭虽未发声,却同样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很明白,以万玄牙此刻的状态一旦吞噬了楚宁,不仅意味着她再也没有找到那个真正的“万玄牙”的机会,更意味着今日在场的每个人,都难逃一死。 洛水在那时也终于过了神来,她的眼中顿时泛起汹涌的怒火。 滚滚的剑意自她体内升腾,头顶的云层再次翻涌。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将眼前这个家伙,碎尸万段。 但也就在这时,那团翻涌的魔气却忽然开始朝内坍缩。 它不断收拢与聚合,很快一道身影,就在这时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是楚宁! “不!不可能!为什么你能吸收我的力量!” 而在看清楚宁的同时,万玄牙惊恐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在那不断朝着楚宁体内汇聚的魔气中,竟有一道恐惧的人脸,在不断的挣扎,试图逃离被吞噬的命运,只是这样的挣扎却只是徒劳,魔气依然源源不断的被楚宁吸入体内。 此时此刻的楚宁脸上的神色冷峻,冷冷的看着那万玄牙,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而在那样的目光下,万玄牙的情绪也彻底崩溃。 他开始大声的求饶与哀嚎。 但自始至终楚宁都并不理会他,直到最后一丝魔气被楚宁吸入体内,那一瞬间,万玄牙的声音戛然而止,涤荡在项马城中的恐怖魔气也在这时彻底消散。 就连穹顶上的乌云也在这时散去,皎洁的月光洒下,照耀在众人的身上,众人的心头都在那时升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不真实感。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所有人都只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在这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后,哪怕是以往稀松寻常的空气,都让众人觉得格外鲜美。 楚宁同样用了十来息的时间方才平复自己明显粗重的呼吸,他在那时深吸了一口气,刚刚转头,那时一道身影便飞扑入了他的怀中。 速度很快,以至于楚宁的身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而当他稳住身形,看向那扑入怀中的身影时,他的嘴角却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 “没事了,洛姑娘。”他犹豫了一刹,却还是伸出手抱住了女子的腰身,柔声安慰道:“都结束了。” 怀中的洛水眼眶泛红,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楚宁的手又紧了几分,就好像唯恐将他弄丢了一般。 “还没有。” 可就在这时,黎元的声音却忽然传来。 楚宁与洛水皆抬头看去,只见黎元正在腐生君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方才的经历依然历历在目,有那么一瞬几乎觉得楚宁已经死了的洛水,自然不愿楚宁再去冒险,她在看见黎元的瞬间,脸色便冷了下来,身子更是直接迈出,挡在了楚宁的跟前。 “万玄牙已经尸骨无存,你还想如何?”她寒声问道。 但这一次并不等到黎元回应,身后的楚宁就伸出了手,拉住了洛水。 洛水回头,神色困惑的看向楚宁。 楚宁也并不解释,只是在这时走上了前,来到了黎元的身前。 他看着这位脸色虚弱的先祖,问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黎元依旧神色平静的摇了摇头:“没有。” 这样的回答让楚宁沉默了下来,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那座地宫,我本就难以压制体内的魔性。”黎元却仿佛看穿了楚宁的心思,再次开口言道。 “如今更是被那个孩子吸收了半数魔性,这非但没有减少我体内魔性的躁动,反倒让我体内的状况陷入了失衡,我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 黎元这话一出,楚宁身后本还对其抱有敌意的洛水也是身子一颤,明白了过来对方所谓的还没有结束到底所指何事——楚宁还需要吞噬掉黎元体内的魔气。 只是他的灵魂如今已经与这具魔躯完全融为一体,一旦魔气被吞噬,他的这具身躯自然会快速朽烂,而他自己自然也就没有了生机可言。 虽然洛水对于楚宁继续吸收魔气之事依然有着担忧,但黎元依旧做出了愿意以死而平息隐患的决定,她亦不好再说什么。 楚宁闻言,也再次抬起了头:“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不必了,完成我与黎栖约定,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愿望了。” “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为了能够克制我体内的魔性,每天我都在承受无止境的痛苦。死亡对我而言,是最好的救赎。”黎元如此应道,那时他那张始终古波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真切、灿烂,就像是一个孩童。 楚宁看着这一幕,身躯同样一颤。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黎元虽然真的算起来,年纪已经过了七十,但实际上在人生的上半段,他被拓跋羊所囚禁,整个人一直处于无知无识得状态,后面的苏醒之后,只经历一场逃亡后,便被关押在地宫之中。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真正拥有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其实并不多,甚至是少得可怜。 想到这些的楚宁,身躯终于忍不住开始颤抖。 “开始吧,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想在最后时刻,毁掉我与黎栖的约定。”黎元声音再次响起,而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的身躯明显开始了颤抖,阵阵黑气也开始不断从周身溢出。 他体内的魔性已经到了快要失衡的边缘。 明白这一点的楚宁,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也做出了决定。 “我明白了。”楚宁这样说道,终于在那时伸出了手,放在了黎元的胸前。 随着法门的催动,黎元体内的魔气开始源源不断的涌入楚宁的体内。 而随着魔气的流逝,他的身躯也失去了支撑他的基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瓦解、消失。 这个过程很快,不过百息的时间,他的半边身躯就已经完全消散,而另一半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身旁的那些腐生君们看着这一幕,皆红了眼眶,在苍鹿的带领下纷纷跪下,高声喝道:“恭送我王!” 楚宁的身躯也颤抖得更加厉害,但他更明白就如黎元自己说的那样,死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救赎,所以即便心绪翻涌,他手中催动的法门却丝毫没有停滞的意思。 渐渐地,他仅剩的半边身躯也已经完全虚化,到了随时都可能消散的地步。 在那时,他微笑着抬头看向了天际,用最后一丝气力幽幽说道。 “黎栖曾说过,这个世界很大,也很美……” “只可惜,黎元一生,皆只是笼中雀,井中蛙……” “不曾见过。” “若有来世……”说道这里,他忽然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才道。 “算了,不再来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我回来了 对于大多数蚩辽士卒而言,他们对于黎元并不存在任何的感情。 甚至因为其恐怖的外形,大魔的身份,对其是充满恐惧的。 当看着黎元在楚宁的手中消失,并不知晓内情的众人只当是这位忽然出现的王族用雷霆手段镇压了邪祟。 于是,人群在那时终于开始了欢呼。 而这样的欢呼又很快在有人刻意的引导下,变作了对楚宁的崇拜与敬畏。 他们开始朝着楚宁单膝跪下,高呼着:“我王万岁!” 那声音山呼海啸一般响起,场面甚是浩大。 对于寻常蚩辽人而言,他们并没有办法接触到当年王族覆灭的辛密。 在王庭对外的说辞中,是王族遭到了某些歹人的袭击,但歹人具体是谁,王庭却语焉不详,只是话里话外的暗示可能是与大夏朝廷有关。 故而当王庭提出南下的国策后,无论是处于想要扩张的私利,还是为王族复仇的公义,整个蚩辽上下,对此都表现出了相当强的动员能力。 而现在,王族的后裔再次出现,在寻常蚩辽人眼中,楚宁理所当然的该继承王族的一切,成为蚩辽新的王。 这是蚩辽千年固守的传统。 是毫无疑问,也不需要被质疑的事情。 …… “有意思。” “这家伙竟然还是蚩辽王族……”远处的周贯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啧啧称奇的嘀咕道。 杜向明也在这时走到了他的身侧,同样看着那被众人簇拥的楚宁,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周兄,那现在看来,是不是麻烦已经解决了?”杜向明问道。 “自然,你没看那万玄牙如今已经神魂俱灭了吗?就连魔气也被那个楚宁全部吸收,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周贯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可周兄之前不是说过,那个万玄牙身负天命,天道不会让他如此轻易的死去,更何况他若是死了,那那份天命又该由何人承担?难道就此作罢?”杜向明却神色疑惑。 “怎么可能?天命之所以为天命,那便是既定之事,不可能不发生,但是谁来做虽然重要,却没那么重要。”周贯应道。 “寻常人自然没有更改天命的可能,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是世间大魔,一个同样身怀天命,万玄牙遇见了这样两个怪物,确实太过倒霉了些,但天命不可能就此作罢。” “你看,这楚宁如今不仅杀了万玄牙,还得了这些蚩辽人的拥戴,加上他王族的身份,这入主东方天下的天命,大抵便会落在他的身上,那万玄牙得来的庞大气运也给他做了嫁……” 那最后一个“衣”字,悬在周贯的嘴边,却迟迟未有落下。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古怪,又很快从古怪变得愕然,然后他瞪大了眼睛,以一种仿佛见了鬼的语气大声高呼道:“不对啊,气运哪里去了?” “周兄何意?”杜向明也察觉到了异样,赶忙开口问道。 周贯言道:“万玄牙死前,身上汇聚了庞大的气运,按理来说,这样的人若是死了,他身上的气运要门散去,要么大部分就会涌入杀他之人的身上,但为什么楚宁的身上没有这股气运?” “可周兄自己不也说了,这些气运也会有散去的可能吗?”杜向明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 “就算楚宁不是接替万玄牙的那个天命人,可如此庞大的气运即便四散,也不可能这么一会时间就完全消散,更何况我丝毫没有感觉到那气运四溢时的波动……”周贯却眉头紧皱的回答道。 杜向明毕竟并不理解气运之说,自然也给不出合理的解释,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周贯此刻的表现中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他再次将目光投注向那人群中的少年,眉头却忽然一皱,开口言道:“楚宁好像有些不对劲……” …… 楚宁确实有些古怪。 从黎元的身影彻底消散后,他便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起初洛水还以为他是在为黎元的死而伤心,直到周遭的蚩辽士卒开始高呼万岁,楚宁却依然毫无反应。 她顿时意识到了不对。 “阿宁。”她尝试着轻声唤道。 可听闻此言的楚宁依然低着头,对此毫无反应。 她的心头有些慌乱,赶忙伸手想要探查楚宁体内的状况,可她的手在触摸到楚宁肩膀的瞬间,一股暴戾的情绪却猛然朝她涌来。 是魔气! 一股魔气从楚宁的体内涌入了她的身躯。 就如黎元之前所言,洛水的丹府中出了些状况,那千相面具中被人做了些手脚,在强行冲破千相面具的枷锁后,一股力量涌入了她的丹府,附着在她的剑意神河中。 而现在,这股魔气的涌入,更是牵动了那股力量,一道道黑色的事物开始在她的丹府中蔓延,顺着剑意神河附着在了她那把本命飞剑之上,金色的剑身也旋即被染上了一层墨色。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变化还在不断加剧。 内息的翻涌,让她的脸色变得格外苍白,可她却在第一时间强压下了这诸多不适,再次看向楚宁——方才她不过是用手指触摸了一下楚宁的肩膀,对方体内的魔气便试图将她感染,这绝不会是楚宁自己的本意,再一联想楚宁的异状,洛水猜测到此刻楚宁体内魔气应当正处于失控的状态。 这是极为危险的情况。 她顾不得许多,正要再次出手触摸楚宁,同时运集起体内的力量准备强行为楚宁镇压体内的魔气。 可这一次,她的手方才伸出,楚宁的头却猛然抬起。 那时洛水方才看清,那少年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变做了黑色,同时脸上凸起一道道黑色的经脉,整个人看上去狰狞无比。 洛水心头慌乱,这是魔化在加深的征兆。 “阿宁……”她颤声说着,伸出手的却在这时被楚宁死死抓住,用力极大,哪怕是以洛水的修为,也能感受到一股刺痛。 …… “师祖爷爷怎么了?”相比于还在庆贺这场劫后余生的众多蚩辽人,远处站着的樊朝显然更关心楚宁的安危,所以他在第一时间也发现了自家师祖爷爷与师祖奶奶的异样。 只是他如今修为全无,离楚宁的距离也有些远,并无法将那处的情形看得真切,抱着这样的疑惑,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卿衣,想要问问以对方的眼力可能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当他回过头,却见那位卿衣的嘴角正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某种算计得逞后的得意笑容。 樊朝的心头一凛,暗觉不对。 却见那时,卿衣的双手猛然合于胸前,数道法印结出,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便朝着四面涌出。 “你要做什么?”樊朝高声问道。 卿衣挑眉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神色复杂。 “谢谢你救了我,不然我可能永远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开启神道试炼。”她这般说道,语气由衷的同时,心头却没来由的泛起一丝遗憾。 她很明白一旦神道试炼开始后,自己与楚宁之间会发生什么,虽然在此之前,她并不抗拒自己的命运,毕竟对她而言,只要能够复仇,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甘。 她对楚宁没有丝毫了解,只是通过大灵祭之口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故事,对方对她而言几乎就是一个陌生人。 而现在,她却因为神道试炼的缘故,不得不永远与对方绑定在一起…… 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看向了身前的樊朝。 只是这念头一起,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赶忙将这样的心思压了下来。 “神道试炼?什么意思?”并不知晓卿衣心头所想的樊朝只是担心着楚宁的处境,继续在那时追问道。 但这个问题还不待卿衣回应,那远处楚宁所在之处,却忽然起了异变。 一阵嘈杂的惊呼声响起,樊朝赶忙回头看去,只见那处的楚宁浑身滚滚黑气开始翻涌,一股比起方才万玄牙身上溢出的魔气还要汹涌的气息四溢开来。 但这并不是最古怪的,最古怪的是,在楚宁身后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一团幽深的黑暗浮现在那空间的深处,仿佛是一只洪荒巨兽在那时张开了他的嘴。 “你到底做了什么!”樊朝看见这一幕,也猜到了是卿衣在捣鬼,他大声质问道,同时迈步上前伸手就要抓向卿衣,想要阻拦对方。 可他的手刚刚触及到卿衣,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便猛然传来,并无任何修为的樊朝顿时被那股力量波动掀翻在地。 “你这个人虽然笨,但对我却有救命之恩,我不想伤你,你也不要自讨苦吃。”卿衣冷着脸色瞟了他一眼,这样说道。 二者之间修为的鸿沟巨大,毫不夸张的说,对卿衣而言,杀死樊朝就如同杀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但樊朝却丝毫没有愧疚,他狼狈的爬起身子,神色坚定的言道:“你是我带到师祖爷爷身边的,你若想害我师祖爷爷,那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说罢这话,没有半点犹豫,便再次朝着卿衣冲了过来。 …… 洛水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楚宁身后空间的异象,她刚想要阻止,那空间黑洞中却骤然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楚宁包裹。 它在拖拽着楚宁! 洛水虽然并不清楚这异象到底有何而来,但她本能的感觉到了来者不善,更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楚宁被拖拽入那个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洞。 她盯着被楚宁周身魔气感染的风险,再次出手抓住了楚宁的肩膀,与之前一般,一股强大的魔气顿时朝她涌来,灌入了她的丹府。 那把本命飞剑之上,黑色的气息更加汹涌过的蔓延,她的脸色也骤然变得煞白,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死死的抓着楚宁的肩膀,试图帮助他挣脱那力量的束缚。 但很快她就发现,以此刻她体内气息紊乱的状况,根本无法将楚宁拖离那股空间黑洞,他的身躯在一直在缓缓的朝着黑洞靠拢。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水,心头一横,索性不再反抗,反倒伸手环抱住了楚宁——既然无法将他拽离危险,那便与他同去。 …… “疯女人!你还想跟我抢人!”远处的卿衣看着这一幕,脸色愤慨,她一掌拍向朝着她冲来的樊朝,但在触及到对方身躯时,却又眉头一皱,将手上的力量散去大半,只是将对方拍飞,然后便要飞身而起去向那处——那通往神道试炼的通道,一旦有两人进入,就会彻底关闭,她得赶在那之前,击退洛水,与楚宁一同进入。 只是当她刚刚将身躯抬起,那倒地的樊朝也不知哪里生出的气力,竟然飞身一扑,抱住了她的双脚。 卿衣心头恼怒,低声喝道:“松开,不然我杀了你!” 只是这样的威胁对樊朝而言却毫无作用,少年只是紧咬着牙关死死的抱住卿衣,想要以此拖延对方的行动。 “真是个傻子!”看着这一幕的卿衣嘴里骂了一句,体内的灵力被她运起又散去,来回数次,却终究没有忍心对其动手。 她最后也只能一咬牙加快了速度,飞向前方,在洛水与楚宁的身形被那黑洞吞噬前一刻抓住了洛水的脚踝,下一刻黑洞中吸力猛然增大,四人的身形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被黑洞完全吞没,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项马城中的众人都愣在原地,皆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在众人一片死寂的档口,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枚枚细小的黑点穿过人群,来到了一处破败的街道角落,汇聚在一起,渐渐化作了一具模糊的人形。 在人形凝聚的瞬间,天地间的气运之力飞速涌来,灌注入那具躯壳。 只是十来息的光景,躯体便完全凝实。 竟是那已经死过两次的万玄牙! 他抬起头,双眼睁开,眸中却没了以往的张狂与疯癫,只有一抹宛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然后,一道幽冷的声音自他嘴里吐出。 他说道。 “黎栖。” “我回来了。” 第五百四十二章 正有此意 具云城是整个云州距离盘龙关最近的城池,距离不过八十里,若是蚩辽精锐全力奔袭,这段距离,要不聊半日时间就能赶到。 而此地一旦失守,以具云城为首的四座城镇拉起的对抗盘龙关中的蚩辽人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而让整个防线溃散。 当然,不仅是具云城,事实上,以具云城为首的最邻近盘龙关的四座城池,在这方面都承担着几乎相同的作用,一旦一城失守,蚩辽军队长驱直入,可以很轻易的切断其余几座城池与后方的补给线,从而让其成为孤城。 故而从战略上而言,以具云城四城作为战线,据守云州其实是一件相当不明智的事情。 作为如今的三军统帅的吕琦梦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在楚宁离开前,他也曾严肃的向吕琦梦交代过,具云城战线过长,又无天险可守,绝不是与蚩辽决胜之地,故而只能做据守之态,却不能做据守之实,一旦蚩辽真的大军来犯,还是得退回龙铮山防线。 自从楚宁离开后,她也是严格按照楚宁的要求对具云城以及周边防线布防的。 虽四座城池都布防有相当数量的军队,但粮草辎重却始终保持在十日度用的水平,一旦蚩辽大军来袭,大军便可舍弃辎重,快速回撤,在龙铮山防线依仗天险,与蚩辽决一死战。 …… 军中事务繁多,各处城镇负责监管盘龙关动向的文牒、军需补给的银钱度用,新到库的捐赠之物如何调配,哪些有用的需要留下,哪些用不着的应该变卖,以及义军们该如何操练,又有谁领军,这些问题都得吕琦梦这个大统领来定夺。 忙完这些时间已经过了亥时,吕琦梦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大帐,她伸了个懒腰,心底暗暗腹诽着自家那位不靠谱的山主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岔子,徐醇娘给他检查了无数遍,心脉、内府都没有半点问题,可就是怎么都不曾苏醒,将这整个龙铮山防线的重任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 她甚至暗暗怀疑,那家伙是不是故意装睡,好美滋滋的当个甩手掌柜。 毕竟这些年来,这样的事情薛南夜可没有少做。 “唉。” “真是命苦啊。”吕琦梦不由得叹了口气。 外人看来,她是龙铮山的天之骄子,未来的圣山山主。 可这日子过得有多憋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靠谱的师父,早死的娘,还有个疯疯癫癫的爹…… 想到这里,吕琦梦忽然有些想自己的娘了。 在她六岁那年,她的阿娘就离开了他,旁人都说是自己那个疯疯癫癫的阿爹将她活活气死的,但其实吕琦梦知道,自己母亲的身子一直都不好,也从未怪过自己那位阿爹。 哪怕到咽气的前一刻,她也只是担心着自己的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照顾好他。 吕琦梦朝着自己的怀里探了探,摸出了一枚系着红线的半截钱币。 据说那是当年自己母亲与父亲的定情信物,她的母亲在临终前将这枚钱币交给了她,告诉她这枚钱币还有另外一半,若是谁能拿出那半截钱币,那无论对方说出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自己都得毫不犹豫的相信他。 吕琦梦对此其实并不太认同,毕竟那半截钱币到底在何人身上,自己的母亲也说不上来,若是被什么歹人夺了去,那自己什么都相信对方,那岂不是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所以吕琦梦更多只是将之当做了一个念想,每当她伸手摩挲着钱币粗糙的表面时,仿佛就能感受到自己母亲留下的余温。 她想着这些走出了大营,来到了城墙上——按照惯例,她得到此地巡视一遍城防,再看一看今日负责监视蚩辽士卒的斥候上报上来的战报。 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巡逻的士卒,每一个都对吕琦梦相当敬重,吕琦梦也一一回礼。 当她走上城墙,看过士卒们递来的情报,确定并无什么异常后,今天一天的工作对她而言才算结束。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正准备离去,却见城楼上有一道身影正坐在那处,双脚悬空轻轻晃动。 吕琦梦的心头一动,飞身而起,直接来到了那人的身侧。 “怎么?又在想你家男人?”她倒也并不见外,大大咧咧的坐下身子后,便开口问道。 那身影闻言,侧头看向吕琦梦,似乎也习惯了对方的性子,她并无惊讶,也没有什么恼怒,只是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吕琦梦挑了挑眉头:“我可不信,陆姑娘你可没你想象中那么会说谎。” “楚宁那家伙在时,你恨不得把眼睛就黏在他身上,现在他走了,你还能忍住不想的?” 陆衔玉却道:“我的意思是,他不是我男人。” 吕琦梦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们俩都那样了,还没有确定关系?” “当初黄归龙发难时,你可是最坚定的站在他那边的,就这份恩情,他小子还能负了你不成?” “感情之事又不是做生意,你给了报酬,人家就一定要给你回报……”陆衔玉苦笑着应道。 “唉……”吕琦梦闻言叹了口气:“所以我不喜欢这男女之事,太麻烦,还不如打一架来得简单明了。” “那是因为吕统领还没有遇见那个让你牵肠挂肚的人罢了。”陆衔玉笑着说道。 “才不会呢!”吕琦梦却撇了撇嘴笃定言道:“自从我爹疯疯癫癫之后,我娘就为其牵肠挂肚,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什么成亲啊,男人啊,都是麻烦事,一个人多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牵肠挂肚,也勿需庸人自扰。” “就好像陆姑娘,明明那么厉害,却还要被楚宁那家伙挑来拣去,凭什么啊!”吕琦梦这样说着语气有些不忿,看样子是确实对于陆衔玉的遭遇颇为不忿。 她这话说来,也并非毫无道理,要知道如今的陆衔玉修为已入八境,还有一把孽龙煞在手,在这云州战场上,已经是让蚩辽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在楚宁走后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他们与盘龙关的蚩辽人发生过几次规模不大的冲突,每次只需要些许精锐的配合,陆衔玉便可一人将数以百计,甚至千余人的蚩辽人打得溃不成军,以至于如今在蚩辽那边,已经有人开始以卡阿罗称呼陆衔玉。 “卡”在蚩辽语中为赤的意思。 “阿罗”则是蚩辽传说中的死神。 二者合在一起意思也再简单不过,便是红色死神。 由此可见陆衔玉给那些蚩辽人留下多么可怕的阴影。 陆衔玉闻言却在那时摇了摇头:“这事不能这么算。” “那要怎么算?”吕琦梦显然是完全站在了陆衔玉一边,脸色愤慨的言道:“要我说啊,也就是你傻乎乎的,才对那楚宁死心塌地,这世上断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如你这般看上那家伙……” 她这话刚刚说完,脸色却骤然一变,抬头看向陆衔玉,却见陆衔玉也在那时皱起了眉头,二人的目光交错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二人立马站起了身子,同时抬头看向城门外的夜空——就在刚刚二人都从那个方向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力量正飞速朝着此处靠拢。 城门所对的方向正是盘龙关所在的方向,能从那处到来的存在,其目的大抵来者不善。 “去调兵,让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陆衔玉反应迅速,伸手朝着虚空一握,一把血色的烈弓便骤然浮现在了她的手上,同时周身一股强大的灵力也开始奔涌。 她的意思很明白,她想自己一个人拦住可能的威胁,为具云城守军的调配争取时间。 只是对方气息极为恐怖,吕琦梦不免担心陆衔玉的安慰。 她正要说些什么,可那时陆衔玉脸上的神色却忽然一沉,喃喃言道:“来了。” 吕琦梦闻言心头一惊,也再次抬头看去,只见距离二人不过两三丈远的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位模样俏丽的女子。 她一身青衣,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肩头站着一只黑猫,背上负有一把森白的骨剑。 她显然已经意识到整个具云城中最有威胁的就是眼前的二人,目光在第一时间落在了二人身上。 “阁下何人?此地乃是北境重镇,若无他事,还请退下,莫要自找麻烦。”大抵是看出女子的夏人身份,吕琦梦心头的警惕稍缓了几分,但却并未因此而完全松懈,毕竟蚩辽占领幽莽二州这么多年,在这样的情况有大批的原住夏人选择了成为蚩辽的走狗,这女子既然来自盘龙关方向,自然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只是吕琦梦话并未起到任何想象中的作用,她只是看着二人,开口问道:“楚宁……在哪?” 这话一出,吕琦梦与陆衔玉的脸色皆是一变。 她们再次打量起了这位青衣女子,只见对方面色冷峻,周身翻涌的气息又给她们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心底不免觉得对方寻找楚宁怕是图谋不轨。 “你是何人?寻找楚宁做什么?”事关楚宁,关心则乱的陆衔玉抢先开口问道。 青衣女子明显的感觉到了陆衔玉在提及楚宁时语气中的焦急,她的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冷眸反问道:“与你何干?” “这位陆衔玉陆姑娘,可是楚宁的红颜知己,二人同经生死,情比金坚,你寻楚宁仇也罢,恩也好,我们不仅问得,也管得!”一旁的吕琦梦自是看不惯青衣女子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她伸手指了指陆衔玉,这般说道。 这样的做法当然并不只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利,更是因为觉得对方既然是来寻楚宁麻烦的,她抬出陆衔玉与楚宁的关系,可以让对方道出来意,也方便他们为楚宁解决着可能的麻烦,毕竟楚宁如今还担着护送陈曦凰前往蚩辽和亲的重任,不宜再节外生枝。 只是听闻此言的青衣女子却并未回应她的话,反倒将目光死死的落在了陆衔玉的身上,眼中泛起的光芒更加阴冷:“你就是那个陆衔玉?” …… 武青在从红莲的嘴里得知了楚宁尚在云州的消息后,便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其中固然有思恋楚宁的原因在,但同时也有从红莲口中得知有一个叫陆衔玉的女人一直纠缠着楚宁的原因。 甚至为此,红莲不得不“以守待攻”,主动以侯妃的身份自居,才能勉强挡住这个女人,可现在红莲被困在幽罗界,没人在楚宁身边看着,武青自然担心自己心心念念的小侯爷,被外人吃干抹净。 本意只是想寻找楚宁,好生保护,却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在来到云州的第一时间就遇见了这位传闻中的陆衔玉。 此刻她眼中杀机奔涌,一头青丝也在这时扬起。 陆衔玉明显感觉到了武青周身气息的变化,她同样握紧了手中的烈弓:“你认得我?” “不仅认得,还听说过你的事迹!”武青咬牙切齿的言道。 果然是蚩辽的人! 而听到这个答复的陆衔玉心头也做出了判断,毕竟她这辈子能被称做事迹的事情,也就是这段时间几次带兵大败蚩辽之事。 “既然阁下找上了门来,那也就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了!我知道你的目的,你也明白我绝无可能退让!”陆衔玉沉声应道。 “哦?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坦诚得多。”武青眯起了眼睛,她倒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横刀夺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有什么不对吗?你我各有立场,我理解你身处幽莽二州的无奈,但我也有我的坚持,对错既然难分,那便手下见真章吧!”陆衔玉寒声言道。 她虽不齿这青衣女子身为夏人,却为蚩辽卖命的决定,但也明白对于身处幽莽二州的百姓而言,有时候选择并没有那么轻松。 武青看着已经做好了准备的陆衔玉,也收起了最后一丝准备留手的心思,她同样运转起了体内的力量,抽出了背后的骨剑,应道:“正有此意。” 第五百四十三章 天赋异禀 “皑皑姐姐,前面就能看到爹爹了吗?” 具云城南郊,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正在平原上狂奔。 竟是一只巨大的白虎。 白虎的身上坐着一位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眉心有一道金线,长得甚是可人。 面对她奶声奶气的询问,那只巨大的白虎竟是口吐人言:“应该是的,我打听过了,楚宁既然不在龙铮山,那就应该在前线。” 一道血色的身影则在那时浮现在了二人的身侧,她问道:“蛛儿,你现在能感觉到阿宁的状况吗?” 虎背上的小姑娘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自从三日前我在爹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后,便再也感觉不到爹爹的气息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和爹爹之间的联系切断了。” 说到这里,小姑娘的脸上浮出了担忧之色,看向那血色身影问道:“阿娘,爹爹不会……” “不会。”血色身影淡淡应道,语气笃定。 小女孩见状,闷闷的低下了头,神色有些失落,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哎呀!楚宁那家伙命大得很,你们就不必杞人忧天了,等到了具云城,什么都摸清了!”见气氛沉闷,那只白虎再次开口言道。 血色身影闻言点了点头,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过于严苛了,她看向虎背上的女孩,开口言道:“蛛儿,你不是一直想去中原看看吗?等找到了阿爹,我们就一起去,好吗?”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在伤心的小家伙顿时面露兴奋之色:“真的吗?皑皑姐姐也去?” “嗯。”血色身影点了点头。 小女孩闻言脸上笑容正要荡开,却听身下的白虎闷闷言道。 “我可还没答应!” 小女孩顿时撇下了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未来得及在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脑门上便被那红衣女子重重的敲了一下。 身形巨大的白虎吃痛之下,顿时面露委屈之色,她看向那血色的身影:“岳红袖!你这么凶巴巴的,小心楚宁不要你!” 岳红袖闻言,脸上的神色平静:“没事,在他面前……我不这样。” 听闻这话的白虎一愣,旋即大声吼道:“岳红袖!你学坏了!” 红衣阴神眨了眨眼睛,对此并无回应,只是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意,旋即转身飘动身形继续朝着前方那座城郭飞去。 …… 很快一行三人就来到了具云城下。 赵皑皑化作了人形,抬头看着身前的城墙,皱起了眉头:“不是说这具云城是和蚩辽打战的前线吗?守备森严,寻常人不得入内,我们可是费了时间才弄到通行证的,怎么这城头一个人都没有?” “是不是他们在玩捉迷藏?都躲起来了?”蛛儿天真烂漫,眨了眨眼睛问道。 “不对。”可就在这时,岳红袖的眉头却忽然一皱看向具云城的北面防线:“好像有人在打斗……双方品阶都不低。” “嗯?难道是蚩辽人打过来了?我们来得这么巧?”赵皑皑心头一惊,开口问道。 “有坏人!娘我们快走,去帮爹爹打坏人!”蛛儿挥起了拳头,一脸的跃跃欲试。 “嗯。”岳红袖点了点头。 他们并不知道楚宁护送陈曦凰前往蚩辽之事,事实上这件事情整个北境义军,也只有小部分知晓,大多数都以为楚宁身处前线,而前线的士卒又被吕琦梦以对方闭关搪塞过去。 这么做,一来可以减少有心人对楚宁的觊觎,二来楚宁毕竟是指挥了整个云州之战的人物,如今在义军心中地位极高,他尚且在前线的消息,对于振奋军心也是有一定作用的。 故而岳红袖等人前往龙铮山后,并未得到真实的消息,皆以为楚宁此刻身在具云城中。 而在说完这话后,岳红袖就抱起了蛛儿,与赵皑皑一道化作一红一白两道流光直奔那能量波动倾泻之处而去。 …… 与所有位于龙铮山以北的城镇一般,具云城是被蚩辽人占领过的城镇。 城中原有的居民要么被迫害,要么举族逃离,而就算还有一些侥幸活下来的,但在龙铮山接手后,吕琦梦出面也让这些百姓拳头迁移了褚州与兖州。 所以如今的具云城,从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就一座巨大的军营。 而被岳红袖感知到的那场打斗显然吸引了城中大多数军士,故而当他们入城时,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北城的方向。 城墙下人头攒动,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在半空中来回交错,每一次相撞都会激起一道道恐怖的灵力波动。 “他们两个好厉害。”蛛儿趴在岳红袖的肩头,双眼放光的指着那处大声的言道。 隔得太远他们并无法看清二人的容貌,只是能隐约瞥见其中一人身负红甲,手持烈弓,背后还张开了一对血色双翼,而另一人一身青衣,手持骨甲,身旁还有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豹助战。 “感觉青衣服的更厉害些……”赵皑皑站在岳红袖的身侧,抬头精精有味的看着。 “为什么?我觉得那个拿着弓的大姐姐更好看啊!”蛛儿轻轻一跳,灵活的从岳红袖的身上跃到了赵皑皑的肩头,带着疑惑奶声奶气的问道。 “你懂什么。”赵皑皑却撇了撇嘴,然后板起脸故作严肃的说道:“你看那个拿弓的家伙,每一招都大开大合,正面对抗时几乎都在佯攻,只是靠着拉开距离后拉弓发动攻势,明显是正面不是那青衣女子的对手,只是她那把弓看上去有些门道,那青衣女子也并未下杀手,否则……” “有道理。”蛛儿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相当配合的点了点头,同样做出一副眉头微皱的严肃模样。 “皑皑,你觉不觉得那二人看上去都有些眼熟?”而就在这时身旁一直盯着天上的岳红袖忽然开口言道。 “嗯?”赵皑皑闻言一愣,也再次抬起头,极目望去。 “嘶——” “你这么一说,你还真别说。” “这不是武青姐姐和那个什么镇魔府的府主吗?!” …… 陆衔玉自然知道来者不善的。 但她确实没有想到,会不善到这个地步。 该怎么形容这个对手呢? 陆衔玉思来想去,只能用深不可测。 他与她交手已经足足一刻钟的时间,从一开始的试探,到现在的全力以赴,她可以说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可对方周身的气息从一开始到现在几乎毫无变化,也就是说对方从始至终就是在以一种戏弄她的方式与她作战。 想到这里,陆衔玉的心头也暗暗憋起了一股火气。 她再次飞身与对方拉开距离,同时拉满了手中的孽龙煞,一把血色的能量剑便在弓弦上浮现,周遭的灵力也飞速朝着箭支之上汇聚,一股恐怖的力量四溢。 不止灵力,还泛起阵阵凶厉的黑气。 那是楚宁临走前交给她的保命手段。 之前与楚宁一同掉入归寂山时,在命悬一线的档口,为了帮助陆衔玉吸收体内的力量,楚宁曾赠与了她一缕湮灵鬼火,也正是靠着此物淬炼肉身,陆衔玉的修为才能一路高歌猛进,迈入八境。 而湮灵鬼火自然不止有锻体之用,同样可以外防御敌,只是此物在陆衔玉的体内只有星末一点,一旦外放恢复起来极其消耗时间,她自己也会因此陷入虚弱,所以楚宁告诫过她除非万不得已,切不可随意动用。 陆衔玉对此自然是深信不疑,只是眼前这个敌人着实太过可怕,她不得不…… 随着法门的催动,那血色的箭支之上顿时燃起了火焰,却不是一开始那湮灵鬼火般的幽绿色,而是一缕散发着可怕气息的金色劫炎! 是的,楚宁离开后没多久时间,陆衔玉体内的鬼火就发生了变化,化作了金色,她不清楚这样的变化到底由何而来,只能隐约猜测可能与楚宁有关,而这金色的火焰,其威能相比于之前,也有了巨大的提升。 她看向那青衣女子,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眉头在那时皱起,眼中那个也泛起了骇然之色。 显然,哪怕是对于对方而言,这金色的火焰也具有相当可怕的杀伤力。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衔玉心头一横,也没了犹豫,就要将弓弦上的羽箭射出。 但就在这时,一道血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她与那青衣女子之间。 这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让陆衔玉一愣,但很快她就认出了对方,是那位鱼龙城中的阴神——岳红袖! 有道是爱屋及乌,无论是从楚宁的嘴中,还是红莲的嘴里,她大都听过对方的名字,也明白对方与楚宁之间关系匪浅。 她自然不敢伤她,只是满心困惑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还不待她想明白,另一侧那位青衣女子却也在那时开口,用惊喜的声音唤道:“红袖姐姐。” …… “所以,阿宁不在这里?”具云城的军帐中,武青端起了茶杯饮下一口,慢悠悠的问道。 “不在,我问过了,前些日子就去了蚩辽之地,护送那个陈曦凰去和亲了。”赵皑皑丝毫没有感受到大帐古怪的氛围,一边大口吃着包子,一边应道。 “整个义军数万人,龙铮山又是北境圣上,就派他一个人去蚩辽?”武青的脸色冷了下来。 “姑娘这话说得!楚侯爷是自愿前去,我们可没逼他。”闻讯赶来的将领中,有一人赶忙说道,对于武青语气中的讥讽相当不满。 幸好一旁的吕琦梦见识不对,狠狠踢了对方一脚,然后方才言道:“楚侯爷深明大义,今日城中布局也好,云州之战也罢,皆是出自他的手臂,前往蚩辽同样也是亦然,武青姑娘与楚侯爷关系亲密,想来也是了解他的为人的,让不喜欢的事情,我们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去做。” 吕琦梦可是看得真切,方才那场大战,即便是陆衔玉也是处处落于下风,招惹这样的人物,对他们而言可不是好事。 “这倒是,不过他为何要护送那个什么陈曦凰……”武青又问道。 “喜欢人家呗。”一旁正大快朵颐的赵皑皑心直口快的言道:“武青姐姐你不知道,楚宁和那陈曦凰的事情早就在鱼龙城传开了,据说都在楚宁住处过夜了!” 这话一出,帐中气氛顿时变得死寂。 武青端着茶杯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中。 “陈曦凰是谁?爹爹若是喜欢他,那蛛儿是不是又有新的娘了?”一旁的蛛儿,跳上了赵皑皑的肩头,一脸好奇的问道。 爹爹? 这话一出,武青的身子一颤,目光顿时死死的盯向了蛛儿,握着茶杯的手也明显用力了几分。 岳红袖是与楚宁一同经历过那次鱼龙城的大魔之变的,她也知道武青的体内吸收了大量的大魔之力。 通常而言,这样情况下,人的性情会极不稳定,故而岳红袖赶忙看向蛛儿,沉声言道:“蛛儿,不可胡言。” 被岳红袖训斥的蛛儿有些委屈的眨了眨眼睛,但她显然理解错了对方的意思,一脸认真的看着岳红袖言道:“阿娘放心,不管阿爹以后娶多少个,你都是蛛儿最喜欢的娘。” 砰。 而她此言刚落,那武青手中的茶杯终于还是无法承受武青心头的愤怒在那时轰然碎裂。 然后,她眯起眼睛,朝着蛛儿伸出了手,小姑娘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其摄到了跟前。 被吓坏了蛛儿顿时红了眼眶,怕生生的看着眼前的武青。 而身旁的岳红袖见状也是心头一惊,岳红袖赶忙言道:“武青,别冲动!” “武青姐姐,蛛儿只是个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啊!”赵皑皑也言道。 蛛儿也忙不迭的点头,仿佛是在无声表达自己的观点。 就连一旁的幽巡也被吓了一跳,赶忙说道:“圣女大人,这若真是那家伙的骨肉,你伤了她……” 武青却在那时伸手摸了摸蛛儿的脸蛋,上下打量一番,旋即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她喃喃言道。 “这都四五岁了吧……” “我家阿宁,果然天赋异禀啊。” 第五百四十四章 责无旁贷 “楚宁!楚宁!”一道急切的声音在楚宁的耳畔响起,楚宁的双眼缓缓睁开。 一股寒意在同时涌来,他看向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他伸手摸了摸,触摸到的是一片寒意刺骨的湿哒哒的事物。 楚宁抓起一看,却是一团雪。 在那股寒意的刺激下,他浑浑噩噩的脑袋有了几分清明,也看清了自己正身处在一片雪地中。 但说来奇怪的是,方才唤醒楚宁的声音却在他醒来那一刻不见了踪影。 楚宁起身,回忆着自己经历的一切。 他只记得自己吸收了黎元体内的魔性,正要将之灌注入妖丹之中,然后将之作为容器封印。 可就在这时,那妖丹内被激活的十二氏族的血脉却忽然暴动,强行吸收了自己那道庞大的大魔之力,然后,他便开始出现了失控的状态。 而也就是从那时起,楚宁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他只隐约记得一两个模糊的画面——背后空间忽然浮现的黑洞,以及抱着自己的洛水和赶来的樊朝卿衣一同被那黑洞吞没的场面。 楚宁想到这里,皱起了眉头,方才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此刻想来正是洛水。 可现在对方却不见了踪影,不仅如此,樊朝与卿衣也没了踪迹。 他又四下看了看,天色昏暗,不断飘着雪,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幻境? 楚宁暗暗猜测着,此刻时值五月,哪怕是最寒冷的北境也不会有这样的大雪,所以这样的猜测倒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不过很快,楚宁就否决了自己这样的猜测。 原因也很简单——这里太冷了。 那种极寒下,每个毛孔都被刺痛的感觉,绝不是单纯的幻境可以模拟出来的。 从苏醒到现在,不过百来息的时间,楚宁已经被冻得有些四肢僵硬。 “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楚宁暗暗想着,正要唤出自己的万相墨甲御空飞行。 可他刚刚如此做,便觉自己的经脉之中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感,就仿佛有一团团炙热的火球在那时穿过了他的经脉一般。 他的脸色顿时煞白,险些在那时痛晕了过去。 好一会后,他方才平复下周身的痛楚,而这时他也才发现自己的经脉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完全堵塞,他不仅无法调集任何灵力,甚至连自己的魔躯也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心头在那时,是有一瞬慌乱的。 失去了修为,又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哪怕是以楚宁的心性面对这样的遭遇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在沉沙山三年的经历磨砺了他的心性,毕竟情况再差,也总归好过,有一个随时都想要吃掉你的师父,和一群随时都可能发疯的师兄师弟。 楚宁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逃离此地,至少要寻到一处可以取暖与遮风避雨的地方,让自己活下去,才有弄清楚自己心头一大团疑惑的机会。 于是他站起身子,开始尝试着朝着雪地前方前行。 失去了灵力与感知,他只能通过太阳的方位来辨认方向,只是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参考物,他只能一路向南。 …… 天气冷得可怕,他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这漫天的风雪。 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又冷又饿的楚宁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昏,视线也变得模糊。 陈曦凰送给他的须弥藏中其实是有衣物与食物的,可他现在经脉堵塞激发不出半点灵力,坐拥着须弥藏中的金山银山,却无法将之打开。 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行,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档口,却忽然发现前方的不远处竟有一座建筑。 他也顾不得是不是自己在绝境下生出的幻觉,只是硬着头皮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快步朝着那处走去。 是座木屋,看上去有些年岁。 楚宁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推开了门。 屋中设施简陋,但却齐全,有床榻,有书桌,甚至在房子的中央还有一个简易的用石头围起来的火炉,里面燃着火焰,上面烤着像是兔子一样的事物。 但却无人看守,就好像这里是特意给楚宁准备的一般。 仅有的一丝理智告诉楚宁,在这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雪原上出现这样一间木屋,还燃着他最需要的篝火,烤着他最需要的食物,怎么看都太过古怪。 但虚弱到极限的楚宁已经顾不得其他,他快步来到了火堆旁,感受着那火焰燃烧时的暖意,伸手便抓起了炉灶上的烤兔,大口吃了起来。 房间的主人似乎才离开并没有多久,那烤兔根本没有熟透,一口咬下去,楚宁甚至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放在平日里这样的东西,被樊朝精湛的手艺养刁了胃口的楚宁大抵是不会吃的,但现在他可没有半点挑食的资格。 在狼吞虎咽一般吃完了那只烤兔后,或许是房间中足够温暖,又或许是终于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楚宁心头紧绷那根弦松了下来,他坐在地上,靠着书桌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而他不曾看到的是,在他昏睡过去没多久,两个脑袋忽然从房间外探了进来。 “这真的可以吗?”其中一人小声问道,语气中有些担忧。 “怕什么,他这么厉害,不可能死在这里的。”另一个人则语气笃定的言道。 “倒是你,想好了没有……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你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人闻言沉默了一会,然后言道:“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救龙铮山与北境的话,我责无旁贷!” “你可真是个傻子!”他的同伴闻言没好气的骂道。 但很快那同伴又仿佛想通了什么,开口言道:“算了,既然如此,我陪你!” “嗯?可是……” “闭嘴!这么大的事,你又这么蠢,若是让你一个人去做,我可不放心!” 第五百四十五章 大变活林 不知道多久之后,楚宁幽幽转醒。 他睁开了眼,入目所见的第一眼就是已经熄灭的火堆,以及周遭木屋中的一切。 大抵是昏迷前他整个人一直处于极度虚弱状态的缘故,所以眼前的环境给他的第一感觉是陌生。 他警觉的站起身子,但很快昏迷前的记忆就涌入了脑海,他心头的慌乱也随即平复了不少。 楚宁先是再次打量起了屋中的陈设,虽然简陋,但五脏俱全,被褥木桌这些自然不用多言,除此之外,一旁的墙角摆放着许多工具——弓箭、铁锹、铁锚以及一些刀具。 他走近看了看,这些东西大都甚是简陋,不像是铁匠铺打出来的,弓箭的箭头是用石子磨成的,铁锹之类的工具,也大都是用一种没有淬炼过的铁石打磨而成。 墙上还挂着两只野兔,血液虽已凝固,但看上去也是才打来不久,没有来得及处理。 楚宁看着屋中各处陈设,暗觉此物主人理应是在这里长期居住过的,甚至在自己到来前不久,他依然在这屋中,那点燃的火堆以及那只救了楚宁性命的烤兔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为什么他会忽然离去,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楚宁看了看窗外,太阳正从东方缓缓升起,天色也开始放亮,显然他已经昏迷了至少一天的时间,而再次饥肠辘辘的肚子也印证了楚宁的判断。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楚宁索性拿起了房间中备好的火折子,取来了一旁堆积的柴火再次点燃,一边烤兔,一边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此地如此寒冷,极有可能是出于蛮原之类的地界,也有可能被拉扯入了某个小世界。 而木屋的存在也证明了这里除了自己,还有其他活人。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找到与他一同被黑洞吸收的洛水等人,同时也需要恢复自己的修为。 楚宁并没有为自己的处境很惶惶不安太久,在坐下计策后的第一时间,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把烤好的兔子吃下肚,浑身的气力便恢复了七八成,然后他便起身在心底陈恳地给这间木屋的主人道了声歉,旋即他就开始在屋中烦躁了起来。 而很快他就有了发现,在床底的木箱中,他发现了一堆被洗净晾晒好的皮毛,大多是来自兔子,也有几块像是狼之类的生物的皮毛。 楚宁从中将之取出,放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一下,心头便有了成算。 …… 时间很快来到了中午,屋外的雪停了下来,天气稍稍暖和了些许,木屋的门被推开,穿这样一身皮毛做成的简易衣衫的楚宁推开了门。 他的手里捧着一捆被折成手臂长度的柴火,便于那时开始朝着屋外走去。 每走出一段距离他都会在地上插上一根木条,以防止自己在雪地中迷失。 他初来乍到,并不清楚此地的情形,也不觉得以自己目前身体的状况能走出这片雪原,所以他现在的目的很简单,摸清木屋周围的情况——这个木屋既然有人长期的生活居住于此,那至少说明在距离木屋不愿的地方一定稳定的食物、木柴以及锻造工具的铁石的获取地,找到这些,他才有能力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一来,他身体伤势需要时间恢复。 二来,待在木屋中如果能等来木屋的主人回来,他也可以从对方的口中了解此地的情况,当然,这也会让他有可能需要去面对木屋主人被盗窃了大量劳动成果的怒火。 不过楚宁觉得这种事本就是自己做的不对,对方要打要骂,他都愿意受着。 …… 事实证明,楚宁的判断是正确的,在查下第一百二十三个木棍后,楚宁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他大概算了算按照每三丈放下一根木棍的距离来说,此地距离木屋有大约二里多地,不算太远。 不过他没有急着在第一时间进入树林,而是从怀里去了一份已经冻僵的兔肉,就着地上的雪吃了起来。 说实话,这是楚宁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味同嚼蜡。 干冷的兔肉混着刺骨的雪水在口腔中搅动,每一次咀嚼都让楚宁觉得口腔发疼,甚至有些恶心。 但他还是强撑着将这些东西咽下,恢复了些许体力,然后这才走入了那树林。 林子相当大,至少楚宁一眼看去,是望不到头的。 这对楚宁而言,是一件好事,毕竟足够大的林子,意味着有足够多的木材,林中也有可能存在更多可以用来果腹的食物。 他知道如果自己想在这里长期活下去,光靠兔肉是不行的,虽然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但他之前看过诸多医书中都提到过,一个人如果长期且只食用兔肉会发生诸如坏血、萎骨之类的症状,所以他需要寻找更多的事物来源,来为自己在此地生存做好准备。 只是当他走入林中,他的眉头却在那时皱了起来,林子虽大,但里面的草木并不是楚宁想象中因为季节变换而正常的凋零,而是枯死…… 是的。 整个林子中的树木都是死的。 枝干枯败,是那种长期失去了根系滋养后的脱水枯败之相。 楚宁从中折下一根树枝,伸手轻轻一捏,那处的枝干就被他轻松的揉成了木屑。 更具楚宁的经验,这种枯柴是极易燃烧的,而且因为内里的水分消散,燃烧时也不会发出浓烟,在屋中配合烟囱就能很轻松的作为取暖之物,之前在木屋中的木柴也大都是这类型的柴火。 按理来说,这应当是一件好事,可楚宁的眉头却在那时紧皱—— 眼前之地,树木枯死,没有半点生机,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还有其他活物存在? 楚宁这样想着,蹲下了身子,扒开了地面上的积雪,却见积雪下并无任何枯枝败叶,只有大片残落的灰屑。 他放在鼻尖嗅了嗅,虽然很淡,但他还是嗅到些许树叶和枯枝朽烂后的气味。 这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如此冰天雪地之处,枯枝败叶的腐烂是相当缓慢的,可现在这些枯枝败叶已经几乎没有半点存在的痕迹,也就是说眼前这片树林枯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数年时间。 而按照这样的情况而言,那些野兔与野狼是没可能在这样的地界存活下来的。 难道这附近还有其他的林地存在? 可是眼前这门大片的树林的枯死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那如果还有其他林地,是如何逃脱这样的厄运的呢? 楚宁觉得古怪,但此刻他修为全无,也没办法运转灵力一探究竟。 而此时,雪又下了起来。 楚宁算了算时间,距离他走出木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木屋距离此处虽然只有三里不到的路,但一来他还极为虚弱,二来地面上积雪极深,每一次迈步都需要他将深陷在雪地中几乎没过膝盖的脚从雪地中抬出来,然后方才能再次迈步。 所以这趟简单的路程楚宁走得相当吃力,而且风雪如果太大,还有可能将路上楚宁留下的路标给吞没,若是寻不到回去的路,对于现在的楚宁而言,那可就是结结实实的灭顶之灾了。 想到这里的楚宁收起了对此地继续深入探究的心思,当然也并不急着回去,此地如果不是那木屋主人打猎的地方,那附近一定还有一处正常的林地,否则无法解释这些日子,那些猎物是从何而来的。 屋中所剩的兔肉只够楚宁一天所用,在这样寒冷的天气,没有食物就意味着死亡,所以楚宁要赶在风雪变大之前尽可能摸清四周的情况。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转身走出林地,正暗暗想着当朝哪个方向前进时。 沙沙。 他的身后却在这时传来了一阵轻响。 那声音,让楚宁的身躯一颤——那是风吹过林地时,树叶颤抖的声音。 可是身后的林地早已枯死,这声音又是从哪里来的? 楚宁在那时缓缓的转过了身子,双眼在那时瞪得浑圆,方才那毫无生机的林地小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绿洲…… …… 楚宁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 从江湖戏法上来说,有大变活人的戏法。 从修行者的角度而言,也有诸如菩提世界、修罗界这样的神通。 可一瞬间将这样一片看上去绵延至少数里,甚至有可能数十里的地界变化而来的,楚宁是第一次见,并且从未听闻。 “幻觉?”楚宁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自己饿昏了头后的幻觉后,又开始暗暗怀疑自己一开始认为自己并不是身处幻境的判断。 楚宁站在那片郁郁葱葱与周遭漫天飞雪格格不入的山林前犹豫了一会,这一幕着实太过诡异,他也不免心头打鼓。 不过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迈步走了进去——无论刚刚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手段,但他想要弄清自己的处境,终究是免不了要直面这些问题的。 在跨入那林地的一瞬间,一股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暖意顿时将楚宁包裹,楚宁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当然他也并没有沉溺于这样的舒适,很快就整理后心神开始打量着树林中的一切。 如果说外面的雪地是地狱的话,那眼前这座山林就是天堂。 郁郁葱葱的树木间,结着各种果子,楚宁大致看了看,他认得的能吃的就有十余种之多,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林间走兽的穿行声,都真切的传来。 这些东西看得楚宁腹部咕咕作响,尤其是那些树林间娇艳的果子,但摸不清此地状况的楚宁不敢冒险进食。 他强压下腹中的饥饿,又朝着林间深处走了许久,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他在林子的深处还发现了一个湖泊,他走近一看,湖水清澈,可见游鱼,岸边的浅水区甚至可以看见一两只螃蟹躲在石缝下露出的钳子。 他蹲下身子,正要伸手捧起一捧水,可就在这时,一阵寒风袭来,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那片死寂的枯林又出现在了他的四周,而他的身前那片湖泊也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堆满积雪的天坑…… 第五百四十六章 割痕 转眼半个月的时间过去。 这片雪原上依然寒风呼啸。 楚宁早早的来到了那片枯死的山林前,他背着背篓,站定身子,直直的望着眼前的枯林,心头暗暗默数。 三、二、一! 倒数完毕的瞬间,一阵春风拂面,眼前的山林顿时化作了一番郁郁葱葱之相。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没有半点惊讶,只是在山林浮现的瞬间,身形便猛地跃起。 先是敏捷的攀上了走入山林后,右侧的第七棵大树,从上面采下了几枚果子,放入背篓,然后又借着树枝上垂下的藤蔓荡起身子,在空中翻越的同时,目光扫过四周,将周遭的布局刻入自己的脑海——西侧地面下有几处落叶隆起之地,下面应当是野兔亦或者蛇鼠的洞穴,以枯枝败叶作为掩盖。 将这些东西刻印在自己脑海的同时,楚宁的身子也平稳落地,他没有去对那几处洞穴发难,而是转身望向东处,同时从怀里取出几枚黑色的球状事物,用火折子点燃,其上顿时冒起浓烟,同时伴随着涌来还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 楚宁皱起眉头,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继续朝着前方快速迈步,同时将几枚燃着浓烟的黑球扔向四周,每一次出手看上去都毫无章法,像是随意抛出,但实际上,每一刻黑球都精准的落入了一个被枯枝败叶掩盖的洞口。 五枚煤球扔下后,楚宁向前的脚步丝毫不停,又跃上了一棵大树,看也不看,便伸手从左侧的树枝上掏出了三枚鸟蛋,引来正在孵化幼鸟的母鸟一阵无能的叫骂。 心中并无多少愧疚的楚宁,还是回头道了一句:“没关系,你还年轻。” 然后他转身从树梢上跃下,转身的同时从背身抽出弓箭,望向身后,而身后刚刚他投出的黑球燃起的烟雾,将洞穴中三只野兔与一只灰蛇逼了出来。 咻! 咻! 咻! 只见他飞快的拉弓射箭,每一箭都精准的命中了那些猎物,将它们钉死在了地上。 那些黑球,是楚宁特意收集来的林间野兽的粪便,配合一些特定的植物,燃烧后能够发出极为强烈的味道。而野兽们通常喜欢通过粪便与尿液标记领地,故而这些味道对于野兔之类的动物有着相当大的驱赶作用。 只是计划得逞的楚宁却丝毫没有回身去收捡猎物的意思,反倒头也不会的继续朝着山林深处狂奔,一路上又收集了一些野果与鸟蛋,同时在心底默数着自己进入林地的时间。 而因为此刻的他对林中的布局已经极为熟悉的缘故,这一次他只花了两刻钟,就抵达了位于林子深处的湖泊。 那时楚宁取出了自己放在背篓中最后的两样事物,一个用藤蔓编制其的简易渔网,他在第一时间便将渔网撒入湖中,然后用准备的另一个短刀将之渔网的另一头固定。 做完这些,他没有半点停留继续往林子深处狂奔,同时心头也没有停下对时间的计数。 抵达湖泊后方的山林后,楚宁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对湖泊后方的地形并不熟悉,而后越是靠近山林深处,林木的生长就愈发的茂密,甚至很难寻到落脚之地。 这是很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对于曾经因为心血来潮而熟读过许多关于灵植培育的书籍的楚宁而言,这里的不寻常,他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草木在正常的情况的生长需要阳光与地面下的养分。 庞大的根系与伸长的枝叶就是为了与其他草木抢夺这些东西。 所以哪怕是再肥沃的土壤,灵植之间也需要保持一定的间距,对于林中这些动则数丈高的古树更是如此,但他们的生长却极为密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林子深处,亦或者地下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再给这些植被提供能量。 楚宁认为那东西很有可能就是这林地会发生大变活林关键因素,甚至也有可能让他摸清自己身处的这片雪原的秘密。 他这样想着一边继续朝着林地深处穿行,同时不断观察四周,将整个地形复刻入自己的脑海,就这么又走了一刻多钟的时间,楚宁忽然发现林地深处似乎泛着一股幽光,他看着那处,约莫估算了一番自己与那处的距离,林木丛生,要走过去,起码还得半刻钟以上,而且那只是幽光泛起的地方,并不代表发出幽光的东西就在那里。 他在心底又估算了一番自己进入林中过去的时间,已经有四刻之久。 虽然心有不甘,楚宁还是咬了咬牙,压下了去那处一探究竟的冲动。 他素来雷厉风行,做出了决定后,便没有了半点犹豫,转身便开始朝着来时路狂奔。 …… 他最先回到湖泊所在之地,捞起了渔网,大概看了一眼,收获不错,七八只螃蟹还有三条个头不小的鱼,他将渔网连同着鱼获一股脑的收起,放入背篓,又从脚边捞起极快黑色的石头,临走时见湖边一处莲子成熟,索性也折下一支,一柄放入背篓,然后他便马不停蹄的继续朝着来时路继续快步离去。 一路上又将那几只射杀的野兔与青蛇,连同着箭支一同放入背篓。 做完这些,他的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最后开始狂奔。 只是背篓中比起来时多了很多收获,尤其是那个渔网,沾了水后重量沉了不止一倍,这对如今没有修为在身的楚宁而言,是相当大的负担。 他飞速的奔跑,将自己的体能拉升到了极限,同时在心底默数着时间。 还有百息! 在来到距离林地边缘只有三四丈距离的楚宁,在心头暗暗想到。 但他却没有急着迈出山林,而是在四面看了看,像是在寻找着些什么,很快他就在林地边缘寻到一棵大树,相比于周遭的其他树木,这棵树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楚宁却径直向着那处走去,同时再次抽出了那把用铁石打造的短刀,在那树干上用力的割了起来。 虽然来时他已经打磨过那般短刀,但毕竟不是铁制,其锋利程度比起真正的短刀还有些差距,他奋力的挥动短刀,不断加深着树干上那个交叉形状的割印,同时心头还在计算着时间。 二十、十九、十八…… 不行,来不及了! 楚宁看了看距离自己还有几丈远的林外雪原,又看了看树干上不算太深的割印,终究没有再坚持。 只是他刚将短刀放回背篓准备迈步,可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忽然袭来,整个山林的绿色开始退去。 不好! 时间算错了! 看着这一幕的楚宁心头亡魂大冒,虽然这一路上他一直在默数计时,可毕竟这么长的时间,而且还需要一心二用,默数时的间隔免不了出现误差。 楚宁也没时间去自责,他只是在第一时间甩开了手臂,快速朝着林地边缘跑去。 但在林地化作死林的瞬间,他的身侧传来了一声低吼,一头黑色巨型生物猛然朝着楚宁扑杀而来。 楚宁虽未有去看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的出现,他并无任何差异,而是身子一矮,避开了对方扑杀的同时,身子趁机朝前滑出一段距离,然后再次起身,头也不会的继续朝着林地外狂奔。 而那巨大的黑色生物一击未中似乎更加的愤怒,低吼着再次从后方杀来。 楚宁虽然甩开了膀子狂奔,但速度与对方却明显不是一个量级,通过身后的奔跑声,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双方距离正在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被对方追上,楚宁甚至能闻到对方张开的嘴里传来的腐败气息,他心头一横,在临近林地边缘的地方身子猛地跃起,在对方的血盆大口要将自己一口吞下的前一刻整个身子一同撞入了林地外的雪地中…… 冰冷的寒意涌来,楚宁却不觉难受,反倒生出一股欣喜,他知道来到了雪地就意味着安全了。 他慢悠悠的从雪地中做起身子,回过头,却见那头黑色的巨兽正赤红着双眼朝着他低吼,但奇怪的是明明二人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可对方却不敢踏出那片死林,只是站在那处朝着楚宁不断的怒吼。 楚宁也丝毫不急,只是眯眼看着对方,打量着它的身形。 高越一丈,身长超过三丈,形似虎豹,可头上却生出了独角,似妖非妖,似魔非魔,楚宁还真的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生物,哪怕是在那些古籍的记载中,也从未见过。 楚宁正看得新奇,那怪物的嘴里却又忽然发出一声低吼,然后他庞大的身躯就在那时化作点点的黑色光晕消散在了林地四周。 这是每次“大变活林”后都会出现的东西,但不会持续太久,约莫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就会散去,直到下次“大变活林”之后才会再次出现。 楚宁第一次遭遇时,对此毫无预料,面对这头黑兽的攻击,险些死在对方手里。 见黑兽消散后,楚宁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再次走入了死林,目光四处望了望,很快他便来到了一棵枯死古树前,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扒开了古树树干上的灰烬,定睛看去,只见树干上赫然有一道浅浅的相互交叉的…… 割痕。 第五百四十七章 莫怕,我在 漫天风雪依旧,但坐在木屋中的楚宁却没了往日的落魄。 他在炉灶着生着火,上面房间主人留下的铁锅中正冒着热气,他将洗好的莲子放入其中,一股香气顿时从中冒出。 楚宁凑在其上闻了闻味道,虽然比起樊朝做的雪霞羹差些意思,但楚宁觉得味道应当还算不错——木屋中放着的东西远比楚宁想象中要丰富,今日前他在床榻下发现了隔板,打开一开里面不仅放着锅碗,还有三袋子大米,正因如此,今日在看见河中的莲子时,楚宁方才会采下莲子,想着吃上一碗雪霞羹。 只是大抵是习惯了樊朝在时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楚宁本就不算太好的厨艺退步了不少,这几日无论是烤兔也好,还是米粥也罢,都做得相当不堪。 但为了填饱肚子,楚宁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下去。 此刻他坐在炉灶旁,看着锅中翻滚的米粥,怔怔的出神。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尝试摸清这处地界的真相,可却收获甚少,只是知道那座可以给他提供食物的林地每三天在午后出现,每次持续六刻钟的样子。 而且在那片林中获得的东西必须与楚宁接触才能被带出来,否则就会随着“大变活林”的发生一同消散。 并且,在林地消散后,还会有那只黑兽出现,这些种种对于楚宁而言即使麻烦也是谜团,尤其是现在的楚宁修为全失,这更是加剧了他在此地生存的艰难。 不过楚宁也并非毫无收获,比如今日他在林地消散前曾在一棵树干上刻下了割痕,然后又在死林中,同样位置的枯树上看到了那个割痕。 楚宁由此也确定了一件事情,那片活林,是死林的过去,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让过去的活林可以映射到这个死林的现在。 这是一件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 楚宁所知的任何神通,甚至一些源初种的大魔,都没有这种可以在时间维度上做出干预的手段,他无法想象这一点是什么样的存在做到的。 而相比于这个,更让楚宁觉得恐怖的是,那片曾经郁郁葱葱的密林究竟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是只有这一片林地,还是整个世界都已经沦为了这幅模样? 这些问题都萦绕在楚宁的脑海,他甚至生出一个相当大胆的猜测…… 自己所处的时空很有可能已经不是自己之前所处的时空,而是经历了某场浩劫后,而彻底毁灭的世界。 这样的猜测当然不只是因为那片林地,更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楚宁一直在试图恢复自己的修为,但他渐渐地发现,自己的修为之所以无法施展,不仅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某些伤势,更是因为这处地界不在存在任何灵气…… 当然因为修为尽失的缘故,楚宁的感知变得极为迟钝,也有可能是这片地界的灵气极为稀薄的缘故所致。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无疑加深了楚宁对于自己处境的怀疑。 他甚至在想这个世界是不是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这种感觉是相当让人绝望的…… 呲! 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屋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响,那是脚踏入雪地时发生的声音。 对于身处这片雪原已经半月时间,除了在那片活林中外,从未见过其他任何活物的楚宁而言,他对这个声音相当敏锐。 难道是木屋的主人回来了? 楚宁当下站起身子,走到了木屋门口。 他的心底并没有太多对于雀占鸠巢的不安,反倒隐隐有些期待着对方的到来——他迫切的想要通过对方的嘴里去了解关于此地的真相…… …… 只是当他走到木屋门口循声看去时,见到的却是一位在风雪中跋涉的少女,她身上的衣衫单薄,似乎在这风雪中走了很久,此刻迈出的每一步都极为艰难。 这模样看上去倒是与初来乍到的自己颇为相似,难道也是和我一般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强行拽入此地的? 楚宁在心头暗暗想到。 无论怎样,这少女都是楚宁在此地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楚宁都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这样想着他正要抬手召唤对方,可就在这时,他却忽然瞥见对方的身后竟然跟着一群黑色的身影。 在这白茫茫的雪原上,那群家伙的存在显得格外的扎眼。 楚宁定睛看去,却见那群黑色的身影,一个个身形狰狞四肢匍匐在地,以一种野兽般的形态在地上爬行。 “不是人?”楚宁的眉头一皱,虽然体型的大小以及模样上与他在死林遇见的那头黑兽相差极大,但对方的肤色以及眼中冒起的血光,却让楚宁隐隐觉得这些东西与黑兽必然有着某些联系。 只是楚宁如今修为全无,也并不清楚这些黑色生物的实力如何,出手相救对楚宁而言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 但若是放任那少女死在这些黑色生物的手里,楚宁并不确定他还有没有机会再遇见活人,鉴于此地诡异的情形,楚宁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这念头一起,他便再无犹豫,转身走入屋中将短刀与弓箭提起,然后身子猛然跃起,直扑前方而去。 如今的楚宁虽然修为全无,魔躯也不知为何消退,但靠着黑金道种打磨来的肉身强度却不会因此而消失,虽然没有灵力的支撑这肉身能发挥出来的战力远不及平日,但却比寻常人还是要强出不少的。 他在雪地上快速奔走,同时拉弓满弦,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少女身后的黑色怪物。 而说来也巧,那正奔逃的少女或许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的原因,在那时忽然一个趔趄栽倒在了雪地中。 这幅场面落在那些黑色怪物的眼中明显激发了他们的凶性,他们嘶吼着更加汹涌的想要扑向那少女,楚宁则在这时瞅准了机会,松开了弓弦。 箭羽飞射而出,直奔那最前方的黑色怪物而去。 噗! 只听一声闷响,箭支穿透了那黑色怪物的头颅,对方的身躯也应声倒地,身躯更是在短暂的抽搐后化作黑点消散在了雪地上。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心头一喜,显然这些体型只有人类大小的黑色怪物战力不算太高。 心头大定之下,他更是如有神助,接连数箭射出,不消十息光景便将数只黑色怪物钉死在雪地上。 见他们身形消散,楚宁也放下心来,他快步走到了那位少女的跟前,正要伸手去扶,却见那少女从雪地上抬起头,满是雪渍的脸上看不出容貌,但那双眼睛中却写满了惊恐。 楚宁面露微笑,朝着她伸出手,柔声言道:“莫怕,我在。” 第五百四十八章 尽作魔域 风雪依旧。 木屋中的炉火也依旧燃烧,锅中的雪霞羹已经煮熟,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楚宁却愁眉紧锁的坐在床榻前,看着陷入昏迷的少女。 少女当然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但问题在于对方的那张脸,楚宁却太过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与洛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要年轻许多,还带着几分稚气。 是洛水?因为来到这处地界,所以容貌发生的变化,变作了十六七岁的模样? 可方才对方在昏迷前,初见自己时眼神中所带着的惶恐与陌生绝非假装,所以她到底是谁? 楚宁的心头泛起无数困惑,但自从来到此地后,他所经历的光怪陆离的事情已不在少数,虽说不上见怪不怪,但多少是有些适应了。 “咳咳咳!”就在这时,床榻上昏迷的少女忽然皱起了眉头,嘴里也发出一阵咳嗽声。 楚宁见状赶忙上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少女已经睁开了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眼中还有些许惶恐,但却没有大喊大叫。 楚宁心头虽然有些疑惑,但看着女孩虚弱的模样,也没有忍心在这时发问,而是言道:“你身上的几处冻伤我已经给你处理好了,先吃些东西,有什么我们待会再说。” 不知道是楚宁的态度起了作用,还是女孩被吓傻了。 女孩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可落在楚宁身上的目光却没有挪开半点。 楚宁则在这时盛来了一碗雪霞羹递到了女孩的跟前,女孩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拿,可身上的冻伤并未痊愈,抬起手的瞬间,便因为刺痛又落了下来。 察觉到这一点的楚宁赶忙收回了手,转而言道:“我来喂你吧。” 十六岁的少女,显然早已有了男女之别的概念,她闻言脸色微微泛红,但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楚宁倒是并无所觉,只是小心翼翼的舀起米羹,在唇边吹了吹,然后再喂给对方。 起先这位神似洛水的少女显然对楚宁还抱有些许警惕,只是浅浅的吃了一小口,但很快尝到了味道的她,明显眼前一亮,加上长久跋涉的饥肠辘辘,让她几乎本能的开始大口吞咽起来。 这模样倒是像极了平日里洛水吃樊朝所做饭菜的模样。 楚宁看着这一幕,也笑了起来,说了一句:“恰好做了你最爱吃的雪霞羹。” 这话一出,少女的脸色一变,终于说出了二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认得我?” 楚宁也觉自己这话说得唐突,他赶忙道:“不算认得,只是可能认得……” “嗯?”少女的脸色愈发狐疑,刚刚消退的警惕之色,也在这时再次漫上了眉梢,显然是把楚宁当做一个以拙劣借口接近她的居心叵测之徒。 楚宁自觉这话有越描越黑的嫌疑,他赶忙再次开口问道:“你叫洛水?” 少女的双眼顿时瞪得浑圆,不可思议的看向楚宁:“你……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她说罢,身子也猛然从床榻坐起,这样的行为显然牵动了她的伤势,她的眉头紧蹙,忍受着剧痛,身子却朝后退去,倚在了床榻的内侧:“你到底是谁?是你杀了我爹娘,把我带到这处的?” 楚宁看着她的这般反应,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眼前的少女就是因为某种原因同样被拉扯到这方地界的年轻时的洛水。 “莫要误会,我并非恶人,实际上我与你都是被某些不知名的力量拉扯到此间的……”楚宁当下便将自己进入此地后的种种经过一一朝着对方道出。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认识未来的我?”少女听完了楚宁的话,眼中的警惕依然没有消失,只是直愣愣的看着楚宁问道。 “应该是这样吧。”楚宁其实也不确定:“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洛水的话。” 这也不怪楚宁举棋不定,实在是这件事情过于匪夷所思,哪怕有那片“大变活林”的珠玉在前,他也没有完全有办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神通,能够完成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召唤到自己的面前。 “对了,你来之前,或者说你现在的记忆中你是生活在大夏哪个地界,又是什么年号。”楚宁只能开口求证道。 他的在心头暗暗推算,按照现在这个少女洛水的年纪来算应当是四五十年前,那时应当是先帝的先帝在位的时间,年号应当是万禾…… 只是他还没有理清楚这些思路,听闻这话的少女却皱起了眉头:“年号是什么?大夏又是哪里?” …… “我还是不明白……既然那位万玄牙身负如此巨大的天命,楚宁凭什么能杀死他?难道就因为他是魔?”幽州安阳城外的林道中,周贯刚刚升起篝火,身旁坐着的杜向明就忽然开口问道。 “我说杜兄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你怎么还对那事如此念念不忘?”周贯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我只是觉得这事蹊跷,楚宁是身负大魔之力,但既不是纯粹的源初种,也没有完全激发体内的魔性,单凭这些就能将一个背负如此浩大天命之人的万玄牙杀死,那所谓的天命是不是太不值一提了些……”杜向明幽幽言道。 只是这话刚刚出口,周贯就赶忙朝他递去一道警告的颜色:“杜兄,慎言。” 说着,他还有意无意的伸手指了指穹顶。 杜向明也明白对方的善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周贯则在这时在来到了他的身旁坐下:“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你说的其实是有道理的,单凭楚宁一人是没办法扭转这强大的天命的。” “如果万玄牙只是身负天命,尚未成气候,自然是有可能陨落的,但那时他已得到恐怖且庞大的气运,再败在楚宁的手中就很没有道理……” “所以我思来想去,或许问题并不出在楚宁的身上,而是他身旁那个女子的身上。” “你是说洛水剑仙?”杜向明警觉的问道。 “嗯。”周贯点了点头:“之前我觉得那女子身上背负的天命是开辟圣山,这固然是很宏大的天命,但相比于天下易主,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而且事实上,每次到了天下易主的时候,为了彰显天命所归,承天命者几乎会吞纳天下气运,待到九鼎稳固,气运才会四散,其中部分汇集于开辟大道者的身上,从而形成天下定鼎之后,灵山圣山拔地而起的场面。” “这本身也是对天下新主人的嘉奖,那位女子没道理能在天下易主前拥有这么强大的气运……” “这些事我之前没有细想,而现在回忆起来,确实处处都是疑点,而且我觉得那位女子身上的气运强大,但气息似乎与东方天下的气息不同,就好像……” 说道这里的周贯眉头紧皱的沉默了下来,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 听得入神的杜向明忍不住追问道:“像什么……” “像是别的天下的气运。”而周贯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别的天下?哪座天下?”杜向明心头一惊,忍不住再次追问。 只是这一次,还不待周贯回应,他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汹涌的气息。 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猛然起身看向身后,只见北方那蚩辽王庭所在的方向,一股魔气冲天而起,遮盖了星月。 “这是……”杜向明的双眼瞪得浑圆:“这是什么?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魔气。” “不仅仅是魔气,还汇合了庞大的气运……”身旁的周贯沉声纠正道。 “魔气与气运?可万玄牙不是已经死了吗?”杜向明神色不解。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股魔气在通过气运飞速的覆盖整个幽莽二州……” “那会怎么样?” “天下……至少幽莽二州,尽作魔域!” 第五百四十九章 敌袭 蚩辽明显出了什么祸端,一股恐怖的气息在半个月前就自北方升腾。 龙铮山搬出了一座巨大的能量检测墨甲仪器,反复校正方才确定那股气息中包含着一股魔气。 鉴于在之前的盘龙关之战中,蚩辽人有使用魔瘴的前科,龙铮山认为这很可能是蚩辽某一种更加强大的魔瘴实验时产生的一变。 虽然他们无法摸清这种异变给蚩辽内部到底带来了怎样的影响,但却隐隐预感到,这很有可能是蚩辽再次对大夏发动攻势的前兆。 故而这几日对于夜里具云城的巡逻,明显上了几个档次。 往日负责白天驻防的尹黎,也被调到了夜里。 当他来到城门上时,作为龙铮山弟子的奎宣文与荣通早已到场,二人看了尹黎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交谈着布防的细节。 显然,哪怕顶着异姓王嫡子的名头,尹黎在这龙铮山也并不受人待见。 甚至这是因为这样的名头,他在龙铮山义军之中,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接纳,毕竟在北境人看来,几位异姓王本就是推动北境受降的主要派系,否则护送陈曦凰去往蚩辽和亲的差事也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存在,对于普通的义军士兵而言,更像一个朝廷用于监视他们的手段。 尹黎对此早已习惯,他识趣的没有上前去自讨没趣,而是转身顺着城门来到了西侧的一座城楼上,那是他负责看守驻防的节点。 吕琦梦还是给了他几分薄面的,让他在这处做了百夫长的位置,手下有一百六十号人,虽然这些人同样对尹黎缺乏好感,甚至在尹黎接任之处,这些人还几次挑衅过阴历。但在尹黎的强硬的手腕,与恩威并施下,这些人心头有没有驯服,他不清楚,至少表面上不敢再违逆。 见尹黎到来,几位巡逻的士卒回身行礼,尹黎点头回应,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角落处的那道身影的身上。 那是个相当特别的家伙。 皮肤黝黑,身材高大。 同时比起尹黎更不受待见。 准确的说,如果尹黎在这龙铮山中,只是让众人戒备的话,眼前这个家伙那可就是实打实的被众人所仇视。 原因无他,他是个蚩辽人。 …… 尹黎想着这些,走到了那个蚩辽男子的跟前,男人低着头,正不断磨着刀,他的身旁已经摆满了被磨好的刀具,显然几乎整个小队的佩刀都被交到了他的手中—— 作为随时可能遭遇蚩辽人来袭的前线,依照规定,士卒们每隔两日就得检查自己的刀剑弓箭是否有缺,也要对武器进行打磨,这本应该是各自负责的事情,此刻却全被交到了眼前这男人的手里。 尹黎没有说话,只是在其一旁坐了下来,默默地帮着他磨刀。 蚩辽男人抬头看了过来,见着尹黎,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沉默了一会后,还是开口问道:“他们……” “已经到太平镇了,我收到了回信,你可以放心。”尹黎显然知道对方关心什么,当下便应道。 这个蚩辽男人叫拓跋成宇,一个半月前,尹黎带斥候出去巡逻时,遇见了他。 那时他正带着一群孩童在山林中休息,尹黎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挟持了那些孩童,双方打了一架,而后还是在那些孩子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他们本是环城人士,却遭遇了由蚩辽上屠万玄牙引动的异变,最后还是护送陈曦凰去往蚩辽的楚宁恰好路过,方才让他们逃出生天,可即便如此,环城中大量的百姓以及蚩辽士卒也都死在那场异变中。 而拓跋成宇正是受楚宁所托将那些孩子护送到太平镇去。 在这之前,具云城野感应到了环城异变的气息,故而对于这件事,尹黎是有几分相信,所以在控制了对方之后,便向吕琦梦汇报了此事,而后由吕琦梦安排人护送孩子,拓跋成宇则留了下来,加入了龙铮山的义军,只是因为其蚩辽的身份,其在义军中的处境一直相当尴尬。 大抵如此,尹黎对其倒是没有多少敌意,反倒有些惺惺相惜:“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回蚩辽?” “我回不去了。”拓跋成宇抬头看了尹黎一眼,这样回应道。 然后又沉默了一刹补充道:“我也不想回去。” “所以你准备留在这里,与你自己的族人为敌?”尹黎有些错愕。 “不是与他们为敌,而是与错误的抉择为敌。”拓跋成宇声音沉闷的纠正道。 听闻这话的尹黎不由得一愣,神情古怪。 “怎么?觉得我在撒谎?”拓跋成宇似乎早已习惯了夏人对他的不信任,这般问道。 “不是。”尹黎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也正在与一些错误的抉择为敌。” 这样的回答,倒是让拓跋成宇有些发懵,错愕的看向了对方。 而不待他说些什么,城门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武青姐姐!你不要冲动!”只见一位虎牙少女抱住了一位青衣女子,这般言道。 “我都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了,阿宁生死未卜,如今蚩辽那边又有魔气升腾,我岂能就在这这里安坐?”武青的态度坚决大声言道。 这时背负烈弓的女子与一位红衣阴神联袂而来。 “阿宁交代过,让我们就在此地等待,不可前往蚩辽,你若是……不听话。” “阿宁不会喜欢。”红衣阴神这般言道。 背负烈弓的女子也赶忙说道:“是啊!武青,楚宁现在身在蚩辽何处我们尚不清楚,如此贸然前往说不定还只会给他添麻烦,有蛛儿在至少现在还能说明他并无性命之忧……” “那非得等到他有性命之忧时才动身,那还来得及吗?”武青冷声反驳道。 双方就这样一人要走,其余几人奋力阻拦,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站在城门上的尹黎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感叹道:“这个楚宁还真是艳福不浅。我听说那个叫武青的,修为可厉害得很……” “他确实与众不同……”拓跋成宇接过话茬,这般感叹道。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是怎么做到凭一己之力解决当时环城的麻烦的,哪怕亲身经历,依然觉得如梦似幻。” 尹黎闻言正要点头感叹,可就在这时正门方向的士卒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高声喝道:“敌袭!敌袭!” 第五百五十章 来者何人 “敌袭!” “敌袭!” 随着那一声惊呼声响起,整个具云城的城楼都顿时嘈杂了起来,作为目前城门上最高级别的统帅的荣通与奎宣文高声大喝道:“莫要慌张!弓箭手上前,灵石箭上弦!” 驻守在具云城中的士卒虽然大都是义军出身,但经历了之前云州之战的洗礼,已然有了几分精锐之师的气势,短暂的慌乱后很快就对荣通的命令做出了回应,大批弓箭手来到了城墙前方,拉弓满弦,朝向了那黑影涌动的方向。 城门下争执的武青等人也明白事态严重,收起了争吵,纷纷飞身来到了城门上方。 “有多少人?”荣通见着几人,也明白这几位与楚宁不清楚的女子也好,阴神也罢,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甚至可以说是如今义军联盟中最顶尖的战力,尤其是那位叫岳红袖的阴神,更是手段诡异至极。 不仅不像寻常阴神那般会被自己的属地所限,能够自由行走,其甚至可以主动炼化地界,让其成为自己作为阴神的封地,得益于此,她的感知极强,故而荣通也才会在这时,朝她问出这个问题。 “很多,恐有万人不止……”岳红袖回应道。 “难道是盘龙关的蚩辽人发动总攻了?”荣通闻言脸色一变,神情错愕的嘟囔道。 但这很没有道理,具云城,或者说整个龙铮山防线,对于这件事一直都是严防死守,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负责侦查消息的斥候在前方刺探消息,观察盘龙关的动向。 这么大数量的蚩辽军队杀到,斥候那边却丝毫没有动静。 难道斥候小队被全歼了? 这样的猜测不可避免的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而敌袭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整个具云城,作为大统领的吕琦梦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在大致了解了情况后,她立马指挥众人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 黑暗中,举着火把的队伍缓缓朝着具云城所在的方向靠拢,城门上方气氛肃杀。 无论是吕琦梦等人,还是方才已经决定离开的武青,都在这时严阵以待。 而站在西侧,负责那处方位的尹黎与拓跋成宇自然也在这时同样紧张的看着那处。 “不对劲。”而就在这时,拓跋成宇忽然沉声说道。 “嗯?”尹黎闻言神情困惑的看着他。 “我了解蚩辽军中的形制,这群人队形如此散乱,不可能是蚩辽的军队。”拓跋成宇则这般应道。 “而且哪有夜袭还点燃火把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话让尹黎也感觉到了不对,他同样抬眼望去,虽然隔得太远,加上天色已暗,无法看得真切,但那群来者的队形确实相当混乱,不太像是一支军队。 “难道是逃难的难民?可是有盘龙关横亘在前,寻常的夏人百姓根本不可能穿越盘龙关来到此地。”尹黎的心头打鼓,也有些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军队,是百姓!那是普通的蚩辽百姓,你看那些人后面拖着的石柱,那是我们蚩辽各个祖地的圣物,上面有当年祖神留下的箴言!” “只有在举族迁徙时,才会携带,一定是蚩辽王庭出了乱子,他们是逃难而来的!”拓跋成宇作为蚩辽人自然更加了解蚩辽的习俗,在那时大声言道。 “让他们别放箭!” 拓跋成宇来到此地不久,加上本身身份的问题,本就遭受寻常义军的排挤,只是因为有楚宁的名头罩着,方才勉强被接纳,但因为如此,他很少能与夏人接触,自然也没有学会夏语,只能将这番话转述给整个具云城中唯一懂得蚩辽语的尹黎。 尹黎闻言皱起了眉头,这件事对他而言有些棘手。 随着那群人的靠近,他自然也看见了拓跋成宇所言的石碑,只是这个消息一旦传递有误,那对具云城而言,是灭顶之灾。 “会不会是蚩辽人伪装成的难民……”他小声问道。 “不可能!那是我们蚩辽的圣物,蚩辽人绝不可能拿这种东西诱敌!你相信我……”拓跋成宇也变得有些焦急起来。 尹黎闻言沉吟了一会,又深深看了拓跋成宇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替你去!” …… 说服对蚩辽人抱着极大仇恨的义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无论是拓跋成宇还是尹黎在这具云城都并不是太受欢迎的前提下。 当尹黎将拓跋成宇的话转述之后,吕琦梦如他所料的那样陷入了沉吟。 “大师姐!不要上他的当!” “那蚩辽人本就来路不明,若是这些人是伪装成难民的士卒,那可是弥天大祸啊!”一旁的荣通显然并不信任拓跋成宇,当下便焦急的言道。 “确实。”奎宣文也在这时点了点头:“蚩辽人并不可信,拓跋成宇就算没有恶意,但蚩辽人如今已经无所不用其极,无论是环城的毒计还是对盘龙关使用过的魔障,都可见他们如今几乎没有了所谓的道德底线,伪装成难民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对啊!就算真是难民,那也是死有余辜!”荣通也接着言道:“蚩辽的士卒对我们大夏平民做过的恶事还少吗?我们凭什么为了他们的百姓,让我们北境的百姓冒险?” 二人的话接连响起。 吕琦梦看着城门下越来越近的蚩辽难民,又看了看已经拉满弓弦的士卒,神色挣扎。 她虽然并不完全赞同荣通的话,但有一点荣通说得很对,他们不能为了蚩辽人去冒险。 而就在她几乎要狠下心来下达命令时…… “这有什么好争辩的,是不是难民一试便知!”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众人头顶传来。 众人抬头一看,发声之人正是武青。 “你有办法?”吕琦梦问道。 “自然。”武青淡淡回应道,只见她猛然取下了背后的骨剑,朝前朝向远处那群正朝着此处走来的蚩辽人扔去。 骨剑落在了他们的身前,不待他们反应过来,他们脚下的大地忽然颤抖起来,然后一道道巨大的骨柱拔地而起,将众人困于其中。 武青则飞身来到了众人头顶,冷冷问道。 “来者何人。” 第五百五十一章 凶多吉少 武青的手段确实相当骇然,莫说是那些蚩辽难民,就是吕琦梦等人也是脸色骤变。 虽然在之前她与陆衔玉的交手中,众人也看出了她并未动真格的,但却也着实没有想到,她的战力已经强大到了这般地步。 这场面自然也震撼了那群蚩辽难民。 众人皆神情恐惧的看着凭空而立的武青,没有一个人赶在那时开口说话。 武青见众人没有回应,眉头一皱。 她的心情本就不好,还想着要去前往蚩辽寻找楚宁,被这群人所打断,可想该是何其不满。 当下更是彻底失了耐心,就要出手。 “姑娘!稍安勿躁!”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所言随是夏语,却发音却相当蹩脚,显然是出自蚩辽人之口。 武青抬起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低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一位蚩辽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 年纪二十出头,身上的衣衫褴褛,形容看上去相当狼狈,脸上也确实不乏恐惧之色,但在来到了武青身下时,腰身却听得笔直。 “蚩辽生变,我们都是从幽莽二州一路逃回来的难民,恳请姑娘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年轻人这般言道。 “蚩辽生变,与我大夏何干?”武青冷声问道,神色淡漠。 这个问题也让那年轻的蚩辽男子脸色难看,就在他不知如何作答时,一个声音忽然从武青的身后传来。 “生变?何种变故?” 却是吕琦梦等人见武青控制住了场面后,赶了过来。 “万玄牙死而复生,杀死了拓跋长生,与国师一道控制了王庭,以魔气操控了大批蚩辽人与夏人,他在将整个幽莽之地化作炼狱……”那年轻的蚩辽男子赶忙言道,而提及此事他的脸上也泛起恐惧之色,仿佛是不敢去回想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万玄牙?”吕琦梦皱起眉头,她当然知道这个家伙,毕竟是云州之战的对手,只是不明白对方口中死而复生是何意。 “你的意思是,你们那位国师叛乱了?”她又问到。 “具体王庭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所知不多,但国师确实有可能是这背后的主导者……”年轻人皱着眉头言道。 “我看你样子也不像是寻常蚩辽百姓,是王庭的贵胄之后?”武青则在这时接过了话茬,这般问道。 “在下并未于王庭担任官职,只是在族中协助族长做些琐事。”年轻人应道。 “哦?你是十二氏族中的哪一族?”武青再问道。 这个问题,让年轻人的脸色又是一变,他沉默了一会,方才闷闷的应道:“在下苍回,来自……腐生君部族。” “腐生君!” 这话一出,武青与吕琦梦二人还未做出表态,二人身后跟来的荣通等人却是纷纷脸色一变。 “腐生君?你好大的胆子,你们竟然还敢逃到我们大夏的地界,是真以为我们不会杀你们?”荣通最先红了眼睛,一边拔刀向前,一边咬牙切齿的说着。 盘龙关的数万银龙军,曾一度被北境百姓视为北境的定海神针,可却死在了魔瘴之下,在龙铮山的义军们看来,腐生君作恶多端,他们自然容不得对方。 “我知诸位对我们腐生君误解颇深,苍回不求苟活,只求诸位能放我身后这些百姓入城,他们都是无辜之人……”苍回显然也明白道出自己身份的后果,他咬了咬牙,如此言道。 “无辜?”武青闻言眉头一挑,神色讥讽:“蚩辽还能有无辜之人?怎么你想告诉我们,你们蚩辽前线的将士,踏入我们的土地,杀死我们的孩子,只是那些士卒的罪孽,与你们没有关系?” “那他们抵御我们刀剑的甲胄、杀死我们亲人的刀剑,都是他们自己造的?” “他们奔袭时的粮草、对我们使用的毒气、射向我们的箭羽,也都和你们无关?” 武青的诘问可谓单刀直入,插在了苍回的痛处。 他一时无言以对,身后那些蚩辽百姓虽然大多数听不懂夏语,但却也能感觉到此刻场面上肃杀的氛围,一个个恐惧的低下了头。 “我收回我方才的话。”过了好一会,苍回方才闷闷的言道:“姑娘说得对,大势之下,蚩辽几乎没有无辜之人……” “但!” “如今的王庭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那些被万玄牙所控制的怪物势如破竹,很快就会通过盘龙关杀向具云城,那不仅是对我们的灭顶之灾,也是对大夏的灭顶之灾!” “我们愿意恕罪,只求你们给我们一个机会。” 苍回语气诚恳的言道。 说罢这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当下人群中便有四五百的蚩辽人排众而出,相比于寻常的蚩辽难民,这四五百人明显身形壮硕得多,周身也弥漫出浓郁的妖气,显然是有修为在身的。 “这批难民中,修为四境以上的皆在此地,诸位让我们就地自戕也好,或是让我们做日后对抗那些怪物的马前卒也罢,我们绝无半点怨言,只求诸位让这些寻常百姓能够借道前往兖州的太平城……”苍回则在这时再次言道。 苍回此举不仅是向具云城中的众人主动坦白自己手下这批人中的战力,也是向他们表明自己的诚意。 但这话刚刚落下,武青等人却明显脸色微变:“为什么要去太平城?” 太平城如今也算是楚宁的封地,整个北境大大小小城镇千数有余,对方偏偏选中这一处,难免让众人觉得古怪。 面对这个询问,苍回不疑有他,只是言道:“楚宁楚侯爷曾许诺我们,让我们可以去那处避难。” 这话半真半假,当初万玄牙屠城时,腐生君一脉准备让那几千孩童逃亡,楚宁才做出如此允诺。 只是后来事态突变,整个蚩辽生灵涂炭,此时此刻苍回也不得不移花接木,只求为这些蚩辽难民寻得一条出路。 “你见过阿宁?他现在正在何处?”而这话一出,众人皆脸色骤变,武青更是第一个走上前去,激动问道。 面对此问,苍回脸色一黯,闷闷言道:“王……楚侯爷……” “那万玄牙不知用了什么邪法死而复生,将楚侯爷还有同行的几人都吞入了不知何地……此刻恐怕已凶多吉少。” 第五百五十二章 活着离开 “阿嚏!” 抱着一堆打来的猎物的楚宁刚刚走入木屋,嘴里便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鼻子,心头暗暗想着莫不是穿的衣服不够保暖? 在这冰天雪地的地界,若是得了风寒,可是一个天大麻烦,楚宁盘算着,得空还得缝制几件衣裳。 “回来了?”而这边的楚宁刚刚进门,一道身影就迎了上来,伸手接过了楚宁手上的东西。 楚宁点了点头,看着正在麻利整理着自己带回来的战利品的少女,问道:“饭做好了吗?” 今日楚宁的收获颇丰,不仅抓了一只麋鹿,还寻来了十多只鸟蛋,这番收获,自然也意味着相当大的能量消耗,此刻已然是饿得饥肠辘辘。 那本还在勤快的收拾着房间的少女闻言,身子一僵,脸上的神色有些尴尬,目光游离看了一眼炉灶的方向,想要说话,却又欲言又止。 楚宁见她这幅模样,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致情形,他叹了口气,走到了炉灶旁,果然见到了一锅颜色发黑的肉汤…… “唉。我来吧。”楚宁有些无奈的言道。 距离他救下年轻时的洛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姑娘什么都好,不仅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处境,没有惶惶不可众人,并且主动的开始帮楚宁分担力所能及的事情。 但唯独在做饭方面,她的水平堪称灾难级别。 就好像她所有的天赋都被挪到了剑道之上一般。 这段时间,她每次尝试做饭,最后的结果都几乎如出一辙。 “以后做饭这事,还是我来吧。”楚宁又补充了一句,他确实有些心疼这些食材,毕竟在这样的雪原,这些东西都是极为珍贵。 “嗯。”洛水点了点头,倒是没有那些奇怪的自尊心作祟。 “那以后我陪你一起去那个林中!” “你不是要在林中恢复修为吗?那以后我就负责帮你狩猎!”洛水这样说着,从房间的角落中掏出一个简陋的长矛:“你看,我东西做好了。” 楚宁侧头看去,只见对方的手里不知何时,握起了一根用藤蔓缠绕着打磨好的铁石做成的事物。 他哑然失笑,说道:“看不出来,你还心灵手巧得很。” 说着,他端起了铁锅来到了门口,准备用雪清洗一下里面那些被煮坏了的食材。 洛水闻言走到了楚宁身后,皱着眉头问道:“这很奇怪吗?难道未来的我不是这样?” “或许是吧……”楚宁想了想:“不过我确实没怎么见过,你施展这方面的天赋。” “没道理啊?”洛水却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你不是说,我们是好朋友吗?怎么会连这样的事情都没让你看到过?” “谁知道呢……”楚宁无奈言道。 “我其实都有些怀疑你到底是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洛水……” “肯定是!我日后定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仙的!”洛水却笃定的言道。 对于一个刚刚十六岁的少女而言,一个能成为天下的第一未来自然足够吸引人的。 楚宁这时已经洗好了锅,从地上抓起两团干净的雪放入其中,转身回到屋中,将其放在了火炉上,一边清理着食材一边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 虽然性格大相径庭,但相同的名字,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容貌,确实让人很难去怀疑那样的推论,只是…… “你真的不记得与大夏有关的事情?”楚宁忍不住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听闻这话的洛水先是一愣,旋即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从我记事起,阿爹阿娘依旧一直带着我东躲西藏,那些怪物……就是你杀的那些,他们一直在追杀我们……” “后来大概我十岁的时候阿娘就死了。” “然后阿爹又带着我逃了四年,然后也被那些怪物抓走了……” “在遇见你之前,我好像被那些怪物抓住了,掉入了一个冰窟,醒来后就来到了这里,然后又被那些怪物追杀……” 提及此事,洛水始终眉头紧皱,显然关于这些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并不那么清晰。 “难道除了你的爹娘,你就记不得还有其他人吗?”楚宁追问道。 洛水想了想,先是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好像是有一些人,他们对我爹娘都很好,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都消失了……” “不知道到底是受不了东躲西藏的日子,还是被那些怪物所杀。” 楚宁听到这里同样皱起了眉头,他着实不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处境,能让洛水从出生起就一直被人追杀,而在追杀的过程中,足足十六年的时间里,她竟然从未见过除了父母以及那些她口中同伴以外的人,更没有听人说起过任何与大夏有关的事情。 难道洛水是南疆某种藩国之人? 楚宁在心头猜测道,但很快他又否认了这样的推测,毕竟哪怕是遥远的南疆藩国,也不可能不知道大夏的存在。 所以…… 要么洛水的记忆在这场穿越时间的旅途中受损,要么就是她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东方天下的人! 只是到底是哪一种情况,楚宁却无法做出定论。 “总之,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楚宁再次言道。 这段时间,他也并不是毫无收获,他发现虽然这处雪原灵力枯竭,可那片林地,在它“活过来”的时候,灵气充裕,比起当初在龙铮山时都不遑多让,如果能在那处修行,对于楚宁恢复伤势是有极大助益的。 只是那林地每三天只存在半个多时辰,楚宁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捕猎两个人三天的食物,几乎没有空闲去吸纳灵力修复伤势。 如果洛水真的能担任起捕猎的重任的话,对楚宁而言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好消息。 “我说,你别一天到晚老是板着个脸,我们肯定有办法逃出去的。”就在楚宁暗暗想着这些时候,洛水的声音又忽然响起。 楚宁闻言抬头有些古怪的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轻松的少女,好奇的问道:“姑娘为何如此肯定?” 洛水皱眉看向楚宁,不满的问道:“你这家伙,呆头呆脑的,本姑娘以后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 楚宁闻言一愣,赶忙解释:“姑娘,我们其实……” 少女却在那时打断了他的话,笃定言道:“你也不想想,如果我们不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我又怎么可能成为日后的天下第一剑仙?” 第五百五十三章 妖孽 “我交给你的事,都记下了吗?”三日之后,死林外,楚宁神色严肃的看向身旁的洛水,这般言道。 “嗯。”洛水重重的点了点头,同时握紧了手中造型相当丑陋的铁剑。 这是在确定对方要接受自己的捕猎的任务后,楚宁特意用在死林中收集的铁石为她打造的。 这些铁石的特性极为独特,不像寻常的矿石需要反复淬炼提纯,才会拥有金属一般的延展以可塑性。 它们本身就拥有一定的金属性质,通过简单的加热,就可以打造,只是硬度方面有所欠缺,但对于打造寻常兵器还是勉强够用的。 但毕竟不是纯粹的金属,很难做出足够漂亮与光滑的表面,故而看上去整个剑身凹凸不平,着实算不得好看。 不过,洛水这把剑却格外满意,用她的话说,未来的剑仙,就应该用剑! 楚宁看着洛水那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正要再出言叮嘱两句,可就在这时,一阵与这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春风忽然吹来——那片生机盎然的林地再次如同神迹一般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比以往怎么早了一些?”楚宁脸上的神色微变,有些诧异。 细细算来,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快两个月的时间,为了能够确保在这片林地中捕猎到足够的食物,在几次的经历后,他几乎已经能完全掐准林地出现的时间,按照他的记忆,这片林地出现的时间应当在半刻钟后…… 难道是这几日打造短剑,太过劳累所致? 楚宁暗暗猜测着自己估算错时间的缘由。 可一旁的洛水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楚宁!走啊!发什么呆?” 她说着,一副玩心大起的样子,提着剑就气势汹汹的冲入了林中。 “小心些!”楚宁见状,只能一边高声提醒,一边快步跟上。 平心而论,楚宁之所以有时候会怀疑这个少女洛水,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洛水,除了对方不曾知晓大夏天下这件事情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对方的性子比起他认识的洛水,几乎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他很难想象,洛水这些年到底经历什么,会从一个如此活泼的少女,变作如此那沉默寡言的模样。 大抵会很辛苦吧…… 楚宁这样想着,倒没了多说对于对方自己忽然行动的不满,只是快步跟上,怕她闹出什么乱子。 虽然这两个月以来林中并未出现什么特别的存在,但楚宁始终觉得不那么放心,比如那个他在湖泊后方看见的闪着幽光之地,楚宁便觉那处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只是他几次尝试,都没有办法在兼顾狩猎的同时,靠近那处——楚宁在这段时间的训练下,对于林中的道路倒也摸得相当熟悉,速度是有所加快的,但问题在于这片林地中的野兔山鸡之类的易于捕获的猎物数量有限,或者说,在他深入林地前往湖泊后方这段路线上存在的猎物是有限的,两个月下来,野兔山鸡都被他差不多杀光了,想要寻找其他猎物,就得绕去不同的方向,如此一来便会耽误探查那处幽光之地的效率,故而在这方面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不过好消息是,上一次前往此地,他捕获到了一只麋鹿,虽然个头不算大,但也足够他与洛水七八天的度用,故而这一次狩猎倒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 不过楚宁也没有急着去探寻那处,他在此地呆了这么久,也看清了此地的古怪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摸清的。 虽然他也想要早些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楚宁是再清楚不过的。 所以他的计划是,趁着如今储备丰富,今日好好教导一番洛水关于狩猎的技巧。 据洛水所说,她虽然跟着父亲学了一些搏杀技巧,但却并未修行,而且那些手段也几乎很少用到,在大多数时候面对那些怪物,他们都只是选择逃跑,在她的记忆里那些怪物是无法被杀死的。 楚宁也并不认为洛水能够在短时间内就完全上手此事,他的想法是让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分担自己的压力,这样哪怕能节约出半刻的时间,他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利用林地中磅礴的灵气修复自己体内的伤势。 只要他能将恢复些许修为,打开须弥藏,里面储备的粮食足够他们一年度用,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继续恢复修为,而带到他的战力完全恢复,探寻幽光之地的计划也就可以更加顺利的实施。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隐患…… 按照之前他对自己体内伤势的估算,他应该只有一个月的寿命可言,可他单是来到此地就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可想象中圣髓的侵蚀却并未发生,楚宁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只是暗暗猜测,可能与他如今体内毫无修为的状况有关。 就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暂停了他体内力量的流转,修为消失的同时,圣髓对丹府的侵蚀也随即停止,而他一旦恢复修为,那生命的倒计时,也会再次开始。 但即便有这样的风险,楚宁也不能忍受永远待在此地,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很多重要的人要见。 想着这些的楚宁,朝着洛水离去的方向快步走去,而很快他就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洛水。 “怎么了?”只是洛水却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楚宁心头一凛,脚步又快了几分,嘴里问道:“受伤了?” “我跟你说过,这林中草木丛生,又很多毒虫与荆棘,要小心一些。” 楚宁絮絮叨叨的说着,也走到了洛水的跟前,只见少女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目光却盯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被咬了?”楚宁问道,下意识的就要看向洛水的手。 “不是……”洛水却在这时言道,脸上的神色愈发的古怪,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那你这是?”楚宁也瞧出了她的古怪,开口追问道。 洛水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惶恐,也没了方才的兴致勃勃,反倒哭丧着脸,带着哭腔说道:“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我的身体了……” “很多……密密麻麻,浑身上下都有东西往里钻……” “嗯?”楚宁闻言也态度肃然了起来,他赶忙伸手拉住了洛书的手,所余不多的神识探入对方体内,本意是想要探查对方的体内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可神识方才侵入却感觉到一股股温软的力量正从外部涌向洛水的四肢百骸…… “这是……”楚宁的脸色一变,那并不是他以为的某些毒素亦或者瘴气,那是一股股灵力汇成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自主的灌入了洛水的体内。 他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随着那些灵力的涌来,洛水那具并无任何修行根基的身躯正在飞速的发生质变。 一境、两境、三境…… 不过眨眼的光景,便来到了三境,并且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楚宁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他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天赋,能够在没有任何修行根基,未有实战任何法门的情况下,在第一次接触灵气时,修为便自主的被推升到了三境…… 这哪是天才,这是妖孽! 第五百五十四章 有人吗? 洛水的修为在抵达四境时终于停止了攀升。 四境,谓之灵台,再往前一步,就要沟通至高天,赐下圣种了。 这并不是但靠着灵力堆砌就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洛水的境界方才在这时停下。否则,以其方才灵力奔涌的速度来看,她的境界还得再向上攀升数个层次。 只是洛水显然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神色迷茫的看向楚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感觉我的体内暖洋洋的,好像有一股用不完的力气。” “你破境了,而且是连破四境……”楚宁神色古怪的回应道。 “破境?你不是说修行很困难吗?寻常人想要迈入四境,哪怕是在足够的资源的帮助下,怎么也得花去三四年的时间,怎么可能这么快?我什么都没做啊?”洛水显然并不理解楚宁所言。 楚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应道:“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显然……” “你不那么正常。” 洛水全当没有听见楚宁话的后半段,只是一边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一边嘀咕道:“这么看来修行也不难啊,这么一会时间就四境了,那为什么你说我后面那么久时间,才到十二境,按这么算来,我那时起码也得是个一两百境的任务才对啊?” 对于洛水这番坐井观天的言论,楚宁有些无奈,他也无心去解释这其中的差别,而是问起了洛水他最关心的问题:“洛姑娘,你之前真的从未修行过?” “没有啊,你不相信我?”洛水对于楚宁的这个问题表现得相当不满。 “可是……”楚宁紧皱着眉头:“以方才那些灵力朝你体内灌注的方式而言,就算你没有修行过,在之前只要接触到了灵气,修为也会自主提升,可为什么在来到这里之前,你的身上一点修为都没有。” “那我怎么知道?或许以前的那些地方,没有灵气呗。”洛水随口应道,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可怕程度。 “这世上哪里有没有灵气的地方!?”楚宁无奈的言道,只是这话刚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自己现在身处的那片雪原不就是毫无灵气之地? 难道洛水从一开始就生活在这里? 毕竟细想洛水说过的她来到这里的经历,只是在一次被那些怪物的追杀中,陷入昏迷然后出现在此地,但到底有没有如他一般被某股强大的力量强行牵引到了此地,都是没有定论的事情,只是楚宁先入为主的猜测。 此刻想来洛水从出生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倒是一个可以解释她拥有如此强大的灵力亲和力,却始终没有半点修为的推论。 “难道就从来没人告诉过姑娘,你们所处的地界到底叫什么名字?”楚宁皱着眉头发问道。 洛水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父亲好像从未说过,我只知道父亲与母亲一直带着我想要去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的关键,他赶忙追问道。 “好像叫……什么天……天……” “天维之墙!” …… 作为一个四境武者,哪怕是刚刚入境,但这一身修为摆在那里,想要在那般植被茂盛的山林中抓到些猎物并不算难。 而楚宁在花去半个时辰的指导后,见洛水走上了正轨,他也终于有了时间治疗自己体内的伤势。 只是那片林地的存在时间一共也只有六刻钟左右,剩余的时间远不足以让楚宁完全治疗好伤势。 不过洛水的破境,意味着楚宁可以从繁杂的事务中解放出来,日后他修行的时间就会多出很多,不管怎么样,恢复修为逃出此地的希望似乎大了不少,想到这些的楚宁心情也好了很多。 夜里,二人美滋滋的吃着楚宁做的烤鱼与鸟蛋羹,洛水依然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一边大呼美味,一边大快朵颐。 “洛水姑娘,你之前说的那个天维之墙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楚宁看着她这幅模样,总觉得对方和自己认识的洛水性子差得太多,忍不住又问起了今日对方提及之事。 “我也不知道。”大抵是这些猎物都是她自己打来的缘故,洛水吃得格外的香,嘴里的回答也含糊不清。 天维之墙。 这四个字,楚宁其实是有些印象的。 但却记不真切。 这对楚宁而言,是很少见的事情,自从在沉沙山中接受过大魔之力的洗礼后,楚宁就一直拥有着近乎过目不忘的本领,而那些能让他记不真切的事情,大抵都是那年之前的经历。 他只觉得这四个字眼在哪里听过,却记不得它们到底代表着什么。 “那为什么你父亲一定要带你去那里呢?”楚宁又问道。 这一次洛水停下来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说道:“不太清楚,但隐约记得阿爹说过,如果能走到那里,我们就能逃出这个地方,不用再被那些怪物追杀……” “他们好像无法穿越那片叫做天维之墙的地方。” 楚宁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着自己记忆中听到这个辞藻时附带的讯息,但遗憾的是,他关于此事的记忆相当模糊,只是记得在某场争吵中,听到某些人说过。 “无法穿越?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姑娘又可曾知晓?”楚宁又问道。 “刑,阿爹叫他们刑。” “就比如那片林地小时候出现的黑色巨兽,其实也是刑。”洛水不以为意的言道。 “它也是刑?”楚宁虽然之前就怀疑过那头黑色巨兽与那些追杀洛水的的怪物是同一物种,但并无证据,得到洛水的认证后,楚宁的心思不由得活泛了起来,之前的种种困惑在这时也渐渐在他的心头串联了起来…… 他也愈发肯定了之前的猜测,很有可能这里就是之前洛水生活的世界,是他从他的时空被拉扯到了这里,而不是他与洛水被从各自的时空拉扯到了这里。 但还有一个问题楚宁不得其解,与他一同进入此地的处于他那个时空的洛水以及樊朝二人现在身处何处? 难道被拉扯到了别的时空?还是失散在了这个时空? 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近两个月的时间,楚宁不免有些担心他们的处境。 “是啊,阿爹说过这个世界已经被刑污染了,只有去往天维之墙的另一面,我们才能抵达一个没有污染的新世界。”洛水的声音则在这时再次响起。 “新世界?”楚宁叨念着这个辞藻,按照他的分析,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没有灵气不知道大夏,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另一座天下。 西方天下妖族林立,与大夏之间战端不端,虽然被大夏视为异端,但显然不会是这番死气沉沉的模样。 所以这方天下只有可能是自我封闭的北方天下,以及那个在传说中,从未与东方天下有过任何交流的南方天下。 但这些推测,虽然有着各种佐证,但对于楚宁想要回到自己时空的目标并无任何实际的帮助。 想到这里,楚宁深吸一口气,又看向洛水问道:“那姑娘可知这个世界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阿爹对这些事情好像也所知不多,只是告诉我要一直往南走,直到抵达天维之墙……” 咚。 咚。 咚。 而这话还未说完,屋外却在这时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这对于早已认定这方世界只有他们二人的楚宁而言,这声音相当突兀,甚至有些惊悚。 楚宁警觉的起身,还未说话,却听屋外传来了一道打着颤的声音:“请问……有人吗?” 第五百五十五章 种子 木屋中陷入了死寂。 无论是楚宁还是洛水,显然都明白,在这个地方出现一位不速之客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二人都死死的盯着房门的方向,身形紧绷。 咚。 咚。 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闷,仿佛能穿过躯体,直击灵魂。 “有人吗?”那声音再次响起,并不急躁,带着几分客气,就像是寻常人家串门一般,但在这样的地界,这样的稀疏平常反倒透着一股诡异。 洛水在这时侧过了身子,拿起了那把今日陪着她在林中打杀四方的铁剑。 楚宁也取过了一旁的弓,身形弓起,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我说,再不开门,我可要进来了。”门外声音再次响起。 洛水看了楚宁的一眼,将手中的剑刃提起,作势就要上前。 楚宁见状,思虑了一会,旋即果断的朝着洛水摇了摇头。 他竟是收起了手中的弓箭,示意洛水坐下后,径直走向了房门,打开了门。 这当然不是楚宁被其威胁后做出的让步,而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这个地界,忽然出现一位不速之客自然古怪万分,对方的身份来意皆不明,甚至有可能是某种鬼怪所化。 这些情况楚宁都是有所衡量的,但最后还是选择冒险做出这个决定。 在主要的原因在于,即便他已经对他们的处境进行过了很多次的推论,但无论此地是区别于他所处世界的小世界,还是同个世界不同的时空,这些推论都无法得到证据佐证。 而眼前这个来者,很有可能比他和洛水都更了解这个世界。 对于急于想要离开此地,寻找到自己那个时空的洛水以及樊朝等人的楚宁而言,这样的风险是可以被容忍的。 洛水显然并不明白楚宁心中的这些考量,在楚宁推开门的瞬间,她脸上神色紧张到了极点,虽然还依照着楚宁的要求坐在木椅上,可身躯却极为紧绷,同时目光也死死的盯着门外的方向。 在房门打开的瞬间,他们皆看清了门外之人的模样。 不是想象中形容可怖的鬼怪,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歹徒,而是一个模样看上去相当俊俏的少年。 他一见楚宁脸上就露出了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甚至不待楚宁反应过来,他便伸手抱住了楚宁。 “嗯,终于找到你了。”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他这般言道,语气由衷,抱着楚宁的手,还拍了拍楚宁的脊背,以示安慰。 这场面让一旁一直严阵以待的洛水看得目瞪口呆,还以为对方是楚宁的旧识。 而就在她放下警惕,满心疑惑之时,楚宁的声音却幽幽响起。 “你……谁啊?” 那俊俏的少年闻言松开了手,同时退开一步,脸上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你瞧我这脑子,见到你太过激动,都忘了自我介绍了。” “在下宏均。” 他这般说罢自己的名字,然后便又一次笑盈盈的看向楚宁,那带着笑意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些许期待,仿佛是在等待着楚宁在听闻这个名字后的反应。 只是他的计划显然出现了某些纰漏,楚宁的脸上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惊讶与不可思议之色,倒是眉宇间的困惑之色愈发浓郁,甚至还带着几分古怪。 少年眨了眨眼睛,自然很轻松的从楚宁的反应中明白了过来——对方根本就没有听闻过他的名字。 “你竟然没听说过我?”他不可思议的问道。 “你很出名吗?”楚宁却神色不解。 “唉……这天下的传承竟然落败到了这般地步,连本座的大名,都能被世人遗忘。”少年则深深的叹了口气,语气惆怅的言道。 “宏均?你是宏均?!”而就在这时洛水却走了上来,神情古怪的看着那少年问道。 “那个建立了拓普王朝的圣主?” 听闻这话,那少年转头看向了洛水,神色欣慰:“哦?这位小友竟然还记得本座……”他有些欣喜,但很快就面露困惑之色:“不对,怎么还有人?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只剩最后一位归天人了吗?” 这个名为宏均的少年语气古怪,就仿佛这是一件完全不可接受的事情一般。 他在那时更是低下了头,陷入了旁若无人的沉思。 而一旁的楚宁,同样在听闻洛水的话后,也面露古怪之色。 宏均之名他确实未有听说,可洛水口中的拓普王朝他却略有耳闻,那是距今大抵三千年前,于北方天下建立的王朝,传承了近两千年,随着后来北方天下自我封闭,才与东方天下断了联系。 而作为一座问鼎天下的王朝的开辟者,登天成圣,长生久视,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就是说,如果洛水所言为真,对方的身份也为真,那这处地界还真有可能就是北方天下。 只是一位圣灵真的会为了自己特意降临,这还是让楚宁心头生出一股怀疑与不真实感来。 而就在楚宁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位宏均也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他缓缓抬起了头,先是看了看洛水,又看了看楚宁,这才开口言道:“有意思,上尊说天道有数,十万八百为一劫,劫生则万灵劫灭,劫尽则万灵再起。此谓天数更易。” “每每此时,命数混乱,即便是长生天中的天书也难以完全洞悉,如今距离那浩劫还有千年光景,命数便已混乱到了这般地步,倒是让我始料未及……” “阁下此言何意?”对方的话说得是云山雾罩,楚宁听得也是眉头紧锁,他不由得开口追问道。 “两个就两个吧。”男人却瞟了楚宁一眼,却并不回答楚宁的问题,而是说道:“毕竟是我北方天下最后的两根苗子,我便替上尊做了这个主,允你们二人随我一同登天。” “登天?你是说成为圣灵?就凭你一句话?”楚宁显然并不相信这样的事情,这世上不知有多少惊艳绝伦的先辈为了登天成圣,耗费无数心力,但最后能得善果者也不过凤毛麟角之数,对方就算真的是天上圣灵,也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让他和洛水两个修为不高之人,成为圣灵。 而对方显然看出了楚宁的疑惑,他面露笑容:“平常时候自然不可能,莫说是我,就是上尊也没有这么大的脸面,可今时不同往日,四方天下崩坏在即,总归是要给大劫之后的新世界留下些种子,好让新的世界可以继续生根发芽,长出万灵的。” “而很幸运,你们可以成为那些种子之一。” 第五百五十六章 明白了吗 什么叫四方天下崩坏在即? 什么又叫他们会是新世界的种子? 对方的话,听得楚宁脑袋发懵。 他用了一会时间方才消化完这些话,平心而论,若是放在寻常时候,一个家伙忽然告诉他这个关于世界末日的消息,然后又自称圣灵,更是大言不惭的要带他们登天而去。 楚宁会毫不犹豫的将他当做一个骗子。 但在这处地界,一切的光怪陆离反倒都变得合理起来。 可即便如此,对于对方的身份,楚宁依然抱有极大的不信任,甚至觉得对方有可能是个疯子。 一旁的洛水同样皱起眉头,看向宏均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惋惜之色,显然同样是认为对方的脑子有些不好使。 “那你准备怎么带我们登天?就现在吗?在这里?”楚宁倒是要冷静得多,他没有急于却求证对方话里的真假,而是开口这般问道。 “嗯?你这小子有些意思。”宏均闻言,目光赞许的看着楚宁:“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我还以为你们得先把我当做疯子骂上一顿呢。” 说罢这话,他也不待楚宁回应,目光看向了炉火上正烤着的野兔,他顿时眼前一亮。 “唉,找你们可费了我不少功夫,饿得我是前胸贴后背,先吃饭,先吃饭。”他说着便不管不顾的坐到了楚宁的位置上,拿起了那只烤兔,大口咬了下去。 那吃相,可以说是相当的惨烈。 就像是一个饿了好多天一般,狼吞虎咽,毫无风雅可言。 洛水在这时默默起身,来到了楚宁的身侧,小声言道:“不是说圣灵都是辟谷绝粒,吸风饮露吗?” “这家伙不会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这番质疑还不待楚宁回应,那宏均却是一边大口啃食着食物,一边头也不抬的言道:“圣灵自是有着本事,但圣灵之相,超脱凡相,你们肉眼凡胎,我就算站在你们面前,你们也看不到我。” “为了能和你们见面,完成使命,所以本座不得不屈尊降贵,以凡人之躯与你们会晤,这既然是凡人之躯,那自然就会有饥肠辘辘之时。” 方才洛水与楚宁说这番话时,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但显然这番对话并没有瞒过他的耳朵。 如此敏锐的五感,可见对方的修为不低。 明晰这一点的楚宁示意洛水稍安勿躁,自己则走到了宏均的身旁,为其盛了一碗粥,递了上去。 宏均接过此物,嗅了嗅,脸上的神色兴奋:“这味道,不错。” “唉,你别说,这做人也有做人的滋味,就这玩意,一口下去,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说罢这话,他便开始肆无忌惮的大快朵颐起来,瞧那模样,吃得是格外香甜。 楚宁看着他这幅模样,再次开口说道:“前辈若是喜欢,日后我们随前辈登天后,我可日日做给前辈。” 宏均闻言却连连摆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热粥,声音囫囵的言道:“那可不成,天上不比人间,哪里还有机会吃到这样的东西?” “不过,我虽然没有这个机会,但你们总归是有的,待到新世界开始构建,你们可以成为北方天下的始祖,降临此间让你们的后代重新在这里繁衍生息。而只要你们完成了这个任务,你们就可以完成天命,成为真正的圣灵。” “怎么样?很划算吧?别人需要耗费一生精力,才能完成的长生久视,你们只需要点点头,在天上待个千年,然后再来到此间做一些凡人都爱做的事情,就能达到。”宏均这样说着,脸上还露出一抹揶揄的笑意。 “前辈一直说什么大劫,在下愚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劫难,能让四方天下都生灵涂炭?”楚宁则这般问道。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你们这些兔崽子亲手造出来的那些玩意?”宏均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瞪了楚宁一眼,嘴里没好气的嘀咕道:“也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能生出让整个北方天下都飞升的疯狂念头!” “这么僭越的想法上尊岂能容下?自然免不了降罪于此……”他这样说着,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赶忙闭上了嘴。 楚宁自然是听闻过关于北方天下想要将整座天下飞升的故事的,但他仍有不解:“前辈何意?至高天要惩戒北方天下,那为何会引发你口中的大劫呢?” “都说了天数更易,这是天道,就和人有生老病死一样,四方天下同样有自己的生老病死,至高天的惩戒只是果,而不是因,总之,这个事情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说得明白的,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相比于之前的侃侃而谈,此刻的宏均明显有些闪烁其词。 而这样的表现,并未让楚宁对其身份的怀疑加深,反倒隐约有些认可对方那口中圣灵的身份—— 毕竟如果对方是骗子或者疯子,关于这些事情的说辞必定早已在他们的脑海中形成了固定的逻辑,就算这些东西在外人看来并无可信度,但在他们自己看来,以及说出来时,一定会相当的言之凿凿。 对方的迟疑与含糊,反倒说明了对方真的存在某些顾虑,也就更具可信度。 当然,单凭这些依然不能让楚宁完全确认对方的身份,他也只能暂时压下心头泛起的思绪,故作平静的问道:“如果前辈说的是对的,人有生死,四方天下有生死,那为什么圣灵却没有生死?” “难道圣灵,就能大过天道定数?” 而这个问题,让宏均明显一愣,他甚至忘了手中的事物,抬头怔怔的盯着楚宁,目光古怪。 好一会的光景之后,他的脸上方才荡开一抹笑意,但却又转瞬即逝。 “好问题,但不是你一个凡人该问的问题,你们要做的只是好好听本尊的话,好好享受这份莫大的殊荣。” 说道这里,他眯起了眼睛,下一刻,一股磅礴的气息自他体内奔涌而出,朝着四面席卷开来,楚宁与洛水的身躯都在那时一颤,几乎就要在那股恐怖的气息下跪倒在地。 可即便二人全力抵挡那股气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脸色却愈发的难看,只觉得浑身气息不畅,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在这股力量下,二人目前的修为几乎没有半点的反抗之力。 而就在二人几乎快要坚持不住的档口,宏均却骤然收回了那股恐怖的气息,然后目光扫过二人,幽幽问道。 “明白了吗?” 第五百五十七章 新世界 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宏均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不是高出楚宁与洛水一两个层次的事情。 碍于对方的威势,楚宁与洛水不得不选择低头。 而宏均倒也并未难为二人,在表现出足够的战力后,见二人没了方才的质疑之色后,便心满意足的继续大快朵颐了起来。 很快那本是给楚宁与洛水二人准备的饭菜很快就被宏均一人一扫而空。 要知道楚宁与洛水每日需要做事情极多,从打造各种所需的工具,到加固房屋,甚至从此地跨数里的雪地,去到枯林中收集柴火,也是极为耗费体力的,故而他们每日准备的饭菜数量都相当不菲。 能被宏均一个人吃完,却是大大出乎楚宁的预料。 “啊,舒服!这人间的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而吃完饭后的宏均则在那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声,他站起身子无视洛水那要杀人的目光,四下看了看。 “嗯?只有一张床,我作为前辈,想来睡这里是不过分的。” 他很快就给自己的身份做出了定位,擦了擦嘴,便径直走向了床榻,也不脱鞋,倒头便在那处躺了下来。 木屋中陈设简单,只有这么一张床,在洛水到来后,楚宁就将之让给了对方,自己每晚铺个地铺将就着。 眼看着自己的东西就这么被对方霸占,洛水自然是怒火中烧——这床楚宁还没睡过,他凭什么啊? 她忍不住就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楚宁拉了拉衣袖,将之打断,然后在洛水古怪的目光下,楚宁恭敬的朝着那躺在床榻上半眯着眼睛宏均言道:“前辈一路颠簸,好生歇息,这屋中柴火耗尽,我和洛姑娘去林中取些回来。” “唔……”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宏均梦呓般的应了一声。 楚宁就全当其答应,转身便拉着一脸不满的洛水走出了木屋。 …… “你做什么?那家伙分明就是个疯子,有些本事又如何,士可杀不可辱,我们跟他拼了!”洛水在走出房间没多久后,便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这般说着,挣脱了楚宁的手,转身就要气势冲冲的朝着木屋方向杀去。 这倒不怪洛水没有脑子,她于此之前从未修行,今日又在迈入活林后,修为一路登上四境,从一个凡人跃升成为了四境修士,那种身体中力量陡然增强,难免让她生出几分自觉天下大可去得的错觉。 说是坐井观天也不为过。 不过,她从小便生活在这毫无灵气的世界,能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全然怪她。 楚宁并未恼怒,只是伸手拉住了洛水,示意其噤声,然后指了指前方的远处。 洛水虽然不明白楚宁的具体计划,但出于对其的信任,还是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愤怒,随着他一路走到了那片死林前。 “走这么远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洛水在来到此地后再也遏制不住心头的困惑开口询问道。 楚宁却又朝着她做出一个噤声动作,然后再四周看了看,从林地中寻来了两支大小适中的木棍,递给洛水一支后,自己便在地上蹲了下来,在雪地上写道:“莫出声。” 洛水眨了眨眼睛,倒也很快明白了过来,她皱着眉头也蹲下了身子,在地上写道:“至于这么小心吗?那家伙离这里起码有两三里地,这处他难不成也能听到?” 楚宁倒也明白洛水对于修行者的强大的不解。 事实上,莫说圣灵,就算一个寻常的十境强者,也可以很轻松的将自己的神识覆盖数里之地,即便在此处,他们的一举一动依然有可能被对方所察觉。 “小心使得万年船,相信我。”楚宁在这时写道。 洛水看了一眼楚宁写下的字迹,稍作思量后,便也写道:“你是我未来的夫君,我肯定信你啊。” 楚宁也不知道洛水为什么会对二人的关系有这样的误解,但解释这件事情本就相当麻烦,若是写起来那就更加麻烦,楚宁也只能暂时压下解释此事的心思,忽略掉对方的这番话后,在雪地上写道:“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宏均的话,你可以跟我说说传说中,或者说历史中的宏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真信了他是什么圣灵吗?”这话一出,洛水顿时面露异色,瞪大了眼睛看向楚宁。 楚宁正要解释,却见洛水继续在地上写道:“他说的如果是真的的话,你有没有想过,那岂不是四方天下真的会毁灭?我们岂不是真的要和他一起去天上?” “到时候要是北方天下的人都靠我一个人生,那不累死我?” 楚宁:“……” 对于洛水这般跳脱的思维,楚宁也有些招架不住,他沉默了一会,方才再次在地上写道:“你先别想这么多,与我说说那个叫宏均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记住,事无巨细,将你知道的,无论真假都告诉我。” 洛水见楚宁如此严肃,眨了眨眼睛后,终于还是妥协了下来。 “哦。”她这样应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却惹来了楚宁相当不满的眼神,赶忙在地上写上:“写!别说。” 看他如此小心翼翼,洛水不免在心头腹诽一句:哪有那么严格?那家伙还能是千里眼不成? 只是她虽然心头这般作想,却不敢有半点表露,嘟着嘴委屈巴巴的在雪地上一五一十的将她所知的宏均的过往一笔一划的写了出来。 …… 数里之外的木屋中,那位躺在床榻上的少年,闭着眼睛,神色安详,嘴角在那时浮出了一抹笑容,他感叹一句:“倒是哥聪明的家伙……” 只是这话一落,他脸上的神情却又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与萧瑟,他睁开了眼,沉吟了一会,叹了口气,幽幽言道:“金童问道,娇娥书雪,这人间盛景,终究是好看的。” “只是不知道上尊所言的新世界,还能否有这般景象?想来是我奢望了,毕竟那个未来再好,终究不再是这个人间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千年大劫 第二日一大早,在宏均的要求下,楚宁为他做了相当丰盛的一顿早饭。 用他的话说,马上他就要带着楚宁与洛水登天,这是离开人间前的最后一顿饭,自然要吃得丰盛些,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还一直热络的向楚宁与洛水邀约,让他们共进早餐。 在如此盛情之下,楚宁与洛水也只能就范。 但真到了桌上,宏均又抬出了自己前辈的身份,一个人将食物吃了大半,只留给楚宁与洛水两碗米粥。 用他的话说:“这登天之后,我可就没有机会再吃上了这么多人间美味,可你们不一样,千年之后,依然可再临人间,所以理应让着我些。” 这番说辞将洛水气得够呛,好在楚宁在一旁拉着,加上昨日夜里楚宁所言,这才让洛水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舒服!”而喝下最后一口米粥后,放下碗筷的宏均如昨日一般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然后他擦了擦嘴,评价道:“这粥味道当真不错,就是味道淡了些,若是有点细盐就好了。” 这话一出,让方才冷静下来的洛水心头又恼火了几分,在她看来对方不过是个吃白食的死骗子,有的吃就应该感恩戴德,又哪里来的脸面评头论足起来。 不过楚宁显然有着自己的考量,对于宏均的行径丝毫不恼,还默默地点了点头:“此地条件简陋,既无盐类矿物,也无诸如胡杨之类的植被,若是日后有机会,寻到这些东西,我再想办法为前辈做出满意的米粥。” “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的很,可惜啊,没机会咯。”宏均这样言罢,站起了身子,又说道:“走吧,二位。” “去何处?”洛水闻言神色狐疑的问道。 楚宁也神色不解。 宏均却在那时面露笑意的言道:“当然是……” “登天咯。” …… “楚宁,你觉得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莫不是想把我们引入什么陷阱,然后来一场瓮中捉鳖?”屋外的风雪很急,跟在宏均身后的洛水忍不住在楚宁耳边小声的询问道。 楚宁闻言有些无奈——他昨日反复向洛水强调过,这位自称宏均的少年,无论身份到底有没有他说的那般玄乎,但至少他的修为是不容小觑的。 所以无论有什么疑惑也好,都不要试图在背后议论,因为这话大抵是瞒不过对方的耳朵的。 只是洛水显然将这些叮嘱抛之脑后,或者说她打心眼里不相信对方会是所谓的圣灵。 楚宁对于洛水的这番作为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发作,只能小声说道:“这位前辈昨日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然超过我们数个量级,若真的有心对我们不利,断无需多此一举。” “谁知道呢?说不得他昨日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洛水没好气的嘀咕道,心头显然还有不服。 “你啊,天赋是极好的,但论聪慧却比不得他。”可这话音刚落,身前的宏均却毫无征兆的忽然开口说道。 这话一出洛水的脸色骤然一变,此刻与昨日不同,她与楚宁特意放慢了脚步,与对方拉开了近三丈的距离,加上刻意压低声量,可对方还能将自己与楚宁的对话听得这般真切,也直到此刻洛水方才有些明白楚宁为何在面对此人时会如此小心翼翼。 “前辈恕罪,洛姑娘只是一时玩笑,并非有意开罪前辈。”楚宁则在这时赶忙替洛水解围道。 好在宏均似乎也无疑追责,说罢这话后,也并无继续讨论的意思,点了点头,便又迈步朝前走去。 而经过此事,洛水也安分了许多,三人一路无话。 但随着宏均走了约莫半刻钟后,楚宁与洛水的脸色却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 不是因为宏均所带的路线如何诡异,恰恰是因为他所带的这条路,对于楚宁与洛水而言,太过熟悉——正是前往那片林地的路。 洛水虽然经历方才之事,对于这位宏均有了些畏惧,可对方此番行径还是让她不免心生困惑,她侧头疑惑的看向楚宁,只是楚宁同样摸不清对方的心思,只能朝她递去一道稍安勿躁的眼神。 而事实也并未出乎二人的预料,宏均领着他们确实来到了那片死林前。 “到了。”那时,宏均的脚步一停,看向前方,这样言道。 “前辈如何知道这处林地的?”楚宁在那时不解的问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无论如何大的过错,总归是会留下一线生机,这片囚林就是上尊给你们北方天下留下的最后一线生机。”宏均解释道。 只是这话,在楚宁与洛水听来依然是云山雾罩,不明就里。 而宏均在说完这话后,忽然双手张开,那时那股昨日曾笼罩在楚宁等人身上的恐怖的气息,再次自他体内涌出,席卷开来,将整个死林笼罩。 楚宁等人还有些发懵时,一阵春风袭来,却见那本该在后日才再次现身的活林竟然就这么再一次出现在了楚宁二人的眼前。 这场面看得二人目瞪口呆,如果说在这之前,楚宁对于宏均所谓的圣灵的身份,还有所怀疑的话,此刻他几乎已经算是对此深信不疑了。 之前他便已经得出了结论,这片密林处于某个与此地截然不同的时空,而能将这样的时空变换的手段,决计不会是单纯的修为高低可以带来的,那决计是高出他们数个层次的存在才能施展的神通。 也就是说…… 所谓的登天也好,四方天下之劫也好,难道都是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只是那宏均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楚宁心态的变化,他的脸色同样有些泛白,似乎催动这样的法门哪怕对他而言同样也消耗极大。 不过他很快就平复下了自己的内息,说道:“走吧,二位。” 言罢便率先迈开了步子走向林地。 楚宁与洛水对视一眼,虽然心头的震惊无以复加,但还是不得不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 跟在宏均的身后又走了约莫百息时间后,楚宁稍作犹豫,还是迈步走到了宏均的身旁,开口问道:“前辈,实不相瞒,我与洛姑娘这些日子以来也靠着在此地狩猎,以维持生活……” “我二人没有前辈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故而只能每三日前来,等待他自行显化。” “却是不知此地为何会有这时空变化的能力,又与登天有何关系?” 楚宁的语气恭敬,态度极佳,而听闻这话的宏均却侧头看了楚宁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仿佛是看穿了楚宁的心思。 不过他却并未点破,而是慢悠悠的应道:“一百二十年前,我那第七十六代不肖子孙,决意让北方天下飞升上界。” “这个愚蠢到家决定自然无法瞒过上尊,于是降下了神罚。” “起初上尊并未想要毁灭整个北方天下,只是降下两位圣灵,惩戒北方天下的恶首。但北方天下之人却不服管教,不仅设计杀了两位圣灵,甚至开始为对抗至高天而备战。” “要说那不肖子孙也真是胆大妄为,至高天是什么样的存在?几千年来我还第一次听说有人敢有这样的心思……” 也不知是不是楚宁的错觉,他觉得宏均在说这番话时非但没有恼怒,隐隐还透着几分得意。 “然后呢?”楚宁继续追问道。 “那些家伙虽然胆大妄为,却不是傻子,他们很明白至高天的强大,远非人力可比,所以他们竟然想到了召唤域外之物的手段……” “他们觉得他们可以驾驭那种力量,可那些生物却反噬了他们,化作了你看到的那些‘刑’,至高天察觉到这一切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虽然用天维之墙封印了整个北方天下,可这并非长久之计,千年之后,刑会成长到足以冲破天维之墙,那时其余三方天下,也会沦为炼狱,这便是属于四方天下的浩劫根源。” 听到这里的楚宁已经无心去感叹这个故事的曲折,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现实…… 如果宏均所言的一切是真的的话。 在他的眼中,北方天下飞升上界的事情发生在一百二十年前,然后才迎来了至高天封印北方天下,也就是东方天下眼中北方天下自我封闭的事情。 也就是说,现在楚宁所处的时空,正是北方天下自我封闭后不久。 而更具东方天下的记载,在他的时空,北方天下已经自我封闭千年之久…… 那这么说来,宏均口中千年之后的四方天下的浩劫,就是楚宁所处时空的现在! 第五百五十九章 手段 洛水有些奇怪。 方才的楚宁还相当的冷静,似乎还试图靠拢宏均从他的嘴里套话,但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她便见楚宁的身躯忽然一颤,整个人就忽然呆立在了原地。 见宏均再次迈步,她也赶忙走了上去,一脸关切的问道:“喂,楚宁,你怎么了?” 楚宁闻言侧头看向了洛水,而也是在那时,洛水看清了楚宁脸上的神色——惨白、惶恐、惴惴不安。 她从未想过会在楚宁的脸上看到这般惊慌失措的神情。 “到底怎么回事?那家伙偷袭你了?”洛水也顿时有些心慌,她赶忙追问道。 楚宁闻言也回过了些许神来,他看着洛水声音干涩的问道:“洛姑娘……你好好回忆回忆,如果按照你们的历法,如今是何年何月?” 这个问题多少是有些为难洛水了,但见楚宁态度如此严肃,洛水还是努力的回忆起来,好一会后,她方才摇了摇头,言道:“父亲与母亲从未与我说起过,不过……” “我倒是记得父亲说过距离那些怪物的诞生已经过去了百余年,而我们的世界变成这幅冰天雪地的模样也过去了有二三十年的时间了……” 这话一出,楚宁的脸色更加难看,洛水虽然无法给出具体的时间,但这番话,却无疑证实了宏均方才所言。 所以是自己穿越到了千年之前,北方天下刚刚自我封闭的时候。 而宏均口中千年后的大劫,对于自己的时空而言,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宁心头震惊无比,一时间难以将这样的消息完全消化,直到洛水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到底怎么了?你别不说话啊?”此刻的洛水已经相当的焦急,声音也明显大了不少。 楚宁闻言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自己心头的思绪,说道:“没……没什么。” 然后他又伸手抓起了洛水的手,用另一只手在她的掌心写道:“洛姑娘,记得我昨日与你说过的事吗?” 洛水一愣,自然想起了昨天夜里楚宁交代的事情,她的神色一凛,有些愕然,但还是很快坚定的朝着楚宁点了点头。 …… 得到洛水回应的楚宁整理好了思绪,在那时再次迈步追上了走在前方的宏均。 “嗯?我以为你小子还得震惊一会光景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倒是心性不错。”宏均侧头瞟了楚宁的一眼,然后语气调侃的言道。 楚宁全当没有听到此言,而是继续问道:“前辈还是没有告诉我,这处林地与登天有何关系?” 宏均笑了笑,也并未点破什么,很是配合的开口言道:“这处林地被叫做囚林,名字虽然不好听,但却是当年本座的龙兴之地。” “两千多年前,我兵败逃亡,遁于此林,躲避仇家追杀,那段日子过得可谓是相当凄惨,我当时本就受了重伤,孤身一人,在这林中只能靠着身上携带不多的干粮为生,每日浑浑噩噩,总是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就这样过了四五日的光景,身上的伤势并未见好转,反倒持续恶化,身上的干粮也快要耗尽,我也因此一度万念俱灰。” “那日我本准备将最后一点干粮吃掉,恰好看见一只林豹的幼崽,它当是受了伤,浑身血迹斑斑,几乎走不动道。” “我虽然同样伤势极重,但靠着手脚并用还是抓住了它,若是将之杀了,多的不说,起码够我四五日的度用。” “但看着那小家伙恐惧的眼神,我却忽然动了怜悯之心,我的伤势比他更重,吃了它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索性便给它一条生路,于是我把仅有的干粮给了它,又将身上的衣物撕烂,给它包扎了伤口,然后把他带到了我躲避风雨的地洞,本想着等着哪天我咽了气,它还能够吃我的肉,维持一段时日。” “而做完这些,我已经精疲力尽,倒头就昏死了过去。” “本以为从此命陨,可谁知苏醒之后,我的身前却摆着一只被杀死的野兔。” “那只林豹不仅没有吃我,还从此之后为我捕猎。” “靠着它,我的伤势终于有了恢复的希望,也才有了后面重振旗鼓,建立绵延数千年的拓普王朝之事。” 说道这里,宏均的神色有些感慨,仿佛是回忆起了那段久远的岁月。 “可这和前辈所言的登天之事,有何干系?”楚宁还是不解。 “小家伙可曾听闻过气运之说?”宏均反问道。 “听闻过,传闻一座天下的气运多寡,便可决定一座天下的兴衰与否。那是天地伟力,无色无形,却左右着世间兴衰。”楚宁回忆着他看过的记载,如此回应道。 “是的,那是一方世界的根基,我建立了拓普王朝,整个北方天下的兴衰便注定与这座王朝相连。” “至高天许久之前就遇见了刑的诞生之后,为了保留一线生机,至高天以秘法在千年来一直缓缓的北方天下的气运都凝聚于这处龙兴之地,并且为了能将这抹气运保留,他让这处林地隐没于时空之中,以待危难爆发之后,能取得这股气运,送往上界。” “你不是之前问过,为什么你们可以因为我一句话就得到登天的殊荣吗?” “其实不是的,是因为你们要为至高天完成一件重要的天命,作为奖赏,方才能有此殊荣。” “北方天下的气运虽然被至高天收拢,但这股气运只属于北方天下,所以需要北方天下的生灵承载着它们,才能送往上界,而你们就是我选中的,来完成这个使命的天命人。” 楚宁听到这里,脸上却并未露出任何惊喜之色,他反倒目光凝重的看向对方,幽幽问道。 “前辈说至高天早就预见了刑的诞生?那为什么至高天不曾阻止?” “前辈又说,至高天一直宅秘密的收拢北方天下的气运汇集此地,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 “所谓的大劫,其实更是像是至高天掠夺人间气运的手段?” 第五百六十章 机会 楚宁的问题,让宏均愣了愣,然后他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楚宁,好一会后方才开口言道。 “小家伙,在本尊数千年的岁月中,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胆大妄为之人。” “从昨日相见,到今日,你已经不止一次以极大的恶意揣测了至高天,我得说的是,这样的做法是极度的忤逆与不堪的。” “至高天难道不容置疑吗?”楚宁不解的反问道。 “自然。”宏均的回答坦荡且笃定。 “为什么?” “至高天是天道化身,受天道之命,牧天下万灵,他的每个决定都是正确,自然也就不容置疑。”宏均面色恭敬的言道。 “既然是正确的,那为什么害怕质疑?”楚宁丝毫不为所动,反倒继续追问道。 宏均的双眼在那时缓缓眯起:“小家伙,我得提醒你,如今的北方天下已经被刑所污染,那是一种比起魔更加可怕的存在,这里已经没有希望,登天是至高天对你们的恩赐,如果你继续如此污蔑上尊,我随时可以剥夺你登天资格。” “毕竟这方世界中的气运,只需一人就完全足以带上上界,你并非唯一的选择。” 他说着斜眼看了一眼二人身后的洛水,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宁仿佛也真的被对方的威胁所唬住,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在短暂的沉默后,在脸上挤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低头言道:“是晚辈失言了。” 听闻这话的宏均面露笑容:“这才对嘛。” “这样的福分旁人求之不得,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北方天下仅有的两个独苗之一,你以为这样的殊荣,你能得到吗?” 宏均说罢,满意的转身,继续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楚宁则在这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洛水的神色紧绷,见楚宁投来的目光,也面露询问之色。 楚宁却只是朝着她摇了摇头,旋即便也快步跟上了宏均的步伐。 …… 宏均带着楚宁二人一路走入林地的深处。 他显然对于整个林地的布局极为清楚,一路上脚步的速度不曾变幻,显得格外轻车熟路。 很快他便带着楚宁二人穿过了湖泊,来到了林地深处,那处楚宁一直想要靠近却从未靠近的散发着幽光的所在。 看着越来越近的幽光,楚宁在心头暗暗想到:“果然这处藏着古怪。” 只是还不待三人走近,那幽光之中却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那吼声极为凶厉,像是某种提醒巨大的野兽才能发出的。 楚宁心生警觉,身形也几乎的本能紧绷起来。 但身前的宏均却丝毫不曾慌乱,反倒面露喜色:“老伙计,好久不见。” 那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声低吼再次于林中响起。 下一刻,一道黄色的身影便从那幽光所在之地扑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来到了楚宁等人的跟前。 楚宁还未回过神来,那黄色的身影便来到了宏均的身前,低下头开始蹭着对方的脑袋。 而直到这时楚宁方才看清对方的模样——是一头体型巨大林豹。 显然,这就是宏均故事中那个救了他的“小家伙”。 只是若真的算起来,即便这是距离楚宁的时空一千年前的过去,距离宏均那个故事也过去了足足两千年的岁月,这么一只林豹竟然还能活着,这确实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咱们有多久没见了?让我看看,唔……长胖了!”此刻的宏均完全沉浸在与故友重逢的喜悦中,他伸手抚摸着眼前这只与他一般高的林豹,嘴里乐呵呵的说着。 而那足以让林中任何生物都闻风丧胆的大家伙,面对宏均,也表现得宛如一只温顺的家犬一般,一边蹭着对方,一边死劲的摇晃着尾巴。 嬉闹之后,宏均带着楚宁等人走入了那幽光亮起的地方。 并没有楚宁一开始想象中的异宝,那里只是汇聚着一股说不出具体来由的气息,异常浓郁,那些幽光似乎便是因为那股气息凝聚到极致后,所散发出来的。 整处地界大概一里见方,除了茂盛的草木与林豹栖息的痕迹外,也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当初我登天之时,便得了上尊的神域,知晓至高天会将北方天下的气运汇聚于此,这种力量虽然平日里并不会对生灵有明显的影响,可一旦浓郁到一定程度,便可让生灵长盛不衰,所以便让小家伙待在了此处,既是帮着至高天看守这处的气运,同时也算是给它当初救我的报答。” 楚宁听着这个故事,脑海中却泛起一个古怪的念头——气运之力能让生灵长生,而至高天与生灵都有长生久视的能力,偏偏至高天还要特意让人将北方天下的气运之力带去上界。 想到这里的楚宁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而宏均却仿佛并未看见楚宁的这般脸色,而是继续言道:“好了二位,现在我会传授你们一道秘法,靠着此法,你们可以吸收此地的气运之力,待到完成此事,我便可以带着二位登天而去,从此之后便可逍遥无灾,万世不灭。” 这话说完,楚宁与洛水二人却立于原地并无任何行动的意思。 “怎么?二位还有什么疑惑?”宏均眯起了眼睛,嘴角带着笑意问道。 洛水不语,只是站到了楚宁的身后,而楚宁则看向对方,说道:“晚辈还有一事不解,请前辈解惑。” “说来听听。”宏均满脸笑意的言道,可周身一股恐怖的气息却开始蔓延开来,显然也看出了楚宁与洛水态度上的变化。 “气运之力不止能让人长生久视,也会影响万物生长,甚至灵气的多寡。” “如果将气运之力都带到了上界,那是不是意味着此间生灵再无对抗那些灾厄的能力?”楚宁问道。 “自然。” “气运被抽干,灵气枯竭,万物也自然凋敝。”宏均平静应道。 “那至高天既然仁爱万灵,那为什么要夺取万灵对抗劫难的可能?甚至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们呢?” “因为那些东西是不可战胜的。” “是不可战胜,还是至高天觉得不可战胜?”楚宁的声音在那时陡然拉高了数倍,怒目问道。 第五百六十一章 巨剑 楚宁的责问让宏均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抹异色。 他沉声言道:“不是至高天觉得不可战胜,而是至高天看到了刑无法被战胜的未来。” “那种融合了域外之物而成的生灵,远比你想象中更加可怕……” “他们比魔物更加残暴,也比他们更加强大。” “凡间的生灵断不会是他们的对手,甚至就连我们这些圣灵,也无法对抗数量庞大的刑。” “唯有放逐天外,才是对付他们最有效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想要说话的楚宁,抢在他之前开口言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要问为什么我们不将其放逐天外,而要等待其毁灭四方天下。” “原因也很简单,要大规模的放逐这些刑,需要打开这方世界与外域的链接,外域之力会席卷整个世界,到时候整个世界的生灵会在一瞬间要么死去,要么被外域感染,化作刑,一旦刑的数量超过某个阈值,哪怕是至高天也难以再将其放逐,这个世界会彻底沦为炼狱……” 这似乎是一个完全无懈可击的说辞。 就楚宁所了解的关于刑的一切而言,他确实很难寻到反驳对方的说辞。 “其实从见面没多久后我就看出了你的底细。”而宏均的声音则在这时再次响起。 “不是寻常人,身怀源初种级别的大魔之力,还不止一种……” 楚宁的脸色一变,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一早就看穿了他的底细,不过这虽然让楚宁始料未及,但对方毕竟是上界的圣灵,有这样的本事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还未完全消化完这样的惊讶,宏均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你不是来自这个时空的人。” 这话一出,楚宁的身躯一颤,如果过对方看穿他体内藏着大魔之力是让他错愕的话,那此刻这话便是完全颠覆了楚宁的认知。 “让我猜猜,你所处的时空应该距离大劫的时间很近了吧?所以在确定千年后会发生大劫时,你方才表现得那般错愕,对吧?”宏均则继续言道。 显然,方才楚宁的试探,同样也让宏均摸清楚了他的底细。 果然,能成为圣灵登天之人,皆是聪明绝顶之辈。 “本座对你有爱才之心,才给你这个机会,当然本尊也明白你或许对自己时空的同伴也好,亲人也好,还是有不忍的,这是人之常情,可你要知道,有些事人力不可为。就算你今日不登天,你觉得能有能力回到自己的时空吗?这种手段即便是至高天也没办法施展,只有在某种不可控的机缘下才会发生,而你觉得你自己能活到千年后吗??”宏均也在这时软化了语气,开始了循循善诱。 “而与我登天,你不仅可以活到千年后,再见你的朋友,哪怕是在最差的情况,到了那时,如果你还想要拯救你的朋友,千年的上界修行,也足以让你的修为晋升到一个可怕的程度,那时你能做的事情也会比现在多得多……” “所以,无论你抱有怎样的心思,登天都是最好的那个选择。” 不得不说,这时的宏均宛如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所言之物处处站在楚宁的角度考虑,楚宁闻言也确实有了些心动。 这倒不是楚宁意志不坚,而是现实情况确实如宏均所言一般,似乎登天而去,是摆在他们面前唯一的选择。 就在楚宁有些举棋不定时,一个声音却忽然从楚宁的身后传来。 “不要听他的。” 那声音楚宁自然极为熟悉,正是来自洛水,但让楚宁心头一震的是,那语调中却没了往日里的味道,变得清冷且笃定,这是……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在那时猛然回头看向身后,却见站在原地的洛水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模样自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浑身却涤荡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与往日那番莽撞截然不同。 这似乎更像自己认得的那个洛水。 楚宁还在满心不解,洛水却朝前迈出一步,同时一股浩大的剑意开始自她体内奔涌而出:“四方天下的气运本为一体,一旦北方天下的气运被尽数调走,其余三方天下的气运也会出现衰减。” “而且北方天下之所以会选择飞升上界,并且孤注一掷,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居心叵测,而是北方天下的气运在数千年来被至高天以此秘法不断蚕食,如此下去北方天下会因为灵力枯竭而万物凋亡。” “所谓的举界飞升不过是在至高天的压迫下,不得已而为之的求生之举!” 洛水的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听得楚宁的脑袋发懵,倒不是楚宁不相信她,而是他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更不明白现在的洛水到底是哪个洛水。 宏均则在这时眯起了眼睛,他看向那个浑身剑意奔涌的少女,嘴角上扬。 “有意思。” “一个人的身上竟然存在两个灵魂……” “不对,是两个灵魂,而是一个灵魂,却来自不同的时空……” “哦?我明白了,不同时空的生灵在同一时空相遇,受天道法则所限,所以无法同时存在,故而只能同时显化一人,你将自己藏在了她的体内,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到来,对吗?” 宏均的话虽然并未点明,但楚宁也大抵明白了洛水的处境,显然现在的洛水正是与自己同一时空的那个洛水。 洛水并不回应宏均的话,而是在那时朝前伸出了手,她浑身的剑意翻涌得愈发的厉害,杀机凛冽的奇迹也在这时将宏均锁定。 她的意思很明白,她要杀了眼前这位天降圣灵。 “你想杀我?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吗?”可宏均的面色却依旧轻松,似乎丝毫不觉得眼前的少女能对自己造成何种威胁。 “我有。”而面对这样的嘲笑,洛水只是淡淡的应道,下一刻她周身的剑意猛然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向穹顶,穹顶之上云层翻涌,一柄金色的巨剑也在这时从那云海之中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第五百六十二章 时间长河 “这把剑……”宏均抬头看向穹顶,目光被那翻涌的云海死死拉扯住了。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把从云层中探出头的剑身上所涤荡出来的恐怖气息。 深邃、暴戾,同时万分神圣。 这是上界之物! 很快他便认确定了此物的根底。 震惊的同时,相比于震惊更大的困惑也涌上了他的心头。 哪怕是在诸多凶名赫赫的上界之物中,这把剑所在此刻展现出来的恐怖,也绝对称得上出类拔萃。 可他却从未听闻过此物。 这很没有道理。 毕竟哪怕是在上界,作为一位开创了两千年国祚的天下之主,他的地位已经是最接近至高天的层级。 整个上界对他而言几乎没有秘密。 按理来说绝不可能出现这样一个恐怖的杀器可他却毫不知情,尤其是催动此物之人还是一个下界之人。 他再次沉眸看向了那把剑的主人,心头忽然生出了一股明悟。 这把剑并不属于这个时空。 它是眼前这个少女在未来凝聚而出的东西! 千年光阴就能炼制出这般杀器,哪怕是对于圣灵而言也是相当不可思议的。 但此刻的宏均显然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虑此事。 他得想办法去应付眼前这道杀招! 他的脸色凝重,试图催动体内的圣灵之力在自己的身前铸就起一道道灵力屏障,但他很快却发现了一件让他绝望的事情。 每当他的灵力屏障刚刚筑起些许,那把神剑中溢出的恐怖威能就会在眨眼间将他激发的灵力屏障搅碎,无一例外。 似乎,那把神剑中蕴含的某种专门针对圣灵之力的力量,对圣灵之力有着恐怖的压制力。 换言之,这就是一把为了屠杀圣灵而打造的杀器! 这是何其悖逆的事情? 宏均甚至无法想象是怎样大逆不道之人才会有这般丧心病狂的行径! 咔嚓。 可就在他的心神动荡,被恐惧与不安所笼罩之时,一道极其突兀的脆响忽然荡开。 宏均抬头,正好瞥见了穹顶之上,那已经从云层之中露出半截身子的神剑剑身之上竟然浮现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纹。 而它周身所弥漫的恐怖气息也在那时明显有了消散的趋势。 是某种可怕的威力正在阻止他降临此间! 宏均脸上的神色错愕,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是时间! 此物来自未来。 无论它如何强大,它终究只属于它的时空。 哪怕是至高天,也很难做到将时空之外之物召唤到不属于他的时空。而眼前的少女,不管它的来历如何的匪夷所思,可这件事情,已然超出她所能掌控的范畴。 想到这里的宏均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眯着眼睛迈向前方,开口言道:“如我一开始所想的那般,你们确实与众不同,但也仅此而已,无论未来的你们如何的出类拔萃,都注定无法战胜过去,这便是所谓的命运。” 洛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苍白,但她并不愿意就此作罢。于是,她更加奋力地催动起了自己体内的力量。她的丹府之中,那条围绕着本命飞剑的金色剑意长河开始剧烈地翻涌。每一次河水的涌动,激发出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但她越是如此那把本命飞剑之上之前便附着其上的黑色气息,便越是浓郁。而这样的异象,显现在了穹顶之上,巨大的金色神剑上。 金色神剑上,更多的裂纹开始浮现,同时,裂纹之中,一道道黑气涌动,密布其上,宛如蛛网。 看着这一幕的宏均脸上的笑意更甚,他于那时再次开口言道:“看样子,即便在属于你的时空,你也并非所向披靡。显然有人早就在你的身上种下了祸根。唔……魔气。” “这股力量一直在你的体内蔓延,你却对此并无察觉。他们甚至有可能早就洞察到了今日的一切,他们等待着你,如同现在一般,催动这把神剑,然后那股力量就可以趁虚而入,吞噬你,亦或者,让你成为他们的傀儡。”说到这里的宏均顿了顿,又才言道:“我忽然有些好奇一千年后的世界了,到底诞生了些什么样的妖孽,能算计到这般地步。” 洛水对于自己处境的感知,自然比宏均更加深刻,他明白对方所言的皆是事实。但此时此刻她所做的一切,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安危,也关系到千年之后那个世界的存亡。而为了这一切,楚宁已经谋划了千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这一刻,他所付出的代价。所以…… 洛水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再一次催动起了,自己体内的那道剑意神河。而这样的行径带来的并不是那把神剑的现世,而是丹府之中,自己那把本命飞剑之上,更加浓郁的魔气涌动,与之相应的是穹顶之上那把露出半截身子的神剑剑身之上更多的裂纹与更多的魔气。 “即使明知不可为,依然也要飞蛾扑火吗?凡人还真是愚蠢啊……”宏均看着这一幕,眯眼感叹道:“显然,再怎么不下去哪怕你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所能带来的,也只是你被魔气吞噬的命运,你能炼制出如此杀器,绝不当是愚笨之辈,却还是因为不甘接受自己的命运,而选择这条必死的路,说起来还真是可笑啊……” 一旁的楚宁依然也将这一幕看得真切,他虽然不知道洛水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再这么下去,洛水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洛姑娘……”楚宁试图说些什么阻止对方。 可话才刚刚出口,洛水仿佛猜到了他要说些什么,侧头看向他,开口打断道:“阿宁,你不明白,但你很快就会明白,还不到时候。” 这番话说得相当模棱两可。但楚宁听闻这话,却身躯一颤,仿佛想到了什么,顿在了原地。 而洛水则在这时再一次转身继续全力催动着体内的力量,于是丹府之中,黑气涌动得越发厉害,那把穹顶之上的神剑上一道道裂纹也愈发的密集,似乎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没用的,不过螳臂挡车罢了。”看见这一幕的宏均摇了摇头,意兴阑珊的言道,语气中却没了一开始的嘲讽,反倒多了一丝失望的味道。 但就在他这话刚刚落下的瞬间,穹顶之上那把神剑周深密密的裂纹中翻涌而出的魔气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吞噬这把杀器,反倒在各处裂纹中凝聚成了一股黑色的实体,将这把支离破碎的神剑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粘合在一起。 下一刻,那把神剑上本已消散的恐怖气息再一次升腾,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方式朝着四面涤荡开来,不再神圣,却充斥着一股近乎吞噬万物的暴戾,整把剑也在这时终于探出了云层,从千年之外时空降临此间。 一股恐怖的气息在一瞬间将宏均包裹,这位来自上界的圣灵在那时面色惨白,嘴里喃喃自语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楚宁同样抬头看着涤荡着魔气的恐怖神剑,相比于宏均的错愕,他的心头却生出一股明悟。原来这位来自东方天下的剑仙所修的神河剑意,从来不是七江汇流的滔滔江水…… 也不是他所曲解的万里星河…… 而是那条从未有人触及过的,横亘万古的时间长河! 第五百六十三 誓言 萦绕着汹涌魔气的万世剑在那时重重的朝着宏均落了下来。 宏均似乎仍然处在震惊之中,直到这把宛如山岳一般的巨剑来到他的头顶,他方才回过神来,抬手欲挡。 可一如之前宏均所面对的处境一般,那些自巨剑上涤荡开来的气息对于他体内的圣灵之力,有着绝对的克制力,在二者相撞的刹那,宏均所激发的那一道道在身前所凝聚而出圣灵之力形成的屏障,只是顷刻之间就被碾碎。 然后,在宏均愤怒的低吼声中,那巨剑重重的落在了他的头顶。 轰! 一声巨大的轰响声猛然朝着四面荡开,山林中木屑与碎石激荡,弥漫开来,笼罩了周遭数里之地,整个山林都在那时化作了一片不可视物的混沌之态。 楚宁也神色紧张的看着那处,他的心头此刻思绪万千,脑海中不断回忆着方才洛水的话。 他的心神不宁,总觉得某些始终困扰着他的事情即将在这时拉开最后一层薄纱。 这样的感觉让他既觉兴奋,又觉有些恐惧。 而就在他抱着这样的思绪看着那处时,眼前的尘埃也开始缓缓散去,露出了内里的情形。 没有想象中宏均已然灰飞烟灭的场景,这位来自上界的圣灵依然还活着。 虽然胸口处被洞开了一道血洞,虽然衣衫也完全破损,金色的鲜血溢满身躯,但他确实还活着,甚至在感受到了楚宁的目光时,侧头看向了楚宁。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开口言道:“确实不错,能突破天道的桎梏,将未来的剑斩向过去。” “这样的手段,可以说亘古未有,能想到以魔纹中本源之力与天道抗衡,从而突破桎梏,你确实是个难得的天才,从古至今我还从未见人能对大魔之力的驾驭到了这般驾轻就熟的地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缕几乎不加遮掩的夸赞,仿佛是在真心为这番以魔纹助力,突破时空维度的手段感到惊叹。 但这话在楚宁听来却有些莫名其妙。 虽然他确实在很早之前,就在洛水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古怪的气息,但那股气息的隐藏得极好,楚宁并不能看透那股气息就是魔气所致。 自然也没有能力操刀这一切,却是不知对方到底为何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将楚宁当做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楚宁虽然心头困惑,但此时此刻却也无心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洛水这一击之后,明显已经耗尽了气力,她的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色也变得煞白,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而失去了洛水这位十二境大能的帮助,楚宁并不觉得自己能是眼前这位上界圣灵的对手。 “但可惜还是差了一点……” 宏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苦恼的味道。 “圣灵的魂魄与天道相连,早已融入了至高天的血肉,我们从某种意义而言,从登天那一刻起,就是至高天的一部分,没有人能杀死至高天,所以也就没有人能杀死我们这些圣灵。” “凡人终究还是做不到啊……” 他如此说罢,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汹涌,身上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的愈合,一股恐怖的杀机,也骤然将楚宁与洛水笼罩。 在这样可怕的气势下,本就修为受损的楚宁更是呼吸不畅。 而宏均却丝毫不会给他更多喘息的机会,他身上的伤口虽然还未完全愈合,但随着周身气势的升腾,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四五成的战力。 这虽然远不及他巅峰时刻,但要对付因为召唤神剑,而变得极度虚弱的洛水,却是完全足够了。 他的身形在那时动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以楚宁目前的修为根本难以捕捉到对方行动的轨迹。 在楚宁的眼中,不过只觉眼前一花,宏均就已经出现在了洛水的跟前。 他的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一只手高高举起,化作了拳头,恐怖的圣灵之力汇聚其上,就要在那时朝着洛水轰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楚宁看清这一幕时,那拳头距离洛水已经只有咫尺之遥。 楚宁的心头大骇,却见洛水面对宏均的杀招脸上竟没有半点的恐惧,反倒神色平静望向楚宁,张开嘴朝着楚宁说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难以穿过二人之间鸿沟传递到楚宁的耳畔,但楚宁却从对方嘴唇张合的角度读出了对方的话。 她说…… 是时候了。 …… 楚宁的身躯在那时一颤。 那是很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但楚宁却在那时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或者说,对方看透了他的心思。 那是楚宁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明知到眼前之人几乎已经断定就是天界圣灵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对其出手的原因。 只是这样的底牌,除了楚宁自己,别无他人知晓。 可洛水此刻那笃定的眼神,却分明是在告诉楚宁她知晓这一切,这本身就是某种巨大的信息。 不仅关于楚宁,也关于过去与未来,更关于命运! 某些困惑在那时忽然被融会贯通,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他再无任何的有余,在那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三指弯曲,食指与中指伸出,做剑指状,将之放在了自己的眉心。 然后,他目光决然的看向了那尊圣灵,开口言道。 “居于世外之物。” “存于万世之魔。” “我……” “楚宁!” “背负大魔血脉之裔!” “请你遵循那万古不易的誓言,完成你我的约定!” “赐予我屠戮圣灵的力量,为此……” “我愿意献祭我的灵魄、我的血肉、我的一切!” 那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宁的眉心顿时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将四周笼罩其中。 那时周遭的一切都陷入静止,画面定格。 而在这诡异的场景中,漫天的金光凝聚,化作了一道楚宁熟悉的身影,正是他在那环城外见到过的那只源初种大魔——永恒之誓。 第五百六十四章 渊主 环城之乱时,楚宁见过的那位源初种大魔,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形容儒雅。 而此刻在金光中凝聚而成的身影,却是一位看上去醉醺醺的少年人,背负长剑,腰悬酒壶,一副江湖游侠的打扮。 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落在了楚宁的身上,眉头皱起。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虚妄之诺的存在?” “我并不认得你……” 楚宁闻言,也是心头一惊,意识到了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自己身处千年前的时空,而在这个时空里,他尚未与这位源初种的大魔有过交集,自然也就不可能得到他的赐福…… 念及此处的楚宁心头一凛,不免有些担忧。 这是枚虚妄之诺,是他对抗圣灵唯一的手段,他为此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如果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无法阻止对方带走北方天下的气运的话,这对楚宁而言,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担忧刚刚在楚宁的心头升起,那游侠模样的永恒之誓眉头却忽然舒展。 他开口喃喃言道:“原来如此,这世上竟然真有穿越时空的手段。” 说罢,他伸出了手,朝着楚宁一指,楚宁体内一道金色的光团便在那时落在了他的手中。 那是当初在环城时,那位源初种留给楚宁的印记。 他打量着那枚金色的光团,脸上露出一抹异色:“竟然是一枚本命之诺,看样子未来的我对你很满意……” 他如此说道,脸上的异色变作了困惑,目光也从那金色的光团上转移落在了楚宁的身上。 “可你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个吸纳了些许大魔之力的凡人……” 这话说得对寻常人而言,可谓相当的傲慢了。 毕竟这世上能吸收大魔之力,而又不被其所侵蚀的,至少在楚宁的认知中,只有他一人而已。 但对于从远古纪元一路活到现在的永恒之誓而言,这样的成就,似乎并不算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他这样说罢,却也没有等待楚宁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是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枚金色的光团之上。 光团跳动,一缕缕金色光晕在那时从中溢出,顺着永恒之誓的手臂汇聚入了他的胸膛。 似乎,千年后的他,正通过这一缕缕光晕,向他传递着某些讯息。 数息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他的脸上露出了了然之色。 “原来如此。”他如此言道。 …… “你的请求我已知晓,但你要杀的是一位上界的圣灵,而且还不是寻常的圣灵,而是天尊级别的存在。”永恒之誓这样说着,目光转动,看向了那凝固了身形,保持着冲杀向洛水姿势的宏均。 传闻上界共有三十三重天,每一重天,各司其职,也都有各自的主人,而这些天界的主人,便被称为天尊,他们是仅次于至高天的存在,强大无比。 故而,当永恒之誓说出这番话时,楚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所以,你想告诉我,你杀不了他?” 永恒之誓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摇了摇头:“我杀不了任何人,孩子。” “我的力量来自承诺,我能做到什么,取决于你想让我完成什么样的誓言。” 楚宁自然是听懂了对方这番话的,但他还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向你许下任何愿望,只要你曾允诺过,都可以实现?” 永恒之誓眯起了眼睛,他仿佛看穿了楚宁的心思一般脸上露出了了然之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既然所有承诺都可以被实现,那为什么不许下一个更加大胆的愿望。” “比如……杀了至高天,甚至成为他,对吗?” 楚宁的脸色微变,他得承认,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升起了这样的心思。 “这世上从来没有天上掉下的馅饼,任何承诺都意味着同样的代价,你所能许下的愿望,取决于你能付出的代价的极限。” “那如果我许下的承诺超过了我所能承受的代价呢?”楚宁问道。 “那会很糟糕。”永恒之誓如此言道:“你的愿望依然会被实现,但那方式可能不会如你所想的那般,甚至背道而驰。” 楚宁一愣,想到了环城发生的一切。 龙衔老将军的儿子龙环生便利用虚妄之诺许下了要夺回环城的愿望,而最后的结果却是那环城百姓几乎死绝的悲惨下场。 这或许就是对方所谓的背道而驰。 “那我如何判断我所能许下的最大的愿望。”楚宁皱眉问道。 “当你想要动用这个愿望时,你的初衷,就是你的极限。”永恒之誓微笑着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你能帮我杀了他?”楚宁的神色错愕。 “不,我说过,我没有能力杀死任何人,是你能杀死他。”永恒之誓纠正道。 “我?”楚宁脸上的神情愈发的古怪。 “我的力量并无法无中生有,这世上也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手段。” “我的权柄不过是将某些被锁死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楚宁皱着眉头言道:“我不明白。” “命运本该是混沌的,每个生灵都有着不可预知的未来,但自从他接管这个世界后,他将本该的混沌的梳理成了秩序,让所有的可能变成了定数,而我只不过是从那些被他剪掉的枝丫中,找出那么一个可以实现你当下愿望的未来,将之提前发生在你的身上,将那种已经不可能的可能,成为可能。” “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接受那种曾今被修剪过的未来。” “那会很糟糕?”楚宁再问道。 “不一定,但通常不那么容易让人接受。”永恒之誓微笑的言道:“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楚宁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那冲向洛水的宏均,然后朝着眼前这尊大魔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他如此说道。 永恒之誓脸上的微笑漫开,他退后、躬身,脸上的神色变得谦卑,他言道:“如你所愿,未来的……” “渊主。” 第五百六十五章 大渊 “渊主?” 对方的称呼让楚宁一愣,总觉得这个辞藻在哪里听过。 只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那永恒之誓却朝他伸出了手,朝着楚宁的眉心一点。 下一刻楚宁的眉心处便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 楚宁的身躯随之一颤,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体内一股股力量开始翻涌。 这是他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后,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的修为因为在此之前受了极重的伤势,此地又灵气稀薄,所以一直处于一种被封印的状态,而现在眼前这位大魔似乎帮助他恢复了自己的力量。 只是楚宁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的脸上便忽然一变。 对方并未激活他的修为,而是激活了他体内的大魔之力。 不仅是在沉沙山吸收的府司天的力量,还有在项马城,从黎元体内吸收来的不知名的大魔的力量。 这股大魔之力极为磅礴与纯粹,楚宁是靠着妖丹才将之封印,而此刻这些力量却被完全的解开,开始肆意的在楚宁体内翻涌。 楚宁的脸色顿时煞白,他根本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眉心裂开的缝隙中,滚滚魔气便开始自其中涌出,将他的身形包裹。 他的意识也随即陷入了沉眠。 ……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千年。 楚宁的意识苏醒了过来,他猛然睁开眼,脑袋有些恍惚,但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打量自己的处境。 他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地界。 像是一处垂直的山洞,四面的岩壁泛着红光,流淌着宛如熔浆一般的事物,但却弥漫着一股腥味…… 是血? 楚宁的脑袋有些发晕,他看向身下,入目的却是一片翻涌的黑色粘稠事物,一道道狰狞的脸颊不断从那些黑色事物的表面涌出,却又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拉扯回了深处。 同时一股暴戾的气息也开始不断从那处涌出,哪怕与之相隔数十丈之远,可感受到那股气息时,楚宁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神被其影响,变得暴戾与狂躁。 黑色、潮水、暴戾气息。 诸多因素加在一起,楚宁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自己身下那片黑色的事物,就是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黑潮! 如此浓郁且庞大的黑潮,配以这垂直且巨大的洞穴,所以这处是…… 大渊! 这念头一起的瞬间楚宁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其实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大渊了,当初在龙铮山时,他曾为救那位名为苏玉的半妖跌入过一处山洞,在那里他与薛南夜一同见识了被人以秘法打通的龙铮山与大渊的空间通道。 但那毕竟是通过空间通道的链接而非亲临,带来的震撼远不及此刻。 就在楚宁心神动荡的档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楚宁……” “到底怎么回事?” “这都半年时间过去了,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是阿阮。 作为楚宁的阴神,楚宁的修为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而被封印,她也不可避免的被困在楚宁的丹府之中,无法与楚宁取得联系。 此刻楚宁的修为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丹府却已然被激活,自然也就与阿阮重新建立起了联系。 “说来话长……”楚宁苦笑着回应道。 “那就长话短说!你不是让我给你炼化灵阙果吗?还说什么只有一个月的寿命了!你知道为了能赶在一个月内炼制出三千灵阙果,那一个月本姑娘是怎么过的吗?” “可现在都过去半年了,你还好端端的活着,你说,你是不是拿本姑娘开涮?!”阿阮却语气相当暴躁的言道。 “还有,你知道我刚刚能和人交流,你就把我关在你那修罗界,每天除了那些恶鬼,就是炼化灵阙果,那日子有多难熬你知道吗?幸好那些恶鬼吸收了灵阙果后,渐渐有了些灵智,虽然不能开口道出人言,但多少能做些事,不然这些日子,本姑娘已经被无聊死了!” 她越说越是气恼,隐隐还带着几分委屈。 楚宁自然也明白,被困在一个小世界中,不见天日,确实一件不太好的体验。 但此刻他却顾不得安慰对方,而是在意起了对方所言的半年时间。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苏醒到现在,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到了阿阮的嘴里,就成了半年时间了呢? “楚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感觉这里萦绕着一股很奇怪的气息?”而就在这时,阿阮也感受到了此地萦绕着恐怖气息,开口问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大渊……”楚宁闷闷的应道。 “大渊?大渊!!!”阿阮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数倍,那道青色的身形也在这时显现在了楚宁的身旁。 她低头看向身下那道翻涌的黑色潮水,显然也认出了其根底。 “大哥!你这是弄撒呢?怎么把我带这里来了?”她显然万分焦急,说话都带起了乡音。 楚宁神色困惑:“青木山不是在西境吗?你怎么说话一股冰碴子味?” “这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阿阮没好气的反问道。 楚宁闻言也觉自己的思绪有些过于跳跃了,正要说些什么回应,可就在这时,二人身下的黑潮忽然发出一声轰鸣,潮水骤然翻涌,一道道黑潮骤然化作一道道巨大的水柱,从地底涌出,转瞬十二道巨大的黑潮水柱就已然在楚宁的身旁形成,呈圆形将他的身躯围在其中。 “这……这是做什么?”阿阮被这场面吓了一跳,颤声问道。 楚宁同样摇了摇头:“不知道……” 只是那话音刚落,那十二道黑潮所化的水柱却在那时猛然涌动,化作了十二道身形各异的生灵,有生得三头六臂的鬼怪,也有模样娇媚的女子,还有狮虎之相的猛兽,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周身都迷茫着一股恐怖的魔气。 “这是那些被封印在大渊中的源初种大魔的本源之力。”楚宁有所明悟的喃喃言道。 而这话刚刚落下,那十二道身影身躯却在散去,化为一道道黑色的潮水,朝着楚宁涌来。 楚宁根本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就被那漫天的黑潮所包裹,源源不断的灌入他的体内…… 第五百六十六章 何为大魔 楚宁的身躯一颤,下一刻他便感觉无数狂躁的情绪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翻涌。 死亡、暴戾、恐惧、愤怒…… 伴随着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道道琐碎的画面,他们闪动得极快,彼此之前也并无关联,加上此刻那翻涌在楚宁脑海中的各种恐怖情绪,楚宁根本无法看清那些不断闪动的画面。 只能依稀感觉到那些画面充斥着杀戮与死亡…… 他的心神动荡,在那些情绪与画面的影响下,他感觉自己的神志也开始变得模糊,那些恐怖的情绪在渐渐吞噬他的理智。 “楚宁!楚宁!?”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旁的阿阮也被这场面吓得不轻,焦急的询问道。 但此刻的楚宁正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根本无法回应她的问题。 “想要杀死一位天尊级别的圣灵,是一件几乎不可能被完成的事情,他们的神魂已与至高天相连,几乎可以说是永生不灭的存在。”而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同时一道道金光在阿阮与楚宁的身前混聚,化作了一位少年游侠的模样,正是那位名为永恒之誓的源初种大魔。 只是阿阮并不认得对方,当下神情警觉的看向他,喝问道:“你是谁?” “是你将这家伙害成这样的?” 不过这时的楚宁虽然处境艰难,但索性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他强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暴戾情绪,在无数黑潮的包裹下,艰难的抬头看向对方,沉声问道:“所以,你实现承诺的方式,就是让我吸收这些大魔之力?” 楚宁的语气中带着疑惑,隐隐还有些许不满。 这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没有人能承受住这么强大的大魔之力,否则当初至高天也不会选择将这些大魔封印在大渊之中。 换句话说,如果他楚宁有这般本事,又何必再去求助于他? “大魔确实很可怕,身为大魔的我对此应该是很有发言权的,可你有没有认真的想过,魔气中所充斥的那些暴戾的情绪到底因何而来?那些饥渴、愤怒、绝望又由何而起?” “了解他们,你才能追根溯源,你才能有一线可能掌握这足以与至高天对抗的力量。”永恒之誓却丝毫不恼,反倒循循善诱般的言道。 “何意?”楚宁皱起眉头,神色困惑。 “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的吗?” “我的权柄是让被至高天封死的不可能,成为可能,也就是说,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未来或过去,你能做到这一切,但你要知道的是,那只是可能,不是定数。” “这就是命运的美妙之处,有无数可能,也有无数变数。” “我没办法告诉你,你该如何做到这一切,我只知道你有这样的可能,而到底能不能做到,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永恒之誓说完这番话,他的身形便在那时缓缓散去,再没了半点气息。 …… “这就走了?”阿阮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来而复去,显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一会后方才回过神来,看着楚宁错愕问道:“那家伙是谁啊?说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就这么劈头盖脸的被阿阮说出。 楚宁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何况在维持的短暂的清明后,此刻他脑海中那些暴戾的情绪又迎来了更加汹涌的反扑,他根本没有心思回应阿阮的问题。 “事情很麻烦,我需要尝试吸收这些大魔之力,有什么等我熬过去了,我再给姑娘解释。”他只能简短的告知对方目前的处境。 “吸收大魔之力?这里是大渊,我的亲娘,这哪是……”阿阮的反应与楚宁一开始听闻那永恒之誓的话后一般,下意识的认为这几乎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说完这话的楚宁却已经没有余力再与她解释什么,当下就闭上了双眼,开始尝试吸收大魔之力。 其实哪怕到了此时此刻,楚宁同样对此事抱有极大的余力。 但他更明白的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那位永恒之誓的所言到底是否可信,他都已经别无选择,与其浪费时间在惶惶不安中,倒不如冒险一试。 …… 楚宁的心智固然足够坚韧,也做足了准备,但在他刚刚开始尝试将那些黑潮中涌动的大魔之力吞纳入自己丹府,不过百息光景,楚宁便感觉到自己的心神在那时开始剧烈的动荡。 一种难以遏制的对杀戮的渴望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升起,并且不断旺盛。 不行!再这么下去莫说吸收整个大渊中的大魔之力,就是再坚持百息不到的时间,我就会失控! 楚宁很快就意识到如此莽撞的吸收大魔之力绝不是可行之法。 大渊之中的大魔之力何其浩大,就方才所见,其源初种的大魔就有至少十二尊,而他在这百息时间里所吸收的大魔之力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此下去他根本没有可能完全吸收这些力量。 难道真的就要葬身于此了? 楚宁的心头不免泛起一丝绝望。 不对! 如果那尊大魔真的要害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为了将我引到大渊? 了解他们,你才能追根溯源,你才能有一线可能掌握这足以与至高天对抗的力量。 他的脑海中又回想起了方才永恒之誓说过的话,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对方所言,顺着他提供的方向去寻找破局的可能。 可是如此才能了解这些源初种的大魔?又怎样才算是追根溯源? 楚宁皱着眉头苦恼的想着,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心头一动。 等等! 他的意识落在了那些在自己的脑海中不断闪过的破碎画面,虽然纷乱、嘈杂,也毫无章法。 但这些画面与那些暴戾绝望的气息却极为吻合…… 难道这些画面是来自源初种们的记忆的? 这就是永恒之誓所谓的了解他们的手段吗? 楚宁并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一试了。 这念头一起,他也没有半点犹豫,转瞬就将自己的心神沉浸在了那些破碎的画面之中。 第五百六十七章 五六一体 楚宁的计划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个麻烦。 就如之前所言,那些画面过于破碎,闪烁的过程也过于迅速,短短一息的时间会有近百个不同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即便是楚宁也难以在这样密集的画面中,分辨出有用的讯息。 楚宁并不愿意就此放弃,毕竟这是他目前想到的唯一可行的办法。 但想要看清并且理解那些脑海中不断闪动的画面,却又不是人力靠着所谓的努力可以改变的。 如果能有更强大的神识就好了…… 楚宁在心底这样想到。 这念头升起的瞬间,他也心头一震,想到了某些可能。 神识作为修士修为的一部分,平日里是用来内视修炼以及探知感应的。。 通常情况下,这中能力如果不通过特别的手段加以淬炼的话,只会随着修为的提升而稳步提升。 如果是一位十境强者,其神识的覆盖范围可以达到方圆十里,理论上而言,在这方圆十里的范围内,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无法瞒过他的感知。 这样级别的神识,想要在这么密集的画面中提取出有用的讯息,想来是拥有可能的。 当然楚宁无论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十境。 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刚刚阿阮在质问他时,曾说过在这半年时间里,她已经炼化出了三千枚灵阙果。 也就是说,如今的他已经有了迈入五境的能力。 修为的提升会带来神识的提高,虽然远不及十境强者,但他的神识强度本就高于同境修士,如果全力施展能够覆盖接近一里之地,如果修为再有所突破,神识的提升会让他洞悉那些破碎画面的可能再大数分,并且除此之外,他还有这某些更加大胆的想法,不过这些却需要他迈入五境后方才有可能施展。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强压下了那些魔气带来的负面情绪的影响,在心头问道:“阿阮姑娘,那些灵阙果现在何处?” 阿阮仍然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听闻楚宁此问,木楞的回应道:“就……就在你的修罗界内……” “那劳烦姑娘施展法门,让我修罗界中的阴兵们服下此物。”楚宁再言道。 “哦……好。”阿阮几乎本能的应是,但话音一落,她便意识到了不对,惊声道:“楚宁!你想干什么?难道要在这时破境?” 无论对于任何境界的修士而言,破境都是一件相当麻烦,甚至危险的事情。 而此刻的楚宁,还有魔气缠身,整个大渊都因为楚宁的到来而陷入了暴动,方才那十二道巨大的黑潮水柱只是开始,此刻他们身下大渊中的黑潮也开始剧烈翻涌,随时会化作洪流灌入楚宁的体内。 这时不想着如何应付这些麻烦,反倒想着破境,怎么看都是一件相当愚蠢的选择,也难怪回过神来的阿阮如此不可思议。 “没时间解释,这是我们唯一的胜算!还请姑娘助我!”楚宁语气坚决的回应道。 阿阮眨了眨眼睛,她虽然对此满心不解,但也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乎了她的掌控,她也只能选择信任楚宁。 “好。”她重重的点了点头,也下定了决心。 说罢这话,她的身形一闪,便遁入了楚宁的体内,来到了那处修罗界中。 之前为了让阿阮能够安心炼制灵阙果,楚宁已经将自己修罗界的控制权完全共享给了她,作为楚宁的某种意义上的本命阴神,她对修罗界中的恶鬼有这完美的掌控力。 得益于此,三千恶鬼吸收灵阙果的过程完全不需要楚宁分心去操纵,阿阮便可一人独自完成,如此一来楚宁可以安心对抗那庞大魔气带来的负面情绪,让自己的心神保持足够的清明。 …… 阿阮虽然还没有弄明白自己怎么就跟着楚宁来到了这传闻中的大渊,更不明白楚宁这家伙到底得了什么失心疯,竟然妄想吸收大渊中的滔天魔气。 但既然选择了相信楚宁,她不会再有犹豫。 在来到修罗界之时,她便张开双手催动起了体内的灵力,那棵已经与她共生的阴阳神树颤抖不已,一道道幽绿色的光晕从其上涌出,每一道光晕都代表着一枚灵阙果。 它们分别涌入了那些恶灵的体内,恶灵们的周身血光暴涨,在灵阙果的加持下,它们的境界纷纷突破四境,来到了五境…… 不…… 是六境! 一直分出心神感知着修罗界中的变化的楚宁,察觉到了异样,几乎每一只恶灵在迈入五境的瞬间就又发生了突破,迈入了六境。 楚宁的心头不免疑惑,但却来不及细想—— 随着恶灵们接连破境,一道道金色的光点从他们体内溢出,涌向了楚宁的丹府。 那处终于汇聚起了三千道金色的丝线,那是之前楚宁所推算出来的需要自己凝聚一枚道种所需的金线数量。 外部尚且有大量的魔气不断冲击着楚宁的心神,他也无心去探究这般异响,而是从对抗那些恐怖气息的心神中分出一缕,附着于丹府之上,开始催动着那些金色的丝线在自己的丹府中凝聚出所谓的道种。 从离开沉沙开始,到如今已有近两年光景,这两年时间,楚宁尝试过无数次破境之法,也无数次接近那个破境的境界,但每一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而现在,当他又一次接近那个可能时,哪怕此刻他明知身处危险之中,他还是忍不住心神颤栗,激动得有些难以自已。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的心绪变化极有可能是因为外部庞大的魔气正在影响他所致,楚宁立马压下了这些思绪。 而就在他冷静下来的瞬间,丹府之中那枚道种也完成了构建,整个过程楚宁几乎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在最开始尝试了催动与激活,而后的一切便完全是那团由三千之数的金线自主完成的,就好像这一切如同水往低处流,太阳东升西落一般,是某种法则之类必然发生的事情。 他就这么在恍惚间,踏入了梦寐以求的五境! …… 楚宁还来不及欣喜,很快他就遇见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来得及去细想的问题。 他的体内有儒、佛、道、兵、武五门大道的灵台。 又有墨甲、医、剑道、妖丹、神道五门或衍生于大道,或未抵大道的旁门灵台。 十座灵台,却只有一枚道种,这又该如何处置?他又到底算不算是破境了呢? 就在楚宁暗暗苦恼之时,他的丹府之中异变突生,那些弥漫在丹府内壁上的金色事物在那时仿佛被什么力量所牵引,化作点点金色光晕,涌向了那枚刚刚形成的金色道种。 那是在楚宁丹府中蔓延的圣髓。 薛南夜曾今说过,想要炼化圣髓,需要将五座大道灵台修至五境。 而此刻楚宁还在怀疑自己算算迈入五境之时,那些自动被道种所吸收的圣髓已然给出了答案。 “看样子是迈入五境了……”楚宁喃喃说道。 同时也在心底暗暗推测着,大抵是因为自己此刻被万千魔气缠身,所有的感知都用于抵御魔气的侵蚀,所以无法清晰的感觉到随着破境,自己战力的提升。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的是,自己这枚道种悬于丹府之中并未与任何灵台链接,这样的五境,楚宁还真的从未听闻过。 不过他的困惑很快就迎来了答案。 在吸收了圣髓的瞬间,那枚悬在他丹府中心的道种忽然爆发出一道剧烈的光芒。 十道金色的宛如藤蔓般的事物从其中伸出,涌向丹府四周的灵台,将之与十座灵台相互链接。 而在这链接形成的瞬间,那金色的光芒猛然收敛。 楚宁再次定睛看去,方才那种子模样的事物,此刻已经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团。 是神元! 只是一眼,楚宁便认出了此物的根底,这是六境修士才有的,由道种演化而来的神元。 他与那些被温养在修罗界中的恶鬼一般,在迈入五境之后,转瞬就突破到了六境。 修为的提升,意味着战力的提升,同时也意味着神识的提升。 这对于楚宁而言,自然是好事。 但楚宁的身子却在那时一颤,他从方才那便的变化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道种变化到神元,本身的气息并无任何的变化,只是形态上的改变。 就好比灵台在铸就过程中,力量已经汇聚完成,剩下的只是塑型而已。 但这却被划分成了两个境界,这很没有道理…… 再一联想,道种需要至高天赐下的铁律,楚宁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六境就是五境…… 道种就是神元。 从头到尾,所谓的五境都是不存在的东西,他是至高天设下的某种骗局,用来在众生的体内根植下可以控制万灵的法门…… 想到这里的楚宁脸色顿时煞白。 第五百六十八章 最后的手段 其实在此之前,楚宁已经有过类似的猜想。 毕竟在之前的几次破境中,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代表着至高天意志的存在,对他的恶意。 而现在,这样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楚宁没有那种一朝得悟的欣喜感,反倒心头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惧。 至高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万灵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再一联想北方天下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自己时空的那个洛水苏醒后曾说过的话,她说北方天的飞升并非贪得无厌,而是至高天不断蚕食天下气运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举动。 楚宁不敢再想下去。 不是不关心,只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无论至高天想做什么,都需要他先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清楚这些事情。 “楚宁!你应该已经破境了吧?接下来呢?” “别告诉我,你觉得自己迈入五境,就能吸收整个大渊中的黑潮之力!” “我给你说,别说五境,就是你十三境,在这大渊面前,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哪怕至高天亲至,也没有办法吸收此地的黑潮之力。”阿阮焦急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楚宁闻言心头一颤。 阿阮的语气虽然不善,但这话却恰恰点醒了楚宁。 确实,大渊中封印的是大量源初种级别的大魔,这样强大的存在,是连至高天都要忌惮的。 无论他楚宁多美天赋异禀,都断无可能真的完全吸收大渊中的黑潮之力。 所以永恒之誓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所谓某种被至高天锁死的不可能又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一股脑的涌现在了楚宁的脑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靠他自己寻找。 “嗯,我已经迈入五境了。”楚宁想到这里,开口回应道。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阿阮再问道。 楚宁这一次,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面色一沉,在心头催动法门,下一刻修罗界被他从体内张开。 正身处修罗界中的阿阮也被他此举召唤到了大渊之中。 “这是做什么?你不会觉得靠着你的修罗界,能对付这些怪物吧?那是螳臂当车!”阿阮神色不解的言道。 “姑娘不必多问,我自有分寸!”楚宁却这般言道。 虽然言辞诚恳,也足够客气,但阿阮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闭嘴。 她有些不满,却不好发作,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的心底万分好奇,楚宁究竟要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 而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只见楚宁的身躯忽然一震,下一刻他体内的神识被他激活,化作一道道乳白色的丝线从他的背后涌出,涌向修罗界的各处。 “这是……”阿阮自然很快认出了这些丝线是楚宁神识所化,只是她不明白,楚宁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是张开修罗界,又是将自己的神识细化成这幅模样到底是为什么。 但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那些神识所化的丝线去向了修罗界中那些刚刚得到灵阙果,并且因此迈入了六境的恶鬼们。 在神识丝线与他们身躯相连的瞬间,这些恶鬼的身躯纷纷一颤,眼中以往一直充斥着的愤怒之色,在那时出奇的消解开来,变得平静与清明。 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光彩,甚至让阿阮觉得有些熟悉。 是…… 楚宁! 这家伙用神识与这些恶鬼相连了! 作为修罗界中的阴物,这些恶鬼本质就是楚宁的所有物,楚宁对其有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所以用神识控制对方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奇怪的在于,能以神识同时控制三千恶鬼。 这是何等强大的神识?绝不是一个寻常的五境或者六境修士可以拥有的。 阿阮心头暗暗惊讶于楚宁这个家伙的恐怖,但却同样还是不明白,这和眼前的困局有什么关系。 而就在阿阮满心不解时,楚宁的眉头又是一皱,在那时盘膝坐下,伴随着某些法门的施展,她忽然察觉到那些被神识链接的恶鬼们纷纷身躯一颤,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脸上的神情也开始变化。 或愤怒、或绝望、或恐惧、或不甘。 各色极致强烈的情绪开始蔓延上他们的脸庞,就仿佛看到了某些极为恐怖的画面一般。 “到底在搞什么鬼?”阿阮瞪大了眼睛,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知道这一定与楚宁有关。 只是,哪怕心头好奇的紧,哪怕之前对楚宁的做法满心的不解,但此时此刻她依然没有出言打扰。 她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她只能无条件的相信楚宁。 …… “成了!” 而另一边的楚宁确实满心欢喜。 这是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境的最重要的原因。 他需要足够强大的神识来分辨那些碎片画面中的讯息,但单单靠迈入五境亦或者六境带来的神识提升远不足以支撑他做到这一点。 所以楚宁想到的办法是…… 御鬼读书。 是的,就是楚宁之前在沉沙山使用过的手段。 当然,相比于沉沙山中那些死去的师兄弟,这些恶鬼的神志更加混乱,并无法理解书中的文字。 但楚宁需要他们做的是收集那些画面中的讯息与内容,相比于文字,画面中的内容明显要来得更加容易理解与接受,以这些恶鬼的状况,加以楚宁的神识辅助,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这样以来,楚宁本身则需要同时接受更大的信息冲击,需要耗费心神去分析接受那些恶鬼筛选后的讯息。这相当困难,也相当危险,也人在一瞬间接受过多的内容,大脑超出负荷,出现诸如走火入魔的状况是完全可能的。 在修行的历史上,因为这样的原因而疯魔的例子,可谓比比皆是。 但现在的楚宁并没有太多的选择,无论怎样都好过被魔气吞噬心智。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宁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一正,眼中的光芒变得凌厉。 他沉声言道。 “我们……” “开始吧。” 第五百六十九章 记忆 那念头升起的瞬间,无数闪动的画面再次朝着楚宁的脑海奔涌而来。 虽然早已在心头做好了准备,同时也控制了三千恶鬼与他共同承担这些画面带来的冲击。 但在开始的刹那,楚宁还是觉得心神动荡。 好在他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将心神集中于一点,进入平日里那种阅读书籍的状态,心无旁骛之下,海量讯息的冲击带来的影响顿时削减了不少。 当然心神上的冲击虽然减少,可源源不断的魔气还在不断的灌入他的体内。 他的身躯在接受了大量的魔气之后,已经开始了异变。 四肢上凸起一道道黑色的经脉,身躯也开始不断膨胀,在这样的膨胀中,肉身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黑色的鲜血不断溢出,整个人看上去恐怖异常。 一旦肉身彻底崩坏,他的心神就会如失去了瓷壶的清水,瞬间被魔性污染。 所以,楚宁必须赶在那之前,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尝试调取那些恶鬼们从各个画面中得来的线索。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新的麻烦,虽然靠着三千恶鬼的加持,楚宁已经能够读取到那些画面中的线索。 可这些闪烁的画面显然来自许多不同的大魔,彼此之间并无联系,这让楚宁想要通过这些记忆了解大魔们的经历的尝试变得更加困难。 好在这三千恶鬼虽然神志混乱,但在楚宁神识的帮助下,却能做到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将各种画面分化归类,将色调与出现了类似或者相同场景的画面归类到一起。 但这远远不够,初步的筛选并不足以让楚宁能够顺利的阅读画面的内容。 他需要进一步细化这些画面上的内容以及对其进行排序。 于是楚宁又从自己的心神中分出了数缕更加粗壮的丝线,链接到了他挑选出来的百来位恶鬼的身上。 对于已经在此之前分化了三千道心神丝线的楚宁而言,这样的做法消耗巨大,毕竟他的心神还有一部分需要用来对抗魔性的侵蚀。 可身躯的崩坏在加剧,他不得不兵行险着。 那百余名得到了更多心神加持的恶鬼明显表现出了更加清明的神志,而楚宁交给他们的任务是,将筛选过一次的画面再次筛选,挑拣出其中错误的环节,然后再由他们的理解对其进行排序。 当然,楚宁并不指望这些恶鬼能够完全正确的完成这样复杂的工作,他只是想要尽可能的减少自己最后着手阅读这些大魔记忆时的阻碍。 就这样足足一个多时辰过去。 第一份画面被拼凑了出来。 楚宁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时间接手那些画面,将自己的心神沉浸其中。 …… 在短暂的恍惚后,当楚宁再次睁开眼时,他来到了一处林地。 四面郁郁葱葱,长满了草木。 伴随着传来的还有一阵阵鸟虫的鸣叫。 楚宁看向四周,去发现林地中的草木造型古怪,有主干上生着黑色石质斑点的,有结着方方正正的果子的,还有一些枝干虽然茂盛,但结出的枝叶却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紫色。 他尝试走近那些草木,仔细打量。 上面爬着的虫子也好,树梢上的鸟儿也好,都是楚宁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是楚宁自大,因为有这御鬼读书的手段在,加上他个人本就极喜欢阅读与山川物志有关的书籍,所以在这方面的涉猎可谓相当广泛,很难同时存在这么多他闻所未闻的草木与鸟虫。 所以,如果这些大魔记忆中的画面是真的存在的话,那这处林地只可能存在于不属于东方天下的地界。 就在楚宁这样猜想时,前方的树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群穿着兽皮的人从林地深处走出,他们手中握着简易的用石料与木棒制造的武器,中间几人还合力扛着一只死去的野猪,当然说是野猪其实并不准确,只是体型与外貌相似,但头顶上却长着一根骨角,看样子是他们收获的猎物。 而不仅是那头猎物,这些与人类并无任何区别的家伙们,头顶之上也都长着骨质的独角。 “妖族?”楚宁暗暗怀疑道。 只是这念头刚刚升起,眼前的画面猛然变化。 眼前之地变得开阔了起来。 依然还是那处林地,只是明显有了人为改造的痕迹,四面围满了类似篱笆的围栏,内里搭建了房屋,能看见孩童的嬉闹。 楚宁走入其中,天色已暗,营地中点燃了篝火,一群生着独角的大人围着篝火烤着那今日打来的猎物,彼此分享着食物。 而吃过晚饭后,也不知是谁忽然开始高歌,悠扬的歌声很快得到了同伴的符合,所有人都开始欢唱起来,从大人到孩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看着这般温馨的场面,楚宁也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但就在这时,时间的流速忽然加快,眼前的一切也开始飞速的变化。 独角人的孩童开始长大,曾经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成为可以为族群披荆斩棘的战士。 那些曾今庇护他们的大人渐渐衰老,即便已经不能在为族群做出任何贡献,可族群依然善待他们,就像他们曾今那样。 族群开始扩张,小小的林地渐渐不再能满足他们。 他们征服了一片又一片疆域,有人开始圈养野兽,有人开始耕种植物。 有人尝试引渠灌溉,有人尝试淬炼矿物。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一帆风顺。 他们也遇见了强大的兽群的侵袭,也遭遇了可怕的瘟疫。 每一次都让他们损失惨重,但每一次都有人挺身而出,带领他们将族群从衰败中振兴。 于是营地变成了村落,再从村落扩张成城市,然后成为一个庞大的一统整个世界的王朝。 看到这里的楚宁忽然明白了过来,这是一个文明的进化过程…… 只是大魔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这些独角人又到底身处哪个天下,他为什么从未见过有关于他们的记载? 第五百七十章 天斗六 楚宁的疑惑还未解开,画面中的一切又开始快速的流动起来。 一个文明的开始,往往不是王朝的建立。 事实上,那只是开端。 当他们统治了整个世界,疆域抵达了他们所能抵达的极限后。 族人中的一些有志之士,便开始了更多的对于自己族群的思考。 他们从何来,到何去。 世界如何从无到有,又最终会归向何处。 于是,有人开始研究那些与他们一般诞生在这个世界的生灵,观察他们的轨迹,试图在他们的身上寻找到答案。 有人则开始朝着世界的边际外出发,去抵达那些危险的地界,寻找在这个世界上尚未被发现的秘密。 也有人试图超越生死,摆脱那从生灵诞生时,便禁锢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这些行径,有些带着私欲,有些则是完全出于公义。 但无论哪一种,都让角人族文明朝前迈步。 他们越来越繁盛,疆域也越来越辽阔,那些隐藏在世界深处的恐怖怪兽一个接着一个被他们征服。 几千年,不几万年的时间过去,他们的力量已经凌驾在了整个世界之上,他们足迹也遍布每个角落。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几乎拥有了超越楚宁世界的文明。 但他们似乎无法修行。 个体的力量始终维持在三境以下的水准,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靠着工具、智慧以及楚宁难以理解的默契,战胜了那些恐怖的凶兽。 是的。 这些角人族并非全然没有特别之处。 在长久的观察中,楚宁发现,他们可以通过头上的独角传递讯息,为此他们几乎不需要太多的沟通。 所以在他们的世界,并不存在文字、语言,声音作用也只是作为类似韵律的艺术的载体。 大抵也是因为如此,族群之间几乎很少发生战争,毕竟那种通过独角间的链接,可以让彼此毫无保留的坦诚的交流,也就不再存在所谓猜忌与谎言。 但凡人的寿命终究是有限的。 这些角人族的寿命比起楚宁所在世界的凡人要稍稍长寿一些,大抵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岁左右的样子。 楚宁曾在书中看见过这样的说法,一个族群对于世界的理解往往局限于他们的寿命。 知识当让可以通过书本传递,但一个新生的生命想要理解书本上浩瀚的知识却需要耗费极长的时间,当前人累积的知识需要一个人耗费从生到死的所有时间去学习的时候,这便是这个族群对于世界认知的极限了。 而作为无法修行的角人族,这样的困境更加明显。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上百年,角人族的发展陷入了停滞,直到一位年轻人的出现。 时间的流速忽然变慢,楚宁的视角集中在了一个在他们王都诞生的孩子身上。 他是有些天赋异禀在身上的,自小便聪慧,从迈入学府那天起,只花了四十年的时间,就理解透彻了先贤们留下的各种以灵石为载体,存储知识的书籍。 他被角人族视为突破种群认知边界的希望。 在整个族群的全力支持下,他的才能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他也确实做得很好,在他的带领下,角人族已经停滞了数百年的对世界探索再次有了进展。 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不再局限于物质层面,而开始接近灵魂与道蕴。 提炼灵魂与之沟通的术法、窥视天道流转的器械,甚至开始尝试接近于感知至高天的存在。 哪怕作为局外人,在看见这些东西时,楚宁也不免在心头啧啧称奇。 可即便那个少年足够天资卓绝,但他终究还是一个凡人,百年时光匆匆而过,他到了暮年。 但他的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在那时他所掌握的知识已经超出了角人族个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为了能让这些东西保存下去,他用某种装置将自己的灵魂与记忆提炼了出来,安置在了一块灵石中。 后来人可以通过与灵石链接完全分享他的知识。 这是相当伟大的举动。 这意味着后来的角人族,从成年起就能掌握所有先贤倾尽一生,耗费无数心血而得来的精髓。 不仅如此,后来人也可以如法炮制,将自己的知识灌入这块灵石,通过这个方法不断累积其中的内容。 但角人族很快就发现,随着越来越多的知识累加,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承载那些知识。 于是乎一个计划诞生了。 两个立志追寻世间整理角族人通过长久的研究,发明了一种通过独角,将彼此的心神完全融合的办法。 在那之后,他们虽然拥有肚子的肉身,但彼此却公用一个大脑,能随时感知彼此的想法,或者说再也不分彼此。 不仅如此,这让他们的思维速度也得到极大的提升,曾经晦涩的问题,在现在却变得容易了很多,而那些数万年累积的知识对于他们而言也不再是负担。 这样的发现让二人共生为的新个体欣喜若狂。 他们觉得靠着这样的办法,一定可以解开世界上所有的问题。 但也就是从那时起,世界的各地灾变频发,从未有过的恐怖巨兽横空出世,各种瘟疫、干旱、洪水层出不穷。 世界仿佛在一夕之间,换了模样一般。 作为当世唯一能够承载过往所有知识的个体,那对融合的角人族开始着手解决各种问题,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哪怕合二为一,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麻烦,他们的能力已然捉襟见肘。 为了能够拯救自己的族人,他们开始更多的融合。 从十个、到百个、千个…… 越来越多的族人加入了他们的融合,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 但融合带来的恐怖计算能力却并未为角人族带来和平,反倒是他们越发的恐惧。 因为无论是那些灾殃也好,还是那些恐怖的巨兽也罢,都并不符合他们在几万年来所得来的关于世界的运转规律。 那是无法解释的事情。 而这样的结果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他们数万年来得来的知识都是错误的,要么冥冥之中存在某个超出他们理解的存在,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自以为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人的角人族感到无比的恐惧。 于是他们开始更加激进彼此融合,上万的族人成批成批的加入其中,他们的智力、理解能力、个体间的协调能力都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每有人学会了一个新的技能,便意味着整个族群都拥有这个技能。 每有人发现了某些新的东西,整个族群就会在下一刻全部拥有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 到了最后,整个角人族已经融为了一体,他们建造起了一座座巨大的堡垒,制造出了能够依靠灵石以及摄取空气中的灵力,激发出威能恐怖的灵力炮的武器。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对抗那个冥冥中,操纵这一切的存在。 他们甚至制造出一座了能够将之从天外召唤,并囚禁的牢笼。 只是当大决战到来那一天,无数天雷落下,山川转瞬崩裂,一只只恐怖的巨兽从地底爬出,即便角人族已经拥有了在楚宁看来相当恐怖的实力,但终究难以对抗那冥冥中的伟力…… 画面的最后,楚宁看见了一张张城池破碎下,被淹没在废墟中的绝望脸庞,曾经郁郁葱葱的天地陷入死寂与黑暗…… 只是在那黑暗中,角人族的不甘与愤怒汇聚,化作了一道不可名状的血色身影,隐没于黑暗之中。 画面在那时戛然而止。 而沉浸其中的楚宁却心神动荡久久不能平静。 不仅因为角人族那从蛮荒走向文明,从鼎盛走向毁灭的波澜历史,更因为他从角人族能力中看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同化、融合,不分彼此。 那是源初种中,序列天斗六的大魔“界”的权柄,谓之—— 无限。 第五百七十一章 孽渊之龙 那段记忆也随着天地的崩塌而轰然落幕。 楚宁的心神却并未因为这段画面的停滞,而平息下来,而是陷入了沉思…… 这段记忆很古怪,不在于其呈现的内容,亦或者角人族这个楚宁从未听说的种族。 而在于…… 视角。 如果他所见的一切,真的是某个存在的记忆的话,那其呈现的方式就过于古怪了。 一个人的记忆注定,也必须是以自己为主体,从而记录在自己的脑海中的。 但偏偏,楚宁方才所见的一切,却是以一个相当客观的角度去记录的。 不仅如此,其内容的时间跨度极长,显然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的角人族所能生存的极限。 并且每一个与角人族文明进化有着至关重要的关键节点上,它都事无巨细的知晓其中的内容,参与人物的性格言行也都历历在目。 这绝不是靠着阅读书本从而形成的记忆,而是必须亲历其中才能产生的感官。 再一联想最后在天地崩碎后,那些怨念所汇聚而成的实体,楚宁的心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些记忆并不是来自某个角人族的个体,而是一种整个族群意志的凝聚。 而这又衍生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 角人族彼此融合的手段,与源初种大魔无限的权柄几乎如出一辙。 那如此说来,所谓的大魔,其实就是某个种群在覆灭后,不甘与愤怒的怨念集合而成的个体…… 那才是大魔的本质! 只是如果这些猜测是真的的话,每一个大魔都是一个曾经统治过整个世界的种群的怨念的集合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现在所生存的世界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轮回…… …… 这样的猜测过于大胆,哪怕是楚宁也觉荒谬。 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又在不断告诉他,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一时难以消化。 而就在这个档口,第二份被整理出来的记忆也传递到了他的脑海中。 楚宁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想要论证这样可怕的结论需要更多的记忆来佐证。 于是他再次将自己的心神沉浸于了第二份记忆中。 这第二份记忆和楚宁推测的那样,同样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记忆。 记忆的主人公是一群生活在水里的人类。 他们拥有近乎于人的外观,两颊处却长着鱼鳃一般的事物。 也是从百人不到的族群开始,从最初的一批人意外掌握了操纵水流的能力后,部族的发展开始变得迅猛,在海底建立起了一个巨大的王国。 相比于角人族,这些生活在水中的人族却是掌握了一种类似于修行的手段。 他们可以吸收水中的能量,操控水流,能够奴役水中的生物,自身更是能随着修为的提升,化作龙型。 所以楚宁在心底称呼他们龙人族。 龙人族本身拥有超出常人的战力,整个种群的发展极为迅速,角人族花去数万年才走完的路,龙人族不过两千年便已经走完。 不过他们也并非完美无缺,拥有强大的战力,数以千年而计的寿命,但代价却是,整个龙人族的繁衍极为困难,从怀孕到生产,需要数百年的时间,并且每个女子一生只能最多生下两个子嗣。 因此龙人族的数量一直极为稀少维持在万人左右的规模。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很快就统治了整个水域,并且将目光投注在了陆地上。 楚宁的感知也随着龙人族的发展,来到了那个世界的陆地。 那时的陆地上,同样生活着大片的生灵。 其中有一种与人类极为相似的种群,至少从外表看,除了身形矮小些许外,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而相比龙人族,这些矮人族还处在相当蒙昧的阶段。 但他们却占据了陆地上大片肥沃的土地。 看到这里的楚宁眉头一皱,几乎可以想象龙人族与矮人族之间必定发生的战争。 毕竟同族之间尚且会为了疆域土地杀得你死我活,更不提异族之间了,这种战争往往是不死不休,直到一族完全灭亡,亦或者彻底沦为奴隶为止。 可让楚宁没有想到的是,龙人族在短暂的观察后,并没有觊觎矮人族的土地反倒开始出手帮助矮人族,对抗陆地上那些恐怖的巨兽。 而矮人族则将龙人族奉为神明。 但龙人族虽然强大,也能够对付那些矮人族需要面对的巨兽,但却无法阻拦诸如天灾瘟疫等祸乱。 在长久的相处中,龙人族对矮人族动了恻隐之心,他们开始想要弄清楚为什么矮人族无法拥有他们这般强大的体魄,无法抵抗生老病死。 而这样的场景,让楚宁却心头一紧。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当龙人族开始尝试探寻世界的真理时,冥冥之中的存在也开始出手,海中诞生以往从未有过的恐怖巨兽,能侵蚀龙人体魄的瘟疫也在海中蔓延。 人数稀少的龙人族在这些从未经历的惨剧下,几乎是溃败的。 他们族人的数量锐减,甚至无法在水中生存。 而当他们近乎绝望时,陆地上那些被他们庇护的矮人族们,却站在了他们的身前。 矮人们用无数的牺牲在内陆中建立起了巨大的人造湖泊,仿佛珍宝一般守护着仅存的龙人族,但海中的巨兽并未停下他们的步伐,他们登上陆地誓要将龙人族赶尽杀绝。 孱弱的矮人族却在这时爆发出了恐怖的潜力,为了守护自己的神灵,他们几乎是用血肉之躯筑起了城墙,一次次击退那些巨兽的攻势。 仅存的龙人族为了拯救这些矮人,也为了为自己的族人复仇,他们开始穷尽手段寻找这些祸端的根源。 而他们越是接近那个真相,各种灾厄的发生就越是频繁。 直到某一天,最后的龙人在得到父母肉身的献祭后,终于看清了那隐藏在云端的存在。 于是那高坐天穹的神灵亲自来到了凡间。 楚宁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通过那些记忆隐约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恐怖的气息。 故事的最后,龙人与矮人终究难以对抗那样恐怖的存在,他们覆灭在了滔天的神威之下。 而他们的怨念再次汇聚,形成了一头巨大的满身腐败的孽龙…… 那是天斗二十三,孽渊之龙! 第五百七十二章 佐证 接下来出现的记忆,向楚宁展示出的故事与前二者的结局相差不大。 有半人半兽的族群,崇拜力量,并且以战斗为荣耀,喜欢不断挑战强者,他们与彼此战斗,然后又与那些恐怖的巨兽战斗,终于当族中诞生出一个举世无敌的最强者时,他将目光落在了穹顶,于是灾祸不可避免降临此间…… 而他们灭绝后的怨念化作了地魁二十六,大魔万钧。 还有一群人身蛇尾的蛇人族,他们倒是没有如前面几个种群那般对于世界的探索有着偏执的追求,他们表现得相当平和,甚至可以说是等过且过,但动辄可以长眠数百年的能力,让他们种群的数量很快暴增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于是天灾再次降临,整个蛇人族就这么毁于一旦。 他们怨灵也化作了源初种中地魁七十一,大魔司蛇。 足足十多道记忆被楚宁一一阅读,到了这时,楚宁已经能够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所谓的大魔就是那些曾经灭绝的种族的怨念所化。 只是为什么至高天要一遍遍的创造这些种族,又一遍遍的将他们毁灭呢? 而如今,他的世界即将迎来的浩劫,又是否也是至高天主导的呢? 楚宁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楚宁!你到底行不行!再这么下去,姑奶奶就要给你陪葬了!”而就在这时阿阮的声音传来。 她的语气焦急,也让楚宁回过了神来。 楚宁一愣,赶忙将自己链接那些恶鬼的神识收了回来。 他内视自己的身躯,发现如今自己的体内已经充斥着磅礴的大魔之力,肉身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的眉头不由得皱起,他已经按照永恒之誓的要求了解了大魔的过往以及他们的是如何诞生的。 但这里面似乎并没有让他驾驭这些大魔之力的办法。 “楚宁!你死了还是活着!快想想办法!”阿阮的声音再次传来,之前为了让楚宁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去深入了解大魔的记忆,阿阮坐镇于楚宁的修罗界中。 以阴阳神树的力量支撑着整个修罗界,确保此地不被魔气侵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阿阮的力量也已经难以维系,魔气开始侵蚀修罗界,她的身躯也开始沾染上魔性。 感觉到这些的楚宁,心头同样焦急。 他思来想去,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尝试着与这些大魔沟通。 “诸位!可愿听在下一言!”念及此处,楚宁当下便朝着四面大声言道。 “我已经了解了诸位的过往,更知道你们经历的磨难,但我们并非仇敌,杀了我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楚宁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冷静,也足够洪亮,以期得到这些大魔的信任。 只是这话音落下,楚宁并未等到任何回应,汹涌的大魔之力已然源源不断的朝着他的体内灌注,侵蚀着他的肉身。 “楚宁!!” “你在干什么?你想和魔物讲道理吗?” “你脑子坏掉了吗?”当然,他的话也并不是完全泥牛入海,至少此刻在修罗界中,正被魔气不断侵蚀的阿阮,在那时大声的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你在那里静坐了几个时辰,姑奶奶可是拿命在帮你拖延时间,整半天你就想到这样的办法!” “早知道还不如死了痛快!” 不得不说,阿阮骂得相当难听。 即便此刻处境凶险,听闻这话的楚宁也还是不免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确实有些病急乱投医的味道。 从古至今魔物都是混沌与暴戾的,莫说讲道理,就是与其沟通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对于大多数魔物而言,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似乎都只是杀戮与传播自己的魔性。 理智对他们而言,是并不存在的东西…… 等等! 想到这里的楚宁忽然一愣,他意识到了一个相当关键,但在这之前却被他以及所有人忽略的事实。 那些没有理智,只知杀戮的大魔,无一例外都是衍生种以及其下等阶的大魔,而关于源初种,现有书籍中几乎没有与之有关的记载。 楚宁无法去论证,这样的结果是没有人与源初种有过接触,还是那些可能存在的接触都被刻意掩盖了下来。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今的世人对于源初种的认识大都只是因为传说以及通过那些衍生种而想象来的。 从府司天的残魂到永恒之誓,楚宁接触到的源初种在很大程度上拥有自己的理智的。 只是,那为什么这些大魔不曾回应自己,依然选择不断侵蚀自己的肉身? 楚宁紧皱着眉头继续思虑着。 所有被大魔侵蚀的魔物都会表现出极强的冲击性,这或许可以用魔性这种力量本身就是巨大的怨念集合而成来解释,毕竟普通的生灵难以承受那种极致的怨念,故而不可避免的变得疯狂。 而除此之外,所有被魔气感染的魔物都会产生一种与源初种趋同的变化。 同时这种趋同的变化,都几乎是按照楚宁所见的那些灭绝的种群的模样发展的。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这些曾经的种群的怨念并不甘心灭绝的命运,从而形成的魔,而同化现有的生灵,是一种本能的想要自己的种群再次延续的执念…… 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或许是一个让大魔们停滞侵蚀的突破口。 只是那些曾经存在的种群都已经彻底湮灭,于这个世界上再无遗族,楚宁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让那些曾经的死去活过来,也就不可能满足大魔们渴望种群延续的执念。 要怎么才能说服他们呢? 楚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破局的关键,但如何让大魔们相信自己,楚宁不得要领。 毕竟,以他与永恒之誓以及府司天的接触来看,源初种的大魔都拥有极高的智慧,绝不会被几句漂亮的谎言而诓骗,想要得到他们的信任,楚宁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 而就在他苦恼之时,他的脑海中却忽然划过一个念头。 那一瞬间,他的心头一震,脸色变得古怪,但却又很快坚定了决心,在深吸一口气后,终于开口…… 第五百七十三章 谎言? “诸位皆为万灵所聚,有洞悉天机之能。” “诸位可以手段细观,自会察觉到我身上的异样。” “诸位见过之后,若依然想要将我吞噬同化,楚宁绝不有半点反抗!” 楚宁张开嘴,在那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一旁的阿阮满心期待,还以为楚宁能说出些什么惊世之言扭转现在的局面,可开口之后,所言之物却还是这般不痛不痒的话,她顿时心头是又急又怒:“楚宁,要是想死就直说,姑奶奶也不用这么费尽的陪着你!” “就你这两句话,那大魔们听不听得懂还另说,就算听懂了,难道还能因为你是楚宁就停下吗?” 阿阮的怒骂不无道理,无论是之前楚宁所言,还是现在这番话,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痛不痒的,莫说是说服大魔了,就是寻常的仇寇,大抵也不会因为这番话停下攻势。 但楚宁却似乎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在说完这番话后,他竟然主动散去了周身的灵力防御,完全一副准备任由那些大魔侵蚀的架势。 当然,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楚宁所能激发出来的灵力屏障,对于这些魔气的抵御作用已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这么做,更像是展现自己的一种态度而已。 “楚宁!你是真疯了吗?”而作为楚宁阴神的阿阮,也因为楚宁这样的举动,而被破无法再激发任何的抵御能力。 她的心头焦急到了极点,大声的质问道。 只是此刻的楚宁也无心回应她的质问,只是放空心神,等待着这场豪赌的结果。 …… 大魔的侵蚀丝毫没有因为楚宁的举动而停滞,魔气源源不断的涌入楚宁的体内,他身体的魔化愈发的剧烈,同时强大的魔性也开始侵蚀他的理智。 似乎就如阿阮所言,楚宁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异想天开。 但就在这时,那在楚宁体内涌动的魔气与魔性却在这时仿佛被人施展出了定身咒一般,忽然停滞了涌动。 然后一个沉闷的声音忽然在大渊中响起。 “你有……” “百息的时间。” 那声音响起的同时,还不待楚宁反应过来,阿阮先是瞪大了眼睛:“还真有用?” 她其实很想问一问楚宁到底有何种异常,真的能让这些恐怖的大魔们停下各自的手段,主动与他交流,这在阿阮的认知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同时,她也明白这个节骨眼上,楚宁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事关他们的生死,她平日里虽然喜欢奚落楚宁,但此刻却不敢出言打断楚宁的思绪,只是一脸紧张的看着楚宁,期待着这一次,他能说出些什么足够震撼的话语,来稳住这些恐怖的大魔。 …… “我可以杀死你们!”楚宁也在第一时间开口言道。 没有阿阮想象中的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精妙绝伦的论断,从楚宁嘴里说出的话,就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段,前后拢共不超过十个字眼。 而此言落下后,也并未得到大魔们的回应,整个大渊陷入了死寂,只有身下那片巨大的黑潮翻涌的声音在回荡。 不是,哥们! 你不会说话你让我来说不行吗? 都这个节骨眼上来,你不好好讨好人家,怎么还威胁上了! 至高天都杀不死的存在,你有那本事,我们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一直紧张的注视着这一切的阿阮在那时于心头大声的怒吼道。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被她寄予厚望的楚宁,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这和直接把脑袋伸过去让对方砍了有什么区别? 但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那大魔的声音却在数息的沉默后再次响起。 “你……打算怎么做?”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阿阮以为的嗤笑,她甚至从那声音中听到了些许期待。 那一刻阿阮的脑袋有些发懵,什么意思?难道这些大魔被关在大渊中太久,已经到了求死无门的地步? “这很难,但你们知道,我可以做到。” “不……或者说,只有我有可能帮你们做到。”楚宁则在那时再次言道。 “你的时空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大魔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与前者的声音明显不同,更加纤细,趋于女性。 显然,又有一位大魔主动加入了这场谈话。 “即将发生,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得到你们的帮助,阻止这一切,为此我带足了筹码。”楚宁又言道。 这话无疑是谎话,至少从之前楚宁的反应来看,他对于来到这里,也并无准备。 不过阿阮这个时候却没有心思去指责对方满口胡言,只是由衷的希望,这家伙能把骗姑娘的本事再发挥得更好一些。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们帮助你,而作为回报,你会将我们杀死,对吗?”又是一个新的大魔的声音响起。 “是的。”楚宁点了点头,语气渐渐变得笃定,似乎已经完全做好了如何与他们沟通的准备。 “让我想想,你所谓的杀死我们的办法,与你来到此地的手段是相似的,对吗?” “是的。”楚宁再次回应道。 双方的对话,对于阿阮而言,简直就是云山雾罩,她根本听不明白。 不过,她能明显感觉到,楚宁似乎已经掌握了这些大魔的弱点,或者说抓住他们心中所求。 到了这时,她不由得暗暗佩服楚宁,毕竟能想到与大魔对话,从而逃脱被大魔侵蚀的命运的手段,这种事情确实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甚至想都不会有人敢去想…… 这家伙,还真是骗人的一把好手! 怪不得那么些姑娘,都被他糊弄的团团转!她有些酸溜溜的想到,既觉庆幸,又觉有些恼火。 可就在她以为楚宁能够将这样的骗局完美的施展下去时,方才那些明显对楚宁表现出兴趣的大魔们,却忽然划分一转,语气变得暴怒与凶厉起来。 “混账!你当我们是什么?” “这样愚蠢的谎话你觉得能够欺瞒我们吗?” 一道暴怒的声音响起,同时大渊中方才平息的黑潮再次汹涌,铺天盖地的就要朝着楚宁奔涌而来! 第五百七十四 我的价码 那忽然升腾的魔气,比起方才楚宁遭受侵蚀时翻腾的魔气,还要汹涌数分,场面更是浩大无比。 这让本来想着不打扰楚宁思绪的阿阮被吓得魂飞魄散。 好不容易看到些许活下去的希望,转眼又被楚宁一番话给搞砸了,这种希望破灭的感觉,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极不好受的。 阿阮的心头万分焦急,但她还是保有着些许理智,向传音道:“楚宁!你这打哑谜的手段在这些家伙面前不管用……” “我在青木山时,倒是学得一门功法,可以让阴神与元神互换,届时,由我接手你的身躯,你的阴神趁机逃命,虽然也是个死,但若是阴神能逃出生天,以你的天赋,修出个十境阴神想来不在话下,也算得重活一世!” 阿阮这番话说出,俨然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毕竟她一旦接手楚宁的肉身,就注定需要直面魔性的冲击,无论是谁在这样可怕的魔性的侵蚀下注定会失去理智陷入疯狂。 这倒不是她有多在乎楚宁,只是因为她作为楚宁的本命阴神,二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楚宁身死,她也注定无法独活。 与其如此,倒不如能活一个算一个。 至少,她在心底是这么为自己这番举动辩解的。 “姑娘莫急。”只是听闻这话的楚宁,却这般在心底回应道,旋即他面色如常的看向这漫天翻涌的魔气,再次开口:“诸位想来皆已看出来了,我并不属于这个时空,而是来自千年之后的世界。” “但我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代表时空是可控的,或者说,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利用的。” “能消解你们的怨念,让那些曾经覆灭在至高天手中的种群再次在这片大地上延续,只有我能做到。” 楚宁在刚刚想通了一件事情,大魔们具有理智,但被其感染的生灵却会变得疯狂,且表现出与大魔特征趋同化的魔化方式,其原因无非两点。 其一,大魔们的形成本就是那些曾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种群不甘被毁灭后,产生的怨念聚合体,这本质与冤死的厉鬼其实是差别不大的。通常情况下,厉鬼都想要寻到害死自己的仇人复仇,但因为怨念的影响以及身为灵体后,没有肉身的庇护,容易被外界的情绪所影响,故而会变得疯狂,其中很多厉鬼,都会因此将攻击的对象上升到所有的生人。 对于大魔而言也是如此,他们因为各自族群不甘被毁灭的怨念而生,如同恶鬼想要复仇一般,他们的本能也是渴望继续延续种群的,所以会感染生灵,让他们魔化为自己种群相似的模样。 但这样的手段本就是在疯狂与扭曲中诞生的,他们的力量也包裹着恐怖的怨念,这些怨念在接触到生灵时,没有活物能够承受住这样由一个族群的死亡汇聚而成的怨气,故而会不可避免的陷入疯狂。 其二,了解了大魔真正的本质,也就知晓了大魔真正的述求。 就如厉鬼要报仇雪恨才能得到安息一般,大魔们想要结束被无穷怨念折磨的痛苦,就要完成种群延续的使命。 死亡对他们而言不是毁灭,而是解脱。 但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大魔,他们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他们的族群早已灭绝。 哪怕是有通天的手段,都难以将那些灭绝的种族,从灰飞烟灭中重新复活,所以大魔们注定会在无休止的疯狂中永远沉沦。 但现在,楚宁出现了。 他的身上有着来自千年后的气息, 而如果存在那么一个人,可以从千年后来到此间,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去往更遥远的远古,去到大魔们的族群被毁灭前的世界,在那场灾难发生前,阻止这一切? 大魔们都活了无数岁月,自然在感受到楚宁身上的气息后,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一点。 虽然渺茫,但对于大魔们而言,这是亿万岁月中,他们唯一看到的希望。 自然值得他们为之驻足。 只是这个手段想要被实现,有多么困难暂且不论。 楚宁就算真的有能力做到这一点,那他们却需要面对另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 …… 时间是线性的,犹如一条奔流的长河。 这条时间长河上的每一次改道,甚至每一次河水的翻涌,都是锚定现在河流所在位置的支点。 如果楚宁去往了某个种族覆灭前的时空,拯救了他们,那整个时间长河都会因为楚宁的出手,而彻底颠覆它的流向,在那之后的每一个本该出现的种群按理来说都不会再有出现的可能。 也就是说,就算楚宁真的有穿越时间的本事,所能拯救的也只是所有大魔中的一支,而且这样带来的后果是,楚宁所在的族群也必然会因为他的举动所覆灭。 所以,在楚宁说出那番话时,大魔们方才会表现出那般暴怒。 在他们看来,楚宁断不可能为了拯救他们,而让自己的族人就此消散,这与他来到此地的初衷背道而驰,如此一来,他所言的一切,就更像是为了诓骗与利用他们。 “你还想要诡辩什么?难道你想让我们相信你会为了拯救我们的族人,而让自己的族人覆灭于世吗?”其中一道大魔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质问与淡淡的嘲弄。 “当然不可能,请求诸位的帮助就是为了阻止毁灭我的时空的灾难,我自然不可能为了诸位的族人,而让自己的族人陷入麻烦。” “我来是为了与诸位做一笔交易。”楚宁并不反驳对方的观点,而是坦然的承认了这个事实,并且继续言道。 “只要诸位愿意帮助我,我在参透时空的法则后,会亲自出手去往诸位所在的时空,在灾难发生前,将一部分你们的族人带到我的时空,让他们可以在我的时空,继续繁衍生息!” “这是我给诸位的价码。” “我想诸位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提议……” 第五百七十五章 承诺 楚宁的这番话,让阿阮听得目瞪口呆,在长久的相处中,她早已看出楚宁是个相当胆大妄为的家伙。 但她确实没有想到,他可以胆大妄为到这般地步——与源初种的大魔们谈交易。 这简直就是在与虎谋皮。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只是开始。 “一部分是多少?”良久的沉默后一个大魔开口问道。 楚宁歪着头,似乎思虑了一会。然后方才言道:“这不好说……” “得依照你们族群的体型而定,以我为例,体型与我相当的百人,最少不低于八人,最多不超过两百。” “百人!小子,你知道我们帮你对抗至高天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吗?你又知道没有我们的帮助,你的族群注定会是无法摆脱这场劫难的吗?” “如此大恩,你就以百人回报我们?”又一个大魔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怒。 楚宁闻言却并未任何惶恐,反倒脸色平静,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他开口反问道:“诸位觉得,单凭诸位,能对抗至高天吗?” 这个问题一出,大渊中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如果大魔们真的可以对抗至高天的话,那他们就不会被至高天封印在大渊中了。 “所以,显而易见的是,想要对付至高天我们需要联合更多的大魔。”楚宁倒也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在之后又开口说道。 “诸位细想,只有联合了所有的源初种大魔,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而百余位源初种大魔,就意味着上百个种族,世界只有这么大,容不下所有人,这已经是我给出的最好的承诺了。” “可是区区百人的族群,在你们的时空,不过是沧海一粟,你的族人可以很快将我们覆灭,或者奴役我们,难道与你合作,最后只是换来整个族群成为奴隶亦或者再次覆灭的命运?”最初的大魔再次开口言道,而这一次,在他说话的同时,漫天的黑潮涌动,凝聚出了他的身形,是一只浑身腐败的巨大黑龙。 正是那天斗二十三,孽渊之龙! …… 大魔的现身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对于楚宁的提议已经心动,或者说已经在心底认可楚宁的计划,接下来需要商议亦或者确认的只是关于战果的瓜分。 其余的大魔们虽然还未完全显露真身,但一道道黑潮已经被他们催动,凝聚在楚宁的四周。 楚宁没有开口反驳对方,而是反问道:“那诸位觉得多少合适?” 只是不待众人回应,楚宁便再次言道:“一万?十万?还是百万?” “这个世界就只有这么大,百族降临,你们觉得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诸位都是百族的怨念而生,灰烬了百族的怨念的同时,也汇聚了百族的知识,你们很明白,在有限的空间中,异族之间根本不可能和平共处……” “如果诸位的族群尽数降临此间,最后无非是你打我,我杀你,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鱼死网破,只有最强大的那极个别族群能活下来。” “那又如何,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百族公平征伐,最后的胜者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一个身形巨大生得六臂的大魔也在这时化出了身形,于那时瓮声言道。 那是地魁二十六,大魔万钧。 而这样的说法也赢得了周遭大魔的赞同。 “适者生存,我族不惧任何挑战!” “我族曾在晚年光阴里,战胜过无数异族,你们就算加在一起,也断不会是我族的对手!” …… 那一声声带着傲慢的声音在周遭不断响起,而听着这些话的楚宁却只是挑了挑眉,开口便打断了中国人的话。 “诸位似乎误会了什么。” “我说过这是一场雨诸位的交易,但这并不代表这个交易是完全公平的,或者说不是你们理解中的公平。” “我的族人是如今这个世界的主宰,你们的族人从万世之前而来,本质是我们将土地赠送给你们,你们凭什么向我索要你们口中的公平?” “狂妄!” “放肆!” “没有我们,难道你能对抗至高天吗?你的族群也将和我们一样被至高天毁灭,又何来赠送一说!”楚宁的话,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大魔们的怒骂声便在一瞬间响彻于整个大渊。 而此刻身处楚宁体内的阿阮听到这番对话,那更是被吓得心头亡魂大冒,暗觉楚宁这家伙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竟然能对这些传说中动辄可以毁灭一州之地的恐怖存在说出这样的话。 但接下来楚宁的话,却让她意识到,胆大包天这样的辞藻用在楚宁的身上,多少有些小看这家伙了。 “不能。”楚宁的回答相当干脆。 “但诸位要知道的是,单凭你们,也同样无法对抗至高天,更无法拯救你们的族人。” “而我身怀拯救你们族人唯一的那把钥匙,最关键的是,你们的力量只是我对抗至高天的依仗,我需要你们,但不是全部。” “天下不止一座大渊,也不止诸位这么些大魔,我需要你们大多数给予我帮助,事实上只要有十位大魔愿意鼎力相助,那么我就有对抗至高天的胜算,而越多的大魔,就意味着这个胜算越大而已。” “所以……诸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楚宁微笑着说罢这话,然后便没了继续言说的性子,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周遭那些黑潮翻涌中的大魔。 大渊也因为他的这番话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番话看上去似乎是威胁,但却远不止于此。 楚宁需要大魔的力量,但不是每个大魔都不可或缺,在这样的情况下,越早加入的大魔,便拥有在这个问题上越高的议价权,甚至最初加入的大魔会为了能让自己的族人分到更多的份额,极有可能在有足够胜算的前提下,排斥其他的大魔。 而楚宁给出的价码又是大魔们无法拒绝的,如此之下,大魔们必定相互猜忌。 也正因如此,大渊中此刻方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楚宁看准了这个时机,在那时再次开口言道:“我明白诸位的顾虑,所以我可以起誓,划分给诸位族人一座藩国级别的地盘,并且三百年内,绝不叨唠他们的繁衍生息,甚至可以提供必要的帮助。” “而在这三百年的时间里,我的族人会尽可能的寻找宜居的域外之力,在那片广袤的无穷之地,或许也存在能够让我们繁衍生息的地方,如果成功我们可以分别居住在不同的世界,互不打扰。而如果失败,三百年的时间,只要诸位的族人足够聪明,想来也能明白该在这个世界以怎样的姿态生活下去……” “作为附庸也好,想要争霸也罢,三百年的时间足够他们想明白这一切。” “而我能承诺的是,我会尽我所能,定下规则,只要你们的族人不主动挑起战端,我的族人也绝不会对你们的族人发起战端。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承诺,而现在,该诸位做出选择了。” 楚宁说罢,眯起了眼睛,神情淡然,宛如一位掌控全局的君王在的等待着臣子的回应。 第五百七十六章 毁灭 宏均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眼前的画面忽然卡顿一下,虽然下一刻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但那一瞬的变故,对于已经成为圣灵的宏均而言,却还是如此清晰。 圣灵。 是天地间最完美的造物。 强大、无瑕。 犹如一块美玉,不会有,也不能有半点瑕疵。 所以,那一瞬的恍惚对于宏均而言显得难以接受,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他攻杀向洛水的步伐骤然停下,仿佛福至心灵一般,他毫无征兆的在那时回过了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那是楚宁所在之处。 对于那个少年,宏均是并不挂怀。 当然,这只是针对对方表现出来的战力,毕竟在这之前,楚宁那可怜的四境修为都未有恢复,对于一位天尊级别的圣灵而言,他甚至连蝼蚁都算不上。 按理来说,宏均是不用多看他一眼的,毕竟他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的威胁。 但不知为何,在那一瞬的恍惚发生后,这位天界的圣灵几乎下意识的就认为这一切与楚宁有关。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楚宁的身上时,这样荒谬的念头,却得到了印证。 …… 那个少年仿佛也在方才那一瞬,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长眠。 他的双眼在那时睁开,眼神深邃,仿佛藏着一片无垠的星海,只是一眼,险些将宏均的心神拉扯到其中。 宏均一个激灵,意识到了不对。 那是某种强大的瞳术,他曾在一只名为百目天的大魔身上感受到过类似的手段。 那是他刚刚登天不久后的一次遭遇,奉至高天之名他与数十位临渊者一起回到北境,对抗逃出大渊的百目天,这阵容堪称豪华,甚至足以毁灭一座鼎盛的天下。 但在面对那只刚刚逃出大渊,还相当虚弱的大魔时,数位临渊者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他周身百目中的一目,便纷纷心神混乱,变得疯癫不已。 虽然最后他们还是将那只大魔封印到了北方天下的大渊之中,但却又近二十位临渊者不得不陷入长眠,却修复受损的神魂。 哪怕时至今日,依然还有数位受伤严重的临渊者未有苏醒过来。 而当时那只大魔带给他的感受,就与眼前楚宁带给他的感受如出一辙。 “你的身上……” “怎么会有如此驳杂的大魔气息?”意识到不对的宏均并未如寻常人那般陷入慌乱,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仔细的打量着楚宁身上气息的变化。 但这样的发现很快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起来,楚宁身上的大魔气息数量之庞大,气息之纯粹,除了真正的源初种大魔,他从未再见过。 可一个凡人,或者说这方世界中包括圣灵在内的所有生灵,真的有人能够承受得了这样庞大的魔气吗? 这远远超出了宏均的认知。 “这怎么可能!”他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嘴里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前辈,万事皆有可能。”楚宁却平静的应道,脸上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不再有面对圣灵时的如临大敌,反倒显得格外的平静,就好像一切都依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宏均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有遇见一个能给他如此巨大压迫感的对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体内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 “后生,虽然我确实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要提醒你的是,以大魔之力对抗我的手段无异于饮鸩止渴。” “没有人能驾驭那股极致混沌也极致暴戾的力量。” “现在收手,让我将北方天下的气运带去上界,为这方天地保留一丝火种,才是你最明智的选择。”他极力维持着自己身为上界圣灵的气度,沉声言道。 “前辈,你今天从这里带不走任何东西。”楚宁却摇了摇头,以笃定的语调回应道。 同时,他的脚步迈出,朝着这位上界的圣灵走去。 而堂堂天尊,在面对楚宁的脚步时,竟然本能的朝后退去了一步。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嘴角露出了笑意:“同样的话,我也可以送给前辈,现在离开才是你最明智的选择。”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举动是多么有失体统。 宏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步的可能,无关信念,只是因为至高天交代的任务,是从来不容置疑的。 “就算我今日作罢,此地的气运一旦没有至高天的法门加持很快就会散去,然后这些力量会成为滋养刑的养料,让他们成长的速度变得更快,这会加速他们冲破天维之墙的速度,你这么做对下界也没有任何的好处。”他咬着牙这样说道。 “既然上界不愿意对下界的灭亡施以援手,那么下界会发生什么,也就不恼上界的诸位烦忧了。”楚宁则淡淡应道。 “冥顽不灵!楚宁你不会觉得至高天会放任你这样一个吞纳了大魔之力的凡人继续存在吧?很快至高天就会派出圣灵,将你如同那些大魔一般,将你封印在大渊之下!”宏均朗声言道,似乎是试图通过抬出至高天的名头恐吓楚宁。 楚宁闻言却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会后,忽然言道:“前辈这倒是提醒我了。” “我确实不能放前辈回去……” 他这话说罢,踏出的脚猛地跺地,下一刻一道结界张开,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骤然消失,化作了一道灰暗的地界。 正是楚宁的修罗界。 但与之前那座修罗界不同,此刻地面的缝隙下翻涌的也不是猩红的血浆,而是滚滚黑色的潮水。 而那些围拢过来的阴兵,也不再是之前那些狰狞的血色恶鬼,而是一尊尊浑身充斥着魔气,身着黑甲拥有着实体的魔物。 他们显然也经受了大渊的洗礼,战斗力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宏均只是打量一眼,就能清晰的感觉道这些恶灵与魔气糅杂后的造物,每一个都拥有着七境以上的战力。 就修罗界而言,能驱使三千如此境界的恶灵当然是极为难得的,但这根本不足以对抗一位天界的圣灵。 看见这幅场景的宏均也是一愣,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了然之色。 “原来如此。”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到那么多的大魔之力的,但显然你作为一个凡人,根本不可能完全将之吸收,你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些魔气用来加持你的这些阴兵与这座修罗界。” “或许再给你些时间,让你的修为进一步的提升,你所能掌握的魔气确实会抵达一个足以威胁我的地步,但现在,就凭这些,远远不够。”他这样说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再次成为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圣灵。 言罢这话,他的脸色一正,浑身金光涌动,下一刻他的身形猛然碰撞,竟在那时化作了一尊高越十丈开外的身着金甲的神灵。 他浑身金光涌动,金甲之上铭刻满了一道道古怪的符文,每一道符文中都跳动着恐怖的雷霆之力。 而他的背后,更是背负着数把兵刃,看不出具体形状,但剑柄与刀柄之上,都有蛟蟒缠绕,时时呼出浊气,眼中泛着凶光,那些蛟蟒竟是活的。 在化身成巨大神灵的瞬间,对于宏均而言,仿佛也重新获得了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度,那种恐怖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就连周遭地面上翻涌的黑潮都被层层荡开,在那些缝隙中激荡出涟漪。 “你终究还是不明白,人与神之间的差距,犹如坐井观天的蝼蚁,永远无法想象天地之浩大,日月之神辉。” “你本有机会一飞冲天,得到成为圣灵的机会,但因为你的愚昧,你得与这些肮脏的黑潮一同永坠大渊,万劫不复!” 宏均在那时朗声说道,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背后那数把剑刃猛然化作一道道金色的蛟龙,怒吼着朝着楚宁冲杀而来。 那蛟龙周身同样抵挡着金色的神威,还未冲杀到楚宁的跟前,那周身溢出的气息似乎就已经超出了这处修罗界所能承受的极限,所过之处,四面空间的光壁上发出阵阵咔嚓的闷响,同时一道道裂纹也在那时浮现。 而面对这样的攻势,楚宁也同样皱起眉头,下一刻他的身躯竟然化作黑潮猛然坠落于地面,汇入地面缝隙中的黑潮之中。 同时那三千魔兵也在他的驱使下冲杀到了那些金色蛟龙的跟前。 魔兵们本就是身怀怨念的恶灵,又吸收了大量的魔气,自然是凶厉无匹,根本不知道恐惧时何物,即便那些蛟龙表现出了堪称恐怖的压迫感,但它们依然毫无惧色,怒吼着就与那些蛟龙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间,魔兵们的身躯就在那些蛟龙的攻势下成片成片的化作齑粉。 不过几个翻转腾挪的功夫,方才那气势汹汹的三千魔兵就已然消失不见,只有修罗界中弥漫在空气中那一道道黑色的雾气能够证明在几息之前,他们曾存在过。 而目睹这样战果的宏均对于自己的判断自然是更加的自信,他朗声笑道:“我说过,凡人不该有觊觎神灵的贪念。” “至高天创造你们,将这个世界赠与你们,可你们的贪念总是让你们想要索取更多。” “所以,至高天要收回这一切!” “可即便如此,至高天依然心怀仁慈,要留给你们一线火种,只可惜你们永远不懂满足,就如你一样,我给你恩赐,可你竟然妄想贪图整个北境的气运之力,所以……” 说到这里,宏均顿了顿,那尊他所化的巨大神灵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然后方才再次言道。 “你也将与这个世界一道,走向毁灭!” 第五百七十七章 我就知道 宏均的话刚刚落下,远处那地面的缝隙中,黑潮忽然涌动,楚宁的身形在黑潮的加持下再次凝聚。 宏均看着他,开口讥讽道:“不躲起来了?” “哦?看样子你也明白躲起来是没用的。” “无论是在这个小天地,还是在外面的现世,只要至高天想要诛杀你,便有无数方法让你魂飞魄散。” “不过……”说到这里宏均忽然顿了顿,脸色有些遗憾的言道:“说实话,你确实给了我很大的意外。” “即便到了现在,我也无法理解那么多强大的大魔之力是如何进入到你身体里的。” “最关键的是,那些大魔竟然没有选择将你吞噬,而是在你的体内完全静默,就像是一只乖巧的家犬。” “如果再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将这些大魔之力完全吸收……不,不必完全吸收,只要你能利用这些力量到一定程度,你确实会给我,甚至给整个上界都带来不小的麻烦,可偏偏你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着实可惜了……” 说道这里,宏均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些许惋惜的意味。 他对楚宁的剖析其实是相当准确的。 …… 在大渊之中,随着最后的筹码给出,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魔们很快就明白了与楚宁合作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即便对于楚宁最后只会待会一小撮族人的许诺并不满意,但他们却也只能选择妥协。 他们将自己的本源之力都灌注到了楚宁的体内,并且将之包裹,让其不会对楚宁的肉身产生任何侵蚀。 而楚宁则可以通过那些本源之力,随时调取身处大渊中的大魔之力,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用它们的权柄。 能够调取这些力量的强弱,取决于楚宁所能承受的力量的极限。 所以就如宏均所言的那样,以楚宁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调集其能够杀死一位圣灵的力量。 就好比有一把无比锋利的大刀,而宏均则是一个身披重甲的士卒。 大刀虽然可以切开他身上的甲胄,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势。 但现在的楚宁却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举不起那重岳百斤的大刀,更无法将之挥动。 可即便如此,面对宏均的嘲弄,楚宁脸上的神情却始终淡漠。 他抬头看向对方那数丈高的巨大身躯,开口言道:“前辈似乎很遗憾在下的鲁莽,我可以理解为前辈其实内心是希望我阻止你的,对吗?” 这番话并非调侃,而是楚宁在与对方交谈中真实感受到的。 从一开始明明看出了楚宁不属于这个时空,却依然将他带到了北方天下的气运汇聚之地,甚至有意无意的朝他透露出千年大劫之事。 而后在楚宁忽然展现出恐怖的实力后,他又毫无征兆的提及至高天不会放过拥有如此强大大魔之力的楚宁。 这看似威胁的话,却是实打实的提醒。 毕竟如果楚宁在他的眼中并不构成威胁,那在他的眼中楚宁今日就会死在他的手上,提及至高天日后的追杀就毫无必要。 反之,如果他十分忌惮楚宁,就更不必说出这番话,让楚宁心生警觉。 寻常人在面对突发情况时,或许会因为惊慌失措而口不择言,但对于一个活了数千年的圣灵而言,这样的言行就显得太过做作。 宏均的脸上露出一抹异色,但旋即又恢复了那狰狞的模样:“小子,你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做梦,觉得本尊会放过你吧?” “本尊是上界圣灵,得至高天垂青方才有这长生久视的逍遥日子,我有什么理由为了你这么个下界蝼蚁,去背叛至高天?”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杀伐的决心,在这话落下的瞬间,从背后涌出的数只蛟龙身形猛然膨胀,周身涤荡出来的气息也愈发的凶厉,而在这股气息的席卷下,楚宁所张开的修罗界四周的光壁上,裂纹也愈发的密集,仿佛这方小世界都因此到了即将崩碎的边缘。 若是以往,楚宁大抵不会去怀疑宏均这番话的真实性,一个得到永生的圣灵确实没有背叛至高天的可能。 但现在的楚宁却与以往不同,他吸收大魔的力量,也观看了大魔的记忆。 自然也就知晓了一些所谓的上界的真相。 不过他没有去反驳对方的话,而是伸手朝着前方那些恐怖的蛟龙张开了五指。 “哦?还不想放弃?”而看见这一幕的宏均嘴角也露出了嘲弄似的笑容。 只是这话音刚落,等待他不是想象中楚宁的反击。 而是无数恐怖的黑潮从楚宁掌心涌出,去向四面八方。 黑潮所过之处,修罗界的四面光壁被迅速修复,同时楚宁的身前得地面也纷纷隆起,那些被蛟龙们斩杀的魔兵在那时纷纷破土而出,再次齐刷刷的横在了楚宁与宏均之间。 这场面让宏均一愣,作为一个活了数千年的圣灵,他眼界极广,自然是知道修罗界中的阴兵阴将,在某些特定的手段的加持下,可以将本源储存在修士的灵魄之中,从而达到一种只要修士本体不死,这些阴兵阴将便可无限复苏的手段。 这手段虽然困难,但也不算匪夷所思。 但这种死而复生的过程,需要修士自己花去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去重塑他们的灵魄。 可眼前这个家伙,却不过是在须臾间,就让三千只魔兵死而复生,这样的速度与效率却是颠覆宏均认知的。 不过他也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楚宁之所以能神乎其神的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掌握了多么精妙的法门,只是因为他将自己修罗界中的阴兵阴将与魔气融合,从而让这些恶灵拥有魔物的特性,只要黑潮存在,他们便可无限重生。 而最可怕的是,楚宁体内拥有着那些被封印在北方天下的大渊之中的源初种们的本源之力,靠着这些本源之力,楚宁可以毫无阻碍的与大渊链接,而大渊之中的黑潮几乎就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在这个修罗界中,楚宁的阴兵阴将们,就是杀之不尽的。 想到这里宏均的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他大抵明白了楚宁的依仗究竟在何处。 他想要靠着着源源不断的恶灵将自己活活耗死。 这确实是相当具有可行性的办法,毕竟在这小世界中,楚宁因为自身吸收了大量魔气的缘故,已经可以完全黑潮化,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宏均这样的圣灵,也很难再这小世界中捕捉到楚宁的本体,或者说楚宁的本体已经与这个小世界融为一体。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毁灭整个小世界。 若是放在平常时候,即便楚宁的本体与大渊相连,大渊中源源不断的黑潮会不断修复这个小世界,以宏均的实力想要毁灭这个小世界也不是难事。 但偏偏这里是北方天下。 一个气运被抽干,灵力完全枯竭的地界。 作为圣灵,他的力量源于上界,而他与上界的联系需要灵气作为桥梁,即便此地的灵气完全枯竭,他也可以依靠自己建立这样的链接,只是相对薄弱,但依足以让他缓缓恢复消耗掉的圣灵之力,只是会缓慢许多,这也是为什么再以秘法将这处山林召唤出来时,他会表现得如此虚弱。 而现在,楚宁这座小世界不仅因为与大渊相连的缘故,而难以毁灭,并且他还在方才宏均着手对付那些魔兵以及出言嘲弄的时候,不断用黑潮堆积在四面光壁的外围,这种与四方天下格格不入的力量本身就能够干扰与屏蔽至高天与他的联系。 在这北方天下,其功效更是格外显着,当宏均意识到楚宁的计划时,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至高天的存在。 也就是说,此刻的宏均已经失去了作为圣灵最强大的手段——源源不断的灵力。 加上之前消耗的力量远为得到补充,此刻的他根本没有办法在一瞬间爆发出摧毁这座小世界的能力,败亡已经是被摆在了明面上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的宏均脸色有些错愕,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只是有一抹苦笑浮上了他的脸颊。 那周身的蛟龙也好,数丈高的法相也罢都在这时被他收敛,他恢复了原样,抬头看向了楚宁,带着几分期待似的问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算到的?” 楚宁对宏均忽然的束手就擒并未表现得太过惊讶,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如实应道:“嗯。” “了不起。” 宏均由衷的感叹了一句,那时他看向楚宁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就仿佛完成了某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一般。 他就这么看着楚宁,目光就像是穿过了百年千年的光阴,抵达了某个楚宁不曾知晓的过去,带着缅怀,带着憧憬,然后他再次开口。 语气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圣灵,也不是一位语重心长的前辈。 倒更像是与久别重逢的故友,不胜唏嘘又带着欣慰。 他说道。 “我就知道……” “你能够做到的。” 第五百七十八 先生 楚宁的眉头皱起。 他神色困惑的看着眼前的圣灵,不明他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的语气,让楚宁感觉他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一般…… “你什么意思?”在之前面对这位圣灵靠着一系列算计,将对方拖入这修罗界中的楚宁,此刻却莫名有些慌乱。 宏均却没了之前的慌张,也没有了那股倨傲与嘲弄。 他只是一脸感慨的看着楚宁,仿佛在享受着这场他期待已久的戏码。 “你会明白的,但不是现在……”宏均这样言道。 楚宁本就聪慧,在短暂的愣神后,很快就从宏均这样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变,开口问道:“所以……我做到了?” 宏均见楚宁终于明白了过来,脸上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先生神机妙算,一如两千年前一般……” “学生佩服。”他在那时拱手朝着楚宁一拜,由衷言道。 “是我让你今日出现在这里?”楚宁瞪大了眼睛这样问道。 在宏均表现出与他的亲近时,楚宁便想到了这一层。 他与大魔们达成了协议,但大魔们不是傻子,不可能因为楚宁一个承诺就全力支持他,所以他们与楚宁定下了约定,给予楚宁千年时间,只要他能在这一千年的岁月里参透时间的规则,并且将他许诺过的族人从远古时代带回现在,那么他们就会在千年大劫上与楚宁并肩作战,而在那之前,他们只会给予楚宁本源之力,帮助他获取黑潮的力量,却不会主动出手。 对于自己能否参透时间的规则,楚宁的心头其实是没底。 事实上最初与大魔们说出那番话时,楚宁只是为了自保,但在用这番话唬住那些大魔的同时,楚宁自己也意识到,想要阻止千年后的大劫,似乎与大魔们联合,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只是如何参透时间的规则,又如何复刻自己回到千年前的经历,楚宁的心头却没有底,甚至可以说他的脑海中一头雾水,没有半点头绪。 而当宏均表现出这样的异样时,楚宁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做到了,否则无法解释此刻的宏均为何会忽然表现得与自己如此熟络,只有可能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曾见过自己,甚至还与他有着相当不菲的交情…… “我怎么做到的?”楚宁急切的问道,这件事不仅关系到他与大魔的交易,也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存亡。 宏均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告诉先生。” “时间是一条一路向前的长河,每一次轻触都会更改长河的流向,先生要赢下这一局,只能靠先生自己……” 楚宁闻言眨了眨眼睛,他大抵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 “那接下来……”他再次开口问道。 从方才宏均所言中,楚宁明显听出了对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此刻的一切,甚至这一切很有可能也是某个时空的自己亲手安排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楚宁觉得那个时空过的自己安排这一出,一定由他的用意,是让宏均这样一位圣灵成为自己的帮手还是别的什么…… 楚宁暗暗猜测着,可宏均却在那时开口言道。 “接下来,该你杀了我了。” “嗯?你说什么?”楚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杀了我。”宏均在此开口言道,语气平静且笃定,似乎完全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楚宁脸上的神色不解:“我不明白,既然我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我这么理解没问题吧?” “自然,我永远与先生同在。”宏均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我还要杀你……”楚宁更加不解。 宏均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楚宁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头顶是修罗界所化的光壁,其上正涌动着一层层翻涌的黑潮。 正是这些东西,隔断了他与至高天的链接。 “先生还不明白,对于登天之人而言,至高天意味着什么。” “这道黑潮覆盖的世界,能个隔断我与至高天的链接,所以我能与先生说上几句话,但很快至高天就会发现这样的异常,他正在再次与我建立联系,这种联系不能让让我从至高天那里攫取力量,却能让他完全掌控我,一旦让他发现异样,那么我的死就不再有任何意义。” 楚宁并不太懂宏均这番话的意思。 但说完这番话的瞬间,宏均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眉宇间泛起了凶厉之色。 “混账!你敢如此算计本尊!至高天不会放过你的!”他怒吼着身形再次化作了数丈之高,诸多蛟龙也在这时从他的背后涌出,呼啸着攻杀向楚宁。 这番变故让楚宁始料未及,他其实还有许多事情根本没有弄清楚。 但他的反应极快,当下也再次将身形隐去,让三千魔兵欺身上前。 …… 蛟龙与魔兵开始了惨烈的鏖战,三千魔兵在那蛟龙的面前根本没有太多的还手之力,楚宁只能依仗着它们可以无限重生的特性不断对其发起消耗。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蛟龙们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变得孱弱,在足足斩杀了二十多批魔兵后,终于有一头蛟龙难以抵御魔兵们源源不断的攻势,被魔兵们扑倒在地,而蛟龙坠地的瞬间,魔兵便如蝗虫一般扑杀上去,将其身躯啃食。 此例一开,蛟龙们倒地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所有的蛟龙都被魔兵们斩杀。 整个修罗界中只剩下宏均一人,但面对汹涌的魔兵他也已然是强弩之末,只能在嘴里不断发出阵阵低吼,却无法阻止魔兵们前赴后继的冲杀向他。 看着他浑身浴血的模样,楚宁的心头莫名有些刺痛。 此刻他已经看出了宏均浑身皆是破绽,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出手利用黑潮将之杀死,可方才的对话却让他有了些犹豫。 或者说不忍心。 而就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正在被魔兵折磨的宏均却仿佛察觉到了楚宁神识的所在,他看向了他,眼神坚定。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楚宁却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告诉他——是时候了。 那眼神中的决然让楚宁深刻的感受到了他的决意。 楚宁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回应。 于是整个修罗界中,所有的黑潮在一瞬间翻涌而起,奔向了宏均。 本就在魔兵的围杀下力有不逮的宏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黑潮包裹了身躯,那些黑色的事物顺着宏均肉身上的伤口钻入了他的内府。 宏均的脸色骤然煞白,嘴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哀嚎。 下一刻,那金色的身躯猛然崩碎,化作了寻常模样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楚宁身形在那时显现,他来到了宏均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情冷漠。 宏均也同样看着他,他的手缓缓抬起朝向楚宁。 楚宁本能想要躬身去扶,却又想到了方才对方的话,便生生停了下来。 而看见这番反应的宏均脸上竟在那时露出了一抹笑容,然后他最后的声音在楚宁的脑海中响起。 “前路艰险,可先生唯有独行……” “宏均无能,只能帮先生到这里了。” 那声音在楚宁脑海中熄灭的瞬间,宏均的身躯也猛然崩碎,化作道道光点朝着四周消散而去。 而在那光点的中心,却又一枚金色的光团留于原地,不断跳动。 楚宁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就被那光团所吸引,虽然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他却猜到了这就是宏均决定赴死的原因所在。 第五百七十九 九黎学宫 在洛水紧张的注视下,眼前那道楚宁张开的结界缓缓散去。 洛水的心在那时提到了嗓子眼,唯恐在那结界散去后,看到与她期望中相悖的景象。 而幸运的是,她的期望终究没有落空,在结界散去后,她如愿的看到了那道让她牵肠挂肚身影。 她没有多想,直接便扑了上去,撞入了对方的怀中。 这般动作,出乎了楚宁的预料,猝不及防的楚宁被洛水这一撞险些站不住身子,身子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并没有却苛责洛水,而是在那时同样伸出手,轻轻拍着洛水的后背,柔声言道:“没事了……” 洛水显然担心到了极点,即便到了此刻,见到了活生生的楚宁,她依然死死的抱着楚宁,唯恐对方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一般。 楚宁当然完全理解对方的心情,他并未催促,只是任由对方抱着自己。 许久。 直到对方渐渐平静。 “我不能待太久。”只是不待楚宁说话,洛水的声音便抢先一步响起。 楚宁一愣,正要发问。 冷静下来的洛水则松开了怀抱着楚宁的手,她抬头看着楚宁,目光温柔,带着眷恋与不舍。 “我……和她只能同时共存一个,而她是这个时空的主人,所以我在大多数时候都会沉睡,过多的苏醒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洛水则在那时温柔的言道。 楚宁对于时空中的一切了解不多,但他对于洛水所言自然是百分百的信任。 他点了点头,言道:“你安心歇息,我……” “你一个人,以后的日子会很辛苦。”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洛水打断。 她说着伸手轻轻抚摸着楚宁的脸颊,脸上满是不舍。 “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未来会走向何处,无论你会成为什么模样……” “我都会陪着你,直到世界尽头……” 那话音落下的瞬间,不待楚宁回应,她的眼中变泛起一股浓郁的倦意,下一刻便昏倒在了楚宁的怀中。 楚宁赶忙伸手将她扶住,有些担心的想要呼唤对方的名字,只是同样话未出口,怀中人儿的眼睛却又缓缓睁开,只是这一次,那双眼中不再有对楚宁的眷恋,只是带着一股迷茫的味道。 显然,再次苏醒过来后的洛水,是这个时空涉世未深的那个洛水。 对于眼前的情况,洛水表现得相当不解。 楚宁不得不耐下性子与他解释其中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并无任何隐瞒。 虽然这些内容对于洛水而言,都极其复杂,同时也极其惊世骇俗,楚宁也曾考虑过要不要隐瞒些许,但想到接下来的许多事情,都需要洛水的帮助,楚宁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你是说你把那位北方天下的大君杀了?” “你还吸收了整个北方天下大渊中魔物的力量?” “还有我的身体还住着另一个我?” “哦,对了,那个我来自一千年后?”而如他所想的那般,洛水的表现可谓相当的震惊,对着楚宁便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楚宁也只能连连点头。 同时为了安抚对方,让她尽快冷静下来,他又开口说道:“我知道这些对你而言太过匪夷所思,你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但我希望……” “你在说什么?”洛水却转头看向楚宁,一脸不解的问道。 “嗯?我说错什么了吗?”楚宁同样神色不解。 “我为什么会难以接受?”洛水再次反问道。 “这些你能接受?”楚宁反倒愈发的困惑。 无论是自己体内有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还是眼前站着一个杀死了上界圣灵的大魔,这对于寻常人而言都是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事情,莫说洛水,就是楚宁如果双方身份互换,以他的心性大抵也会迟疑许久,才敢相信。 但洛水却在那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楚宁,没好气的言道:“我的体内有千年后的自己,那不正好说明千年后的我还活着。” “能活一千岁,这样的好事,我干嘛不接受?” 楚宁:“……” …… 楚宁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低估了一会天才妖孽的心理承受能力。 不过在短暂的错愕后,他也冷静的下来,拿出了一枚金色的光团,那是宏均死后从他体内溢出的事物。 楚宁拿着他研究了一会,很快就认出了这东西。 不是因为他如何聪慧,而是他对这东西确实相当熟悉。 那是一枚圣髓! 是的,就是当初薛南夜赠与他的那枚所谓的龙铮山土特产。 只是相比于自己体内那枚小的可怜只有芝麻大小的圣髓,眼前这枚圣髓却精粹强大无比,但楚宁身负五门大道的修为,炼化此物却是不难,并且他也隐隐察觉到了此物的作用,它可以吸收气运之力,将之储存其中。 宏均带着此物下界,就是想要用此物来储存林中磅礴的北方天下的气运。 显然,这也是他让楚宁杀死自己的原因,只有这样楚宁才能将林中的气运带走,而不是留在此地便宜了北方天下的刑们。 只是让楚宁有些不寒而栗的是,薛南夜当初赠与自己圣髓,让自己不得不想尽办法将五道修为推至五境之上,得益于此自己才能在今日如此轻松的炼化宏均留下的圣髓,这二者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楚宁想不明白,却总觉得不像是巧合。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头疑惑着实太多,也无心去细想这一处,在让洛水为自己护法后,他便开始尝试利用那圣髓吸收整个林地中的气运之力。 这一次尝试,便是足足半个月的时间过去。 可苦了洛水,足足守在楚宁身旁半个月时间寸步不离,好几次都以为楚宁坐化了,见楚宁醒来,她激动得眼泪汪汪,哄了好一会后,楚宁又亲自做了一碗雪霞羹后才让她情绪平复。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喝着雪霞羹心满意足的洛水终于开始为日后考虑,毕竟据楚宁说,这片林地中的气运之力被吞没,很快就会如北方天下的其他地界一般,迅速掉落,没有这片绿洲,他们也就没了食物来源,对于想要活上千年的洛水而言,显然无法接受。 楚宁的心底却有了成算,他抬头看向东方,幽幽言道。 “穿过天维之墙。” “去九黎学宫。” 第五百八十章 故人重逢 “阿爹说过,天维之墙外确实有另一个世界,可阿爹也说过,天维之墙高越千丈,坚固无匹,是用来封印刑的囚笼,我们走到了那里,可该怎么穿越呢?” 在离开林地的第十二天,已经在这漫天风雪中跋涉了不知道多远的洛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头的担忧。 这倒不是洛水反应弧过长,到了今日才想起这个问题。 事实上,这十多日以来,楚宁在大多数时候都处在入定的状态,所以这一路的跋涉其实是洛水一个人用一辆简易的木制拖车拖着楚宁走了足足十二日。 不过洛水并未因此迁怒楚宁,在这之前楚宁已经与她解释过了,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吸收了太多的大魔的本源之力,需要一些时间来稳定这股力量。 而到了今日,楚宁才算是真正的苏醒。 楚宁对于洛水这些日子的辛苦自然是看在眼里的,毕竟这些日子她所拖着的不仅是楚宁,还有二人在那片林地中收集的大量的食物。 就连洛水也并不清楚天维之墙距离二人还有多远,而离开了林地,很难再在这灵气枯竭之地寻到任何能够果腹之物,所以二人准备了相当多的事物,在楚宁这架拖车之后,还连接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木板,而这些全都靠洛水一人拖拽着。 要知道,虽然在那片林地中,得到了灵气的灌注,洛水的修为已经迈入了五境,但离开林地后的地界,灵力枯竭,洛水消耗的力量得不到任何的补给,只能靠着肉身硬撑着完成此事,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本就心头有愧的楚宁自然得耐着兴致回应对方的担忧:“其实我也不清楚天维之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就目前而言,我们只能前往那处,也只有穿过那里,我们才有机会赶在九黎学宫覆灭前,抵达学宫。” 传闻中九黎学宫中的藏书浩如烟海,楚宁先对与如何参透时空法则毫无头绪,自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处传说中的所在。 而根据大夏的记载来看,九黎学宫覆灭的时间正好也是在千年之前,只是因为这段历史过于辛密,以至于大都是以传说的方式口口相传,并没有具体的时间,楚宁也只能抱着碰碰运气的念头走上这一遭。 毕竟除此之外,他对于之后到底该怎么做,同样也是两眼一抹黑。 “那九黎学宫真有这么神奇?连如何穿越时空的办法都能有?”洛水显然对此是有所怀疑的,一边问着一边转身拖动着板车继续在雪地上前行。 只是她的脚刚刚迈出,楚宁就走到了她的身旁,不由分说的从她的手里拿过了牵引板车的绳子。 然后他一边拉绳前进,这才一边回答洛水的问题:“不确定,但我对此事同样没有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法门,那一定在九黎学宫之中。” 洛水看着自然而然接过自己活计的楚宁,嘴角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然后她想了想说道:“我看未必,如果你说的九黎学宫真的有那么厉害的话,反倒证明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法门。” “嗯?”洛水这话引起了楚宁的兴趣,他转头看向对方,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你想啊,你说那九黎学宫汇聚了这世上所有的聪明人,他们又掌握了穿越时空的方法,按理来说他们就有着无限纠错的机会,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落得覆灭的下场呢?”洛水一本正经的问道。 这话让楚宁一愣,脸上旋即露出了恍然之色。 洛水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楚宁的脸上神色明显一黯。 他不得不承认洛水的推论很有道理,以九黎学宫人才济济的规模,如果真的存在穿越时空的法门,九黎学宫也好,九黎王朝也罢似乎确实没有覆灭的可能。 “我就随口一说。” “或许他们发现了这样的手段,但他们没有力量去实现,这世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神通,比如拿什么法天象地,不就是要十境以上才能施展的吗?”大抵也是看到了楚宁脸上神色的变化,知晓了整个事情全貌的洛水也知道如今楚宁的身上背负着极重的使命,她赶忙改口宽慰道。 楚宁看着这幅模样的洛水,笑了笑言道:“不必如此,你说的是实话,事情不会因为你的话而变好或者变坏,我们要做的事本就不寻常事,认清现实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我们?”洛水显然没有太过深刻的体会到楚宁这番话,只是将心思放在了那两个字眼上。 她轻声叨念着,脸色有些泛红。 “怎么了?”楚宁倒是并未听清对方的呢喃,只是见她忽然像是有了心思,不由得出言关心的问道。 “没……没什么。”洛水心头一惊,赶忙摇头。 楚宁倒也为做多想,只是又言道:“日后很长一段日子,洛姑娘跟着我可能会受些苦,还请姑娘多担待,目前看来,我也只姑娘一人值得托付了。” 楚宁没有那些扭捏的性子,无论是千年后洛水的表现,还是如今的现状,都无一表明洛水会是他此行中最重要的助力,所以他也就没有那些多余的客套。 “我们二人需要相互扶持,若有不周的地方,姑娘不要见怪。”楚宁则又言道。 洛水本就有些慌乱的心在那时更是扑通直跳,脸色更是一下子就变得绯红。 什么相扶持,什么同心协力,这是要成亲了不成? “我……我还没做好准备,这太……太快了些。”她慌乱的言道。 楚宁一愣,但转念一想却也觉得对方的反应是情理之中,毕竟她如今还不是那个经历了千年岁月的洛水的剑仙,只是一个还没到二十的女子,什么千年大劫,什么至高天对她来说确实太过遥远了一些。 “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着姑娘的。”楚宁微笑着宽慰道,不管给她太大的压力。 楚宁这般态度,倒是让洛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小声言道:“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这种事确实太突然了些,当然我不反感你,而且你也说了,千年后我们不也在一……咳咳,我的意思是,有些事反正是命中注定,但你得给我一些事情。” 完全不知道对方已经曲解了自己意思的楚宁,点头应道:“我明白,姑娘放心。” “但姑娘可以尽量快一些,毕竟对我们而言,日后的时间每一刻都很重要……” “这么急吗?”洛水眨了眨眼睛。 “自然。如今只有我们二人可以相互依靠,早一日姑娘做好准备,早一日我们可以开始……”楚宁则正色说道。 洛水虽然长时间孤身一人,但她母亲在世时多少教过一些男女之事,自然而然的将楚宁这番表现看作了是急于开始成婚之后的某些私密互动。 “来日方才,反正只有我们二人,我……我会尽快的……”洛水毕竟是女子,心头羞赧,但又不愿意拂了楚宁的兴致,只能硬着头皮言道。 只是这话音刚落,远处的雪地上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兴奋的声音。 “师祖爷爷!师祖奶奶!” “我们在这里!” 第五百八十一章 焚夜人 对于二人出现,打破了自己期待中与楚宁的二人世界,洛水很不满。 但同时,对于樊朝口中对于自己这师祖奶奶的称呼,洛水又很满意。 所以她有些生气,但不算太生气。 而当樊朝展现出自己的手艺,给她做出一碗比楚宁所做的还要好处数倍不止的雪霞羹后,那最后一点怨气也在洛水心中戛然而止。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在我昏迷前,你和这位卿衣姑娘已经照顾我了足足半年时间?我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后,一直昏迷了半年之久?”楚宁见到樊朝自然也很高兴,这一路上他没少担心樊朝的安危,只是对于他的行踪毫无头绪,此刻他们在一处洞穴中点燃了篝火,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樊朝亲手做的饭菜,一边开始聊起了来到这个时空后的经历。 而楚宁也是在他们口中知晓了自己苏醒前发生的事情。 “不止是我和卿衣,师祖奶奶也做了很多事情,也是她在师祖爷爷苏醒前,让我们提前离开,去往天维之墙,为师祖爷爷打开通往东方天下的通道。”樊朝在那时回应道,态度依旧热络。 半年的时间,樊朝已经退去了往日的稚嫩,脸上多了几道伤痕,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风霜。 “很多事?哼!不过是动动嘴而已,那家伙那时自己的身躯被这个时空的自己所拉扯,根本无法保持实体,她也就欺负欺负你。”只是一旁的卿衣却在这时冷哼一声,语气不满的言道。 楚宁的目光也旋即落在那位卿衣的身上。 与初见时一身绫罗衣裳不同,此刻的卿衣穿一身兽皮缝制的衣衫,虽然简陋,但肩头、胸口、袖口等处都有一些别出心裁的花纹装饰。 脸上也没了粉黛,多了些风霜。 “看着我干嘛?我又没说错什么,你们两个什么真本事都不教给他,就知道把他当牛马使唤……”卿衣双手叉腰,颇有几分悍妇之姿,指着楚宁就大骂了起来。 “怎么就使唤了?刚刚他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为了对抗千年大劫而作的准备!这不是为了大家吗?楚宁他也很辛苦的……”一旁的洛水听不下去了,起身也站到了楚宁的跟前,犹如护着崽子的母鸡一般,对着卿衣便是一阵反唇相讥。 看着吵起来的二人,楚宁与樊朝都有些无奈,只能默契的起身将二人拉到一边,一阵宽慰,这才让二人的火气消减了些许。 而后四人又坐在了一起,楚宁见洛水与卿衣二人虽然脸上还带着愠怒,但却没有再发难的意思,便看向樊朝再次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洛水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些?” “嗯。”樊朝赶忙点头:“师祖奶奶说她之前失去的记忆虽然还有些模糊,但一些关键的事情却记得真切,她猜到了之后师祖爷爷会前往九黎学宫,所以让我们在木屋中准备好一些师祖爷爷所需的用品后,便先前往天维之墙,用她告诉的方法打通天维之墙的结界。” “原来那个木屋是你们建的……”楚宁面露恍然之色。 他虽然惊讶,但仔细想想也觉并无什么问题,洛水显然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封印的记忆,否则不会在之前的相处中对自己表现得并不熟络,而穿越时空的过程让她恢复了记忆,做出这些安排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天维之墙那边……”楚宁又问道。 之前在与洛水谈及此事时,楚宁与洛水对于能否穿过传闻中能够封印刑的天维之墙心中是有些担忧的,而那个时空的洛水既然安排了此事,楚宁自然觉得对方是有所成算的。 而听闻这话的樊朝也点了点头,兴奋言道:“师祖爷爷放心,事情我们都准备妥当了。” 他总是如此,事事为楚宁考虑,不辞辛苦。 而得到了樊朝的回答,楚宁也放下了心来。 “可据说那天维之墙坚固无匹,你没有修为在身,是怎么打开的?”一旁的洛水也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 “哼!他自有他的办法,你少在那里瞧不起人!”倒是卿衣在第一时间为樊朝鸣起了不平。 平心而论洛水这话并无恶意,卿衣的反应也明显过激。 但楚宁此刻却并未解释,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卿衣与樊朝二人,从之前他便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而卿衣对樊朝的这番维护更是坚定了他的判断。 “你们……”楚宁意有所指的问道。 这话一出,樊朝的脸色明显有些泛红,卿衣却甚是坦然,踢了樊朝一脚:“怕什么,你师祖爷爷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得到你娶媳妇?” 樊朝虽然有些羞赧,但好歹是明白这种事情,自己作为男人不能躲在女子身后,他挠了挠头,旋即看向了楚宁,言道:“师祖爷爷,当初确实是因为卿衣我们才来到此地,但这并非卿衣本意,她也只是被人利用,而且师祖奶奶……我是说那个师祖奶奶也原谅了卿衣。” 显然,樊朝还有些担心楚宁迁怒于卿衣,在第一时间就为对方开解道。 楚宁经历了大渊中与大魔的对话后,心境早已有了变化,对此其实并不挂怀。 他摇了摇头:“我明白,而且若不是卿衣姑娘的手段,我们也没有办法发现北方天下经历的异变,也就没有办法为千年大劫做出准备,从某种意义上说,卿衣姑娘是给了我们,甚至整个世界一个机会。” “哼!你倒是比你那婆娘会说话。”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听闻这话的卿衣脸上的怒色也缓和了些许。 就连一旁的洛水闻言,也脸色一红,没那么生气了。 “对了,卿衣姑娘,我有一事想要请教。”楚宁则又开口问道。 “你说。”卿衣大大咧咧的言道。 “我记得你之前曾提及过你是受渊主指引,开启那什么神道试炼,你口中的渊主到底是何人?”楚宁这样问着,目光也死死的看向了卿衣,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然。 永恒之誓在将他传送到大渊时,曾说过他会成为未来的渊主。 楚宁起初觉得这个称呼很奇怪,但现在,他的心底隐隐有了自己的猜测。 “渊主就是渊主,我也从未见过,只知道他是焚夜人的创始人,从大灵祭到每一个人焚夜人都是他最忠诚的使徒……” “果然。”楚宁点了点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与焚夜人有关的消息了,如今看来那位渊主就是焚夜人背后的主人。 “果然什么?”卿衣闻言有些奇怪。 楚宁却不答此问,而是再次看向她,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打开天维之墙的方法,应当是你联系了这个时空的焚夜人吧?” 第五百八十二章 向梵天问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登天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