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墙脚的女御史》 第1章 初遇 易禾是个孤女。 自小是被父母当男子养大的。 不是扮着玩玩,而是真正的假充养子。 所以自双亲故去之后,世上再无人知晓她这个秘密。 托祖上的福,及至十七八岁,被大中正定了上中的品阶,如今已经在大晋朝堂混了五年整。 虽说没有实权,但位列九卿,且是天子近臣,事重而位尊。 除却陛下爱发癫,其他都很完美。 …… 这日陛下又心血来潮,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宣人进宫听谕。 易禾郁闷地从床上爬起来,披衣纳履提灯入轿赶去面圣。 街上正在落雨,脚程不快,寅时正刻她方入得宫门。 御书房内黑漆漆一片,司马策已经屏退了宫人,只留了一盏案前灯。 易禾行过礼,便束手立于一旁。 昏暗中,一道声音幽幽传来: “刚刚接到两个消息。” “朕的皇叔司马靖,他死了……” 易禾闻言微微一愣。 司马靖正值壮年,且是习武之人,据说日日能食斗米十肉。 此前从未听说过他身染重疾,甚至王府一年到头也不见来宫里讨过御医。 所以这个逝薨得,的确很突然。 总不能是活活撑死的。 “微臣斗胆,敢问肃王爷因何亡故?” “撑死的。” “哦。” 易禾面色无波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陛下节哀,那坏消息呢?” …… 过了惊蛰的梅雨时节,向来只见雨,少闻雷。 此时却十分应景地响在头顶上一个。 司马策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东海王不日就要抵京,你要做些准备。” …… 易禾终于知道为什么陛下睡不着,原来是双喜临门。 死了一个心腹大患的亲皇叔,迎来一个戍边回朝的亲弟弟。 东海王回京,是值得整个大晋额手相庆的大喜事。 对她来说却是个天塌地陷的坏消息。 除了后事,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再看时,司马策已经倚在案后,一字一句念出口谕: “国失柱石,朕失至亲,辍朝三日,临丧痛悼。” 言毕半阖了双眼 ,挥手让她退了。 易禾接旨退殿,心里忍不住偷偷排揎: 是得辍朝,不然陛下在殿上笑出声来可如何是好。 …… 京城连日多雨。 易禾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眼前仍是密密匝匝织就的一片水幕。 她站在檐下正了正漆纱冠,心中有些怏怏。 时节已近暮春,还有这般凄风苦雨的光景,流年多事可以想见。 疾步行至宫门处,只见道中央停了一辆通幰车——青牤金顶紫帷子。 于是忙转向墙边一侧,躬身揖手,侍立在旁。 余光只见来人身形高大,萧肃如松,一身玄色官袍,腰间金印紫绶。 她马上将头垂得更低些,目光落在脚下的天青石上。 绣着双头兽纹的聚云履停在她身前,来人住了步子。 眨眼功夫,她面前出现了一柄绛紫碎竹伞。 迟疑片刻,她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多谢殿下。” …… 宫门外。 春雨寒凉,她的随侍有诚迎上来,给她搭了一件披风在肩头。 她顺势朝身后看了一眼。 堪堪瞧见消失在中门处的一片玄色衣角。 于是低声问:“方才是哪位亲王进宫了?” “回公子,是东海王。” 她脚下一顿,西北军少说七八日才能抵京,东海王就算是安了翅膀赶回来奔丧,也不可能这样快。 “可看清了?” 有诚垂首:“模样虽未看清,但大晋能驾六乘犊车的,只有两位亲王。” “不是还有一位吗?” “另一位出不了门。” 易禾一脸迷惑:“为何?” 有诚比她更迷惑:“因为他在家等着出殡呢。” 易禾一下恍过神来,随即被自己蠢笑了。 方才她依着宫规躬身旁行,不曾看见东海王司马瞻的真颜。 确切地说,即便是以前也从未见过。 但是六年前司马瞻离京时,曾立过一个誓:待我来日回京,定让易家绝后。 很不幸,易禾就是易家唯一那个后。 第2章 执礼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易禾望着前头狭长冷寂的宫道,只觉得游丝一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扯了扯自己的官衣:“先回衙门换礼服,然后去肃王府行祭。” 迟一会儿陛下也要临丧,已经没有闲暇容她想别的了。 …… 司马靖虽贵为皇亲,但陛下乃九五之尊,不便行大礼,需要易禾代为举哀。 其仪十又有八,仪程繁复不容疏漏。 她虽能熟诵礼序,但真正上执还是头一遭,心中颇有些重压。 临行前,在她手下任职的太祝白青先给她捏了圈肩膀。 “大人,如今陛下正推行俭丧薄葬,这次举哀,下官看只需十几人足矣。” 白青这话倒给易禾出了个难题。 陛下的这位皇叔,地位尊崇又手握重兵,在政见上向来强势。 可他在朝堂上从不帮衬陛下,反而时常和几个世家门阀穿一条裤子。 因其党羽众多,陛下一时半会儿还奈何不了他。 如今好了,他一闭眼,能释出十万兵权不说,陛下在政事上也少些掣肘。 怎么不算大快人心呢? 既然大快人心,当然要办得热闹些。 “不,还是循着旧制来,卜日、?筮宅、?祖载、?挽歌、?鼓吹一样都少不得。” 白青不解:“可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本官顶着。” “那以后其他宗亲攀扯呢?” “本官顶着。” “御史上殿弹劾呢?” “本……” 易禾突然想起来,陛下第一次临朝就跟御史台那帮老臣交了底,能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御史台自己顶着。” …… 司马靖到底是大晋的亲王,灵幡刚挂在门上不久,前来观礼的百姓就将一整条街堵了个严实。 白青在人堆里怒喊了一声:太常寺举哀,闲人避散。 这才辟出一条走道来。 易禾领着一行人走在街上,浩浩荡荡宛如白龙献瑞,啊不,献祭。 当她一身缟素出现在王府时,院里的诸亲六眷全都悄无声息看过来,连哭灵的都没了动静。 一半人在悄悄猜测她的身份。 “这是朝中哪位大人,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此等姿容气度,想必是当朝太常卿,岂是寻常就能见的?” 这话倒也没错。 易禾在朝廷的职责就是主持五礼和接待来使。 若非和陛下亲厚的皇戚贵勋,是去不到这些场合的。 而代天举哀的机会亦不常有,宗亲们没见过她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剩下的一半,应是被她的阵仗慑住了。 其实也没多大排场,区区两百余人而已。 她署下的鼓吹丞见偌大个王府不闻人声,便指挥着排箫虏鼓奏得欢。 一声“乐启”,一百四十人同时合鸣,声音震耳欲聋。 把前来吊唁的亲故们全都看愣住了。 白青小跑来提醒:“大人,今日是丧仪,咱们的人如此欢脱,恐怕不大合适。” 易禾扭头瞥过去一眼,只见左边鼓吹丞正兴奋地击瓯走拍子。 右边太乐令正撅着个腚在前头引舞。 大家如此勤谨奉公不辞劳苦,怎好苛责? 只能为难道:“那有什么办法,他们之前一直是奏吉礼的,最见不得气氛静默,今天又是头一回来白事,与其让自己人拘礼,倒不如让王府的家眷们多哭两声。” …… 易禾来到正冲灵堂的位置,开始行一拜礼。 行完一拜,陪灵的晚辈们应哭灵还礼。 可这群人只顾观礼,却忘了礼节。 易禾只得朝孝子贤孙们抬了抬手:“你们哭你们的,别客气啊。” 众人面面相觑。 总觉得这位礼官说的话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白青又提醒:“大人,咱们今天执的是凶礼,不是吃席。” “哦,那何时吃席?” 白青尴尬道:“并未配飨。” “可是本官好饿。” …… 她是真的饿,从半夜进宫一直到现在水米未进。 好容易行完最后两拜礼,还要忍着腹中饥馁出班致词。 正诵到“皇叔此去,玉楼赴召,地下修文”的时候,司马策的銮驾也来到了肃王府,不早不晚,刚好辰时正刻。 王府内外一片肃穆,天子驾临,人皆列跪。 司马策身着一件素色常服,神色凄然。 他来到灵前扶棺而泣,涕泗横流,哀恸之状无以言表。 易禾见状,朝身边的史官递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当即拿出笔来,将这感人肺腑的一幕书记之,随后又当场秉书而宣,高声颂扬当今圣上仁德孝义的贤名。 一时间,肃王府号丧声、谢恩声、称颂声响成一片。 易禾见时机差不多,在灵前放声道:“肃王爷薨逝,陛下哀惋之至,万望保重龙体,还是早些回宫吧……” 守灵的亲眷们纷纷应和,叩头送别。 她便趁机虚扶了司马策走出灵堂。 一路垂首将他送上銮驾,易禾在底下问了句:“陛下,微臣今早出宫时,仿佛看到了东海王殿下。” 司马策挑挑眉:“易卿眼神不济,定是看错了。” “这样……” 易禾朝銮驾走近两步,随后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躺着一瓶蕃荷膏。 “陛下圣明,微臣方才在灵堂捡到此物,确实没看清失主是谁。” 司马策端坐在轿辇上瞟了她一眼,随后转过脸去,看着满巷的旌铭挽幛,偷偷翻了个白眼: “王弟确实是跟先头军昨夜抵京的,不过他前脚刚入城,后脚皇叔就死了,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朕这么说你能懂吧?” 一句话噎得易禾无言以对。 司马靖才刚咽气时,宫里遣了好几批御医来瞧过,都断了是酗酒暴食导致的中风猝死。 心里没鬼怕什么? 司马策看出她在走神,突然伸手一把将蕃荷膏抓了过去,随即飞快揣入袖中。 另只手放了什么东西在她手里。 易禾低头看去,掌心里多了四颗肥厚的干枣。 第3章 梦魇 司马靖和陛下系同祖同宗,所以是大功期。 按仪程易禾要陪灵三日。 人死后的第二日,称为“开七”,因为要执礼到子时,是以易禾留宿在了肃王府。 就在这晚,王府出了件稀奇事儿。 当天执礼结束后她乏累至极,待各处都消停了,又回房拾掇了一会儿,上榻时也到了丑时光景。 所以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一直到快天亮,忽听见隔墙的院内有一阵阵骚乱。 她本不想管,又想起陛下昨日“盯着王府”的口谕,少不得踹了被子,恼着脸出去瞧瞧。 懒得出院门,她蹲在墙根下细听了片刻。 好像是世子养的一只鸡莫名其妙死了,几个下人正在互相埋怨推责。 京中风气向来怪诞,官勋贵戚们彰显身份的方式也层出不穷。 有人喜欢豪奢宴饮,有人喜欢招揽门客,有人喜欢豢养歌伎。 当然也有直接斗富的,燃烛代薪、以椒饰墙的离谱事也出过。 最近一两年又开始盛行斗鸡,所以京中的显贵人家里,饲鸡的不在少数。 其实算不上是多么严重的错处。 只怕较真的论起来,终究不是正道,拿到殿上也要被陛下痛骂的。 不过眼下司马靖新丧,想必不会有人将这种小事呈到御前去。 易禾并未当回事,随即裹了衣裳回房,淅淅沥沥又盹了小半个时辰。 …… 次日一大早,司马靖的王妃刚到外院,一个家丁踩着风火轮一般来告状。 “王妃,大事不好了!世子养的斗鸡昨夜死了。” 肃王妃忍着怒意问道:“怎么死的?” 易禾正在灵前供香,上前两步挤走家丁:“回王妃,下官亲眼所见,那只鸡是自己从阁楼上跳下来自杀的。” 肃王妃一脸茫然:“一只鸡……自杀?” 易禾斩钉截铁:“正是。” 肃王妃揪着帕子:“那、那便找个地方葬了吧。” “回王妃,已经葬了。” “这么快?土葬还是火葬?” “胃葬的……” 肃王妃开始嗔怪:“易大人,这只鸡可是我儿最……” 易禾忙摆手打断,低声道:“陛下早有旨意,严禁官员宗室斗鸡走狗,违者至徒三年……” 肃王妃了然:“啊……对,这鸡养了快一年,如今也堪吃了。” 说罢绕过人群匆匆赶去灵堂了。 腿脚快得刮起了一裙摆子灰。 …… 易禾陪灵的这三日里,朝中官员、皇室宗亲以及各大门阀世家都来祭吊过了。 唯独没见司马瞻的影子。 看起来他十分避讳克亲的说法,要么就是有要紧事绊住了脚。 左右易禾管不了这些,也不作他想。 她只知道前日买的蕃荷膏确实好用。 虽然没买到跟陛下那瓶一模一样的,但功效也并不差。 只要在眼皮抹上那么一指,眨眼间眼泪就簌簌而下。 想止都止不住。 司马靖的亲眷一看代天举哀的礼官都哭成这样,哪能甘心落后? 嚎起丧来动静大得快把灵棚掀了。 现在整条街的百姓都知道肃王府个个都是大孝子了。 肃王妃念她辛劳,执礼结束后亲送她出府,趁无人注意时拂在她手上一枚绿松石指环。 易禾连连推脱,只是撸了半天都没将指环撸下来。 只好极不情愿地道了谢回家。 …… 她在王府执礼这几天,灵堂的门始终大敞着,穿堂风吹得她浑身发抖。 别人为了避寒,能穿多少穿多少。 易禾为了官体,能穿多少穿多少。 这会儿坐到车里,仍觉得手脚冰得发麻。 侍女在橙知道她今日回府,早早就在门口张望等候。 见易禾进门时面唇发绀,忙上前替她除了湿透的官衣靴履。 又道:“公子快去泡个热汤吧。” 易禾应着,走进浴房将门掩了,把裹在胸前的方尺之布一层层卸下。 直到整个身子浸在热水里,才感觉又活了过来。 还活着就行啊。 再是运筹挣命的事,也得等她沐浴完再说。 …… “枭首、弃市、斩刑,你自己选一个。” 蒙面男子指了指他身后一整面墙的刑具,露出一丝阴森可怖的笑。 易禾四肢被缚,丝毫动弹不得:“你是何人?为何掳我?” 男子笑着摇摇头:“不喜欢?那断足、活埋、剜心呢?” “我乃朝廷命官,莫名被害,陛下一定会彻查的……” 男子轻哼了一声:“杀一为罪,屠万为雄,我要杀的人,陛下也拦不住。” “竖子妄言!今日我若命丧此处,定会有人上奏朝廷,让陛下夷你三族。” “啧……” “那他恐怕办不到,因为本王三族之内,亦有陛下。” 男子说罢,缓缓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一道泛着青色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仿佛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他脸上。 “想奏本王,你只能托梦给陛下了。” “陛下救我!陛下!” …… “公子、公子还要添些热水吗?” 易禾蓦地惊醒。 是在橙的声音。 方才恍如眼前的情景,原是她在沐浴时睡着了,做的一个噩梦。 一定是这几日太过疲乏,所以才生出这样的梦魇。 浴桶里的水已经有些微凉,她将身上擦拭干净,穿好衣裳迈进了卧室。 在橙马上绕到身后,开始替她打理头发。 “公子,您刚从凶礼上下来,奴婢给您的头发擦点艾叶油。” “好。” 易禾呆坐在镜前,又想起刚才那个梦境,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在橙,你听说过东海王吗?” “奴婢听过。” “那你觉得,如果有人得罪了东海王,下场会是什么?” 在橙正为她绾发,随口回了句:“死呗。” “那……如果这人运气很好呢?” “留个全尸。” 第4章 上朝 四更天的时候,窗外仍在落雨。 易禾翻来覆去睡不着。 往日她从榻上朝窗边看过去,入眼从来都是一片芽黄蕊绽、生意葱茏。 而今只有檐下的芭蕉不醒、格窗落花。 这遭雨即便停了,恐怕也再无往日妍丽。 她把目光又移到了墙角的小案上,那里倒是有新鲜的颜色。 绛紫尊贵祥瑞,伞柄上划了云气纹,还嵌了几颗鸡心玉。 她不禁想起了伞的主人。 那个素来有暴虐嗜杀之名的东海王司马瞻。 两个月前与大启的最后一役,司马瞻势如破竹剑指京师,不但将业已投降的皇室一脉屠戮殆尽,就连离京几十里外的皇陵都给掘了。 更有传言说他大破宫门之后,喘气的只放过了耗子,长翅膀的只放过了家雀,其余全部杀光。 所过之处山河破碎,草木惧生。 由此看来,司马瞻能征善战是真的。 残虐不仁也做不了一点假。 先帝原本令他十年内平定西北隐患,可他只用了六年就将大启收拾得服服帖帖。 收拾她不跟收拾小鸡仔似的? 夭寿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很好,只是想到这儿,她又要起身如厕了。 …… 三日举哀完毕,陛下继续临朝。 这日,雨出乎意料地停了。 天光一片明朗,易禾一脸愁容。 其实认真论起来,给司马靖吊唁可比上值辛苦多了。 但是在肃王府能看些嫡庶亲后勾心斗角的乐子。 而今天一上朝,她就要成为别人眼里的乐子。 无论如何是高兴不起来的。 宫道上三五成群的同僚都在议论这场戛然而止的春雨,以及东海王明日归都的消息。 终有人道:殿下一回京就云初雨霁,如何不是贵人天助? 余人纷纷应和。 易禾闻言,面上愁容更甚。 怎么不是司马靖一蹬腿,老天开眼才放晴的呢? …… 早朝上,陛下果然宣布了东海王明日抵京的消息。 顺便还在殿上悼念了司马靖一番。 紧接着御史大夫上奏: 此次与大启一战,东海王厥功至伟,必得办一次接风宴犒劳主将。 还要将西北军所向披靡的战绩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陛下笑说:“东海王日夜兼程舟车劳顿,还要为皇叔守灵,朕允他一个月不用上殿,只听诏令。至于接风宴,须安排在五礼之后。” 说罢又点了易禾的卯: “太常卿听旨,加封你为使持节,于明日申时迎候西北军入城。” “易卿……” “……” “易禾!” “微臣遵旨。” 易禾正在走神,应诺的时候怠慢了陛下。 当场就被陛下申斥了一通。 “浮皮潦草的东西,通无半点规矩。” …… 大晋百姓都知道,他们的陛下喜欢骂人。 朝野上下数百位臣工,不拘是递奏疏的还是上殿的,几乎每人都收到过陛下的辱骂。 雨露均沾童叟无欺。 打从前朝的前朝开始,大晋的朝政就被门阀士族把持了大半。 君权不振的局面,还是从陛下登基后才有所改观。 靠的就是陛下既能骂人又能杀伐,另外前线还有个捷报频传的东海王。 前几年司马瞻攻打应州时,京中传闻他梦里杀人、阵前斩将。 还将战俘剥皮楦草、崩齿断指。 因此谢丞相上了道折子,恳请陛下叮嘱前线莫要虐杀战俘,最好以礼待之。 结果陛下御批:你行你上。 后来又有王太尉在殿上呈报,说东海王此去戍边多年,至今尚未婚配,不若先在河内的旁系里择一子过继给东海王,以继后嗣。 因为当时战事胶着,战况惨烈。 万一司马瞻以身殉国,却没留下一子半女,属实有些遗憾。 当时陛下听罢,只在殿上呵呵一笑:“芥子花虽小,也傍牡丹开。” 这句话无异于当庭打了王太尉一耳光。 明着是骂了河内不争气的司马一支。 其实是骂王太尉居心叵测不知廉耻。 是人当众被骂都会矮三分。 越是权倾朝野的大臣越得多臊上几天。 再加上陛下喜怒无常、脾性怪异,长此以往,竟然也能压制个七七八八。 …… 但是,陛下对易禾终究不一样。 她今天不但被骂,还成了大晋第一个未散朝便被赶出殿的臣子。 通常礼官殿前失仪,是会被罚去守皇陵的。 端看罪过大小,少则守一月,多则守到死。 守皇陵忌私语、忌深眠,忌荤腥油腻一大堆。 都是易禾做不到的。 不过为了保命,即便是去守皇陵她也愿意。 只要她往皇陵里一扎,司马瞻纵有再大的胆子,也不至于追到那里灭她的口。 只是易禾忘了一件事。 陛下上个月刚罚了大鸿胪过去。 上上个月刚罚了大宗正过去。 再罚她去的话,还要防止仨人凑到一起打马吊。 所以不大可能遂她的心愿。 “罚俸半年,滚出殿去。” 易禾两眼一黑,只好咬着后槽牙谢恩。 第5章 往事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 以他们宦海沉浮多年的经验判断,陛下是在拿易禾作筏。 此次东海王平西功高震野,平日在朝堂上作威作福的世家官宦,必定都会收敛些。 甚至连陛下都要略作逢迎。 可他身为天子,总不能放下身段当以趋奉。 那么还有些迂回曲折的法子——譬如东海王憎谁恶谁,他就为难谁。 平日里,陛下最是袒护易禾,这是百官都看在眼里的。 为何偏在今日大张挞伐,不正是做给东海王看的。 所以在易禾退殿的一路上,满朝文武朝她投去了各色目光,但每个人眼神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 此僚好日子到头了。 …… 散朝时,易禾仍守在殿外罚站。 因为陛下没有允她去上值。 路过她身边的同僚都在聊着闲话。 有人曰:殿下去守灵也不差几个早朝的时辰,如此大功,当亲自上殿聆听贺表。 有人曰:怎么,是你搜肠刮肚写了一个月的贺表准备拍马屁,现在没有用武之地了吧? 也有人曰:与你们说的这些都不碍,殿下连年征战久旷之身,不得在府上搂着姬妾们温香软玉睡个三五日么? 于是众人一起开怀:哈哈哈哈…… 在大臣们一阵颇有涵义的笑声里,今日的早朝才算正式结束。 现在边境无虞,无论是陛下还是臣工,自然都是高兴的。 时逢乱世,没有什么比兵销革偃更让人安心。 可易禾知道,属于她的兵荒马乱才刚刚开始。 …… 这场兵荒马乱,始于七年前。 那年院中桃姿杏影,草长莺飞,她刚刚过了十五岁生日。 可是父亲易沣已经病入膏肓,请了无数郎中来诊过,却都不肯下药了。 易沣临终前叮嘱她:“要记得广交贤士,抱朴守拙,别吃太胖……否则……” 易禾一边流泪一边答应:“阿父放心,我这是先天不足,胖一点也不妨事。” …… 易沣在世时,官拜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早在册立太子之初,他就极力向先帝主张,将二皇子司马瞻派去西北戍边。 边陲苦寒,距京千里之遥,将士们既要屯垦,又要御敌。 假如和大启一直相安无事,那司马瞻就要一直在西北擐甲执兵,枕戈待旦。 从终军弱冠到古稀白头也是寻常。 倘若一旦和大启开战,须得举全国之力,再搭上十年八年光景方可成事。 说好听点是戍边,其实与流放没太大区别。 先帝思忖再三,心里十分不舍,便说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可易沣却等不得,他拖着病中残躯,联合朝中太子党一派,没完没了地往上递奏疏。 甚至在弥留之际还每天进言:陛下一日不下诏书,微臣一日不敢瞑目。 多少拿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 先帝看多了这些辞令,心中难免松动,便说再斟酌半月。 易沣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硬是梗着脖子又坚持了半月。 最终他等来了先帝的回复: 他日太子黄袍加身,二皇子必入西地。 末了附了一句,汝可安去。 易沣当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得到答复的当晚,他便撒手人寰。 临终时眼角带泪,嘴角带笑。 …… 一年后,先帝也缠绵病榻、药石无医。 他始终记得和易沣的约定,在殡天之前,一道圣旨将司马瞻扫去了雁门关。 遗诏一颁,朝野哗然。 臣工们都明白先帝的忌讳,东海王久居在京,将来必定要和世家大族议亲,一旦有了门阀势力襄助,恐怕生出兄弟阋墙的祸事来。 是以困心衡虑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 倘若易禾没记错的话,西北军从京城开拔那日,也是一个淫雨霏霏的时节。 她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买了一车奠仪跑去父亲的坟前告慰。 由于太过激动,上山时不小心崴了一只脚。 当时的宣阳门外,正是纛旗烈烈,角声震天。 初登大宝的司马策,亲携三公九卿夹道相送,给足了司马瞻排面。 然而司马瞻只留下一句话。 他日本王回京,定让易沣无后。 随后便跨马驰出了城门。 易禾在坟前奉完香抔完土,开开心心下山去,路上听说司马瞻要让易家绝后,不小心又崴了另一只脚。 …… 这些年易禾时常自己思量,这事儿也不怪司马瞻小心眼。 他原本就是陛下的胞弟、太后的心肝,大晋真正的龙血凤髓。 却因为易沣几道奏疏,被迫去千里之外的西北抗敌。 敌国大启战力强劲且国民富庶,真要开战胜算极低。 俗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让他去送死不说,最要紧的婚事也给耽误了。 司马瞻出征那年还未及冠,太后早已看中了朝中几个高官家的贵女,就等择了最妥帖的人选让他完婚。 结果好一番经营就这样打了水漂。 她们母子焉能不恨。 许是司马瞻也想给自己争口气,到西北不过半年时间,便拉开架势同大启开了战。 徐徐图之是什么? 干就完了。 六年弹指一挥间,司马瞻全须全尾载誉而归。 易禾的好日子确实到头了。 第6章 遇刺 其实西北军大捷的消息刚刚传到京中的时候,她已经在四下找人活动。 或是说和,或是引荐,总归不能坐以待毙。 奈何司马瞻的暴虐之名如雷贯耳,实在是没人敢应承。 好容不易遇到朝中的监察使荀数多探问了几句,易禾当成了救命稻草,当天夜里就携礼去他府上拜谒。 荀数听她说完经过,蹙眉道:“容下官想想办法。” 易禾心生感激,一抬头,发觉对面正色眯眯地盯着她。 言语也开始轻佻: “易大人若生为女子,不知要倾倒多少世家子弟,下官想想就兴奋不已。” 易禾干巴巴陪笑:“荀大人玩笑了,本官可是个男人。” 荀数这便朝她伸出了手:“所以下官更兴奋了呀……” 易禾见情景不对,忙躲开去,起身便要告辞。 荀数却秉承着宁撩十个不,不撩一个咋的原则,笑得愈发放浪。 “易大人,事情还未谈妥,为何急着回去呢?” 易禾愠怒之下,一个大耳刮子甩了过去: “我求你奶奶个腿儿,本官乃三公后人,天子近臣,你敢对本官打出这样的算盘,等着本官把你老子娘的棺材板磨成珠子穿串儿卖了!” 即使她把陛下搬了出来,但荀数挨了一巴掌,仍是很气急败坏:“天子近臣……那就扮个女装去爬龙床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日幸得有诚出手,才得以脱身。 回到家中,她独自在阶上默默坐了许久。 有诚以为她伤心,便蹲下来宽慰。 “公子,这人头畜鸣的东西说的话,不当放在心上。” 易禾蓦然抬头:“其实,按他的说法,也不是不行。” 有诚闻言大受震撼,摇着她的双膝苦苦哀求。 “公子,你别犯浑,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易禾拍了拍大腿:“怕什么,陛下若真诛我九族,权当是替我寻亲了。” 玩笑归玩笑,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她鬼鬼祟祟忙了一个多月,竟无一人愿意帮衬。 然后一眨眼,就到了司马瞻归都的日子。 …… 这日,易禾未时正刻便已到了城门外守候。 身后跟着的是一众朝臣和仪仗队列。 她身着锗红礼服,手持符节临风而立,一站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申时二刻探马来报,司马瞻的座驾终于隐隐在望。 易禾重新理了理自己的冠服,又叮嘱了众臣和仗队的礼节,唯恐出现任何差池。 犊车行路慢,酉时正刻才到眼前。 通常这个时辰,京城的各家各户已经开始抱薪造饭。 但今日不同,城门内外都排起了长队,京畿百姓们倾巢而出,争相一睹战神的风采。 先是邮子策马,铃音大震,一路飞驰入了城门,这是前往宫中传报的。 随后仪仗兵敲响金镫,亮出铜戟,挺直腰背列阵迎接。 身后的百姓们也手捧香花鲜果,等着犒慰沿途的将士们。 六乘犊车披挂带甲缓缓止于城门口。 车辇上有帷幔华盖遮蔽窗牗,根本看不见人。 易禾持节向前,揖手念礼。 念罢之后,便同百官一起请他入城。 “有劳使节。” 车内之人只说了四个字,声音沉定无波。 随后在一片欢嚣声中,司马瞻的车驾驶入了城门。 易禾随侍在侧,心里琢磨着刚才落下的一句礼辞。 甚至没有注意到司马瞻的车辇何时停下的。 她与众人对望,以为司马瞻有话要说,便都自觉地噤了声。 可是等了片刻,又无一丝人声传来,连策马开道的裴行将军都一言不发。 易禾忍不住抬眸看向车内。 虽然有窗幔遮蔽,但是投射到车里的阳光,还是能映出司马瞻的影子。 她见司马瞻身子朝左前方向偏着,仿佛在看什么。 易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不打紧,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执戟的最后一排的兵士中,有一人的铜戟横刃上闪着刺目的光。 那是利刃才能有的寒光。 戟是百年前战场上常用的兵器,后来由于战术变迁,逐渐被淘汰。 但曾因被诸多盖世名将所钟爱,此后便成了威仪之器,多做陈列和仪礼之用。 所以未免伤人,棨戟是不能开刃的。 而此时的仪仗中,竟然有一柄直横两锋、四面开刃的铜戟。 她马上反应过来,嘴里的那声“保护殿下”还没落地,混在仪仗中的刺客便飞身而出。 如果易禾没猜错的话,他是想等司马瞻的车驾再行近一些动手的。 只是没想到已经暴露,只能提前行动。 只见那人施展轻功,踩着前排几个兵士的肩膀腾挪升空。 一把长戟也劈头刺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呼,裴将军也下了马准备迎战。 道旁的大臣们连连后退,生怕自己被刺客不小心砍了。 易禾不忍卒看,扭过脸去的时候已经将坟地在哪儿都选好了。 作为使持节,倘若司马瞻遇刺,自己定然活不成了。 她正兀自抖着,耳边突然传来“嘭”地一声。 再转头看去的时候,那刺客已然倒地。 口里“呼哧呼哧”剧烈喘着,腿脚拼命蹬了几下,而后便一动不动了。 一支袖里剑正中他咽处,还在汩汩冒着热血。 而车驾的帷幔只是翻飞起一瞬,车内之人更是连一角衣袖都没让人看见。 后排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管跟着将士们齐声高喊:“东海王威武。” 裴行看了眼地面上的死人,而后又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周遭安静得仿佛不似白天。 易禾迅速整顿好仪容,带领群臣讪讪跟上去。 这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 一截柳叶儿被风携着,轻点在她的眉心,她朝四下看去,触目皆是杂花生树、窃粉挟红的暮春光景。 眼神略过的一瞬,发觉帷幔之后的司马瞻也正转头看她。 好像是,不确定。 第7章 面圣 翌日早朝,司马瞻果然没有到殿。 说是要给皇叔守灵,只派了他手下的副将裴行上殿述职。 易禾忍不住心中腹诽,明明已经回京好几日,还要再折回去一次假装才入京。 这四天里,没给司马靖守一天灵,进一炷香,燎一刀纸。 今儿陛下临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想起来要做孝子了。 大晋历代帝王都奉行以孝道治天下,偏偏出了陛下和殿下这对混世兄弟。 一个哭丧靠擦蕃荷油,一个躲在家里不见人。 还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呐。 易禾这厢在殿上胡思乱想,众臣都在洗耳恭听裴行的述职。 陛下在听到西北军连克大启七十余城的经历时,险些泪洒太极殿。 满朝文武也唏嘘不已。 这六年来的每次战报,都让陛下和臣工们分心挂腹寝食俱废。 现在大患已除,开疆拓土,如何不让人振奋? 可惜,陛下并没高兴多久,他仿佛没有高兴的命。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亲王在凯旋之日被当街行刺。 千余人恭迎在侧,却无一人出手营救,还是司马瞻自己动手解决的刺客。 叫陛下如何不气? 这次的仪仗兵都来自城西的卫城军,卫城军的首将谢闻出来叩头领罪。 陛下先以渎职失察之由革了他的职。 然后命兵部要员前往军中彻查此案。 谢闻乃是谢丞相的亲侄子,可行刺亲王兹事体大,是以谢相也未敢出面求情。 这日的早朝便在陛下的骂骂咧咧中结束了。 …… 晚间,易禾只觉心中烦闷,便命有诚去南风阁请了个小倌入府,说是要听人弹屈茨。 有诚虽然老大不乐意,但终归不敢违令,撅了半天嘴还是去了。 等把人请到府中,有诚便在院子里不停徘徊,时不时朝易禾的窗上瞟上几眼。 那小倌的屈茨弹得一绝,只不过易禾也没听过一时半刻就让住了。 此后房间里就再无声息。 有诚愤愤地跺脚叹气:“唉!” …… 后来的几日,朝上朝下都很清静。 因东海王遇刺一事,已经让龙颜不怎么和悦。 再加上现如今京城有个煞神坐镇。 倒是难得消停了几天。 …… 又一眨眼,到了司马靖下葬的日子。 整整十四天的水陆大道场,朝中全员赐告前来吊唁,王府所在的整条街五步一祭,十步一幡。 在陛下正推行薄葬简葬的背景下,可谓风光大葬了。 易禾作为主礼官,执完礼回到府中便将自己埋进了榻上。 又累又闹的一天总算撑过去了,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有诚此时在房门外探了探脑袋。 “公子……” “公子,肃王府出事了。” 易禾蹙眉,王府能出什么事? 司马靖是她亲眼看着入土为安的,总不至于还会诈尸。 “方才监察使荀数去了肃王府,将世子捉拿了。” 易禾听罢,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陛下才说了要把龙骑军给世子,怎么这个当口上突然又把人拿了? 荀数虽是谢丞相一党,但要去王府拿人,必得是陛下授意的。 “可知道所为何事?” “听街上的人说,世子假借帛金之名,大肆收敛财物。” 易禾愣了半晌,忍不住骂了一句。 “蠢货。” 有诚颇有些担忧:“这事……不会连累到公子吧?” 易禾摇了摇头。 她一个礼官,只是听命行事,之前也不曾与肃王府的人有过什么牵涉。 硬要说交集的话,那就是去年上巳节,她曾与几个士族之后去水边踏青饮宴。 其中便有这世子司马微。 那日刚好有个涎皮赖脸的纨绔,说要衔觞吟诗方能得趣儿,死活缠着易禾豪饮。 司马微看不过,出面替她解了围,与其对饮了整整八觥。 这个人情,她至今还没寻到机会还上。 再就是她在王府执礼时,两人也打过几次照面,仍是看起来端方有礼,谈吐容雅。 绝然不是个糊涂的。 现在司马微的兵权马上到手,为何还要敛财,这不等于把“我要造反”几个字明晃晃地刻在脑门上吗? 陛下岂能容他? 他父王生前跟陛下斗了这许多年,都没敢明着生出不臣之心。 好歹他也是宗室子弟,怎么就敢作死不带等天亮的? …… 易禾自己琢磨了半晌,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 趁着今天不用上朝,干脆往宫里走一趟。 刚迈出府门,就看到在橙自一顶小轿上下来。 怀里还抱着一个食盒。 易禾凑上前,掀开食盒一角,是刚炸好的香喷喷的粔籹。 在橙笑道:“总算能吃上点精贵的嚼用了,公子快尝尝。” 易禾见了爱吃的也欢喜:“怎么,宋管家给你加月钱了?” “不是,粔籹涨价了。” 不知为何,听完这句,她竟觉得周身有些寒意。 “以后禁止你给本官讲笑话。” 转过身去,她心里委屈惨了,刚被陛下罚了半年的俸禄啊。 不是半个月,不是一个月,是整整半年! …… 今日进宫,是借着为司马靖立祠从祀的由头。 以往诸事,只需循旧例递个折子,然后陛下批一个准字即可。 可她惦记着司马微的小命,总得找机会探一下陛下的口风。 刚迈上殿前石阶,御前侍奉的娄中贵又远远迎了过来。 娄中贵算是陛下的心腹,素日极少对大臣高接远迎。 且今日这个迎法更有些急了。 “易大人,您也是来替世子求情的?” 易禾有些吃惊,按理这话不该一个内侍过问,但娄中贵看起来满是急色,便老实回:“中贵如何知道?还有其他人来过?” 娄中贵皱着眉,微微点了点头。 “奴婢劝您还是休提此事了,昨天夜里连太后娘娘都没能劝下,今儿一大早御史大人也无功而返,您何苦还来触这个霉头……” “况且,陛下近日心绪不佳,万一迁怒大人……” 娄中贵越说越小声。 “陛下怎么了?” “陛下这几日有些烦躁,少食少眠,后宫也不大去了。” “没找御医来瞧瞧?” “瞧了,都说陛下除了肝火炽盛,别无他恙,可是几副汤药下去,总也不见好转。” 易禾点点头:“中贵放心,我不提此事。” 第8章 赏赐 易禾进门时,司马策正坐在案前,一手掐着眉心,一手翻着奏章。 龙颜确实不大好看。 她小心行过礼,恭顺站到一侧等着回话。 司马策着人赐了茶,顺带瞄了她一眼,随后又指了指案上的一摞奏章。 “如今各州郡逋缗未纳,亏空官帑,外面米珠薪桂,里边赤字打头,经国大业,度支难撑。” 易禾抿抿唇,难怪御医束手无策,她知道陛下是得了什么病了。 穷病。 “陛下莫急,其实今年的春税待夏粮落地之后再催也不迟。” 司马策撩起眼皮:“朕催的是去年的。” 易禾面露窘色,不敢再言。 “这些就罢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也拿到御前来烦朕。” 易禾揣揣手:“若是些不要紧的,陛下可以先搁一搁。” 司马策眉头紧锁:“你听听这个,昌伯侯的女儿看上了一个庶民之子,寻死觅活非他不嫁,昌伯侯爱女心切,想给朕要个赐婚的旨意。” 说完“啪”地一声将奏章摔在案上。 “混账东西。” 易禾明白司马策怒从何来。 大晋律令士庶不婚,若有违者轻则罢官,重则入狱。 昌伯侯是世家大族,还在袭爵,自然不敢带头破坏婚制。 所以他把这个难题甩给了司马策。 不怪陛下整日一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神色。 原来总有刁民想害朕。 易禾垂首:“陛下若得闲,微臣这儿有个故事想说与陛下。” 司马策扔下手里的朱笔:“说来。” “太原崔氏有一子,而立不婚。 其母逼问,回曰:好龙阳。 崔母曰:男子也罢,但不知是哪家士族之后? 崔氏子答:是庶民。 崔母随即拍案:你……你怎么能喜欢男人呢?” 司马策听罢,笑意爬上了眼角。 这故事听起来荒谬可笑,却也合乎常情。 “陛下,崔氏一个寻常世家都如此,您觉得昌伯侯真打算让女儿嫁给一个庶人吗?” “这些朕自然知道,只是昌伯侯与皇室沾亲带故,又是长辈,他折子上说得人命关天,朕若是置若罔闻,岂非不仁?” 易禾知道司马策在意的不是这些。 因为昌伯侯管着京中几个郡的春税,还有一应的郡府诸曹里,也都有他的人。 若是京郡都存在赋税悬欠,朝廷怎么方便催外郡的欠税呢? 倒是不好跟昌伯侯闹抵牾,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那陛下就允他。” 司马策脸色黯下来:“这是要朕背锅了。” 易禾摇头:“陛下只复一个准字,其他就让昌伯侯自己裁夺。” 反正昌伯侯只说让陛下赐婚,又没说清楚是圆郡主的心愿赐婚庶民,还是打消郡主的执念,另择一桩姻亲赐婚。 无论哪种理解都在情理之中。 “若是昌伯侯以为朕许了这桩婚事呢?” 易禾摸了摸鼻子:“那陛下刚好借此挟制他,削爵罢官任由陛下说了算。” 司马策凝眉思忖片刻:“也罢。” …… 易禾亲眼看着司马策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允”字。 笔下千钧、力透纸背。 写完他从案后抬起头来。 “没事要奏了?” 易禾知道陛下从不会下一招闲棋,这么问,便是给她机会开口向司马微求情。 只是她进殿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 丧事收授帛金,本不触犯大晋律例,连陛下和太后都有赙赠送到肃王府。 除非数额巨大的才会追究。 就像斗鸡一样,只要没人写奏疏递到御前,陛下根本懒得理会谁养了一两只鸡或蛐蛐。 但眼下又不一样。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 一旦心照不宣变成众目昭彰,就必须要有人管了。 所以这些世家门阀才做局设套,将不臣的帽子死死扣在司马微头上。 然后等着看陛下的反应。 陛下若是不处置他,君威荡然无存,受贿之风也怕要趁势大兴。 若是处置了他,定会被诬君上不仁,戕害族亲。 前脚刚死了皇叔,后脚就要斩草除根。 放在之前也就罢了。 现在司马瞻已经归都,在这个局势上还被权臣拿捏,以后陛下说了算的日子恐怕也要到头了。 所以她反而笃定,陛下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住司马微。 无需谁来求情。 易禾再揖手:“微臣斗胆,确有一事。下次微臣再惹陛下生气,陛下可否责打微臣,只是最好……最好不要再罚俸了……” 您自己都说了外面米珠薪桂,动辄就罚俸半年,这谁受得了? 司马策扯了扯嘴角:“来人。” 从门外闪出一个年轻内侍。 “赐黄金梳篦。” 内侍转身又去了书房后头,须臾取了一支金灿灿的梳篦来递给易禾。 易禾心中欢快,道了声:“有劳范中使。” 那内侍抿嘴笑了,朝她使个眼色。 “哦,微臣谢陛下。” …… 她这厢刚走出大殿,娄中贵又切切地跟上来。 今日有些阴冷,易禾瞧见他两鬓吹出几根灰白头发。 看着怪心酸的。 便主动替娄中贵宽了一回心:“放心,陛下没事了。” 今天触怒龙颜的,不外乎就是昌伯侯上的那道奏章。 陛下既已打发了他,想必是谋定之后不再忧心,自然也会不药而愈。 否则也不会给她下赏啊。 娄中贵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小跑着回殿里侍奉了。 待他忙完再出来时,易禾已经走出很远。 娄中贵却还在望着她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 “奴婢侍奉陛下快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像易大人如此可心的臣工……” 旁边一个小内监凑过来:“中贵,陛下是不是心情大好了?” “嗯,可不是么?” “那……今晚召谁侍寝?” “易大人。” “啊?” “嗐,淑妃娘娘。” 第9章 弹劾 易禾今日得了赏,心里高兴,便又请了南风馆的小倌入府一回。 这回一并请了五六个。 后面一连几日都是如此,轻歌曼舞通宵达旦。 有诚时常偷偷甩脸色给她看,偶尔会顶嘴,总之就是不想让小倌进门。 易禾也不欲多费口舌,干脆直接在馆里喝到漏夜才回府。 有诚见她这几日行为失态,便知她又因为什么事跟自己过不去了。 过不去不要紧,可是下了值连家都不回,日日跑去南风馆消遣算怎么回事儿? 因而劝道:“公子,您就别惦记世子了,倒是您跟东海王的恩怨,该早些化解才是。” “公子,您老往这种地方跑,官声还要不要了……” 易禾醉醺醺地拍了他脑门一下。 “这种东西,本官何曾有过?” …… 这几天的京城,坊间巷子里开始传出一些流言。 南风馆里一个清秀的小倌被易家公子瞧上了。 不但夜夜去听他弹屈茨,还将人带回府中以娱宾客。 那日在橙从外头回来,食盒还没撂下就急匆匆进了易禾的屋子。 “公子,外面那些人又说你是个断袖了。” 易禾点点头:“我本来就是。” “可您召小倌来只是教他写了一晚上字啊。” 易禾瞪她:“天杀的,你要是敢说出去,我马上将你撵出府嫁人。” 在橙委屈:“奴婢没说过,公子何必威胁?” 易禾细细一琢磨,其实心中倒颇为高兴:“你每五日才出门一次,如今你也听到流言,这就代表众所周知了。” “可是这样下去,公子你还怎么议亲?” 易禾忍不住笑出声,就算我不是断袖,又如何议得了亲。 前几年她在京中一直是这般名声,只不过最近一两年她安分守己,好像没什么人提了。 所以她还要重新加深一下大家的印象。 没办法,当年她爹一道奏疏把司马瞻送去雁门关的时候,也没想过以后司马瞻会把她送到鬼门关啊。 他不是说让易家绝后吗? 我自绝后路就是了。 以前她断的是袖,避的是婚。 现在她断的是袖,保的是命。 一袖多用,岂不便宜。 …… 御史台的耳目向来是最灵通的。 翌日早朝,御史中丞便上殿弹劾她官体有失、狎玩醉酒等一系列罪状。 陛下气得又当场怒斥一通。 “易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浮浪不孝子孙,整日混沌撩闲跑去寻是非,蠢得你爹中元回魂都不忘骂你一句如此没良心。” 易禾在殿上磕了不下十几个头,喊了不下十几声“陛下恕罪。” 满朝文武都在幸灾乐祸,开始私下议论她的过往: 这易禾之前就是个花花太岁,当年易沣故去还没半年,他便同京中几个纨绔夜夜笙歌寻欢作乐。 只因当时京中盛行“居丧无礼”,他又是白衣之身,这才堪堪躲过了一劫。 后来他借着祖上荫封被定了上品,再因一副好样貌加一点学识进了太常寺,三五年就升擢为三品大员。 虽说没有实权,可毕竟官大一级,次次与他相见都要行上礼。 哪个能服气? 只怪陛下偏心得紧,将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差使给了他。 陈列下来,此人也就这一张面皮是精致的,除此之外,再无可取之处。 …… 不过陛下这次属实是被气到了。 骂完还不解气,下朝后又将她叫到书房继续痛骂。 “臣工失仪,据实纠参,你可有话要驳?” 易禾老老实实地继续磕头:“微臣死罪。” 司马策觑她一眼:“朕不管你打得什么主意,最近都给朕老实点,否则御史台那帮老东西能拟奏章告到你入土。” 易禾顿时明了,原来是陛下看奏章看恼了。 这也不怪她啊,司马瞻一回京,朝内朝外都恪尽职守秋毫不犯,御史台已经很久没开张了。 没事奏了怎么办,弹劾礼官呗。 陛下设宴她端酒慢了要弹劾,陛下赐花未簪要弹劾,告假三日要弹劾,上殿不疾要弹劾…… 除了喘气他们不劾,其他举动都被劾奏过一个遍。 如此也不是一两年,朝堂上向来都是舔痈舐痔者多,涂脂抹粉者多。 也搭上她辫子把柄多,恶名前科多。 所以御史台的政绩靠她一个人就能完成一多半。 今日殿上的几十名大员,若盘算哪些去过清馆雅舍,挨个砍头肯定有蒙冤的,隔一个砍一个肯定有漏下的。 御史台偏偏就只盯着她自己。 还不是因为她族中无靠山,朝中也无朋党,弹她没有任何顾忌。 再是太常一部事重职尊,在其位者动辄见咎,所以多数时候就忍了。 这次…… 这次也只能忍了。 经常被弹,就特别经弹。 “回去上疏请罪,事不贰过。” 易禾再叩头:“多谢陛下,微臣遵旨。” …… 回到太常寺时,几个同僚正在扎堆等她。 少卿问道:“大人,陛下没有训斥你吧?” 易禾摆摆手:“放心,没有。” 太常寺本就是个清水衙门,在各部各曹中,属于干活最累,挨骂最多,风险最高的一个部门。 还最容易被连坐。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只剩尊贵体面了。 易禾今日殿上被朝臣弹劾,她手下的人也很是担心会殃及池鱼。 生怕全被罚去皇陵。 想想隔壁的大鸿胪,不但在皇陵里洒扫,还要每天给先祖们表演歌舞。 这哪是人干的事? 白青送到她手里一碗茶,趁无人的时候悄声道:“如今殿下回京,见风使舵的人蜂拥而上,陛下的态度又暧昧不明,属实让大人为难了。” 白青入太常寺已有三年,生性耿直、为人坦荡,算是易禾可以信任的手下。 太祝一职乃正五品,但凡换做中书、门下的这个品级,已经很有威势了。 可惜,白青这个五品同她的九卿一样,驴粪蛋上挂霜——面上光。 还要跟着她日日担惊受怕,也是过于寒碜了。 想到这儿,她拍了拍白青的肩膀:“无妨,劳你挂心了,本官心中有数。” 待白青走后,易禾掩上工房的门,掏出钥匙,将抽屉里的奏疏拿出来。 陛下要她将这几日在南风馆的见闻行事一字不漏写下来给她定罪呢。 第10章 登门 忙活完了陛下的交代,下值比以往迟了些时辰。 走在路上,易禾突然想起一桩事。 昨日邻家吃烤肉,香味飘了整条巷子,引得在橙伸长了鼻子在院中嗅了半晌。 府上确实许久没见大荤了,今日便想买些熟肉带回去。 因她要维持清减,所以常年茹素。 家里有诚和在橙他们几个,一年也有大半时间跟她吃素。 要说委屈倒也算不上,在建康,除了世家大族和巨贾富绅可以吃上肉,平民一年到头难得沾点荤腥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她囊中鲜少富裕。 今日的肉价贵得令人咂舌不说,肉肆还限制斤两。 一问才知,是肃王府的家眷要办谢孝宴,几乎购了半个京城的炙八百里和羊肉兔肉。 易禾心中纳闷,司马微被下了若卢诏狱,家眷如何还敢大摆宴席? 若不是破罐子破摔,便是卯足了劲要气死陛下。 想想陛下每天被气到冒烟的样子。 啧,有再多肉吃也不好受吧。 这肃王府也不太会行事,她作为司马靖丧仪的主礼官,谢孝宴却没接到邀请。 一般这些皇室宗亲中有个嘉礼吉礼,都巴不得奉她为座上宾,以示自己受天家恩遇。 这肃王妃却奇巧,偷偷给她送了个不欲人知的宝石指环。 却在该为人知的时候,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不知是记恨陛下呢,还是忌惮自己。 天地良心,司马微收授帛金的事,又不是她告发的。 相反,她留心了三天也没注意到王府何曾出过这种事。 罢了罢了,有肉吃谁还管那些。 既然限制斤两,那便每样都来一点儿,高低都是在肠肚里走一遭,还怕多几样不成。 她笑着走出铺子,想想在橙今晚预备下的馎饦汤饼和鱼鲊,怕是要明儿才能上桌了。 回府将几包肉搁在厨房案上,在橙见了,一抬手将洗了半截的蘑菇重又扔进了水里。 本来今天想煮蘑菇饭换个口味。 现在有了肉,蘑菇饭还算什么。 到晚膳时,易禾看着一桌烤肉卤肉,还是咽着口水下桌了。 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是过午不食,唯恐开了禁,日后再难忌口。 万一真的吃胖些,辛苦的还是自己。 只看着在橙和有诚他们用的香,心中也十分满足。 “公子,你常年吃素,口腹之欲都没有,这日子过得得多苦?” 在橙夹了一块鹿肉引诱她。 易禾无奈笑笑:“谁说我没口腹之欲,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晨吃素,中午吃素,晚上吃吃素的全家。” …… 用过膳沐浴完,天才刚黑透。 她换好衣裳回到中堂,有诚匆匆递来一张请帖。 以往每到春至,类似雅集会、簪花会、春茶会都少不了收一摞帖子。 内容不外乎簪花饮宴,登高赋诗,把酒清谈,甚至……偶尔还会服散助兴。 易禾这阵子都记不清拒了多少。 明日就是上巳节,想必这是最后一帖了。 于是随口道:“答谢即可。” 有诚嗫嚅:“恐怕不妥……是东海王府送来的,请您明日去赴宴。” 说罢,将帖子展开来给她过目。 易禾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京中邀人饮宴的规矩,三日为请,两日为叫,一日为提。 若非亲故或事急,断不会临时下帖。 司马瞻这是请她赴宴,还是提她赴断头台,着实难说。 “公子,这宴会是什么由头?” 易禾笑笑,由头再简单不过。 大晋的上巳节一向过得隆重,每年这日,陛下和皇后娘娘还会在护城河畔相携而游。 太后今年也有意办一场雅集会,邀请朝中的世家子女前去赴宴。 是个品茶赏花的男女们雅聚的意思。 可日子临近了,又说身子不爽,恐无力应付,决定由司马瞻代劳主持。 这个举动,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 给司马瞻选妃就选妃,还搞这些说辞。 …… 有诚当她为难:“若公子觉得不便,不如称病婉拒了。” 易禾摇头又问:“投客是谁?” “是裴将军亲自来投的。”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司马瞻又是设宴,又是派正四品的北军中候亲自来投帖,实在是不怕动静太小。 怎会轻易就让她躲过去? 她挽了回袖口:“你以为司马瞻给我递了帖子,就只是递张帖子吗?他是在警醒我,这个脸本王给你了,你要是不要?” 有诚发一声喟叹,也没别的好说。 “拿笔吧。” 有诚转身端上早已准备好的笔墨。 她在请帖上笔走龙蛇写了一个“知”字,又思忖片刻。 “算了,还是我亲自去送。” 顺便探探司马瞻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 东海王府门楣肃穆,倒是跟司马瞻的调性很相符。 易禾让车停在王府门前的拐角处,先给自己一点时间调整心绪。 不知道稍后会不会因为先迈了哪只脚进门被砍头。 或者因为她头旋靠右长、衣衽朝左开被剜心。 算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胡乱想了半晌,她长吸了一口气,探身出了车子。 有诚已经在下面准备接应。 她提着衣裾一偏头,看到王府门口走出一人。 正是那日代替司马瞻上殿述职的裴行。 身后还跑出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侍卫。 那侍卫边追边叫:“将军留步!” “将军!大事不好,粘、粘锅了。” 裴行没好气,转身斥道:“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后院的锅里炖着人,要仔细盯着点儿……” 此时易禾下车的脚尖已经触到地面,闻言马上又撤了回去。 她使劲拽了拽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有诚,你说是不是因为东海王刚从前线回来,还留着埋锅造饭的习惯?” 有诚皱皱眉,答不上来。 “回吧,不去了。” 易禾放下帘子,一屁股坐了回去。 她还得好好消化一下司马瞻在锅里炖人这件事。 只是有诚却不这么想。 他觉得易禾本就该早做打算,现在已经是临时抱佛脚了,怎可再打退堂鼓。 “不试探一下殿下的态度,公子难道要躲一辈子吗?” 易禾抚了抚胸口:“可我还是想在车里,不想在锅底。” 有诚见劝她不动,干脆也抬腿钻进了车厢。 见她正在车内紧张地对手指,泪眼汪汪好不委屈。 只好柔声道:“如果殿下真对您动粗,属下拼死也会救下您的。” 易禾看着他一脸大义凛然的神色,伸出手朝外指了指:“你连王府的大门能不能进去都难说……” “哪怕属下进不去,只要公子在里面喊一声,这些守卫根本拦不住属下。” 说罢又按了按她的肩:“公子放心,属下是跟公子一块儿来的,定能跟公子一块儿回去。” 易禾看他半天,语重心长地说:“咱俩是一块儿来的不假,但很有可能一块儿一块儿回去。” 第11章 为难 主仆二人重新回到家中。 易禾在院子里一圈一圈转过去。 在橙问道:“王爷出殡的时候,公子应该见过殿下了?有没有搭上话?” “并没有。那日王府内外人山人海,光是送葬的僧人就有百余人,我还要执礼,哪儿有功夫留意旁的。” 要早知这样,那天她死活也要在他面前露个脸搭个讪了。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么。 “可奴婢总觉得,殿下兴许没那么可怕。” 易禾反问:“你如何知道?” “他还给公子送过伞呢!” “那是因为他不认识我啊……” “就算不认识,可他会给冒雨赶路的人送一把伞,应当坏不到哪儿去吧?” 易禾快哭了:让你这么一说,这个男人是挺好的,就是总爱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有诚见她有些惊惶,心里也十分不落忍。 “事已至此,公子明日再见机行事就好。” 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虽知司马瞻不会在雅集会上将她直接砍了,但若是给她使绊子或者拿她立威,也够她喝一壶的了。 “备车,随我进宫一趟。” 身为天子近臣,去参加手握重兵的亲王饮宴,此行不知凶险几何,她得去讨个陛下的口谕,这样既名正言顺,又能震慑司马瞻。 …… 从宫里回来之后,易禾拿了本《幄机经》在手边,以往她遇事不决的时候,都是靠读书助眠。 可今日就是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跳出雅集会的事。 听到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起身探头一看,是在橙正替她薰衣裳。 返梅魂的香味萦在鼻尖,闻着倒是安心不少。 大晋男子最讲究容止,以白为美、以瘦为美、以姿仪风流为美。 这点,易禾可以证明。 京城的美男走在街上,还会被一些老妪妇孺品评围观。 这点,在橙可以证明。 她就是易禾在大街上捡来的。 四年前,易禾乘车去游肆,当时正值酷暑时节,她裹着几层束胸,还中规中矩地镌着衣领,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于是命车夫打帘通风。 帘子一打,没走片刻便被几个妇人看见,还有嘴快的打趣她。 “瞧瞧,谁家宁馨儿?” “啧,反正庶民生不出这种桂子兰孙。” 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一路跟着她,不说话也不叫嚷。 易禾看着她,莫名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想起父亲过世的那年,自己应是与她差不多年纪。 她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一处巷子的拐角,再回头看去,小姑娘也停在离她几十步远的地方。 她冲她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橘红。” 姑娘答道,宛如含着一苞清水的眸子楚楚可怜。 “家里还有什么人?” “……” “你是想要这些瓜果?” “……” “我身边还缺一个打理内务的侍女,你可愿来?” 姑娘使劲点头,露出一对生动的虎牙。 之后的很多次,在橙总是问她:“公子,您怎么就放心在大街上捡来一个叫花子服侍您呢?” 易禾不答反问:“你怎么放心在大街上捡来一个男子就跟他回家呢?” “因为您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 她其实不在意好看与否,毕竟京城多美男,傅粉画眉、熏香簪花者众。 好男风逐龙阳也在名流中屡见不鲜。 只是她从不敢簪花或者傅粉,唯恐装扮之后姿容更像女子。 唯有熏香不用担心。 在橙将熏好的衣裳一件件挂在衣桁上,对着案前凝神的易禾道:“公子明日去王府赴宴,这几件都穿得。” 易禾走过去看,都是素色宽衣,风流飘逸。 是往日出门看戏游肆时爱穿的。 想到那些所谓旷达名士们整日披发跣足,袒胸露乳的装束。 若是饮宴穿着,倒是麻烦。 她摇摇头:“还是穿官服。” 在橙愣了下,平日里公子都是不耐烦穿官衣的。 说官衣须系革带,系松了失仪,系紧了显得腰太细,少了些男子的英武。 她倒觉得公子穿什么都好看,无论是阔大常服还是锗红官袍,自有一股风流之意。 虽说腰是细了些,可佩着青绶就气派了啊。 …… 翌日一大早,在橙便起床与她装扮。 易禾直言:“无须起这么早,只要不迟就好。” “知道知道,去得早未免太过殷勤,去得晚人家会说您敷衍。” 易禾被她逗笑:“若你不是个女郎,倒也适合混混朝堂。” 一切打理妥当,在橙满意地打量着易禾。 “公子若是个女郎才更好,这样的气度容止,来求亲的怕是得踏破门槛。要让奴婢说,敷点粉会更好看。” 这种话打易禾十三岁之后,哪年都能听到几次。 她朝铜镜里探头看了一眼:“只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比美,只要不失礼就行。” 时下流行的胡粉,上脸之后宛如死了半月的尸体。 时下盛行的连头眉,画上之后更是如丧考妣。 怎么看怎么不知其美。 在橙哪知她心中所想,仍嗤嗤笑着:“殿下的宴仪,肯定遍邀京中名流,怎么会不关注仪容呢?” 易禾也随着笑了一声。 “许是吧。” 不过敷粉画眉对她毫无裨益。 还不方便仵作确认身份。 …… 易禾到的时候,王府门前已是门庭若市。 她随着府中侍卫穿过了两道垂花门,来到设宴的大厅。 几个下人正在往来穿梭忙碌着。 她一出现在厅门,所有人都齐齐看了过来。 众人所见,来人乌发雪肤,明目皓齿,一身锗红官衣也穿得韵致飘逸,宛如一蔟檐下盛放的红梅,泠泠若玉,冰雪可爱。 大晋的世家女子虽不拘深闺,但常出来走动的仍是少许。 大部分人没见过如此美仪的男子,心中都在思忖来者是谁。 易禾早已习惯被人注视,泰然自若地踏进了厅内。 裴行正在席间看着仆从布置饮宴,抬眸时见到易禾,似乎也有些讶然。 他疾步迎上来:“您是……易大人?” 裴行之前在京时就是司马瞻的旧部,多谋且善战,在大晋军中颇有些威名。 易禾颔首,对他行了个常礼。 “裴将军,你我见过的。” 易禾说的见过,指的是司马瞻回京那日,他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道。 另一次是他代替司马瞻上殿述职,滔滔不绝讲了大半个时辰。 巧了,这两次他都是身负重任,不敢分心。 是以,应该从未真正留意过易禾。 他恍过神来,忙回礼:“大人,快请。” …… 由于易禾官位颇高,被安排在主位左下的位置。 她对面的是卫家郎君,卫凌。 卫氏是河东的滔天士族,祖上曾做过太子冼马,但如今族中几代基本已经无人在朝中任职。 之所以能坐右下,是因为他出身清流。 卫氏出了不少大名家大儒,名扬天下,族人虽不入仕,仍比旁人更矜贵些。 他二人互相点了点头就当招呼,只这一眼,就叫易禾忍不住赞叹。 何为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卫凌也瞥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 …… 司马瞻这个园子建的颇为雅致,假山活水相傍,鸟鸣啾转在耳,庭院深深,花木欣欣,宛如跟京中两个时节。 院中置了几座石桌石凳,女郎们有的在桌前谈笑叙话,有的去一旁赏花扑蝶。 空气中始终萦着一阵阵清甜新鲜的玫瑰茉莉、幽深轻逸的清茶果木的香风。 女郎们亦是薄鬓紫妆,美若仙娥。 她看得入神,却不察觉有道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待转过眼眸,才发现是对面的卫凌。 神色仍是淡淡的。 …… 此间受邀之人大概已经到的差不多,易禾略略扫了一眼。 男子没有几个,除了她还有几个学士博士,几乎都是闲官虚职。 另有一个掌管京中屯兵的屯骑尉杨固,算是除了裴行之外的唯一一名武将。 自打她落座之后,就听杨固至少吹嘘了三回他的帖子是太后娘娘宫里下的。 易禾不禁感慨,太后还真是行事完备、允执其中。 给刚回京的司马瞻私设饮宴的恩典。 却不亲自坐镇,免得选谁不选谁要被前朝置喙。 最后还不忘安排一个陛下的亲信参与其中,监督东海王同谁过从甚密。 好一个一石三鸟。 太后娘娘不愧是谋士之后。 “殿下来了。” 第12章 赴宴 “殿下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众人皆起身面向主位。 之前从未有人跟她说过,司马瞻除了身形,全然不似个武将。 竟然不是豹头鹫眼刀疤脸。 而是素衣罗纹白玉簪。 宽袍广袖,步裾流云,周身英姿以极。 他立于案前,与身后屏风上的那幅雪意阑珊图相得益彰,尽是清辉熠熠,如水光华。 如此风姿,真的会在锅里炖人? 总觉得他连肉都不会吃。 易禾站定揖礼,抬眸时正好对上司马瞻。 以前坊间人人都赞自己风华绝代,她也甘之如饴。 如今看来,似乎有人比她更名副其实些。 司马瞻一直没落座,他端了一杯酒对众人道: “本王久不在京,今日有幸与诸位得见,本王先满饮此杯。” 众人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易禾赏着司马瞻的美色,佐酒饮下这盏。 …… 司马瞻落座后朝下首望去,易禾端端正正长跽于席。 不同于许多年前,那时他除了清瘦秀致,就剩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 周身总有一丝恹恹的愁态,像是从来都不会笑。 当年他便疑惑,易沣虽是文官,但身形高大伟岸,风姿拔群。 怎么生出这么个小东西? 而今再看故人,身量高了些许,远观皎如玉树,近见盛如松乔。 行动间气度高华,容止倾城不过如是。 看来这些年,他在建康日子惬意。 不过,很快他就没这么舒坦了。 “殿下……” 司马瞻神思流转,被这一声牵了回去。 …… 易禾已经将酒重新斟满,起身向他:“下官也敬殿下,若没有您率西北军在边境浴血搏杀,我等今日也无法在此开怀饮宴,下官谨以此杯,代答谢忱。” 说罢一连痛饮了三杯。 这席间除了司马瞻,只有她官衔最高。 第二杯酒理应由她来提。 听说许多武将最爱在饮礼上抓人把柄,她不想给司马瞻大做文章的机会。 如此三杯,当是礼到了。 司马瞻手中辗着酒盏,始终未递到嘴边,反同她聊起天来: “本王记得当初去戍边时,大人还未入仕,去年才知你平步青云,如今已经贵为九卿。” 这话听起来是钦羡体面之词,可易禾听了,心里却忍不住直打鼓。 满朝文武都知道,因为易沣辅佐新帝有功,她是蒙祖上余荫,才得以在陛下登基之后,入仕做了一名太祝。 等于易沣用一道奏章将司马瞻踢出了京城。 又让易禾踩着这块垫脚石迈进了大晋朝堂。 单说履历,她十七岁入朝为官,二十二岁升擢为太常。 成为数百年来最年轻的九卿之首。 确实当得起一句平步青云。 只不过这话,从司马瞻口中说出来,便有些痛陈其罪的意味。 易禾忙揖手:“下官不敢,蒙陛下垂怜,才使易家不坠门楣。” 司马瞻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承了刚才她敬酒的人情,也饮过一杯。 …… 不消片刻,菜已上齐。 司马瞻示意众人举箸。 吃过几口,一人起身献礼:“殿下,这是下官托人从河东找来的桑落酒,以甖贮之,芳酎甘美。” 易禾一瞧此人,仿佛有些印象。 应是常侍大人的儿子,陈留谢氏之后,谢聃。 常侍是近臣中的近臣,几乎长在陛下身旁。 谢聃时任国子博士,正五品上。 这个职位跟易禾差不多,权力没有,但是地位尊贵。 唯一不同的是,易禾的太常卿已经升到头了。 而国子博士,可以走到门下侍中或者常侍,再下一步就直指三公。 谢家如今势大,野心更大,上几代人都做了权臣还不满足。 已经从及冠之年就开始培养下一辈的三公预备役了。 …… 谢聃开启了酒坛,先为司马瞻斟上:“殿下,这酒十分烈,一旦喝醉,便会经日不醒。” 桑落酒确实难得,河东只剩一个酿酒传人,是位耄耋之年的老叟,每年产酒不过几十坛。除了价高之外,没有人脉关节也是买不到的。 更要从河东千里迢迢运来,不可谓不用心。 司马瞻饮罢,示意他将酒分给席间众人。 谢聃便一手捏着自己的酒盏,一手提着酒坛,先来到易禾座前。 易禾起身相让:“不敢劳烦,本官自斟就可。” 她给自己倒上之后,发现谢聃的酒盏也伸了过来,便客套了一句:“本官也为大人满上?” 没想到这谢聃却倒打一耙,将手覆在盏上:“易大人执掌太常多年,如何不懂宴仪?殿下在此,你怎么能先给下官斟酒呢?” 易禾笑笑并不言语。 朝上有近三成的官员姓谢,朝下一个雅集会,竟然也没落下。 如今正是王谢共天下的时代,谢家子弟,能不惹就不惹。 她转身走到主位上,依着谢聃的意思,给司马瞻斟了一盏。 随后问:“依大人之意,下一盏该给谁斟呢?” 谢聃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道:“自然是裴将军。” 易禾马上又朝裴行身边走过去。 裴行起身礼让,易禾按住他的手,为他也斟满一杯。 “大人,再下一盏呢?” 余人纷纷缄口,厅内鸦雀无声。 谢聃此时也觉出不对来。 易禾分明是故意将他凌驾在殿下之上,逼他冒犯天家威严。 “殿下,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谢聃睚眦欲裂地瞪完易禾,又忙转向司马瞻解释。 司马瞻含笑不语。 这太常卿好生厉害,杀人不用刀,用刀不见血。 第13章 找茬 此时侍女们换来酒水茶果,又有妙音响彻,几名舞伶袅娜而至。 香风阵阵,乱花迷人。 此舞名作《天厚》,据闻是专门为司马瞻饮宴临时编着的,舞中多有铿锵之意。 三巡过后,舞伶翩然离场。 厅内突然失了鼓乐之声,周遭又陷入一阵干涩的气氛。 席间无人与司马瞻相熟,他又有威名在先,即便有几个放浪的世家子弟,当下也不敢造次。 至于女郎们,此种场合都十分温婉含蓄,没有人太过殷勤。 …… “清源,本王知你擅丹青音律,不知今日可有雅兴?” 司马瞻一开口,众人便循着他的声音转头望去。 期间一个前次就座的女郎起身见礼:“蒙殿下不弃,便献丑了,请殿下赐笔墨。” 桓清源身材微丰,形容窈窕。 描的是前些年时兴的妆容,柳眉积黛,两腮圆润,是驾驭得了簪花珠冠的贵女样貌。 候着她作画这个当口,易禾耳边也听到了几声低语。 “哎,这位是昌伯侯的女儿吧,听说十九岁了还未嫁人。” “着实大了,我父前月纳的侍妾才刚及笄。” “说这些屁话,这可是建康桓氏,就算老死在闺中也不会与人做妾。” 易禾突然记起昌伯侯的女儿非要嫁庶民的事。 应当就是这位了。 好好一个女郎,姻亲还是门当户对才合适。 …… 席间传来一阵铮鸣,是另一位女子在抚琴相和。 折裥裙上缀着的纤髾迎风而舞,同她指尖的琴音一样飘逸。 众人都停杯投箸,微眯了眼,倾听这天外来音。 一曲《无止》听得人心胸舒畅,荡气回肠。 且和着桓清源作画的节奏,一曲一画同时落定。 彼时已经有人将画作呈给司马瞻。 司马瞻看后赞道:“果真是年久之功,二位实乃大才。” 言毕便命人赏了一人一支羊脂玉簪。 易禾也跟着众人恭维了一番,随手吃下一颗蜜渍酸梅。 这酸梅不知是哪个铺肆买的,竟比她以往吃过的都要味美。 还是这葡萄也被冰过,甘甜冷冽。 还有林檎,软糯多汁。 …… “易大人……” 易禾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起身,不露声色的将一颗林檎生生吞了下去。 有点卡嗓子,不要紧。 司马瞻正坐在案后看向她,语气倒还和煦。 “国家盛大,社稷常存,故称太常。我大晋历朝太常卿,皆是博闻广识之人,精礼乐、通经史、擅辞藻,不知今日易大人可否展露一二,替本王回赠贵客。” 易禾心中不防备,瞬间只有一个念头闪过。 要我献艺? 我最擅长的就是替死人送殡了。 我倒是可以演个礼官,可谁来演尸体。 一道连珠落地的声音自席间传来。 “殿下,我听闻易大人不但通诗书五礼,更擅作舞呢。” 滚啊! 擅长作舞的是她署下的鼓吹丞和太乐令。 见过她作舞的就没几个活人。 易禾怒上心来,偏头看向说话之人。 正是方才抚琴的女郎,谢丞相的二女儿谢嘉儿。 巧了,这也算易禾的半个仇家。 因为易沣跟谢丞相在朝堂上就是敌党。 当年谢相欲将长女嫁给司马瞻为妃,一听易沣请旨让司马瞻去西北抗敌,几番阻挠最终未能如愿。 自此再也不敢提议亲之事。 他知道司马瞻此去凶险,有去无回是极可能的。 就算能回也需要漫漫光阴,一个女郎如何等得。 于是这桩婚事便确凿地黄了。 没成想六年以后,他的二女儿又长成了。 …… 这谢嘉儿实在是个貌美女郎,若要议亲,还真得司马瞻这样的郎君来配。 琴艺倒是大气,心眼怎么这么小。 攒了半天的坏主意,就等着这会儿看她的笑话。 易禾朝谢嘉儿笑了笑。 “只要殿下答应,便依女郎之意。” 第14章 针对 易禾确实无法推辞。 这是亲王兴办的雅集会,是尽高雅胸臆的集会。 若饮宴上有超绝的技艺展露,很快便能在京中名声大噪,钦慕者趋之若鹜。 她就算不在意这些虚名,心中的气郁也不能当场发作。 否则就会变成逸闻里最大的那个败笔。 遗臭万年也说不定。 司马瞻朝全场逡巡一圈。 最后目光又落到易禾身上:“易大人能作何舞?” “回殿下,下官可作《?扶犁》?、《?凤来》?、?《?网罟》?” 她敢舞,就是担心没人敢看。 这些都是陛下祭天、祭神、祭祖时可能会做的舞,谁敢逼礼官在雅集会上将这些舞来,除非嫌命长了。 …… 司马瞻却不受她的反将,转头问众人:“诸位觉得呢?” 台下无人敢应和,都低了头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谢聃自后方起身行礼。 “殿下,这些都是祭祀凯旋之舞,曲高和寡不宜助兴,下官听闻易大人时常流连清馆雅舍,兴致所至时还与伶人同做清商,不如今日也让大伙儿饱一饱眼福。” 人群中嗡声四起。 楼子里的事虽然再荒唐的也有,但在这个雅集会上就显得尤其不中听。 易禾没料到谢聃还有后招等着,险些没叫这番话背过气去。 她确实没少去南风馆消遣,可大庭广众被人揭发出来,如何还有脸面。 她朝谢聃笑笑:“本官没记错的话,常侍府常年豢养歌舞伎,谢大人怎会没见过清商舞?” 此话一出,席间寂然无声。 可见这些世家子弟府中,不乏常侍大人的同好。 陛下严令五申,凡买良人为娼优者,杖三十。 中常侍既为天子倚重,私下豢养伶人是一回事,被人当众戳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再有,钱是从哪儿来的? 谢聃当即挂了脸,他万没想到易禾竟敢将这一局。 方要开口,一道声音在前头悠悠传来: “一个五品博士,仗着姓谢,也敢挑拣百年士族三公后人了。” 易禾没听见源头,心道哪里又出来一位圣人菩萨。 要知道她在建康大也算名鼎鼎。 通常女郎们见了会赞一声她的样貌,之后便极尽惋惜之辞。 而郎君们一定会宣扬她的恶名,将她从头到脚踩到尘埃里。 当众替她说项的,除了亡故的父亲之外,此人还是第一个。 她看来看去,竟是卫凌。 卫凌这人看起来面冷,说起话来也冷冷的。 他手里捏着一柄麈尾,莹莹润润,同他的人一个样。 “若在下没猜错,谢大人的父亲官至三品,即便他见了易大人也要施个上行缓礼,你倒是不遵庭训,出来替常侍得罪人。” 众人默默点头,实在这番话说的挑不出错处。 各朝各国,礼官向来位大一级,况且她还是太常寺的长官,哪怕是手握实权的二品大员,在她面前也不敢倨傲。 无论心里多么不屑,礼数上是不能亏了的。 谢聃出身士族,并非不通此理,他只觉得这是宫外的饮宴,可以不受宫规束缚。 况且,这筵席的主人又是司马瞻。 大晋人人皆知司马瞻恨她不死。 此举既是替谢家出气,也能给司马瞻示好。 至于易禾,得罪就得罪了,反正她也没本事招呼回来。 第15章 作舞 易禾朝卫凌投去感激地一瞥。 碍着在宴上,不好当面表露,但初初一遇就能替她解围的人,事后须得好好谢上一谢。 司马瞻也朝卫凌看过去,神色有些沉郁。 他手里捻着一串细珠手钏,不知是何所制,数颗牙白珠子密密相撞,动辄有清越之音。 这个动静听了,反而让易禾心里更加惴惴。 …… 谢聃虽不愿跟卫家人结怨,但到底年轻气盛,此时如何肯相让。 他偏头看向卫凌:“既然卫郎君看不过,不如替他一舞。” 言毕又冲他挑衅地笑了笑。 卫凌垂头看进面前的茶汤里,说话时将手中的麈尾略扬了扬。 “舞自然是可以,只是在下断不会凭你驱使。” 谢聃轻哼一声,仿佛嘲他怯懦无用。 “如此,就遵照殿下的意思,还是要劳易大人一舞。” …… 清商向来为女子所舞,易禾身为男儿身,若今日做了此舞,明日御史台就有几十道弹劾她的奏疏堆到御前。 即便她不惧弹劾,此间的折辱受尽,以后也不必在大晋朝堂混了。 谢聃胆敢这般刁难,无非是托了司马瞻的大。 这里边最乐见她受辱的,恐怕就是首座上这位了。 只要司马瞻不肯放过她,余人无论是敌是友,都不能改变她的结局。 是以,她还是得靠自救。 想到这儿,易禾勉强挂上一丝笑:“殿下明鉴,今日下官实在不便。” 说罢,她刻意展了展自己的衣袖。 穿了官衣,就代表她是把饮宴当公事来参加的,官体还须郑重。 谁也不能越过这个“礼”字去。 司马瞻如何不能领会这番意思。 易禾这是在提醒他,若令其官衣做舞,届时御史上殿弹劾,陛下发落下来,自己也无法独善其身。 因而他只极轻地笑了笑:“无妨,本王为今日的饮宴请了几队舞伶,替易大人寻件合适的舞衣不是难事。” “……” 易禾再揖礼:“殿下容禀,下官前几日不小心伤了腿,实在无法助兴。” 眼下只能赌一赌,司马瞻不会真的当众撩了她的官衣验伤。 但凡他这般行事,也要顾及会不会带累了自己的名声。 司马瞻在案前微微探了探身子,目光锁在她的头顶上。 手中的珠钏捻得比之前更快,声音细碎聒噪。 他突然停了手,又笑道: “既如此,便不为难大人。” 这话落地,易禾方才松了一口气。 就说司马瞻这么大个亲王之尊,不会同她在小节上计较。 他若真想让自己一死,多的是手段,何苦落个欺人太甚的把柄。 独没料到,这口浊气还没吐完,谢聃这个缺大德的又出声献计。 他挽了挽袖子,似乎十分得意: “殿下,下官见易大人方才入厅时,身姿翩然吴带当风,不似有腿疾的样子。” 说罢又转向易禾:“大人,你可不要诓骗殿下。” 易禾死死瞪了他片刻,随即略有些心虚地垂了头。 谢聃见她不敢回声,只想趁热打铁: “殿下不妨请大人至旁处稍坐,再命府医为他医治。” …… 司马瞻微微蹙眉,显然是已有些厌倦。 裴行上前悄悄附耳:“这蠢货既然抢着要当这个始作俑者,殿下不如成全他。” 司马瞻思忖了片刻。 他久不在京,对朝堂的局势还不甚明朗。 目前看来,易禾固然是受皇兄信重的,但到何程度难说。 给易禾点难堪对他来说是小事,但是拂了皇兄的面子就不妥了。 因而回道:“确实是杆好枪,那就擦出去试试刃。” 裴行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向众人:“殿下要去更衣,诸位先请自便。” …… 易禾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催着去了偏厅。 她心里不由哀怨,果然撒一个谎,就要无数个谎来圆。 谢聃也讪讪跟上去:“裴将军,不如让下官来做个见证,免得有人说殿下以势压人。” 裴行道:“也好吧。” …… 府医本就在偏厅待命,一见殿下亲来,忙上前打躬见礼。 司马瞻指了指易禾:“这位大人有些腿疾,你先带去房内看诊,本王在此稍候。” “殿下不亲去?” 司马瞻摇摇头,他就不便亲去了。 万一腿疾是托词,谢聃头一个不会放过他。 万一腿疾是真的,他被当面打脸也不好看。 府医见殿下亲自陪人来诊,自然不敢怠慢,当下就要扶了易禾进房。 易禾见他已年过半百,忙还了个礼:“不敢劳烦,本官尚可行路。” 无人理会谢聃,他做贼似的跟了进去。 片刻,那府医出来回话。 司马瞻瞧了一眼跟在后头的谢聃,见他颓着一张脸,便知自己高估了他。 “殿下,这位大人膝处有些外伤,才刚结痂,想是举步行路多有不便。” 司马瞻脸上无有意外,又问道: “可还有其他病患?” 府医一皱眉:“不太妙,大人膝处累伤无数,旧伤已经存了些年头,以后若不得保养,恐怕会落下病根。” 司马瞻起身:“那就给易大人开几副好方子保养,尽着贵重的药材用上,都从本王府里出。” 说罢抬腿迈出了偏厅。 易禾在房内理好衣裳出门时,厅内已经空无一人。 第16章 谈心 她回到宴厅时,天色比先前有些阴晦。 谢聃走在她前头,脸色比天气还难看些。 众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随他一同落了座。 这厢人才坐稳,四下便响起一阵私语。 大多是笑他马前失蹄,弄巧成拙。 卫凌见易禾归席,冲她遥遥举了举杯,易禾忙抬手应他,一仰头干了。 心中颇生出些歃血为盟的感慨。 …… 裴行替司马瞻斟了一盏酒,回来落在她下首,突然出声赞了一句: “午间暑热,加之饮宴半日,本官已觉身如探汤,放眼望去,这席间唯有一人瘦雪霜姿。” 众人眼神皆扫向他左手边的易禾。 易禾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裴行赞的是自己。 随即朝众人含蓄地笑了笑做回应。 看来她同司马瞻去验伤的光景,那两坛桑落酒没被他们少喝。 人人红光满面,衣襟大开。 只是这些白花花的胸膛看着确实使人……失了食欲。 偏生这就是时下所谓的名士风流。 易禾感慨,既然非要逼人看你们的身子,能不能修练紧致些。 她鬼使神差地将头偏向主位。 司马瞻倒穿得好好的。 没甚意思。 …… “易大人既然有腿疾,本王宴上可不必拘礼。” 易禾笑笑:“谢殿下挂怀,下官习惯了。” 她少时家教甚严,世家子弟的仪态礼节已经刻在骨子里。 哪怕是最放松的状态下,也从不让体态有丝毫垮塌。 当然,她的职责也不允许。 平日里为朝廷出使册拜和宗庙祭祀,执礼时每一步迈出多远都不容有差。 区区饮宴的一两个时辰,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再来一个时辰,她也依然能正襟危坐。 …… “让下官说,易大人就是礼官做久了,忒大规矩。” 这直来直去的话锋,不用看就知道是杨固。 “易大人,你这衣裳里外两套,还把衣领束那么高,当真不热?” 易禾无奈应道:“杨将军见笑了,本官自幼有体寒之症,向来就畏寒不畏暑。” 这话她尽量说得看起来诚恳。 因为她实在快要热死了。 杨固打了个酒嗝,乱挥着一双手:“什么体寒,依下官看,是酒饮得少了……这桑洛酒三盏下去,准保你浑身燥热,衣不蔽体哈哈哈……” “来,下官敬你,喝!” 众目睽睽之下,易禾无法,只得又同他共饮了三盏。 老酒性烈,她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两颊也火辣辣的。 “下官观易大人,建康最美的女郎也比你不上,大人若为女子,下、下官定将你娶回家,哪、哪怕倾尽家财……哪怕人头落地……” 席间已经开始有人暗笑杨固酒后失态。 更多的是替易禾觉得尴尬。 裴行也道:“杨将军,失言了。” 易禾笑笑:“若本官来世转生女子,必不让你倾家荡产人头落地。” 对付酒鬼,不能跟他抬杠,否则他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得安宁。 顺着就行了。 “好!” 杨固高声应和,“嘿嘿”笑两声,心满意足地坐下了。 易禾见他不再纠缠,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是头却有点晕晕的。 侍女给列席呈上来醒酒汤,她才要喝上一口,不妨又被人杀了一个回马枪。 “杨将军恐怕要失望了,易大人是个断袖,下辈子也不屑男女相悦之事。” …… 座有江南客,不宜唱鹧鸪。 她是个断袖的事人尽皆知,但人皆不提。 只因京中有龙阳之好的人,实在有点多。 恐怕只有谢嘉儿一人觉得将此事揭出来,仿佛很是占了便宜。 易禾这会儿正酒酣耳热,晓得自己可能已经有些微醺。 一股郁气也攒在胸口,几番想要冲出来。 她静了静神饮口茶,笑吟吟回道:“女郎说得对啊……” 作死也要有分寸啊…… 你们谢家难道没有? 刚想到姓谢的,谢聃跟了一句:“在下听说,京中断袖皆生得像大人一般如玉模样,见之就知传闻不假。” 言毕,他还似有似无地瞟了卫凌一眼。 好嘛,原来谢嘉儿不是一个人。 她也不是一个人。 卫凌天生面冷,只将“懒得理你”写在脑门上。 他是谣言上长了个人的主儿,还怕再添一个断袖的罪名? 谢聃见这一记铁砂掌竟打在了棉花团上,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他一脸揶揄地看着易禾:“还请大人指教,你与男子行欢时,是上者还是下者?” 要不说这人无耻呢。 为了羞辱她一个,不顾席间还有众多女眷在此。 惹得许多人或以帕子绢扇掩面避之。 “大人不妨说说……” 第17章 请柬 易禾心道:说你个驴头鸡脑老狗皮,一定是本官刚才给你脸了。 她本就有些吃不得醉,被谢聃一气,只觉呼吸也重了。 努力直了身子离座,三两步走到谢聃面前。 方才在偏厅时,易禾就闻到一股依兰香味,险些让她上头。 她还以为是司马瞻同姬妾们助兴所用,心中还暗自排揎了他一阵。 这会儿趁着风势,味道又冲进鼻腔几许。 她才知这味道另有所属。 依兰是催情之香,寻常只在楚馆里用得,按谢聃身上这个浓郁程度来断,怕是昨夜他就宿在里头的。 易禾摸了摸鼻子,虽说闻不习惯,倒叫这香味激得清醒了片刻。 互相揭发,哪有赢家。 她忍怒道:“谢大人身为国子博士,在饮宴上形容粗鄙污言秽语,当真不怕传到陛下耳中,问你个有失官体之罪。” 谢聃闻言,朝她微微躬身,看起来是在恭听上官训教。 实则神色中尽是挑衅。 “下官何惧,天塌了不是还有大人顶着。” …… “说什么呢?” 此时杨固提着酒盏又站了起来。 他用手抹了一把腮边的酒渍,粗着嗓门道: “诸位,要说眠花宿柳这种事,咱们谢大人当拔头筹,在座的有谁不知道,大人夜夜做新郎,村村都有丈母娘。” 余人再含蓄不得,此刻全都相视而笑。 据闻谢聃不止贪恋女色,男色也当仁不让。 谢聃面色窘迫,一步跨出席案,指着杨固半天“你、你……”了半天。 “原来斯文人果真不会骂人,博士承让了。” 杨固又戏谑一句,在席间笑得畅快。 …… 一阵屈茨声响起,众人这才渐渐止了笑。 据说这曲子是嵇氏名流不久前所作,还是头一回听见。 弹屈茨的正是南风馆的一名男伶,神色专注,仿佛隔绝外物。 众人听过片刻,便知此人是建康第一屈茨手连昱。 谢聃盯着连昱看了一会儿,突然上前几步抓了他的袖子。 “别弹了。” 连昱错愕不已。 裴行欲要上前拦他,被司马瞻一个眼神止住了。 …… 谢聃问道:“你抬起头来仔细看看,可识得这位大人?” 连昱并未抬头,只颔首回说:“是易家公子。” “哈哈哈……” 谢聃仰头大笑:“你这小倌,闭着眼睛都能识得恩客。” 连昱起身朝他郑重揖了一礼:“公子慎言,小人在南风馆只奏舞乐,不讨皮肉生意。” 众人朝他看去。 这小倌看起来眉眼低顺,说话倒是不卑不亢。 “装得清高,那这位易大人去南风馆都干什么?” “易公子听箜篌屈茨,看歌舞百戏,再就是……” 连昱抬头看了易禾一眼,易禾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说呀,听完曲儿看完戏,还要作甚?” “再是命小的们陪他打马吊和叶子牌……用赢的彩头来付酒水钱。” 易禾默默转回身去:最后这句,也不是非要说的。 “……” 谢聃气急败坏松了连昱的袖子。 “你给本官等着。” 连昱点头:“小人的屈茨价贵,大人可要带足了钱帛再来。” 说罢敛了袖子,继续弹他的曲子。 …… 众人以为这厢事罢,专心听他弹奏。 谢聃却绕过乐伶,在席间放声:“殿下,这屈茨之音绝妙,下官若以辞赋和之,不知可否?” 司马瞻看了半晌的乐子,嘴角就没下来过。 此时点点头:“洗耳恭听。” 谢聃清了清嗓子,一步一吟:“腿若芙蕖,膝似鹅翎,玉立兰芝,白丝攘足……纤腰何弯弯,衣带何翩翩,入夜向谁宿,揭帐已三更……” 待念到此处,人也踱到易禾案前。 众人都知谢聃在偏厅替易禾验过腿疾,此时吟出这首诗,便是对她的(审核不给通过)意银罢了。 “谢大人……” 司马瞻抬眼看向谢聃。 “这些淫词烂调,如何能在本王饮宴上吟来。” 谢聃不知深浅,仍笑道:“殿下恕下官无礼,事后全凭殿下处置。” 说罢欺身朝易禾靠过去。 司马瞻脸色一黯,见他听不懂人话,便朝裴行使了个眼色。 此时易禾手里正端着茶,一扬手盖在谢聃脸上。 煎茶还热着,兜头一盏下去,谢聃马上以手覆面,痛不勘言。 席间惊声大作。 裴行刚迈出去的腿脚也收了回去。 …… 易禾起身,朝在座的众人揖了一礼。 随后将手探入内袖中,须臾掏出两封请柬来。 “这一封,是殿下邀本官饮宴的帖子。” “这一封,是陛下命本官赴宴的帖子。” 众人见那封名帖上缀了“朕谕”二字,皆罢酒弃箸,起身揖礼。 不仅是谢聃,席间众人都没有预料。 通常陛下自己设宴,会在中书给近臣下一个名帖。 但从没有给外出参加私宴的臣工特意下帖的先例。 况且只是为着殿下选妃,本不该邀一个礼官赴宴。 莫说还是九卿之首,天子近臣。 既人来了,定是陛下着意给司马瞻这个体面。 如此,执了名帖的易禾便是奉旨赴宴,对他不尊,则是藐视天家。 这席间事由种种,他也是可以直接呈报到御前的。 …… 杨固当着众人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下官方才是喝了酒胡吣的,大人把下官那几句话当个屁放了吧。” 易禾知道他是武将作风,并无恶意。 只笑笑:“杨将军哪里话,既是饮宴,打个诨话何罪之有。” 杨固当下感激涕零,并保证绝不再犯。 …… “谢聃呢?” 谢聃再不服,此时也泄了大半士气。 由方才的揖礼改成了跪礼。 “下官方才酒后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易禾自他身前立着,足尖踢了踢他的胳膊: “此次来赴殿下的饮宴,诸位见证,本官席间循规蹈矩未露软肋一根,也望在座的谢氏子弟安分守己,切莫轻易松开脐下三寸。” 言毕,她来到司马瞻案前端了端手。 “下官也向殿下请罪,皇命在身,容不得席间有人言行无状,此番若上达天听,恐有辱圣耳。” 司马瞻点点头,望着她闪着红晕的两颊,目光又向下扫了扫。 易禾顿时觉得被人扒了衣服一般,比方才谢聃的那几句恶言更让她觉得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将衣领又向上提了提。 司马瞻已收回目光,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无妨,这谢聃也该长些教训。” 这话却叫她觉得好笑。 谢聃纵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搅和您东海王的宴席。 他只是觉得您不待见我,才屡次给我难堪。 若真想给他教训,早半个时辰前您就可以发话了。 何至于闹到这份上。 …… 可再对上司马瞻的眼神,她又有些心虚。 初见时如幽潭一般的双眼,此刻灼灼如岩下电。 司马瞻看向她,晓得她现在额上沁满的细密的汗珠,是因为刚才的一番激愤所致。 他轻挽了广袖,自腕上撸下那串手钏来。 “易大人,你可知这是何物?” 易禾略扫了一眼,心里没底。 总不能真是荀数的棺材板磨了珠子穿的。 司马瞻将手钏勾在指上:“本王在西北每诛杀一个敌军将领,便叫人将他的臼齿敲下来,然后再命人钻孔串在一起,现在已有两串。” “今日本王就将其一赠给易大人,可辟邪驱晦……” 说到人齿手钏,宴厅内的氛围再次如坠冰窟。 裴行急得围着司马瞻直转圈。 “殿下……您这是何必……” “这里都是娇滴滴的女儿家,让她们如何不怕?您还怎么议亲?” “您故意的对吧?行,那回头看太后娘娘骂不骂您就完了。” 第18章 卫凌 好得很。 别人献艺不是赏金就是赏玉。 轮到她这儿,只配得到几十颗后槽牙。 易禾笑一声,将手钏接过滑在了腕上:“多谢殿下,下官愧受。” 在场的女郎们都唏嘘出声:这可是人牙,他怎么敢的? 裴行见状也停下了转圈的双腿。 他终于发现比司马瞻掏出手钏更可怕的事了。 于是指着易禾问:“大人,竟不怕?” 易禾笑笑:“他们活着时才可怕,如今连臼齿都被本官戴了,还有何惧?” 裴行露出一脸服气的表情。 转而悄悄对司马瞻道:“殿下您看,如果不是有人敢戴上,您还觉得这玩意儿能有多吓人呢。” 司马瞻觑他一眼:“你这么闲,不如来给本王侍宴。” …… 说到侍宴,裴行确实犯了难。 连女郎们都献了艺,郎君们却只出了谢聃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要传出去,殿下的雅集会办得多惹人笑话。 “若殿下喜爱清商,在下愿作一曲,以娱宾客。” 卫凌此时缓缓起身,淡淡地应了一句。 司马瞻笑问:“不知卫郎君可做何舞?” “只会《白雪》” “在下想请易大人与我选一件舞衣。” 易禾明白这是卫凌有话要对她讲,便回:“乐意之至。” 司马瞻大手一挥,允他们离席。 …… 他二人被带到安置舞伶的处所,卫凌自衣箱里找出一套女装。 易禾接过去一看,是素色的轻纱舞衣,杂裾垂髾的行制,倒是很适合作白雪。 卫凌突然沉声问:“大人,果真不是女子么?” 易禾只觉得心突然就不跳了。 她将舞衣又塞进卫凌手中:“郎君玩笑了。” 卫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大人勿怪,实在是在下一见大人就有种亲切之感。” 易禾刚要解释,卫凌已经扯开衣柜,钻进去换衣裳了。 …… 卫凌换过衣裳,便开始修眉、傅粉、涂胭脂和口脂。 易禾张着嘴看他熟练地在自己脸上折腾。 “在下还要梳个仙女髻,有翩然之意。” “哦。” 卫凌的手指在发丝间不住翻飞,顷刻间就盘好了一个发髻。 他抽空问道:“大人不奇怪吗?” “什么?” 卫凌笑笑:“或者该这么问,大人听过在下的一些谣言吗?” 易禾默了默。 她以前虽不识卫凌,但关于他的传闻却没落下过。 有人说他痴迷肤白之术,每每沐浴之后,要遍身擦满胡粉增白。 胡粉价贵,比范阳粉还高上几倍,用以敷身实在奢靡。 还有人说他有一柄麈尾,手柄为白玉所制。 若他某日发现自己的双手没有玉柄白润,便会在手背穿针引血。 更有甚者,说他以胎盘养肤,甚至私下里还会除腋夹足…… 但她今日一见,便知卫凌毫无修饰,肤白似雪乃是天生丽质。 “何以造谣?何宴不化妆不出门,曹植因傅粉让宾客等一个时辰,潘安亦常以女装示人……” 卫凌叹口气起身,苦笑说道:“前人瑕不掩瑜,在下利不抵弊。” 易禾看着他的背影,身形修颀,轻称霜袍,说一句玉人毫无过誉。 “谣言兴于愚者,止于智者,我以为郎君不需理会。” 卫凌笑着点头:“难怪我与大人一见如故。” …… 不得不说,卫凌的身材和长相,确实和女妆十分适宜。 易自幼好美仪,见了美人和美少年就不免多打量几番。 此时由衷赞道:“甚美,比女郎还要娇美……” 卫凌笑笑:“某之前也觉得自己是建康最适宜扮女装的男子,可今日看来,大人更比在下合适。” 易禾心想,那你还是太谦虚了…… 第19章 拜访 卫凌回到厅内,不出意料地引起一阵喧哗。 此舞开场需要遮面。 易禾在席间望过去,只能看到他一块白皙的额头和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 《白雪》虽为清商,但气势激越,卫凌素服广袖,时而若玄鸟伏巢,时而似月升惊鹊。 一舞作罢,众人恍过神来,纷纷拊掌雀跃。 司马瞻照例是要下赏的。 他先招了卫凌到身边:“这枚鸾鸟掩鬓是西北的战利,既然卫郎君常作女装,本王便赏赐于你。” 易禾眼睁睁看着好大一个黄金镶嵌着火齐石的宝贝被卫凌收下了。 心里忍不住开始泛酸。 《白雪》她也是会做的,只是她没有机会赚到宝贝。 …… 卫凌压了轴,饮宴也至尾声,最后一曲《山阳怀古》奏罢,裴行便宣布宴席结束。 众人揖礼向司马瞻辞别。 待大厅散了个干净,王府的侍女执了两封请柬送来。 司马瞻眉头微蹙:“看来,本王得走一趟易府了。” 只是他下的帖子就罢了,还有皇兄的一封名帖,却怠慢不得。 …… 易禾在房内换了衣裳,又拿了羽扇在中堂扇着。 鬼得心静自然凉,就是热,就是热,就是热啊! “公子……公子,东海王来了……” 在橙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就给她报信。 易禾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至于要追到家里赶尽杀绝吧。 她在椅子上坐下起来,起来又坐下。 故作镇定道:“快请。” 随即跨进房门,将头发又重新束了个髻。 …… 司马瞻见过京中不少大臣和士族的宅子,皆为高门大户、朱漆铜环。 楣上悬着的匾额要么是“四知传家”,要么是“凤衣文章”、“卿相三才”。 而易禾门上只简简单单镌着“太常第”三字,很是鲜有。 院中有一棵杏树,树冠如盖,浓荫匝地。 这时节,杏子已经开始着色,一点一点的橙,悄悄在青色的果子上晕开。 树下栽着几盆花木,其余再无点缀。 除了一个侍从,连下人都少见。 大晋的贵族虽然不都是极尽显贵,但大部分还是很要体面的。 易禾的这个院子,除了占地像是个大宅院,布置得简直可以用寒酸概括。 裴行发觉府上冷寂,因而问有诚道:“偌大个太常第,怎么不见人影?” 易禾在身后接了一句:“已经都在了。” 说罢给他二人见了礼。 司马瞻正抚着手边的一枚青杏,听见人声转回身来。 亲手将名帖交到她手上。 裴行问道:“大人府中只有一个侍从和一个侍女?” 易禾先将二人让进厅内,命在橙摆果奉茶。 这才回:“还有一个管家,最近告假了。” 当初说告假半月,现在已经一年半没回了。 裴行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将她的中堂扫过一眼。 同样是空空荡荡,连椅子都没有几把。 实在是与他放荡纨绔、花天酒地的名声不符。 易禾落在司马瞻对面:“其实习惯了事事俭省,三人也足够。” “那也太少了,下官及冠后开府,院中也要十几人打理,大人可以俭省,可你的家眷呢?” 易禾稍稍失色,随后笑笑:“我幼年失恃,少年失怙,已经没有家眷了。” “呃……对不住……” 裴行本来就有些歉意,再看到司马瞻飞来的眼刀,面上更加惭愧。 …… “大人府中若不够支应,下官可以挑两个人帮忙打理……” 易禾谢他:“多谢将军,我素来喜静,这样倒也自在。” 易禾先前只知他同司马瞻一样,勇武且鸷忍。 不想竟是个性情外露之人。 此时在橙掌了灯进来。 这会也就酉时将至,只是午后不久天色便阴沉下来,室内有些昏暗。 司马瞻见状起身:“天色晚了,告辞。” 这是他进门后说的唯一一句话,看不出什么心绪。 易禾知道不便虚留,只客气将他送出门去。 二人辞别后,便上了车屏了帘子。 司马瞻的犊车虽然奢华,但尾大不掉,动转不灵,车夫纵是熟手,也好生折腾了一会儿才将车头调正。 正是这一时半刻的光景,让候在车旁的易禾听见了几句闲话。 …… “殿下,属下今日见到这位易大人,倒觉得他有些不同。” 司马瞻问:“哪里不同?” “与传闻中判若两人,生得仪容不俗,神采俊逸。依属下看,多少世家子弟的气度倒不如他。” 司马瞻不以为然:“或未见其父。” 裴行笑笑没有说话。 易沣他自然见过,那是个忠君爱国的好官。 不但才识卓着,人也生得风致无双。 可惜英年不寿,死得太早了。 “他那个叫有诚的侍从,仿佛不像咱们中原人。” 司马瞻正闭目养神,只说了一句: “天赋异禀,非我族类。” “瞧着身上是有些功夫,倒也没有那么彪悍。” 司马瞻没有接他的话,仿佛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睁了睁眼。 “说起来,本王倒也发现些不同。” 裴行忙问:“何处?” “他好像……没长喉结……” 易禾本欲转身回府,硬是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 一脊冷汗就这么发了出来。 第20章 晋王殿下 裴行下意识伸手触了触自己的咽部,一时搞不清男子没有喉结到底是鲜有还是寻常了。 “别摸了,没有喉结胡须的男子倒也常见。” “那殿下因何在意?” 车内沉寂了片刻,司马瞻又想起了雅集会上的情形。 今日饮宴,来人都做了最时兴的装扮。 男子们讲究宽衣博带,以示风流。 唯有易禾反常,不仅着官衣饮宴,且在席间频频提衣镌领,十分可疑。 大晋的官衣深领长裾,须着中衣才可上身,这是官仪。 由此可以断定,他穿官服不只是为了显示身份。 还是为了有理由穿上中衣,借此遮住脖颈罢了。 此其一。 其二,她自称有体寒之症,却在席间不饮热茶,也不食牛羊肉这些滋补驱寒的食物,反而不停地吃冰葡萄。 甚至连出汗也比旁人更多些。 其三,她回到府中就换了常服,且未着中衣。 室内还有一把未来得及收走的羽扇。 可见她分明也是畏暑的,体寒多半是假。 只是不知她这些离奇的举动,究竟企图掩饰什么。 …… “实在不是本王在意,而是他自己在意。” 裴行也蹙眉深思。 随后拿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语气: “听说这易禾时常招小倌入府,夜夜小登科,折腾得花样百出,身上定是留了不能示人的印迹,他不欲旁人看见,所以才要时不时遮掩一下。” 司马瞻先是愣了一愣,仿佛在咀嚼裴行这番话里的内涵。 片刻他默默点头,眉宇也渐渐舒展。 他确有耳闻,即便是断袖之间,也有一方须作女子角色。 难怪谢聃会好奇他与男子行欢时,是屈居人下还是……力争上游…… 谢聃也真是的,这还需问?只看他的身形…… 算了,想什么呢。 …… 入夜,御书房内。 司马策才将案上的奏疏阅毕,此时正倚在案后,边喝茶边听娄中贵回话。 “谢聃在雅集会上撺掇易禾扮女装做清商?” 娄中贵躬身道:“是,消息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易大人严词拒绝了。” “可惜……之后呢?” “之后易大人以腿疾推脱,被谢聃强逼着去寻了府医验伤。” 司马策在龙椅上直了直身子。 “验了?” “可巧,大人前些日子代天举哀,想是跪久了,双膝确实有些外伤。” “验伤时可有哪些人在?” “只有大夫和谢聃。” 娄中贵小心看着司马策的神色:“谢聃在席间,还借此事作了一首侧词羞辱大人。” 司马策将手中的青龙盏捏得吱吱作响。 半晌阖了眼轻叹一声。 “那就送他上路吧。” 娄中贵脸色一变:“陛下,谢聃乃正五品国子博士,又是谢氏子弟,轻易将人杀了,会不会……” 司马策睁开眼,抬头揉了揉眉心。 “是有点麻烦……那就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娄中贵无奈,只能点头应是。 司马策饮了最后一口茶,起身去往寝殿。 “召淑妃侍寝。” “诺。” …… 翌日早朝,易禾又提了一颗心去上殿。 意外地发现司马瞻也来上朝了。 没记错的话,陛下仿佛说过一月内都许他不必应卯,只听诏令。 难道今天陛下有召? 还是昨天饮宴发生的事已经有人呈报给陛下了? 这可如何是好。 雅集会好歹是太后娘娘殚精竭虑替司马瞻准备了许久的。 若是陛下知道她在席间跟谢聃抬杠,怕不会将她骂个半死。 这么一想,幸亏司马瞻今日来了,否则她一个人怎么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 此时娄中贵一声唱喏,陛下临朝了。 她偷瞄了眼陛下的神色。 龙颜和悦,没有生气,想必无人拟奏章告她。 就看一会儿有没有人殿上劾奏了。 …… 陛下今日确实高兴,一上殿就宣布了一件大事。 为嘉奖司马瞻平西大功,封一字王,赐封号:晋。 加封录尚书事,位尊三公之上。 赐金印绿绶。 赐中门驾车特权。 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特权。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同时加封易禾为大鸿胪,三日之后在太极殿行册封礼。 众臣皆肃穆揖礼:“恭喜晋王殿下。” 陛下则亲自走下殿对司马瞻叫了免礼。 …… 易禾暗自庆幸,原来司马瞻今日上殿是为了受封的。 她再抬眸向殿上偷瞄,发现陛下似乎也扫了她一眼。 吓得她忙将目光移到旁处。 “昨日谢丞相与中常侍给朕上了奏疏,盛赞晋王殿下仁厚礼贤,应予嘉奖。” 这奏疏上得也是莫名其妙,许是中常侍听说了昨日饮宴上的事,心中害怕。 然后马上就去找了谢相商议。 过程大约是这样的。 中常侍:怎么办啊,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搅和了殿下的雅集会,谢相你得替我想个辙啊。 谢相:你是不是傻?殿下本就想将易禾置于死地,谢聃只不过做了把刀而已。 中常侍:可是没成功啊,听说殿下生气了。 谢相:莫慌,我们二人连夜上道奏疏,将他结实地夸一顿就罢。 中常侍:那谢聃怎么办?殿下以后会报复他吧。 谢相:随便,但是你这儿子太蠢,干脆打死算了。 “哈哈哈哈……” 易禾只是想想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易大人……” “易大人,下朝了。” 司马瞻见易禾眼神呆滞,久立不移,却挂着一脸诡秘的笑容站在殿内,便上前提醒了一句。 “哦,多谢殿下。” 易禾扫视四下,果然诺大个太极殿里只剩了他们二人。 “大人方才在想何事?” 易禾叫他一问,倒一下反应不及,不知怎么回。 抬头发现司马瞻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而后一寸寸移到颈下、胸前…… 这个眼神她很熟悉,昨日在雅集会上,他也是这么看她的。 因着司马瞻那句“没有喉结”,她回去之后几乎忐忑了一整夜。 今日刻意将里衣的第一个扣子解了,稍稍露出一小片脖颈。 省得被疑欲盖弥彰。 但她现下心中不悦,因此胡乱地答了一句。 “下官是替殿下高兴。” 言毕便侧了身去,准备先行。 “本王还以为大人昨夜又新得了清秀小倌。” 易禾刚要挂脸,突然想到自己断袖保命的策略。 只小声道:“殿下说笑了,昨日未寻小倌。” 司马瞻点点头,给她让出路来。 “嗯,这句是实话。” 易禾心道,你又知道了? 第21章 故人 司马瞻确信她昨夜没去寻小倌。 因为她脖子上不见什么痕迹。 只是看她一身官袍迎风鼓舞,广袖翩袂的身影,忽又想起谢聃那句:京中断袖皆生得这般如玉模样。 此人虽然蚩蠢,这话却有些根据。 许多所谓贵族名流,自诩气度超群洒脱不羁,平日里要么四处参加饮宴,要么钻进竹林清谈,更有甚者,还会花钱找名人大儒替自己作文吹嘘。 其实有一大半盛名难副。 大晋也的确多美男,可是能同何氏王氏这些真美男相较的,却是凤毛麟角。 他在建康也只见过两个,其一便是易禾。 其他颇负盛名的几个世家,相貌只能算英俊,胜在才气谈吐和身量仪容。 再其余的,譬如脑满肠肥的、头肩一般齐的、脱了衣裳前头看是排骨,后头看是糖葫芦的,竟然也敢自命不凡。 “可惜了……” 司马瞻数来数去,难得长相气度都如此出挑的男子,竟是个断袖。 …… “阿嚏!” 在橙刚从外头进来,就听见易禾打了一个喷嚏。 “公子,别是得了风寒。” 易禾摇摇头:“不碍,可能刚才下值路上吹了点风。” 在橙放下手里的食盒,在房间里逶迤着步子,脸上写着欲言又止。 以往这般,定是她在外面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又不好意思来跟自己求证。 所以易禾干脆问了:“有事直说。” 在橙嗫嚅:“公子,我听街上的人说,这次雅集会成了两对呢……” “怎么了?” “这两对里,会有公子吗?” 易禾忍不住想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你说呢?我素有断袖之名,还在席间得罪了殿下,腕上戴着人牙手钏,一出手就将人烫个半死……” 在橙没听完就拿起掸子去了外间: “奴婢错了,奴婢不该问。” 易禾走到门口,故意逗她:“除了这些,还有旁的新鲜事么?譬如金街有个学堂快要授课了。” 在橙闻言,脾气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上学的事公子每年都要提几回,城里就只有一座官学,离家实在太远。 现在有了不用束修离家又近的学堂,她就知道易禾迟早还会打这个主意的。 “公子, 能不能不上学?往日您教我的那些,也足够了。” 易禾走过去,将她手里的抹布掸子都夺了: “本来我也觉得够用了,可前日你跟隔壁家的侍女夸嘴,说能替我抄书得赏钱,实际呢,一年都写不就几个字……” “可是奴婢一点都不喜欢读书,我是个庶民,些许识几个字就好了,读得学富五车又有何用?” 易禾板了脸:“不行,等学堂开馆,你必得去,我给你雇辆车上下学。” 在橙撅嘴:“卫家开馆授徒,还能缺弟子不成?奴婢还是在家替公子守着院子。” 易禾有些想笑,这丫头还真是有点聪慧在身上的。 前几日,卫凌确实托人带了封信给她。 信上说本应亲自来拜谒,可是他素来名声不好,恐怕连累易禾。 易禾当时就觉他杞人忧天:你再不好,还能有我荒唐? 再往下看,信里还说了另外一桩事。 一年前,卫凌打算在京城开一座学堂,无须束修,也不设试经。 消息一布开,平民子弟投名要拜他门下者就有不计其数。 因为大晋官学已经没落多年,士族家学大盛。 平民的孩子想读书,只能由家人传授,或者是去外面请先生入府来教。 所以束修就成了他们求学最大的阻碍。 卫凌这样的家世才学,贵族想给儿孙求个座下之席都要排队,他却能分文不取给平民传道授业,本来应该大褒特褒。 然而此间发生了一桩意外,使他遭遇了颇多挫折。 数月前,卫凌在府中设宴,一时兴起就作女装舞了一曲。 后来此事竟被散布得耸人听闻,人人说他是阴阳一体的孽根怪胎。 又将之前的谣言一块起底,令他在京中饱受争议。 后来投状的弟子来销名者已逾七成,眼见着学堂是开不起来了。 他只能一再推迟开馆的日子。 看到此处,易禾就明白了大半。 这些士族名流守着士庶有别的规制,风光了几百年。 他们见不得平民子弟进学,甚至忧心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通婚、入仕。 这些人眼中,卫凌此举就是在纡尊临卑,践踏士族特权。 因而才编织谣言,兴风作浪,让他这个学堂未启先废。 卫凌寻了许多办法皆不见效,最后才决定到司马瞻的雅集会上,再扮女装一舞。 司马瞻当即答应,甚至连舞衣都与他备下。 外人闻听,就是大晋的亲王邀人共赏男子着女装作舞。 作得一曲,还有重赏。 如此谁再敢置喙,就是挑衅东海王的权威。 所谓名流皆爱追风,说不定男扮女装又成了京中最新的潮流。 是以信的最后,他想请求易禾为他推介一名弟子。 先替他占满名状,不至于开馆那日门可罗雀。 易禾看罢,当下雀跃,这不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她早就想寻个学堂让在橙去读两年,奈何没有良机。 …… “不想读书的话,那我就替你寻个人家吧,你这个年纪若不为学业,委实没有将你拘在府中做奴婢的道理。” “每日给你买肉脯带去。” “我让卫凌亲自教你。” “行!” 在橙终于点了点头。 横竖这学是必得上了,总不能一直跟公子拿乔。 易禾又被她气笑一回。 “你若回想下之前那般日子,再看看我过得这般日子,就知道能一心扑在学业上才是福气。” 在橙知道她从前的艰难,此刻安静下来再不敢嘴犟。 …… 易禾生在建康,三岁那年母亲病逝,她就被父亲送到千里之外的易家祖宅。 易氏是百年世家,家学渊源,本族设有私学。 她每日跟着先生们学四艺、诵辞章、习礼仪、伺蚕桑。 除了武师教了几天,说她实在不是棵习武的好苗子。 学堂里所有的课业,她都学了。 父亲每年告假一次来探望她,那十几天就是她一年当中最快乐的日子。 冀地气候干燥,夏热冬寒,不似建康那般宜居。 她初至的几年,一到冬天就脸生皲鼻出血。 那年父亲回乡,远远见到城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鼻血在小脸上混沌成一片。 却一直在冷风里倔强地站着。 他又担忧又心疼,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至此之后,哪怕再想家,她也不会当着父亲的面提及。 父亲临别时每每叮嘱:“有朝一日先生们说你书读通了,艺学精了,为父便带你回建康。” 有了这个盼头,她每日拼命学,努力记,宵衣旰食夜以继日。 直到她十三岁那年,恩师和族长相继过世,她在老家无人照拂,父亲才终于将她接回了建康。 本以为回到家中,便可同其他世家子弟一样,春日里踏青饮宴,夏日里纵情山水,秋日里赏花游肆,冬日里围炉煮茶。 好好闲暇两年,且吃且玩且膝前尽孝,等十八岁上大中正给她定了品阶,再按部就班地入仕做官。 可惜,父亲觉得读书的苦她吃得还不够。 在她回去的第三日,又把她一杆子支到李姓士族的私家学堂里。 反抗无效,继续读。 李氏家学在大晋士族中最被趋之若鹜的。 百年以来,数朝天子都曾将皇子公主送来进学。 座下的子弟也不乏平流进取,坐至公卿之人。 父亲为求一席已耗费毕生人脉,纵使她心中再不愿,也不敢不遵。 正是在李府读书这几年里,她结识了一位故人。 也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一段孽缘。 彼时她自知求学不易,是以闭目塞听,每日发奋。 许久之后才同一名李姓同窗熟谂。 此人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先生说他资质好得不似凡人,不愧是李氏的嫡系子孙。 武她没见过,却亲见他将才得的一本八卷二十余篇的《抱朴子》三天就诵了下来。 更难得的是他还有一副惊为天人的俊美相貌。 彼年之子,美如冠玉。 彼年豆蔻,不复来归。 因学堂就设在他自家,是以他时常在散学之后邀了挚友同她一道谈古论今。 还将学堂里极少授课的《六韬》《孙子兵法》带给她和他那位挚友来读。 后来再相熟点,便知他有些叛逆,常作惊人之语。 什么士族百无一用,相弃须臾。 什么世道不良,不如归隐。 什么研习百遍仪礼,不及上阵杀一敌。 那时的易禾懵懂,并不知他在发什么疯,大多时候都是和他那位朋友一起仰头看天,相顾无言。 但他真的很喜欢易禾,经常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往她的车子里塞礼物。 有时候是条青虫,有时候是只蝘蜓。 然后躲在暗处偷听易禾惊喜的尖叫声。 易禾晓得要礼尚往来,但又怕自己的回礼他不收。 只好半夜隔着墙头偷偷扔进他的院子。 有时是攒了几个月的狗屎,有时是一挂点燃的炮仗。 端的是兄友弟恭。 可惜,好景不长,盛筵难再。 突然有一天,他就离开了李家,再也没回去过。 此后,他们也没有把酒言欢、促膝长谈的时光了。 第22章 杀戮 她心里正想着这桩陈年旧事,耳边听见有人紧了步子迈进中堂。 她鲜少见有诚疾走,忙起身出去探问。 “公子,方才朱雀街出人命了。” 朱雀街距她府上不过几百步之遥,因而易禾叫这话吓了一跳。 “京畿治防还算稳固,而且你不是上几天刚说过,东海王一回京,连京城的耗子都不敢出门,管保弊绝风清不遗巨细吗?” 有诚尴尬地低了头:“人就是殿下杀的。” 易禾又问:“所为何事?” “说是一个卖豆腐的货郎不小心冲撞了他的仪仗,被他……一剑射死了。” 那就错不了了。 司马瞻回京那日,也是用同样的手段杀死混在仪仗中的刺客的。 “后来呢?” “后来……殿下命人将那货郎的尸体拖在车后……血污碎肉撒了半条朱雀街。” 踏刑是胡人常用的虐俘手段,不过多用在活人身上。 说他暴虐吧,他拖了具尸体。 说他仁慈吧,他拖了具尸体。 权当那卖豆腐的货郎是刺客所扮,司马瞻杀也杀得。 但当街游尸是不是有些残暴了。 …… 朱雀街是易禾上朝的必经之路。 早晨出门前,有诚特意在腿上绑了几支短镖防身。 因为昨天的事故,他今日格外警惕,一路上手不离剑,眼睛也没闲下过。 易禾笑说:“不用紧张,就算有刺客,目标也不是我。” 有诚朝四下看过一遭:“公子,今日这朱雀街有些不对。” 易禾早上嗜睡,上朝的路上总要在车里打个盹。 因此没留意过之前是个什么光景。 此时她揭开帘子朝外面望了望,天色还没有大亮,路边有几声虫鸣茕茕。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呜咽,像是北风裹了不知哪家的破门颓牗。 清冷中有丝阴晦之感。 要说不对劲的地方,想是以往这个时辰,已经有引车卖浆者陆续入市。 她有时即便盹着,也能听到辘辘的车轮和叫卖声。 今天确实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而且他们行了两条巷子,也空荡荡不见一人。 哦,除了在商铺檐下睡着的乞丐。 有诚走上前去将那乞丐踢了两下,脸色一变:“公子,人死了。” 易禾咽了口唾沫:“怎么死的?” 虽说春分前后多北风,但建康的春天是不会冻死乞丐的。 有诚抬了抬乞丐的脖子,沉声道: “一剑封喉。” …… 直至完全驶出朱雀街,有诚已经发现四个乞丐横尸街头。 虽然四人没有死在一处,但无一例外都是被抹了脖子。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司马瞻一回京,京中治防开始变好。 完全就是鬼怕恶人罢了。 想是周处见了司马瞻,也要甘拜下风。 …… 早朝上,易禾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地将同僚所奏之事听了个遍。 果真无一人提及朱雀街的两桩凶案。 就连有事奏到天明,无事奏到明天的御史台也一个个成了锯嘴葫芦。 弹啊,不是挺能弹的吗? 若说那几个乞丐或许死于夜半无人知晓。 货郎之死可是有满大街的人证,怎么无人劾奏呢? 都在尸位素餐。 说到底,还是畏惧他东海王的势焰。 不对,很快就要称为晋王殿下了。 …… 说起这回事来,易禾倒是有些不解。 陛下既赐了他一字王的封号,为何不赐封地,却加封一个录尚书事。 前朝并没有武将兼任录尚书事的先例。 这个职位非同小可,即便是丞相之尊,没有录尚书事的权力也形同虚设。 如今司马瞻以一字王、大将军的身份,又掌管了权力最高的尚书台,称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还稳稳压了同为录尚书事的谢丞相一头。 这不比赐个封地还要危险。 难怪满朝文武支支吾吾。 以后他们给陛下的奏疏,只要司马瞻在意的,也要在他眼下过一遍了。 她满腹牢骚捱到下朝,刚出殿门就被娄中贵悄悄拦住。 只看娄中贵的眼色,她就知道陛下八成是又生气了。 好在应付这种差事她还算有些经验。 以往陛下震怒之余,也会召她入御书房伴驾。 多数时候不需要她开口,只在一旁站着就行。 陛下若记得,就赐她一碗茶喝。 若不记得,就赐她一盘点心吃。 临走时才轻飘飘地问几个类似巡视皇陵、指引嘉礼之类的闲话。 …… “怎么今日恹恹的,是南风馆的人伺候得不好?” 司马策语气虽揶揄,但也叫易禾吓出一身汗来。 因为她一直忆着那四个乞丐的惨状,总是打不起十足的精神。 没想到陛下竟能察觉。 “微臣不敢,自上次陛下训斥之后,微臣再没去过南风馆。” 司马策见她语出惊惶,兀自扶额浅笑。 “平身吧。” “上回昌伯侯让朕赐婚的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陛下当时是允了的。” “没错,现在昌伯侯说他谨遵圣谕,觅了桩门当户对的好姻亲,又来请朕的赐婚。” 昌伯侯也是有意思,你嫁女便嫁女,要紧的是门第相当你情我愿。 偏要陛下赐什么婚? 她笑道:“依昌伯侯上封奏疏所说,桓清源为嫁寒门子弟多番寻死觅活,以证情真。后不过几日又欣然去雅集会候选,莫衷一是?。足见他之前所言不实。” 司马策也笑笑:“朕深以为然。” 易禾抬眸看去:“所以陛下是准备赐婚了?” …… 天子高坐案后,手指无声地点着桌子。 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半明半暗讳莫如深。 半晌他道:“易卿觉得可否?” 易禾老实回话:“这桩婚事,倒是对朝廷社稷极有助益。” 司马瞻不但势焰可畏,人也生得俊美无俦。 桓清源能看上,一点都不奇怪。 还有昌伯侯这只老狐狸,应是知道司马瞻回京之后,第一桩大事就是要选妃。 所以才故意掐着节点给陛下送膈应。 先提一个陛下无法接受的请求,譬如赐婚庶民。 再提一个较好接受的请求,譬如赐婚皇室。 如此陛下就会在第一次拒绝之后,不自觉地做出感情让步。 他的第二个请求也就水到渠成了。 旁的不提,昌伯侯登门槛的绝技已经练到家了。 “朕也以为,这桩婚事可成。” “只要殿下没有异议便罢。” “不需要他的意见。” 易禾不敢再应和,这个话柄实在危险。 她知道皇室议亲并不看重这些,多在意的是能够利用姻亲来稳固江山,制衡朝野,利于社稷。 但哪有丝毫不问本人意愿的。 司马策见她突然缄口,稍稍在龙椅上探了探身子。 “因为她看上的不是王弟……” “是你。” 第23章 赐婚 易禾实在想不通。 她甚至连桓清源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 只知道她长于丹青,还得了司马瞻的盛赞。 整场雅集会下来,他们两人半个眼神都没对上。 情愫因何而生? “陛下,这定是昌伯侯的诡计……” “哦?” 司马策挑挑眉:“你且说说,是何诡计?” 易禾愤言:“他、他想挑拨陛下同微臣的关系。”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心虚,昌伯侯若真要挑拨,必定是挑拨陛下跟殿下的关系。 或者是陛下和门阀的关系。 她一无实权,二无朋党,有什么可值得挑拨的。 司马策没有立时驳她,只是自案前起身,径自走到她面前。 因她垂首,只能看到官帽上的笼巾。 “抬起头来。” 易禾微微抬头,由于陛下身量颇高,只能看见他胸前的一块团型龙纹。 还能听到一道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其实朕也有些疑惑,王弟有身份才干,卫凌有家世样貌,为何清源偏偏倾心于你?” 易禾心道,不止是您,我也想知道啊。 总不会因为我是个断袖。 “朕是说,朕从来没见过易卿着常服的样子,许是别有一番风致。” 易禾颔首:“陛下明察,当日也是着的官衣。” 常服有什么可看的? 席上那些褒衣博带披发跣足,动辄袒腹露膀子的,哪一个中看。 司马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许久,转身时留下最后一瞥,只道:“来人,设座赐茶。” 易禾哪里敢落座,一会儿磕头的时候多不方便。 “微臣还是站着吧。” “这么说,易卿是不想答应这门亲事了?昌伯侯的家世难道配你不上?” “微臣惶恐,不敢高攀昌伯侯。” “那别人呢?” 易禾有点懵,哪个别人? “雅集会上有没有看上别人?” “没有。” “如此……” 陛下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他同司马瞻一样,面上总是一副云山雾罩的神色,让人半分也琢磨不透。 可一句没看上,恐怕不够断了陛下的念想。 事已至此,也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陛下是不是忘了,微臣是个断袖啊!” 情急之下,她竟然扯了扯自己袖子。 难道还不明显吗? 她何时同女子有过绯闻? 司马策笑笑:“你这个断袖,是只断在象姑南院的小倌身上?” 易禾又一懵。 陛下今日也是奇了,话头总在这上头打转。 不过自己是个断袖的事,昌伯侯不会不知,又如何不会在意? 除非是南风馆那几个小倌走漏了什么消息。 幸好陛下也没有难为,只抬了抬手:“喝茶吧。” 易禾不敢再推辞,将案上的狮峰老井端了起来。 这茶产自狮峰山麓,用龙鸿泉的井水冲泡,甚是难得,据说陛下从不轻易赏人。 若她拒了,唯恐陛下不悦。 “方才你说,朕替昌伯侯桓锏主张一桩婚事,将有助于社稷。” 易禾呆住,就说听话不能听半截,现在可是作茧自缚了。 “陛下若替昌伯侯赐婚,确实可以笼络一二,但是话又说回来……” “话已经说不回来了。” 易禾心里一紧,撩了官袍摆缘就要下跪,却忘了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这茶水才呈上来片刻,也就将将落了滚,被她这么一颠,洒了些许出来。 司马策眼见着她莹如葱根的指节瞬间就红作一片。 易禾双眉紧蹙,硬是咬着牙将茶盏稳稳端住了,又郑重放回案上。 官体要紧,官体要紧。 不能失仪,不能失仪。 “那请陛下赐微臣死罪,微臣此生绝不娶妻。” 她若非义正言辞地明确拒绝,恐怕之后陛下一直会拿此事与她理论。 倒不如来个痛快。 司马策几欲开口,想知道她是因为着急还是方才被烫狠了。 不然为何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似泣非泣,氤氲着扯不断地愁绪。 不娶便不娶吧,何必一副慨然赴死的模样。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易禾的膝盖和脖子都开始酸痛。 “你起来吧。” “微臣不敢。” “你想没想过,如果朕拒绝了昌伯侯,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易禾伏地,轻声道:“赋税悬欠、官帑亏饷,昌伯侯怀恨在心,勾结朋党作奸犯科,轻则祸乱朝纲,重则……倾覆王朝。” 言毕她又一叩首:“微臣死罪。” 司马策看着她袖中露出通红的指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易卿所言极是,只不过在极端之下,还有中间。” 易禾蓦地抬头,她不知道这种事如何还能折中。 无非就是赐婚和拒婚。 除非陛下赌上一赌,赌昌伯侯这次的奏疏也并非真心,仍是试探。 或许陛下再复一次“允”字,昌伯侯自己就老实了。 但万一他这次来真的,陛下就再无反悔的余地。 自然,她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你且退下吧,容朕再想想……” 易禾起身,见司马策倚在案后阖了双眼,似乎是不想再说话。 …… 娄中贵照例在殿外候着。 他见易禾出来时,失魂落魄形容恍惚。 便没有多问,只悄悄进了御书房伺候。 陛下果然也是一副忧思之状。 他心中了然一二,开始收拾小案上剩下的半杯残茗。 “放那儿吧,别收了。” “是。” “你先出去。” “是。” 娄中贵躬身悄悄退了。 司马策踱下阶来,偌大个御书房里,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午时。 娄中贵来请午膳,发觉陛下已经恢复了神色。 顿时觉得心下宽松不少。 “午膳就在里间用吧。” “是。” “今夜召淑妃侍寝。” “哎,遵旨。” 娄中贵一迭声应着,难得陛下心情不好时,还能回应侍寝的事,这也算替他免了不少的盘问。 陛下自登基之后,整日顾着励精图治,一向不大爱去后宫走动。 不但太后皇后要紧盯着他问责,连常侍大人也时不时过问一句。 要是每天的差事都像今天这么好当就舒坦了。 娄中贵一高兴,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想起上午没收拾完的茶盏,准备一道收了。 走到案前却愣住。 茶呢? 他明明记得,半晌的时候还有大半盏茶水在这搁着。 这会儿只剩了一个空盏。 别是谁见这狮峰老井稀罕,给偷偷喝了吧。 陛下没有赏赐的饮食,若是被偷吃偷喝偷拿,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端着空盏紧走两步出了书房,召来几个当值的太监宫女。 “你们今天谁去御书房伺候了?” 几人都纷纷摇头。 他这厢正纳闷着,远远看见同在御前侍奉的范轶走来。 娄中贵朝他招招手:“今日御书房的茶水,是你上的?” 范轶道:“回中贵,是奴婢上的。” “那你去时,易大人可在?” “在呢,不在那茶可是赏给谁?” “那大人走后,你没进去给偷喝了吧?” 范轶立马严肃起来:“中贵如何冤枉人,奴婢奉完茶就去太后宫里了,这不刚回来么?”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范轶凑上来贴着他的耳朵:“陛下今日是不是召的淑妃娘娘侍寝?” 娄中贵瞪大双眼:“你不要命了?” 第24章 对峙 除了昌伯侯求赐婚,易禾还有一桩烦心事。 明日就是司马瞻的册封大典,他今日本该在太常寺和礼曹官员的指引下,来太极殿预先走一次行放,以免正式册封时出现纰漏。 结果他们等了一天,也不见司马瞻的影子。 署下派去的郎中令说帖子送了两回,王府的侍卫只收了,却一直不见来人。 连个口信都没给传出来。 情急之下,两处的礼官都来太常寺找易禾商议对策。 可易禾那会儿正在御书房面圣。 几个人一时半刻没等到她,便开始在院中闲聊起来。 易禾回去时,正听见他们踽踽私语。 太仆萧生道:“诸位,你们能猜透陛下这回大封殿下,究竟是何用意么?” 奉礼郎卢忠咂咂嘴:“说来也怪,殿下既然手握重兵,陛下何不赐他做个封疆大吏,远远地支出京城,还能免了卧榻之侧的危机。” 鸿胪寺少卿郑论表示异议:“你懂什么?封地的前提是京中有家眷留守,殿下还未成家,有何掣肘?若赐了封地,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招兵买马,日后谋反岂不是易如反掌?” “大人此言差矣,殿下长久留京,哪怕在王府打个喷嚏,唾沫星子都能飞到太极殿,要是造反逼宫的话,同样易如反掌。” 易禾拉了脸,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们身后。 她素日里极少严厉治下,一则因为太常寺的差事无关宏旨,实在不必呼来喝去。 二则因为礼官最重清贵体面,动辄疾言厉色,实在有失上下官体。 三则他们每日规行步矩,时不时还被御史台弹劾,实在已经够倒霉。 所以但凡不太过分的,易禾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等于她瞎了。 郑论第一个发现她,忙躬身揖手:“下官见过大人。” 余人也吃了一惊,慌忙见礼。 易禾冷笑:“怎么不聊了?有什么是本官不能听的?” 奉礼郎卢忠小跑着去室内搬了把椅子给她,又讪讪道:“大人言重了,只是些家长里短。” “哦,我当你们在聊三公曹的大狱里有没有坐北朝南的雅间,还是秋决削首的时候要不要排号呢。” 易禾落了座:“妄议天家,祸及九族,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 因为太常鸿胪两寺毫不涉政,是以多靠自治。 简单来说,只要陛下和易禾不管,就没人能管得了他们。 就算御史台弹劾,也是官体官仪之由,小小不言都能揭过去。 所以这两处的官员,最是喜欢背地里口无遮拦。 可是口无遮拦也该有个度,以今日之言,怕不是要太常鸿胪二寺都来陪葬。 此时几人只垂首不言,作聆训之状。 “今上是个杀伐果决之人,你们如此不知忌惮,公然诽议谋反逼宫之事,口出篡权僭位之言,此番若是上达天听,会是个什么后果,想必不用本官提醒你们。” 并非易禾吓唬他们,莫说当今陛下,换任何为君者遇上这种事,只砍他们自己的脑袋都算格外开恩了。 箫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忙请罪:“下官只是见衙门里没有旁人,所以才一时大意,口出妄言,还请大人恕罪。” 没错,他们就是觉得礼官皆是不求闻达,自以无患。 只要不得罪人,肯定不会被告到御前。 “没有旁人?” 易禾指了指院内的几排公房。 “你们且进去走到窗前听听,一字一句皆能入耳。” “既知侧卧之榻不容酣睡的道理,怎么又对衙门的人深信不疑了?” “太常寺这个院里,焉知日后没有叛变告讦之人。” 易禾一连怒斥三句,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已有些惶恐。 现在朝纲不稳,党争纷沓,还真说不好以后谁会党同伐异。 到时人家先入为主,随便一盆脏水浇下来,自己就再也洗不清。 须臾全都失色:“下官知错,求大人救命。” 易禾长叹一口气:“为防有人益己诛异,明日册封大典之后,本官以失仪为由,罚你们都去守陵,为期两月,可有异议?” 这就是将所有人都绑在一条船上了。 日后谁想摘清自己反咬一口,易禾便是人证,守陵便是物证。 “多谢大人周全,下官没有异议。” 易禾又道:“那便这么定了,你们就先委屈两个月。” 几人将感恩戴德的话又说了一箩筐,易禾忙叫他们止了。 因为正事还没解决。 亲王册封何其要紧,既然司马瞻不肯亲来,只能派人去晋王府教礼。 易禾虽不愿意,但她身居长官之位,也实在推辞不得。 真出了什么岔子,她还是被首要追责的那个。 教就教罢,反正她已经得罪了陛下,还在乎再得罪一个殿下么? …… 议定之后,易禾回到公房。 案上照旧有一盏热茶搁着,白青正背对着她在柜子里找东西。 看她进门便行礼:“大人回来了。” 易禾想想方才那几个,再看看白青,感慨道:“只有你是省心的。”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叫白青有些不知所以。 “大人何出此言?” “别提了,有些人怕是守陵守傻了,只要见到活人就一堆废话,所以我让他们都去侍奉先祖了。” 白青笑笑:“可是大人罚他们去守陵,不怕他们怀恨在心?” “有什么办法,我来衙门之前刚面过圣,下值后又要去王府教礼,若今天的事一旦被人告发,你猜他们首先会疑谁?” 白青站在原地,好生琢磨了半晌。 终道:“还是大人最通透,既替别人挡了灾,又给自己消了疑。” 并非易禾多疑,是这几日手下告诉她,谢相突然好端端将一个中书舍人遣来了太常寺喂羊。 虽说丞相有官吏任免权力,从七品的官员任调不一定要呈报御前,但易禾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太常寺这几个署官惯爱搬弄口舌,保不齐哪天就被人拿了把柄。 先远远地支开俩月再说。 反正谢相不会让自己的人一直在这里喂牲口。 此时白青将嘉礼册子递给她。 易禾接过揣在身上,预备着晚间拿给司马瞻过目。 第25章 议事 “公子晚上出门也要穿官衣?” 在橙见易禾沐浴回来又套上一身新的官服,心中着实好奇。 易禾笑笑:“这不是官服,是大鸿胪的礼服。” 既然要去教礼,还是将穿戴都配齐了,免得司马瞻仍不觉得郑重。 在橙上手摸了摸这件新礼服:“公子,晋王殿下可真是你的福星,每次遇上殿下,您都能升官。” 啧,易禾听了忍不住咂了咂嘴。 事实是她只要挨上司马瞻,就是一连串的倒霉。 若不是他六年前那句话,她何至于现在被满朝文武欺辱挞伐? 若不是他邀自己去雅集会,又何至于被昌伯侯利用? 但这其中关节,跟在橙是无法说清楚的。 “是奴婢说错了?上次殿下回京,陛下封了您做使持节,这次殿下册封,陛下又封了您做大鸿胪。” 易禾本来还在烦闷,倒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错倒是没错,只是这使持节和大鸿胪,只是个虚衔,并无实权,且这些个名分只能用作一回。” 在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也是份荣耀嘛。” 易禾点点她的额头:“数你聪明。” …… 日近戌时,她弃了车子,同有诚徒行至晋王府。 早晨她上朝时,街面上就空无一人。 眼下才戌时刚过,正是水门店家沽酒卖花的好辰光,如今却家家车马冷落。 不用想,都是被这两回凶案闹的。 作孽啊! …… 王府内一片肃穆。 虽有仆人往来,但都垂首穿梭,连脚步声也不闻。 易禾进门时,司马瞻正在不紧不慢地收着一幅地图。 她说明来意,将嘉礼簿子递了过去。 司马瞻翻了几下:“易大人是说,我们要将明日的册封大典预演一遍?” 易禾颔首:“正是。” “为何?” “晋王册封,礼逾立后,一则位尊事重,二则流序繁复,未免大典出错,嘉礼都应提前行放。” 司马瞻一脸不以为意:“如此,若是典礼上出错,可有人知晓?” 易禾想了想,除了礼官,想必无人看得出来。 便老实回道:“除却执礼的官员,无人知晓。” “那不就结了?只要大人不说,本王不说,谁知道错了?” 易禾伸出手指,朝上指了一指。 “举头三尺有神明。” 她今日穿了件笼冠大袖衫,浅栗颜色,外罩一件同色的半透纱衣。 虽说有些阔大,但更显几分风致。 她一伸手,广袖垂落,露出一截雪腕如练。 烛影摇红,素靥清妆。 没有熏香,满室只闻得阵阵罗草味道。 难怪她会作女子角色,这简直比…… 司马瞻定了定心神,将手中的嘉礼簿子随手甩到案上:“本王刀下伏尸百万、血流千里,现在才说畏惧神明,大人不觉得好笑吗?” 易禾没话可讲,将簿子收进袖里,揖手道:“既然如此,下官告辞。” 请你又不来,教你还不学。 祖宗神明都是你们司马家自己的,你爱敬不敬,与我有什么相干? 司马瞻负手立于她面前,冷冷问:“不如说些正经,昌伯侯桓锏一事,不知大人作何打算?” “不劳殿下费心。” “放肆!” 易禾假笑:“陛下都未明令下官迎娶桓清源,殿下此番应是逾矩了。” 司马瞻被她一呛,一时没有话回。 他只看得她一个头顶和投在眼睑下的长睫。 姿态看似乖顺,实则奸猾狡黠。 就知他毫无靠山却能攀上九卿之位,不只是因为有才学傍身。 这招“难听的话,笑着说”,怕也是他的得意之作吧。 司马瞻撩了衣袍,又坐回去。 “本王未有迫你娶亲的意思,但你须知,你若不娶,皇兄就必得娶了。” 易禾道:“昌伯侯未必真心嫁女,陛下自然也不用娶。” 司马瞻闭了闭眼,像是笑她的天真: “昌伯侯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虚与试探,皇兄也得索尔必应,你一句不娶便罢,昌伯侯的脸面谁来成全?” “人道帝王三宫六院,纳一个门阀之女很是寻常,可你瞧着张皇后的母族是摆设吗?” …… 司马瞻的话虽然咄咄逼人,但易禾听了却有些耳热。 这件事她确实思虑不周。 她确实没想过还有昌伯侯的脸面需要成全。 目前看来,或许只能由陛下娶了桓清源才能息事宁人。 可是桓裥的女儿若是入宫,分位肯定不宜太低。 那需要顾忌的就更多了,毕竟这后宫中何止张皇后,还有谢夫人和四妃…… 陛下突然纳了桓氏女,想必这些嫔妃的母家都会心生不满。 届时门阀混战,皇权岌岌可危。 她深吸口气:“下官懂了。” “你懂也不懂,据本王所知,清源已过桃李之年,昌伯侯又十分疼爱这个女儿,所以他奏疏上说清源心悦于你,多半是真的。也因此,哪怕皇兄背着后宫门阀的重压想娶清源,昌伯侯也未必同意。这也就意味着,皇兄极可能腹背受敌。” 易禾捕捉到一个疑点:“可是下官听说桓清源是十九岁。” 司马瞻道:“她已经连续三年十九岁……这是要点?”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要点。 易禾默了默:“那就是只有下官娶了,才能让昌伯侯无话可说。” 她向来知道陛下心思深沉,算无遗策。 却不知帝王心术也有乏力的时候。 司马瞻偏了偏头:“再说一遍,本王不是这个意思。皇兄登基前就说过,以后安邦之策不靠姻亲,是以他不会迫你娶桓清源,本王亦然。” 易禾是相信的。 否则司马瞻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权臣之女做王妃了。 不过是不是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司马瞻将此事的利害分析得多通透,她也无法答应。 若她是个真郎君,为了江山社稷,娶便娶了。 可她若是娶了亲,身份一朝被勘破,岂不是给陛下乃至大晋招来更多麻烦? “下官只问一句,如若桓清源心悦殿下,殿下会娶她吗?” 司马瞻极快地看她一眼:“自然会。” 易禾再揖手:“下官告退。” “等等。” 司马瞻转过身来,易禾顿觉一道阴影将她罩下,因而不露声色地退了一步。 “你既是皇兄的心腹,也该知道一些他的牵掣制肘,而不是只受君恩,怠于履职。” “下官会再作打算……” 她确实有个打算,只是不知道胜算几何。 言毕,她转身出门。 司马瞻在她身后道: “所以,大人还是走一趟破凉山吧。” 易禾脚下一顿,他如何知道这桩渊源。 第26章 上山 易禾离开的时候神思涣散,差点撞上正要进门的裴行。 裴行看清是她,刚要见礼,她忙挥手阻了。 “将军不必多礼。” 裴行也没同她客套,径自奔去了前厅。 “殿下,人抓到了,这回总算抓了个活的。” 司马瞻淡淡地点了个头:“先打个半死再说,若问不出什么,就将手脚剁了,该谁的给谁送去。” “是。” 她只不过走慢了几步,就又听到王府内的一桩暴虐行径。 心中不免有些后怕,往后要对司马瞻态度再好一些才是。 …… 易禾走后不久,王府内也驶出一辆车驾。 马蹄借着月色清辉,在官道上飒沓如风。 司马瞻一手揭开了窗帷,见外面人影寥落,街灯也甚是萧瑟,心中莫名有些沉重。 其实建康的模样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 只是同他一样,失了一份意气峥嵘,甚至还有些沉沉的暮气。 六年辰光,屈指堪惊,连城中那个少年也不复往日情形。 山水无恙,物是人非,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心境吧。 …… 马车一路飞驰到了中门,一个小太监提灯来迎。 二人下了车,步行进得宫去。 他同裴行且走且聊。 “裴行,你说我们戎马倥偬四处征战,所图为何呢?” 裴行不料他有此一问,懵懵地答道:“想必是河清海晏、家给人足?” “是啊。” 司马瞻轻叹了一声:“可是本王这几日发觉,一到夜里城内杳无人迹宛若空城,连建康都寥落至此,其他州郡可想而知。” “咳……” 裴行握拳拢在嘴边,小声道:“其实,殿下没回京前,京城还是很热闹的。” “果真?” “不对,你这话什么意思?” …… “殿下,殿下不能在这里打,这是宫里……” “少废话,出招!” “……” “可以啊,再来!” “……” “别装死,给本王起来!” “……” “怎么了?” “御医!” “仵作!” …… 司马瞻漏夜入御书房面圣,兄弟二人一直谈到半夜。 “王弟匆匆赶来,就是怕朕要娶桓清源?” 司马瞻在阶下揖手:“朝堂之上虎狼环伺,臣工不顾民生艰难,不谙安危存亡,满朝尽是党朋染指吏胥弄权。皇兄纵是再有雄才大略,也经不起困顿在这些苟且之中。” 司马策闻言,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王弟这句话,朕就算再难些也无妨,况且现在你已回京,再怎么艰难,也好过之前了。” “至于昌伯侯桓锏那边,似乎只有朕纳了清源,才能解眼下之困。” 司马瞻摇摇头:“清源心悦并非皇兄,万一她不同意进宫,非但无法解困,桓锏反而会认为皇兄将他女儿东推西卸是看轻了他,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司马策陷入深思。 不得不承认,司马瞻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桓锏要的是易禾,他自以为纳了清源是对桓锏的补偿。 但桓锏可未必这么想。 …… “桓锏屡屡张机设阱同皇兄作对,不如干脆了结了他。” 司马策如何不想了结他? 桓锏贪墨坐赃中饱私囊,又恃权轻君兴风作浪。 若不是投鼠忌器,他早就将他抄家了。 可是这次并非良机。 “现在还不行,朕未想到万全之策,若一味负气斗狠,恐怕还会牵连他人。” 司马瞻走近问道:“除了他的同党,还能牵连谁?皇兄指的该不会是易大人?” 司马策笑笑:“父皇驾崩前特意叮嘱,要朕善待勋臣之后,你放心,朕心中有数。” 说罢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司马瞻虽住了口,但总觉得皇兄这般迫不及待地捂嘴,愈发可疑。 希望是他多虑了吧。 …… 今日好容易休沐,却又是一个连绵雨天。 易禾一觉醒来,已快午时。 她匆忙洗漱完毕,命人装了两筐杏子,捏起一柄竹伞就要出门去。 在橙急忙追出来:“公子,不先用午膳么?” 易禾笑笑:“去拜神仙,不敢用膳。” “神仙?” 在橙口中重复了一遍。 京中有此美誉的,也只有长生观的那位拂尘子道长了。 那可真是位神仙! 拂尘子出身陇西李氏,世代以诗书传家,祖上皆是文人大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功名利禄对拂尘子来说,简直是囊中之物。 不过他是个异端,在入仕和治学之间。 毅然选择了出家。 至于“神仙”之谓,只因他生得仙姿玉质,又能遁世离俗一心向道,故而得名。 在橙每每出门,时常听到有人赞他月白风清,有仙人之质。 本以为这是坊间讹传,直到有一次,她在街上亲眼看见拂尘子。 只此一回,此后她逢人便说:但凡给他身边牵只鹤,立时就可飞升上天的…… 现在听说易禾要去拜访他,在橙满心满眼都是艳羡新奇。 “公子,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听说你们还有私交?” “公子,奴婢可否同行?” 易禾笑笑没有言语。 这姑娘就是见不得美男子,比十顿炙肉还让她瘾大。 …… 长生观位于京郊的破凉山上,倚着山势孤兀而建,有种遗世独立的美感。 因为是皇家道观,寻常庶民不被允许登观,平日里也少见人迹。 今日有雨,更是半个行人也无。 她在山脚下雇了一个脚夫,替她挑着两筐杏子上山。 一路上看尽远山迷蒙,突峰鹜林,美不胜收。 若不是她有事急着上山,在这山中赏赏雨也是消遣。 两人行了约有二刻的脚程,便到了长生观所在。 道观门口有两个小道士守门。 其中一个易禾认得,是拂尘子的跟班小徒弟混玄子。 人长得齐整,心眼也通灵。 混玄子也一眼认出了易禾,他迎上前几步,笑眯眯地寒暄:“易大人怎么赶这么个天儿过来了?” 易禾揖礼道:“叨扰了,你家住持可在观中?” “在呢在呢,估摸着这会儿还在会客。” 易禾闻言停住,心中有些不决,看来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可是明天就要上值,再没有旁的机会了。 第27章 拂尘子 她正在原地踟蹰,忽听耳边传来一声软语。 “不想今日在此偶遇易大人,大人恭安。” 对面,桓清源正含羞怯怯地对她施礼。 她忙还了一礼,再不敢抬头看她。 “不知大人是来敬香祈福还是相术占卜?” 易禾颔首:“来上炷香便罢。” 桓清源还想同她多说几句,但见她漫不经心,也只点点头,带着侍女下山去了。 …… “大人,您请。” 混玄子在前边引路,易禾笑笑跟了上去。 她见这小道士健谈,便多问了句:“这位桓家女郎,时常来长生观吗?” “只这三四日来过两次,昌伯侯倒是常来。” “不过她每次也待不长,方才就在咱们观内的亭子里同师父叙了片刻。” 易禾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这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拂尘子的门是极难登的。 若被拒之门外安置在亭子里,也勿要心生不满。 可这小道士不知,她算是最了解拂尘子的人里,其中的一个。 …… 一溜九十九道石阶,走完就到了长生观的主殿。 “请大人稍等,容贫道进去通报。” “有劳了。” 混玄子刚进门不过须臾,易禾就听见拂尘子的声音急急传来。 “说了外头人不给进,凭他是谁……”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赶到了圜堂门口。 看得出来,他似乎真的很怕有人入了他的门。 …… 易禾隔着门阶雨幕与他相见,恭恭敬敬地对他揖了一礼。 拂尘子一下愣在原地。 竹伞下罩着的那人,已经与身后的青山远岫融为一色,迷迷蒙蒙看得不甚清楚。 他眉目微动,似乎有些诧异。 易禾面上也有些赧然。 往日相见,自己都是陪王伴驾,执礼时须低眉敛目,连半个眼神也不敢落在旁处。 更没有同他私下说过半句话。 今日孤身前来,属实有些造次。 可面前的人似乎从未变化,只着单衣祫帻这般站着,就无端给人一种皎白弯月挂苍穹的感觉。 只要他不开口,怎么看都当得起神仙二字。 收起心思,易禾朝他笑笑:“不请自来,叨扰住持了。” 随后她指了指地上的两个竹筐:“这是今春才收的杏子,哦,这一路都是它在前,人在后。” “雨天行路沾了泥,我特意带了一双新的靴履来换。” “来时刚刚沐浴,也未进午膳……” “进来吧。” 拂尘子出声打断她,自己转身进了屋。 易禾在檐下换了靴履,进门后又净了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拭干,这才跪坐在矮几旁的软垫上。 这是一间阔大的圜堂,堂内的香案上袅着几缕薄烟,香雾缭绕,盈满一室。 拂尘子掀了道袍坐在她对面,专注地碾起一角茶饼,并不看她。 屋子里静得使人如坐针毡。 “还是你院中那棵歪脖树上的果子?” 半晌过后,拂尘子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易禾忙道:“正是,往日住持爱吃,这回便带了些。” 说罢起身拿起两枚,又淘洗半日,才给他递过去。 拂尘子幼时在常德一带住过两年,是以口音与京城有些不同。 他咬下一口,撇了撇嘴: “有点栓栓的……” …… 炉上的水已经烧开,拂尘子将碾好的茶扔进釉壶,灌了沸水进去。 易禾边打量他的神色,边小心问道:“不知住持可否告知,方才桓家女郎来此,所为何事?” 她本想问问昌伯侯桓裥有没有来过。 但又因没有遇上,贸然提及太过突兀,只得先探问一下桓清源。 稍微了解桓裥的人都知道,此人虽胆大包天傲睨一世,但唯独对拂尘子万分信服。 一个月三十天,倒有七八天都来长生观坐坐。 这其中有一宗前情。 那年京中连下了数日暴雨,京郡千余亩良田受涝,不少民宅被毁,数十人被洪水吞噬性命。 陛下在宫中斋戒三日,后又亲自来长生观祈天敬祭。 那次桓裥随同伴驾,礼毕后悄悄去见了拂尘子。 他因第二日要去郡县勘灾,又听闻附近不少路桥垮塌导致多人溺水,所以想让拂尘子替他卜上一卦。 拂尘子摆了蓍草龟甲和粟米,与他占了变爻。 “予安桥不可行,绕路天衢桥可破。” 桓裥当下不决,从予安桥到天衢桥这一绕路,至少绕出三十里地,大半天的功夫下去。 “向南走抱素村呢?” 拂尘子摇摇头:“若要平安无虞,只能直去天衢桥。” 由此桓裥就生了一块心病,这卦不占便罢,占了又不能不信。 于是半夜启程绕路,终于在第二日辰时到了目的地。 待他勘完灾情返程时,听附近的村民说,昨日朝廷派来的太仓令在经过予安桥时,桥面突然坍塌,太仓令不慎落入清溪河溺亡。 而籍田令想躲个懒不下田,在抱素村村口的树林中安营下帐,准备歇个晌就回去复命,却在明晃晃的正午时分凭空消失。 随身携带的田籍和税簿也一并不见了踪影。 至今连尸体都未寻到。 陛下为此事动了大怒,将大司农连降三级,又命人去几个郡县重新丈量置数了田亩和赋税。 大司农和太仓籍田二令都是桓裥的心腹,一人遭贬黜二人遭丧命的结局让他颇为失意。 但同时为之庆幸的是,他因为听了拂尘子的话,捡回来一条命。 自此就将拂尘子奉为神明,崇仰备至。 无论婚丧嫁娶、出行乔迁、破土启建,都要来拂尘子这里卜一卦才安心。 是以,桓清源的婚事,他必定也要来的。 这也是司马瞻让她来破凉山走一趟的原因。 …… “贫道这里只有武阳新茶,你饮茶羹还是茶汤?” 拂尘子未回答她的话,倒问了她一句。 易禾讪讪:“茶汤吧。” 拂尘子给她斟了碗茶,给自己也倒了一盏,方又开口道。 “你上来时,遇到桓清源了?” “嗯,前几日昌伯侯……” 不待她说完,拂尘子又调转了话头:“我以为你是来替陛下问事的。” “惭愧,是自己的事。” 拂尘子面无表情:“说起来,陛下许久没来了。” 易禾一怔,听出了一些旁的意思。 自她入仕以来,陛下每次来长生观祭祀敬神抑或是祈福礼道,都会命她伴驾。 陛下有多久没来,就意味着她与拂尘子多久未见。 “前些日子连着肃王爷薨逝和西北军回京两桩要事,许是还未得空。” 拂尘子扯扯嘴角,似笑非笑:“没错,司马策的确是个大孝子,年年问卦他皇叔什么时候死……” 第28章 孽缘 陛下曾在拂尘子祖父座下受教,他们有几年同窗之谊,是以他时常私下直呼陛下名讳。 易禾见他绕来绕去,终是不肯提及要害。 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趟白来倒无妨,只是担心桓裥那边给陛下强压,使陛下为难。 再者夜长梦多,万一被散布出去,桓清源的清誉恐怕受损。 她还没开口,先觉得脸上辣辣的。 “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住持帮忙。” 拂尘子仿佛没有听见,眼神木讷地偏向一旁。 他不问,大概是已经知道什么事。 他不应,大概是不想帮忙。 易禾有些无措,半晌艰涩开口:“七年前的事,是我的错……” 拂尘子本来正对着壁上元始天尊的挂像发呆,一听这话脸色陡变。 随即喝道:“住嘴,出去。” 与此同时,院内响起一阵鸦鸣。 像是突然受惊蹬离树枝,呕哑之声在耳侧徘徊了许久。 拂尘子自入了道门之后,从来都是渊渟岳峙波澜不惊的性子。 这般失态,便是还没有释怀。 易禾被他这声呵斥怔忪了许久,她起身郑重揖礼:“还望住持既往不咎。” 她知道,此时再道歉未免有些装腔作势。 毕竟七年前他就没有原谅。 如今那些少年时候的情谊早已消磨殆尽。 就更没有理由原谅了罢。 …… 圜堂内再无一丝声响,易禾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些瘦骨棱棱的往事。 七年前的那个仲春,她送父亲的棺椁葬入冀地的祖坟之后,又独自回到建康。 她沉湎于丧父之痛,整整三个月没有踏出府门半步。 拂尘子知她哀恸不愿出门,便隔日将私学里的功课记下来,悄悄从门缝里塞给她。 有时会在门外徘徊一阵,既不叫门,也不传话。 经此变故,易禾也再未去过学堂,只将易沣的藏书和他送来的课业在家研习。 便想从此杜门却扫,息交绝游。 后来一日,御史府的大门还是被人叫开了。 长吏大人突然造访。 易禾强打着精神,听对方说什么“仲春之月,会令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意思是如今春和景明,万物新欣,正是男女结对议亲的好时候,就连私奔的都不算罪过。 建康的长吏是有官衔的,专为世家子弟介绍姻亲。 轻易回绝不得。 大晋盛行早婚,按照律例,男子十六不娶,罚钱五贯。 十八不娶,长吏配之。 及冠不娶,双亲入刑。 女子则是十五、十七、二十。 男子还罢了,大多是女子受累。 罚钱也说得过去,但如果十八岁上还未出嫁,官署就会分派给你一个郎君。 质素堪忧的那种。 是以庶民一向早婚,而士族可适当宽限,也无须入刑。 刑不上大夫,古而有之。 易禾推托自己要替父守孝,且还未到年纪,便让长吏明年再替她相看。 …… 也就是这时,拂尘子突然给易禾下了个帖子,说要请她饮宴。 她知道拂尘子并不擅饮,不喝刚好,一喝就高。 那日他只一盏桑落酒下去,已是双目赤红,眼神涣散。 连一句顺畅的话都没说完,便在桌旁醉倒过去。 因他醉得沉,易禾费了好大力,才将他扶到榻上。 待转身离开时,腕子却一把叫他擒住。 “易之……” 他突然自榻上起身,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双眼,片刻不停地喊着易禾的名字。 拂尘子有一双狭长凤眸,清澈见底。 可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时,又似乎烟视媚行,勾魂摄魄。 他生得过于漂亮,素日里无论是海棠下温书,还是格窗里写字,总是能让易禾忍不住看过一眼又一眼。 当时她颇有些悔意,早知如此,便不该同他走得亲近。 但因父亲庭训,在李家私学的两年,她自问专注学业,胜过喜欢旁的。 也包括拂尘子。 “你且先躺下,我这就将醒酒汤给你端来。” “别走……” 还是那句别走,易禾忘了那日他究竟说了多少回。 因为她心跳的声音,盖过了拂尘子说话的声音。 易禾很想伸手抚下他的肩膀,可是最终还是用沉默代替了。 她回握了下他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易禾知他胸中有一把荒草,已经肆意疯长了许久。 或者某天这把草会被一把火烧光,只留下苦涩带些清新的烟熏气息。 就像这个春天,会被更迭,会有轮回。 至明年,仍有余味。 拂尘子喝下她端来的醒酒汤,自嘲道: “我原本是个疯癫的人,若你弃我而去,疯癫来得更快些……” 易禾生硬地扯出一丝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我家四代单传,我自然要议亲,更要绵延子嗣。况且我是男子,心悦女子是人之常情。” 拂尘子拼命点头:“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混账……” 说到最后,他开始啜泣。 那日房中只燃了一根灯芯,连室内的布置都辨不明白。 可她却清楚地看见,拂尘子落下一滴泪,在她绣了菡萏的鞋尖。 …… 她与拂尘子第二次见面,是半年之后。 这半年中,有数不清的媒曹长吏踏进她的门槛。 易家门第甚高,易禾在外也素有贤名。 加上她生得俊逸非凡,早已是许多闺中少女们的梦中情郎。 是以京中那些只重出身,不重仕途的清流人家,也对这门姻亲趋之若鹜。 若是谁将她的婚配成了,只谢媒礼就不知能得多少。 易禾皆以守孝为由,一一将她们都辞了。 她深知这并非长久之计,明年、后年,终归还是要再来几遍的。 思来想去,反正她已经孤家寡人烂命一条,声誉再差也气不到谁了。 何不消弭祸根,永绝后患。 …… 不过多久,易禾居丧无礼的事就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再接下来,便是她有龙阳之好的传闻。 渐渐有人说她为了逢迎风尚,特意作怪。 有人说她本性如此,之前碍于易沣家教甚严,如今算是原形毕露。 无论是个什么说法,登门的长吏确实越来越少了。 后来她又连续数月隔三差五地耗在南风馆。 至此,再无一名长吏上门。 那次她在南风馆喝得酩酊大醉,左右各揽一个小倌踉跄出门。 将要爬上车子,却被人在身后一把扯了下来。 她狼狈着地,起身便骂道:“何方鼠辈……” 挂着月白麻葛长袍的拂尘子毫无防备撞进她眼里。 一个积玉堆琼般的人物,几月不见已经瘦得弱不胜衣。 那一瞬,她觉得心里某块地方好似碎掉了。 暗骂了自己一声不成器。 “这就是你说的依乎天理顺应人伦,男女同称延续门楣?” 易禾心中百转千回,可是终究也转不过那句身不由己。 她凑近他,一字一句道:“我确实是个断袖,可我悦非你。” 那天,是她第二次见到拂尘子流泪。 在她心里,那滴泪便是终结。 终结了他们在针尖上行走的小心翼翼,转成一场凄美绝伦的杀戮故事。 好一个华丽开场,落幕孤独。 第29章 册封 那年冬日,拂尘子去了破凉山修道。 人人都说他疯癫,他也没辜负这个名号。 他父亲将他绑回来数次,在房梁上一吊就是一夜,可每回到清早就被他脱身逃了。 这般折腾了几次,李家对他万念俱灰,只得放任自流。 起初易禾几次往长生观寻他,皆被他拒之门外。 几封道歉的信函,也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再后来。 他就拒不得了。 因为易禾入了太常寺,时常伴驾同往。 二人即使再见,也形同陌路,各安其位。 易禾觉得,他们的定数若是这个结局,那就是最好的。 万没料到,桓裥这个老贼给她出了这样的难题。 旁的她都不怕。 不怕在他面前阿谀求助,也不差再被他痛骂一回。 怕的是扰清池静,徒增困扰。 就像现在,若只是绵绵细雨也好,沾衣浥尘,绝不如注浇头。 偏偏这雨才停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又起了风。 一柄梧桐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凛风吹落,姑且驻足,但很快就被门外伸进来一柄长帚扫了出去。 看来,并非下雨天都是留客天。 …… 她上前两步,对着拂尘子的背影躬身行礼。 “叨扰了,告辞。” 拂尘子没有应她,他立在挂像前,站成了一棵树。 老实说,来破凉山之前,她曾担忧拂尘子心怀芥蒂,不肯相帮。 现在被扫地出门了,反倒觉得有些轻松。 没有什么比偶尔相见但长久无言更让人平静了。 …… 候在门外的混玄子见易禾要下山,弃了扫帚执意相送。 许是见她面色沉郁,路上又同她闲话:“人常说贵人出门多逢雨,今儿也算应验了。” 易禾提了衣袍拾级而下,想到这话陛下也曾说过。 只看字面,这是一句恭维话。 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越是身居要位之人,越容易遭遇荆棘载途。 “道长,你这是话里有话吧?” 混玄子也笑:“后面还有一句,叫逢雨出门遇贵人。” 这句是说,虽然遇上了棘手的事,但也遇上了能逢凶化吉的贵人。 易禾自己思忖,混玄子冒雨送自己下山,怕不只是出于礼节。 约摸着是因为拂尘子在雨天让她进了圜堂。 又约摸是自己带的两筐杏子一双靴履让他生奇了。 既生奇,恐怕他是有话要问的。 此时九十九道台阶已经到底,易禾站定留步。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守中抱一万法归宗,多谢道长开解。” 混玄子笑着朝她打了个躬:“大人还是莫要奚落贫道罢。” 易禾还礼:“既然道长替我破了一桩心结,那我能为道长做些什么?” 混玄子指指山下,道:“当心路滑。” 破凉山虽不算陡峭,但颇多弯折,雨后确实难行。 易禾笑笑:“多谢,告辞。” 她行过几丈开外,混玄子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大人,你可知师父的法号是何由来吗?” 易禾没有回头,一边赶路一边回他: “因为你师父好洁,他既喜欢拂尘这件东西,又喜欢拂尘的寓意。” 混玄子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突然就笑了。 的确,别人将拂尘当法器,师父却时常拿它当掸子。 …… 其实拂尘子在俗家时,洁疾就有些严重。 那年他们还是同窗,偶尔在先生散课后去院内饮茶清谈。 那日有小厮挑了两桶水自游廊经过,他远远看见,便招手让停了。 “这水是做什么所用?” 那小厮道:“主君夜里设宴,让小的去买了两担泉水冲茶待客的。” 拂尘子撇了撇嘴:“前头这桶可以泡茶,可惜后面这桶,只能洗脚了。” 小厮大惑不解:“郎君,这泉水可是清澜山上引下来的,要倒三道手才能用上,洗脚是不是太糜费了?” 拂尘子慢悠悠地回道:“你都竖着挑担了,还怕什么靡费?” 小厮仍问:“郎君何意?” 不只他一人不解,几个同窗也面面相觑。 拂尘子见众人都看他,当下便有些不自在。 “算了算了,反正今夜的茶也不是给我喝的,主君和客人兴许不计较。但你记得,如果给我院里送水,扁担都要横着担,我给你们加赏钱。” 小厮虽不辨就里,好歹听懂了最后一句,忙点头应了。 同窗几人书也不读了,论也不谈了,开始议怎么挑水才合理。 易禾笑道:“一根扁担担两头,只取前不取后,只能是因为前头迎清风,后头被屁嘣。” 众人拊掌大笑。 笑过之后,又觉得这个说法荒诞,非要拂尘子自己说出个丁卯来。 拂尘子苦着一张脸:“何止?还有鞋履上带起的尘土,衣摆上沾浮的柳絮,全都落在后头这担,如何要得?” “加个盖子就是。” 易禾说完,重新埋头看书。 半晌,拂尘子凑上前来:“你怎么不早说?” …… 一路上忆了几桩从前的旧事,不知不觉已到了家门口。 破凉山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还要看桓裥那边再出什么幺蛾子。 她习惯在深夜想一些事和一些人。 逝去的和未知的,眼下的和长远的。 诶,说起来明日就有件棘手的。 …… 翌日巳时,易禾捧着司马瞻的宝印宝册在太极殿待命。 司马瞻由东阶下入殿,先拜谢陛下,再被授宝印宝册。 陛下念礼。 太常卿念礼。 晋王念礼。 再拜陛下,太后、皇后。 再百官跪拜朝贺。还礼。 再内监宣读王府署官。 置师一人、参军一人、文学二人。 东西阁敬酒各一人。 另有长史、主簿、属、史、典签等。 共置二十六人。 跪拜。还礼。 再宣读亲事府官署。 置典军、副典军、执乘、执仗、校尉,以及账内官员。 共七百八十人。 跪拜。还礼。 再宣读亲王国署官。 置令、慰、丞、典卫、大农、录事、舍人等。 共三十人。 跪拜。还礼。 再往祖礼堂、庑殿、祭坛等处祭祖、祭天、祭神。 因为司马瞻未提前走过行放,易禾便一直紧随其后,每易一礼就小声提醒。 何处稽首何处顿首何处空首何处引身,可谓面面俱到。 司马瞻在前头侧耳听着,不时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早知如此,确实不该轻视,若提前演习一番就不会眼下作难。 到得祖礼堂时,司马瞻开始面露难色。 祭祀礼仪比殿内更要繁复,临时相授根本来不及。 左思右想,易禾还是决定去他身侧躬亲示范。 寻常时节的祭祀,她身为人臣,是要参与仪礼的。 但这是亲王册封,司马瞻才是这次祭祀的关键,她作为主礼,只负责念礼就可。 眼下事出不意,她只好一边念礼,一边引礼。 又碍着宫规,不能在司马瞻身前。 好生费了一番手脚。 这番举动除了在场的几个礼官知道不必要,余人倒看不出端倪。 而他们更知道易禾此举的缘由,不免敬畏她劳心劳力。 第30章 开馆 司马瞻听说他的册封大典结束后,太常卿一连打发了四名礼官去皇陵省墓。 一方面有些追悔莫及,一方面又觉得易禾小题大做。 不管怎么说,还是等他们出来后,赏些什么东西安抚一番。 这个时候裴行气喘吁吁地进门,将一个宫皮箱重重搁在地上。 司马瞻命他启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箱帖子。 “哪里来的?” 裴行抹一把汗:“亲事府的长史派人送来的。” 是了,他名下现在有品阶的署官逾百人。 八品之下的又有千余人。 以后写给他的帖子都会先递到官署去,由长史梳理归类之后再呈给他。 再想行个歌舞饮宴之类的,也需长史、东阁祭酒和录事替他张罗。 裴行将名帖都放在案上,司马瞻一封一封看过去,神色愈发不耐烦。 “除了贺表就是祷笺,这些递来何用,本王看裴佐这个长史是不想干了。” 裴行闻言,红着脸垂了头去。 司马瞻恍然:“哦,本王忘了,是令弟。” “属下惭愧。” 这些贺表大都寥寥数字,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完。 内容也不外乎千篇一律的“普天率土,莫不同庆”或“奉表以闻,不胜欢欣”云云。 唯独有一封,司马瞻盯着看了半晌。 倒是没有不耐烦,只是眉宇间有了些杀气而已。 裴行小心问道:“殿下,这是谁写的?” 司马瞻瞥他一眼:“你口中那个仪容不俗神采俊逸的。” 只不过她写的并非贺表,勉强算是一份文书。 意思也尽写清楚了,大抵是说:殿下您让我去破凉山求助,我已去过了。 奈何此行败北,还得另想办法。 可这办法一时半会还没想出来,请您稍安勿躁,再宽限几日。 失礼,恕罪。 司马瞻阅毕,又气又想笑。 此事乃二人共谋,不论结果如何,于情于理易禾都应亲自登门告知。 她必是担心自己当面给她难堪,才借着贺表的名义写了个文书递上来。 不过只递文书不来面议也是失礼,是以她在最末又写:抱疾杜门,赦过宥罪。 诶,我病得出不了门,还望您海涵。 明明将你气急,你还不能败坏。 “果然是个刁滑奸诈之辈。” 裴行愈加好奇,凑近略瞧了一眼:“殿下,易大人这表上密密麻麻都写了什么?” 司马瞻转头,将手里的名帖递给他。 言简意赅道:“求生欲。” 裴行皱着眉头看了两行:“那属下觉得,他大概也不是很想活着。” “怎么说?” “这个字写得啊……” …… 这夜竟下了暴雨。 易禾去关被风冲开的窗户,还未凑近就叫风雨打湿了头脸。 突然想起今夜是醉春楼选花魁的日子,搁在以往她定要去瞧这个热闹的。 只是从破凉山回来之后,她一直心绪不畅,也没了这个心思。 唯一可惜,这花魁运气这般差,赶上这么个晦气天,该如何挂灯游船? …… 第二日,易禾没去上值。 头天她就给侍中大人写了赐告,连同给司马瞻的贺表一起送出去的。 今天是卫凌的学堂开馆,她自当前去恭贺。 一则为了送在橙入学,二则为了给卫凌捧个人场。 卫凌为这所私学前后准备了近两年,今日终于能顺利开馆,实在值得她去贺上一贺。 她这几日给在橙从湛衣坊里量了几身衣裳,都是按着京中贵女们时兴的制式来裁的。 出门前,易禾亲替她正襟提领。 “记得,在学堂里就说你是我的义妹,千万莫说是侍女。” “那有诚呢?” 易禾仰头,也对,有诚还要接送她上下学。 同是侍从,一个在外的名头是义妹,另一个总不好还是下人。 有诚在门外抱着胳膊:“就说我是你的马夫,我不在意。” 易禾笑笑:“便说是你兄长好了。” …… 三人刚一出门,便有一浑身麻衣之人前来送讣告。 易禾接开一看,不禁唏嘘出声。 她忙问:“死因为何?” 来人支吾道:“昨夜郎君外出游船,不幸溺毙于河心。” “可还有旁人?” “昨夜暴雨,船翻了,共落水七人,船夫会水,余下的都被救了。可怜我家郎君醉酒,没怎么挣扎就沉了底,捞上来时人已经殁了。” 易禾轻轻叹了一声。 定是谢聃去醉春楼凑热闹,又拔了个头筹同花魁一起游船。 恰巧遇上昨夜的疾风骤雨,这才丧了命。 易禾握着这封讣告,脸色有些沉郁。 …… 朝廷命官身故,通常太常寺也要去人主持吊唁。 只是谢聃官位不高,又是少亡,想必动用不到她这个九卿之尊。 想了想,她对有诚道:“你先替我买些奠仪送去。” …… 易禾同在橙在学堂门口刚下车,卫凌就迎了过来。 她笑道: “我今日给你送来个天怨人怒的女弟子,是我的义妹,以后你少不了为她犯头风,所以备了三十件文房,就当谢师礼了。” 卫凌也没同她客套,抬手命人将礼物卸下了车。 二人执手互道了近况,卫凌又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捡了要紧的跟她说了几句。 自雅集会之后,他在京中的名声已经大有好转。 后来又有京中李氏、嵇氏等名家大儒接连为他撰文廓清。 从一开始的“妖服贾祸”、“败德辱行”,到竹林里被名士们盛赞“不拘旧习”、“疏狂放达”,再流传于百姓中间,被奉为“人活一世,就是要放荡不羁爱自由。” 短短月余,坊间对他的评判就天翻地覆。 易禾且听且笑:“自古都说文人相轻,由此观之,文人也相惜嘛。” 谁都知道以卫氏的家学渊源,开个私学并不难。 值得钦佩的是大开门户,教行众生。 看来世家中也不乏明达之士,不为一己之私,肯替他撰文呼号,实在难能可贵。 卫凌神色庄重,遥空揖手道:“几位名士大家清风峻节自不必说,晋王殿下也从中帮衬了在下许多。” 这话倒让易禾有些始料不及。 本以为司马瞻出身武将,只懂杀伐,不想他也看重兴学尊教之事。 秉武兼文,极是难得。 因而由衷说了句:“殿下怀瑾握瑜,使人钦佩。” 只是…… “等等,方才你说殿下?” 卫凌点点头:“是啊,晋王殿下。” 易禾暗叫一声不妙,忙将他扯到一旁:“殿下那里你下没下帖子?他今日会不会来?” 卫凌误以为她急着见司马瞻,笑着将手中的麈尾朝不远处一指:“这不就来了?” 第31章 尴尬 易禾敢说,她此生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境遇。 想躲是来不及了。 因为司马瞻一下车就将目光投向了她和卫凌。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袍子,广袖罗纹,风流蕴藉。 半发绾髻,余半覆肩。青玉为冠,白玉为簪。 易禾心道,桓清源啊桓清源,你亏大了。 我若是你,我都不会选自己。 那厢看去,司马瞻已经近在咫尺。 她戳着鞋底往角落移了几步,背过身不去看他同卫凌寒暄。 心中企盼司马瞻能被其他宾客绊住脚,没功夫搭理她才好。 不料卫凌贴心得紧,马上将人领到她身边。 “殿下身份有别,不宜在此驻足,今日就拜托大人,替我好好招待殿下。” 卫凌所想,易禾是天子近臣,又是礼官。 托他照料皇亲,应是既周到又不会失礼。 易禾心中哀嚎一声,硬着头皮应了。 嗯,他不用身份有别,只这副皮相也云泥有别。 她上前垂首道:“殿下,里面请。” 司马瞻碍着门口人多眼杂,也没同她多言。 …… 一名卫家门客在前头替他二人引路。 主院有一方池子,池底是盘曲的水道,是以此处做了流水席。 曲水燕宴,把酒临风,何其美哉。 接着转过一座旁院,游廊宽敞,又可蔽日,也置了几个席面。 如此再行片刻,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易禾环顾四下,这里应当是卫凌设的茶舍,专供饮茶论道的地方。 因是露天,毗邻山石玉树,只放两张桌案,相去甚远互不搅扰。 那门客辞了他二人走后,易禾这才察觉司马瞻周身有些威压之气。 他倒不废话,劈头便问。 “大人在给本王的贺表中说身体抱恙,为何又在筵席上出现?” 易禾闻言,挂上一丝生硬的笑。 “殿下有所不知,下官得的正是不吃筵席就会死的病……” “哦。” 司马瞻神情淡然,微微扬了扬唇角。 今日暖风熏熏,一片落英堪堪吹在司马瞻肩上,倒叫他英姿之中又添了几分风情。 他抬手将花瓣拂去,眼神满是戏谑。 “本王若是你,就会说得的是耳聋之症,听不见旁人说话。” 易禾略一思忖,没错。 比自己那个不吃就死的借口更像回事。 “殿下英明,这次来不及了,只能留待下次再用。” 两人说话的当口,茶舍有几个宾客渐次而入。 那几人落座之后,目光便频频看向他们。 司马瞻小声道:“还在此处吗?” 易禾以为他担心被人认出来,又要见礼又要免礼,两厢都不安生。 于是摇头道:“不碍的殿下,那几人不过十几岁年纪,应当没见过您。” “那他们一直看什么?” 易禾笑笑:“一定是觉得殿下好看啊……” 司马瞻摆明了不想承她这个马屁,正色道: “大人确定在此处?” 易禾蹙眉:“难道殿下在这儿埋了火药?” 司马瞻眸中含笑:“那便好。” …… 见有人落座,卫府的侍女开始上茶摆饭。 “谢聃叫水淹死的事,大人知道了?” 易禾点点头:“憾甚。” “他被人猎了。” 易禾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以为是他们军中的暗语。 此时便懵懂摇头。 “还请殿下明示。” “船上七人,他身份最为贵重,若要救的话,也要先救他才是。” “听说他喝醉了,身子沉。” “只要没醉死,水里一呛都能醒个七八分。” 易禾望着司马瞻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殿下,该不会以为是下官所为吧?” 司马瞻倒觉好笑,将桌上落下的一柄梧桐叶子端详了半晌。 “若是大人所为,那你昨夜必定现身醉春楼避嫌了。” 易禾如释重负地摊摊手:“对嘛。” …… “殿下安好,大人安好。” 突然传来的问安声有些耳熟,易禾扭头一看,身后站着桓清源,旁边还立着一个谢嘉儿。 难怪司马瞻一直跟她确认是不是要在此处饮宴,合着是他一早就看见她们了。 两位女郎都含羞怯怯,脸红得像刚绞出来的玫瑰汁子。 司马瞻没动地方,只淡淡点了个头。 易禾起身与她们见了常礼:“女郎安好。” …… “方才在远处瞧着像殿下,待看清了才来问安,殿下勿怪。” 谢嘉儿又施施然行一礼,这个礼是单行给司马瞻的。 赏给易禾的,是个大白眼。 司马瞻照旧点了个头,还是没一句话给出去。 易禾不晓得她们是不是有话要聊,正犹疑着要不要让个位子。 桓清源先她开了口:“可否劳动殿下移步……” 司马瞻虽有些疑惑,因着自小结识的交情,还是起身随她去了。 易禾偷偷抿了抿唇:最好将他移到你那席上,再也不要回来。 …… 他二人不知在远处说些什么,司马瞻时不时瞟过来一眼。 易禾有些坐卧不安。 哪有背后说人,还要让人看出来的? “公子……” 因这游廊上头盖满了花枝,易禾听见有人叫她,却几眼都没寻到人。 “公子,属下回来了,奠仪已经送去。” 是有诚撩了垂下的叶蔓走过来。 易禾瞧着些不对劲,有诚素来性子沉稳,鲜有惊惶时候。 这会儿神色虚浮,脖颈上还有些擦痕,正往外渗出血珠。 “怎么,让你送个奠仪,你跟见了鬼似的。” 有诚一笑:“属下一路疾走,有些暑热。” “那脖子的伤是怎么来的?” “哦……” 有诚摸了摸:“应是被树枝子刮到了……” 易禾虽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因为桓清源和司马瞻左一个右一个眼神过来,让她实在难受。 她抓了抓额角,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过来坐下。” “属下坐这儿?公子开什么玩笑?” 易禾拉下脸:“让你坐你就坐。” 有诚只好掀了衣摆,在她旁边虚坐了。 易禾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将酒盏塞进他手里。 “喂我喝酒。” 有诚伸出手轻拍了下易禾的脸:“公子没喝醉啊?” “废话,还没喝呢。” …… “再举高点,我够不着……” 有诚只抬了酒盏凑到易禾面前,将头偏过去不愿看她。 嘴里小声咕哝:“还不如刚才死在外边呢……” “你嘟囔什么,自然点儿……”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想是司马瞻回席了。 有诚急得不行,非要挣扎着起身,被易禾一把按住了大腿。 随后她低了头,就着有诚的手啜饮了一小口。 又眯了眼伸出手,摩挲着他的耳垂,口中笑道: “公子我一时都离不开你,他们哪有你可人?” 第32章 你没看上本王 有诚虽然知道她是故意做戏给司马瞻看。 可是…… 这个差事实在……超出了他做人的界限。 “易大人果真风流不羁。” 司马瞻落在她对面坐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此时太阳刚好悬在正当空,司马瞻背着光,叫人看不清神色。 易禾装作失礼的样子,忙起身请罪。 有诚赶紧将酒盏搁在案上,临走时还被易禾趁机摸了把腮帮子。 司马瞻的目光一直追着有诚跑没了影儿,方转回来对易禾道: “你这手下,模样生得不错。” 易禾讪讪笑着:“殿下谬赞。” …… 司马瞻此时还忆着方才桓清源同他说的一番话。 这会倒叫他有些犹疑。 易禾是个断袖的事,他出征的前一年就有耳闻。 可桓清源却说,这几日她四处托人打探,都说易禾不曾在外头与男子有染,只是名声喊得响,像是不愿成亲做出来的幌子。 司马瞻闻言颇有些吃惊:“可问清楚了?” 桓清源郑重点头:“必然清楚,殿下试想,无论是秦楼楚馆还是象姑南苑,但凡讨皮肉生意的,哪个不拿恩客的尊贵来给自己加码?纵然他们被交代了不敢声张,里头的帮闲食客如何不出来卖弄口舌?” 司马瞻默默点了点头,这番话不无道理。 他若真的喜欢男子,如何能拒绝那个人呢? 桓清源见他走心,又有些羞涩:“我见殿下同大人交好,殿下能否帮我问下,易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放心。” …… 他刚送走桓清源,转身就看到易禾同属下打情骂俏。 巧得有些过分。 对了,桓清源的事他还没问。 只是话到嘴边,被他问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不知大人心悦什么样的男子?” 易禾怔住,稍后答:“只要样貌可人。” 司马瞻闻言,下意识将自己的衣领往上按了按。 随后笑道:“那不就是本王这样的?” …… 司马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刚才还眉眼肆意的人,现在被他这句话说得已经有些局促。 “殿下说笑了,您的风姿一句好看怎能说尽?” “并非本王说的,是易大人方才在此处说的。” 易禾回忆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再抬眼时,司马瞻已经挪到她旁侧,一张如雕似刻的脸近在眼前。 “本王懂了,大人没看上本王。” …… 易禾本纳闷,为何司马瞻脸上有刀削斧凿的线条,有时候看起来却不凌厉。 原是他眼睑有些下至,略一垂眸就生出柔和之意。 刚好中和了他灼灼的眼神和利落的下颌。 端的妙人。 …… 此刻,妙人正不错眼神地盯着她。 仿佛不得到一个答案誓不罢休。 易禾笑得干巴巴:“下官粗鄙不堪,怎配得上殿下惊鸿之姿?” 司马瞻冲她挑了挑眉: “本王从未觉得大人粗鄙,大人也不要觉得本王就不能是个断袖。” 司马瞻说完,最终还是笑笑,起身离了这座。 “大人,我们换个地方。” 易禾大惊:“殿下……” 司马瞻没好气:“换个地方喝酒。” “去哪儿?” “跟本王来。” …… 司马瞻习惯疾行,走出数丈之后察觉身后无人,便回头望了望。 不远处易禾正提着她上俭下丰的竹色衣裾,一路小跑着追赶他。 乍一看,像极了棋盘上的樗蒲。 他一路行来,目光所及之处见许多男子皆施粉点朱,只为了在一众名流中彰显形貌美丽。 唯独易禾不自藻饰就已经仪容非凡。 尤为称奇的是她那双眼睛,顾盼生姿已经不足以,月华辰星堪堪可拟。 心中不由感叹,桓清源不愧二十余年阅尽建康美男,还真是目光如炬。 …… “劳殿下久等。” 易禾跑到他跟前时,已经有些微微气喘。 司马瞻在前头不由自主地放慢步子,随手将趴在廊檐上的薜荔枝子替她撩了。 “易大人若想躲着本王,实在不该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谁说不是呢? 卫家势大,卫凌第一天开馆,半个建康的名士都会来捧场。 搞不好给她准假的侍中大人也要来凑个热闹。 至于司马瞻,明眼人一看就知他在雅集会上刻意抬举卫凌。 今天怎么可能缺席? 怪只怪自己百密一疏,千虑一失。 易禾嘿嘿一笑:“殿下没听说过大隐隐于市嘛。” 第33章 殿下辛苦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块疏阔之地。 如五柳先生所作,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最重要的确实是一处极为僻静的所在。 “就在这儿吧。” 易禾朝四下打量一番:“殿下常来卫公子的住处?” “第一次。” “京中除了官邸,大多世家大族的宅院都是这般构造,本王之前在李氏的私学受教时,他家院落就与之大同小异。” 易禾叫这话怔住。 司马瞻竟然也在拂尘子家中进过学。 可自己对他并无印象,只能装作不甚在意:“如此。” 一时半刻,房中再无人声。 易禾最喜在人声鼎沸时销声匿迹,最怕两人同处时相顾无言。 因此只能频频喝茶掩饰。 这会儿日头开始发威,她又才饮下一盏热茶,感觉出了些薄汗,便掏了帕子拭了拭额头。 司马瞻见易禾正被阳光投了一半在颊上,映得她肤白晶莹,宛若透明。 因出了些汗,更显额颊生津。 他闻到一股香风,随口道:“返梅魂。” 易禾擦汗的手停住:“殿下还能辨香?” 司马瞻看向窗外,眼神悠远深邃。 他许久之前就能辨返梅魂了,因为这香当初是三个人一起调出来的。 转过脸来,他笑道: “不止,本王还会栉发绾髻。” 说罢着意看了眼易禾的打扮。 今日是中规中矩的发髻常服。 说中规中矩,是因为时下男子饮宴出游大部分只绾半髻,余下的则披在脑后。 可修饰骨相,更有通侻之意。 易禾他既然是个断袖,怎么会不爱修饰呢? 京中这些断袖,哪个不是出门就扮得像只花蝴蝶? “仿佛易大人一直绾全髻,还喜欢戴远游冠。” 易禾道:“自然是半发挽髻,余半留肩更显风致,下官也曾尝试过,可是第一步就用光了我所有的头发。” “咳咳……” 司马瞻被一口水呛到,剧烈咳了几声,脸都憋红了。 易禾忙上前替他敲背顺气。 司马瞻摆手止了:“大人应说,府中侍女只会绾全髻。” “好好,都听殿下的。” …… 此时一名侍应在外头敲门。 易禾起身将门扯开,几个侍女鱼贯而入,将手中的膳食一一摆上桌。 易禾心道可惜,方才那桌上的菜都没用几口。 如今还要劳烦卫凌又破费一席。 她将几道远处的菜布到司马瞻盘内,又为他斟了茶和酒,才搓搓手坐下。 司马瞻见状,提了筷子几不可见地笑了笑:“用膳吧。” 易禾道声:“是。”便开始下箸。 司马瞻以为她饿了许久,要埋头苦吃,却见她仍是慢条斯理,连咀嚼声也不闻几丝。 体态也依旧端方,侧面看风姿秀隽,倒像是在秉笔描字。 “殿下,你怎么不吃?” 见司马瞻一直不动筷,易禾也将筷子搁了。 同上官一起饮宴就是这一处不好。 上官不吃你便不能动一口,上官吃起来没完你也要一直陪着。 司马瞻只好端了酒,自己饮了一杯。 “本王向来午膳少食,大人自用即可。” 易禾十分不解:“为何?” 为何,司马瞻想了想,大概是习惯。 过去在军中的六年里,他从未饮过酒,全军亦明令禁酒。 莫说饮酒,白日里饱饭都没吃过几回。 饱生困,困生怠,怠则废。 他笑笑:“腹中饥馁,能使人更冷静,况且真当大战在即,见到敌人便犹如饿虎扑食,遂忘饥渴。” 这番话叫他说得好笑中又有些心酸。 易禾起身揖礼:“殿下辛苦。” 第34章 裸尸 司马瞻也顺势起身。 “这房中有些闷热,本王去屋外略坐片刻,大人自便。” 说完抬腿迈出了房门。 倒不是顾及旁的,只觉得自己在这儿,别人还要敷衍着对他拘礼,实在是没意思得很。 …… 院中有一座石桌凳,上头摆了几样简单的茶点,搁了一束木槿花,正适合小憩。 他道卫凌果然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不但将院子布置得一步一景,就连细微之处也陶然得趣。 不像他的王府,景么,是深致刻板的。 人么,是不像活人的。 他欣然坐下来,自怀中掏出一册籍子,一边看一边轻声念诵。 “至晨,尸入庙门。” “祝侑,奏《肆夏》” “尸入祭室,坐于南。” “帝执圭瓒裸尸……” 司马瞻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越看神色越难看。 “怎……怎会用尸体来做祭品?” “还要穿上皇祖的冕服?” “这些尸体是从何而来?殉葬?” “怎么还有裸尸?” …… “这些不是真的尸体,是活人穿上先祖的衮冕假扮,取敬畏之意。” “那由何人来扮?” “譬如下官啊……” 司马瞻蓦然回头,这才察觉是易禾在他身后搭话。 易禾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莹润的牙齿。 “下官见过殿下。” 易禾晓得方才司马瞻离开是担心她守着规矩不好用膳。 所以稍稍加快了进食速度。 觉着有了六七分饱腹时,便也下了桌。 司马瞻拂了拂长袍摆缘,见她一脸的乖顺模样,也不好发火。 只冷冷质问她一句: “你可知道,敢悄无声息站在本王背后的人,是个什么后果?” 易禾没听出旁的意思,只当他怪自己失仪,又躬身深揖了一礼。 “下官原是怕搅扰殿下,可惜弄巧成拙,却吓到殿下了。” 司马瞻神色略有些缓和。 “确实。” 又道:“本王并非被你吓到,是被这簿子上所写吓到。” 随后他伸手点了点对面的石凳:“坐。” 易禾依言落座,将茶水也给他续上。 “殿下勿要担忧,实情就是下官方才所述,这些所谓的尸,都是由礼官扮的。” 司马瞻的手指在簿子上一行一行移过去,眉头仍是紧蹙。 “你刚说你也扮过?” “回殿下,是哦。” “好,那你听这里:帝执圭瓒裸尸,你也扮过?” 易禾笃定地点点头:“扮过啊。” 司马瞻不可置疑地豁然起身,又原地徘徊了两圈。 “裸的?” …… 易禾实在顾不得礼节不礼节了,就算司马瞻现在给她来个一剑封喉,她也要笑够了才肯咽气。 司马瞻本来闻之愕然,现在看她笑得开怀,竟也慢慢忘了吃惊。 最后不受控制地跟着她轻笑出声。 “别笑了……” “不许再笑了,给本王回话。” 易禾扶额垂首,不敢对着司马瞻大笑。 可她此时两个肩膀抖得像筛糠,一丝也掩饰不去。 司马瞻干脆不理会她,自己端了茶来喝。 “易禾……” 易禾蓦地抬头:“是,殿下,下官不笑了。” 说是不笑了,可她脸上还带着一抹绯红,好比石桌上摆放的这束木槿。 见之明媚,闻之醉人。 她朝司马瞻探了探身子,伸手指了指礼簿上的这行字。 “裸尸,实为对假尸行裸礼的意思。” 司马瞻没防备她突然靠过来,眼神正好触在她莹白丰润的耳珠上。 他下意识地向后避了一避,正色道: “何为裸礼?” “就是用圭瓒舀了酒,然后倒在假尸前的地面上。” 司马瞻轻咳了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懂了,是本王不辨礼制,闹了笑话。” 这不就是寻常祭礼上的奠酒之仪。 难怪这位朝廷最大的礼官要来笑他了。 第35章 闲聊 易禾并非是取笑他无知。 甚至颇有些同情他。 “殿下言重了,合祭五年一次,您去西北那年正好是十月祭,可您春天就离开京城了,自然不知道合祭的仪礼。” 不仅如此,这六年里正好行了两次殷祭,他都没赶上。 司马瞻沉思了片刻:“是了,往前那次本王得了风寒,出不得门。” 再往前,应该就是极小的时候,是以未在记忆中留下丝毫印迹。 不过由这本祭统簿子,他也算明白太常卿为何被奉为九卿之首了。 又为何手中虽无实权,却备受代代朝野的尊崇。 毕竟也是扮过大祖和先皇的人,自当比其他人矜贵。 想到此处他敛了神色:“大人辛苦了。” 易禾听罢这句,实在是很想笑一笑,可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动。 太常一职,除了宗庙祭祀,还有五礼、皇陵、兴教,管辖太学和博士,另有礼乐、供奉、天文历法等二十余宗大小事务。 这些之外,丝毫的行差踏错都不被允许。 朝野上下的确敬重礼官,但也最爱挑礼官的错漏。 身心俱疲,却最不敢叫累。 她入仕以来,除了陛下和她的署官,没有一人对她道过辛苦。 是以,她也向司马瞻揖了一礼。 “下官深谢殿下。” 她也没太多的念想。 只希望陛下百年之后,不再留遗诏让他们每月去皇陵里吟歌作舞就好了。 她署下的太乐令和鼓吹丞每月家里都走水八次、孩子失踪四次、给老子娘抓药十次…… 可侍中大人连他们的赐告连瞧都不瞧一眼就全部回绝。 告假是不可能准的,除非你住在皇陵里。 所以大鸿胪和大宗正才跑去躲清净。 …… 在司马瞻眼里,易禾算大半个正直耿介之人。 有些心机谋略,又有些柔弱无断。 倘是放到军中,必定难堪大用,但若放在朝堂,兴许能博出一番作为。 这会儿她正眯了眼看案上的那瓶木槿,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这双手过于白皙纤细,天生像极了高门贵女才能娇养出来的。 …… 易禾随手将一片木槿花瓣扯下来,撕成几条浸在茶碗中。 又从鸡首壶中灌了热水进去。 绿色茶汤映着嫣红花瓣,煞是悦目。 不过司马瞻忍着午后的暑热还留在此处,不是为了看她拈花烹茶的。 “易大人。” “下官在。” …… “你果真是个断袖?” 易禾抬起头来:“岂敢诓骗殿下。” 司马瞻的眼神从她脸上落下来,也定在案上那瓶粉白嫣红的花枝上。 不是她现在演得不好,而是他已经见怪不惊。 即使在军中,在帐内同食同寝、在血做赤地的杀场上一起搏命厮杀过的同袍,也是可以白日诉忠心,夜黑做叛贼的。 “本王不想同你斡旋,只问你,你既是断袖,除了南风馆的小倌之外,还断在谁身上过?” 易禾咂摸了下这番话,总觉得仿佛在哪儿听过。 她看了眼手边那盏木槿花茶,知道是喝不进口了。 今日天朗气清,玉宇无尘,院子里除了檐角上的惊鸟铃叮叮铃铃,再不闻其他声响。 这会儿约摸着是申时末,正是暑气将消之时。 再有半个时辰在橙就要下学,也不知到时还能不能接到她。 …… “殿下怎么不知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 “那你的窝也未免太大了。” 易禾束手而立:“下官也不想,可是有些事,没法对旁人说。” 此时堂鸣金响过。 “殿下,学堂散学了,下官告辞。” 不等司马瞻反应,易禾转身就走远了。 …… 这句“学堂散学了”,让司马瞻一时没缓过神来。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他是有些感谢易禾的。 感谢他给了自己久违的宁静,可以伴着那段学堂里的旧事,同他一直坐到日入西山。 …… 流云苑是卫凌和夫子们授课的院子,在橙下学后撅了张嘴出来。 “公子,我能不能不去上学了?” “被夫子打板子了?” “卫夫子他不打人。” 易禾闻言笑了笑。 “是夫子教的那些文章拮据聱牙,奴婢不是很能听得懂……” “若都听得懂,还去学什么?” “奴婢怕给公子丢脸。” “已让我自个儿都丢尽了,没多的可丢。” “不然,公子还是给奴婢寻个人家?” “就算你明日成亲,也得给我下了学再去拜堂。” …… 司马瞻路过流云苑的时候,刚巧看到这一主一仆并肩而行的背影。 “殿下。” 谢嘉儿从远处跑来,俏生生地脸上有些红晕。 “殿下不妨再来小坐片刻。” 说完朝旁侧一指,桓清源正在不远处对他行了个缓礼。 他想起来了,还有桩事由没给她交代。 …… 谢嘉儿执起酒壶要给他斟酒,被他摆手阻了。 “多谢女郎盛情,只是本王的习惯是午后勿饮,只好下次再领。” 谢嘉儿又给他换了一盏茶摆上。 桓清源低声问:“易大人有没有告诉殿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郎?” 司马瞻清了清嗓子:“他不喜欢女的。” 第36章 南风馆 易禾路上一直在想对策。 虽说她今日没有听见桓清源究竟跟司马瞻说了些什么。 但料想一定跟自己有关。 怕就怕桓锏这只老狐狸,会到她常去的清馆雅舍打探她的底细。 倒是不得不防。 对面在橙一打上了车,就鬼鬼祟祟地摆弄自己的书笥。 这会儿小心翼翼地从里头掏出一枚玉带来。 易禾接过去一看:“哪来的?” “同窗送的……” 易禾脸色一沉:“你知道这枚九环蹀躞带何等贵重,卖了咱们太常第都抵不起,谁会轻易送人?难道他杀人被你发现了?” 在橙嗫嚅:“是肃王府的小郡主送的。” “司马甄?” “是。” 易禾闻言脸色一变,随后将玉带收到自己身上。 自打司马微下了若卢狱,陛下派了许多人日夜在王府内外把守梭巡,几乎等于将阖府都软禁了起来。 若不是读书事大,司马甄又是个将及笄的小女郎,势必得不到出府的恩赦。 所以这枚玉带,定是肃王妃的手笔。 “卫夫子还讲了这玉带的来历。” “说来听听。” “夫子说这是北魏皇室自吐谷浑得来的战利,后经数百年辗转,又为先帝所得。” “当年谢相还是尚书令时,曾为西南水患进言献策,先帝便在他升迁之日将此物赏赐给了他。” “还有旁的么?” 在橙摇摇头:“没了。” …… 易禾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肃王妃求救的暗示,一边是桓锏要查她的老底。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给陛下上一道奏疏。 就让陛下准她娶一个男子进门好了。 料想陛下肯定不会同意,还会将她这个荒谬的想法拿到殿上去痛骂。 届时文武百官都知道她一门心思求娶男子,不怕桓锏不知难而退。 …… 可是陛下并没在早朝上搭理她。 甚至连个厌弃的白眼都没赏下。 直到午后中书的人才送来陛下的批复。 易禾打开奏疏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陛下只给她复了言简意赅地一个字。 “唉!” 此招不奏效,还要另觅良策。 …… 她将那封奏疏锁进柜子里,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想辙。 一直捱到快下职,终于给她想出了一个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好主意。 于是心里也畅快了,一到府中就忙不迭地换了衣裳。 近日天热,她找了一件烟青色的宽衣穿上,不顾有诚劝阻,摇着扇子便颠去了南风馆。 …… 南风馆这种地界,愈是夏日愈热闹。 每个隔间都是帘笼倒卷、弦歌不绝,大厅内百端呼索,觥筹交错。 易禾熟门熟路地跑去连昱房内,揭了帘子一看,没人。 连昱是南风馆的头牌,向来随性,通常不到亥时末是不会出房门的。 以往她早来时,要么连昱在榻上睡觉,易禾就先在他房内自己弈棋。 要么他在案前描字,她在旁边略略指点。 …… 她在连昱房内稍等了片刻,见他就不回来,便出门去寻他。 不料才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身影挡在了门口。 来人昂扬八尺,雅人深致,仔细一看,不是司马瞻是谁? 她真恨身边没叫一个史官随同。 司马瞻一个把断袖少伟男挂在嘴边上的人,竟然来逛南风馆。 简直是旷世奇闻。 第37章 请旨 “大人要去哪里?” 司马瞻迫近她,脸上挂着一丝揶揄地笑。 易禾只好又一步步退了回去。 司马瞻落在连昱的房中坐了,指了指他身侧的位子:“大人,请坐。” 两人此时只距一尺之遥。 “殿下今日是自己来的?” 司马瞻朝门口指了指:“门外还守着一个。” …… 一不会儿侍应敲门进来,摆了一桌茶水点心。 司马瞻从腰间扯出一枚碧玉环佩拍在案上:“去把你们这儿长得清丽秀致的伶官都叫来,今日好好侍奉这位公子,若侍奉的周到,本……公子另有赏赐。” 那侍应闻言,眼睛都亮堂了,忙上前两步,摸了玉佩就打躬:“二位公子,请稍等。” 待侍应离开,司马瞻亲为易禾斟了一盏茶汤。 “本王回京多日,还不知这南风馆是个什么光景,既然今日与大人相遇,干脆你我就在此处寻欢作乐,彻夜不归。” 易禾苦着一张脸,讪讪笑着:“怕是不妥,下官明日还要上朝。” “哦……” 司马瞻变了音调,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 “看来这男子的温柔乡不过如此,还能让大人惦记着早朝。” 易禾晓得他的言外之意,但也没话可接,只端了茶喝了两回。 不一会儿,四五个小倌来到房中,乖觉地站成一排,等座上的二人差遣。 司马瞻将几人挨个打量一番,摇头道:“一般。” 说罢挥手让人退了。 易禾刚松口气,司马瞻又道:“再换几个来。” …… “殿下……下、下官只是断袖,不是外头那些老色鬼啊。” 司马瞻歉意地笑了笑。 “是本王疏忽了,大人的确不老。” “……” 又有三位伶官被带了上来。 这回的三人与方才的不同,一个个敷粉簪花,媚态十足。 “易大人,这个口味可喜欢?” 易禾还未来得及答话,其中两人便款摆着腰肢扭了过来。 “原来长成这般模样的郎君,也会寂寞啊……” 剩下的一个,只管盯着司马瞻看。 …… 司马瞻向来只有傲视旁人的份,何时被一个伶官这样赤裸裸地打量过。 当即神色不悦。 那伶官一看就是个心思忒活络的,伸了手就戳他的胸前而去。 “我还是喜欢这位公子,高大威猛的,想必……” 他人离着司马瞻还有五步远,就被突然窜出来的裴行一掌打出去三丈。 幸而门外还有一排寻杖拦着,否则人要是坠到一楼去,怕是没有几成可以活命。 余下的二人一见架势不好,也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该。 让你也尝尝被人调戏的滋味。 易禾忍着笑,起身劝道:“殿下莫气,这些人也不过是想讨好恩客,多典些赎身钱。” 司马瞻恨恨:“既然做了这个生意,如何一点眼界也无,本王看着像是来狎妓的么?” “殿下这话就错了,来南风馆不为狎妓却……” 易禾止住话头,心中后悔不迭。 果然人还是不能高兴得太早。 …… 司马瞻不欲被她看了笑话,纵使心中再不忿,此时也收了脾气。 “本王倒要瞧瞧,今日易大人会选哪个同你共度良宵。” 易禾大为不解。 她没悟错的话,司马瞻的意思是今晚还要监督她同男子睡觉。 以此来确认她确实是个断袖。 夭寿了。 怎么会有人有这么个嗜好? “殿下有所不知,下官今日只是来听连昱弹屈茨的。” 司马瞻不理她。 “下官虽是断袖,但也不是荤素不忌。” 司马瞻不理她。 “下官……” “下官昨日已向陛下请奏,恳求陛下准许下官迎一位中意男子入府,从此再不流连清馆雅舍,也不同其他男子有染。” 司马瞻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种事倒由不得他不信。 当年攻打涿城时,听闻当地十代城主九个断袖。 最后一个尤其疯癫,还给皇帝陛下请旨要立一男子为正妻。 更惊悚的是,皇帝竟然答应了,最终他没娶成,是因为他没抢过他儿子。 …… “易大人果真情深似海,皇兄竟然没打断你的……腿。” 易禾朗声笑道:“怎会,殿下想是不了解陛下,陛下意境达观、超脱豪迈,才行高远、胸纳百川,万不会因为这种事就……” “所以呢,皇兄是如何复你的?” 易禾垂头抠手。 “他让我滚。” 第38章 太后娘娘 易禾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卯时才渐渐有些困意。 她刚阖了眼,外头就有叩门声。 她霍地从榻上爬起来:“是不是在橙又在学堂惹事了?” 有诚忙道:“在橙还未去学堂,是宫里来人了。” 易禾不胜其烦,掀开被子就开始穿衣裳。 陛下今天都不上朝了,宫里能有什么事? 退一万步,从没听说宫里有事,还要在休沐这天折腾大臣的。 出去之后才知晓,是太后娘娘让她去南宫一趟。 她问宣旨的太监:“中使可知所谓何事?” 太监笑着摇摇头:“这个太后娘娘可没详说,想是让大人去请个安罢了。” 易禾尴尬地笑着:“应当的,应当的……” 转回身忍不住牢骚。 太后是多缺人磕头啊,让太监大清早到臣子的府邸现来抓人。 再说请安也轮不到她啊,谁不知道太后最不喜的就是她。 宫里已经有些议论,说太后时常劝导陛下,易家一门两父子,皆是摇唇鼓舌哗众取宠之辈,可千万别被他几句花言巧语诱骗了。 要不是父亲一直上奏疏逼迫先帝,司马瞻能去西北吗? 如果司马瞻没去西北,不是老早就成婚了吗? 他成了婚,太后现在不就有孙子抱了吗? 真是要了老命了。 “太后说了,大人不必着急,辰时能赶到就行。” 送走宫人,易禾匆忙回房洗漱,草草用了早膳,然后无精打采赶往南宫。 一路上她不停思索,昨儿自己刚惹了司马瞻生气,太后就在这个当口召见她。 说不准她们娘俩已经给她安排好了怎么个死法。 就是不知道是在锅里呢,还是在缸里。 慢悠悠拐过一道宫门,发现前面也有一人与他去往同处。 仔细一瞧,竟是司马瞻。 好得很,她都没来得及转身躲避一下,已经被人发现了。 “易大人。” 易禾无法,只好紧走几步上前行礼。 “今日本王来给母后请安,不想母后也召了大人。” 易禾皮笑肉不笑:“那殿下知道所为何事吗?” 司马瞻摇摇头,一脸云淡风轻。 “不知,母后只说有件事要跟本王商议。” 易禾开始觉得后背发凉。 “哦,杀了我吧。” …… 南宫的宫人替她通报之后,再没传话给她。 她便只能在院中一侧候着。 屋内隐约传出庾太后与司马瞻谈话的声音。 并非她要偷听,实在是庾太后正在气头上,嗓门有些大。 “正月二十二,哀家在南宫里做茶会,那日路太妃吃醉了酒,说她年轻时因为不争不抢才有的福报,现在六个子孙围绕膝下……你听听,这不是讥讽哀家嫉妒专宠不得善报吗?她一个不得宠的妃子,都敢对哀家含沙射影……还不是因为你至今没有一子半女,哀家让你去戍边前就将亲事议定,你非不肯,现在倒好嘤嘤嘤……” 司马瞻无奈叹气:“母后,路太妃正月十六出的殡……” …… 庾太后也不恼,喝了一口茶继续。 “哀家上了年纪,说多了是聒噪,可哀家像你这般大时,你都不尿裤子了……” 易禾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一见守门的两个婢女也在垂头偷笑。 便深知她低估了庾太后的功力。 “母后,殿外还有臣工候着。” 司马瞻一提醒,庾太后蓦地想起了易禾。 “哀家竟给忘了,宣他进来。” 易禾小心恭谨地进得殿去,规规矩矩给庾太后和司马瞻行了礼。 发觉司马瞻并不敢抬头看她,一味低眉顺眼地呆坐一旁。 心里莫名泛起丝丝快意。 怎么不狠了,怎么不狂了? 瞧刚才把你给厉害的。 庾太后只抬了抬眼皮:“平身吧。” 打量她片刻,又道:“你也不必做小伏低这般样子,想当年……现如今……算了,不提也罢。” 易禾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找后账就行。 “太后若有吩咐,微臣一定肝脑涂地。” 庾太后笑笑:“很是用不着,无非两桩小事。一是哀家前几日突然记起,庾大人今年是十年大期,哀家想在老家为他立座庙,你掌管太常最是懂这些,有些事还得你来参详。” 易禾凝神回忆了一下,庾大人是庾太后的亲叔父,出身颍川士族。 先帝在位时,也算是股肱之臣。 想是陛下要给司马靖立庙,由此太后也想到了自己的叔父。 可是颍川已经有了庾太后父母的宗庙,况且庾大人也已荣膺太庙,再立一座的话,相当于颍川一城便有同宗同族两兄弟的庙。 按照礼法,视为僭制。 易禾颇为难,庾太后再是一国至尊,她的叔父也还是外戚。 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一座庙的事,而是外戚尊荣过盛,陛下是否会被朝臣非议的事。 太后知道不好跟陛下开口,这才先来探探她的口风。 “太后容禀,微臣虽掌管宗庙祭祀,但立庙表文一事,还须陛下首肯,另外,微臣还要跟太常寺……”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哀家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 庾太后像是早已料到她有此说,不待她说完便轻飘飘打断了。 “是。” “另有一桩,晋王现已回京,婚事也不可再拖了,前些日子宫里赏命妇饭的时候,袁家女郎随她母亲进宫,哀家略瞧过几眼,资质还不错。听闻你两家府邸毗邻,不知你可了解这女郎脾性?” 袁家的主君现任门下省侍中,未来的三公后继人,门第与皇家也匹配。 关键是,朝中还有王谢二氏也有嫡女待嫁。 皇家想制衡门阀,必不会在王谢两家择人,可是门阀们的颜面也不能不顾忌。 要越过三公之尊,纳袁家女郎为妃,就得先堵上朝中大部分臣工的嘴。 那么问题就来了。 若她说袁家女品性上佳,便有替袁家作保的嫌疑。 若她说自己了解无多,便是敷衍虚应,欺君罔上。 无论怎么答,都会让她如履薄冰的境遇雪上加霜。 殿内静得鸦雀无声。 庾太后瞄她一眼,脸色有些不耐。 “你若不清楚,这阵子替哀家多留意些便是。” 易禾揣揣手:“太后,给庾大人立庙的话,您觉得选在颍川哪里合适?” 第39章 一个朋友 后来,易禾是跟司马瞻一起出了南宫的。 她在司马瞻身后三丈之遥踽踽独行,生怕再跟他搭上话。 不想司马瞻却故意停下步子等她。 “易大人,本王也有一事想请教。” 易禾心里开始打鼓:“下官不敢,殿下请讲。” “大人打算何时成家?” 易禾撞着胆子看了他一眼。 司马瞻也正微眯双眸盯着她。 “殿下说笑了,下官乃分桃断袖之属,如何成得了家?” 司马瞻真的笑了:“憾甚。” 呵呵…… 憾什么甚什么,让易家绝后不是你毕生所愿吗? “昨日本王与桓家女郎同席,听她的意思,长生观的主持已经替你婉拒了几回,不过看起来她自己还没死心。” 司马瞻突然提到桓清源,倒叫她心中有些惴惴。 绕来绕去,到底又亏了拂尘子一个人情。 这人还真是一点没变,说着疯疯癫癫的话,干着凄凄惨惨的事。 至于桓清源,其实并非她最担心的。 若此事实在撂不下,或许她们还可以倾心聊聊。 找个清净的地方,就着春光饮一壶茶,多赔礼少空谈,前头后尾地解释清楚,做个君子之交好过两处犯愁。 想必也是个法子。 桓清源毕竟是个大家淑女,总不会一定要尝自己这个强扭的瓜。 眼下难办的是桓裥。 他若一味觉得失了体面,不知道会折腾出多少花样来难为。 “多谢殿下告诉,下官且走一步瞧一步吧。” 司马瞻略停了步子,开始慢慢踱着。 易禾也只好迁就着,不好走到他前头去。 “本王听闻长生观的主持素来清高,哪怕是皇兄去了,也要看他几分脸色,没想到大人的事他倒肯上心。” 易禾如何听不出司马瞻在投石问路。 只是她跟拂尘子的那些过往,就不便被他知晓了。 “主持仁心,必是不想让好好的女郎来嫁个断袖。”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中门处。 司马瞻上车前又问了一句: “大人果真不认识袁家女?” 易禾揖手:“识得是识得,可袁家只有一个在室女,年方十三,怎能跟殿下议亲?” 司马瞻停住步子:“那你方才为何不对母后明言?” 易禾一噎。 您还好意思问。 太后真不知袁家女几岁吗?她要问的也不是年龄啊。 是在逼我为她叔父立庙这件事上就范啊。 是在打量我跟袁家究竟有没有瓜葛啊。 连京城的耗子都知道,我现在畏您惧您,但凡能跟您攀上关系,别说让我给您引荐官家在室女,就是给您引荐我自己…… 当然了,这个要看您愿不愿意。 那我都必须没有二话啊。 但凡我刚才只考虑自己的小命,在太后那儿替袁家女说项。 那我现在就不可能好好站在这儿跟您闲话了。 司马瞻歪了歪头:“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他见易禾一时半刻神色多番变幻,却什么也没说,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易禾看着他,将满肚子牢骚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些跟他说又有什么用。 力微不负重,人穷不说理,没钱不入众,轻言莫劝人…… “殿下,您有空还是多操心下您自己的婚事吧。” 你一天不成亲,太后就一天记恨我。 …… 今日又落着蒙蒙细雨,司马瞻一身青色麻葛长袍,长身玉立站在她对面,宛若一株仲春之柳。 他悠悠抬头,望了望天边淡如轻烟的云彩,转回来将目光投在易禾身上。 “成婚究竟有什么好?” 易禾比他矮半头之多,跟他站着说话时,要微微仰头。 每次都能看到司马瞻宛如深潭一般的眼睛。 有时幽谙,有时灼灼,有时戏谑如顽童。 “自然是为了有个知疼着热的人一块伴着,也为了绵延子嗣啊。” 司马瞻看起来不急着走了,就这么悠闲地负手站着。 “大人也未成亲,这些年是热死了还是冻死了?” 易禾垂下头去,她开始掰手指头。 “据下官所知,太后娘娘生殿下的时候,刚好十九岁,殿下今年二十三岁,按照娘娘的说法,殿下……您四岁才不尿裤子啊?” …… “此子断不可留!” 司马瞻回到王府,一边换下衣裳,一边愤愤然骂了一句。 裴行没有随他进宫,此时一头雾水:“殿下,您说的哪个子啊?” “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要胳膊还是要腿,属下马上给他卸下来。” 司马瞻转头道:“本王有一个朋友,他四岁时才不尿裤子,这件事不小心被旁人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样?” 裴行一本正经:“他会莫名其妙多一个朋友。” “答得好。” 司马瞻一掌拍在案上。 “去院子里扎一个时辰马步。” …… “公子,是不是太后她老人家责骂你了?” 有诚见她一路上神色不宁,忍不住问了一句。 易禾摇了摇头。 太后虽不喜她,但今天也算不上给她难堪。 立庙的事的确要费些手脚,倒是并非不能操作。 如果能借此事修补自己跟太后的关系,反而是她占了便宜。 “那公子故意激怒殿下,想必也是有所谋划。” 易禾扶额,仰天长叹。 “没有什么谋划,就是单纯嘴欠了。” 本来她接了给庾大人立庙的差事,太后一时半会儿是不会为难她的。 可她一见到司马瞻,没能压住自己强烈的胜负欲。 竟然当着阎罗的面,揭了阎罗的短。 她还记得司马瞻上车时那铁青的脸色。 怎一个悔字了得? …… 易禾一进家门,就急急忙忙寻来在橙。 “你马上找人去把墙头上淋一些泔水……” 在橙一下愣住,随后恍过神来:“早该了,那袁家女郎整日爬墙偷窥公子,打又打不得,骂还骂不得,还是公子有办法。” 这就是她不敢在太后面前提袁家女郎半个字的原因。 这女郎别看年纪小,实在是胆子大。 动辄架了梯子爬到墙上偷偷瞧易禾。 有时两人在院子里眼神对上,袁家女郎便趁机大喊: “易大人,等我及笄了,我就嫁给你。” 每当这时易禾就会朝她翻个白眼: “省省吧,我再努努力,都能把你生出来了。” 第40章 祸水东引 今日早朝,御史大夫劾奏了一桩要事。 是已经致仕两年的前任太常卿在河东老家抢攘民女一案。 据说此案已累续数桩,受害者逾数十人,一方百姓深受其害。 陛下闻奏,气得脸都红了,震怒之下颁了谕旨:“查,先将人着械着锁下若卢诏狱,若查而俱实,择日问斩,地方官首任一并问斩,余人至徒十年。” 强抢民女向来是重罪,陛下这么判倒是没有错。 大臣们都出声附和:“陛下英明。” 谢相也出言讨伐:“陛下,太常卿虽已卸任,可尊荣犹在,他职尊至此竟敢为害乡里,当予严惩。” 这句看似是嫉恶如仇,可易禾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众所周知,谢家掌管大晋朝政的半壁江山。 殿上站着的四品以上的大员,姓谢的怕是占了半数之多。 其余的也都仰仗王谢二人的鼻息混朝堂。 所以通常谢相一发话,肯定会有人陆续上奏。 果然,御史中丞郗原已经出列。 “陛下,太常一职代表天道,司宗庙明堂,掌祭祀监试,上任太常作奸犯科罔顾天命,毁的是我大晋颜面和陛下天威。现任太常枉义背礼,有失官体,实难担当此职,还请陛下三思,免遭前车之覆。” 易禾听了气就不打一处来。 拐弯抹角都要弹劾我? “郗大人慎言,本官只是继任了柳大人的职务,凭什么他作奸犯科的事也要本官担责?他的家产你能做主让本官继承吗?” 她话未落地,光禄大夫原地没动就参了她一本。 “陛下您瞧,太常卿目无尊卑,殿上喧哗,这是礼官正道吗?” “他四品我三品,谁目无尊卑?礼官就活该被你们造谣?” 坐在殿上的司马策已经有了七八分的不耐烦。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听到陛下开口骂人了。 此时王太尉及时出列。 “陛下,河东一带不乏士族败类,欺压庶民,横行乡里,是以柳大人才在河东屡次犯禁,而近年我朝大兴纨绔之风,据微臣所知,京中有四大纨绔闻名于市井,陛下不若借此机会,匡救时弊,救时厉俗。” 司马策听了这半晌,只有王太尉这条像是正经议事,便开口问道:“那你说说,如今京中都有哪些纨绔之风?” 谁料王太尉却转身朝向易禾。 “本官代陛下问一句易大人,你觉得河东士族比京中的几家纨绔如何?” 易禾心里不由苦笑,原来你也在这儿等我呢。 若只是御史台也就罢了,反正他们一没事奏了就开始弹劾她。 不然怎么证明他们在为朝廷卖力? 可今天三公及党羽全都出动,分明就是要搞垮她。 谢王二姓为争大晋第一士族争了几十年,往上再数三辈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眼下也能沆瀣一气了。 那就来一个骂一个,来一对骂一双了。 易禾上前两步,嘴上噙着笑。 “王太尉所言极是,以前京中确有四大纨绔,成日里只知声色犬马恋酒迷花,下官对此十分瞧不起……” “不过后来我入朝为官,就只剩三个了,他们如今又怎么了?” 殿上几位大臣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能料到自损比揭发来得更快。 王太尉不依不饶:“既如此,方才御史台参你枉义背礼,有失官体,确乎属实了?” “王大人……” 易禾突然提高了嗓门,引得众人的目光又聚集了过去。 “今日早朝的要事是河东致仕官员抢攘民女一案,大人一再避重就轻,莫非是想祸水东引,包庇贼臣?” 王太尉位高权重,除了陛下谁敢让他受这种气,当即挂了脸。 “易禾,你……” 王太尉话刚止住,御史中丞郗原又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说罢便呈上几纸诉状。 陛下接过去,边翻阅边当众念了出来。 “去岁三月初三前往南风阁喝酒……” “七月半召了两名小倌入府献技……” “中元节又去醉春楼狎妓……” 还未念完,司马策便将诉状狠狠掷到地上。 “好个混账太常卿,你还有何话说?” 易禾心中一凛,看来对方有备而来。 之前御史台变着花样参她的那些折子里,也只说她“枉义背礼,有失官体”,而从未劾过她“耽于酒色、骄佚奢淫”。 她向前一步道:“陛下,微臣只是去看歌舞百戏,从未狎妓,望陛下明察。” 郗原再奏:“有醉春楼舞姬为证,太常卿在看罢歌舞之后,便去了那舞姬房间一夜未出,自天明还拿了那舞姬两贯大钱。” 易禾想了想,去年她确实去过醉春楼。 那里的头牌是一个柔然舞姬,除了舞技超绝,人也生得倾国倾城。 有几个败家子便在她上场时豪掷千金,唯愿佳人一笑。 只是那舞姬整场只讨好易禾一人,一曲舞毕,还将她拽进了自己房间叙话。 这本该是天桥底下楼子门前那些说书人口中的风流轶事。 可舞姬后来却四处宣扬:那位易公子虽然留宿在了我房间,却又另外邀了两名歌姬,四个人在我那儿打了一宿马吊。 最后一分钱没花,还倒赢了姑娘们两贯钱。 且临走时又说:并非不知你美,只是更爱美少年。 也是打那时起,易禾是个断袖的说法才真正的甚嚣尘上。 可谓轰轰烈烈,响天彻地。 …… 易禾晓得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消息,于是清了清嗓子,决定来个破釜沉舟。 “陛下,容微臣陈情。” 司马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了句:“讲。” 百官也齐齐竖起了耳朵,看她当着陛下还能有何说辞。 “郗大人简直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易禾一脸愤懑:“那日微臣分明赢了五贯钱,是五贯!” 她可是盘腿打了一宿打来的,两贯看不起谁呢。 司马策抬头望天无语凝噎。 没办法,她只得在殿上将这件事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又仔细复述了一遍。 众臣全都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易禾亲耳听见她旁边的侍中和太子冼马在咬耳朵。 “嘿,白大人,这种身边秘闻不比外头那些奇人异事有意思?” “谁说不是呢,老夫年逾古稀迟迟不愿致仕,一则是喜欢听陛下骂人,二则是喜欢听他们的绯艳流闻。” 易禾心道,什么所谓,大不了就辞官不干了。 反正她那点俸禄还不够陛下罚没的。 第41章 解围 易禾一脸惨状在殿上叫屈。 “既然郗大人说有舞姬为证,微臣恳求陛下请那舞姬的证言。若微臣真的同她有过肌肤之亲,她又存了日后揭发的心思,必定对微臣的身子多加留意,总不会什么实证也拿不出来吧?” 司马策微微点点头,对郗原道:“可有证据?” 郗原略一沉思,回道:“陛下,那舞姬的证词可以再去采用,只是易禾如此罔顾礼法、有悖人伦的臣子,如何能执掌太常?” 殿中的气氛一时陷入死寂。 随后响起司马瞻的声音: “大晋自立国以来,历任太常皆年过半百,诸位可知为何?本王近日观礼记,吉礼其仪五十有五,嘉礼其仪有五十,宾礼其仪有六,军礼其仪二十有三,凶礼其仪十有八,且不说仪程,单是这些礼辞流序,三年你能诵下来吗?他若难堪大用,怎能不及而立就执掌太常?” 呃…… 连易禾也不敢相信,说出这话的竟然是司马瞻。 众人匪夷所思,纷纷交头接耳。 晋王殿下自上殿这半日,一直在冷眼旁观,半个字也未评判过。 现在,竟然替易禾说项? 没理由啊,殿下不是最恨他了吗? 显然郗原也始料不及:“殿下此番说法虽然在理,即便易禾资历无亏,可、可他是个死断袖!” 易禾无言以对。 前任太常卿犯事了,都怪她是个死断袖。 你们想巴结司马瞻了,都怪她是个死断袖。 陛下今天不高兴了,都怪她是个死断袖。 我断个袖怎么了? 一没刨你家祖坟,二没去你家偷人,三没抱你家孩子跳井。 你们翻遍我祖宗十八代,就这点把柄可以抓了? 司马策掐了掐眉心,显然已经十分不耐。 司马瞻倒是不徐不疾:“京中世家名流,有龙阳之好者不知凡几,何故大惊小怪?” 郗原看向众臣,笑道:“殿下此话不假,可是易禾和其他人身份有别,太常卿是要执掌宗庙祭祀的啊……” 司马瞻轻飘飘驳了一句:“执掌宗庙祭祀又不近女色,不是刚好么?” “这……他……” “郗大人,你以后能不能精准参人,参人到户?” “好了。” 司马策在殿上出声制止。 “以后若要劾奏检举朝中要员,须持证供,画押之后再拿到殿上来议。” …… 很明显,陛下一直在包庇易禾,现在连晋王殿下也发了话,谁还敢再置喙呢? 于是这场由三公牵头、御史台发起的有预谋有组织的恶意弹劾,就这样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 散朝时,易禾照旧跟在人群后头,做一个百无聊赖地窃听者。 “诶,你们说,晋王殿下为何突然转性,竟然替仇家说情了?” “难道,殿下也是?” “这也说不准,殿下去戍边六年,西境又无女子,他久旷之身没准就……” 易禾再不忍听下去。 上几天你们还说人家久旷之身,要回府搂着姬妾睡个三五日呢? 怎么今天又安排人家喜欢男人了? 不过……司马瞻确实很奇怪。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被整才对,为何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示好呢? 莫非…… 一想到这儿,易禾身上一阵阵恶寒。 不过,她还是在殿外等了司马瞻片刻,想要当面向他致谢。 司马瞻是和谢相一同走出的太极殿。 谢相胖暄暄的面皮上挤出一堆褶子:“殿下风流洒脱,性情旷达,下官敬服。” 司马瞻也揖手还礼:“谢相过奖了,本王远不及陈留谢氏的子孙风流。” 谢相点头:“殿下过谦了。” 二人口中虽说着恭维话,表情却是:你才风流你才旷达,你全家都风流旷达。 …… 易禾在他二人走近时,微微躬身在侧。 司马瞻停住步子,冲她笑道:“易大人,请了。” 谢相见此,便同他二人点了个头先行了一步。 只剩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缓缓行走在青石官道上。 一个萧萧挺立,一个风致无双。 若是搁在一月前,易禾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她还能有跟司马瞻并肩闲聊的一天。 “方才多谢殿下替下官解围。” “大人不必客气,权当是本王还了大人册封那日的帮衬。” 易禾闻言,心里有些不大习惯。 司马瞻看起来并非那么不近人情,至少他眼里,没有那么多理所应当。 只这一点,就比朝上的一些权臣要强上许多了。 “想必易大人自飞黄腾达那日起,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吧?” “其实也不用下官预料,这几年里,也没短了被他们弹劾过,只不过今日有些特殊,把三公和御史台一起惊动了。” 朝野上下都知道,因为易沣辅佐新帝有功,她是蒙祖上余荫,才得以在陛下登基之后,入仕做了一名太祝。 后来前任太常卿致仕,她便奉命顶上了这个差事。 确实羡煞了不少士族之后。 可是她的晋升之路也没有司马瞻所想的一帆风顺。 当初陛下要晋她为太常时,朝野上下颇有微词。 尤其是御史台的那帮老臣,充分继承并发扬了前任御史易沣的风骨,弹劾奏疏往死里写,势必要把她拉下马来。 日夜不歇,每日必劾,比她的癸水还要准时。 可谓滴水石穿愚公移山。 当时朝中可提拔的文官虽然不少,但是能马上胜任太常的却没有。 再加上有陛下替她撑着,这才摇摇晃晃地升了职。 司马瞻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担忧:“今时不同往日,若之前是隔靴搔痒,现如今应是生死攸关了。” 易禾知道他担心什么,今日这道弹劾兴许只是个豪华宴饮上的前菜。 旨在给她一个下马威敲打一番。 若还不知适可而止,想必后面还有杀牲做食的大菜。 “劳殿下挂心,只不过我这条命留下,对他们也没太大威胁,但若是没了,恐怕他们麻烦更多,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些人不会对我痛下下手。” “大人看起来,对生死似乎看得很淡。” 易禾笑笑:“我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不论是明堂太庙或是荒郊野外,有口棺材哪儿不能躺?” 第42章 试探 她回到衙门时,整个太常寺在册的署官已经倾巢而出,全部杵在院子里等她。 她背了手站在人堆里,挨个将他们一一看过去。 “都站在这儿干嘛?手里的活干完了?晋王殿下接下来的仪礼都准备妥了?”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无一人答话。 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人:“牺牲可喂过了?今日喂的是青草还是干草?” “你呢?手下的人将祭品擦干净了?照不出人影来不算完。” “还有你,戒斋文书都发出去了?那群文臣有没有骂你?”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静寂。 白青站在人群前列,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大人,咱们都听说了,今日在早朝上,三公和御史台将您弹劾了。” 易禾闻言拂了拂袖子,做恍然大悟状:“本官还当什么事,原是为了这个。可是本官现如今不是好好的么?倒是你们,这桩声势好像要给我送殡似的。” 殿上的发生的事,具体细节他们虽不知道,但三公弹劾的威力,他们还是能想象的。 从陛下登基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能让三公同时弹劾的。 当然,一般情况下得罪他们的人,也不需要去殿上再费手脚。 通常都是其党羽动用手段,或贬或死,干净利落。 他们手上不会沾一滴血。 也就幸亏易禾是三品大员,还是太常寺的署官,他们轻易动不得,否则不一定还能站在这里了。 易禾仍旧背着手,“散了吧,你们要是巴望着陛下给你们换个长官,本官告诉你们,别做梦了!本官这九卿之首的位子,比皇陵里的石五供还稳。” 她这么恶狠狠地一句,倒叫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都笑出声来。 易禾也跟着他们笑笑:“好了,好了,都去干活。” “是,大人!” 易禾假意嗔怪:“这不是会说话吗?刚才都跟本官卖什么秫秸。” …… 这几日朝上朝下都不太平,既然谢相一党觉得只在暗处还不够,非要闹到朝堂上来,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真的称了他们的心。 虽说她只是个礼官,但也没有随便叫他们唬住的道理。 当晚就命有诚将那个趴墙头的先逮住绑了。 可是也平添了一些麻烦,一个大活人,怎么处置都不太合适。 有诚道:“公子心善,不忍心让属下就地将他杀了,不如就把他送到殿下那去吧。” 被缚住的探子闻言,开始连连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不是死士,否则早就对大人动手了,如今大人毫发无损,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千万别将我交给殿下。” 易禾冷着脸:“哦,是这样。” “那你告诉本官,是何人差你而来,又为何让你监视本官?” 探子立马垂下头去,支吾了半晌也说不出口。 “知道了,你既不敢得罪你的雇主,也不敢得罪晋王殿下,唯独本官看起来是个好惹的。” 她看了有诚一眼:“带走吧。” 那探子将头磕得咚咚作响。 易禾将有诚扯到一旁悄声道:“告诉殿下留他个活口吧,我打眼瞧着,这人不像是个惯手,就是身上有些功夫,所以被派来盯梢,若审出来手里没有人命,暂且先关在殿下府中再相时而动。” 有诚点头,转回去拎着那人的脖颈便提了出去。 易禾无声叹了口气:这些门阀利用手中的权势,不知道已经号令了多少人无辜丧命。 …… 深夜,在橙吃力地完成了先生留下的功课,悄悄默默地来到易禾的卧房。 易禾放下手中的书,打开门就见她一脸颓唐地站着。 “怎么了?白日里被夫子打戒尺了?” “没有,今天是卫夫子授课,他不打人的。是奴婢……奴婢可能又给公子惹祸了。” 易禾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随后侧了身去:“进来说吧。” 在橙颤颤巍巍地从身后伸出手来。 手里捧着司马甄那日的白玉九环蹀躞带。 “这个……公子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没有偷拿过东西,不知道是谁放在奴婢的书笥里的。” 易禾松了口气,笑问道:“既不是你拿的,为何说自己闯祸了?” 在橙十分委屈:“奴婢也想不明白,若是有人想诬陷的话, 肯定会在学堂里当着众人的面将它翻出来,坐实奴婢偷盗的罪名。可是却让奴婢安安稳稳将它带回府了,这说不通。” 在橙年方十六岁年纪,虽说性子有些急躁,但是脑筋活泛。 所以易禾才一直想让她多读点书,庶民家的女子,若是再不通道理,将来怕是会被欺压得很惨。 她瞧着手里这块稀世珍宝,一时有些感慨。 看来白天在朝堂的事,已经传到了肃王府。 是以下午司马甄才将这枚物证悄悄让在橙带了回来。 若是在橙一时犯了糊涂,认为别人栽赃嫁祸,肯定会找个无人的时候将这枚玉带藏匿起来。 那肃王妃的这番苦心,恐怕再也难见天日。 幸而在橙机灵,这才没有辜负她的这番作为。 “你做得很好,明天奖励你吃一顿熏肉。” 还在低头省过的在橙突然抬起头来。 “公子?” “嗯?” “你不会是看这条玉带值一栋宅子,想将它卖掉吧?” 易禾撇嘴:“你想什么呢,我夸你是因为你机敏又诚实。” 随后又道:“但是这枚玉带我确实要留下,如今不便告诉你,说不准它有大用处,待用完之后再将它完璧归赵。” 在橙不管什么用处不用处,总之公子说有用,那她就开心了。 “奴婢知道了,反正都听公子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本也不宜放在奴婢这儿。” 易禾心中宽慰,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是,数你最机灵。” 在橙卸了心中的负担,一下子觉得浑身都轻松多了。 “那奴婢去睡了,公子你也早睡。” …… 易禾哪里睡得着? 肃王妃应该已经十分急迫了,否则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 不知谢相及其同党派出去的那些探子会不会发现这枚玉带已经不在司马甄身上了。 若是他们也注意到这个细节,后果还真是不好预料。 所以,她不能再自以为是地抱着陛下会保司马微一命的念想了。 无论如何,明日还要再探探陛下的意思。 她起身来到案前,自奁匣里掏出一只抽屉,里面还躺着肃王妃送她的那枚绿松石指环。 第43章 指环 她执着那枚指环,自己呆坐了半晌。 是顶好的金制加玉石,能抵她一年俸禄不止。 既然收了这份大礼,她也该还报一回。 …… 易禾下了朝,又在衙门各处各曹转了一圈,趁无人注意时,双脚迈出了太常寺的门槛。 娄中贵今日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虽说见到她时,勉强挂了一丝笑,但易禾看来,还不如不笑让她放心些。 “中贵,可是谁又惹陛下生气了?” 娄中贵低声道:“又被大人说中了,不过幸在大人来得及时,您就救救奴婢。” …… 提前知道司马策心情不好,她进殿时小心翼翼,问安时也颌首低眉。 “平身。” 她从司马策的语气中揣测,又是这群太监们小题大做。 陛下明明心绪平和,毫无怒意。 被他们说得要吃人了。 “谢陛下。” “这次来,又是为了谁的事?” “回陛下,是为庾大人立庙的事。” “嗯。” 司马策嘴里应着,笔下不停,既不跟她说话,也不让她退殿。 易禾就这么傻傻地杵着,一杵就是快半个时辰。 站得她都快睡着了,司马策才又问了句:“听说昨日母后召你去了南宫。” “是。” 司马策埋头道:“此为僭制,不可。” 易禾心里揪了一下,她也知道此举僭越,可是当时她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见她久不回话,司马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应了?是不是?” 易禾忙跪地叩首:“微臣死罪。” 这确实是死罪,非但她犯了欺君之罪,严格来说,太后单独召她商讨宗庙之事,也是有违宫规的。 陛下没法治太后的罪。 治她的罪可是易如反掌。 她原本也打算这几日上道奏疏跟陛下请奏这件事,大概有五成的把握陛下能应。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现在的局势看起来,倒像是她两头骗。 先骗了太后能为庾大人立庙。 又来请陛下的意思,先斩后奏。 “让朕猜猜,你打算将庾大人的陵园再扩建修葺一番,然后借着这个由头,在陵园内为他立座庙,如此一来,既不算违制单独立庙,太后的旨意你也做到了。” 易禾以额跄地,再不敢言。 陛下若不当皇帝,去做个算命先生恐怕也能养活半个京城的人。 “三公弹劾你的事,朕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敢背着朕连给外戚立庙的事都做主了。” “微臣死罪。” 司马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语气依然平缓:“你的死罪论起来,九族加在一起也不够朕砍。朕这里还有一道参你的奏疏,你想不想听听?” 易禾将种在地毯上的下巴抬了起来。 “谁?” 司马策一边瞧着她,一边从奏疏中抽出一本。 扬手掷到地上。 易禾庆幸陛下手里有些准头,否则她岂不是要爬着去拿这本奏疏了。 “监察使荀数参你一月前曾带着重礼去他府上拜会,可有此事?” 易禾一愣,忙回:“回陛下,确有此事。”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荀数竟然会参她。 我没揭发你就该谢天谢地了,你还真来落井下石了。 “所为何?” 易禾嗫嚅:“回陛下,央他替微臣在殿下面前说情。” “然后呢?” “然后……此事有辱圣听,微臣……微臣不敢说。” 司马策没说话,又从案上拿起一块葛布来扔给她。 “那就把脖子抹干净了。” 易禾心如擂鼓,不是她要卖关子,只是这种事在陛下面前,该如何启齿。 可司马策似乎极有耐心,还在端坐着等她回话。 易禾无法,只能如实相告:“荀数见微臣有求于他,便想借机羞辱微臣。” “如何羞辱?” 易禾心里又羞又愤。 “就是……他……他想同微臣……” “好了,别说了。” 司马策语气冷厉地打断她。 “这人不能留了。” 易禾急忙抬头:“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此人虽然行为不检,但他并未得逞。” 司马策走下阶来,直直盯着她:“妇人之仁,他在此时揭发你行贿,便是想置你于死地。” 易禾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是他如今是司马微敛财一案的监察,若是这个时候莫名死了,别的不好说,朝堂上就一堆麻烦等着。 除非陛下自己不想安生。 “朕知道你心软,既替他求情,便给他留个全尸。” 夭寿了! 她求情原就是想让您饶他一命的。 留个全尸有屁用? 司马策突然提高了声音:“易卿还不知道,世子收授帛金一事也是荀数告发给朕的。” 易禾闻言冷静下来。 荀数本就是谢相一党,又一心想构陷司马微,陛下可能早就存了诛他的心思。 既然陛下将利弊都考量过才做得决定,那易禾无话可说。 “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司马策笑笑,似乎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 “你是文官清流,朕自然不会让你动手,你今晚走一趟晋王府,将朕的意思告之王弟,其他的就都不与你相干了。” “是。” “回吧。” 易禾起身,再揖礼。 她人还没走出书房,司马策突然在她身后说了句:“易卿手上这枚指环成色不错。” 声音不大,刚好够她自己听见。 她转身:“回陛下,这是微臣在肃王府代天举哀时,肃王妃赏的一个小玩意。” “如此,朕瞧着像是前朝的老物件。” 确实,本朝的指环时兴的是金珠焊缀,几十年前的指环大多是掐丝镶。 易禾颔首:“陛下圣明,此物应是先帝当年为了嘉奖谢丞相治水有功赏赐下的。” 司马策仍旧笑着,冲她抬抬手:“回吧。” …… 易禾转回身,在袖中悄悄将指环撸了下来。 这指环应是男子制式,环口太大,她戴着随时都有可能遗失。 若是丢在宫里,那可有得麻烦了。 …… 今日有些阴冷,她出门时,娄中贵还在殿外候着。 易禾瞧见他两鬓吹出几根灰白头发。 都说伴君如伴虎,瞧着旁的宫里的内侍大太监一个个都红光满面的,可他却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易禾心中不由有些酸楚。 第44章 了解 易禾下值回家,一头就扎进了易沣生前的书房里。 在橙正拎着水桶抹布来打扫,进门就看到她奋战在八宝格中的身影。 “公子,你要找什么?” “我找点好东西,拿去给晋王殿下送礼。” 在橙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帮忙。 “公子想通了就好,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送点礼总不会出错的。” “就它了。” 易禾擦擦汗住了手。 忙活了半天,总算给她找到了。 这是易沣之前收藏的一幅丹青,还是先帝赏下的。 如今让它物归原主再好不过。 她小心将画展开大半,细细欣赏着画上的仙池白鹤,旭日祥云。 气势恢宏,不愧是大家的笔法。 看着比那些苦竹孤梅吉贵多了,正合适送给司马瞻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武将。 她仔细地将画重新卷好,带着有诚去了晋王府。 有诚原本以为她会给司马瞻送个招魂避雷无所不能的好东西,竟然只是一幅画。 这能抵什么? …… 易禾将礼物连同名帖一起递给了王府的守卫,便径自回了车里等候。 有诚比之前更纳闷,既然公子不想来王府,那只派人把画送到就可以。 如今他亲自来了,为何又不进去? 易禾见他沉思,笑道:“端看殿下能不能勘破我的意思,若他能领会,兴许我今晚还有机会进他的门。若不能,我就在此处候着,免得他到处拿我时惊动街坊四邻。” …… 裴行执着画轴走进司马瞻的卧房。 “殿下,太常卿派人送了礼物给你。” 司马瞻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神色颇有些意外。 裴行却觉得新奇:“这易大人也真是的,既然亲身前来了,又不进府,把画交给值守的就回去了。” 司马瞻眉头微蹙,只点头道: “先打开看看。” 裴行缓缓将画展开,看到最后冷着脸一言不发。 司马瞻起身看过去,笔力罕有,气势绝妙。 确属名家所作,一派祥瑞和顺的氛围。 想是易禾在为那天骗他的事道歉——如果不是最右侧缀着“早登极乐”四个大字的话。 他仰头回忆了一会儿,好像幼时曾见父皇品鉴过这幅画,许是之后又转赠给了易沣。 只是易禾此时将它送过来,不知是什么用意。 总不会是真的想祝他“早登极乐”。 裴行这边已经怒不可遏:“殿下,可要属下将人拿来王府问罪?” “不必了。” “可是他竟然敢对殿下不敬……” 他话未说完,便被司马瞻出声打断: “你既然看到了此人迥然与常人的行事作派,就没想过事出有因?” 裴行一时半刻也没想出眉目来。 他只知道白日里,殿下从南宫回来就一言不发生闷气,其他的倒没发现什么端倪。 而且易禾自殿下册封之后,也没有来过王府。 司马瞻负手想了片刻:问道:“最近朝中可有易禾的敌党?” 裴行回说:“他是个礼官,除了官声差了点,平日倒是鲜少树敌。” “不过,属下听说殿下未回京前,易禾在朝中四处托人调停与您的恩怨,就是一直没人敢应承。 只有荀数说愿意为他周旋,于是二人便在深夜密谋此事。后来事情还未谈成,荀数就想与其欢好,结果还被易禾打了一耳光……” 司马瞻听完,稍稍回忆了一下:“荀数,就是告发司马微收授帛金的那个监察使?” 裴行点头:“正是。” 司马瞻重新坐回去,将那画盯了半晌:“这么巧……” “既然如此,就将此画给荀数送去,再去命人将易大人请来。” 裴行不解:“值守的府卫说,易大人将画送到就回去了。” “不会,眼下人一定还没走,速去。” “那这幅画……跟荀数怎么说?说是殿下送的呢,还是易大人送的?” “自然是本王送的。” …… 裴行随即安排了人去送画,一再叮嘱务必交到荀数手中才作数。 他自己则去请易禾。 在王府巷子旁的拐角处,他果然见到了易府的车驾。 易禾笑着同他问好,裴行因为对她不满,只拉脸着回了一礼,并未应她的话。 易禾心下惴惴,唯恐结果跟自己想得不一样。 自打迈进中堂后,她就开始察言观色。 奈何司马瞻眼中一片云山雾罩,看不出什么心绪。 “皇兄的意思,本王已经知晓,必将此事处理妥当。” 易禾揖礼:“下官无能,只好有劳殿下亲自动手。” 司马瞻笑笑,话锋却是一转:“对了,易大人可听说过枭菹之刑?” 易禾两手在宽袖中交缠在一起,亦笑道:“先施以墨劓,斩左右趾,再用笞杖杀之,然后枭首和菹骨肉。” “易大人果然博学强识,依照大晋律例,谎奏圣听者可夷三族,行枭菹。” 易禾听罢这句,已然察觉一串冷汗自颈后滚下,甚至不敢抬头再看司马瞻。 她佯装镇定:“下官惶恐,不知谎奏一说由何而来?” 司马瞻闻言,起身走到她身前。 看得出来,她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他轻声道:“易大人过于认真了,本王说的是荀数举告司马微佣兵敛财一事。” 易禾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汗,颔首道:“此事,下官略有耳闻。” “大人不必紧张,本王只是今日读书读到此处,有些感慨罢了。” 随后他指了指案上。 易禾将目光移过去,扫了一眼书名。 “下官冒昧,这是殿下常读的书么?可否借下官一观?” 司马瞻将书推到她面前:“易大人也感兴趣?” “下官不敢,只是兴许日后奏文立表兴许用得上,所以想对殿下多些了解。” 她自认为这番措辞很能示好了。 反正现在最好别为难我,否则谁替你执笔吹嘘? 言毕她就着烛光细细看去,上写:阵讫游军从后蹑敌或惊其左或惊其右听音望麾以出四奇天地之前冲为虎翼风为蛇蟠围绕之义也…… 易禾讪讪笑着,将书又放回原位。 “要不,还是不了解了吧……” 第45章 寻人 待易禾走后,裴行问司马瞻:“属下不明,陛下如果想让荀数死,何不直接派人将他秘杀,或者传口谕给殿下就是了,让易大人从中做此暗示,岂不是多费手脚?” 司马瞻望着窗外幢幢黑影,是风扯了墙根下的几竿竹子,飒飒有声。 “一则皇兄想让他死得更神秘些,二则是暗示本王,易禾是他的心腹,免他受本王的欺负。” 皇兄这个人,从来不下一招闲棋。 一件事若不能盘算出三五桩好处来,他就不可能去做。 裴行笑了笑,有些不以为意:“难道陛下还怕您杀了他不成?当年离京时说的气话,真会有人当真?” 司马瞻扯了扯嘴角,眼神变得悠远绵长。 …… 翌日,监察使荀数被人发现在自家房梁上投缳。 易禾虽然知道他下场本该如此,可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沉重。 由于荀数死得风口浪尖波谲云诡,各种说法也甚嚣尘上。 但大抵也没有多复杂,过程一捋便一目了然。 先是司马靖暴毙之后,陛下提议让世子司马微接管十万龙骑军。 对此,朝中几位要员持有异议,但此事被陛下搁置没有再议。 紧接着就是荀数告发司马微借帛金之名大肆敛财,恐有不臣之心。 陛下龙颜震怒,下旨命他协同尚书省调查此事。 如今案子眼看着就要有眉目,可荀数却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悬梁自尽了。 整个事件中,有两处颇为怪异。 一个是荀数告发司马微的企图很值得推敲。 按照他在朝中的权势地位,是万不敢检举宗亲的。 至于他背后的人是谁,众人也都心知肚明,按下不提。 其次就是荀数自缢的节点十分微妙。 离揭开案情真相就差临门一脚,这个时候自杀,确实很有些被逼就死的意味。 原本司马微一案,应该是一场漫长的君臣对决,结果荀数一死,提前让权力核心的争斗进入了白热化。 朝上人人都说,自打荀数进入王府的那一刻起,司马微就是注定的活不成了。 可到现在,司马微还活得好好的,荀数却突然死了。 甚至连他的家眷也不知何故。 荀夫人说大概是揭发皇室宗亲被人威胁,心中惧怕才自裁的。 数名仵作验了几次尸也未发现可疑之处。 便暂时按自杀结案了。 以谢相为首的世家权臣在殿上义愤填膺,扯着有人杀供灭口的幌子,敦促陛下尽快查明真相。 其实易禾始终没想明白,陛下为何一定要将荀数处死。 如果想用他这条命震慑一下谢相一党,那也该预料到,万一震慑不成,必定会遭到其党羽反扑。 眼下这种局面,便如易禾担心的一模一样。 …… 夜近子时,太极殿内烛影幽暗,映在御书房的窗框上,影影绰绰,森厉如鬼。 后厢的帘子被挑起一角,娄忠贵进来悄声道:“陛下,人来了。” 司马策揉揉眉心道:“请进来吧。” 片刻,一道人影无声无息走了进来。 来人着一身宫中内监的装束,仿佛不大习惯,不时用手扶几下纱冠。 他语气散漫,先是盯着司马策看了半晌,后道:“陛下, 您这御书房怎么也四处漏风。” 司马策神情有些恹恹地,手一抬示意他坐了。 “闲话少说,朕要你去寻个人。” 男子笑了笑:“这些年陛下找我都是杀人,寻人还是第一次,想是晋王回来,陛下又得了一把好刀。” 司马策微眯着双眼,只看着他不置与否。 男子一揖手:“陛下请讲,需要寻个什么人?” “也不难,只要能堪破奇门遁甲之术。” “奇门遁甲?” 男子微微皱眉:“这倒奇了,最懂奇门遁甲的人都在陛下手里,或者是司天台的太史令,或者是太常寺的太祝巫祝……”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 “易禾就是由太祝直升的太常,陛下该不会是忘了吧?” 司马策正倚在案后,眼睛望天,闻言稍稍欠了欠身子。 “易禾只是修习礼仪文史,却从来不通此术。” “哦,那其他人呢?” “朕想找个民科。” 来人沉默片刻,最终束了束手:“遵旨。” …… 最近朝中看似太平,可易禾知道,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昌伯侯桓锏连续两天请了赐告,说是因为近日多雨,天气潮湿阴冷,自己旧伤复发,不便上殿站立。 既看不到桓裥,易禾也暂时将赐婚的烦恼淡忘了几日。 桓锏这只老狐狸,知道司马微的案子快要水落石出,为免站队或者表态,干脆躲在家里不来上朝。 不过此举对陛下倒是有些好处。 搁在以往,他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给陛下添堵使绊子的机会。 也不知陛下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次竟然老老实实地在这么大的风波里甘心退出。 …… 这日在橙下学回府,人一落地就小跑着去了易禾房内。 “公子、公子……郡主她今日没来学堂。” 易禾忙问:“可知为何?” “卫夫子说王妃有病卧床,想让郡主在家侍疾。” 易禾点点头。 看来那枚九环蹀躞带被众人见识过之后,王妃出于对郡主的安全考虑,只能将她留在家中。 也由此可见,王妃大概对司马微一事不抱任何希望了。 “你好好在家做夫子的功课,我出去一趟。” …… 易禾没带有诚,也没叫车子,徒行去了晋王府。 亲王位尊,又手握重兵, 她若想见一面,必得通过亲王府的署官呈报才可。 否则只是过从甚密的这一条,也够她脑袋搬家了。 不过现在事出紧急,再去报亲事府来不及,她只能尽量低调行事。 …… 已经是后半夜光景,幸好司马瞻还未睡下。 他一见易禾,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司马微是本王的堂弟,若是有办法,本王自当鼎力相救,无须大人多番暗示。” 这个道理易禾当然明白。 陛下和司马瞻都想救司马微,可现在苦于没有实证,无法堵上朝中权臣们的嘴罢了。 若是司马微敛财一事落定,休说君权不存,十万龙骑兵恐怕也要落入谢家之手。 是以,无论于公于私,这两兄弟都不会盼着司马微丧命。 “那殿下可去王府勘察过?” “自是去了,荀数没有告发之前,本王已经将王府探了一遍。” 易禾闻言,不由想起司马靖开七那日的事。 “世子的那只斗鸡,是殿下杀的?” 司马瞻一脸好笑:“皇室宗亲斗鸡走狗至徒三年,本王只不过是顺手替他清除了一个孽障,怎么易大人还要为一只鸡大动干戈?” 第46章 破解 易禾所想是:原来那几日您没为司马靖守灵,是暗中替他守家了。 司马瞻所想是:姓易的定是在置喙本王竟然连只鸡都不放过。 二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易禾见司马瞻神色不大好看,先行了个浅礼白开口:“难怪下官那几日没见到殿下,原来是被其他的事绊住了脚。” 司马瞻听罢,脸色变得更难看。 这人还没完没了了。 “大人半夜来此,就为质询此事?” 易禾愁得直砸嘴,干脆直截了当:“殿下果真没在肃王府发现别的?譬如来路不明的金玉珠宝?” 司马瞻没好气:“未曾。” 若是发现了,现在还愁救不了司马微? “那就怪了,殿下将王府查了一圈都未发现那么多财物,荀数当日并不曾在肃王府逗留,他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这个问题一直也是司马瞻想不通的。 如果说那些东西是谢相派人放在肃王府用来栽赃的,一定是得有人里应外合才能成事。 他自回京以来,就一直盯着王府的动静,不曾发现有什么异常。 这个可能性终究不大。 再者,如果那些东西本就是司马靖生前的积蓄,却被污蔑是死后收取的财物。 可是这种事若要证实,想必更是艰难。 易禾见司马瞻陷入一阵苦思,忍不住插了一句:“殿下可想过,王爷生前同谢相的关系?” 司马瞻转头看她:“沆瀣一气。” “对,严谨来说,谢相虽然权倾朝野,但是王爷终究姓司马,他想拉拢王爷的话,势必要将自己处于下位。” 司马瞻慢慢在房间内踱着:“你是说,谢相极有可能也贿赂过司马靖?” 易禾摊摊手:“殿下可以设身处地想想,譬如殿下想拉拢下官,那美女、钱财、权势,总得有一样拿出来,下官才能甘愿为殿下所驱使。” 司马瞻闻言,眼神里都是迷茫。 “为何要用美女钱财,本王将你掳了先打个半死,你不也得干吗?” 易禾一噎:“那倒也是。” 可毕竟不是人人都是你晋王殿下啊,你能悄无声息地将人掳走,其他人未必能办到。 就算能办到,也要考虑能不能善后。 罢了,再辩下去就扯远了。 “或者殿下是否还记得,那日流云苑的事?” 易禾因为这件事,惹了司马瞻动气,本不愿再提。 可是这些天下来,她发觉那枚九环蹀躞带并没有引起司马瞻的注意,也不得不提了。 司马瞻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肃王妃行了一步险招,可惜本王未能助她脱困。” 易禾听到这句话,心里便有了底。 既然司马瞻已知晓肃王妃的用意,那后面的事就好谈了。 “下官以为,谢相及其他党羽给王爷的贿赂,并不在王府,否则他势必会担心陛下搜查王府的时候,将他们的罪证一并查获,又怎么敢轻易让荀数揭发世子?” “而且王爷是暴毙而亡,他们也没有机会提前转移。” 这番推理倒是十分贴切。 司马瞻不由得打量了她几眼。 这人明明是个礼官,精通仪礼和文史,有些许处事之道,倒不见得能称得上谋士。 可是近日他却发现,兴许是自己低估这位太常卿了。 “大人说得没错,谢相贿赂的证据,确实不在王府。” 易禾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殿下可知在何处?” 司马瞻又打量了她片刻。 唇红齿白,眸光殷殷,不像是一味好奇的样子。 长成如此模样的人,应当不会骗人了吧? “本王虽有线索,但并不知在何处。” 易禾舒了一口气:“想必是殿下遇到了难处。” 司马瞻未回应,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羊皮地图来。 易禾对这幅地图有些印象,她第一次来王府时,就见过司马瞻对着它冥思苦想。 她俯身凑了过去,还是用了最复杂的六位制图法,有三处用朱笔圈画了出来。 司马瞻鼻尖嗅到一阵阵返梅魂的香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些许。 顺便将地图朝她面前推了推: “若你能解得此图,司马微或可留下一条性命。” 易禾郑重道:“殿下从何处所得?” “在皇叔寝室一隐秘处。” 她凝神看了片刻:“依下官之见,殿下应当找一个精于奇门遁甲的术士来解。” 司马瞻有些失望:“如何没找过,至今无人可解。” 易禾笑而不语,那是你没找对人。 难怪这几次见司马瞻不是在琢磨这幅地图,就是在看《幄机经》。 原来他比自己用功多了。 但是此时却不好表现得太过伶俐。 于是笑问道:“殿下,这究竟是藏宝的还是藏尸的?” 地图最上面圈红的一点是一座石头山,右边是一座住宅所在。 底下两点被一条小河沟贯穿着。 她十分清楚,这地形藏尸并非首选。 如果是藏宝的话,一定不是宝藏主人自己的地盘,甚至他极有可能对这个地方不熟悉,否则也不会特意绘一张地图了。 司马瞻闻言,冷着脸就要将地图收起来。 易禾情急之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殿下,让下官试试,下官需要一支细毫,对了,还有尺牍……” 司马瞻蓦地将手抽回,刚要发怒,却发觉易禾神色并无丝毫异样。 一个男人,不经意的时候摸了自己的手一下,委实不值得小题大做。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脸上热辣辣的,若不是在夜里有烛火做衬,必定被人看了笑话。 “殿下?” 司马瞻胡乱地应了一声,随后立即起身到门口喊了裴行,又命人进来添了一盏灯。 裴行很快将文房送过来,索性也不避讳了,一心要看易禾如何解图。 易禾将地图上的三点分别做了标记,画了一条线连通了后面两点。 最后,她画出一个四方形,同时拿笔也圈画了一点。 “殿下,就在此处。” 司马瞻俯身看过去,冷冷道:“此处本王去过了,一无所获。” 嗯…… 兴许这个算法,司马瞻不难想到。 既然不准,那就证明没这么简单。 她死死盯着这张地形图,唯恐自己遗漏了什么。 随后她开始用笔杆在地图上指点:“天衡地轴为前,虎为翼、蛇重列,风为辅,此为八阵,再有五居中央,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 最后她眉宇渐渐舒展,在地图上一点,笃定地说:“殿下,是这里。” 司马瞻抬眸朝她望去,只见易禾已经端起了案上的茶水开始痛饮。 此时再看她,眸若秋波,粼粼如玉,白润纤细的手指与浅碧色的茶盏相映成画。 司马瞻不动声色:“最快天亮就可验证,若大人所言不虚,本王必当重谢。” 第47章 再扮女装 司马瞻不愧为大将之风,信奉兵贵神速,原地未动就将几十个府卫安排好差事,命他们见机行事,有任何消息只来报他。 毕竟司马微实在等不起了,甚至连陛下这几日也没有安稳日子过。 寻找证据这种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易禾趁着还能睡个后半觉,也辞了司马瞻要回府去。 裴行亲为她提灯引路,将她送出门后才知晓她是孤身而来,便又派了两个人随侍。 直到看着他们一行走出巷子,这才回去给司马瞻回禀。 “你怎么不干脆将他送回太常第,然后侍奉他沐浴更衣,再安置上榻歇了再回来,如此天就放亮了,到底比陪着本王枯坐到天明要强。” 裴行知道司马瞻是在责怪他不该太过殷勤,面上有些愧意。 “殿下恕罪,是属下的错,只是不知为何,属下每回瞧着易大人这般柔弱可悯,都会莫名生出一丝怜香惜玉之心。” 说罢他又挠了挠头,十分不好意思。 司马瞻知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偶尔也有些同感…… “不然,你道他为何是个断袖?” 就是靠这个样貌和天生女子般的神态,才招惹下这么多男人。 裴行笑笑,转而问道:“殿下能否同属下说说,易大人是怎么破解这幅地图的?” 司马瞻目光转回到地图上:“是否破解还需验证,但有一件事本王现在就可以断定。” “是什么?” 司马瞻重新拾起案上的那本《幄机经》,神色复杂。 “至少,他是读通了这本书的。” 裴行却十分不信:“殿下怕是忘了,前几日易大人来王府,见殿下正在研习此书,便也要看看,还说是想多了解殿下,方便日后奏表立文。结果她皱眉撇嘴看了几行,发现实在看不懂,最后只好说,还是不了解了吧。”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司马瞻如何不记得,这就是他愈发防备易禾的地方。 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一个礼官,不修习礼经周易,却每日埋头研习兵书,他怎么敢轻易给别人知道?” “那就是说,咱们被他骗了?” 司马瞻摇摇头:“是又被他骗了。” …… 隔日雨停,易禾在车内睡了一路,直到中门才被有诚叫醒。 她伸手拍了拍两颊,又要上朝了,哪怕再困,精神还得打起来。 整理好官衣,照旧仪态端方了下了车子。 不想一落地就看到司马瞻的车驾,正准备退至路边行礼,司马瞻在车内揭开了帘子,对她道了声: “大人昨日好睡?” 易禾便自己做主免了这礼,四下瞧了一遭,这才朝他的车子走近两步,低声问:“殿下,昨夜可有收获?” 司马瞻轻轻摇了摇头:“暂时没有,遇到些麻烦,恐怕还要再和大人商议一番。” “是何麻烦?” 司马瞻的车子并未停下,只是放缓了车速。 易禾只能一边疾走,一边跟他说话。 “那地方守卫森严,等闲进不得。” 易禾不解:“可殿下又非等闲之人。” 司马瞻以手支额,迎着东方微煦对她浅笑,易禾觉得他俊逸之余,面上竟然还现出一丝神性。 邪门了,这人明明是邪性才对。 “若是硬闯,怕闹出太大动静,万一惊动了你身后这群人,少不了要给本王寻麻烦。” 易禾不由自主地朝身后瞧了一眼。 这会儿正是上殿的时辰,宫道上朝臣们正扎堆赶路,她只粗略扫了一眼,就看见了谢相和御史中丞一干人等。 “殿下,请恕下官多言,倒不好让他们觉得下官同殿下心孚意合……” 司马瞻挑挑眉:“你待如何?” “继续演,就演您瞧不上下官,下官也不服气您。” 司马瞻放下车帘前留下最后一瞥,带着一丝奚笑: “那是你,本王又没演过。” 易禾今日尤其觉得司马瞻的容颜望之惊艳,此时才知越好看的花越有毒。 …… 这日天刚擦黑,易禾便穿了件玄色常服去了晋王府。 依照她在地图上确认的位置,这个地方不偏不倚正落在破凉山半山腰的一座宅邸内。 破凉山虽不高峻,但占地却十分阔绰,所以也有不少名流骚客隐居于此。 易禾又对照着地图估算了一下,应是建康出了名的“半仙”翟仙人的住所。 这位翟仙人来京不过五六年光景,却早已名声在外。 此人擅长看坟称骨、卜卦算经。 据说灵验得很。 不过他卦金要的很高,是以平日拜访他的都是京中的显贵。 若等闲之人求见,还需有贵人引荐他才接待。 易禾听司马瞻说完,忍不住笑了笑:“依下官看,此人倒颇有良心。” “就差抢钱了,良心何在?” “他只坑有钱的贵人,不坑庶民百姓,也算良心还在。” 司马瞻却不这么认为,既然开门做生意,何须他人引荐? 只要把钱直接扔在脸上便可成他的座上宾。 “他若没有和所谓的贵人们私下集结蝇营狗苟,就算本王失策了。” 以显贵推介显贵这个做法确实值得怀疑,不过易禾暂时管不到那么多,眼下的难题就是如何不像司马瞻派去的人一样吃闭门羹。 一则他们没有推介的名帖,二则翟府的护院十分警觉。 不过晋王府的守卫不愧是司马瞻一手调教出来的,既没有擅闯,也没有撤离。 只蹲在暗处一直盯着翟仙人的住处,但凡出门者、去往何处、见了何人都一一传人给司马瞻回禀过。 “目前本王有一计,唯恐大人不能迁就。” 易禾一笑替他宽心:“如今已经到这份上,除了这条命还对下官有些用处,其余便再没不舍的了。” 司马瞻垂头沉思了片刻,终于开口道:“这翟仙人偏好女色,需一貌美女郎前去打个头阵,眼下女郎好寻,可若是不知根由露了马脚,必定功亏一篑。” 易禾仍笑笑:“下官还当是什么棘手的事,竟让殿下也作难,女装下官也不是没有扮过,既这么,下官就先去会会这个半仙。” 司马瞻叹口气,言语中略有些歉意:“那便有劳大人。” 言毕,命人去寻了王府侍女的一件衣裙给她。 随后又同裴行出了房门,留给她换装。 第48章 虎穴 易禾相较寻常女子,身量颇高出一截,是以这件衣裳穿在身上,便有些拘谨。 削肩细腰勾勒十分明显。 她犹豫了几番,想要让人再换一件过来,又觉得若真要换,平白耽误功夫不说,太过宽大的衣衫,反而不像女子。 可身上这件,却未免太…… 司马瞻连她没长喉结都能注意到,如果被他见了,如何不怀疑? “易大人?” 裴行在门外开始催促。 易禾小声道:“这件有些小了,敢问将军还有别的换来吗?” 裴行答道:“已经是寻了个最合适的了,不如大人先凑合一回吧。” 也罢,让司马瞻怀疑,总比让翟仙人怀疑要强多了。 她硬着头皮出了门。 司马瞻见她这身打扮,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未多做评价。 “本王方才命人将有诚请了过来,一是他寻常就是侍奉你的人,不易暴露,二是他身上有功夫,必要时还能照顾大人安危。” 此举正合易禾之意,同他道了谢便出了王府。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破凉山脚下。 易禾一路让有诚搀着上了山,一路上她故意歇了几次脚,看起来弱不胜衣的样子。 可是到了翟仙人的门前,她还是略有些紧张地扯了扯有诚的衣角。 “这次切莫再冲动了,没有我的示意,你千万不能与人冲突。” 有诚使劲点点头:“放心吧大人,属下知道轻重。” 说罢便上前叩门。 门环叩响三次,有诚便停了手。 一个护院打扮的人将门扯开:“什么事?” 有诚忙揖手:“这位是我家女郎,因为近日发觉身子不适,吃了多副汤药不见好转,特意来求一副翟仙人的良药。” 那护院越过他朝身后的易禾看去。 易禾忙将帕子掩了半张脸,微微将头垂了垂,随后又抬眸行了个常礼。 那护院眼睛都看直了,忙说:“二位先稍后,待我禀明我家主君。” 说罢又将门严严实实地闭了。 易禾吐一口气:“方才做得不错,一会儿进了门,维持原样就可。” 有诚却有些不解:“公子,刚才你用的什么招数,属下见这赖货都看傻了眼。” 易禾假装咳嗽了一声,故意冷了脸道:“刚夸了你谨慎又犯错,要叫女郎,千万不可再称公子,务必要记得。” 有诚一迭声应下。 幸亏现在天黑,司马瞻也没跟来,否则就凭刚才那个卖弄风情眉眼的姿态,只怕当场就要被晋王府的人扣下验身了。 她正暗自庆幸,耳边又响起那护院的声音。 这次他只把门扯开一条缝,露出他一张涎皮赖脸的大脑袋来。 “嘿嘿,我家主君说入夜之后从不替人问卦,不过既然是女郎身上有病痛,怕是等不得,就当主君行善积德……只是这卦金……” 有诚闻言,忙将身侧的包袱递了过去。 “好说,这些够不够?” 那护院将包袱接过去,稍揭开看了看,又满脸堆笑:“够是够了……” 他嘴上说着够了,却始终不见开门,只一直干巴巴笑着。 易禾见状,忙在有诚身后捅了捅他。 有诚只好又掏出几个大钱来:“这么晚了,有劳仁兄。” “哪里,您客气。” 那护院将钱接过,马上开门迎客。 …… 翟仙人果然是京中除了士族之外罕见的富庶之家。 只是宅院,就比她的太常第不差分毫。 陈设自然就更不必说。 那护院将他们带至正堂门口,便换了两个貌美的侍女来接替。 进了正堂就看见中间位置挂了一幅字,上写:室雅人和。 易禾不由心里发笑,主人身上的铜臭味在门外就闻到了,还好意思镌什么“雅”字。 第49章 翟仙人 易禾被侍女带着拐了四个弯,才到了翟仙人的住处。 侍女一抬手:“女郎请自己进去吧。” 言外之意就是有诚不能随行。 这在易禾意料之中,但显然在有诚的意料之外。 “你在此等我。” 易禾朝他点点头安抚,有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进得门去。 翟仙人的房间不算宽敞,三面墙上都是书柜。 正案上放着一个香炉,正袅着薄薄的香雾。 易禾轻轻抽了下鼻子,心中暗骂一句,老色鬼。 然后老色鬼正背对着她,手里执着一本书在读,开口也有些威严。 “女郎稍坐片刻,待老夫阅完这册。” 易禾撇了撇嘴:没学问还硬要装读书人,难不成读书人好色就不叫好色了? 口中却道:“叨扰了。” 说罢,她寻了个离他最远的圈椅,欠着身子坐了。 室内的香味愈发浓郁,易禾掏出帕子掩了口鼻,悄悄打量这间书房。 除了书柜多得异常,并无其他不妥。 她一路走来,发现每个房间都比此处宽敞透亮,甚至不少窗牗下植着海棠翠竹,分明更适合做书房所用。 翟仙人偏选了这间,恐怕图的就是此处狭窄闭塞,方便他作恶行凶。 想到这儿,她心中开始有些不安。 若是今日被戳穿了身份,司马微是不用救了,自己的命怕是也要搭进去。 …… “女郎有何症候?” 她正胡思乱想,翟仙人已经将书放下,自椅上转过身来。 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五官还算端正,只是眉眼促狭不似善类。 她忙起身应道:“小女子自幼便有心疾。” 翟仙人一边应着,一边朝她走过来。 易禾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步子。 “既然是心疾,应免乏累戒忧思,心胸平和方可安稳。” 易禾低声道:“是,遵仙人嘱。” “伸出手来。” 易禾犹豫了片刻,将手腕伸了过去。 那翟仙人装模作样地一面看着书,一面给她把脉。 片刻后又道:“女郎的脉象来看,好似并无大碍。” “那就请仙人一副汤药安神吧。” 翟仙人笑了笑:“是药三分毒,女郎得的只怕是心病,而并非心疾。” “心病还须心药医,老夫治不得,还请女郎另寻高明。” 说罢端了端案上的茶盏。 易禾知道,这是要端茶送客了。 她起身行礼,告辞出了书房。 有诚没防备她这么快就出来,颇有些意外地迎了几步。 易禾拼命冲他摇头,他这才缄口,只伸手将她略扶了扶。 遵照司马瞻的指示,她出了书房就开始抬眸观望。 树顶房脊墙头,挨个不落。 有诚在她耳边悄声道:“左边墙头,溜了一个。” 易禾不露声色了点了点头。 “女郎留步。” 翟仙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桑皮纸袋。 “既然女郎不能安寝,这对安神的香囊拿去便可。” 易禾刚要道谢,翟仙人又道:“若三日之后仍不见效,女郎就再来一趟吧。” 她稍稍走上前两步,低声道:“多谢仙人,我家中有长姐,与我病症相似,她是否也可用此香囊?” 翟仙人点头:“想必是胎里作下的不足之症,既如此,可与之共用。” …… 易禾顺利出了门,一路走去,仍不放心地四下张望。 有诚笑说:“公子不用看了,这附近没人盯梢。” “你如何知道?” “习武之人都能察觉,属下说没有,定是没有。” 易禾闻言,提了裙子开始脚下生风大步流星,不过一刻就到了山下。 第50章 山雨欲来 到得山下上了车辇,易禾一路不停催促车夫快行。 有诚不明所以:“公子,现在时辰还不算太晚,因何这般着急?” 易禾扯了扯袖子:“你可记得我从翟仙人书房出来时,有个扒墙头的溜了?” 有诚略一思忖:“有啊,还是属下告诉公子的。” “那你觉得他是去做什么了?” “自然是去给主人送信……” 有诚答完也明白过来,马上跳下车去:“公子坐稳了,属下来驾车。” 稳是没能稳,易禾在车里差点没颠出来。 可是时间紧迫无暇他顾,一路咬牙坚持到家门口。 回到房间,她就急忙换了衣裳束了冠。 然后命在橙将茶托搁在院内的石桌上,她则摇着一把扇子,坐在外头望月饮茶。 …… 也是这个时候,谢昀的丞相府内,有二人正在密谈。 “禀大人,今日翟仙人处没有异常,只去了一个貌美女子求医。” 谢昀寻了案上的毛巾擦了擦沾满血点的右手,又命人将他刚刚活剖的老鼠端了下去。 “貌美女郎?” “是。” “大约年岁几何?” “是个年轻女郎,大约二十岁上下。” 谢昀没再说话,他抿了口茶水,绕着桌案踱了半圈。 “你再去一趟太常第,看看易禾是否在府上。” …… 晋王府。 “殿下,易大人已经从翟仙人处回来了,只是他没按约定来王府,倒是回了自己家。” 司马瞻正在院中的海棠树下习剑,听裴行这么一说,立时停住了。 “怕是不妙。” “殿下,何处不妙?” “被人盯上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备车,去趟太常第。” …… 易禾在院中已经喝了两壶茶,溷轩也去了三次。 待有诚说四下清净了,她这才扶着腰从石凳上坐起来。 身子还没坐直,又听到外头有叩门声。 “公子,您不让锁门,我就虚掩了一下。” “去开门,想是贵客来了。” 有诚听命去了,易禾则赶紧回房,将案上的几本书册整理了一下,塞到卧房的枕头底下。 才掀了帘子走出来,贵客已经进了中堂。 “不必多礼。” 易禾还没伸手,司马瞻就出声阻了。 “被人发现了?” 易禾回说:“应是没有,下官去的路上无人跟踪,也未被姓翟的看出破绽,但下官怀疑谢昀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地图,而且他已经派了人在翟仙人处哨探。” 司马瞻微微抿唇,沉默了片刻。 “地图谢昀必定没有,他派人盯梢,是有其他根由。” 其他根由。 那就只剩白日里司马瞻说过的那番话了。 以显贵推介显贵,必定是私下勾连集结。 若谢昀一早知道翟仙人的住处就是藏宝之地,怕是不惜将他的老巢捣烂了也要先得手。 他贵为当朝丞相,又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敢也不能在府中纠集党羽议事。 若是寻个不让人生疑的地方,莫过于道观或者寺院,这两处人多眼杂,添油进香卜卦问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呆在里头半天。 即使本人不便亲去,使个人传话或者书信也使得。 可是破凉山上只有一座长生观,还是皇家道观,谢昀肯定不好选在那里。 翟仙人的住处确实更适合。 如此看来,司马瞻的怀疑倒不是没有道理。 妙啊,若是此计能成,可谓一箭双雕。 “殿下算无遗策,下官敬服。” 司马瞻对她这番恭维不甚在意,他有更关心的问题。 “那姓翟的,没为难大人?” 说到此处,易禾便有些颓然。 此去虽然没有露出马脚,但是也没什么收获。 “没有,只是他那所书房颇为怪异。” 易禾边说,边执了笔将书房的方位和陈设大体画了一下。 司马瞻就着烛光看了一会儿,随后揣入袖中。 …… 谢昀是人精中的人精,见到女郎就开始怀疑到她身上,易禾知道对他还有得提防。 于是第二日夜里,她约了卫凌一同去了破凉山。 无它,只又讨了个香囊便回去。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派去盯梢的探子也 “大人,昨日那名女郎又去了。” “嗯,又去?那必不是易禾了,你没见过此人,他上巳节在晋王府里扮女装一舞,艳惊半个建康城,饶是个断袖,到底也是男人呐,有几个会真心喜欢扮女子的。” “是,今日是两个,也同昨日那个一般貌美,她姊妹二人得了香囊,欢天喜地回了。” 谢昀轻蔑一笑:“看来昨日是本相想多了,翟敏这个伪君子,多年擒美的招数没变过花样,就爱这招欲擒故纵,只不过这次擒的是双姝,啧啧……本官祝他心想事成。” 今日他心情不错,手上的功夫也异常顺畅。 几盏茶的功夫,已经剖了两只老鼠一只狸奴。 他命人将尸体端走,自己净了手,又喝了口茶。 “可惜,那日好好一个活人,还没剖完就死了。” “那丞相可将尸体处理妥当了?” 谢昀点点头:“我将他扔在肃王府的后花园里一天一夜,不知为何被司马瞻那个武夫寻了去,听说在锅里又炖了几个时辰,也不知他要查什么……” “兵撸子就是兵撸子……不过,这种人最适合做本相的女婿了。” “丞相运筹帷幄,一旦这桩姻亲促成,加上司马瞻手中的兵权,废了晋帝只是迟早的事。” …… “阿嚏!” 司马策正在御书房翻阅河东致仕官员抢攘民女的奏疏,越看越气,一激动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娄中贵紧走几步,将窗户闭了,又抖了件褙子给他披上。 “陛下,起风了,夜里有些凉,还是早点安置吧。” 司马策将奏疏合了,伸了伸双臂起身。 “今日房内熏得什么香?” “回陛下,是安神的。” 司马策笑笑:“倒叫朕精神,以后还熏返梅魂吧。” 言毕他缓步走出殿外,风虽不大,却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是起风了,回寝殿。” 娄中贵在身侧跟着,嘴里也念叨:“这才晴开两天,怕是又要下雨了。” 司马策喟叹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51章 给你脸了 的确是山雨欲来了。 第三日夜里,司马瞻便给他们安排了分工。 易禾仍扮做患有心疾的女郎。 司马瞻扮做了她的哥哥,给自己定了一个太学博士的名分。 至于裴行,就只能委屈做个随从。 二人坐进马车,戌时正刻从朱雀街出发。 在城内一直相安无事,出城的几里地也没发觉异样。 眼看着再有一刻左右就到破凉山,裴行在车外突然喊了声:“殿下,有动静。” 司马瞻睁了睁眼,仿佛倾听了片刻,没有说话。 不多时,就听到了裴行拔剑的声音。 “谁?” 树叶一阵簌簌掉落,易禾屏住呼吸,双手紧紧缠在一起。 早知道不跟司马瞻坐一辆车子,这也太危险了。 终于听见了武器相接的叮叮声,瞅一眼司马瞻,他却已经又阖了眼闭目养神。 虽说知道他这几日肯定没睡过好觉,可也不至于非要在这个时候补回来。 “殿下,是个高手。” 裴行与人过招的间隙,又补了一句,声音已经有些微喘。 “殿下,是绝顶高手。” 多加了一个修饰词。 意思已经足够明显,就是他自己应对不过来,要司马瞻下去帮忙啊。 难道刺客是为了刺杀裴行的吗? 易禾又紧张又不安,犹疑半晌开口:“殿下……” 话未说完,只听见了车外传来了熟悉的“扑通”声。 没猜错的话,这是死人落地的声音。 易禾有些着急,见司马瞻依然稳如泰山,便要起身下车去查看。 “坐下。” 司马瞻冷冰冰地说出两个字。 随后自己掀了衣摆下了车。 易禾往车门位置挪了挪,伸出胳膊将车帘拉开一道缝。 还好,裴行正好好地站着跟司马瞻说话呢。 “殿下,一剑封喉,人死了。” “去搜身。” 裴行在死者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一枚青铜制的羊首对牌。 司马瞻放在手中掂了掂:“这是谢昀府上的调兑手牌,不像假的。” 他望了望面前的破凉山,夜色之下薄雾笼罩,颇有些仙山洞府的意境。 “看来此人与我们是同路之人。” 裴行忙解释道:“这却不妙了,若是今晚谢昀见不到此人,怕是要起疑。对了,殿下,人不是属下杀的,是方才那个刺客杀的。” “本王自然知道,不过不是什么刺客,没见过谁家刺客还给你清障的。” 他将羊首对牌又扔给裴行:“收好,继续赶路。” 易禾在车内这半天总算听明白了。 原本是有个刺客要来行刺,结果被裴行察觉,二人开始对打。 就在裴行觉得力有不逮的时候,又来了一个暗探。 此人许是才要去翟仙人处盯梢,见此处有动静,便潜过来观战。 不料十分倒霉,被刺客发现了踪迹,先将他解决掉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能杀人如此迅疾又喜欢一剑封喉的,除了司马瞻,只剩当年被陛下派出去的那个杀手了。 之前司马瞻否认了杀害钟氏一族近四十口的事。 如今他也算自证了清白。 “这么看,这个刺客是来帮我们的,否则被谢昀的人发现殿下来了此处,恐怕横生枝节。” 司马瞻自回到车上之后,继续闭目养神,再没说过一句话。 易禾讨了个没趣,一怒之下也不理他。 她开始自己在心中盘算。 这探子并非从城内跟踪他们而来,否则的话裴行早就察觉了。 只是他等夜黑透了,这才来破凉山执行任务。 不想快到山脚的时候,发现身后有人打斗。 结果好奇心驱使之下,殒命于此。 这探子今晚不回相府交差,谢昀势必会知道破凉山有异动。 但若是让这探子随他们一起到了翟仙人的宅子,那司马瞻的计划一定会被谢昀知晓。 算来算去,仿佛也没有哪个更安全。 …… 易禾身上穿着女装,怎么感觉都不大习惯。 偏生裴行不似有诚心细,晓得要慢行。 这一路半山腰的路走下来,她就出了一身的汗。 …… 司马瞻如那日的易禾一样,临叩门前先叮嘱了裴行一番。 “务必记得,现在你只是个下人,不要太嚣张。” 裴行拍了拍胸脯:“包在属下身上。” “去叫门吧。” 裴行上前几步,扯了铜环就使劲拍了几下。 没听见有人过来,又使劲拍了十几下。 “来了来了,烦死了……” 易禾听见动静,马上对司马瞻小声道:“此人是翟敏家的护院,是个十足的赖皮。” “殿下,咱们要不要也下车?” 您才叮嘱了裴行不要太嚣张,现在去别人家拜访,却不下车不露面。 岂不是更嚣张? …… 那护院揉着眼将门扯开,没好气地问道:“干嘛的?” 裴行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是在隐忍。 “这位仁兄,我等是来找仙人问卦的。” “明儿再来,今天不卜了。” 说罢就要将门关上。 裴行伸出手一把将门撑住,仍努力地笑笑:“还望仁兄通融,来者系太常寺的博士。” 那护院也报以一笑。 “一个区区太学博士,也不是多大的官么,你要说太常寺卿还差不多……晚了,我家主君睡下了,天亮再来。” 裴行面色有些不好看。 在他眼中,他们殿下就是全天下顶顶厉害的人物。 竟然有人敢不给他面子让他吃闭门羹,那就是纯粹找死。 不巧的是,翟敏家的护院也是这么想的。 我家老爷什么大人物没见过,连丞相来访都要提前预知,一个六品开外的小官,也能劳动我家仙老爷了? “聋了是不是?让你们明天再来!” 裴行不说话,仍旧用手撑着门。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睡了就叫起来,别让我家公子久等。” 易禾听到此处,忍不住想笑。 原以为有诚不服管教,已经足够冲动。 不成想这裴行比之更甚。 她经常怀疑自己驭人无方,可威严如晋王殿下,照样也管不住手下。 裴行与他们的车子不过相隔十几步远,却也敢做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行动来。 到底是当官当久了,哪里还懂的什么叫小不忍则乱大谋。 第52章 哥哥长得真好看 那护院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也没了之前一脸困意。 他耸了耸肩膀,转了转脖子,伸手将门开了。 “跑到此处来撒野,看来今天不教训你一番……” 话未说完,裴行已经一拳盖了过去。 易禾忍不住撇了撇嘴,这拳真的到肉了,看起来就疼。 那护院被打了一个不防备,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就跑进院子。 临走前还拿手指了指:“你、给我等着。” 裴行“哼”一声,来请司马瞻下车。 门口没了阻拦,三人直接插进翟敏的主院。 院内寂静无声,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冷寂的气氛,让易禾觉得有些诡谲。 上次她来的时候,还不是这种情形。 她正四下张望,那护院此时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根胳膊粗的棍子,指着裴行嘴里骂道:“你这狗奴,看我不打死你。” 司马瞻给裴行使了个眼色:“带去一旁打。” 裴行点头,拔腿就往门口跑,那护院果然追了过去。 易禾只听一阵噼里啪啦和几声惨叫,叫得她眉头就没下来过。 片刻, 得胜归来的护院绕了影壁走到院内。 语气十分得意。 “就这两下子,还敢跟我比划。” 易禾心里凉了半截,原以为裴行打不过“绝顶高手”的刺客就罢了,如何连一个平民家的护院都打不过了? 他这个北军中候,莫不是给贿赂了大中正得来的。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先去看一下裴行的伤势,万一被打得无法动弹可如何是好? “何人在此喧哗?” 一道威严的男声出现在院内。 翟敏此时才装模作样地走出了房门。 架子真是够大,这半天总算是出来了。 司马瞻立在原地,朝他微微侧了侧身。 是夜月凉如水,莹莹之光照在他脸上,叫翟敏看清了来人。 他遂露出一脸惊艳之色,而后揖礼道:“这位郎君好样貌。” 是了,翟敏来京不过五六年,根本没见过司马瞻。 且他居在半山腰,下山不便,听说一年到头都不会出门。 之前有诚就跟她提过,说他故弄玄虚罢了,不肯下山只是为了保全他身上那点神秘感。 再就是唯恐被外头的人眼熟他。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些年他为京中达官显贵们卜卦问事,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不义之财。 敢露脸才怪了。 司马瞻也十分勉强地冲他浅行了一个揖手。 “仙人客气了。” 此时他府中的护院也凑上前来,小声道:“此人是太常寺的太常博士,也是这女郎的兄长,另外一个被小人打趴下的,是他们家的随从。” “这几人对仙人不敬,来势十分嚣张。” 翟敏默默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了。 “不知大人深夜来此,有何指教?” 翟敏边说,边在院内的一座石桌前落了座。 他抬手示意司马瞻入座,司马瞻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仍是没动地方。 “还是为舍妹的心疾而来。” “哦。” 翟敏笑笑,似乎有些不信。 “在下当日就说了,令妹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无法除根,只能细细调养着,虽说平时会比寻常人孱弱些,但并无性命之忧。” 司马瞻也笑,只不过是轻蔑一笑。 “仙人自当承认技不如人便是了,本……在下自会再去替她遍寻名医。” “那就请便。” 一名侍女此时奉上茶来。 翟敏也不相让,自己端了茶盏啜饮了一小口。 “仙人这住处住所富丽堂皇,比之京中许多士族名流的显贵人家也不多让,想必你一个外地人,在京中寻到了来钱的好门路。” 翟敏闻言,手搁在腿上压了压。 “郎君有话不妨直说。” 司马瞻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语气倒像是来讨债一般。 “你既然有仙人之名,想必有普度众生的慈心,我知道蓟州有位名医专治心疾,只是山高路远……” 说到此处,翟敏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些年隔三差五就有来他这里打秋风的。 大都欺负他是个外乡人,在建康没有根基也没有亲故。 偏偏还有不少积蓄。 所以明里暗里,是借是取是盗,他也见过不少。 但像此人这般能将乞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还是第一个。 给点钱息事宁人倒是不妨,只是可惜了这么个惊艳才绝的贵气公子,却干出这种行当。 算是辜负了这周身的浩然之气了。 他也不多废话,随即命人回房内取了一个匣子。 “这里是老夫一点心意,虽不多,但就是去往天涯海角也尽够了,还望郎君不嫌,权当交个朋友。” 司马瞻接过去,将里面的钱拿出来,又将匣子随意扔了。 “多谢了。” 翟敏见状,露出一丝鄙夷之色。 …… “吆……这还是翟仙人吗?” 凭空出现一道戏谑之声,带着一点儿口音,轻飘飘仿佛来自天外。 “在下早就提醒过仙人,不义之财来如流水,去如山崩,现在你信了?” 易禾借着月色打量在房脊上的来人。 嗯…… 一身红衣,头发散着些微有点凌乱,有几丝缠在颈间。 乌发雪肤不够形容,烟视媚行有些贴近了。 这双桃花眼眨巴眨巴,顾盼神飞。 易禾心里发笑,他到底还是癫回了之前的样子。 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玩世不恭。 翟敏一见拂尘子,很是郑重揖了一礼。 “主持总是上房下树,倒叫老夫寻不见一个给主持见礼的机会。” 拂尘子踩了脊上几片残瓦御风而下。 甫一落地就绕着司马瞻转了两圈。 “这位哥哥,生得可真好看。” 易禾听见这句“哥哥”,心中莫名生出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记错的话,这两人应该是同窗。 这会儿又开始装不认识了。 不过想了想,似乎也能理解,如果她是司马瞻,她也不想认这么个同窗。 司马瞻略冲他点了个头。 “兄台客气了,告辞。” 拂尘子却将红袖一展,提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急什么?哥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贫道若要拜访,该往哪儿去寻你?” 裴行在地上趴了这半日,这会儿突然爬起来。 “这位……” 迟疑半天,想起方才翟敏对他的称呼,又接道:“这位道长,休得无礼。” 拂尘子白他一眼:“我同他说话,要你出来多嘴?” 说罢又将眼神粘在司马瞻身上:“哥哥快说……” 裴行气不过,从身侧抽出剑柄:“若是再对我家公子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呵呵……” 拂尘子笑出声来。 “做什么剑拔弩张的,快收起来么,吓死个人了……” “既知道害怕,就退远些。” 易禾见此也十分想笑。 拂尘子这身装扮虽然妩媚却毫无忸怩之态。 虽然嘴里说着孟浪之语,却毫无轻浮之感。 醉春楼明年选花魁,要是照他的一颦一笑学着,定能一举问鼎。 第53章 道长不要妄言 “不退。” 拂尘子笑得一脸奸佞。 “今日就要会会这位……对,太学博士,贫道想知道,何等人物让丞相千金这般死心塌地。” 司马瞻本来半天没有理会,闻听这句,有些气郁:“道长不要妄言,我同相府千金素无瓜葛。” 拂尘子抱着膀子,口中微微叹息:“唉……那可惜了。” 随后举步朝翟仙人走过去,一把提起他的衣领。 翟敏猝不及防,被他一路提着脚不沾地来到了司马瞻跟前。 “这几日贫道时常来此处拜会翟仙人,他的案头上可记着您和相府千金的生辰八字呢,若不是安排姻亲,要来何用?” 他说完此番,又笑着对上翟敏。 “仙人说句话,贫道方才可有妄言?” 翟敏心中很是纳闷,近日这年轻道士确实经常来他府中闲逛,不过书房却未曾进过。 如何知道案头堆了些什么。 与他这位皇家道观的主持相比,自己只是个民科,却也接待过不少的官戚贵勋。 因此,他起初以为拂尘子是来兴师问罪的。 或是怪罪自己抢了他的名头。 或是怪罪自己分了他的好处。 所以对他十分礼让,也拿出不少体恤想要逢迎。 可拂尘子不为所动,那日竟说:“笑死个人,你要是想巴结贫道,就你手上这些,再加上你藏起来的那些,在贫道面前都不够看。若你想在贫道面前炫耀,不妨告诉你,我俗家现时能拿出来的,就够埋你八回。” 翟敏也没了旁的主意。 连使钱都打发不走的人,还能怎么打发。 于是便随他去了。 是以拂尘子照旧在深夜造访,轻而易举地就能进他的中堂,外头的护院和谢相派来盯梢的人,从未发现过他。 “道长,在下只是一个小小庶民,如何知道相府千金的八字,道长玩笑开过了。” 拂尘子知他不敢认。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肯定不敢认。 于是也不难为他,只还对司马瞻:“这位公子,可有兴致喝一杯?待贫道同你慢慢道来。” 司马瞻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脸色。 裴行恶狠狠上前两步,几乎快要贴到拂尘子身上。 “不喝。” 吓得拂尘子连连后退,脸色都变了。 “退远些,方从土窝里滚过的人,谁让你靠过来?” 司马瞻连看了他两眼,对裴行道:“撤。” …… 易禾忙跟上他二人一起出了门。 裴行心中十分愤懑:“殿下,那个死道士方才阴阳怪气,要不是您拦着,属下一定要教训他。” 司马瞻面色无波,摇了摇头:“你打不过他。” 裴行十分不服:“他是有些功夫在身上,可上个房都能踩碎几片瓦,下个树还要蹬下来几片梧桐叶子,最多是个学艺不精的花架子,摆出来唬人的罢了。” 司马瞻默了默,没有说话。 转身又折返。 裴行心中不明,不免问道:“殿下,又回去作甚?” 司马瞻言简意赅:“带你回去揍他啊。” “……” “要不还是算了吧,今日饶他一命。” …… 须臾,山下马车里传出裴行的一阵哀嚎。 “殿下,属下挨顿揍,就值这些?” 司马瞻扬了扬嘴角:“你不懂,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啊……” “可是这也太少了。” “明日必让你报仇。” “殿下,您别诓属下,这事说出去,丢的也不只是属下一个人的脸。” 司马瞻一记眼刀扫过去:“就你话多。” …… 这厢,送走司马瞻一行的翟仙人才松了一口气。 他素日里也见过许多无赖,但是仅仅三人就拿出这种气势的,他还从未领教过。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头。 他摇着头叹息一声便回房了。 一进门,发现自己的椅子上正卧着一人。 只能无奈地抚了抚额,也罢,这位他惹不起。 谁让人家进出他的宅子就像扯根灯草那么容易。 “道长,若是困了,在下可寻个床榻让你休息。” 拂尘子在椅子上挪一挪窝,给自己斟了一壶茶。 翟敏一见那套新茶具,当下心痛不已。 这套茶具乃是朝中尚书台的一位官员所赠,据说可值一座平民宅邸不止。 自己都还没舍得用。 作孽呦! 何时惹上这么一个祖宗。 “不困。” 拂尘子说罢,指了指他对面的位子:“仙人也坐啊。” 翟敏见他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认命地过去坐了。 “怎么,你今晚还想睡?” “道长此言何意?” 拂尘子笑笑,手里扯着一本簿子。 “这里面的东西贫道都阅过了,你认识的达官显贵还真是不少。” 翟敏立时惊得脸色都白了。 这本簿子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万一哪天被这些显贵们戕害,自己不留点保命的,怕是连尸骨都存不下。 可若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这个东西被人发现,他肯定难逃一死。 他一把将簿子抢过来,摘了灯笼罩子,就着烛火将它烧了。 拂尘子伸手扇了扇飘浮在空中的纸灰。 “多此一举,贫道已经都记下来了。” “道长尽可记去,反正口说无凭。” “关键是,你烧的就是我记的那本。” …… 翟敏瘫坐在椅子上已经快半个时辰。 他磨破了嘴皮子,除了身家性命之外的所有身外之物都托付出去了。 拂尘子还是不肯答应交换。 “贫道说了,钱财对我无用,其实贫道是在救你。” “这本簿子就放在贫道处,至于你的钱财,还是用来应付今夜来的那几人,他们喜欢。” 翟敏何尝不知道他们就是奔着钱财来的。 可如今不是已经打发了吗? “那几人不足为患,但这个簿子……” 拂尘子睁大眼睛,故作不可思议状:“不足为患?” 翟敏被他吓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簿子上记得那些,远不如这几位狠角色,你日日给人卜算天时,关键时候却不认真神。” 翟敏马上不瘫了,他起身冲拂尘子深揖了一礼。 “请主持赐教。” “也罢。” 拂尘子又饮过一盏茶:“看在你这狮峰老井的份上,贫道就为你指点一二。” “方才被你那家奴打趴下的,是西北军的北军中候裴行将军,官居正四品上。” “他父亲是前任卫城军首领,他还有个弟弟裴佐,在晋王殿下的亲事府任长史,官居正四品。” 第54章 不知道起什么题目 翟敏闻言,已经吓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踉跄着步子走到门口,将护院招呼过来。 “我问你,你将方才那位太学博士的随从打得厉不厉害?” 那护院一听,随即得意起来。 他挽了挽袖子:“主君这话问的,难道您没看到他在地上趴了半天没起来么?依小的看,八成是有内伤了。” 翟敏二话没说,一抬腿朝护院猛踹了一脚。 “糊涂东西,那个是朝廷的北军中侯,你打量不出来人家故意让着你?” 说罢尤不解恨,往前一步又踢了一脚。 “蠢货。” 待他转回屋内,护院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就那两下子,还北军中侯呢。” …… 这边翟敏回了书房,堆了满脸的笑意。 “住持,那个奴才已经让在下收拾了,若还不济的话,明日我派人送些礼物去给将军赔罪。” 拂尘子摆摆手:“很是用不着,这人倒不是最要紧的。” “不是最要紧的?” 翟敏咽了口唾沫,颤着声音问罢了这句。 拂尘子又抬手请他落座:“贫道担心你一会儿瘫在地上,还是先坐了吧。” 翟敏木然地坐过去,又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拭了拭汗。 “那女郎,就是当朝太常寺卿所扮。” 翟敏听罢,手上擦汗的动作更频了。 “太常卿,是三品大员?” “正是。” “还好还好,不如谢相官衔大。” 拂尘子将一条腿抬到椅子上,打量了翟敏半天。 “让你读书你非要去占卜,太常寺的长官虽然只是三品大员,但他是个礼官,谢相见了也只能跟他行个平礼,况且,人家是陛下的人。” 这下还能说什么,总不至于还有比这更糟心的。 “在下知道了,这位太常大人看起来就像个文官,斯斯文文的,在下自觉没有得罪他。” 心中却暗道一声好险。 他初见易禾时,就觉得他器宇不凡,非寻常那些貌美女郎可比。 所以才没急着下手,憧憬着还能有机会多见几次。 如今算是歪打正着。 否则猥亵三品大员的罪过,应该也够他抄家流放的了。 “那位被在下用几贯钱打发了的公子呢?” “晋王殿下。” 翟敏一下从椅子上溜了下去。 他狼狈地爬起来,尽量让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谁?” “晋王殿下,司马瞻。” “完了。” ……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翟敏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本来以为惹上三品四品的朝廷大员已经够倒霉了。 幸好还认识一个谢相或许可以助他转圜。 如今又杀出一个晋王殿下,若非他认识天王老子,否则此局定是无法破解了。 “求住持给指条活路。” 拂尘子咂咂嘴:“这可难办了,旁的不说,晋王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害怕啊。 翟敏楞在原地半晌,突然起身走向他房内的柜子,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 “跑?” 翟敏已经顾不上他,一边装包裹一边随口应了句。 “不然等死吗?” “跑是来不及了,你得飞。” 一句话惹得翟敏突然掩面而泣。 他心里十分清楚,今晚他是插翅难逃。 就算侥幸逃脱,哪怕出去十万八千里也无处遁形。 拂尘子俯身蹲在翟敏面前。 “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你肯舍弃,或许还能活命。” “只是,他们要的,恐怕你不舍得给。” 翟敏知道他所言何意。 钱财肯定不是指他自己的积蓄。 而是另外一桩大宗钱物。 当初司马靖找到他时,他也婉拒了两三次。 考虑到如果被谢相知道司马靖的大宗贿赂都存在他这里,跟直接要了他的命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司马靖他又如何惹得起? 最后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在自家后院里选了个合适的地方,才将这些财物妥善安置。 又绘制了一副地图交给司马靖。 因为他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为防止地图被人轻易堪破,他特意在绘图的时候做了些手脚。 司马靖死后,他一直等着他的家眷前来取宝,可是迟迟没有人上门。 他当时还琢磨过,司马靖是暴毙而亡,想必这些宝物,家人根本不知道。 就算能拿到地图,也未必能寻到他这里来。 如今看来,必定是有高中从中相助。 “可是在下有一事不明,既然殿下已经知道这些东西就在此处,为何不直接带兵来抄家寻宝?” 拂尘子笑笑:“抄家是容易,但是抄家得有陛下的旨意,还要派人来监督巡察,万一抄出来的东西震惊朝野,莫说司马微的命保不住,恐怕连王爷的妻女都要被连累,你当陛下不要面子?” “再者,司马靖党羽众多,虽然他敛财无数,至少没有不臣之心,若是抄到的东西各归百家,那大晋朝堂恐怕要立时倾覆。” 翟敏听完拂尘子这番话,似乎有些明白。 总之,殿下只要找到他需要的证据,余下的对他来说,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怕的就是,他们是针对谢相的。 “贫道言尽于此,你再好好想想,记得,别打逃跑的主意,但凡你一只脚迈出门去,顷刻就会毙命。” 翟敏只能点头应是。 …… 易禾回城之后,裴行立马换了一身夜行衣,执了手中的羊首对牌去往丞相府。 “你此行务必当心,谢昀这只老狐狸不好应对。” 临行时,司马瞻又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殿下,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 谢昀此时正在房间内剖一只老鼠。 以往这个时辰,他的探子已经从肃王府和翟仙人处来给他报事了。 可今晚派往翟敏处的人迟迟未至。 他多少有些心焦,所以这老鼠剖得也不尽兴。 “大人……” 裴行潜至窗下,用了气音轻轻叫了一声。 谢昀立马从案前起身道:“屋里没人,进来回话。” 裴行暗道不好。 只要他一进门,肯定会露出破绽。 多少探子都是隔窗或者隔门简单报事的,谢昀果然心思缜密,定要让人站在他面前才可以。 “是。” 他口中应着,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砂石,远远地扔了出去。 相府的守卫立马警惕地喊了一声:“谁?” 谢昀皱了皱眉,在窗边命道:“你先回去,明日再复。” “大人,今夜翟敏处一切如常。” “知道了。” 第55章 胳膊废了 “不对啊!” 天将放亮时,谢昀突然从榻上坐起。 不对。 昨天的探子一定有问题。 必是有人假冒,因怕被他拆穿,才故意留出动静被府上的家丁发现。 可惜自己当时只顾着掩人耳目,没有静下心来思虑。 他走到窗边看了眼外头的天光,已经到了上朝的时辰。 再安排人手怕是来不及,只叮嘱了府中管事,今日务必将府门紧闭,无论谁来拜谒,只等他回来再议。 …… 今天朝上也不太平,因为荀数的退出,司马微的案子又有些停滞。 本来其他人只负责从旁辅助查察。 现在背黑锅的人离奇死了,余下的不能不仔细斟酌。 陛下和门阀们常年斗法,每次都有人被累及,这些年他们早就学会了如何趋利避害。 好在都看得出来,陛下不急着给司马微定罪,所以三台官员也都在相机而动。 …… 为防夜长梦多,司马瞻一大早就带了亲王府的几十名府兵去了翟敏住处。 这次没有护院,没有探子,一行人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翟敏本人早已在院中跪等抄家。 司马瞻也不理会他求饶,直接命了人去后院查抄司马靖寄存在此的财物。 正在一间平平无奇的柴房,东墙之下又九尺的地方。 司马瞻看着一口又一口的宫皮大箱从地里掘出来,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翟敏耷拉着脑袋,立在一旁备询。 “本王还有些不解,司马靖既然执意将东西交托在你这里,为何还特意让你绘一张地图给他?” 翟敏老实回道:“王爷当日所言,此处看似危境反而安定,他在朝中的党羽大多在此处汇聚,所以无人会防备他将东西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至于绘制这幅地图,是怕哪天小的为保命而出卖他。” 司马瞻想了想,果然是妙计。 一旦他手中有了翟敏绘制的地图,便是二人合谋,谅翟敏不敢将消息泄露出去。 万一有天他被其党羽反水,还可以将地图交出来。 只要他们一天无法破解,他就可以多活一天。 也难怪他这么有信心。 这幅地图到自己手中已经月余,若不是有易禾相助,恐怕时至今日还查不到此处。 “看来本王这位皇叔,近些年跟着这些门阀权臣没少学到本事。” 翟敏见此时司马瞻心情不差,依着昨夜拂尘子教他的,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殿下,您想要的东西如今小的已经如数奉上,不知殿下可否饶了小人一命。” 司马瞻笑道:“想要活命,自然要留下买命的。” “小人若干年积蓄尽在此处,请殿下笑纳。” 说罢将地下库房的钥匙也一并交了出来。 “难怪拂尘子说你精通奇门遁甲,没想到你这院子看着寻常,竟然藏了如此多的玄机。” 他将钥匙接过,随手递给身边的裴行。 “待这厢的事了断,你随我同去王府,日后为本王效力。至于外头,本王就说今日已经将你就地斩杀。” 翟敏马上跪地磕头:“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司马瞻笑笑,这人除了骗了点钱,倒是没有死罪在身上。 既然他还有些本事,那就暂且留他一条命也无妨。 “只是你那贱奴实在可恶,先命人打个半死再说。” …… 待谢昀下值回来再寻人去翟敏去哨探,才被告知司马瞻已经将他的家抄了。 谢昀后悔不迭,还是迟了一步。 他在家中考虑了半天,又命门客替他写了几封密信送出去。 事到如今,算是前功尽弃了。 御史中丞郗原第一个收到了手信。 郗大人啊,监察和弹劾司马微的事先停了吧,司马瞻查抄了王爷的金窝子。 搞不好里面还有你送的大礼呢。 几天没有联系,你那边怎么样? 郗原叹口气马上回了一封信。 同病相怜啊谢相,今日听闻易禾和白青两个人将太常寺翻了个底朝天,把这些年所有的嘉礼簿子都寻了出来。 八成就是日后要一一查找那些东西的来源呢。 …… 易禾真的找到了很多嘉礼簿子,并且连夜将他们运送到了晋王府。 东西之多,一间屋子堪堪装下。 今夜他们要对照着司马靖的那一堆宝贝,挨个寻找哪一件是从宫中赏赐出去的,赏给了谁。 只要对得上,那些曾经贿赂过司马靖的朝臣,就一个字也无法狡辩了。 几人忙到半夜,全都觉得乏累,可是还有半数之多没有核完。 “不若本王将亲王府的几个执事找来一起核验。” 易禾揉了揉眼,忍着要出不出的一个哈欠道:“不可,万一这里面寻到了您的署官的东西,可怎么收场?” “本王当场砍了就是。” “殿下这就是气话了,虽说朝廷严禁官员私相授受,但司马靖毕竟是亲王之尊,年节或者做寿收点孝敬不是再寻常不过了么?” 见司马瞻还拉着张脸,她又补了一句。 “殿下,水至清则无鱼。” 司马瞻没再应声,重新又坐回去,继续干活。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易禾终于看见了曙光。 只需多半个时辰,就能差不多全部完成。 她自地上撑着腰站起来,准备再给自己倒一杯酽茶提精神,好在天亮之前能一鼓作气地抄录下来。 这时才发觉房内静悄悄的。 仔细一看,裴行和裴佐手里虽然拿着簿子,但人却在打瞌睡。 至于司马瞻,已经伏在案上睡得安稳。 算了,反正也不剩多少,她自己还能撑住。 一口气喝了两碗茶,她拿起一条毯子覆在背上。 越近天明,越觉得身上直冒凉气。 一转头,看到穿单衣睡着的司马瞻,便起身又拿了一条,轻手轻脚走到司马瞻身后。 毯子刚给他盖上,司马瞻却从颈后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拧住她的胳膊。 易禾想要呼痛,却发觉痛得叫不出来。 耳边只听“咔嚓”一声,想是脱臼了。 “疼……” 司马瞻连头都没回,甚至连眼都没睁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废了她一条胳膊。 “殿下,松手,殿下!” 裴行听见动静,三步作两步跨过来。 “殿下,是大人。” “殿下,你看看清楚,是易禾。” 第56章 皇兄又召他了 司马瞻被裴行使劲晃了几下,终于清醒过来。 发觉易禾已经痛得面上挂了两行清泪。 他忙将手撒开:“怎么是你……” “大人多担待,本王手重了。” 司马瞻看她一脸忍痛的样子,心中尤为歉疚。 “还杵在这儿?快去请府医。” 裴行也才回过神来,忙跑出去叫人。 出了门就小声嘟囔:不是您自己动的手么?朝别人撒什么气? 房内,司马瞻见易禾另只手拢着受伤的胳膊,额头两颊已经大汗淋漓。 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手掌搓了搓衣袖:“本王的确有个不好的习惯……” 易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都记起来了,之前司马瞻就质问过她:你知道悄无声息地站在本王身后,会是个什么后果? 当时她没有在意,以为司马瞻在怪她失仪。 到底这个后果究竟是什么,现在她总算知道了。 其实最痛的时候已经捱了过去,她唯一担心的这条胳膊还能不能要。 方才司马瞻将她当成偷袭之人,必定下手不会太轻。 府医来过一趟,替她将脱臼的胳膊接上,又在附近捏了几捏。 “万幸没有伤到骨头,但也要养上一阵子,最近这只胳膊不要提物负重就是。” 易禾点头谢过。 这可如何是好,她每天还有那么多礼序要写。 “本王一会儿去朝上替你请个赐告,大人就先在府中歇息一段时日吧。” 易禾忙婉拒:“殿下如何使得,太常寺一大堆的活没人干,再者,司马微的案子我从头到尾跟过来的,如今不让我看看谢昀的下场,岂不是白受了这个伤?” 司马瞻一琢磨,说得也是。 若不是为了寻找谢昀贿赂的证据,她也不用大半夜地在晋王府翻这些礼册。 若不是翻这些礼册,也不用被自己拧伤胳膊。 只是自己确实太鲁莽了些,已经好几个月不打仗,竟然还如此草木皆兵。 一想到易禾是为了给自己盖个毯子才被误伤的,心里愈加过意不去。 “既如此,那往后本王便随大人一同上朝。” 易禾刚摇了摇头,蓦地又想起什么。 “对了殿下,陛下允您的一个月不用上殿的期限,可到了吗?” 司马瞻道:“今日就是最后一天。” “……” 易禾想到了今天的早朝会很热闹,但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先是门下省侍中上奏,说司马微一案基本已经查清。 在他收取的帛金里,除了个别数额较大的,其他并无逾矩。 那几人受审时都言因是司马靖的旧部,平日多受其照拂,所以就奉了些礼物。 司马策居高临下,满脸不大耐烦。 “那监察使因何没有实证就说世子敛财?且朕闻奏,帛金之中不乏玉石珠宝又是怎么回事?” 侍中忙跪地请罪:“陛下恕罪,后经查验,那些都是肃王爷生前积蓄……” “生前积蓄……” 司马策咂咂嘴:“可能查清来源?” 侍中眼神四处乱瞄,支支吾吾不敢言明。 此时谢相突然出列:“陛下,肃王爷戎马一生,死后极尽哀荣。至于生前的赏赐,乃是先帝和陛下的天恩,臣以为不当再追查……” 哼。 这会儿你说不应追查了。 难道不是担心再查下去,自己的那份也被问责么? 这些年他没少派人盯着肃王府的动静,怕是王府的一草一木他都能了然于胸。 敢让荀数公开揭发,便是吃定了他送的那些贿赂,要么被司马靖拿去换钱了,要么被他拿去送人了。 否则不可能房前屋后都寻不到下落。 后来那枚九环蹀躞带现世,他才有点防备。 但他始终还有条后路,负责纠察这个案子的荀数就是自己的心腹,若真从赃物中发现了他的东西,必定也会替他遮掩。 万没料到,荀数死了个猝不及防。 他的后路也被堵死了。 …… 司马策深知谢昀不好对付,还得徐徐图之。 便是拿了赃物和礼簿搁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承认的。 到时只需在殿上随口一说是他被盗已久的财物,自有大把党羽拥趸替他上疏求情。 司马策想肃清一些蛀虫没错,但还不能把三台五监都肃清了。 这会儿他眉头紧蹙,一副深思之状。 谢昀不愧是两朝元老,在官场混迹这许多年,深谙处事之道。 他见司马策犹疑,接着又上奏道:“既然三台的同僚已查清此事,还望陛下尽早释放世子并加以抚慰。” 好么。 好话让他说了。 好人也让他做了。 合着让司马微在诏狱吃了这么久的苦,倒是陛下的不是了。 但是谢相发话,余人莫敢不从。 当下便有人在殿上附议。 司马策俯身看去,一大半朝臣已经跪地,请求他宽宥司马微,并大加封赏。 “罢了,既然查无实证,那便赦免死罪,只是收授帛金亦为律令不容,将司马微府中禁足一年,以儆效尤。” “另外,负责纠察此事的三台官员革职待遣。” 谢昀闻听此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抽。 算来算去,就是没算到司马策还有釜底抽薪这一招。 不过他也没有底气反驳了。 揭发司马微佣兵敛财的已经死了,自然无法追责。 可其余的这几个昨日还说司马微敛财板上钉钉,今日又言是司马靖生前积蓄。 缺乏实证就敢在殿上污蔑宗室有不臣之心,没掉脑袋就已经是陛下仁慈。 谁还能说半个不字呢? …… 下朝后,司马瞻又来到谢昀身旁,抬手邀他同行。 “谢大人, 这次皇兄雷霆之势,清理了五六个三台的高官,想必日后谢相要多些辛苦了。” 谢昀从鼻子里吭了一声,并不看他。 “多谢殿下记挂,既然是庸碌之辈,确实该早日让贤,不过殿下不用担心,下官明日便给陛下推荐几个可用之才。” 司马瞻也笑笑:“那本王就祝谢相水到渠成。” 谢昀朝他揖手:“下官定能马到成功。” …… 成功个屁,这次陛下借失察渎职之罪罢黜的臣工,都是谢昀的左膀右臂。 没了翅膀,卸了膀子,就算你浑身是铁,还能捻几根钉。 嗯,说起膀子,他突然想到了易禾,今日在殿上不便同他说话,也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了。 这么想着,他鬼使神差地向后瞄了一眼。 易禾正垂着一只胳膊,慢腾腾地跟在娄中贵身后。 想必是,皇兄又单独召他了…… 第57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混账东西。” 易禾还未进殿,就听见里边传来司马策骂人的声音。 不知道陛下口中这个混账,究竟说的是哪个。 “他们检举污蔑司马微,为何要朕下赏抚慰?” 娄中贵在前为她引路,直送到御书房前就止步了。 “大人请,奴婢外头还有些功夫要做,先告辞。” 说罢转身就溜开去,易禾从没见他腿脚这么利索过。 陛下到底是动了多大的气,竟让御前侍奉了二十年的老人都摆出一副“自求多福”的神色。 …… 说起来,陛下确实有很久没单独召自己议事了。 上一次还是气她擅作主张给外戚立庙,将她结实地骂了半天。 这次瞧这架势,比上回强不了什么。 她检查了下仪容,担心自己那只半残的胳膊,现在提笔举箸都会犯痛,一会儿该如何行礼。 “人到了还杵在外头作甚?给朕滚进来!” 易禾心中惴惴,也有些困惑。 今日一下铲除了谢昀五六个羽翼渐丰的党羽,还救了司马微,不是应当高兴吗? 这气生得有些莫名其妙,早朝上那个既能雷霆万钧,又能举重若轻的年轻帝王,如何又开始癫上了。 唉,宫中御医那么多,怎么就没有一个能治癫病的呢。 易禾垂首进了御书房,还没来得及见礼,司马策就怼到她怀中一道奏疏。 “你自己看看。” 她伸手接了,司马策却还一直站在身侧。 一阵熟悉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子,是返梅魂。 只是熏香再好,也抵不过她看到这封奏疏的气愤。 郗原这个小人。 谢昀这个贱人。 御史台这群饭桶。 自知得罪不起司马瞻,就要将她赶尽杀绝。 这奏疏弹劾她作为天子近臣却频频出入晋王府,甚至昼夜不出。 又列举诸如朝臣之间过从甚密,导致亲王乱政,国势必危的要害。 最后还给自己邀了个功:陛下,幸亏老臣整日替你盯着他们,不然您还蒙在鼓里呢。 易禾将奏疏看罢,心里不由骂道: 要说聚众集会过从甚密,谁能比得过你谢昀? 可是眼见着陛下如此愤懑,显然很是介意了。 她思忖片刻,觉得自己得先请个罪,话还未出口,司马策又道:“朕自然信得过王弟,你若是想在此处给朕指天誓日就大可不必了。” 易禾闻言,心里稍微不那么沉闷了。 只要陛下信得过司马瞻,其他就无甚要紧。 “微臣有罪,近日为世子一案确实出入过王府两回,但事已密成言以泄败,是以并未请示亲王府署臣,晋王殿下人品贵重匕鬯无惊,陛下即便信不过微臣,也该信得过殿下。” 司马策望向窗外,长久不言。 这个易禾,看神色是一副小心翼翼,听言语分明字字在说:我没错。 用绕指柔对付金刚钻,也是她的得意之作。 “朕听这意思,你是因公忘私?” 易禾没回应,只是又将腰背躬了躬。 倒也不至于这么夸她。 司马策微微叹息:“你可知这个私,就是最要命的。” …… 易禾静了静神,总觉得陛下话里有话。 是了。 她是个断袖,陛下是担心他弟弟常跟自己一处,早晚连清白都没有了。 毕竟晋王殿下活到二十几岁,连个妾室都不曾纳过。 在多少人眼里,他还是棵冰清玉洁的小白菜。 而自己则是……算了,不提也罢。 就算他俩清白,但架不住言官御史喜欢风闻奏事。 若真有人借机推波助澜,将一些流言蜚语上达天听,确实让陛下难办。 也难怪他因此忧心。 话到此处,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替陛下松一松这根弦。 “微臣还是方才那句,陛下信不过微臣,难道还信不过殿下吗?” 我虽然是个断袖,但司马瞻不是啊。 谁还打量我能将勇冠三军的晋王殿下驱使在床榻之间吗? 给她贴金这么下血本的? “陛下,微臣虽是断袖,但从来断的有骨气。”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她入仕这些年,可有哪位俊俏臣工劾过她形容猥琐以势压人。 司马策听得她这句,眼神中明显挂了一丝无奈。 易禾看见玄色的龙袍拂过她的鞋尖,终于走到旁处去了。 陛下自案前落座,将她的一脸义愤判了死刑。 “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陛下恕罪。” 亏不亏心有什么要紧,反正她只假意调戏过南风阁的小倌。 谅他们不能写个奏疏递到御前来。 “朕知道当年王弟离京时,说过一句狂悖之言,致你惶惶不可终日,你假装求人帮忙调停,只不过是借机将此事散布的人尽皆知,如此你若真有不测,满朝文武皆知是王弟所为。” 易禾束了束手,仍旧躬身道:“难逃陛下慧眼。” “可是王弟并未加害于你,却险些被你害得清誉尽毁。” 易禾忍不住抬眸看过去。 清誉? 您确定他有这个东西? 他要是有的话,那我也不妨有一点。 司马策见她缄默不言,不免有些不耐烦。 “以后再遇难处就来找朕,有朕在,你放心。” 易禾口称陛下隆恩,实则心里无比懊恼。 微臣实在放不得心啊!陛下! 因为她知道,司马策之前有个宠妃。 不,关键不是他有个宠妃,而是他非常宠爱这个宠妃。 宠到进宫三年一路扶摇直上,从美人升为了夫人。 就在她晋为夫人的那天夜里,司马策与她在龙榻上颠鸾倒凤。 权当是吧,总之那晚是宠妃侍寝。 他俩在颠鸾倒凤的时候,宠妃便趁机向司马策要了一个恩典。 想让陛下多关照一下她因贪墨被羁押在审的父亲。 司马策当时说的正是:“朕会尽快查清,有朕在,你放心。” 可是宠妃却不知道,那天更早时候,陛下已经命内卫将她的父亲从牢中秘杀。 为确认死的就是本人,首级也被内卫拎了回来。 就装在匣子里搁在殿内,当晚还在为他俩助兴。 后来宠妃知道了真相,来御书房哭闹了许久。 司马策烦不胜烦,只说:“把她送到金墉城去养老吧。” 金墉城在京城的西北角,实则是座冷宫。 里面缺衣少食,宠妃撑不过半年就香消玉殒了。 临终前口中还喃喃自语:“有朕在,你放心。” 第58章 只好如此 “你信不过朕?” 易禾在笼袖中捏着指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个话。 陛下实在不是个温吞人,够狠戾也够绝情。 满朝文武都认定自己是陛下的宠信之臣,其实她从来不敢自居。 未必不是因为父亲曾是个不折不扣的太子党,而如今自己也成了保皇党。 看在她忠心耿耿还没有党羽的份上,在大晋朝堂便显得尤为稀有。 是以,陛下对她更多的是珍惜而已。 连南大街上卖糖水的婆婆都知道,这世上有四样东西是最不可靠的。 春寒、秋暖、老健和君恩。 她与陛下的确有些君臣默契,但是信任二字犹如这几日的天气,变幻叵测。 君心难测不是说着玩玩的。 就连枕边人都不能窥其一二,何况她只是个臣子。 “微臣不敢。” “很好。” 司马策拍了拍龙案:“朕屡屡问到要害,要么微臣死罪,要么微臣不敢,语焉不详琵琶别抱,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工。” “微臣死……微臣谨遵陛下圣谕,若遇难解之事,定当呈报陛下。” “朕一个字也不信,喝了茶给朕滚。” 易禾心里沉了一下。 怎么又给惹生气了。 …… 日近酉时,有诚已经在衙门外头候着接她下值。 这几日他跟着易禾跑来跑去,司马微和翟敏的事他也算了解了一些。 待二人坐上车子,他也奇地探问了一句。 “陛下可将谢丞相下狱了?” 易禾不觉好笑:“你想什么?连官职都好好的,如何下狱?” 有诚一脸失望,已经寻到了这么多证据,却原来还是动他不得。 “谢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这次只是为了救世子,如今使命已达。至于谢相,还未到时机。” “那寻了那么多证据有甚用处?” “震慑二字足以。” 西北军虽然大获全胜,司马瞻也替陛下开疆拓土,但是朝堂上下都需要休养生息。 想必不久之后还要接待来使,这个节点,只要这些世家门阀们不给陛下找麻烦,旁的还能图什么? 她瞧有诚一脸颓唐,轻声道:“你这点可不像陛下。” 有诚蓦地抬头:“公子哪里话,属下如何能跟陛下比?” 易禾看着他只是笑笑,嘴边就剩一句:“不管如何,我要多谢你。” …… 晋王府今日十分热闹,裴行一大早就征得了司马瞻的同意,今晚在王府设了一个简单的筵席。 只请了几个亲王府的署官作陪。 殿下被晋封一字王已经有十几日,还未同署官们正式见过,正巧借了歼灭谢相党羽这桩事由,干脆凑一块高兴一场。 顺便也让这亲王府的几个长官瞧着,日后勿要生出些旁逸斜枝的想法来。 只有跟随晋王殿下,才能细水长流屹立不倒。 …… 裴行早晨去请示此事的时候,殿下还应得爽快,待散朝回府之后,却见他神色怏怏,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想到殿下近日为司马微的事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想是尘埃落定之后,难免有些精神不济,便没有过多打扰。 可这会儿现在天已黑透,酒水和人员也都聚齐,殿下却迟迟未现身,到此间,裴行觉得有些没底。 “几位大人稍坐,想必殿下在换衣裳,待本官去瞧瞧。” 他向亲王府的署官告了歉,马上去了司马瞻的院内寻他。 …… 彼时,司马瞻已经褪了宽袍大袖,正着了一身胡服在树下习剑。 据说这是一把故交赠的软剑。 舞起来韧如袖练,泄如流水,虽不似利刃能轻易杀人,但最适合增进步法和心术。 不知司马瞻已经练了多久,裴行进去时,只见他的衣服已经汗湿了。 “殿下,歇一会儿吧。” 他端了一盏茶立在他身旁。 “不累。” “几位长史和典军都已在前厅了。” 司马瞻动作不停,那把银练被他舞得飒飒有声。 时节已经不比一月前他们刚回京的时候,多行几步路就要汗岑岑。 这一身暴汗出了,万一再卷上夜里的凉风,一场风寒必是逃不了的。 他只好又进屋拿了件外裳出来。 “殿下……” “这么多废话,今晚有酒有肉也堵不上你的嘴。” “殿下莫非有心事?” 司马瞻脚下一乱,随口道:“本王的心事,便是六月少落几场大雨,莫叫今年的收成糟蹋了。你去跟那几人支会一声,就说本王今日身子不爽,少陪了。” 裴行无奈应是,将胳膊上搭的衣裳搁在桌上,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裴行转身,司马瞻仍专心在剑上用功。 “本王昨夜误伤了易大人,是不是得去探望一下。” 裴行伸手抓了抓额角:“是属下太粗心了,这些事竟未曾替殿下记着,现在事毕,确实要去送点礼物过去慰劳一下。” 司马瞻停下,拿起桌上的麻布擦了擦脸上颈上的汗。 “事不宜迟,那就今晚吧。” “今晚府上有宴……” 想了想又道:“那属下掐好时辰,不让散得太晚,然后再让长史大人携礼去拜会一下。” 司马瞻不解:“为何是长史?” “殿下身份特殊,还是不便出入朝中要员的府邸,再说易大人定能理解,礼到即可。” 司马瞻在原地踱了几步:“不好,长史这人过于生硬呆板,不善辞令之人如何委去拜谒?” 裴行想了想:“那就让舍弟去吧。” “太年轻,显得本王不够重视。” “那属下去?可是殿下不在筵席露面,属下再不作陪,也太失礼了。” 司马瞻不置可否。 裴行摩挲着腮帮子想了片刻:“那就让祭酒的人去,他们能说会道还……” 司马瞻又摇了摇头:“太嘴碎了。” 裴行无奈摊手:“那就只有殿下亲去了嘛。” 司马瞻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又捞了衣裳搭在肩上。 迈步就朝浴房走去。 边走边道:“只好如此了。” 裴行叫这一句搞得愈发摸不到头脑。 您刚说了身子不爽,一会儿可怎么出门? 不过眼见着殿下比白日里高兴了许多,也顾不得跟他较真了。 第59章 探病 司马瞻出门时,突然想到还没准备贽礼,只好又临时将裴行找了来。 裴行一脸邀功地炫耀:“属下刚才替殿下准备好了,有百花铺的桂花糕,还有劝惜粮的肉脯干果,再是几件文房和……” “有没有蜜渍酸梅?” 裴行摇摇头:“没有。” “林檎呢?” 裴行将头摇得更厉害:“下市了。” “哦。” …… 易禾的院子里,在橙和有诚正在为谁侍奉她沐浴争吵。 “我是女子,公子从没让我侍奉过沐浴。” “我以前也没干过啊……” “以往就罢了,现在公子身上有伤,不该你去?” “我被轰出来了。” “我看是你不情不愿,公子自觉用不起你。” 易禾此时已经沐浴完出来。 “吵什么,够不到的地方少洗几次又何妨?你二人只顾着吵架,就没听见有人叩门?” 一番话叫两人都住了嘴。 确实有人叩门,只是这声音也太委婉了点。 这个时辰,想是山下来送柴的民夫。 …… 司马瞻是素衣简行且孤身前来的。 由于家中人丁稀少,在橙极为警惕,先从门洞里瞧了一眼。 不对,再瞧一眼。 随后赶紧将门开了。 “见过殿下。” 司马瞻在她的一番打量下有些不甚自在,他晃了晃两只手里提的贽礼问道:“你家大人, 可在府上吗?” “在,殿下快进。” 易禾正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散着还未干透的头发,和有诚就着一盏地灯下棋。 忽见来人,马上提了衣裾往卧房跑。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忙停了步子讪讪地迎上去。 “下官见过殿下。” 司马瞻也让她吓了一跳,已经是夜色深沉的时候,猛然看见一个白衣乌发的女子,险些被他当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等人到他眼前,却觉得愈发可怕。 这……真的不是个女郎吗? 难怪他日日都要束发戴冠了。 “本王就是来看看,不知大人伤势如何?” 易禾露齿一笑:“劳殿下挂心,总得要个十天半月才能方便,不妨事的。” 说话间,主仆三人将他让进中堂。 易禾安顿好之后,便赶紧跑去卧房换衣裳。 看来门房上必得雇个人来了,否则再有今日这般情景,叫她往后如何见人。 她从衣桁上扯了件青色麻葛衣裳套上,想将头发简单挽个半髻,可是胳膊不争气。 在橙已经被自己使去厨房准备茶点,眼下只能勉强在背后先系成一束。 回到中堂时,司马瞻正观望墙上的一幅字。 “这幅墨宝想必出自御史之手。” “是。” “果是好字,本王记得父皇曾多次赞过易大人的丹青,还有他那手文采旷达的策实。” 易禾本不愿意提及父亲,料想司马瞻未必不记仇。 既然他开口盛赞,也只好笑着附和两句。 “可惜,下官学业不精,未能承袭先父这笔好字。” 司马瞻转回身看她,笑得一脸兴味。 易禾正琢磨着他这个笑,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 “大人,易大人……” 来摆茶果的在橙闻言色变,立马将托盘搁下,转身就跑了出去。 易禾也迅疾地拿起一块山檎饼递给司马瞻:“殿下您吃。” 由于递得急了,差点怼到司马瞻下巴上。 他略将头向后退了退,接了点心过去,却转手又放到了盘中。 “是谁在喊大人?本王听起来,声音像是个女郎。” 易禾干巴巴笑着,又给他推了茶盏过去:“殿下您喝。” 司马瞻瞧她时,已是满脸狐疑之色。 可外面那只不觉死的鬼还在叫:“易大人,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啊?” “到底是谁?” 司马瞻突然冷了脸,神色略微可怖。 易禾没辙,只塌了肩泄气道:“不是下官的女人,是一个差点成了晋王妃的人。” 司马瞻回她:“莫名其妙。” 随后又道:“同本王出去看看。” 等易禾反应过来司马瞻已经走到门口。 她忙窜过去横在他身前。 司马瞻未有防备,正举步时就被她撞了过来。 结结实实“吭”地一声。 易禾倏地红了脸,马上将头垂了赔罪。 “殿下恕罪,下官鲁莽。” 等了许久,不见司马瞻出声,她抬头看去。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司马瞻低头正俯视她。 尽管人家拿下巴看她,可是这张清晰又迫近的脸,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这世上果然有连鼻孔都好看的人。 “大人?” “哦。” 易禾忙退后两步。 “殿下,这位就是袁家女郎,这小女郎十分大胆,下官恐她见了貌美男子,都要喊着嫁人。” 看来上次泼的泔水已经失了效用,或者方才自己在院中说话被她听见了。 否则怎会夜里还要爬墙。 只是这件事要怎么才能跟司马瞻解释清楚呢。 …… 她且在心里斟酌辞令,那边有诚已经飞身出去,将手提了袁家女给送了回去。 谢天谢地,再让她待下去,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狂悖之言来。 “殿下,还是入座吧。” 司马瞻却不接她的话,也在原地并不挪动。 只一脸揶揄地看着她:“既是母后中意的人,不如让本王先会会,若她也中意本王,恰好了了母后一桩心事。” 易禾生怕他出去再招惹,忙走到他身前挡住去路。 “殿下的婚事下官自然不敢置喙,只是殿下如果在下官府中与她相见,日后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全和呢。” 司马瞻终于不再坚持,他低头道: “如此,便听大人的。” 易禾蹙眉,说话就说话,好端端地又凑那么近…… …… 司马瞻见她面色羞赧,这才收了逗她的心思。 “大人若是伤情有异,可直接派人去王府将本王的府医接过来。” 易禾听见这句,便知他是要走了,遂面露喜色。 “恭送殿下。” “大人免礼,过几日本王再来探望。” “殿下……” 司马瞻住了步子,回眸看她。 是夜月色正浓,面前的人想必还未察觉自己的束发已经全然散开。 就着月色清辉,一头青丝如瀑如注。 偏偏还托着一张莹白如玉的脸。 如此看起来还是很像女鬼,却是个摄魂夺魄的鬼。 裴行说得没错,夜里果然起了风,就将这人的衣袂发丝卷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卷起来…… 就像他这个时候的心绪一样,总也没个着落。 易禾神色有些沉郁,似乎是攒了很大的勇气。 “殿下如果无事,以后免了贵足踏贱地吧。” 果然是这话。 司马瞻默默点了个头,转身出了门。 第60章 宜喜宜嗔 司马瞻只晓得不叫人随侍,却忘记候在太常第门外的车辇。 在当晚不怎么深的夜里,那盏挑着晋王府三个字的马灯便闯了大祸。 连带这几日的高墙峻宇之内,无人不在用司马瞻和易禾的逸闻来佐酒下饭。 恰巧赶上易禾手臂的伤还没好。 于是流言便向着更香艳的方向吹展。 就像这暮春煦暖的和风,只要易禾的门打开一条缝,便能扑到面上来。 她只能比往日更加谨慎行事,生怕被御史台抓住一点把柄。 之前她是没有那么惧怕这群人的,只是眼下怕他们寻到由头在陛下面前含沙射影。 陛下信不信她倒是不妨,反正她孤家寡人,既起不了事,也谋不成反。 最多陛下看她不顺眼,将她罢黜。 届时她便将建康的宅子一卖,揣了钱去冀州老家快活去。 可若是陛下疑了司马瞻,那将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大祸。 …… 司马瞻闻听到的风声比易禾要少得多,是以他并未十分在意。 眼下他只等着派往冀州去的探子今日是不是该回了。 那晚从易禾府上回来,他一夜都未曾合眼,除了脑海里总现出一个貌美出尘的女鬼之外,他还多有一些别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向来多思多疑,但总归要打探清楚才放心。 这几日天气愈发热了,他总觉得这阵子连常用的佩剑也越来越不趁手。 每每只使了小半个时辰,便觉得神思远游不能专注。 可是他闲坐胡想时,又总想拿出这几样刀枪剑戟来耍一阵。 一直到东方微亮,他也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才收了剑预备去沐浴,院中的棠棣树上此时簌簌地掉了几片叶子。 一个人影从他身前落下。 司马瞻莫名地将手里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如何?” “回殿下,属下带着画像问了好几个冀州街上的老人,都说易大人打小就住这儿,看起来没怎么变过模样。” 司马瞻说不上听完这句话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本是在预料之中,此刻亲耳听了,又有些彷徨。 “问清楚了?是个郎君?” “没错,那些人都喊他易家小郎君。” “知道了,去吧。” 对面之人抬手揖礼,回身时略慢了一瞬。 司马瞻立马察觉,当即问道:“还有别的事?” “殿下,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但凡冀州见闻,不必巨细,一一道来。” “仿佛陛下这些年都会派人去一趟冀州,赐钱赐物,偶尔还会去话探问易家祖宅和祠堂是否修葺或重建。” 司马瞻些许有些意外。 他知道皇兄是易沣从未册太子之时就看好的明君,是以二人的君臣之谊必定笃厚。 易沣英年早逝,想必皇兄也时常惋惜。 若是他还在世,仍然任着这个御史大夫,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谢相三台占去了两台。 原来皇兄并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淡于人情。 他默默抬了抬手,探子闪身而去。 片刻树上又掉落几片叶子,一柄刚好落在他眉间,托了鼻梁竟贴住脸。 他笑笑,将那枚叶子拿下来,自语道: “还真是一叶障目。” 他口里念完,眼神一晃,便也飞身蹬上了树梢。 须臾,他气喘吁吁将人追上。 “本王方才忘记问你,是易沣死后陛下才时常派人过去?” 对面摇摇头:“没那么久,就这三五年间。” …… 离司马瞻回京快三个月的时候,大晋周遭几国共同议定,各派使者来建康论商贸和通币之事,顺便想缔结和平盟约,两厢永世交好,不生战乱。 陛下已经将这件事和朝臣议了好几个早朝。 有人说为长远计,不可与他们盟定。 有人觉得缔结盟约,方显大国风范,若真到了大兴战事的份上,谁还管什么盟约不盟约。 也有人觉得这些人无非是见证了晋王殿下大败劲敌的局面,此行拿出通商的诚意来,倒无所谓结不结盟。 陛下觉得结盟事小,就怕周国借出使之便,暗自勾结,明着喊出不永世修好,私下却暗度陈仓。 是以久久还未给他们答复。 这日陛下散朝后,单独召了司马瞻进御书房议事。 司马策照例为他备了一盏绍兴茶,另有一碟子点心,是淑妃的手艺,将将才差人送了来。 娄中贵将茶盏端上来时,司马策皱了眉头。 “怎么是这盏常云瓷?” 娄中贵回说:“是了陛下,这套茶器总共四盏,平时里只有易大人常用其中一盏,这一盏是新的。” 司马策摇摇头:“不要,这是圆口盏,还是给王弟用方口,对了,去拿朕的那套青龙来。” 娄中贵看着刚煎好的这碗茶有些犯愁,他从来惜物,不知道将这碗茶水直接倒进青龙盏里,陛下会不会怪罪。 司马策见状,三两步走下阶去,拾起碗来一仰头喝了。 动作行云流水,猝不及防。 娄中贵兀自瞧着,好像突然明白了那日消失的半盏狮峰老井,它究竟去了何处。 …… 司马瞻进门就发现自己的赐茶跟陛下是一模一样的青龙盏。 因而他只谢了赏,却并未入口。 司马策将自己的顾虑同他又细说了一番,司马瞻起身回话。 “皇兄既担心他们另有图谋,不妨还是召他们进京分置于不同官驿,再多加人手以护卫安全为由,多哨探动静。” “至于盟约的事,就看他们其他约定上的诚意了。” 司马策没作声,将自己批复的策书递给他。 “朕同王弟的想法不谋而合,再有细节,可等来日商讨。” 司马瞻将策书认真看罢:“皇兄远比臣弟思虑周详,如此应当再无纰漏了。” 司马策望着他周身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也生出些欢欣之意。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笑问道:“自王弟入京以来,朝中颇多政务,有件事倒一直忘记关照,当日的雅集会上,王弟可有中意的女郎?” 司马瞻闻言稍显尴尬:“不怕皇兄笑话,据臣弟所闻,雅集会确实成全了两三对佳偶,只是王弟无福,辜负了母后和皇兄一番美意。” “清源与你相熟,你觉得如何?” “端雅大度。” “仿佛谢昀也去了一个女儿?” 司马瞻笑笑:“有殊色。” “朕记得还有侍中膝下的一个次女……” “皇兄恕罪,臣弟实在是没有印象了。” “那易禾呢?” “宜喜宜嗔。” 司马策一愣,眼神定在清澈隐翠的茶汤上。 第61章 回旋镖 这个答案和司马策心中预料的大相径庭。 寻常想法都会问一句:何以问易禾?他是个男子不是么? 是了,就是再怎么宜喜宜嗔,王弟他还能娶个男人回家不成? 除非…… 谅易禾没有那么大胆。 …… 这边娄中贵早已整理好了床榻,燃了助眠的熏香,却不知为何这都快后半夜了,陛下还在案前出神。 晋王殿下已经离宫一个多时辰,想必这时也已经睡上半觉了。 “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安置吧。” 司马策回过神来,任娄中贵替他更衣洗漱。 一切妥当,他又摸了一本书坐到榻旁。 “夜深了,陛下再看书仔细伤眼。” 司马策不耐烦地又将书放下,自己坐着发呆。 娄中贵壮了一回胆子。 一把将他的腿掀上龙榻,随即落了床帷,又将灯火都吹熄了。 而后一溜小跑出了殿外。 …… 晋王府里的司马瞻也辗转反侧,没有一丝困意。 确切地说,这几日他都没有睡安稳过。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说不上。 总之那日见到易禾去御书房面圣,他胸中会莫名有一阵失意。 除此之外,还有些气闷。 是的,气闷,虽然他不晓得自己气闷什么,但确乎察觉到了这种感受。 是之前的二十几年里,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是在应州起事连连败退时,也从未尝过的患得患失。 这滋味不是太好受,是以他总是抑制自己,实在不能自持时就去习剑。 父皇说过,人这一辈子很长,如果看不到前路时,就去读书习武,总有一桩能消解眼下的彷徨。 他抓过枕边的《幄机经》,只翻了两页,满脑子都是那句:“要不还是不了解吧……” 父皇啊,读书这玩意,不如见到一个人顶用啊。 …… 这几日朝上唯一的大事,就是已经致仕的前任太常卿抢攘民女的案子。 河东当地民怨沸腾,一封封劾奏折子流水般递到了司马策的案头。 尚书台新换的官员恪尽职守,没几日就将案情查出了眉目。 为平息民愤,陛下将太常卿处了弃市之刑,并特意交代将他带回河东老家行刑。 当地三位首任官员因贪墨和包庇之罪,也被处了枭首。 余人至徒十年刑期不等。 新任监察使和御史台官员在殿上将爰书一并宣告,此案就算落了锤。 陛下不免又训诫满朝文武,要引以为戒。 太常寺诸多礼官也因为出了这样的前任而抬不起头。 一荣未必俱荣,一损一定俱损。 这就是做礼官的命。 …… 易禾回到衙门之后,也召集她所剩无几的署官又叮嘱了一番。 严令众人恪尽职守不得肆意妄为。 诶,临散值时,还是听见了一个不屑的声音。 管好自己就得了,您倒是有陛下跟殿下护法,咱们有什么? 易禾当即将人提到衙门口,命他自己掌嘴。 “辱骂本官便罢了,怎么还妄议天家呢。”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礼官犯错,即便是御史台弹劾,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最多不过是被罚去皇陵或者太庙省墓。 现在易禾让他在大门口自扇耳光,跟被人脱了裤子游街没什么区别。 白青担心易禾给自己惹祸上身,私下里劝过一回。 “大人,您素日里都是宽宥驭下,如今忽然……忽然铁腕手段,怕是会得罪人。再者,他其实并非诽议皇室,主要是针对大人的。” 易禾拿起手中的簿册一把呼在他脑门上。 “废话,不说他妄议天家,我怎么寻由头罚他。” 之前还是脾气太好了,才让他们觉得背地骂两声自己不甚在意。 整个太常寺已经得罪了谢相这老贼,再不严厉治下,怕是以后被他的人收拾得毛干爪净。 要防外患,必先安内。 反正以后没好日子过了,不如抖擞起精神来,跟他们斗上一斗。 …… 时间忽忽悠悠就来到了七月,天气越发炎热。 一年四季,易禾最是讨厌夏天。 每年夏至都是她最难过的时候。 旁的女子大抵能轻衫薄履,可她不敢,束胸须比寻常还要紧些才行。 因为衣单,她只能穿玄色赤色等深色外裳。 为何府里只有一个侍女? 人多了眼珠子多,万一一个不防备,只欺君之罪这一条,就够她在陛下的御剑下死上十个来回了。 不过这日易禾突然收到一封请帖,马上觉得凉快许多。 帖子是桓清源下的,是则生辰饮宴的邀请。 是二十岁的生辰。 大晋人好饮宴,有事无事就要设宴,多为了图个热闹。 只是桓清源这个热闹,她不想凑也不敢凑。 自从上次陛下给她看了谢昀劾她同司马瞻过从甚密、昼夜不出的奏疏之后,她下了值连大门都紧闭了。 杜门却客,看你们还能有什么话说。 可看着眼前这封请帖,她没忍住轻轻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有诚见了,一脸心疼道:“公子,牙痛就喝点菊花茶,不然属下去街上给你寻个方子来,千万别拿手抽啊。” 易禾仰天长叹了一声,这话就戳到她的痛处了。 其实这封帖子是裴行来送的,想是桓清源不好意思送到她府上,便将两封一并给了晋王殿下,央他转交给自己。 司马瞻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就打发了人来送贴。 她方才跟裴行回说:最近俗务缠身,饮宴就不便去了。 可裴行听了笑得一脸得意。 “殿下说了,若大人推辞,就说大人有不吃筵席就会死的病。” 易禾一下子噎住。 “主要是最近暑热……” “殿下说了,雅集会上易大人说自小畏寒不畏暑。” 易禾一把将请帖抓了过来,口中骂骂咧咧:“这样好记性,怎么就记不住自己老祖宗祭祀的事呢?” 可是接了帖子也未必去得成,陛下不允她和司马瞻有私交啊。 桓清源既请了司马瞻,那自己怎好同去? 也罢,明日她就去请示陛下,一则未免陛下怪她知情不报,二则么,陛下若是不允,天王老子的请柬她都不用复。 这般想着,她又开始后悔刚才抽过的两个嘴巴子。 第62章 朕允了 待裴行回了王府,将易禾所述一一告知时,司马瞻难得笑了笑。 “也就是说?她同意去了?” 裴行回忆了片刻:“虽看着不大情愿,但帖子到底接了。” “很好,你去买二斤蜜渍酸梅来,明日带去桓府。” “殿下,您去桓府,就带二斤酸梅?” …… 这日一下早朝,易禾就颠颠儿跑去了御书房。 司马瞻只瞧着她一脸谄媚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快。 回到王府,将那二斤酸梅寻来,让裴行拿去喂后院养的几只黄毛大狗。 “殿下,咱家的狗只吃肉,不吃梅子。” “再废话你给本王全吃了。” 裴行委委屈屈,撅了老大个嘴去了后院。 …… 易禾入殿前,只见范轶一个内侍在檐下候着。 于是上前询道:“劳烦中使通报,看陛下是否有空。” 范轶捂嘴笑了笑:“大人客气了,陛下刚进去,这会儿得闲,您自个儿进去就行。” 易禾觉得不妥,便又央了一回:“还是请中使通报一声。” “中贵也在里头,今日听说陛下还召了中书的大人们议事,大人若此时不去,恐怕错过就没有良机了。” 易禾略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 于是便躬身进了御书房。 往日她受诏面圣,进门时候必定能看到陛下端坐在案前,要么看奏疏,要么习国策,要么就是在闭目小憩。 今儿龙案上却空空无人,御书房内也悄无声息。 她又近前进步,口中试探叫了声:“陛下?” 突见左侧屏风之后有个人影。 司马策已经走了出来,身上只着一件绫面中衣,还是敞开着的。 一片结实的胸膛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易禾看了个精光。 “议事大臣这么快就到了?先让他们殿外候驾。” 易禾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跪地,将下巴种在毯子上。 “陛下,微臣僭越,恕微臣死罪。” 司马策一见是他,忙转身又躲回屏风后头。 半晌传来一句:“僭越是真,死罪却不至于,你先起来。” 易禾起身之后想了想后悔不迭,又偷偷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 想是近日天气酷热,陛下穿着朝服下了朝,也要回来换件轻便衣裳。 召了大臣议事,就不宜再回寝殿一趟。 干脆就常在书房内的屏风后头换了。 之前冬日春日的时候,此处就从未架过屏风。 她久不面圣,自然不知陛下现在的习惯,但他的贴身内侍不该不知。 如此说来,范轶不替她通报,是故意为之。 若不是极为厌恶她,等着她被降罪,就是心里有些混沌污浊的想法。 其二中一,必不会错。 …… “说吧,你背弃宫规闯了朕的御书房,有什么大案要情来奏?” 司马策换好一件雾色常服,手里捏了一柄扇子,神清气爽地坐回了龙案。 易禾愈发不好意思:“陛下恕罪,实是小事一桩。” “哦?那你只为偷窥朕换衣裳了?” “微臣万死,只因范中使说不必通报,所以……” 司马策点点头:“范轶。” “是。” 他将目光转向在御书房随侍的娄中贵。 娄中贵马上躬了身子垂下头去,默领了这罪责。 “说正事。” 娄中贵对易禾打了个躬,默默退了出去。 易禾这才将桓清源邀她饮宴的事报给司马策。 “是个大日子,去便去吧。” 易禾没想到司马策脱口而出的是这个答案,一下不知该回什么好。 今日酷暑难当,可是易禾的赭红官袍内还是规规矩矩地着了厚厚的中衣。 此时她面色通红,正说话间就见额上淌下一串汗珠来。 司马策起身去了书房后头,竟亲自端了一盏茶来。 “先喝了再说吧。” 易禾诚惶诚恐地谢了赏,心里却十分不愿饮这茶。 一会儿奏完事她还要走一段不近的路去衙门,怕这碗热茶喝下去,立时就要化作热汗全发了。 她热一点不妨,生怕陛下同旁人一样,一见她发汗就要问她为何穿这么多的衣裳。 就凭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个样,再说什么畏寒不畏暑,就是欺君之罪了。 她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诶,竟是冰饮。 畅快之意直冲到天灵盖去。 司马策见她喝了两口,面上挂了一丝笑。 “朕知道你的忌讳,清源的挚友除了长生观那个孽障,还有王弟,再就是……谢昀家的千金。” “陛下明察。” “无妨,朕允了。” 易禾束了束手:“微臣……实则不想去。” 司马策轻轻摇着扇子,眼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仿佛很满意她这个说法。 “司马微的案子上,朝野上下皆知太常寺出了些力气,桓锏那几日连续赐告,所图就是不在此事上同谢相为伍,你当他是为何?” 易禾想了想:“是担心陛下难为。” “或许,但朕以为最大的可能是他不想公然与你作对,你别忘了,他的掌上明珠还心系于你。” 易禾闻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这话她每听一次,便尴尬一次。 桓清源确实是个不错的女郎,可惜自己无福消受。 “如此,陛下觉得微臣还是要去一趟的。” “自然要去,至于王弟和李祎,你三人既为少年同窗,此次就当小聚了。” 易禾点了点头,又惊觉不对。 她担心自己听错了,问了句:“同窗?” 司马策挑挑眉:“难道不是?” 她几时与司马瞻同过窗? 将思绪扯回七八年前,把李家私学的回忆挨个搜刮了一个遍,也没寻到一个叫司马瞻的人。 不,同名字没有关系。 是司马瞻这种色相,她就没个不留心的道理。 定是陛下记错了。 或许他们只是间错开在李家进过学,若真是同窗,李祎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那日在翟敏的府上,他见到司马瞻一口一声地叫“哥哥。” 而司马瞻对他也十分厌弃,没有看到半分同窗之谊。 啧……仿佛还是说不通。 她只知道李祎是习过武的,但是她并不知道学的如何。 因为李家重家学,武学倒是从未兴盛过。 而司马瞻却提醒过裴行:你打不过他。 第63章 赐他全尸 易禾直到从退殿到回了衙门,还在一刻不停思忖同窗的事。 一进院子就看见几个熟人。 正是被她因为失仪之由撵去皇陵做了两个月和尚的几名手下。 太扑箫生引了另外三人一起向她见了个上行缓礼,又郑重道: “下官上值后,听说了这两月间朝堂发生的事,当日大人将我们遣去皇陵,其良苦用心我等今日才知,还望大人不计前嫌。” 易禾胡乱地点了个头:“哪有这么言重,快止住了。” 鸿胪寺少卿向前揖了一礼:“大人高瞻远瞩目光如炬,实在是救了下官一命,此等大恩,来日必当相报。” 易禾平日最怕别人认真谢她,倒不如同她打几句诨话来得自在。 其实并非她高瞻远瞩,而是自她接了肃王妃所赠的那枚绿松石指环开始,就知道太常寺注定无法太平。 司马靖下葬后,世子被下大狱,这些都在肃王妃预料之中。 所以她才多番暗示,倒是自己领悟的迟了。 若说高瞻远瞩目光如炬,非肃王妃莫属。 至于当日,不仅仅是为了将他们支出去,实则也是他们有错在先。 眼下想想,她同白青几番折腾库房的五礼簿子,就凭这几个人的大舌头,早晚会扯出风声,恐怕多费手脚。 其次才是考虑他们的安危,谢昀若是报复,正反都是她同白青二人做这个替死鬼,与其他人都不相干就是了。 她摆出长官的架子,叮嘱道:“以后还是要朝奉夕礼,克己奉公啊……” 说完这句连自己都脸红的场面话,便抬腿逃离了此处。 …… 司马策待易禾离开后,悄声走出了书房。 没记错的话,今日殿外当值的确实是范轶。 他在门后略站了片刻,听了几句内侍们的闲话。 正是范轶在低声同侍女调笑。 “你说,今夜陛下是不是还召淑妃娘娘侍寝?” “这我哪儿知道,不过范中使又如何猜得出?” 范轶嘿嘿一笑:“不如你我二人打个赌,若是我赢了,你输我点什么?” “我输你一个心脚窝如何?” “使得,要夜里来房中踹……” 司马策冷笑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片刻,娄中贵进来研墨。 今日陛下没有生气,易大人也没有变脸。 想必这天的差事尤其好当。 司马策执了笔开始批奏疏,随口命了句:“一会儿中书门下的那几个老臣来面圣,你趁就这个空,将范轶带至门下衙门,处他枭首。” 顿了顿又道:“不,带去太常寺行刑。” 娄中贵以为自己听错了,研墨的手不禁抖了一抖。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抽空替他杀个人? 他忙叩首:“陛下,请恕奴婢耳拙……” 司马策笔下不停,也不看他,只道:“你没听错,还要朕说第二遍么?” “可……陛下这……” 他忽然记起来,易大人方才擅闯御书房,是范轶没有通报。 此罪虽说不轻,但至多也就打一顿了事。 如何开口就要去一条人命呢? 司马策此时也没闲着,他晓得范轶是娄中贵晋内侍大太监时就带在身边的,即便算不得他半个儿子,至少也能算他个囫囵徒弟。 方才范轶那番非议流言,他未曾听见,所以现在大为不解。 不过司马策也没准备解释,只搁了笔:“也罢,你且宣他进来。” “是。” 娄中贵惨白了一张脸出去,许是跪得久了,脚下有些不稳,险些摔趴在地毯上。 他踉跄着爬起来又蹒跚出去。 司马策关照一声,埋头继续批奏疏。 范轶很快便进来,身子比往常躬得更深些,声音在请安时就开始发抖。 “你先起来。” 司马策和颜悦色,语气无波,似乎心思都在眼前的奏疏上,并未看他一眼。 “方才朕听闻易大人要觐见时,你没有来通报?” “陛下恕罪,奴婢以为您刚进书房正好得空,易大人他又时常面圣……” 司马策抬眼过去:“就是说,此事没有异议?” “陛下恕罪……” “没得恕了,下辈子也要记得朕这句话,知之愈多卒之愈疾。” 言毕,抬袖拂了出去。 而后垂首继续看奏疏,顺道喊了句:“来人。” 娄中贵又惨白着一张脸进来。 “朕知你不忍心,已经替你解决了这孽障,寻个地方将人埋了便是。” 又道:“倒是没有撒谎,所以赐他全尸。” 娄中贵稳了稳气息,卒不忍看,但又不得不看。 范轶死状极其可怖。 双目怔忪,大片眼白翻着。 咽喉处还插着一柄笔杆,没入肉中逾半。 一剑封喉,是陛下才有的身手。 “若有人问及,可知如何答?” 娄中贵忍着眼泪不敢落下,只抽了抽鼻子:“奴婢愚笨,请陛下明示。” “就说他冲撞了前来面圣的易大人,是朕赐死的,若有犯者,与此同罪。” 娄中贵回:“奴婢遵旨。” …… 易禾也是下值时才听说了此事,她与范轶虽无交情,但也见过数次。 上次陛下赐她黄金梳篦,自己只顾着欢喜忘记谢恩,还是他提醒的。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她竟有些恍惚。 范轶是有过错,但是陛下也过于狠戾了些。 能做到中使这个官衔的,已经算是亲信,而今随意处了极刑,如何不让风言四起。 她只担心若是为着她告的那一状,那便是自己罪孽深重。 …… 她拢着袖子走出衙门,宫道上所见同僚皆向她郑重行礼。 有的还在几十步外,就开始缓施长礼。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吏曹和度支曹的官员都塌了腰下来,不像往常那般同她敷衍虚应。 就连有诚来接她下值,都被引了去树荫下躲日头。 她先前才在公房内捂出来的一身汗,这会儿尽数散了。 甚至还觉得周遭有些寒意。 有诚见她一脸凝重,也不同她多问,自驾了车缓缓而行。 拐出宫门,照例朝了私道而去,如今暑热,可以提前一刻回府。 易禾揭了帘子,向外探头看了看。 “走官道。” 有诚回了身:“往日都走这条,离家近。” “赔得多。” 有诚一头雾水,却也遵了她的令,又将车赶到官道上去。 第64章 淑妃娘娘 易禾因为范轶的死一直无法释怀,到底还是寻到个机会去了趟太极殿。 那时司马策去给庾太后请安还未回来,内侍请她先在殿外候着。 她琢磨着自己现在流言缠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是不便在殿前久立。 已经是转了身要回去的,却听陛下在身后喊了声:“易禾。” 陛下极少唤她名字,大多是易卿、太常,或者是“某些大臣”,偶尔是“极个别人”等等。 一般直呼她名字的时候,后头必定跟着一句“混账东西。” 今日却不一样,易禾见礼的时候,陛下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许是因为旁边跟着他的爱妃,不便发作吧。 “这位就是易大人?” 易禾虽未看清爱妃的模样,但她的声音十分温柔可亲。 她认识的女子很少,不知该如何形容,但她如今相信,这世上有些人初初一遇,就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易禾方才的那丝焦灼此刻全消了。 司马策道:“这是朕的淑妃。” 易禾偷偷抬眸望了一眼,好一双清澈的眼睛。 翦翦秋瞳像是含了一汪溪水,让人望之生悯。 原来陛下喜欢这样的。 她端正行了礼:“微臣请娘娘安。” 淑妃言笑晏晏:“大人免礼,往日时常听我宫里的女官说大人生得瘦雪霜姿怜同百草,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说罢又施施然向司马策:“既然陛下召了臣工议事,妾身先退了。” …… 有佳人相伴,陛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易禾却心里没底,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坏了陛下的兴致。 可自己今日来此,不正是已经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只求痛快地将话说出来。 她直了直腰板进言道: “陛下一念之间杀了范轶,而今宫中谣言四起。” 司马策一听倒笑了:“是何谣言?” 易禾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七八成,自然不能指摘陛下的错处。 只好将自己的委屈给他倒一倒苦水。 “都赖微臣素日官声不好,眼下只差被骂成一代佞臣,祸君殃民了。” 话说到此处,她想陛下应该也能明白,毕竟以往谢昀和御史台都劾过她“耽于酒色、有悖人伦”。 她的名声已经是无可挽回,只希望陛下能重视一下自己的清白。 千万不要再行着维护她的名义替她树敌。 乍一听是君恩深重,但凡多联想一点儿,可就不是寻常的流言了。 她自觉这番话已经说得辞轻见重,没想到司马策却不以为意。 “惑君殃民?” “你是个断袖,如何能魅惑君上?” 易禾一时情急,忙解释道:“陛下误会了,是祸乱朝纲之祸,而非魅惑君王之惑……” “朕分不清。” 司马策的声音愈发低沉:“你再给朕详说一次,如何?” 易禾听着近在咫尺的耳语,却不知他何时从阶上走下来的。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微臣……” 司马策便依着近了一步。 “你若要个说法,朕可以给你,只是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你,容朕附耳。” 说罢,果真欺身附了过来。 易禾心跳如擂,慌乱中双膝一跪,到底让司马策逮了个空。 她早已预料跟陛下陈情此事,势必会受些夹磨,只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种夹磨。 想是陛下在南宫饮醉了,这才说话没了章法,失了国体。 她悄悄抽了抽鼻子,可嗅到的只是一身清泠梅子的味道。 “陛下。” 司马策没有应她。 无妨,她只说出来就罢了。 “陛下因微臣谏言将范轶处死,微臣难以自处,文武百官皆视微臣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以后,还望陛下体恤。” 司马策看着她伏在脚下,突然觉得心中有些郁结。 他蹲身下来,眼前只有一片白皙的脖颈给他。 司马策垂了双眸微微叹息:“朕赐他一死,并非是因为你谏言,而是他戳到了朕的心病。” 易禾不知道陛下有什么心病,她只知道陛下颁了口谕。 若有犯者,如同此僚。 这句话让她再难坦然,朝中盼着她闹笑话的,何止谢相和御史台那伙人。 那些没有交恶的,也因此不敢和她交往。 随便换一个人,她都可以当成个屁放了,可一旦让流言成了气候,陛下恐怕也无法自保。 司马策单膝着地,向她伸出一只手:“你先平身。” 易禾扶了扶头上的笼冠:“微臣不敢。” 下一瞬却被司马策执了腕子。 她暗中用力扯了一扯,白扯。 门外传来一阵稀松的脚步声。 “陛……” “出去。” “哎。” 易禾心想,陛下一定是喝醉了酒,是梅子味的酒。 她挣扎着起身,不敢再抬一下头。 “朕累了,你也回去吧。” 她潦草地冲司马策打了个躬:“微臣告退。” “帽子歪了。” 她走出房门,在旁侧一边正帽子,一边调整心绪。 她一个断袖,若是红着张脸从御书房出去,怕是更为有些人推波助澜了。 …… “大人今日怎么了?自打来了公房就一直发呆,若是困了在案上将就着歇一会儿吧。” 白青坐在她对面,将一沓礼呈簿子递给她。 因笑道:“若大人不困,还请过目。” 易禾将东西接过,随意翻了几页,忽然开口道:“对了,范中使被陛下枭首的事,你可听说了?” 白青笑笑:“自打昨儿开始,这宫里的耗子怕是都知道了。” “其实是本官在陛下面前……” 白青宽厚地又笑了:“下官知道大人在意什么,大人宅心仁厚,必定不是存了要他命的心思,但是陛下此举,实则是在帮衬大人。” “帮衬?” “现在朝中都知道太常寺得罪了谢相和党羽,就相当于得罪了朝上半数左右的官员,这几日太常衙门的公事一桩都不好落定,前日是先祖的忌辰,咱们的人去各曹进馔,虽然那些人嘴里不说什么,但都给了好大的脸色。” “陛下心思深沉,他必定仔细斟酌过,流言只是一时,反正御史台不敢拿到殿上直言,但若是衙门的事做不好,想劾大人一个玩忽职守又何其容易。” 第65章 五人宴 那日的请帖易禾并未细看,今日在橙才提醒她,桓清源的饮宴安排在了紫金山上。 单程就要二十多里。 “她怎么不设在会稽山呢?我好去向陛下赐告,高低这半个月都不用上值了。” 在橙一边替她收拾衣裳雨具,一边劝道:“二十里而已,如果坐马车也经不起几鞭子,公子就是不想去,哪是嫌路远啊。” 易禾一下被在橙说中,心里实在烦得紧。 桓清源就罢了,这回受邀的势必还有她的闺中密友谢嘉儿。 再就是拂尘子、司马瞻。 这些只是她知道的,余下的还不知是敌是友。 心里又忆起白日里跟陛下那场龃龉,实在是想寻个地方好好哭一场。 怎么就不能平白无故生个病呐。 算了,装病也是行不通的,就算桓清源能信,桓锏也不会信。 倒像自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似的。 …… 翌日一大早,她打着瞌睡被在橙从榻上拽起来。 闭着眼洗漱,由着在橙给她挽发披衣。 临上车前,还是惺忪着双眼。 “公子你好好赴宴,奴婢要去学堂了。” 易禾捂着嘴小小打了个哈欠:“嗯……晚上见。” …… 她本想在车里睡上一觉打发漫漫旅途,出了城却被马车颠得将将能坐稳。 偏去什么紫金山,紫金山到底有谁在啊…… 她跑了瞌睡,就揭了帘子朝外探了探头。 周遭素土铺陈,秀木洒荫,矮草杂生,蓊郁吐花。 远处有几坡屏带,如百里翡翠,拂面是凉风习习,只觉暑气消遁。 有诚在外头问道:“公子,这一路上景致还不错吧?桓家女郎有心了。” 易禾落了帘子,仿佛是不错,如果没有后面一句就更好了。 …… 等他们二人下车一瞧,山脚下已经停了四五辆车辇,显见是来迟了。 接下来要徒步上山,怕是脚底下不得闲。 回头看一眼有诚,背着她的一箱贽礼仍然走得虎虎生风。 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给桓清源备好了礼物。 珠宝玉石是没有,有也是陛下赏的,给不得人。 想着她擅丹青,就将之前存下的一块好砚和松烟墨锭给她装了来。 贵而不奢,应当不会唐突。 因着要在山中饮宴,她特意入乡随俗,也将发散了一半,穿了件轻易不上身的烟色宽衣。 脖子露便露吧,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 一路行来,见琅琊榆和青檀生在绝壁之上,旁逸斜出,姿态十分得意。 更不要说峭拔的山石和南坡的清泉。 听闻此间还有不少杜衡和紫楠,可惜她没有运气得见。 越往深处走,越发觉得不虚此行。 平日里同属下和朝臣们斗智斗勇,心力憔悴,乍然身处钟灵毓秀,竟然觉得浑身通泰,再无一处不妥帖。 只看选的这处地方,桓清源不愧是格高意远的名门闺秀。 …… 格高意远的桓清源正在一处平阔之地迎她。 此处有两座亭子,后面还有一座礼庙,因为山路难行,如今已经废弃了。 看样子,饮宴就安置在此处。 易禾紧走几步,上前揖礼:“女郎久候,在下来迟了。” 桓清源也行了上礼,虽有些羞涩但也很是落落:“不敢,劳大人辛苦跋涉。” …… 果然是来迟了。 桌前已经坐了司马瞻、谢嘉儿,还有一个陛下口中的孽障拂尘子在庙前瞻仰。 她先告了礼,等着桓清源安排座次。 左上首坐着司马瞻,他右侧便是谢嘉儿。 易禾的眸光扫过谢嘉儿,便觉眼前一亮。 今日是薄纱襦裙,纤秾合度,眉眼奕奕,灼灼流光。 这比仙女也不差分毫。 再瞧了一眼她旁边的司马瞻,除了美貌只剩般配。 “大人落座吧。” 桓清源指了指司马瞻左侧的位子,十分周到地请她入席。 “我要坐此处。”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拂尘子便两步窜回席案。 随后将长袍摆缘一撩,依着司马瞻活色生香地坐了。 还颇挑衅地看了易禾一眼。 桓清源知他脾性,还当他二人有过节,只好同易禾歉意地笑笑:“若大人不嫌,就坐在此处吧。” 想是桓清源也知晓她定不愿同谢嘉儿邻座,那还剩下的两个位子,一个必得挨着拂尘子。 她实则不想,可是若当场拒绝,等同嫌隙。 也罢。 她落座颔首:“见过晋王殿下。” 司马瞻面色沉静,只道:“难得见大人轻装出行。” 拂尘子左右瞧了他们二人一眼,低声对易禾道:“你装不认识贫道也就罢了,怎么还跟司马瞻假意客套上了?” 自打上次在翟敏处一别,她与拂尘子已有月余没有见过。 不,即便是上次,他们也无别话。 再算上之前长生观一叙,她已经将他们二人不做私交奉为圭臬。 所以拂尘子这一番,倒叫她不知如何处置。 略一思忖,只道:“住持说笑了,晋王殿下贵为亲王,为臣者理应见礼,何来假意客套。” “这话就说远了,你们好歹是一起密谋过打劫翟半仙的交情……” 易禾轻轻咳了一声,特意在席间问了一句。 “人可到齐了?” 拂尘子一脸颓然:“不然呢?你还想等谁?太极殿上的那位大孝子吗?” 桓清源见他嘴上说话没个罩,也忙出来打圆场。 “再没旁人了,今日只邀了几位挚友前来,清源在此多谢诸位赏脸。” 拂尘子面上一冷,只端了案前的酒盏饮了。 唉。 一个道士,一个皇家道观的住持,浆酒霍肉,戒律清规是半点没有的。 想必这几年他的酒量增进了不少,都敢当着众人一饮而尽了。 司马瞻不同他计较,几人也依次举了杯。 易禾一尝,竟是果酒。 …… 谢嘉儿饮罢起身,将袖子挽了给桓清源布菜。 “今日清源做东,又是寿星,我先巴结你一回。” 她动作利索,笑容和煦,从无半点扭捏之态。 想来她跟桓清源应当是两个性情迥异的密友。 “那我便承你这份情,只是余下几位是否也劳你辛苦。” 谢嘉儿笑笑:“你这是存心使唤我,等我布完菜,怕是连口汤都不剩了。” “本王不用,先谢过了。” 第66章 和你说不清楚 既然司马瞻都说不用,其他人又怎好劳动谢嘉儿。 而且众人都知道席上还有个洁病的拂尘子。 拂尘子与人饮宴,都是自带杯箸盏匙,旁人的东西他不碰,他的东西一旦旁人碰过,那他也必不再用。 谢嘉儿落座后,十分好奇地问了句:“住持日子过得如此精致,可有什么不便么?” 拂尘子拾了落在案上的一根松针把玩,顺势扫了一眼司马瞻。 “习惯了也没有什么不便,你倒是该问问晋王殿下,他从前线回来没人可杀,有什么不便吗?” 今日是生辰宴,打打杀杀的话题自然不宜提及。 谢嘉儿就算再健谈,也不敢真的去询这个话。 倒是司马瞻冷冷清清地先开了口。 “住持若是活够了,本王倒是可以成全。” 拂尘子扯了扯嘴角,问席间几人:“你们道殿下这般瞧我不上,为何还能同我心平气和地说话?” 桓清源和谢嘉儿面面相觑。 易禾装作忙着用膳,头也不抬一下。 谢嘉儿见氛围冷落,说了别的话头岔开去。 …… 其实易禾很钦佩谢嘉儿,这是一个爽朗明媚的女子,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永远不用担心氛围冷清。 若是不对她有偏见就更好了。 席间桓清源拿出了馈赠的贽礼,朝众人致意:“清源何德何能,今日能得几位挚友作伴,这是我为大家准备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大家挑自己喜欢的吧。” 司马瞻没说话,只冲她点头致谢。 拂尘子一把将匣子搬到自己面前,在里面搅合半天,选了一枚钗擘黄金合分钿。 几人以为他爱财,都笑笑随了他去。 却不料他转手递给了易禾。 “拿着。” 易禾瞠目,朝席间探了一圈,想知道大伙是个什么想法。 桓清源笑道:“大人怀瑾握瑜,想必不爱这些俗物。” 拂尘子嗤她一声:“你懂什么?他就爱这些俗物。” “果真么?” “无他,值钱。” 易禾叫他一解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怯怯地道了声:“多谢住持。” 本来她可以装作勉为其难接下的。 “贫道记得你之前就说过,玉洁松贞不如良金美玉来得实在,再重这些虚名,终究还是要吃喝拉撒,甚至动弹一步就要花钱……” 易禾心里开始懊悔。 这人真是个混账啊。 本官在外头拼命伪装的那点体面,端起来的那点架子,这回全让你扒光了。 司马瞻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桓清源也抬眸看向她,似是征询她的说法。 易禾灵光一现,笑道:“谁说不是呢?人活一世,想要炊金馔玉衣轻乘肥,哪一处不要钱。本官生平最爱这些黄白之物,远胜那些虚名浮利。” 去他的瘦雪霜姿怀瑾握瑜。 不装啦。 能恶心一个是一个。 没想到桓清源闻言,却咯咯笑了起来。 “大人果然是赤子心肠率真可爱。” 呃…… 易禾略显尴尬,握了拳拢在唇边佯咳了一声。 拂尘子将脚抬到椅子上,又将下颌抵在膝盖上,偏头瞧着她问道:“我替你挑了件应心的东西,你怎么谢我?” 易禾将酒壶拿起,替他斟上一盏:“住持请满饮此杯……” 喝吧喝吧。 再喝两盏人躺下就老实了。 拂尘子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端起来一仰头喝尽了。 谢嘉儿拍拍手,叫声好。 …… 易禾不语,起身再为他斟酒。 拂尘子双颊有些微微泛红,眼睛也迷迷蒙蒙。 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 “我知道,你在等我饮醉了。” 他这会儿干脆将脸也搁在膝上,软语咕哝。 倒有几分孩子气。 易禾无奈笑笑:“你尽管喝,反正喝醉撒酒疯的不是我,满地浑爬的也不是我。”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至少你的酒量我清楚。” 拂尘子氤氲着一双眸子,伸出一根手指。 易禾点头:“是了,你就一盏的酒量,之前你自己说过。” “当年就是你解错了,这个一不是一盏。” “那是什么?一壶?” “是一直喝。” 说罢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自己又斟了一盏,赌气似的喝下。 桓清源见状,伸手接了盛酒的偏提。 “住持还是先用些果腹的再饮。” 拂尘子将手一撩,不耐烦地说了句:“别管。” 桓清源脸色一红,颇为尴尬地愣住了。 拂尘子眼见着已有些醉意,此时也不好驳他的话了。 易禾看不过,有意替桓清源训他一句:“有气回你的长生观去撒,少在这儿耍酒疯。” 拂尘子却朝她笑了:“不如请教大人,若有心伤要疗愈时,除了借酒撒火,还能如何?” …… 易禾印象里的拂尘子,就算在六年前最潦倒的时候,也是个月白风清的人。 李家世代清流,有些教养和谈吐是苦练不出的。 他虽是清流中的异端,唯独在仪容和学问上,实在不算辱没了老祖宗。 只是今日……疯癫得过于明显了。 她探了探身子,只用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你若对我有气,下旬休沐我去趟长生观让你骂个痛快,今日是桓家女郎的生辰,不要闹得难看。” 拂尘子也凑过去:“你是怕我毁了你这桩姻缘?” 易禾一噎,这才晓得他因何不痛快。 “同你说不清楚。” …… 众人都叫拂尘子这副脾气扫了兴,席间再不闻人声。 罪魁祸首却十分坦然地坐着出神。 谢嘉儿招了带来的侍女将杯盘撤下,摆了樗蒲和围棋以娱。 樗蒲两副,围棋两盘。 显然,她只备了供四人使用的。 易禾默默起身,笑对众人道:“在下不胜酒力,先去一旁醒醒酒。” 言毕,也不等他们回应,人已经离了席案。 这地不远处有座歇山亭,建在略高处,刚好适合纳凉观景。 她把游台吹了吹刚坐下,一身道袍的拂尘子也落了脚。 “你与我让个地方。” 易禾知道,他要坐自己刚侍弄干净的这块地方。 又起身往旁处挪了挪,腾出来给他。 拂尘子拽了一块帕子出来又铺上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 第67章 原来是颜值尴尬期 “司马策,他待你好吗?” 易禾麻木地听着,半晌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拂尘子为何突然提及陛下,还偏偏用了这么个问法。 陛下待她,实在不能说不好。 只是有时候好得有些奇怪罢了。 “看得出来,每次他来观中祈愿,都寸步不离将你带在身边。” 因而又问道:“难道陛下他也是个断袖?” 易禾听了这句,感觉喉咙有些干涩,竟有些想念方才席上的龙井。 “你想多了,这是礼官分内的事。” “你也说是礼官了,太常和鸿胪的礼官又不止你一个。” 易禾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礼官确实不止她一个,且循礼制的话,她实在不必连祈愿都跟着。 说到底,她是太常寺的长官,寻常的祈愿问道命她伴驾,已经有些大材小用。 可是陛下有旨,难道她能不遵么? 既然解释不清,她就缄了口,只望着眼前的林木发呆。 之后,周遭的空气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好不好?” 易禾便问:“你呢?这些年也好吗?” 拂尘子从酒提中灌到口中一串果酒。 “心里藏着一座坟,里头住着未亡人。” 易禾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垂了头去摆弄衣袖。 “有句话我倒想问问你,六年了,你为什么又来招惹我?” 易禾胸口一窒,是,那趟长生观,她原本不该去的。 她直到现在也不确定是真的想求他帮忙,还是一时受了司马瞻撺掇,或是这么多年,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借口。 “是我的错。” “当日被你从圜堂轰出来,其实我心里像放下了一块石头,那些年昏聩,始终没有好好跟你道个歉,能被你骂一次也好。” “呵……到底是你没有良心,三言两语就能解开一个心结,我若是有你这般心胸,就不会这些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易禾脸上辣辣的,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沉默了。 “不过,是我自己易生执念,同你没关系。” 易禾抿抿唇:“那我以后跟陛下自请省墓,便不再来了。” 拂尘子抬头望了望密不透风的树顶,浓荫匝地,艳阳也失色。 他忽然轻笑出声:“只见不到你还不行,我也见不得司马瞻。” “对不起。” “屁,说了同你没关系。” …… 拢共五个人,还好几个有嫌隙的。 好笑的是还能凑到一处来。 果酒容易上头,易禾看他说话有些含混,想是也醉了个差不离。 再是千杯不倒,也经不起这么个灌法。 又知道拂尘子素来是个犟种,好好劝着必不会听。 于是她指了指他手里的偏提:“这半日坐着有点渴了,你的酒我想喝些。” 拂尘子转手递给她,动作已经有些不稳。 “喝吧,我喝酒都是倒下来的,不曾触过提口。” 易禾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提口倒下来,果不其然,入口一半,洒了一半。 “对着饮就是了,我又不嫌你,都给你浪费了。” 易禾一下被酒呛到,憋得满脸通红。 拂尘子笑了起来:“你看,干嘛非要学我,你又不行……” …… 头顶的树梢上起了一阵飒飒的凉风,易禾朝四角的天边都望了望。 “我就知道今日要落雨。” 前几日热得不安稳,早该闷一场大雨痛痛快快下一场了。 拂尘子也接道:“今日一定落雨,且是大雨。” 易禾拍了拍衣裳起身:“回吧,也不知他们几个玩得尽兴没有。” 拂尘子在她身后,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怎么了?” “别去省墓。” 易禾看着他笑了笑:“好。” “让司马瞻多去。” “嗯,他应当的。” “少跟他在一块。” 易禾蓦地回头:“他到底怎么你了?我怎么瞧着你俩一见面就不对劲,仿佛宿敌似的。” 拂尘子一脸不解:“你跟他也做了三个月的同窗,你怎么不去问他?” 又是这话。 易禾掐了掐太阳穴,同窗这话总不能大风刮来的。 拂尘子虽然爱发癫,但是陛下总不会…… 算了,他也没好多少。 可她确实想不起来半点,总不至于别人联合起来诓她。 “在我家的学堂里,他之前一直出去拜什么世外高人习武,来得比你还晚,你当真不记得了?” 易禾仿佛有了些记忆,可是总也想得不甚明白,明明就在眼前嘴边,却就是跳不出来。 司马瞻是个能将人活人剥皮剥皮揎草,能把死人崩齿断指的人,她确信,她不可能有这样的同窗。 拂尘子又道:“是慕之。” 易禾瞪大双眼:“是他?” 是了,也只能是他了。 那时候他们仨人时常在一块,不过他极少说话,只当拂尘子带些兵法和策实的书籍时,他会开口央借看一看。 他们一起爬过房顶,烧过知了,也在拂尘子偶尔发癫大放厥词的时候,同她一起默默地听着。 只不过没什么交情。 可是,他也不长这样啊? 他但凡是今日这张脸,她怎么可能没印象? “别琢磨了,他那时候十五六岁,多少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公子郎君,一到这个年纪就长得尴尬。” 易禾还是不能理解:“人们都说女大十八变,莫非殿下也变了?” 拂尘子朝她一摊手:“那就是变了有什么办法?” “不过,他肯定会变好看的,只看陛下就知道了。” 易禾默默点了点头,庾太后当年就是凭着美色和谋略宠冠后宫的。 司马二兄弟,其实都是随了庾太后的长相。 她笑问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变好看的?” “我一直这么好看,我表字何宴。” 易禾撇撇嘴:“不要脸。” …… 何宴是魏晋第一美男,虽然她未曾见过,但料想也不会逾过拂尘子多少去。 若说绝世出尘,司马瞻也不遑多让。 啧…… 他俩既然读书时交好,如何后来反目成仇的? 想了想有些后悔,刚才到底没问清楚。 眼下再问也来不及了,马上就要走到宴席,司马瞻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俩呢。 第68章 下雨天留客天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 几片黑云卷过,天光立时变得黯淡。 五人里,除了桓清源,只有易禾带了伞,还是在橙替她拾掇的。 拂尘子打量了下周遭,随即说: “让女郎们先下山吧,山路难行,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依贫道看,这雨怕是一夜都止不住。” 桓清源四下张望,眉头紧蹙,心里颇有些担忧。 若不是因为自己将他们邀到紫金山上来,何至于现在委顿在此处。 依拂尘子的说法,这雨这下一夜,可怎么回得去。 谢嘉儿将身上的衣裳裹了裹,伸手挽着桓清源,面上也挂了一丝愁容。 “这要是行在半路落了雨,倒寻不到避雨的地方。” “不怕,我带了一把伞,可以跟你共用。” 谢嘉儿摇头:“山路崎岖,恐怕逼仄处容不得二人并行。” …… 几人议论了片刻,还是拿不下主意。 易禾默默转身,在自己的行李里掏出竹伞递到谢嘉儿手中。 “你用我的就是。” 谢嘉儿显然没有预料到,愣了一下,有些微微脸红。 随即谢了声:“多、多谢大人……” 司马瞻见雨具有了着落,也催促道:“你们先尽快下山,路上务必要当心。” 谢嘉儿看了看他们:“那三位公子怎么办?” “这里有庙宇可以栖身,我们就算在此处呆一夜也无妨,你二人是女郎,若是一夜不归,却难交代。” 何止是难交代,他们五人来紫金山饮宴,多少人已经知晓。 稍一琢磨正是:三男两女、狂风骤雨、孤山破庙、彻夜不归…… 若传了出去,想想都知道该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要是被一些河东先生们闻听,保不齐还会写出什么花淫文姜的案头话本来。 更别说这里面还有一个道士呐。 风流什么俏什么的还被少写了吗? 不过…… 三个男人在破庙里共度一夜,依大晋现在的风气,风闻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 这雨来得不是时候却也是时候,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开始袭了紫金山。 桓清源和谢嘉儿有人随侍,这会应该到得山下了。 易禾此时有些后悔,早知这雨来的慢,方才就应该跟她们一起下山的。 这会儿倒好,余下三人,还有两人相看两相厌,倒累自己难做。 “别在门口站了,下雨湿气重,当心着凉。” 拂尘子将带着的两个蒲团铺在地上,顺手指了指:“坐这儿。” 外头的确有些凉。 数年历夏,这怕是她穿得最单薄的一次,结果还遇到了这种天气,叫她冷得难受。 破庙她可以钻,但是蒲团却不敢坐。 司马瞻还没安置好呢,她身为下臣,怎么能先他落座。 她笑着摇了摇头,谢了拂尘子的好意。 “管他作甚?” 易禾瞪他一眼,怪他不该挑衅。 再看一眼司马瞻,正在自己箧笥找东西。 外头天阴沉得厉害,这破庙外头还有参天大树遮蔽,已经黑得几乎不见天光。 半晌,只听咣当一声。 两人循声望去,一柄碎竹伞自箧笥里掉了出来。 司马瞻匆忙将其捡起,又迅速塞了回去。 拂尘子冲易禾点了点下巴:“就说这人不是个君子。” 她走上前去,不敢离司马瞻背后太近,隔着几步问道:“殿下,可有什么下官能帮上的。” “不用。” 说罢他转回身,手里拿了一个火折子。 这破庙里许是有农夫樵民打尖过,里头有些码得好好的干柴。 司马瞻生了火,周遭顿时亮堂起来。 拂尘子见状,提起自己的蒲团也颠儿颠儿坐了过来。 他望进那丛火苗,慢吞吞说了句:“那年春天,也有这么一回。” 是,也有这么一回,他们三人一起去登山,是早春时节。 拂尘子说看惯了园子里的百花琼蕊,想去外面看看林涛卧野。 他们整整爬了一个时辰才登上山顶。 登高作赋古来有之,拂尘子即兴作诗,她在后头跟着应句。 “时当三月,岁在癸巳。” 易禾想了想接道:“晓音以来,暨盼得逢。” “故邀相赴,顿驰百里之遥。” “与子同游,往返只日之间。” “地负金陵之迤西。” “绕城之合。” “疏苑位落其正北。” “碧水要扼。” “水清皎彻。” “扁舟泛远。” “草木葳蕤。” “水作呢喃。” “渡口沃蓁。” “奔莒小白戳剑。” “河晏清显。” “姬姓管仲称盐。” 拂尘子笑了笑:“你书读得挺杂。” 他指了指远处,要替他们二人说景:“请相四顾。” 而后又叮嘱易禾:“你要接了,观山得意。” “吟水风流。” “白滔滔数顷。” “梨园盛也。” “青莘莘如珠。” “杏始生也。” “赘粒粒苔粟。” “葚果累也。” “黑绰绰几影。” “锄豆人也。” …… “上接高天。” “下临厚地。” “水米肥脂。” “田间涨绿。” “关隘也。” “要津也。” “桃李夭夭。” “未失颀立。” “松柏长青。” “四时不易。” “斯命有时。” “洪荒无尽。” “天地恒生。” “不知年纪。” …… “觉和风而发爽。” “感胜境之沈浮。” “最后两句,留给慕之吧。” 司马瞻笑笑:“附庸风雅,我不玩。” “阙然不尽。” 司马瞻抓了抓鬓边:“赋叹难成。” “染翰成章。” “盖因殊觉索然。” “仙人列座。” “绝类寻常二般。” “四季长风。” “时光竞走。” “今日曾游。” “去辞难再。” “未知穷途。” “登高望远。” “兴尽辞竭。” “诸公……那就没了。” …… 只能没了,因为要下雨了。 拂尘子还想赏会儿雨,死活不想挪步。 司马瞻早已先寻了个破庙跑过去了。 那日雨之大,破庙盛不下。 等他二人淋得落汤鸡一样进了庙,拂尘子一看傻了眼。 司马瞻已经自己倚在墙边烤完了火打瞌睡。 地下只剩一片木灰。 “唉,滂沱雨下,燃尽瘦薪。” 司马瞻醒了,看他一眼,只道: “今夕何夕,你是傻x。” 第69章 山中遇险 尽管庙外大雨如注,但掩不了烧着的柴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庙里暖烘烘的,此间又有美酒,又是雨天,除了蒙头睡觉之外,正适合回忆些旧事。 只是拂尘子一张嘴,就将她扯回眼前。 “你还带了伞,倒是知道未雨绸缪。” 听语气,易禾就知道他又要排揎司马瞻了。 只能同他将话题扯开去。 “这世上必不是只有你一人能掐会算,今日这场雨,便是我算出来的。” “哦,其实桓清源也找我算过。” “你如何说的?” “我说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还不如我算得准。” “所以,你干脆收我为徒好了。” “又为何?” 拂尘子以掌拄颌,笑眯眯道:“因为我缺点调教。” 易禾无语凝噎,没好气道: “我不会。” 拂尘子好似乐见她窘迫的样子,依旧不依不饶。 “有甚要会的,你想怎么调,就怎么调,实在不行就将我捆起来抽上几鞭子。” 易禾听着他这话越来越邪性,碍着司马瞻坐在对面,也不敢动怒。 只能隐忍不发,不住拿眼神剜他。 “怕什么,那块木头自小跟一个和尚习武,小有所成时也不过十几岁,然后就是带兵打仗,一去六七年,你还担心他能听懂?” 易禾闭了闭眼,攥紧了拳头。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将人毒哑的药? 她按捺下怒气,低声道: “别忘了你是个出家人。” 拂尘子“诶”了一声:“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不是了。” “别说道士,你想调教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 没得治了。 都说拂尘子自幼酷爱读书,颇多涉猎。 如今她算是知道,这个涉猎涉的是什么,泛的又有哪些了。 “说话,收不收徒?” 火苗升腾,在拂尘子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眼中还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听不出说的是醉话,还是胡话。 若是这庙中有个榻就好了,再灌他几盏酒下去,管保一觉睡到大天明。 省得他一会儿又说出些什么混账话。 三清真人怎么不能睁睁眼,收了这个妖孽。 …… 易禾不再搭理他,自己坐着闭目养神。 打了个盹的光景,再睁眼时,外头的风声好像止了,雨声也开始稀松。 她起身走到门口,山林中一片迷蒙混沌,竟看不清是雨是雾。 这会儿料想不会过申时,要是这个时候下山,只要小半个时辰不再下大,还是可以回城的。 大不了就是糟蹋一件衣裳。 “回来。” 司马瞻在室内催促了一声。 她依言走回火堆旁,确实要回来,只是站了这一会儿,就觉得好似叫凉风冲了胸口,寒意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原是想请司马瞻的示下,是不是可以先下山去,却发觉他神色有些凝重。 再看向旁边的拂尘子,早已正襟危坐,此时也有些警惕。 奇怪,难道他们二人在比一二三木头人? “殿下,现在雨住了,能否下山?” “下不得了。” 他话刚说完,火堆里爆出一根燃了一半的柴棍,恰好嘣在易禾身上。 她吓得马上退了两步。 接着头顶传来一阵闷闷地噼里声,细听了片刻,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大。 “下雹子了?” …… 司马瞻跟拂尘子几乎同时起身。 “这回人多。” “至少几十个。” “你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在山下。” “怎么打?” “你左我右。” 他俩商量完,就一起出门去了。 这几句话,易禾听懂了。 可是谁来管她呢? 她抄起一根柴棍,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到地下。 在破庙里四下张望,发现墙脚里倚着一个掉了把儿的锄头。 她寻了根木棍塞进铁圈,又用砖头使劲将铁铸的锄头砸进去。 拎起来杵了几下,很结实,应当比柴火棍顶些用。 她把还未烧烬的柴火灰用锄头攒起来,攒成一堆。 然后将锄头埋了进去。 眼下只能自求多福了,她手里的锄头可能打不死人,但至少能烫得他们哇哇叫。 眼前一道黑影略过,扑通一声落了地。 她远远瞧了瞧,诶,是个死人。 不多一会儿又进来一个…… 她坐在蒲团上,甚至有些期待来个活口,让他们见识一下她这把锄头的厉害。 可是天不遂人愿,七八个尸体横七竖八躺着,除了苟延残喘的,她不忍心。 其他都是凉透了的。 后来,终于有一个竖着的人进来,她定睛一看,是司马瞻。 再一看,只有司马瞻。 “拂尘子呢?” “本王让他回长生观了。” “道观也会遇袭?” “他们知道本王和人在此饮宴,想要支开拂尘子,兴许会派人去骚扰长生观。” 长生观有数百道众,虽然知道刺客是调虎离山,但也无人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冒险。 “外面还有多少人?” “山上应该没有了,但山腰山脚不好说。” “殿下,你既然勇冠三军,能以一敌百吗?” “你话本子看多了。” 哦,就是不能。 …… 早知道饮个宴有性命之忧,打死都不会来的。 这会儿她只能紧紧贴在司马瞻身侧,随他一起下山去。 她上山时看到胜景绝色时的欢欣,此刻都化作乌有。 山中雨雾弥漫,树丛间雨滴窸窣落下,衣裳早已被打湿了多半。 脚下是落叶和树枝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易禾仿佛已经看到了猛兽猩红的双眼,浑身打了个寒颤。 司马瞻突然停下,易禾也紧张地握了握拳。 还未及反应,耳边已经传来兵器相接的声音。 “蹲下。” 易禾俯身蹲下,又挪了几步窜到一棵大树后头继续蹲。 她现在只恨冀州那个武师,只教了她一天便说:“骨骼清奇,不是那块料。” 易禾的夫子问他:“不是说骨骼清奇,是习武天才吗?” 武师却道:“她是反着的。” 若非寻了三四个武师都这般说辞,如今她也学会一些花拳绣腿,至少不能拖累别人。 她壮了胆子从树干后探了探头。 那些刺客简直就像苍蝇一般,司马瞻打发出去几个,马上又一群人粘上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会儿等他打不动,就只能做俎上鱼肉。 第70章 受伤 打架不怕一对一,就怕被人缠着打。 车轱辘一轮一轮,迟早耗得你精疲力竭。 若此时再分一点心,极有可能被敌人得手。 易禾耳边只闻一阵阵出招对峙的叮叮声,心里愈发焦急。 有诚将她送上山后,她见这里连个正经歇息的地方都没有,白累他辛苦。 就命他下山先去逛逛,待申时左右再来接她。 否则现在司马瞻能有个帮手,也不至于挪不动地方。 她悄悄抱着树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无人在意她,便壮着胆子窜入了树林中。 深林茂密,灌木丛生,想打斗都无法下脚,料想那些刺客不会追来。 毕竟他们要杀的人也不是自己。 只要她顺利到达山脚,就能找到有诚。 有诚说过,遍寻整个建康,也找不到几个身手比他好的,这句话几乎等于他跟司马瞻不差分毫。 这么想着,她脚底下一刻不敢停。 司马瞻解决了最后几个刺客,却不见了树后的易禾,原地喊道:“易大人。” 无人回应,他只好一边哨探四下,一边往前继续寻她。 才下了数丈的山道,前方方有些豁朗,一群人又围了过来。 司马瞻执起环首刀,丝毫不敢大意。 这群刺客和他之前所遇的都不一样,身手狡黠,出招奇特,就连躲招都懈怠。 他同他们一交手,就知道来者都是悍不畏死之人,可建康不可能有人能养出这么多的死士来。 若真有人能养得住,莫说他今日也许会命丧此处,怕是假以时日,连太极殿都要危矣。 易禾到底去哪儿了? 该死的东西。 左臂一阵钻心地痛,刺客的利剑割在他的皮肉上,熟悉的一声“嗤……” 他奋力躲过去一招,回首将人割了喉。 嘶嘶声响过之后,热血溅了他一身。 他按着左臂,一步步继续往山下捱。 “易禾……” 易禾正趴在地上,方才被老树伸出的虬根绊了一跤,跌下来的时候正好将脸扎在一株蒺藜上。 她不由呼痛。 “破相了……” 因为住了步子,突然觉得四周无比寂静,司马瞻的声音时隐时现地传来。 她顾不得摘掉发上的草稞子,起身回了一声。 “殿下!下官在此。” 重浅不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预感不好,提了衣袍走出丛林。 一只脚刚迈到石子路上,浑身是血的司马瞻已经站在她面前。 “让本王好找。” “殿下哪里受伤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易禾想伸手去寻一下伤口,又怕误伤了他。 半晌张着手臂不敢动弹。 “没事,都是别人的。” 易禾搀过他的胳膊道:“殿下别牵了伤口,下官扶您。” 司马瞻额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牙道:“你抓的,就是本王的伤处。” 易禾一下将手弹回去,低手望见满手的鲜血,触目惊心。 她稳了稳心神:“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司马瞻摇摇头:“你不用担心,本王还能应付。方才你很聪明,替自己寻了个能避险的地方,现在我们二人照旧,你再往深林中走,一直到山脚不要停。” “不行,若再来几个刺客,下官料殿下很难支撑了。” 司马瞻笑笑:“本王今日的兵器带错了,若是带把剑或者鞭就不妨,你在此处,反而不妙。” 说完推了易禾一把:“记住,到山脚后先别出林子,直到看见本王……或者本王的人。” 易禾只好依言,闪身又钻进了密林中。 她将衣袍系了,袖子裹了,帽子扔了,没命地往山下跑。 早点见到有诚,就能早些去帮司马瞻杀尽那群该死的刺客。 …… 司马瞻没有继续赶路,他用刀割下了一片衣角叼在嘴里,辅助另只手将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然后倚在一棵树干上,做片刻喘息。 林中无比静谧,除了雨声滴答,再不闻其他声响,仿佛这里从未涉过人迹。 可他知道,只要他再走出几十步,那群人就像鬣狗一般跳出来,围着将他啖肉饮血。 失算,年年打雁,今年让雁啄了眼。 他打起精神,依着山势提刀疾行。 …… 易禾终于在密林中看见前方的亮光,好了,到山脚了,她步履蹒跚地拖着双腿,耳边只听见自己呼呼的气喘。 外头像是有脚步声。 她忙蹲下来侧耳细听。 好像是裴行的声音。 她拨开杂木矮草,吃力地走出林子。 “是裴将军吗?” 她记得司马瞻的叮嘱,不看到自己人不能现身。 裴行带着几十个府兵,正沿着山路逡巡疾走。 一路过来尤为安静,不知山脚下那批刺客是不是在山腰上还有同党。 易禾远远看见他,一用垮到石板路上冲他奔去。 裴行第一眼看来人,以为是个在深山老林里寄宿的乞丐。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怕是遇到了豺狼鬣狗。 “裴将军……” 裴行听见声音,不由眯了眯眼,竟然是易大人。 他心里一沉,朝身后一挥手:快,殿下遇险了。 易禾跑到他面前,话都说不出完整地一句,裴行示意余人继续赶路不要停。 他打量了易禾几眼,只见她脸上擦了无数个深深浅浅的血道子,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珠,不见了远游冠,头发上还沾了几颗蒺藜。 衣带尽没了样子,比乞丐还不如。 这一眼他就明白了七八分:“大人,这里暂时安全,你先在此处的林中稍坐歇息,我同他们上山寻殿下。” 易禾瘪了嘴,忍着泪使劲点头:“嗯。” 裴行见状有些不忍:“大人听话啊,下官马上就来。” “嗯……” …… 她浑身已经被丛中沾的雨水湿了大半衣裳,林中时不时还有一阵凉风扑来。 为了不让自己发抖,她蹲在路边抱了膝盖,一直等到天色将黑。 无数次朝山路那侧望去,每次都失望不已。 裴行已经带了几十个人前去搭救,总会好过司马瞻一夫当关。 她靠这点慰藉支撑着自己才能不去做别的猜想。 有诚啊有诚,你若现在还不出现,最好就永远别出现了。 第71章 或许不是我 林中最后一角天光也快看不清的时候,司马瞻终于下得山来。 易禾揉了揉酸软的双腿,起身迎了上去。 他今日原本穿的一件月白宽袍,之前的血迹已经干涸似铁。 只是上边又叠了更殷红的颜色。 不知他俩刚才分开后,他跟那些人又打了几回。 易禾又惊又惧,心如死灰。 裴行已经先谴了人去山下寻了油炬来,自己也一闪身,半挡在易禾身前。 “止步。” 易禾果真不再上前。 …… 司马瞻看着站在他对面的人,哪里还能寻到平日半分的光风霁月。 他并未受什么伤,但看起来就像损了全身的气数。 原来轻称霜袍,是这么个意思。 瘦骨嶙峋的人再着宽博衣带,自然周身流韵。 哪怕形容狼狈得像块破布,也依然遗世无双。 …… 几十个府兵将炬火燃了起来,朝他们越走越近,最终停在了易禾身后。 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人五花大绑甩到王府的地牢中去。 或者也不需绑,他现在已经是一副束手就擒的架势。 他看着火光在易禾身后跃跃起舞,映着他散落的头发,迷离惝恍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场景,竟有些肃杀之气。 不知道当年他攻打应州时,若是城头上独立着这么一个美人,自己会不会心生怜悯。 还是会一箭射穿了他。 …… “你在此处等了本王多久?” “一个时辰。” “人呢?” “回殿下,死透了。” 司马瞻点点头,对随侍道:“拿下。” …… 易禾朝裴行伸出手来,裴行看着一众府兵,高声道:“今日出门仓促,未带绳索,你们将人押进马车,给本将牢牢看紧了,倘有闪失,必不轻饶。” “是!” “大人,下官只能帮到此处了。” 易禾苦笑着对他行了个浅礼:“多谢将军。” …… 马车再进城时,易禾竟有些恍惚,她想起今日跟有诚出门,自己一路上牢骚不断,有诚则一直笑着替她开解。 直到邻近山脚下,还告诉她此处景致不错,让她舒心些。 他们几人在山顶上觥筹交错,饮欢食脍。 同往日的每次饮宴结束一样,定是醉醺醺的返程,或者还要有诚扶上一路。 而他总是在一侧提醒自己:“大人,当心官声。” 可是今天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意外呢? 只不过半日,竟是地覆天翻,沧海桑田。 …… 昨夜这个时候,她已经沐浴完,绾了发同有诚在院中纳凉下棋。 再之前,或者要他给自己演一个鹞子翻身、猴子偷桃。 再或者是自己提了他那把死沉的宝剑,让他指点自己一二。 她清楚记得,他那把剑的剑柄上刻着一只猴头,有诚曾说,这是胡人的图腾。 而今日此刻,恐怕在橙已经热好了饭食,一趟趟往门口跑去张望。 她不敢骂自己,一定没少骂有诚磨蹭。 她揉了揉发酸的双眼,揭了帘子: “大人,能否派人去告诉我那侍女一声,就说我今晚有些公事,别让她枯等了。” 裴行在车外回道:“殿下方才已派人去过了。” “多谢。” …… 晋王府也没有几丝灯火,想是为了去救司马瞻,院子已经空了人。 好在夜里竟然放了晴,月亮也升了起来。 就挂在王府院中那棵棠棣的树顶上,别着一根颇有姿态的树枝子,像是一盘珍馐玉馔中掉进去一截儿野山根。 是要把它挑出来,不让旁人看见,还是将一整盘都倒掉。 这是个问题。 她被带进了司马瞻的书房。 这地方她曾经来过几次,唯有今天,是作为阶下之囚的身份。 司马瞻进来时,已经换了衣裳。 他面色有些惨白,眼神也很是倦怠。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易禾笑笑:“怕殿下不信,也只比殿下早一个时辰。” …… 因为有诚极听她的话,让他申时来,绝不会延误片刻。 这次想是路上车子坏了,或是他睡过了时辰。 总之,他一定会来的。 这许多年她出行交友、上值游肆,只要想回家时,总能看到有诚在等她。 今天也没有失约的道理。 她想多走几步去山脚下等他,可脑子里还是让司马瞻那句话劝住了: 要看到本王的人才可以出来。 为何不是她自己的人呢? 兴许有些不对头的地方。 她往山上走了几步。 只有几步,便发现路边躺了一具尸体。 她上前去揭开蒙面,底下是一张深目高鼻的脸,明显是个胡人。 她曾问过有诚,为何你的长相与很多人不太一样。 有诚说,因为我母亲是中原人,而我父亲是胡人。 易禾叹道:“我早就听闻异族联姻,生出来的孩子异常漂亮聪慧,只看你便知道了。” “只是,你没有胡人那么深邃,又比中原人更耐看。” …… “本王信你,只是,你不该放走他。” 司马瞻语气平缓,一副喜不由己悲不可殇的神色。 易禾笑笑:“殿下跟裴将军将几里路行了一个时辰,不就是等下官亲手料理他么?” “那尸体呢?” 易禾摸了摸鼻子:“顺着斜坡扔下去了。” 司马瞻起身,将柜上的环首刀取了放在桌案上。 “扔一个本王看看。” 易禾垂头:“下官是用胳膊推的,并非用抬的。” 司马瞻将刀拿起,“哗”一声抽出了刀身。 眨眼间就将它搁在了易禾的颌边。 “推一下试试。” 易禾不敢动作,只讪讪笑着:“还有个斜坡不是么?” “院内阶旁就是个斜坡,来,你现在来推本王。” 易禾抬眸:“我招。” …… 自打见了那个胡人的尸体,她就忘了司马瞻的嘱托。 若是有诚就在山下,不管有什么危险,她都要问清楚。 如果他要杀自己,那算她该着的。 可笑她自己在心里做了无数预设,却没想到事情如此清晰明了。 山脚下,有诚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指挥着几个黑衣人撤退。 她与他丈远相峙,有诚竟然笑了。 “他们果然听话,没有伤害公子。” 易禾问:“所以你是为了当这个细作,才来做我的随侍吗?” “公子向来聪慧,只有这一件你猜错了,整个大晋没有谁更比我盼着司马兄弟死了,你之前怎么会觉得我是陛下的人?” “因为你是父亲过世后才来府上的,我以为这是先帝遗命,须派个人盯着我这个易家独子是不是真的安分守己。” 有诚居高临下冲她笑笑:“或许有这么个人,但不是我。” 第72章 五胡乱华 易沣一生为大晋殚精竭虑,临了却买了个细作入府。 倘若他还在世,怕是自请致仕都不够,要在太极殿上当庭触柱才能明志。 想到此处,易禾不由为父亲掬了一把同情之泪。 她再看有诚,突然觉得有些释然。 天地恒常,时运多幻。 此间中人,料想无人可以幸免。 “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你是匈奴?鲜卑?还是羯人?” 有诚笑而不答。 易禾也笑着摇了摇头:“你那些死士是羯人,你定是匈奴吧?” 羯人高鼻多须,从来都是给匈奴的贵族做奴隶驱使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养出这么多死士的原因。 “或许我该叫你一声独鹿单于。” “不,似乎年纪不对。” 有诚又笑了:“你当真从未疑过我吗?” …… 易禾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以往只当他野性难驯,想来他是不甘心为她所役吧。 七年光阴,够她从六品太祝晋为三品太常,却不够她勘破一个身边人。 “自然疑过。” “何时?” “总有许多年了,最后一次,是司马靖死的时候。” “司马靖的死与我无关。” “我知道与你无关,你怎么会帮着陛下对付敌党,是那日夜半我面完圣出宫,曾问了你一句,方才进宫的是哪位亲王。” 有诚坐在马背上沉思了片刻。 “是了,当时我说的是,另一个亲王出不得门,因为他在家等着出殡。” 易禾点头:“陛下召我入宫时,司马靖刚刚咽气,王府就算是急送讣告,也不会先送到太常第,你那日一直在宫外候着我,这个消息本不该知道的。” “哈哈哈……” 有诚笑得前仰后合。 “百密一疏,所以,你是故意试探我的了?” 易禾也陪着他笑:“如你所说,大晋能驾六乘犊车的,只有两个亲王,我虽然不识司马瞻,但也不会错认成司马靖。” 有诚从马背上俯下身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有这么一对洞若观火的双眼,不该只委顿在大晋朝廷做个费力不讨好的礼官,不如你跟我去了,封你做我麾下的大当户。” “可比太常卿官大么?” “没有,你们大晋的士族,讲究州乡贵望,把那些个虚名浮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我,只要军权就够了。” 易禾替他叹了一声:“所以,你这次没能杀了司马瞻,回去还有一席之地吗?” 他在自己身边蛰伏七年,听得最多的就是她抱怨上值辛苦,虽说也参与过一些紧要事,但从头到尾的却一样没有。 今天行刺司马瞻,显见着是得不了手了。 “哪里话,这事本就当徐徐图之,司马瞻若是这么容易死,早在雁门关时就被黄沙覆面了。” “不过……此人确实是个百年不遇的将才,算无遗策兵不留行,难得模样还生得如珠似玉,回头你转告他,若有朝一日我与他对列城头兵戎相见,他不必废一兵一卒,只要将这张脸许我,我就送他百年和平。” 他的几个手下听了这番话,也随着哄笑道: “哈哈哈哈……也去告诉你们大晋皇帝,以后还打什么仗,不如将自己送来和亲,换你大晋百年不倒。” 易禾淡淡点头,不露声色。 “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你附耳过来。” 有诚知道她身上没功夫,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是以丝毫未有防备。 “洗耳恭听。” 易禾看他,笑着将袖中藏了半天的短剑送进他的胸口。 这柄剑上也刻着图腾,是方才她从那个死士的尸体上摸到的。 “文官虽重虚名,但也不容你亵渎我大晋皇室,践踏我大晋国土。” …… 有诚伏在马背上,吐出大口鲜血。 易禾的脖子上已经架满了一圈长枪短戟。 这位年轻的首领此时气若游丝,已经抬不起头来,勉力吩咐手下道:“放了他,若他死了,司马策明日就要发兵来犯……” 易禾冷笑:“知道怕就好。” “最后一句……他日……我直入建康,一定亲手擒你。” …… 几人护了他离开后,易禾不知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心里实在有个催人泪下的滋味。 可是风太疾了,刮得她要出不出的眼泪,到底还是没滴下来。 直到看见司马瞻安然回来,她又察觉鼻子有些微微发酸。 仿佛有些明白,为何司马瞻有个残虐嗜杀的恶名。 身处乱世,你若比别人狠得少一成,那你保命的胜算就弱三分。 经此一事,她又得了些在朝堂上学不到的经验。 …… 司马瞻还在等她回话,手里不紧不慢地捏着一盏越窑青瓷。 易禾能闻到绍兴茶的香气。 “他是细作的事,下官此前并不知道。” “是从未疑过,还是不敢细思?” 易禾一怔,竟不想被他一语说中了心事。 实在是这个时候的司马瞻,也想起了一桩旧事。 三年前的一个夜里,他欲发兵突袭,明明已经秣马蓐食,做足了起兵的准备,但临到城头却发现逾百匹良驹莫名倒地抽搐,余下的也大多精神萎靡,一夹马腹就一泻千里。 一场运筹帷幄,变成了溃不成军。 那日一役,损失了西北军四千余精兵。 将士们堵上自己的身子做了肉盾,才换来他死里逃生的机会。 回到帐中,他将麾下的首将提来,同他商议对策。 久等不至,他便阖了眼先歇了。 只乏极闭目的功夫,察觉到一个人影走到他身后。 手里执着一把寒璧剑。 寒璧是柄短剑,以执者歃血闻名。 歃血者,守信不悔。 它是父皇所赠,自己又送给了这位麾下的同袍。 司马瞻突然睁开眼,笑道:“你来了,本王方才睡着了。” …… 第二日子时,他又带了两万将士夜袭敌寨。 在城头叫阵前,他问策马立于身旁的同袍。 “你说,是你手中的寒璧更快,还是本王的紫电更疾?” 同袍道:“属下以为,利其器不如悍其技。” “说得没错,不只是悍其技,更要窥其细,昨日就是本王大意了。” 言毕,他挥出紫电,在马背上将其人斩首。 随后带领两万轻骑杀进毫无防备的敌营大寨。 由此,也落下一个阵前斩将的恶名。 第73章 灵魂被掏空 被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 是以他现在还有心结,若是有人敢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他能要人半条命。 看着易禾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想起她没命地跑去山脚下搬救兵。 如何能疑她呢。 司马瞻白日里凶险迭出,似乎是有些吃不消。 易禾总觉得他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力气。 “本王信你,只是今日本王在亲事府点了府兵,此事必定是瞒不住的,因而只能将你带来,权当是堵他们的嘴。” 他帐下麾下所有将士都知道他疑心深重。 凡遇刺遇袭必定将同行之人一一审讯才可放心。 哪怕是自己人也没有例外的。 若是他今日一反常态放走了易禾,才容易落人口舌。 易禾闻言苦笑一声。 司马瞻分明很是疑她,只是自己方才的交代实在不像有谎。 他也只能暂且信了。 “外头只说是本王遇袭罢了,至于你那侍从,忠心护主,死于混战。” 易禾朝他揖礼:“谢殿下。” “本王累了,你先寻个客房自去歇息。” “下官还有一问,殿下是因为什么怀疑有诚的?” 司马瞻额上开始渗出汗珠:“哪有什么,这些年敌国细作、前朝余孽、朝中异党,每天都盼着本王死,但凡有陌生人到本王眼前,冥冥中就有些预感。” 言毕他又催促道:“大人今日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还是早些安置。” 易禾觉得司马瞻神色有些不对,可是人家一直送客,她也不好赖着不走。 刚迈出房门,司马瞻就将书房内的烛火吹熄了。 易禾隐约听见了他一声闷哼。 她没有走远,而是立在司马瞻窗下,一抬头又看见了那轮弦月,此刻叫乌云遮蔽了大半。 “裴行,叫人来给本王止血……” 裴行声音有些发抖:“不行了殿下,这个伤口太深又靠近一寸,府医不敢下手,属下还是出城去请人。” “殿下,你再坚持一会儿……” 随后裴行夺门而出。 易禾立在原地,就在这个无人看见她的地方,默默落了一滴泪。 扎进有诚胸口的那一刀,想必也是重伤了吧。 可惜了,没有立时让他毙命。 …… 这一日,易禾照旧上了朝,上了值。 只是对外物已经浑然不觉。 下值后,她习惯走向跟有诚约定好的地方。 以往在这里,她一拐弯就能看见他,每次都是抱着双臂倚在车旁等候。 只要一见她走过来,他就笑:“公子,下值了。” “公子,坐稳回家喽。” “公子,我在路上给你买了块嚼用。” “公子,在橙说我又胖了。” 今日她鬼使神差地又来到老地方,白花花的宫道上空无一人。 那个十几岁时就日日在她身侧的少年,那个大多时候恭顺,偶尔也不依她的伙伴。 那个无数次在她酒醉之后替她洗舆端茶,在她闲暇时陪她下棋说话的朋友。 那个见不得她在外面受一点委屈,动辄就要跟人拼命的兄长。 现在,真的不在了。 她又想起来他们第一次相见,他被人领进院子里,怯怯地看了她一眼,说: “公子,我叫姬诚。” 她躲着人去了墙角,眼泪滂沱而下。 …… 在橙特意迎了两条巷子走路来接她。 “公子,你说句话吧,你整整两天没说话了。” 易禾突然开口,声音有气无力:“你知道吗,我今天脑子里无数次听见有诚在喊我呢。” 在橙只知道有诚前日死在了紫金山。 隔天清早来侍奉她起床时,眼睛肿得像只桃子。 此时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 她偏过脸去哭了许久,而后迎着风抹了把眼泪。 “公子,以后我来接您下值。” “不能,你还要上学呢。” 在橙又一抽泣,说不出话了。 …… 这天夜里,几封御史台的奏疏照旧落在了龙案上。 司马策皱着眉头看完,自己呆坐了半晌。 “难怪朕瞧着他一整天丢魂一般,原来又是去了晋王府,昼夜不出。” 娄中贵此时进来奉茶。 “陛下,喝口茶一会儿就歇了吧。” 司马策好像没听见。 “陛下……” “哦……对了,王弟今天的伤势如何了?” 娄中贵躬身答:“回陛下,只剩静养了。” 司马策微微舒了口气:“再派御医去晋王府值夜,不容有失。” “陛下,您晚膳时候已经下过旨了。” 司马策掐了掐眉心,气忘了。 “今天早朝上,太常寺少卿奏了给庾大人修葺陵园一事,朕觉得还有些不妥,你去派人宣易禾前来复话。” 娄中贵愣住,几经犹豫,终于张了张嘴。 “陛下,这会儿已经夜近子时……” 司马策抬手将案上的奏疏一把掀到地上。 “娄黑子,连你也要忤逆朕吗?朕说了,让易禾来御书房复话!” “是,陛下消气,奴婢这就去办。” 娄中贵说罢一溜小跑出了殿。 …… 易禾接到口谕,郁闷地从床上爬起来,披衣纳履提灯入轿赶去面圣。 她觉得这个情景似乎昨日才刚刚发生。 可是她掐指一算,距离她上次半夜进宫听谕,已经五个多月了。 那日,司马瞻刚刚入京。 …… 一进御书房,她就看见一地零散的奏疏。 只不过她心里再没什么波澜,依着规矩行了礼,便束手不言。 “平身。” 陛下的玄色龙袍拂下了台阶。 “你脸上的伤还没好,怎么又哭了这么多回?” 易禾木着一双眼:“微臣失仪,陛下恕罪。” “王弟已无性命之忧,你可不必太挂心了。” 易禾垂首:“晋王殿下吉人自有夭相。” 司马策似乎是觉察出了她有些不对劲。 以往她每次来御书房面圣,眼神或狡黠或警惕,虽有时面上做着恭顺样子,但时常语出惊人。 这回不一样,仿佛被人挟了魂窃了魄,眼神木然像行尸走肉般。 娄中贵依例端来狮峰老井奉在小案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喝茶。” “谢陛下,微臣不渴。” 果然不对,以往每次赐茶,她都应声去领。 “易禾。” “微臣在。” “跟朕复话。” “是,陛下请问。” 第74章 能安什么好心 司马策突然觉得有些憋屈。 明明他给朕复话,怎么还要朕绞尽脑汁寻个话头? 他没好气:“给朕说说,这两日到底是怎么了?” 易禾刚要开口,司马策又补了一句: “想好了再说,若是欺君,朕革你一年俸禄。” 易禾有些回过神来了,革一年俸禄,以后她恐怕要借钱上值。 革一个月都多有不便。 她院中每月要请人彻底扫尘一次,花园里本来没什么活计,大部分自生自灭,但如今正值酷夏,杂草也要半月清除。 另外雨季已至,她这座宅邸几间久不住人的空房需要修缮,这笔钱是万不能省的。 去年就从房顶漏下一只癞蛤蟆来。 厨娘、车夫要给月钱,犊马要买草料。 她和在橙的吃穿嚼用,再加上火烛灯油。 在例行之外的,还时不时有些饮宴交游,人情随往。 就不说柴薪盐贵这些小节。 幸好在橙不用束修,她也能偷偷从衙门揣几袖子纸笔来带给她上学用。 否则,她一个三品大员的俸禄,暂能养得起家,但也没有多少富裕。 她的俸禄实在是不能算少,可是大晋士族个个花钱似流水。 即便多数时候不去结交,一个月也要支出一大笔钱用来还礼或支应。 是以,无论她有多么悲恸,一说到革俸,她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当下了。 “回陛下,一则为晋王殿下不平,他在战场上浴血搏杀九死一生,回京后却仍被群狼环伺诸夷尽刺,殿下勇武至此都险象环生,可见建康治防不利,朝堂奸佞当道。” 司马策听着听着,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是朕疏于大计,日后一定加强治防,.除奸革弊。” “二则,紫金山一事,微臣失了一个亲随。” 司马策听了这话,点头道:“此事朕也听说了,你那随侍骁勇且忠心,你若觉得可行,朕便赐他一份哀荣。” 易禾摇摇头。 “那朕命人精心去外头挑几个亲随给你。” “陛下恕罪,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司马策抓起案上的扇子扇了几下。 “那你待如何?” “时间,微臣需要时间。” 时间吗?那也是的。 疗愈心伤最好的法子就是靠时间磋磨。 “既如此,朕允你十天赐告。” 易禾忙揖礼:“陛下不可,礼官赐告三日就要被弹劾,若是十日之后微臣再上值,恐怕整个太常寺都要归他们御史台了。” “既这么,你先跪下。” 易禾不明所以,但是陛下口谕,先遵总不会错。 “来人。” 司马策轻喊了一声,须臾娄中贵战战兢兢地进来。 “传朕旨意,太常卿御前失仪,废座撤茶,自明日戌时入皇陵侍陵十日。” 娄中贵躬着身子微微瞥了易禾一眼。 只见她以额呛地,稽首不起,确乎是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 难得的是陛下这回却异常的平静。 设座赐茶是为人臣子极大的荣宠,有些臣工能在御书房或者太极殿喝上陛下的一口茶,出门就能在朝堂上横着走仨月。 所以能挨得上废座撤茶,必然是极大的错漏,可比罚俸严重多了。 可是陛下又只罚了去侍陵,还只有十日。 太常卿本来就要每月去侍陵省墓啊不是么? 再是小惩大诫罚不当罪,也不能这么……婉转吧。 “奴婢愚钝,还望陛下恕罪,这道旨意要传到何处?” 司马策冲他一瞪眼:“三台五监,有人喘气的地方都给朕传到。” “遵旨。” …… 第二日一上朝,同僚们就对她多有指点。 一个月前,因为内监中使被陛下枭首的事,他们畏他惧他。 还当易禾自此在朝堂忤逆不得。 可陛下终究是陛下,脾性怪异喜怒无常才是正常的。 而今他在御前遭痛斥,还失了看座赐茶的恩待,怕是离削官罢职也不远了。 那还敬他作甚? 易禾倒觉得陛下很是英明。 既允她暂时不用上朝看一些同僚的嘴脸,还顺便替她洗刷了下魅惑君上的流言。 难怪人人都说,一件事若是盘算不出三五桩好处来,陛下就不可能去做。 …… 这日她下值回府,看着在橙做完了夫子的功课,换了件衣裳去了晋王府。 她戌时就要入陵,已经请了陛下的旨意,前去探望司马瞻片刻。 有诚刺杀大晋一字王的事,她始终觉得有些愧疚在心。 …… 司马瞻面色苍白,就连唇边都无一丝血色。 看起来精神也不济。 “殿下,陛下让下官前去侍陵十日。” 司马瞻沉默了片刻,仿佛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他勉强抬了眼皮:“既然许了你一个省心的差事,你如何不向皇兄多问几天。” “要不得,大约再有半月,四国使臣就要抵京,下官还要伴驾执礼,太常寺的功夫多得做不过来。” 司马瞻点点头:“你手里既没了得力的人手,本王原本想找两个可靠的府兵给你支应,可思来想去,还是太过招摇,所以先派一个给你带去。” 易禾闻言忙起身见礼:“多谢殿下关照,既然有……既然那人离了,下官暂时先不要人随侍也可。” 司马瞻笑笑:“你一去就是十日,你那府上只剩一个叫在橙的侍女,大人不担心偌大的太常第里,她夜里孤身一人会不会害怕?” 易禾叫这话一下问住。 这几日她只顾着自己难过,对在橙的留意确实少了。 想想她同有诚相处的日子,远比和自己还多。 这回自己躲去了皇陵落清净,让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宅子如何是好。 “下官惭愧,如此,谢过殿下了。” 实在不是她要占司马瞻这个便宜。 一则,寻个可靠的亲随不容易,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更是难得。 二则,她没有钱。 …… 裴行将人带到她面前时,她略略将他打量了一番。 身材高拔,面皮白净。 虽是单眼皮,但是双目炯炯,看起来和善。 裴行悄悄附在她耳边道:“殿下说了,不但功夫要好,还要生得美仪,如此大人日日带在身边,也体面些。” 易禾方感动了片刻,转念一想,这个晋王殿下,怕是没那么纯良。 姿仪她确实满意,可是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她还担着个分桃断袖的名声。 司马瞻刻意强调长相,能安什么好心? 第75章 侍陵 裴行介绍道:“这位是太医署石医令的儿子石赟。” 石医令是太医署的长官,只是官衔不高,从七品上。 而太医署隶属太常寺一曹,这样算起来,石医令是易禾的手下。 还是不怎么能够得上见她一面的属下。 司马瞻安排得很是精妙,就是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赶了个巧。 石赟朝他一揖礼:“属下见过大人。” 易禾笑笑:“倒是怪了,你父从医,你却从军。” 石赟有些不好意思:“属下自小喜欢习武,但……但也学过一些医术,虽说不精,但若是大人有个小病小痛,属下也能支应。” 他这么一说,易禾就明白了。 看来石医令也是有意让他传承衣钵的,奈何他兴致实在不在这上头,只能让他做点爱做的行当。 “甚好,你表字是哪个?” “回大人,属下表字寻方,今年十八了。” 易禾一叹:“看来本官没猜错,石医令真是干一行爱一行……” …… 因为是第一天上值,石赟也十分尽职,驾了半天车将她送到京郊。 戌时正刻,易禾准时入陵。 恰在庙前遇见了墓闭的鸿胪寺卿郑逸。 郑逸眸中含泪向她行礼:“易大人,下官出狱了。” 郑逸年方而立,这次来侍陵了半年,现在看起来竟有些垂垂老矣。 “出狱”是他们几个礼官私下的一些诨话,苦中作乐的说法。 易禾笑道:“恭喜大人。” 郑逸见四下无人,悄声道:“大人,这里的墓吏有些是贬黜而来,身上多少载着些过错,有些事不妨睁只眼闭只眼。” 易禾知他是好意,里头确实有些被贬一辈子守陵的,估计这些人没什么指望能出去,若是得罪结实了,难保不被报复。 “巡逻时若是有下半夜找地方打盹的,大人不用苛责。” 易禾心里暗笑,那也得我下半夜醒着才行啊。 “半月要锄草,一月要洗尘……其实若陛下近日不至的话……” “郑大人,本官只呆十天。” 郑逸的嘴好半天才合上:“下官告退。” 易禾喊他留步:“郑大人回去之后,记得将使臣到京的事宜准备就绪,待本官出去就可执礼。” 郑逸转回身去:“要不,下官还是继续守陵吧。” …… 皇陵里真是寂静。 再也不用偷着哭了。 扯着有诚这桩事,她时不时能想起父亲,想起冀州老家的族亲和夫子。 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如履薄冰筋疲力尽。 时常会在深夜痛哭一场。 哭得越大声,墓吏越钦佩。 几名小吏互相聊闲时便说:“难怪人家能执掌太常,这也太恪尽职守了。” “谁说不是呢?陛下来祭陵都没哭这么恸过。” “哎,听说这个易大人和陛下……” 易禾十分纳闷,他们整日在皇陵常年不出,这种轶闻究竟是哪儿传进去的呢? 琢磨半晌,还是决定回去就上道奏疏给陛下。 郑逸守陵守得特别好,待使臣离去,请陛下再让他来守陵吧。 …… 说来也怪,她前两日在府中夜夜难安,来到皇陵反而睡得踏实。 许是眼泪流了,郁也解了。 这些年多少人和事,都在她身边如烟云过眼,可早晨一来,日子仍旧要过。 这十日,她身先士卒,每日卯时定省,然后洒扫和擦拭祭器。 又将门下送来的起居注看了几遍,依着先皇先祖们的喜好,同几个礼官在墓前且歌且舞。 先祖们能不能听见不可知,但是舞乐最能抚慰人心。 皇陵孤寂阴郁,礼官们虽然也会偶尔讴歌起舞,但大多为了履职,十分敷衍。 易禾之所以不会潦草虚应,是因为这是她舞给自己的。 氛围一至,侍者也觉得颇有些逸致,几天下去竟然乐在其中。 能跟九卿之尊同歌共舞,仿佛守陵的日子也没那么苦了。 …… 十日将至,墓吏们同她挥泪告别。 石赟准时来接她。 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所以石赟仍然稍显拘谨。 这条路易禾的马走得熟,而且一路杳无人烟,易禾请他不必驾车。 石赟推辞了一番,便上车与她同乘。 易禾笑说:“你身为八品亲事府参军,就同我做个随侍,实在有些屈才。待我过阵子寻到合适的人选,你再回去为殿下效力才是正经。” 石赟一听这话有些着急:“是属下做得有何处不妥,请大人责骂。” 易禾忙笑着同他解释:“大男儿志在四方,你既酷爱武学,想必存着上阵杀敌的抱负,与我一个文官随侍,显然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石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番话,其实殿下同属下也说过,不过殿下答应属下有战必召,所以,属下是有机会上阵的。” “殿下还说,若是连一个人的随侍都做不好,以后如何能率领千军万马?” 易禾手里捻着袖口:“也好。” …… 她之前确乎不太了解司马瞻。 自幼习武,十几岁就带兵伐启,本该是个痛快杀伐的性子。 但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他似乎也很擅长攻心之术。 远不是传闻中撮盐入火刚愎自用之人。 一手执剑,一手拈花,难能可贵。 石赟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轻轻说了句:“殿下是金刚怒目,也是菩萨低眉。” “是,也许你说得更对些。” 片刻又问:“殿下伤势如何了?” “已经能下地了。” “在橙呢?” “很是用功。” 易禾微微合了眼,一切总算归于平静了。 “大人,您这十日一定是乏累了,属下特意带了一副隐囊,您略靠一靠歇会儿。” 易禾睁了眼,忍不住又笑了笑。 他一定是见自己坐得太过端正,替她累得慌。 可是她自幼苦学姿仪,从小受的就是君子跽坐的教导,二十几年如一日,只要坐,必然跽。 虽说现在魏晋士族中开始时兴箕踞坐,只需要一个隐囊靠身,仍然可以坐得活色生香。 但她不敢破戒,只怕习惯之后,身姿垮塌再难矫正。 因而说道:“我这样坐已经习惯,不觉累,这个斑丝隐囊,怕是以后都用不上了。” 石赟面色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周到了一番,却没周到在当处。 易禾又笑:“但是你可以在车上用。” 第76章 送错了 这日夜深,司马策刚合上奏疏,娄中贵就小心来报: “陛下,易大人今日戌正离了皇陵,现已回到府邸了。” “没去旁的地方?” “没有。” 司马策展了展胳膊,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以后这种小事,不报也罢。” 娄中贵跟在身后,开始替他更衣。 看来今夜陛下又要歇在御书房内间里了。 “陛下今夜可要召人侍寝?” 司马策不耐烦地摇摇头:“你这几日里没见朝上朝下多少事催着朕,你是嫌朕太消停了?” 娄中贵垂了头:“奴婢该死。” “你也不必守夜,睡得死沉的,换个年轻的来。” 娄中贵抿嘴笑回:“谢陛下恩典。” …… 易禾回府时已经过了子时,在橙听见动静,老远出来迎她。 到屋内一看,满满一桌烤肉熏肉。 她笑笑,不想她侍个陵回来,吃得比过生辰还要奢靡。 “你哪儿来的钱?” 在橙神秘一笑:“我……有月钱啊。” “你那点月钱不都让你买了水粉了?” “买个粉簪个花,当然是丰俭由己……这些也不要多少钱……” 不说这话还好,说完易禾有点想掉眼泪。 这么看的话,自己的积蓄可能还没有在橙多。 随后又命石赟去地窖里起一坛酒出来。 虽然她今日有些乏累,但是看着他们二人精心布置又肯花费月钱的份上,还是不忍心拒绝。 趁着石赟不在,易禾悄悄问她:“你跟这个石公子处得还习惯吗?” 在橙给她端了水净手,点头道:“石公子人挺好的,谦和有礼,脾气也温和,就是有些腼腆。” 易禾颔首:“那就好。” “以后他要长久地住在咱们太常第了,平时有事你尽可跟他开口。” 二人正说着话,石赟将酒坛提了进来。 易禾邀他入座,他有些羞涩地摆摆手:“大人美意,实在不该回绝,可是殿下军中有令,午后勿饮。” “哦,大人莫误会,属下并非心有旁骛,只是担心养成了陋习,待要紧时候不好纠正。” 言毕将酒起开,给她斟满:“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饮一杯消消乏吧。” 易禾明白,这就跟自己不肯靠坐隐囊实一个道理。 更不好拂了他的好意,接过便饮了。 …… 这坛老酒存了多年,有些劲头。 之前一直不舍得喝,今日饮罢这一盏,方觉得无比痛快。 在橙想必是这几日也没见荤腥,这会儿正用得认真。 趁她不留意,易禾将石赟悄悄拽了出去。 “那个……不瞒你说,如今府上有些拮据,你的月钱可能要迟几天给。” 虽说石赟只来十日,但如今已是月底,就算给不到足月的,也要将这十日的结清,以便下月重结。 石赟一听这话倒笑了:“大人哪里话,属下来之前殿下就说了,在太常第的一应吃穿用度,殿下以后都会按月给属下,不劳大人破费。” “那怎么行,明日你去回了殿下,就说如果他出钱,就让他带走好了。” 石赟见易禾神色不悦,当下只说:“可是殿下已经给了属下一年的俸禄加月钱。” 易禾哽住。 行吧,有钱了不起。 “在橙是向你借的钱吧?” 易禾突然想到这儿,也就顺着意思开口问了。 石赟看看外头:“大人,属下刚才好像忘记关酒窖的门,属下先去关了。” 说完就冲进漆黑夜中不见踪影。 易禾吐出一口气,转身望着屋内,大喊一声:“在橙。” 在橙嘴里含着一口肉,垂头丧气地起身走过来。 …… 翌日早朝。 御史台三级长官联名弹劾了司马瞻。 因为荀数的家人终于发现了那幅“早登极乐”图。 于是便以司马瞻恫吓同僚,戕害朝廷命官为由弹劾之。 天可怜见,大晋朝堂之前能获此殊荣的,只有易禾一人。 现在终于有人接她的班了。 司马瞻虽然因为养伤这十日一直没能上朝,但是余威犹在。 更何况,今日他还来上朝了。 御史台弹劾礼官便罢了,他们素日里连三公都不敢得罪,这回竟然铆足劲干了件大事。 虽说御史台以劾奏高位者为荣,甚至以死谏为荣。 可是他们往些年也没劾过什么正经事,现在再来给自己贴金,是不是晚了些。 因此,文武百官都向御史大人送去了关切的问候:活着不好么? 有些不敢冲三公的,就骚扰御史中丞郗原:什么时候的事儿啊?真的治不好了嘛? …… 大晋言官可以风闻奏事,是以司马策并未十分警觉。 直到郗原从袖中掏出那幅画来。 他一边给殿上的朝臣一一展示,一边走到阶下。 每走一步都在控诉司马瞻的暴行:诸位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晋王殿下就是这么欺负人的! “陛下明鉴,晋王殿下分明是逼人就死啊陛下。” 司马策从娄中贵手中接过画略看了一眼。 朝司马瞻抛了一个“来来,你给朕说清楚”的眼神。 …… 司马瞻看起来脸色红润了许多,也无有一丝重伤后的羸弱感。 看来习武之人就是能抗。 他漫不经心地应道:“皇兄,此画确是王弟所赠。” “那你赠一幅早登极乐是何用意?” 司马瞻先是回忆了片刻,随后道:“秉皇兄,那日臣弟见监察使荀数为司马微一案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心中不胜感佩,便以一幅名家丹青相赠。 可巧,那日也是王太尉府上高堂祭辰,臣弟听闻老夫人生前懿德阃范恭谨笃厚,亦以一幅丹青祭奠。 谁知臣弟属下一时错漏,竟将太尉这幅早登极乐送给了荀数,请皇兄恕臣弟不察之罪。” 御史中丞闻言砸了砸嘴。 真是巧言令色,失察之罪可比逼死朝廷命官轻多了。 这厢的王太尉本来看乐子看得正带劲,一听还有他的事儿。 马上拂了袖子气呼呼道:“陛下明察,先妣已经故去三十余年。” 言毕恶狠狠地瞪了司马瞻一眼:你跟御史台斗气,连累我过身多年的老子娘作甚? 司马瞻愣是装作没看见。 此时御史中丞郗原又出列:“既然晋王殿下说此幅早登极乐是送给太尉高堂的,那原本送给监察使的又是哪幅?” 司马瞻脱口道:“音容宛在啊。” 第77章 打人不打脸 大殿之上,太子冼马忍不住先笑为敬。 随后余人也忍不住,纷纷开始掩口窃笑。 郗原又道:“早登极乐和音容宛在,有何区别?” 司马瞻回:“区别就是一幅送了出去,一幅没有送。” “可是荀数因为这幅画投缳了啊。” “跟本王有何关系?” “合着您还不想认?” 司马瞻反问道:“若没做亏心事,为何因一幅画就自裁?” …… 谢昀此时意外地说了一句:“殿下所言极是,以丹青为凶器定义杀人,未免太可笑了些。” 朝上大臣纷纷附议。 倒不只是捧谢丞相的臭脚,实在是这个罪名也太莫须有了。 谢昀此举仿佛也在向朝堂澄清:御史台这群蠢货做的事,与本相无关。 王太尉这时也刚刚琢磨过味来,合着司马瞻没认逼死荀数的帐,还要顺便敲打自己一番。 很好,竟然暗示早登极乐原是给他预备的。 一幅破画想害几个人。 一桃杀三士啊? 不过既然画没送到他手上,他也不想跟司马瞻结仇。 倒是御史台这群废物,荀数死了就一了白了,做什么过了俩月还来弹劾司马瞻。 就不怕他哪天也让你们“音容宛在”了。 …… 今日殿上十分热闹。 随后侍御史上奏,直言司马瞻回京几日后,曾在朱雀街头杀死一名行脚商贩,将尸体拖行游街。 并当殿痛陈了司马瞻倚功造过,闹市杀人、鱼肉良民云云。 不仅如此,此番行径导致街头大乱,老幼奔集,相顾失色。 一名年逾古稀的老太当场被吓晕了过去。 另有一名十五天的婴儿吓哭了半个月。 他每说一句,殿上的大臣们就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惊叹司马瞻的暴行,反正他一直是这个名声。 好奇的是这吓晕了老妪吓哭了婴儿的事,到底是谁搜罗出来的。 这次司马瞻倒是没有反驳,将上述罪状全都认了。 除了稍稍解释了一下那摊贩许是敌国细作,其他未有异议。 大臣们纷纷等着陛下责罚。 料想一个月禁足是逃不过去了。 司马策也不负众望,当庭下旨将司马瞻罚俸一年,并革去中门驾车和配剑上殿两项特权。 众臣有些始料未及。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 罚俸禁足也罢了,褫夺特权,就有些弹压的意味。 陛下有些太心急了。 散朝之后,朝臣底下私议,晋王殿下终究还是走到了功高震主,被卸磨杀驴这一步。 …… 易禾想着上回自己被三公弹劾,还是司马瞻挺身而出替她解了围。 可如今他也身处同境,自己却没什么能帮的。 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惭愧。 四国使臣这几天就要抵京,去卫城军营走一遭是既定的行程。 而因着司马瞻回京那日遭遇刺客,陛下还革着卫城军首将谢闻的职。 粗略一算,已三个月有余。 这么一想就通了。 御史台今日突然发难,便是想让陛下禁足司马瞻,论过而惩的话,至少他一个月出不了门。 既然他出不得门,那四国使臣去营地时,哪里还有个首将之尊可以接待? 只剩那个革职待遣的谢相的侄子谢闻了。 今日早朝便是提醒陛下,手底下若是没人用,就赶紧将谢闻官复原职。 仿佛陛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谁知陛下宁可褫了司马瞻的特权,也没禁他的足。 说陛下矫枉过正存着旁的私心也罢,说司马瞻才以大功之姿回京就被陛下打脸也好。 总之,没有让他们得逞。 …… 散朝后,易禾特意问起了司马瞻的伤势。 “无妨,只是暂时无法习剑习武。” “那殿下正好歇歇。” “大人明日戌时,可否来王府一趟?” 易禾问道:“何事?” “来了再议。” 说完也不理她,自己悠着步子慢腾腾走了。 嘿,你个被夺了特权的,还这么横。 想想也罢,反正自己从皇陵出来后还没探望过,此次就当去探病了。 易禾回了衙门之后,就写了封奏疏使人呈给陛下。 还是请陛下示意吧,否则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乱子。 …… 等了一天,陛下没有回她的奏疏,通常就代表“允”的意思。 于是易禾安安稳稳地走了这趟晋王府。 自那次紫金山遇刺,很明显王府的守卫又森严了些。 虽说她这种没有半点功夫在身上的人不需要防备,但她还是先在门外立等了片刻,请府兵前去通报。 今日着了一件水蓝色的深衣,刚沐了头发挽了髻。 因未干透,便没有戴冠。 她同府卫道:“劳烦通报。” 府卫问:“何人?” 易禾一琢磨,这人应当是才来王府履职不久,便问了句:“你呢?” 那府卫笑笑:“卫城军。” “哦,鄙人乃是殿下一位故交,今日是殿下相邀来此。” “如此,那你略等一等。” 说罢便进了王府。 彼时司马瞻正在里间喝药。 裴行在一旁苦苦相劝:“殿下,喝吧……哪有不苦的药……” “蜂蜜加了,饴饧也备着呢……” “捏着鼻子一口喝下去,然后马上吃一块饴饧,片刻就能消释苦味。” “殿下,药凉了更苦呢。” 府卫忍着笑,在门外回禀:“殿下,门外有一故交说要见您。” 裴行一手端着药,探了头问道:“故交?长什么样?” “是个貌美女郎。” “蠢,肯定是骗子,让她滚。” 府卫应声而去。 司马瞻眨眨眼:“还没问清楚就让人滚。” “嗐,反正殿下的故交里又没有女郎,遑论貌美的。” “万一他看错了呢?” 裴行不以为然:“说什么也得喝药。” 司马瞻气得起身:“本王是说,有没有是这新来的眼拙,本王今日约了易大人入府。” 裴行这才有点恍然:“有可能,那您还不赶快喝药?” 司马瞻端起药碗,捏了鼻子一饮而尽。 裴行马上献宝似的端了一盘饴饧递过去。 司马瞻摇头道:“不需要。” 裴行也赶快放下盘子:“那属下去看一眼,万一真是易大人,可是大大的失礼了。” 他刚迈出房门,司马瞻一连往嘴里送了三颗,蹙眉道:“还是苦……” 第78章 没脸见人 易禾进门时,司马瞻已经坐得好整以暇。 往日见他,多是英姿勃发神采四溢。 如今他休沐十日,看起来倒多了些温文尔雅书生意气。 许是因为他手里真的握着一卷书的缘故。 仔细一瞧,还是以往那本《幄机经》。 易禾边行礼边道:“殿下受了伤还手不释卷,真是令人钦佩。” “惭愧,大人过奖。” 易禾摸了摸鼻子:“拿倒了。” 司马瞻一把将书扔下,解释说:“方才是本王看倦了……” “嗯,下官也时常如此,手倦抛书,乏极闭目。” 司马瞻好一会儿才敢抬眼看她。 眸中露出些许不解的神色。 易禾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是又被他发现什么端倪了? 这回是没有喉结还是腰显细? “殿下,是下官哪里不妥吗?” 司马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这件衣裳奇怪。” 易禾低头一看,原来是深衣上坠了幅水红色衣衽,她夜里才换的,也没注意这个关节,一看就知必是在橙的杰作。 “方才本王的府卫说,来者系本王故交,还是位女郎,原来误会在此处。” 易禾松了口气陪笑:“是我那侍女给拾掇的,殿下见笑了。” 心里将在橙已经痛骂了一万遍,头回见面的人都怀疑她是女郎,再这样下去,她就快要被人扒了衣裳验身了。 司马瞻似也觉察到她的尴尬,便扯了旁的来问。 不外乎皇陵里是否也落了些雨,里头是否需要修缮。 都给皇祖们演了什么歌舞,墓吏是否尽职尽责。 易禾一一答了,趁着他没再问的功夫,说起了石赟的事。 她没有提石赟那个当太医令的父亲,只谢了司马瞻的费心安排。 本想听听他的说法。 结果司马瞻也只字不提。 只道:“皇兄手下的人不便给你,否则哪里轮得到本王做这个人情。” 确实,陛下的人无法给她。 且不说若是被朝上那些同僚知道了,会如何议论。 陛下就算真敢给她人,想必还担心她怀疑派来监督刺探的。 两头不落好的事,陛下如何会做。 她只应了句:“下官岂敢。” 司马瞻笑笑起身:“不过,这里倒是有些本王的心意。” 随后他命裴行从门外扯了一口木箱进来,裴行当着易禾的面将箱子开启。 易禾一眼看去,觉得屋子里都亮堂了。 满满一箱的黄白之器。 “若不是因为大人破了那幅地图,司马微的案子也没这般顺利,这些是大人应得的。” 易禾不敢相信。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殿下,这些都是真的?” 司马瞻十分不解:“难道还能有假?” 易禾没好意思明言,前几年京中还真的流通出不少虚币大钱。 可惜她对此无甚钻研,一度被骗过好几次。 气得在橙直说:“您以后还是别出去花钱了,除了看假钱像真的,看什么都像假的。” 是以她换了个问法。 “殿下,这都是翟敏的积蓄?” 司马瞻笑了,好像觉得她的问题十分天真。 “那些已经充缴朝廷了,这是本王在西北的战利。” 好么,那她更不敢要了。 “你放心,战利也已经缴了,这些是皇兄赏赐下的。” 是了,司马瞻初回京时,五礼之中就有一项是专为战利兴办的。 不过他人没到场,犹言这也能办个典礼,有些可笑。 本王才不要去。 …… 易禾偷偷将手拢在袖子里,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殿下厚爱,下官受之有愧。” “无妨,你今日是驾车还是步行?若是驾车的话,本王命人送上车去,若是步行,那一会儿本王派车将大人和这箱子一起送到府上。” 易禾昨日还在为石赟的月钱犯愁。 你若说她断子绝孙孤独终老,她毫不在意。 但你若说她一辈子没钱潦倒度日,她能愁得一宿睡不着。 可是,突然间给她发了这么一笔横财,她也睡不着啊。 诶,上头这个应该是金瓣镶金珠,它旁边的是…… “易大人?” “哎,谢殿下……” 旁边的是金铺首,这件是银栉背…… “本王问这些东西如何带走?大人怎么方便?” 易禾随口道:“都行,都行……” 裴行见状,微微咳了一声:“易大人许是没有留心。” 她抬头:“什么?” 裴行笑笑:“殿下问你怎么方便呢。” 易禾蓦地愣住,眼神从箱子移到司马瞻脸上。 方才裴行所说,她应当是没有听错。 这竟然,也是可以问的吗? 看着司马瞻一脸期待的神色,她半晌垂了头去,小声回: “站、站着……” …… 易禾从晋王府出来时,脸已经被煮熟了。 眼下这一笔金银器也解不了她的尴尬。 她回想起裴行笑得直不起腰来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大概以后不用再见他了。 倒是司马瞻反而淡定,还略点了点头。 但他肯定心里在想,这位朝廷里以姿仪礼学着称的太常寺长官,如何这般粗鄙。 …… 回府一进院门,就见石赟正在院子里就着地灯和泥。 白天里她说西厢房漏雨,得寻个泥瓦匠赶紧来摊些草泥堵一堵。 石赟见她府中日子拮据,便说这种小事自己也能应付。 于是自己去河滨挖了些黏泥来用。 “石赟,你别和了。” 石赟梗了梗脖子:“怎么了,大人?” “哦,我是说,你先别和这些泥了,我有件事问你,你平时怎么方便?” 石赟不知所以:“大人指什么?” 这就对了嘛! 易禾使劲拍了拍额角。 她就该像石赟这样问一句。 而不是直接就一脑门子奔到溷轩去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贼人胆虚,所以才答得文不对意。 转念一想,这事儿也不能只怪自己,怪就怪这个问题是司马瞻问的。 若换了旁人,她必不会这么警惕。 有什么办法,兔子上树——狗逼的。 …… 石赟继续吭哧吭哧在院子里和泥,易禾望着今夜并不明朗的月光,自己出了一会儿神。 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若是身份全被戳破,第一个对她起杀心的会是谁。 这一夜果然没怎么睡着。 第79章 校核 时间在在橙每天的“天长夜凉早晚加衣裳”的唠叨中又过去了三五天。 这几日易禾在殿上没敢跟司马瞻和裴行说过一句话。 有时候下了朝,裴行会同她打声招呼,她只当没听见。 每每觉得这个朝不上也罢。 …… 今日离了太极殿,她恹恹地回到衙门公房,照例已经有一碗白青替她煎好的茶。 烹茶添香,还能为她消消乏。 她饮了一口,这会儿开始怎么看白青怎么顺眼。 他也算是自己在说经夺席尔虞我诈的大晋朝堂里唯一的一点慰藉。 待来日有机会,一定好好提拔。 此时白青捧来几本簿子递道她面前: “大人,这是给四国使者的祝文,届时还需您掌读。” 易禾瞄了一眼:“你才是太祝,这不是你的活么?” 白青笑笑:“说起来该是的,只不过这次接待的是使臣,陛下下旨由您掌读。” “什么时候的事?” 平白无故给人临时加值,俸禄到底加不加。 若有赏赐,那也还罢了。 “大人今日怎么了?陛下刚在殿上说的。” 易禾一听马上没了脾气,这几日夜里没怎么睡好,上殿时一直酝酿瞌睡,只盼着下了朝到公房偷偷眯上一觉。 白青见她不悦,又劝道:“大人还是多体谅,谁让咱这太常寺唯大人样貌拔群气度不凡,陛下是想让别国使者看看我们大晋臣工的风姿。” 易禾没好气地说了句:“多余。” 使者若是喜欢看美男子,只看陛下和殿下就好了。 她一个断袖,便是看了也徒增话柄。 …… 一盏茶让她慢悠悠地喝完,却还是觉得有些困,反正使臣明日才能入京,这些祝文她夜里倒是也能诵下。 于是便伏在案上,想趁机打个盹。 白青知道她的本事,十行俱下过眼成诵完全不在话下。 于是偷偷将公房的门掩了,窗帷也放下大半。 “大人先睡会儿吧。” 易禾从案上抬起头来,惺忪着双眼道:“多谢。” …… 她这一觉再睁眼时,公房内空无一人,四下静得让她有些发慌。 没道理她一个太常寺的长官,还能有事不予她知悉的。 起身将门扯开,正见白青小跑过来。 “大人,方才送来消息,说四国使臣已经入京了。” 易禾疑惑:“这么快?不是说明日吗?” “方才太极殿的中使过来送信,也没详说为何早到,总之陛下喊您过去呢。” 易禾原地辗转了几步,自己琢磨了片刻,这会陛下宣她,必定是问她是否做好接待使者的事宜。 建康南北东西各四十里,城门共三道。 就算是车马疾行,到太极殿也要夜里了。 那日宴就要改成夜宴。 果真麻烦。 她理了理官服,拔腿就赶去面圣。 “大人,先洗把脸。” 易禾从白青的神色中,知道自己大概脸色不太好看。 又赶紧回去找个镜子照了一番,一脸睡相不说,脸上还被压出几道褶子。 这样去面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凡白青对她有些异心,只管任她去了便是。 …… 司马策的御书房里,三台的几个长官都已在列。 谢昀正在跟司马策回禀和平盟约的事。 她悄悄进门去,默默行了礼,又微微躬了身子站到了人群最后头。 没想到还是被陛下一眼看到了。 “如何来得这样迟?” 陛下急召,不应怠慢,易禾自知理亏。 幸好今日没有御史台的人在,否则当庭就要劾她一个上殿不疾。 司马策听了各部的安排事由,捡了要紧的叮嘱了几句,各人全都领命去办。 最后只剩易禾一人在殿内。 她没等司马策开口,先行了个大礼,口称:“微臣死罪。” “少跟朕来这套。” “朕看你这早朝以后不上也罢。” 易禾两眼直看着脚下,心道:但凡您说话算数呢。 …… “今日四国使者提前半日进京,想必太常寺的一些安排也要相时而动。” 易禾想了想,其实前几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既然他们早到,马上派了两寺的少卿去城门迎候便是。 至于筵席的准备,也可依照去岁使臣来京时的规格去办。 除了食材要做少许变动,其他也无甚要紧。 这些都是末节,就算无法臻于完善,也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 易禾一一将上述事由向司马策奏明,方觉陛下的神色好看了一些。 “这四人途中如何打发次介,至我境时又是如何打赏我大晋次介的,你心中可有数?” 易禾颔首:“回陛下,前几日已经有报,几乎都是布帛答谢,惯例我朝以牛、羊、豕三牲馈赠,至建康境内,加赏了金银器,其他的都是依照之前陛下的意思布置。” 司马策略思忖了片刻:“既然他们有加赏,你觉得朕该多馈些什么?” “但凡是他国境内无有产出的,自然都可,微臣以为馈赠不必奢靡,只需加帛、茶此二物即可。” 司马策点点头:“如此既够隆重,又可彰显我大晋清雅之风,甚好。” 易禾心里松了口气,这哪是召她来议事,分明临时校核她的。 只是陛下对太常寺的职责还不够了解。 若真要校核,该问的是几日视牲几日省牲,申领的酒柴可走了谁手里的文书,份例多少。 谁来督促斋戒,谁来负责习仪。 朝中哪位大臣极力配合,哪位蹬鼻子上脸发牢骚。 她这厢正胡思乱想着,司马策又问了一句。 “你夜里不睡觉,是去南风馆偷人了?” 易禾一噎,差点没当场昏厥过去。 四国使臣马上就要到京,您不命人去准备您自己的礼服,不依着太常寺的指令走一次行放。 倒是关心起臣子睡不睡觉了。 “回陛下,微臣没有去过南风官了。” “是换了喜好了?” “……” “微臣近日为准备使者来朝的典礼,夙兴夜寐,近乎没有时间出门游肆。” 司马策既然问起她睡觉的事,想是自己刚才没能洗去一脸惺忪的睡意。 大不了就认了这个上值偷睡的罪过罢了。 “明日他们要去卫城军营观摩,朕命了王弟接待,届时你也随同吧。” 这是自己分内的事,易禾随即应了声遵旨。 “待使者离京,朕允你三日赐告,你在府上给朕睡足了,若再入公房酣睡,罚俸半年。” 易禾忙揖礼告谢。 白白多出三天休沐,若是掌读没赏赐,这样也算抵了。 第80章 走水 易禾退殿时,暗下决心一定要听陛下的话。 真要是因为睡一觉丢了半年俸禄,可没人帮她养家。 她还没傻到真把司马瞻送的那一箱金银花掉,它们只能当做一个退路,最好是永远也用不上。 司马靖的前车之鉴还在呢。 她这会儿心里惦记着祝文还没看,又顾及着官仪不敢疾走。 滋味着实不好受。 …… 这日便没有下值一说了。 石赟果然十分尽责,直说自己去外头寻口吃的,然后在宫外等她。 她劝了几回无用,只能由他去了。 礼服换好,又将负责礼乐和宴仪的下属都尽数叫来,重新安排了一些小节,剩下的就是只等使者入京了。 使臣们要先入太常寺与宾礼,然后才能入太极殿。 这次是鸿胪寺卿做了使持节,据陛下所言,还不知此行他们揣着什么心思,不必出动太常寺长官。 给他们脸了。 是以一个时辰前,郑逸就带了狮舞百戏去了城门迎接。 …… 这几日是回南天,各处都是湿热一片。 易禾跟太常寺的同僚在衙门外头立等,只片刻就觉得出了一身薄汗。 少卿在她身侧问道:“既夜间入城,理应让他们在官驿歇息一晚,明日养足精神才好上殿,陛下如何这么心急,这就要接见他们。” 易禾笑笑:“歇了这一晚,精神是养足了,怕是心术也养足了。倒不如趁着他们精力不济的时候,再趁机灌上一席酒,保管能看得更真切。” 想了想又道:“再者,陛下漏夜迎接,他们也说不出别的。” 少卿点点头:“只是咱们辛苦。” “无妨,反正白日里也还是这些功夫,左右这一夜是睡不成了,不如把宾礼扛过去,免得明日受累。” 少卿面露愧色,只垂首道:“大人所言极是。” 她正预备派个人前去外头接应次介,看看能不能将时辰再掐算地准一点。 人还没寻到,忽听夹道上传来一阵呼号:“库房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声音愈来愈近,易禾面色倏地一变。 前排几位同僚也面面相觑,也有惊惧之色。 报急的铜锣每敲一声,易禾的心就猛跳一下。 心中暗叫一声糟了。 库房里放着五礼祭器,十分贵重且无有余制,另外存了一柜子的礼单礼簿,最不要紧的还有一堆舞乐生服。 再就是库房后头养着牺牲。 若牺牲都被烧死,月末的祭庙陛下不得将她杀了给先祖上贡? 现在最安全的恐怕就是放生池里白青养的那只黄头庙龟了。 那是太常寺里卜算用的。 她一边提了官衣,一边往库房跑。 心里不停默念,对不住了,我的九族。 …… “大人,你跑慢些。” 白青在后头且追且喊,大人素日里看起来斯文有礼,谁知道跑起来腿脚竟然如此神速。 易禾顾不得回头,只说:“你跑快点倒是真的。” “大人,你听我说……” “到了再说……” 易禾跑到库房,只见一群人已经开始在提了水囊灭火。 她喘息未定,一名库吏忙上来请示:“大人,这火起的十分蹊跷,库房从不让进火烛,而且这门栓也是好好的,不知为何就着了火。” 易禾一把揪住他耳朵:“你同本官说有什么用,留着去太极殿说,看看陛下听不听你这些废话。” 说罢她将人拨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查看火势。 还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嚣张。 可若是不能及时控制,后果也不堪设想。 她随即命道:“开唧筒。” 库吏同她确认:“大人,真的要开吗?” 此时白青匆匆赶来阻止:“大人,眼下开不得,礼簿礼单都在库房最里头,这火势还能救一下,或许烧不到西墙根。可是这唧筒一开,那些东西肯定都废了。” 易禾知道他们迟迟未开唧筒,就如白青所担心的。 这里面的已经不只是一墙的礼簿这么简单,而是这些东西烧没了,之前太常寺在司马微一案上的证据也都没了。 自打太常卿的署官知道了这些礼册单子有些讲究,自此都十分谨慎,甚至素日里都无人再去翻阅。 易禾最是清楚,这其中都是谢昀及其党羽向司马靖行贿的要证。 若是一朝毁于此,那这群人可就真的没有一丝后顾之忧了。 “开。” “大人……” 白青见拗她不过,只能拍了拍大腿叹息一声。 “大人、大人……使臣已经上了官道,再有两刻左右便可入衙门。” 易禾闭了闭眼,长叹一声:“知道了。” …… 唧筒一开,事半功倍,一刻左右,火势终被控制。 易禾抬腿就要进库房查看,被白青一把勒住。 “大人,万一里头有柜墙垮塌,恐怕伤人,使臣说话就要到了,您这身礼服也经不得糟蹋。” 言毕他自己冲了进去。 …… 此刻御书房也不得安静,水火律令将太常寺火情及时上报给了陛下。 司马策掷卷大骂:“易禾呢?他干什么吃的?” 律令吓得头都不敢抬:“易大人也在火场,这次为接使臣来京,微臣同太常寺前几日已经做了走水防案……可这火起的实在怪异……不过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会尽管查清火源火种。” 大晋无人不知,皇姓先祖在汉朝时就是做火正的,是以十分精通水火之禁。 再说简单点,这是司马氏的老祖宗最擅长的本事。 执政的功劳暂且按下不提,水火二禁历朝历代抓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所以太常寺在这个节点走水,恐怕三五个人头不够砍。 司马策听了这话,开始在房内频频踱步。 “蝼蚁尚且贪生,人命关天,先让太常寺的署官们撤离火场,准备接待使者,余人无所任者,都可拿朕的口谕派遣救火。” 水货律令仿佛对陛下的宽宥有些意外,随后逃也似的退了殿。 娄中贵进来时差点与他撞了个满怀。 “陛下,方才火正来报,太常寺库房的火情治住了,易大人和少卿大人已经在正衙预备迎接使臣。” 司马策脱口道:“甚好。” 娄中贵:“……” “朕是问,可有伤亡?” “回陛下,未有人员伤亡,只是所损祭品祭器,还要清点盘查之后才有定论。” 司马策摆了摆手:“也罢了,该着朕今日倒霉。” 第81章 质子 库房暂时无虞,易禾携了一干人等从库房又赶往衙门。 而后一头扎进公房,开始整理冠服。 白青随后赶到,一边替她打理周身,一边向她禀事。 “大人,幸好这回发现得早,火势还没成气候,只是西墙的礼簿,已经湿了大半。” 易禾点头:“无妨,那些祭器呢?” 祭器除了贵重,还有圣器神授的要义,若是损了最要紧的那几样青铜,太常寺上下万死难辞其咎。 “回大人,都好好的。” 易禾住了手,睁大双眸对着白青:“好好的?” “是,三日前下官就命人将大小祭器都涂了湿泥,佐以雄黄和石灰,另覆了浣衣在上头,方才下官去巡查,有几个鼎些许熏黑了些,只消用水泡了浸白醋擦净便是。” 易禾的眼泪将将滴下来:“白青,你救了咱们太常寺的命!” 白青腼腆一笑:“自一月前大人说库房要严防水火盗徒,下官就琢磨着得想个法子,趁着使臣们还没进京,就先同几个库吏完成了。” 易禾频频点头,已经激动得不知说什么。 这火起的蹊跷,难保不是有人恶意纵火。 又刻意选在今日,分明就是见太常寺上下都为了接待使臣无暇顾及。 这一来就是趁你病要你命的架势。 “待此间事了结,我要好好赏你。” “下官不敢,只是眼下还有一桩要事。” 易禾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闻言有些后怕:“还有何事?” “大人,您忘了诵祝文啊……” 截娘头! 可不是! 她面圣回来的路上还惦记着回头看几眼,后来被少卿催了去衙门迎人。 这事就再没记起来过。 白青劝道:“其实宣读也可,之前柳大人诵不过的,都是秉书而宣。” “那个泼才,术业不精,白披了这身官皮。” 白青立时晓得自己说错话了,前任河东出身的柳大人,上阵子因为祸害乡里,刚被陛下砍了头。 易禾边赶路边说:“来不及了,你读给本官听。” “大人,逾八百言呢。” 易禾脚下不停:“念。” 幸好今日太常寺衙门添了许多灯火,不能说亮如白昼,至少能看清字样。 白青就着院内的亮光,开始念文:“禄存灼烁天机,紫薇撼耀中宫,岁星次利东南,文曲飞临正北,行使吉日兹择于……” “再念。” 衙门口候着使者们的功夫,白青拢共念了三遍。 待远处传来排箫锣鼓之声时,易禾点头:“可以了。” …… 这次来使的四国分别是赵、燕、凉、成汉。 其中赵和燕都是派了中书令和中书监出使,凉派了散骑常侍,成汉则派了一位皇子。 易禾与使臣们一一见礼,在衙门正堂一字不漏地诵了祝文。 白青紧张地手心都攥出了汗。 直到易禾最后一个字落地,他自己在后头无声拍了拍掌。 厉害啊! 换他要背上两日的,大人只听了三遍就能成诵。 …… 客套摆完,易禾又在堂内宣了客制。 先礼后兵。 你们远道而来,我们盛情款待,但是面圣的仪礼和宴仪的规矩,你们还是要遵守一下的。 念罢无人呈异,易禾松了一口气。 主要使臣可随她进宫上殿,他们带来的随从下属则由人带去馆驿安置。 彼时司马策也换好了朝服,端坐在太极殿内等候。 中门已然大开,司马瞻携朝臣出,礼乐奏。 …… 易禾在前引路,直到在中门处跟朝臣接上头,她才退了前列,寻了自己九卿该站的位置,跟在司马瞻和三公后头。 这段路程,她可以稍稍歇息一会儿。 稍后太极殿的宴仪,才是她的重头活,至少还要忙活一个时辰。 几国使臣同司马瞻见过礼后,不约而同地赞起了他的样貌。 易禾在人群里偷偷笑了笑。 她算是看明白了,无论是王公贵胄,还是平民白衣,再加一个万法皆空的道士,谁见了司马瞻都是这一套磕。 您长得可真好看啊! 司马瞻仿佛也听惯了,如今连句“过奖”都不提,只点头应道:“眼光不错。” 易禾记得他初回京城时还不这样。 甚至十分介意旁人评说他的姿容,每每会打断他们的夸赞,还会说一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如今在建康呆了半年,到底还是跟那些厚脸皮的世家名流们学坏了呀。 ……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太极殿,依礼面见了陛下。 司马策与他们寒暄一番,便叫了添酒开宴。 侍中、常侍以及三公也与使臣们敬过酒,氛围看起来还算和睦。 众人寒暄过后,开始说起了这段时日周国的一些轶闻。 易禾在座上倾耳细听,唯恐漏掉这些奇闻怪谈。 才打开话匣子的是赵国的中书令,名作秦怀,已经年逾半百。 他朝司马瞻拱拱手:“在下听闻月前一位匈奴单于的后裔在建康被人重伤,回去时已经奄奄一息,猜想这是晋王殿下的手段吧。” 司马瞻略微一愣,随即笑笑:“非也,只是本王麾下的一名干将所为,可惜技不如人,竟给他留了活口。” 说完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易禾一眼。 易禾接到他的眼神,赶紧看向别处。 燕国的中书监插嘴道:“殿下过谦了,在下也听闻此人武功盖世,鲜有敌手,否则如何能逃亡十余年。” 成汉皇子李阙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就算能拔山举鼎也难过阴谋诡计。” 说罢他叹口气。 “他本是单于后裔,可惜母族无能,自四岁起就质入苑川,一朝做了十二年质子。 后来他听说族中内部起事,便罢质偷逃回国,人还没入城就险些被单于太子杀害,自此为了躲避族人追杀,又两年不得见,听说后来落脚在建康。 仿佛在建康当了几年细作也被勘破,自此仍没逃过丧家之犬的下场。” 余人听罢,都沉默无言。 一定是方才外面风大,易禾觉得自己眼睛里被吹了粒沙子。 于是背过身去揉了几下。 第82章 饮宴 娄中贵在司马策身旁为他侍宴。 一盏宫廷蜂巢糕呈上来,司马策看了一眼:“太甜,赐与易卿吧。” 于是一个小太监从中贵手中接过,小跑下了阶。 赵国的中书令秦怀见内侍端了盘子朝他走来,以为是司马策赐食,忙起身相谢,正当揖礼时,发现内侍拐了个弯,奔着易禾的案前去了。 他面色略有尴尬,又不欲被人误会,于是将错就错,仍是郑重行了一个缓礼。 “陛下,此次出使大晋,国君命下臣带了一位术士随同。” 随后那术士打扮的男子也起身向司马策行礼。 “此人精通奇门遁甲,不但能卜算天时,亦能点石成金,还望陛下赏脸一观。” 司马策这才看了一眼那术士,这身打扮倒是跟拂尘子很像。 不过也合理,所谓术士无非就是儒生道士或者方士。 总归是差不离的行当。 想起拂尘子,他忍不住笑了笑。 他会什么卜算天时,全靠攻心而已。 那一身功夫载着,说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道:“术士中我大晋也不乏一些高明之人,只是朕有一句话,希望秦大人回去带给你赵国国君。” “还望陛下赐教。” 司马策笑笑:“这些年,朕所见所闻,十个高人中,有九个是为了骗钱的假术士。” 这话让秦怀有些下不来台,余下三国使臣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秦怀讪讪道:“那就还剩一个,或许……” 司马瞻捏了酒盏在手,开口打断了他:“剩的一个,是为了骗钱的真术士。” 殿下开始传出一阵阵窃笑声。 易禾趁着无人注意,慢悠悠地吃了几口菜蔬。 这一天下来,她早就饿狠了。 …… “不过,若说点石成金,现在殿上就有人可做。” 司马策说完,抬眼看了看易禾。 易禾起身:“是,陛下。我大晋开国之初就有旌阳令许逊可点石成金,以足逋赋。” 随后又朝众人道:“说起来总有百年之逾了,诸位若想见识,本官便献丑一试。” 她面不改色地说完这番话,心里却怦怦直跳。 所谓点石成金,要么是用药液油液涂在铜铅银上使之变色,要么就用障眼法偷天换日,是纯粹的骗术罢了。 整个太常寺里只有白青会此术,她会个屁啊会。 白青可以,那是因为他的许愿池里养了只王八。 陛下下次装大时能不能先通知她一声? …… 司马瞻先出声:“本王倒觉得,点石成金折纸为马的幻术,只要留心,人人都能得其要领,也不一定非要在这大殿上看,皇兄以为呢?” 司马策颔首:“那便再择良机请赵国术士献艺好了。” 于是秦怀便同带来的高人一起垂头丧气地落座了。 此时舞乐响起,宫女们盈盈入殿,为众人再上美食。 司马策看了眼面前刚送上来的脍鱼莼羹,又道:“太腥了,赐给易卿。” …… 易禾正在礼序单子上用功,协律郎和太乐令都有些年轻,她想再去叮嘱一番。 见内侍端着赐食而至,只得起身遥遥冲司马策行了礼。 大晋的宴仪讲究左殽右胾、分餐而食。 易禾作为太常寺长官,虽说官衔颇高,但此时也只能作为一名高级侍者陪宴。 她自己独有一桌小案,上边也只放了些小食。 除却几碟干果凉菜,还有三五点心,是食不得大荤菜色的。 总之就是别人吃着她看着,别人聊着她干着。 如果陛下需要她侍宴,那就再加一条,别人坐着她站着。 …… 陛下大庭广众之下,一而再地赐食,让易禾心中属实难安。 一则当着众多使臣的面,此举太过引人揣测。 二则就算本朝这些大臣见惯了,可眼下不同往日的宫廷饮宴,说不准明日早朝御史台就要发难。 他们虽然不敢指摘陛下,但是可以把矛头对准她啊。 什么罔顾国体,肆意食荤,什么居官无守,罪加一等。 劾疏她都替他们想好了。 所以陛下可赐,但是她不敢吃。 …… 她出殿寻了自己的几个下属,交代他们接下来的舞乐仪礼,这才又悄悄折回了大殿。 特意在四国使臣身后绕了一圈,每人的案前都看上几眼。 吃食是不是放在左边,汤羹是不是放在右边,陛下的赐食是不是朝东摆着,杯盘是否在该在的位置上。 一圈绕下来,易禾终于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小案前。 她算了下时辰,约莫再有三支舞乐的功夫,这宴饮就可结束。 …… 坐下来也不能闲着,她的目光不断在众人中间逡巡。 主要是看本朝的臣工,坐姿是否端正,仪态是否垮塌。 若有人饮醉了酒,坐成一滩泥,还需她上前提醒姿仪。 大醉的臣工,直接拉到檐下醒酒。 不过今日有使臣在此,她自然不敢这么干,幸而大臣们心中也有数,略有些疲态的,易禾一个眼神过去,就能立时调改过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可以歇息一下了。 眼神不经意略过阶下左首的位置,却见司马瞻神色有些不自在。 起初她以为是不是莼羹里的鱼刺没挑净,被它卡住了。 看了两眼,发现司马瞻总是有意无意地抚上左胸。 眉头紧蹙,面色痛楚。 是了,今天距他上次遇刺不过半月,前几日他下了朝就可回府休息。 今日怕是一直在宫里议事和迎候,伤口吃不消了。 她悄声对身后侍者道:“你现在去知会下侍酒的女官,待会悄悄将殿下的酒换了清水。” “还有,去给殿下寻个隐囊来,自身后悄悄放下就行。若有人问及,便说殿下有些醉了略靠一靠。” 侍者应声:“是。” 易禾想了想:“算了,还是多寻一些,每席后头都放一个,要做的不留痕迹,让他们以为这是我大晋的宴仪即可。” 如此,应该再无不妥。 第83章 不明白 司马瞻见了身后的隐囊,面上有些诧异。 随后又看向易禾,远远地冲她举了一杯。 易禾笑笑,轻轻摆了摆手,她今日侍宴,饮不得酒。 司马瞻将自己的那盏一饮而尽。 刚喝完,他便双眼圆睁,仿佛才品出这是一盏清水。 …… 饮宴接近尾声,宫人上来撤走了杯盘,重新又摆上茶果。 使者们和陛下互相吹捧一番,时辰差不多也到了子时。 鼓楼里传来一阵鼓鸣,易禾便起身请司马策示下:“陛下,时辰已到,可以罢宴了。” 司马策最后与众人共饮一盏,又叮嘱了易禾务必将使者们安置好,便先告辞了。 在大晋臣工的祝祷声中,客人们先行离殿。 再接着殿上的同僚们又互相揖礼告别,一刻之后,这大殿上才清净。 司马瞻走在最后,想当面和易禾道声谢,人还未至跟前,被从远处跑来的娄中贵抢了先。 “大人,陛下召您面圣呢。” 随后朝司马瞻胡乱地行了个礼,引了易禾急匆匆往后殿去了。 …… 易禾越走心里越疑惑:“中贵,不是去御书房吗?” “陛下今日陪了不少酒,已经醉了七八分,肯定要往寝殿歇着。” 道理是通的,可是她大半夜的去陛下的寝宫算怎么一回事? 大家都知道她是个断袖,这要是传出去,陛下不会怎样,恐怕太后和皇后要先将她铲了。 她在殿前开始犹疑:“不若中贵先进去看看,万一陛下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呢?本官再进去,岂不是搅扰陛下。” 她的经验,酒醉的人睡得极快,有时候就一个转身的功夫。 娄中贵略一思忖:“也对,那请大人稍待。” …… 易禾扶了扶礼冠,垂首立在殿外。 今日天气闷热,一丝儿风也不见,她此刻巴不得马上回家泡个浴桶,然后熏个香,美美睡上一觉。 这么想着,好像有些困了。 一阵细微地脚步声传来,易禾抬眼一看,是淑妃娘娘。 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搁着一盏青花儿的汤盅。 易禾躬身行礼,淑妃伸出手抬了抬她的胳膊。 “大晚上的,任谁也看不清楚,大人还是不必这么拘礼。” “谢娘娘关心。” 淑妃笑语嫣然:“对了,我听说陛下今日饮得有些多,煮了一碗醒酒汤来,大人若也醉酒,不妨在此处稍等片刻,我让侍女再盛一盅来。” 易禾只能又行了个礼。 “微臣不胜感激,多谢娘娘美意,因今日侍宴,微臣没有饮酒。” “好。” 淑妃冲她点了个头,就径自进了殿。 …… 易禾站在原地,还在回味方才这几句客套话。 这世上怎么有这种让人一见就心生亲近的女子呢? 许是她眉眼温婉,许是她声音轻柔,许是她善解人意…… 总之就是奇了。 她性子也算矜持,很少对不熟悉的人生出这种感觉。 …… 淑妃进了殿,见司马策正在案前拄着额角小憩。 她轻轻巧巧地走过去,柔声道:“陛下,臣妾给您煲了一盅醒酒汤。” 司马策乏力地抬了抬眼皮,冲她笑了笑:“辛苦你了。” 一双葱根似的指尖拈了汤盅,小心地放在了司马策面前。 “臣妾不苦,只是方才臣妾过来时,见到易大人还在殿外候着,想必今日使者入宫,易大人也跟着前后忙了一天,这都半夜了,陛下若有事召询,就赶紧宣他进来,若无事,不如陛下就让大人回去歇着吧。” 说罢又躬身行了一礼:“是臣妾多言,陛下勿要怪罪。” 司马策双眼似睁非睁,只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朕的不是。” “那臣妾告退,也望陛下议完事早些安置。” …… 淑妃出了殿,见了易禾依旧笑吟吟:“易大人快去面圣吧,陛下还在等你。” 易禾道了谢,心里有些不大好意思。 这么会儿功夫,恐怕只够她跟陛下说两三句话而已。 若不是自己在这里候着,兴许她今晚还能侍寝。 淑妃说话十分让人舒服,明明是自己奉旨前来候着陛下,叫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这是陛下隆恩,自己须疾走上殿,不得怠慢。 一句话能叫所有人听着顺耳,便不是寻常本事。 难怪陛下喜欢她,她也喜欢。 …… 司马策果然没少喝。 虽然他尽力看起来要保持君威,但是些微涣散的眼神骗不了人。 殿内案上置的连枝陶灯已经尽数熄了,只有他案前燃着一盏白瓷盘豆灯。 易禾只能在烛火中看见他那只白皙秀致的手。 纤瘦又没有突兀出来的指节,此时正搭着那盏青花汤盅。 宛如几根修长笋白浮在清酒之上。 司马策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烛光只能照见他半张脸,也不甚清楚,只能看到他星眸如漆,映着那一点烛光,亮晶晶的。 易禾心里叹了一声。 若不是陛下身上还穿着冕服,也是好端端一个仙客皮囊。 …… “陛下……” 易禾见司马策长久不言,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无事,一会儿朕就放你走了。” “是。” “喝不喝醒酒汤?” 易禾知道他有些微醺,也不仔细去思量他的话。 只答:“谢陛下,微臣今日没有饮酒。” “是朕糊涂了。” 易禾不敢附和,只能不接这句。 她只知道陛下果然是喝醉了,明明自己说着没有饮酒,他还是将汤盅推了推。 “你近前来。” 易禾上前几步。 “再来。” 易禾又上前两步。 司马策见她矩行规步地样子,突然笑了: “怎么,朕有这么骇人?” 易禾很少见到陛下露出笑脸。 是那种真正的没有顾及没有涵义的笑。 易禾回说:“依照宫规,臣子不能直视陛下,也不能离您太近……” “你小小年纪,一口一个宫规官仪,这太常寺果真很能磋磨人。” 易禾略抬了头看过去,司马策脸上果真有些惋惜之色。 她忙解释:“陛下,微臣不小了,微臣只比陛下小四岁。” 司马策深深看着她。 “是不小了,只是有些事还不明白。” 第84章 朕有一桩心病 烛光如豆,爆出的灯花却十分响亮。 陛下的寝殿十分阔大,案上笼着丝丝熏香,冰鉴也渗出似雾非雾的凉气,正适合就寝安睡。 易禾神思飞转,最后还是对着司马策摇了摇头。 “微臣愚钝。” 司马策按了按眉心,仿佛在驱赶醉意。 “朕上次说,朕有一桩心病……” 易禾记得了,那次陛下杀了一个御前中使,因为他戳中了陛下的心事。 知之愈多卒之愈疾,这是陛下亲口说的啊。 可见知道这桩心病,是会要命的。 “微臣不敢听……” 司马策笑笑:“回的好。” “你不敢听,朕也不敢说。” 易禾垂首沉默。 “太常卿。” “微臣在。” “宫规里有没有这么一条,臣子给国君看一晚上头顶该定个什么罪?” 易禾下意识地扶着了扶头上的笼纱冠: “回陛下,没有。” “那现在有了。” …… 易禾只好抬了抬头,哎,陛下今晚真的很不对劲。 眼神里除了一些混沌,还有点细碎的不明意味在里头。 易禾看不懂。 而且这烛火抖得厉害,害她有些犯困。 “朕有时候想,若没有这身龙袍,好像更自在些。” 易禾正在发怔,司马策已经伸出手开始解衣。 “陛下,使不得。” “陛下,微臣还在呢。” 今天司马策穿的是一件蓝白错纹的冕服,制式比一般的宽袖衫子复杂些。 是以,他这会儿正费力地解着腰间的带衽。 因他垂着头,易禾看见他额上一圈微红的印子。 想是这十二道的冕旒太重,卡在皮肉里太久留下的。 灯下昏暗,他因为醉了酒手上没个准头,半晌都没有解开。 于是有些生气:“斗场锦署的人是给朕制了一件焊在身上的龙袍吗?” 他嘴里虽咕哝着,仍解得十分认真。 “陛下若要更衣,微臣去外头叫中贵进来服侍。” 司马策并不理她,专注和那枚玉带扣较劲。 …… “陛下,若九五之尊都无法解开的心病,寻常人岂不是更难了?” 司马策住了手,仿佛在思考她这句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陛下……” 司马策愣愣地坐了回去,半晌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易禾忙应和道:“对,对,大晋的国土上,哪怕一枝一叶,都要姓司马。” 她说完这话,倒发现陛下的眼睛突然就清明了。 方才,好像是有些昏聩的。 龙袍哪是说披就披,说甩就甩的。 他自己折腾出一身汗,想必这个道理也能悟明白了。 易禾伸出手,将方才案上被司马策碰倒的冕旒和如意重新归置好。 她知道做皇帝累,陛下已经很努力了。 所以偶尔喝醉了酒,上来一阵孩子脾气,也不是不能宽纵。 只是……动不动就当着外人脱衣裳,有些太不合适。 “陛下,还是将醒酒汤喝了,否则凉透了。” “嗯。” 司马策端起汤盅,一股脑喝了。 “陛下困了,该上榻安置了。” “好。” “微臣告退。” “好。” 随后又叮嘱道:“王弟的伤还没好,卫城军又一直在谢闻麾下,朕担心明日不会太平静。” “陛下放心,明日微臣会叮嘱殿下多加防范。” “让他不要同卫城军负气斗勇。” 她笑笑:“微臣遵旨。” 唉,陛下嘴上说着嫌弃这身龙袍,到底还是操着当天子的心。 …… 她走到殿外,对着外面内侍道:“陛下今日有些醉意,你们小心伺候。” 这内侍看起来是个生面孔,神色有些慌张:“请大人示下,陛下是又发脾气了吗?” 易禾无奈地点点头:“别提了,方才将本官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话一出,内侍更有点慌:“那、那奴婢怎么办?” 易禾拍拍他的肩膀:“骂了本官已经没力气骂别人了,快去吧。” 那内侍仓促地点了个头,随即拘着步子进殿了。 …… 易禾走在宫道上,自省方才骗人的举动。 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盼着陛下犯错和殿下殒命的人,现在数都数不清。 她抬头看了看并不明朗的月亮,时辰到现在,才方觉得一丝凉意。 之前的那点困意,这会儿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缓缓踱出中门,迎面就看见一辆车辇。 夜色昏暗,隐约是有个人正坐在车辕上打盹。 “石赟。” 她轻轻喊了一声,心里又开始后悔自己忘记石赟在等她,倒在路上磨蹭了好大一会儿。 石赟一抖擞,马上从车辕跳了下来。 “大人,快上车吧。” “辛苦你了。” “属下应当的,方才殿下在此处候了大人一会儿,见久等不至才走的。” 易禾放下要迈上车的一条腿,转身问道:“殿下可有事交代?” “倒没说有事同大人交代,只交代了属下几句。” “是什么?” “就是让属下好好照顾大人,尽职履责。” 易禾点点头,觉得是司马瞻不便同石赟讲。 …… 明日司马瞻要陪同四国使者去卫城军的演武场参巡。 主要是为了展示一下我大晋的军威还有将士们的风姿。 这是周国出使的一个必要流序,总归是不能免去的。 卫城军掌管京中治防,自陛下登基那日起改编重建,之后一直由郎中令谢闻掌管。 司马瞻回京那日,刺客就是混迹在卫城军的仪仗里行刺的。 这件事查了半年,仍未寻到有用的线索。 所以谢闻被陛下革掉的职,至今也未恢复。 卫城军跟随了谢闻六年,忠心总是有一点的。 之前已经传出不少流言,说将士们对陛下迟迟不肯复位谢闻颇有些不满。 刺客就是刺客,置几身衣裳打几样兵器,随仪仗混进去行刺,怎么就是谢将军的错了? 再说殿下也没受伤,怎么这职革还起来没完了。 这话不知真假,但听起来好笑。 仪仗已经走了一个月的行放,便是谢闻认不出所有仪仗军,难道与他同伍的将士们也认不得么? 他列位的前后左右,无人发觉多出一个陌生面孔吗? 陛下从来不是个杞人忧天的人,既然他特意交代了。 恐怕就是料到明日演武场一行,不会那么顺利。 第85章 送你一把剑 翌日,易禾早早就醒了,仿佛一有要紧的事,她总是会惊惶了早起。 今日不用去衙门,得驾了马车赶往城西的卫城军营去。 想想同僚们昨天忙完舞乐和夜宴,今天就能喘口气,精神愈加萎靡。 在车上她掏出昨夜找了许久的蕃荷油涂在太阳穴上,又轻轻揉了片刻。 一个喷嚏打完,确实精神了许多。 石赟在外头笑笑:“属下观大人上车下车的仪态已经赏心悦目,却不想大人连打个喷嚏都如此秀致。” 易禾笑笑:“你小子,现在敢调侃本官了。” “您凶人也不可怕,殿下说了,大人干练旷达不拘小节,对下人更是极其好。” 易禾本来眯着眼接受石赟夸赞,听完问道:“殿下时常跟你说起我来?” “只要见面,殿下必定会提及大人。” 随即又补了一句:“殿下可轻易不夸人。” 易禾心道,那却怪了,六年前怎么就恨我不死呢? …… 到得军营外,她下车便望见司马瞻的车驾也刚刚停下。 于是紧走两步去驾前侍立。 司马瞻今日着了一身胡服,上圆领,中束身,下开叉。 周身利落,英姿以极。 易禾又看了看自己的冕服,赤红宽衣,山龙九章织成文,仿佛跟演武场不太协调。 司马瞻将她叫到一旁,从袖中顺出一把短剑来。 “拿着。” 易禾接过,顺手将刀鞘抽出。 是一柄极其漂亮的剑,青玉剑柄寒铁剑身,触手生凉。 “这是本王的青璧剑,今日赠给大人。” 易禾不解:“殿下,下官一个礼官,也要舞剑助兴?” “防身所用,既来到军营,哪能身上寸铁无有?”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随便送个东西,怎么仿佛跟要送命似的。 “殿下此话何意?” 司马瞻淡淡地看她一眼:“大人不用多想,只是以防不时之需。” 说罢举步走了。 易禾紧紧跟在他身后,思忖着殿下武功盖世,在他身边应当安全。 走了几步突然又觉得不妙,在他身边才更危险。 于是又放慢了步子。 …… 今天易禾不是主陪,她一路上紧紧捏着那把青璧,一直留意自己身边的动静。 司马瞻特意回身小声跟她说:“不用紧张,有本王在,他们不敢怎么样。” 易禾讪讪笑着,本来是不紧张的,谁让您好端端送我一把剑。 赵燕二国的使臣岁数大些,凉国派来的是天子近臣,这三人都行事持重,待看罢了仪仗和军礼,都盛赞陛下治军有方。 只有成汉的皇子李阙有些年少轻狂。 “本皇子素来听闻大晋重仪礼,只是不知这军礼也如此繁复。” 易禾在旁解释道:“我大晋五礼之一便有军礼,凡授节命将、檄文露布、献俘饮至、讲武练兵,必施此礼。” 李阙笑了笑:“可有何用呢?军营中的事,还是靠战力说话。” “授军礼难道妨碍战力?” “这位大人, 难道你会花钱买用不上的东西?” 易禾笑笑:“确有许多东西用不上,但有钱未必能买到,譬如朝露夕晖、吉光片羽,再譬如才学雅望、温恭直谅。” 李阙听出来易禾是在讽刺他是个缺少礼教的人,气得拂袖离了人群。 待众人在城楼观礼时,他又凑上来 指了指底下的仪仗:“这些个兵士,看起来身上不够紧,若上战场恐要误事。” 裴行在旁解释道:“本是仪仗之用。” 对方默默摇了摇头。 …… 仪礼都行完,一行人又去了演武场。 兵士们正在操练长刀和阵法。 看到司马瞻携着一群人出现在场地,一位将军更是卯足了劲喊号子。 几百人威势赫赫,颇有些壮观。 中书令秦怀捏着长髯对众人道:“不愧是大晋的军容风貌,难怪能一举拿下强敌。” 这李阙又“哼”了一声:“马屁拍错了,这是卫城军,打败强敌的是西北军。” 这话一出,除了秦怀,余人也有些尴尬。 裴行道:“四皇子所言不虚,西北军的战力才是我大晋之最。” 言毕他看了一眼司马瞻,一脸的不忿。 易禾心道,司马瞻都能忍,你有何忍不了的。 …… 这几处都走下来,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此时暑热也有些上来,司马瞻便邀众人去大帐中休息。 刚走出几步,李阙突然指着底下的演武场大呼:“诸位来看,这一拨人是怎么回事?” 易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下去。 在演武场西墙角,确实多出了一队军士打扮的人群。 约摸着总有百数之多。 只是身上毫无一丝军人作态,形容颓废,身姿萎软。 司马瞻眉头一蹙,低声问裴行:“怎么回事?” 裴行急色道:“属下连续叮嘱三日先将他们看守在营帐内,今日不得出帐,肯定是谢闻在军中的旧部从中作梗。” “靠嘴有用的话,还打仗做什么?夜里自己去王府领十军棍。” 裴行黑着一张脸退了几步。 司马瞻负手而立,也同李阙一起并列城楼。 他悠悠开口:“这是大启战俘,是本王从西北千里迢迢带回来的。” 众人一听,都来了好奇心。 周国无人不知司马瞻是如何对待战俘的,活着的一定会剥皮楦草,死了的还要崩齿断指。 凉国的中书监伯言问道:“既是大启的俘虏,如何不安置在西北军营,却在卫城军营呢?” 司马瞻笑笑:“他们同袍战死,蹙国丧师,若是同西北军一起安置,怕是要整日厮杀不休。” 伯言马上颔首道:“殿下仁心。” 这些战俘若是随了西北军,恐怕会更觉得耻辱吧。 李阙也问了句:“这些难道是精兵?否则晋王殿下何以不远千里也要掳回建康?” “确是大晋精兵强将。” “哈哈哈,可是,本皇子瞧着,他们不怎么服气呢。” …… 易禾十分厌恶这位四皇子,出使他国,客随主便都不懂,更别提什么仁义道德。 不怎么服气又如何?难道俘虏就不能有尊严了? 这般想着,她便上前引了礼:“诸位,先请回帐吧。” 李阙挥挥手:“别,再看看。” 说罢他将手拢成喇叭状,朝底下的人大喊:“我是成汉四皇子,是来出使大晋的,听说你们大启兵士擅棍术,可否演来?” 底下的人群只是站着,丝毫不动弹。 李阙回头看向众人:“殿下,他们果真不服。” 第86章 本王的鞭子呢 司马瞻面色无波,只笑道:“他们自来到营地,还未经本王训教,自然不能服气。” 易禾在侧看他,觉得殿下这个时候尤其好看。 嘴上说着打不过认怂的话,语气里却有一丝绝世高人的淡泊。 仿佛那日的拂尘子见裴行拔出剑来,立时退后惊叫:做什么舞枪弄剑的,吓死个人了。 李阙显然对这么轻飘飘的推诿之辞不甚满意,仍朝底下的人群喊道: “晋王殿下在此,命你们列阵舞一套棍法,还不速速演来!” 他不提这话还好,言毕底下的人群开始有了些骚动。 他们围拢在一人中间,开始排好队列。 中间一人振臂高呼:“士可杀,不可辱!” 余人随他同喊:“士可杀,不可辱!” 这下可让李阙一行人看了笑话,其余几人虽不露声色,但是也同时停住了迈往大帐的步子。 天下无人不知晋王殿下的威名和残虐,这群人当着外使的面,故意给司马瞻下马威,想必待会就有好戏看了。 易禾心里也十分清楚,这几个老家伙算是请不动了。 …… 司马瞻迎着城楼的晨风,向着武场又眺了两眼。 城楼上军旗烈烈,他温温而言。 “诸位,你听他们声音洪亮举臂有力,像是甘心赴死的么?” 伯言接道:“殿下所言极是,这些人来到军营已半年有余,真想以死明志,又怎会苟活到现在呢?” 李阙如何也掩盖不住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意。 “说这些何用?得让他们演啊……” 司马瞻冲李阙点点头:“是得演,否则岂不是扫了四皇子的兴致?” 李阙愈加兴奋。 “前几年我听闻殿下夜取应州时,曾在阵前斩将。” 司马瞻点头:“没错,本王是于马上斩了一个叛军。” “我还听闻,因为此叛军私通敌国,致殿下陷入埋伏,失了四千精兵,后来多亏殿下勇武,以一诛百突出重围。” 他话刚落地,余人纷纷拱手:“殿下勇冠三军,名不虚传。” 司马瞻抬手还礼,又解释道:“本王虽擅战,但也不能以一敌百,只是讹传罢了。” 李阙开始拼命追捧:“那日是殿下深陷埋伏,自然杀得艰难,今日这一百名手无寸铁的战俘,想必殿下一支箭就能制服。” 《风俗通》里有一个词,曰“捧杀”,与“骂杀”相对。 意为用假意吹嘘的话或使人迷茫,或使人堕落,或使人激愤。 此番就是对司马瞻的“捧杀”。 李阙小小年纪,倒是深谙攻心之术。 伯言和善地笑笑:“四皇子说笑了,就算殿下箭无虚发,可有何箭矢能以一制百呢……” 李阙一摊手:“我只知同大启一役,殿下十分勇武,那今日就承认徒有其名罢了。” 司马瞻并不恼,甚至也笑了笑。 他朝身后伸了手出去。 城楼望哨的兵士马上将自己的弓弩递到他手中。 司马瞻搭箭引弦,眯眼瞄准,而后射之。 箭矢似流星般飞出,不偏不倚,正中方才那名带头呼号的战俘左心位置。 箭中人倒,毫无悬念。 众人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随后不约而同的拊掌雀跃。 “殿下好箭法。” 易禾也使了好大劲在一旁鼓掌。 司马瞻收了弓,又偏了头看了眼李阙。 “方才中书监大人所言极是,本王力薄,确实无法一箭制服百人。” “但是本王可以用一支箭,降服九十九人。” 李阙还不服气,只随着众人又看向底下的武场。 百余名战俘此时正将中箭倒地的头目围起来疾呼。 …… 由于两厢隔着距离太远,城楼上的众人无法听见他们商议了什么。 只能看见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已经列队操练了起来。 棍法武得虎虎生风,十分提气。 秦怀朝司马瞻躬了躬身:“殿下方才所言差异,明明正是以一制百。” 司马瞻摇了摇头:“那一个胜之不武,不算。” 裴行趁机高喊了一声:“四皇子,不知这套棍法,你看着可尽兴了?” 李阙自然清楚演的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真的演了。 …… 易禾心中暗自思忖,恐怕今日一事也能让他们心生忌惮。 司马瞻射杀了一个战俘,也是一个警示。 虽然大晋暂时没有可能诛尽四国,但是杀鸡儆猴却易如反掌。 那个带头振臂挑衅的大启战俘,就类今日的成汉皇子。 若再敢跳出来,小命休矣。 她想了这般来回,却没想到李阙是个不怕死的。 待几人来到帐前,他又揖礼道:“方才亲见殿下的大将之风,本皇子也自幼习武,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同殿下切磋一番。” 司马瞻脸上挂着笑,足足盯了他半晌。 “无妨。” 随后对裴行命道:“取本王的清极鞭来。” 裴行一脸不愿,他附在司马瞻耳边:“殿下,你的伤要紧,不必陪他,不如末将替你教训他一番就是。” 司马瞻冲他一挑眉,裴行叹口气,转身去取了鞭子。 不用剑,不用刀,就是为了避免近身搏杀。 但是鞭子却不适用于二人对战。 …… 李阙这边执了一把长枪,自己先在空地上舞了一段。 众人围着他赞了一番。 他见司马瞻握好了鞭子,倾身就挑了过来。 易禾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这李阙使出什么杀人技来。 她方才见裴行真的拿了一柄长鞭出来,忽然记起昨夜陛下的叮嘱。 可是为时已晚,箭在弦上已呈张弓待发之势,她就算劝也劝不住的。 司马瞻只身子一偏,便轻巧地躲过了这一枪。 随后转身与他对峙,双臂一展,鞭哨响彻云霄。 易禾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悠远锐利的鞭哨声,仿佛就置于耳侧,清越嘹亮。 因他长鞭在手,李阙完全近不得身,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有些泄气。 只待司马瞻的鞭身缠住了他的长枪,几番都挣扎不出,这才抱拳认了输。 …… 易禾长长舒了一口气,趁机将几人再次请入帐中。 待茶点上过,司马瞻同四国使者小坐了一会儿,便向众人告了个歉:“本王去更衣,诸位稍待片刻。” 说罢离了大帐,朝远处的一顶小帐走了过去。 易禾叮嘱属下好好陪侍,自己则悄悄地跟上他。 第87章 驾驭 她揭了门帘进去,帐内只有几把扶手椅,一张长条桌案,案上搁着一个药匣子。 此处布置过于简洁,应当是个医帐。 易禾看到了司马瞻的背影,微微挺直着,只是有些颤抖。 她似乎很早就发现,殿下的身形简直和陛下一模一样。 甚至偶尔一些动作神色,也会让她分不清到底在谁身上出现过。 不过眼下能确定的,有个伤口正在司马瞻身上。 她轻轻在旁侧喊了声:“殿下。” “关上帐门。” 易禾听他声音有些暗哑,想必极是痛楚。 细看之下,司马瞻已经解了胡服扣子,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衣,上面染了一滩洇出的血迹。 易禾知道,这是因为刚才大开大合舞了长鞭,扯到了伤口所致。 “殿下,下官去请个军医过来吧。” 司马瞻摇头阻了:“不用,被使臣们看见倒是麻烦。” 说话间,他额上的汗已经顺着两颊滴了下来。 易禾忙将药匣子提了来。 司马瞻用一只手“哗”一声扯开里衣,又叮嘱了一句:“你去帐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本王自己可以换药。” 易禾没替人处理过伤口,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就依了司马瞻的话,去门外替他哨探。 耳边只听见几声细微地嘶痛声,此后就再无动静。 不一会儿,司马瞻在帐内叫道:“大人,进来吧。” 易禾一靠近,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地上是一卷被血渍浸透的麻布。 司马瞻声音十分疲惫:“你今日带的可有没有衣裳?” 易禾忙点头道:“有,在下官的车里,不过那件不是宽衣。” 她车里常年放着替换衣物,担心遇到不时之需。 司马瞻打量了她一眼:“脱。” “啊?” 一滴汗珠从司马瞻下颌滑下来:“你脱下这身衣服给本王,本王再派人去车上将你的衣裳拿来。” 易禾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官袍,这是件阔大的深衣,除了短些,再除掉腰间的带衽,司马瞻或许还真能穿上。 她将案上司马瞻的胡服拿来一看,果然已经染了大片血迹。 “可是殿下突然换了下官的衣裳,怕是使臣们看了也要怀疑。” 司马瞻不以为然:“他们如何懂得大晋的官服制式,只说是本王的礼服便可。” 她垂头想了想,倒也可以说得通。 司马瞻今日穿的这身胡服也刚好是大红色的,现在军礼和演武都已结束,他换掉束身的胡服,再穿一件寻常的礼服出去陪客,并不会很突兀。 只是易禾有些为难,司马瞻毕竟是个男人,她如何能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 “殿下,不如下官去寻裴将军,让他在军中找一件合适殿下身形的。” “本王安排他忙别的了,再者,军营里如何能有本王适合穿的?” 他见易禾迟迟不肯动弹,又问了句: “大人不愿?” 易禾忙道:“殿下误会了,下官马上脱给殿下。” 司马瞻点头,随即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易禾将玉带解了,迅速脱下官衣,一把扔在案上。 “殿下,您换吧。” 司马瞻吃力地抬起胳膊,须臾又放下。 片刻又尝试了一次。 最终还是开口:“本王方才痛得失了大半气力,还要劳烦大人。” …… 易禾除了官衣之后,身上只剩一件中衣。 虽说她是个男子身份,可是心里终究过不去那道坎。 “殿下,下官从未侍奉过别人更衣,不如下官出去找个内侍来。” 司马瞻虚弱地笑了笑:“这里是军营,且本王今日未带随侍。” …… 易禾咬咬牙,颤巍巍地挪到司马瞻身前,从他从手里接过那件官衣。 她小心扯出一条袖子,正要将司马瞻的手腕套进去。 帐外想起裴行的声音:“殿下,殿下……” …… 司马瞻因为受伤,身子微微倾着立于案前。 他身前便是站着替他更衣的易禾。 由于他肩宽体阔,将易禾完完整整地遮蔽住了。 以至于裴行进来后,竟没有发现她。 他冲司马瞻揖礼道:“殿下怎么来到此间了,叫属下好找。” 司马瞻只回了回下巴:“那名大启俘虏如何了?” “殿下箭法超群宅心仁厚,那枚箭矢只差分毫就射穿心口,军医说,只要尽力救治,人还是能保住的。” 司马瞻虚弱地阖了下眼。 “那就好。” 易禾见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话,悄悄将头抬了起来。 她总不好一直不露面。 此时裴行越过司马瞻的左肩,看见一张水灵灵的脸伸了出来。 他笑道:“原来大人也在……” 言毕又觉得有些不对头。 他走上前两步,依他的角度,易禾像是半偎在司马瞻怀中一般。 而且两人都除了外裳,只着一身中衣。 易禾因为窘迫,面上飞出一丝红霞。 更要命的是,她手里还勾着司马瞻的一角袖子。 裴行嘴张了又张,好半天没有说话,随即脸上开始现出五颜六色的神情。 他使劲拍了下大腿,在帐中来回抱头疾走。 “殿下!” “殿下啊!” “易大人,你……” “唉!” 说罢吊着一张脸出了帐子,走出几步之后,又回来将帐门关了。 …… “殿下如何不跟裴将军解释清楚?” 易禾替他将衣裳穿好,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大人觉得,方才是解释的好时机么?” 司马瞻反问了她一句,抬起一只手略抻了抻肩上的衣褶。 “可是……” “可是什么?就算是误会,本王也是被你连累,你若不是个断袖,他能一下想到那处去?” 嘿。 合着你还想全赖我头上。 “下官是个断袖不假,可下官只断在南风阁的小倌身上。” 司马瞻欺身过来:“听大人这意思,十分瞧不起本王。” 易禾后退两步,勉强想出一个说辞:“下官不敢,方才的意思是殿下这般尊贵,无人能够驾驭……” 司马瞻本来已经整理好冠服,正准备出帐。 经不得她这么一激。 转回身又走到她身前,低声道:“那下次便试试,本王不与你计较谁驾谁。” 说完也不等易禾反应,举步便走出了大帐。 易禾在原地立了半晌,待琢磨过来,只愤愤地骂了一句。 “怎么刚才不疼死你。” 第88章 用膳 大晋一度盛行玄学之风。 所谓玄学,便是儒道兼综,许多名流尤为喜欢注解经典,清谈玄学。 无论是玄理派还是狂放派,一时倒是涌现出不少闻名于世的玄学大家。 这次四国皇帝给司马策的国书中亦提到,他们十分仰慕大晋的玄理之风,请准允本朝的清谈家随行,前往贵国求教一二。 陛下觉得此乃小节,大笔一挥,将他们支去了长生观和紫金山。 紫金山可听三派清谈,长生观可听道法清谈。 可由于近日暑热,使臣们一商议,还是不便去几十里外的紫金山,只去趟长生观替国君应了这门差事便罢。 易禾听到这个消息后,独自在衙门沉思了半天。 拂尘子哪懂什么玄学,也不会清谈啊。 这些人想去长生观求道,等于白跑一趟。 可是拂尘子却不这样想,当看到一行人到达观内的时候,手执拂尘笑说: “这么多人?不白来,都不白来啊。” …… 易禾一听这话就知道此行不妙。 她是了解拂尘子其人的,有人说他是个异类,是清流士族中的癫公,其实不完全客观,他的灵魂里,高低还掺着三分戾气。 所以在他侃侃而谈却不知所云了一个时辰后,成汉四皇子李阙终于坐不住。 “这位住持,本皇子见你仙姿玉质样貌出尘,想必一定道法高深,可否讲些大晋的道理玄学,而非这长生观如何洒扫庭除、清荡污垢的细节。” 拂尘子挥了一下手中的麈尾,轻笑道: “皇子若是听不懂玄理,贫道还略通一些拳脚。” 李阙因着前日在演武场吃了司马瞻的亏,此番再不敢轻举妄动。 但他仍表现出强烈地愤慨,具体就是调整了下坐姿。 …… 易禾之前知道拂尘子贫嘴,但没想到他能一口气贫两个时辰。 使臣们带来清谈论道的玄学家们,愣是一句嘴都没插上。 一则是怕司马瞻生气,二则是怕拂尘子的拳脚。 于是众人便恹恹地一直捱到午时。 拂尘子终于罢了谈,朝众人嬉笑道:“诸位长途跋涉至我大晋,不如在山中留下用个便饭吧。” 易禾见四国使臣不怎么热络,正要婉拒,司马瞻却先开了口。 “如此就有劳住持,我等在这长生观用个午膳再下山。” 客随主便,余人也不好意思再驳司马瞻的话。 …… 在圜堂内跪坐了半日的使臣和随从们一个个揉着膝盖相继起身。 随后去溷轩更衣的更衣,在院内活动筋骨的也开始来回踱步。 司马瞻悄悄问易禾:“本王记得今日长生观一行,没有留饭的旨意。” 易禾反问:“殿下既然知道,为何方才还执意要留下来。” 司马瞻未答这句,只说:“大人代本王同拂尘子知会一声,便说到底是使臣来访,让他收敛些,至于午膳,务必要按道观的规矩来。” 易禾一想,是了,他是不同拂尘子私下结交的。 虽不知这两人有何芥蒂,但显见着眼下是解不开了,便点头应下。 …… 不料拂尘子却一脸不可置信。 “让贫道侍应他们道膳?殿下确定吗?” 易禾叫他这么一问,又联想起他素日的做派,一时还真有些拿不准。 因问道:“那素日里住持都吃些什么?” 拂尘子伸出手指:“炙肉、鲜鱼、兔首……” 易禾忙将他的手按下去:“今日吃素食。” 拂尘子拉下脸:“那就只有萝卜芋头。” 易禾有些同情:“皇家道观也这么清苦吗?” “这是喂猪的。” …… 什么都没准备,就敢大言不惭地替陛下留客,还要替陛下招待使臣。 今日之后,看来她这个礼官算是做到头了。 一回想,这事基本上是殿下跟拂尘子俩人做的主,她都没插上嘴。 若是问罪,也先问他们的才是。 想开之后也无甚顾忌,反正别人能吃的,她就能吃。 …… 幸好长生观有几个厨艺颇精的道众,将从豚彘口中抠出来的萝卜芋头还有蘑菇芥菜,佐以五辛调味,勉强还能算得上是小鲜大烹了。 易禾见到几样菜蔬上案之后,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下来。 几国使臣颇给面子,席间不住称赞菜品可口。 易禾自入仕之后,便戒了五辛,因而只尝了几口髓饼和果脯。 席间,中书令秦怀讲了一个典故。 说他们赵国有一个士族,生就一张巨长无比的脸和阔大无比的嘴。 是以吃相十分难看。 有一日他去参加城中一名员外郎的葬礼,吊唁之后被家眷留在府中配飨。 员外郎家中富裕,又是喜丧,所以配飨十分丰盛。 可是同席的人却惊奇地发现,一道菜品上案,每人只尝了一箸,待再尝时却发现案上已经空空如也。 说到此处,秦怀问众人道:“诸位可知何故?” 李阙饮了口茶回说:“定是有人案边藏了兜囊,趁人不备时偷偷将菜拨到里头了。” 秦怀笑着摇了摇头:“非也。” “最后席间有人发现了端倪,正是这嘴大的士族所为。” 拂尘子问道:“菜藏哪儿了?” “藏在舌头底下了。” “哈哈哈哈……” “庖厨匆匆赶来问道,菜你吃便吃了,能不能把盘子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 拂尘子听罢,几次仰头大笑不止。 一边笑还一边不停地拍着膝盖。 易禾就坐在他身侧,忍不住偏过头去朝他翻了个白眼。 此时燕国中书监伯言也出言道:“借着秦大人这个故事,下官这里也有一桩趣闻。” 拂尘子豪放地将腿抬到蒲团上,大咧咧地道:“说来。” “从前有一个泼皮无赖,去了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依着最贵的十二道菜点了一个遍,但是他身无分文,最后却安然无恙地从酒楼离开,众位却道为何呀。” 在座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何解。 拂尘子悄声问易禾道:“你能猜得到吗?” 易禾装作没听见,一点不想理他。 伯言学着那泼皮的样子,叉着胳膊咂咂嘴。 “这是什么狗屁餐食,还不如老子在刑狱里的牢饭勘吃。” …… 众人都抿嘴不语,只有拂尘子还在笑。 笑到尽兴时,又开始拍膝盖。 易禾忍无可忍:“你笑便笑了,老拍膝盖干嘛?” 拂尘子揉揉眼角:“好笑嘛!” 易禾咬牙切齿:“那你能不能拍你自己的!” 第89章 他是为了贫道 拂尘子年少时就有这么个毛病,在学堂坐论或者外出饮宴,但凡遇到乐事就会笑得前仰后合,有时笑歪了还要往易禾身上拱。 推他几次也无甚用处。 众人见拂尘子没对这个笑话吃心,也开始跟着笑。 大伙儿笑了,他却突然冷了脸。 而后目光冷峻,两眼微眯,盯着伯言一眨不眨。 旁人只道他回过神来了,是以心中不悦。 但易禾知道,一旦这个神情出现在拂尘子脸上,必定有人要倒霉了。 最轻也是被赶出长生观。 她上次是领教过的。 因而她提前劝道:“你若因为口舌之争惹出事端,陛下面前必不能交代。” 拂尘子只是紧紧盯着伯言,并未答她的话。 易禾用胳膊怼他一下:“听见没有?” 拂尘子终于将目光收回,转到她脸上。 语气还是肃杀:“知道了,等他们出了长生观再宰了。” 易禾被他一噎,半晌没有话回他。 好端端一个道士,酒池肉林也就罢了,偏生戾气还这么重。 实在是不好,不好。 她朝他身边挪近了些,苦口婆心好言相劝:“不若你先将我宰了,再去追杀伯言,反正使臣出了意外,我也没脸再去御前。” 拂尘子低头看了看,语气随即软了下来:“你都这样了,我能说不行吗?” 易禾点头:“我信你。” “果真?” “嗯。” “那你还不把刀放下?” …… 易禾得意地笑了笑,笼好袖子将方才抵在他股上的短剑收了回来。 拂尘子偷偷将手伸过去,掌心在底下摊开。 “让贫道瞧一眼你的剑。” “待日后再有机会。” “我看着像是司马瞻那柄青璧。” “住持好眼光。” “青璧是他周岁时先皇所赠,如何在你手里,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易禾哪里知道这青璧的来历,早知如此贵重,昨日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接下。 可眼下也只能先应付拂尘子。 “住持此话何解?殿下风竹智慧,怎能用这二字比拟?” 拂尘子使劲点点头:“是,你冰雪聪明,他风竹智慧,你俩天造地设的一对。” 易禾无奈抚额,不欲再应他。 拂尘子已经向司马瞻投去恶狠狠地一瞥。 司马瞻垂头饮茶,低笑不语。 …… “你辜负了贫道这番真心便罢,为何还要去招惹司马瞻。” “他还是素笺一张,二十几岁连女郎都没见过几个,你就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你若觉得寂寞了,可以继续来祸祸贫道啊……” …… 众人早已罢了宴,此时已经行到山脚下。 拂尘子这一路上在她耳边絮絮不停。 幸而司马瞻顾着礼节,在前头一直陪着使臣闲谈引路。 否则这些话要被旁人听了,不知生出多少遐思来。 易禾住了步子,回头冲他行礼。 “住持请留步,本官还要去宫中禀事,日后再来拜访。” 拂尘子对她这套说辞毫不理会,只问道:“司马瞻也进宫吗?” 易禾点点头:“要的。” “那位大孝子和司马瞻,再加上你,你们仨人若是生了嫌隙,大孝子会先砍谁的脑袋?” 易禾乍一听这话,以为拂尘子担心陛下和殿下会刁难她,只当是他的好意,便悄悄说了声:“虽说和殿下一起面圣确实危险,但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好过两头作难了。” “你在说什么?” 拂尘子一头雾水:“贫道没说司马瞻要害你。” 易禾也一脸莫名其妙:“他想要我的命,整个大晋都知道。” 她虽然没亲耳听他说过。 但是她崴过的两只脚替她记着呢。 拂尘子仰天半晌,郑重道:“六年前他说的那番话,不是为着你父亲请旨让他去戍边,而是为了贫道。” 易禾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再说一……” “易大人。” 她木然转回头去,司马瞻正在不远处言笑晏晏地看着她。 “大人,使臣已经上了车,我们该回宫了。” 易禾点头:“好……下官这就来。” 她又看了眼拂尘子:“等我休沐时,再来找你问清楚。” …… 回城的一路上,易禾反复思量拂尘子的那句话。 谁人不知是易沣以性命相挟才迫使先帝应了司马瞻去戍边的请奏。 当时可去戍边的人在朝廷里随手就能抓出好几个。 正值壮年的司马靖,或者未受伤前的桓锏,再就是谢家那几个等着立军功瓜分政权的将军,都能去得。 偏生司马瞻还未及冠的年纪,又没有成家,就要不远千里去西地吃苦受罪,担着性命之忧和家国重任。 所以司马瞻恨她恨得情既可原啊。 可若说为了拂尘子,倒是想不出什么端倪。 …… 他们将使臣们送去馆驿,便要进宫面圣。 司马瞻来到她车驾前问询:“可否邀大人同乘?” 不知为何,自从听了拂尘子那句话,她对司马瞻稍稍放松的警惕性又回来了。 尽管他现在看起来眉目和善,彬彬有礼。 可她总担心这背后是否藏着什么惊天阴谋。 “大人?” 易禾只好亲自为他打帘:“殿下先请。” …… “大人仿佛和拂尘子重归于好了。” 车厢静谧,易禾连装作听不见都不能。 她看不懂司马瞻这个似笑非笑的神色,只能同他打机锋。 “本是同窗之谊,算不得重归于好,倒是殿下跟拂尘子好似有些不快。” “大人这次……可要想好了。” “什么?” 司马瞻却已经阖了双眼。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车轮辘辘,辗转着易禾心里那些陈年旧事。 …… 他二人到底来的不巧,司马策前去南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还未归殿。 娄中贵在殿内听到动静出来迎他们。 “陛下说了,若是殿下和大人早到,就先至御书房内稍等片刻。” 司马瞻点头,同易禾进了书房。 “好香。” 他一进房门就叹了一声。 随后看向易禾:“是返梅魂。” 娄中贵正在收拾御案,笑回道:“殿下好灵的鼻子,这返梅魂之前只在寝殿熏过,今日头一回在书房里供它,还是陛下临走时才让燃上的,殿下竟然都能闻出来。” 司马瞻笑笑:“以往书房内都熏些什么香?哦,本王也时常觉得伏案时该用些提神的香来,只是见识浅薄,不知该寻哪个?” 娄中贵停了手,揖手回话。 “陛下这房中常用的便是艾叶、白芷,多数时候是檀香。” 司马瞻道一声:“多谢中贵告知。” 片刻后,待殿内只剩他二人,他又轻声说了一句。 “本王以为大人身上的返梅魂是自己钟爱,不成想是沾染了皇兄殿内的。” 易禾不知如何答,陛下爱熏什么香那不是他自己的事么? “大人时常去皇兄寝殿内议事么?” 第90章 青璧 陛下此时恰好进得门来。 他疾步走向御案前,对他二人笑道:“平身。” 易禾先禀了自己的差事,将今日长生观一行给陛下详说了一番。 撇了拂尘子拿眼瞪伯言那段没提。 “李祎没给朕惹事就好。” 易禾垂首:“使臣们离观时,住持还每人送了一串朱砂流珠,说是他连夜加持过的。” 司马策蹙了蹙眉:“朱砂流珠?” 说罢随手抬起了衣袖,将腕上的流珠晃了晃:“可是这样的?” 司马瞻看了一眼:“皇兄,臣弟所见与之别无二致。” 司马策拉下脸来,干脆将珠子撸了,随手扔在案上。 “前月朕去请他一串流珠,他还给朕摆谱,说加持损耗他心神,到底坑了朕几锭黄金才换来的。” 易禾小心回道:“陛下容禀,流珠材质可能一样,但是加持的诚意却不能衡量。” “嗯,就你会说话。” 说罢又看向司马瞻:“对了,明日是不是就要同他们核定盟约了?” 易禾一看自己的任务完成,便躬身行了个礼准备退殿。 司马策适时喊了娄中贵进殿。 “方才只顾着说话,朕倒忘了,给二位设座赐茶。” 易禾一见陛下赐茶,便知是走不了了。 …… “今日御书房奉的有凉茶,你二人方才赶路,先喝了再复话。” 易禾见司马瞻已经端起茶盏来,也紧随其后。 就这么一个不小心,袖中的短剑溜了出来。 御书房中常年毡着毯子,这声音极是沉闷,但足以让房内的人都能听见。 易禾心里一惊,人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着了地。 她颤抖着声音:“陛下恕罪,微臣并非有意执剑上殿。” 司马策已经走下阶来,弯腰捡起了那枚短剑。 “是王弟的青璧。” 司马瞻也早已垂了头:“皇兄恕罪,此剑是王弟赠予大人的。” …… 易禾虽然官声不好,但大部分是被她这个断袖之名带累的。 对太常寺的差事,她向来勤谨履职治礼有方。 知道今日还要进宫面圣,午膳她连五辛菜都没敢用一口。 因为日常没有带兵刃在身上过,竟也忘了卸剑上殿这回事。 虽说她偶尔会气到陛下,但这种要命的错处却从未犯过。 陛下若连这都不恼的话,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回事?” 易禾就地叩首:“陛下容禀,是微臣……” “朕没问你。” …… 此时约莫是未时光景,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 易禾却觉得自己脖颈后淌了一连串的冷汗。 周遭安静了片刻,随后司马瞻也撩了衣摆跪地。 易禾见他一跪,就知陛下动了大怒。 殿下自上次紫金山重伤之后,陛下允他十天不用上朝应卯。 使臣来京的这几日,司马瞻每每入御书房会事,陛下都要免他的礼。 昨日他在演武场重创旧伤的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伤在左胸,揖礼已是不便,遑论稽首。 可现在,陛下却受了他的大礼。 …… “皇兄息怒,青璧是王弟赠与大人的,并未告知来历,入殿前臣弟也没有提醒大人。” “臣弟死罪。” 御书房内死一般地寂静。 司马策没动地方,一直盯着这位阶下之臣看了半天。 没有预料中的破口大骂。 只有一声长长地叹息,伴一句: “你有伤在身,先起来吧。” 司马瞻不应,又叩首:“请皇兄宽恕大人。” 司马策闻言,足尖在地上挪了寸许。 他居高临下看着司马瞻的脊背,半晌沉声道: “朕恕他死罪。” 司马瞻仍不应,只管跪地不起。 …… 易禾见不得此种情状,说起来殿下赐她短剑无错。 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一时犯浑,忘了宫规和官体,犯了御前大忌。 可司马瞻这样无声对抗,只会激怒陛下。 想到此处,她郑重叩首:“谢陛下隆恩。” 又对司马瞻道:“陛下已恕死罪,下官感激涕零,还望殿下成全。” …… 司马策就这样看着他二人,许久才对易禾挥了挥手。 “你先退下。” 易禾知道接下来的事大概自己不便知晓,只得惴惴不安地退了殿。 御书房内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王弟这是要逼朕了?” “臣弟不敢。” 司马策大喝一声:“好一个不敢,满口忠君不二,浑身抗旨不尊。” “皇兄言重了,臣弟只是想替易大人请罪,皇兄若不解气,重罚臣弟便是。” …… 司马策执起案上的茶盏,抬手掷向了墙脚。 青瓷碎地,叮当作响。 “你可知佩剑上殿是何罪?” “是无庸闻奏,当庭诛杀的死罪。” “何况这不是太极殿,这是无有殿中侍御的御书房。” 司马策一连怒斥,已然气到极限。 司马瞻这才略抬了抬头:“皇兄,易禾向来忠心侍君,今日只是有些错漏,皇兄难道真疑他弑君?” 司马策也冷笑说一声:“剑在他身上,朕不疑他,难道要疑王弟么?” “不,皇兄气得不是这桩,皇兄是气……” “住嘴!” “混账东西!” …… 司马瞻果真不再回话。 “那青璧是父皇多年爱物,你竟随意予人。” “若为这桩,是王弟考虑不周,请皇兄恕罪。” 司马策晓得,这已经是他在让步了。 他这个王弟,自小就是个执拗的性子,莫说敢驳他的话,就是父皇在世时,也没少吃他的脾气。 “罢了,你明知朕不会降罪,先起来回话。” 司马瞻这才道了声:“谢皇兄。” …… 司马策揉了揉额角,显然是有些倦怠。 “说正事,成汉的皇子李阙如此嚣张行事,盟约的事还与之定是不定?” 司马瞻也思忖了片刻。 “如今国库亏饷,不是起事的好时机。” “那便明日给他点难处瞧瞧便罢,朕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司马瞻揖手:“皇兄英明,只是臣弟还想试探一下。” 这番话说着,他抬起眼皮来看了司马策一眼。 司马策倏地笑了。 “那王弟就是势在必得了?可有几分把握?” “这倒不好说,之前和大启对阵时,臣弟也并无几分胜算。” “总好过坐以待毙,只要皇兄肯给机会,眼下无把握,便将它变成有把握就好了。” “那朕就拭目以待。” 第91章 你又发癫 这厢司马瞻刚退了殿,娄中贵便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 他先给司马策重新换了一壶茶,又将墙角碎掉的瓷盏收拾干净。 “这青龙盏本是四角齐全,可惜了了,余下的落了单。” 司马策苦笑一声,将新茶端了来喝。 入口有些烫了,搁在以前娄中贵少不了挨他一顿训斥。 这会儿他倒不想训人。 “娄黑子,你觉得王弟说的试探是何意?让朕给机会又是何意?” 娄中贵转回身,苦着一张脸。 “陛下,方才奴婢没在殿中啊……” 司马策笑了笑:“老东西,少跟朕来这一套。” …… 今日这场脾气发的,差不多算是把自己的老底交出去了。 既这么开的头,最后还是收了起来。 王弟原没有一国之君的重担在身上,尽可以随意些。 如今也未娶亲,掣肘什么的尚不存在。 可是自己跟他不一样,身为国君,大多时候不能失了章法。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跟王弟这么针锋相对。 悔之晚矣。 “陛下,该午歇了。” 司马策心中正烦闷:“不歇,自朕小的时候你就监督朕午歇,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怎么还没忘?” 娄中贵笑笑,只走近他身侧替他掌扇。 “陛下何须因为家事动怒。” 司马策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奴婢看来,只是家事,也不应同旁的扯上关系。” 家事就家事吧,反正王弟总不能来请他旨意,要迎个断袖入门。 朕是皇帝,有人才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只要朕想,任谁都要姓司马。 …… “陛下安睡,这返梅魂还燃么?” 司马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以后还是只在寝殿燃吧。” …… 这日余下的时间,使者们各自在馆驿休息,太常寺暂时没有紧要的事可做。 易禾在公房伏案睡了一会儿,再睁眼时,觉得周遭扑来丝丝凉风。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一看,是白青坐在她对面,正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托着腮打盹。 她想将他手中的扇子拿下来,白青一个激灵,人醒了。 “大人,还有小半个时辰咱们就下值了。” 太常寺寻常下值都早,夏日到申时末也就散了。 “倒不如晚些,天气太热。” 白青笑笑:“这话大人说出去,可少不了被注解。” 易禾一想,是了,但凡这话被御史台那群人听了,不一定又要传成什么悖论。 她只想赶路清凉,所以盼着晚回。 可那些家有双亲妻小的,却日日盼着休沐。 若人人说话只依着自己的一门心思,那旁人悟出来的意思就差远了。 …… 她起身端了茶给白青,又绕到案后洗了把脸。 两捧清水盖上去,终于清醒了些。 兴许是凉水冲开了她的神庭穴,兴许是她刚才梦中受了陆压道人点化。 一息之间,有些事她好像全都明白了。 拂尘子为何说司马瞻那句话是代他而说。 并非是他不甘心去西北,而是他痛恨自己骗了拂尘子。 恨到想除之而后快。 西北军开拔那日,正值父亲故去一年多,这个日子上再往前提三个月,李祎刚入了长生观出家。 这几个月里,司马瞻每天都巴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吧。 回京后他不与拂尘子相认,其中必定存了负气的原因。 气他一时冲动入了玄门,气他为了儿女私情弃了前程。 如此就说得通了。 …… “呵呵,呵呵……” 易禾想到这儿,站在原地不禁笑出声来。 白青叫她笑得有些瘆得慌,起身走向她,见她脸上还挂着水珠,忙扯了麻布递过去。 “大人?可是让梦魇住了?” “是啊,一把梦,魇了六年呢。” …… 这夜暑热尤甚,易禾沐浴完才理顺头发,又出了一身薄汗。 她出门时对在橙说:“我想寻个凉快的地方去坐一会儿,你困了就先睡下。” 在橙不解,还是点点头:“那公子不要走远,我去叫石赟备车。” 易禾摇头:“没得麻烦,都说不会走远,又何须劳顿车马。” 说罢也不等她去寻,自己带了把伞就踱出去。 …… 今夜应该不会落雨,因为天边就有满目的星光。 长生观也没有很凉快,只是她想寻个能让她心里平静的答案。 今日石阶处没有道童把守,她提着衣裾拾级而上。 人还没进圜堂,就见拂尘子在香案前打坐的背影。 身上穿的是一件海棠红的衫子,是他在俗家时就爱穿的颜色。 手上没了麈尾,也弃了道冠。 圜堂内灯火通明,她还未进门,影子已经拖出半个人远。 她慢了步子进去,在他旁侧的蒲团上坐了。 青烟徐徐,闻着心静。 …… “你是预备着我要来了。” 李祎盯着面前那几炷香线,只问:“你最怕黑,为何一人上山。” 易禾笑笑:“在你心里,我是身上有鬼的人,还怕什么黑。” …… “你膝下这个蒲团,还是当年你在我家进学时常用的。” 易禾突然就觉得眼睛有些酸。 “那我旁边那个呢?” “是贫道给旁人准备的。” …… “你怎么了?是这圜堂里的香太重,熏了眼睛?” 易禾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栓栓的。” 他这点口音在年少时,就被易禾调侃过多次。 每次学他栓栓,她总是难得笑一次。 李祎忆起了一些嶙嶙旧事,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便开始低声叹息。 “你会不会笑贫道执念困身,遁道妄行。” “不,我只会笑你还是那么爱哭……” …… “你还俗吧。” “你肯收贫道了吗?” “我是个断袖。” “巧了,贫道也是。” …… “道观清苦,不如你在俗家自在。” “回不去了。” “为何?” “贫道浆酒霍肉,杀人如麻,三清不会原谅我,李家也不会容我。” “你几时杀过人?” “太多了,你问的是哪天的几时?” “我从未见过。” “那就好。” “我只知道你有些功夫。” “不多,够用。” “能打得过殿下吗?” 李祎仰头想了片刻。 “司马瞻和贫道之间,还差着一百个有诚呢。” 易禾笑了:“你又发癫。” “有人笑便好。” 第92章 烹茶 香灰落下又燃起,燃起又落下,半根香快要燃尽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易禾揉了揉膝盖:“我得走了。” 她刚转回身,双眼就笼进一片阴影里。 待看清来人,忙后退两步,朝司马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当日多谢殿下赠伞,今日下官将它带来还给殿下。” 司马瞻没回话,也没回礼,径自去圜堂一角坐了。 他撩了衣袍,开始动手烧水煎茶。 …… “殿下烹的茶,贫道定要尝一尝。” 李祎摇摇晃晃从蒲团上起来,挽了易禾的胳膊一起。 “坐,还跟以前一样,擎等着就行。” 易禾赧然垂头,一别几年,这些插花煮茶的功夫,她仍是没学会一星半点。 只能随手抄了小案上的一本书,自顾看了起来。 “咳……” 李祎干咳了一声,好像有些不太适应眼下的气氛。 “今天在贫道这儿,你俩干脆把话说开吧。” 易禾眼珠没挪一下,倒是司马瞻一边侍弄茶炉,一边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有何可说?” “你六年前离京戍边时,在宣阳门说的那句啊……” “怎么了?” 李祎一把抢过司马瞻手中的茶饼,连同茶碾茶臼也一并挪到自己跟前来。 “那句话,不是你替贫道出气说的么?” “自作多情。” 司马瞻说完这句,起身寻了盆子去净手。 李祎转回头看他:“用你自己带的帕子擦。” 司马瞻倒是乖觉,虽然没带帕子,但确实没动李祎的东西。 只是坐下后,就开始将手朝他甩了几下。 李祎嗷嗷叫了几声,立时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脏了,贫道脏了……” …… 易禾终于从书里抬起头来,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些旧事,她好像真的记起来了。 只是当年的司马瞻不长这样,一整天下来嘴里也说不出几个字。 除了每次来学堂排场很大,但人看起来闷闷的,倒没什么特别。 同窗人人都称他的表字慕之。 是以,易禾一直觉得他只是朝中某个勋贵之子。 …… 有一回散学后,易禾和李祎在他院子里的树底下烤鹌鹑。 外皮烤得已经焦黑,可是揭开皮肉一看,里面还是血红血红的,凑近一闻,有些腥气。 易禾道:“火还是太小。” 李祎不敢声张,自己寻了大块麻木隔着,抱回来一堆干柴。 那时候正是三秋时节,天干物燥,一阵儿风引来,火势“腾”一声起来,直蹿了一米多高。 李祎有些慌:“别把房点了。” 易禾朝他院里打探一圈:“不会,你这院子里净得跟猫舔过似的,都能在上边擀馎饦了,略蹦个火星烧不到什么。” 李祎深以为然,当下把柴全堆了上去。 结果一堆柴燃了个七七八八,鹌鹑还是只熟了一层皮。 “哪儿不对呢?” 易禾一边举着那只糊鹌鹑,一边陷入沉思。 李祎见不得失败,又起身抱了更大的一堆柴过来。 新柴刚引着,一个小厮小跑来报信:“郎君,主君过来了。” 李祎吓得不知所措,想将树下的柴火踩灭,又嫌灰尘不敢下脚。 正急得转圈,易禾一把扯住他:“来不及了,我们去躲躲。” 两人兜兜转转,钻进了院内一口太平缸里。 幸而他俩都十分清癯,勉强还能挤上一挤。 易禾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果然听到一人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她小心探头瞧了瞧,对李祎道:“是慕之兄。” 李祎在缸里佝着身子本就难受,一听是他,作势就要爬出去。 易禾一把将他拉下来。 “你爹在后头呢。” …… 那日幸亏司马瞻机敏,他听见门房有人喊主君,立马蹲下来,执起树下那只鹌鹑继续烤。 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故意将衣摆凑到火堆上。 不久便闻到一股儿焦糊味。 李祎那个当夫子的爹一进门就大骂:“兔崽子又在……” 待他看清地上的几搓翎羽,又开始哀嚎:“老夫的鸟,老夫的鸟啊……” 哭完见司马瞻的衣裳已经被烧到及腰,也顾不上他的糊鸟了,赶紧将他围住,手忙脚乱地将他的衣服脱了。 “可烧到哪儿了?” 司马瞻红着一张脸摇摇头:“不妨事。” “您的鸟呢?” 李夫子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作,只擦了擦眼泪,心痛道:“罢了,慕之没事就好,随我来换件衣裳吧。” …… “奇怪,你爹怎么对他这么和善?” 易禾没记错的话,夫子平日对他们甚至严厉,碍着都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有时候不好总打戒尺,只好全打在李祎手上,然后让弟子们看着。 李祎生不逢时,被他祖父当鸡儆了两年之后,又被他爹接上了。 据他所说,他的一身移形换影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李祎在缸里直了直身子:“你是不是傻?当然是因为他……听话。” “那你爹的鸟又是怎么回事?” 李祎挠挠头:“我不知道,我今日看檐下停着一只鸟,以为是只鹌鹑,就用网子扣了……” “你挨揍一点都不多,照我看,方才我们烤的不是鹌鹑,是你爹豢养的肥遗。” “肥遗是什么?” “听说是一种上古的鸟,长得有些像鹌鹑。” …… 待司马瞻换好衣裳再回来,李祎朝他行了个大礼。 “多谢你。” 司马瞻难得说了三个字:“没谢。” “你果真没烧到?” 司马瞻咬着牙,连摇三次头:“没有。” “我看看……” 李祎说罢就要掀他的后衣摆,司马瞻躲不及他,只好弯腰抓了一把树下的柴火灰,一把扬了过去。 李祎就像方才这般,嗷嗷地跳了起来,嘴里一直说:“脏了,我脏了……” 随后一溜烟跑进了房中。 易禾对司马瞻道:“这下没半个时辰他是出不来了,慕之兄,我先告辞。” 司马瞻没说话,只给她还了个礼。 随后跟在她身后出了李祎的院子。 易禾坐上车,偷偷揭了帘子来看,只见司马瞻一手揉着屁股,歪歪扭扭地上了车。 当下不仅佩服,旁人为朋友两肋插刀,此人为朋友两股被烧。 日后一定可交。 第93章 冰释前嫌 说起来,易禾跟司马瞻只能算半路同窗。 还是不怎么相熟的。 倒是李祎和他委实不该走到这地步。 现在看他俩冰释前嫌,易禾也觉得欣慰。 李祎将茶煎得了,一人一盏倒上。 见他们都默不作声,还是先开了口。 “你俩一个三品大员,一个亲王之尊,不好为了一句戏言闹得心存芥蒂吧。” 易禾不敢应他。 是不是戏言,只有司马瞻说了才算。 …… 只是司马瞻看起来还有些郁结,是以说话就夹枪带棒。 “亲王之尊只是因为生在皇室,若论本事,远不如住持大。” 李祎呷一口茶,咂咂嘴:“我与殿下多年不见,不想殿下不但带兵的本事见长,连嘴皮子上的功夫也精进了。” 他瞧了一眼司马瞻,顺手拿起几颗栗子,挨在炉边一个个排好。 易禾见他俩唇枪舌战,乐得看热闹。 若说吵架,李祎还没输过,这人天生带了一句话就能让人闭嘴的本事。 …… 不过司马瞻确实比读书时精益了许多。 “住持谦虚了,谁能有这般年纪就奉做长生观住持的气候。” 李祎闻言,臊了臊眉毛。 “殿下以弱胜强,勇冠三军。” “住持道法纯青,无欲则刚。” 李祎低头咂摸了一回,感觉司马瞻在骂他。 “你读书时笨嘴拙舌故作深沉。” “你读书时爬墙上树偷瓜摸枣。” “你怕鸡。” “你怕虫。” “你怕所有长尖喙的家禽。” “你怕所有身软带刺的虫。” 李祎又喝一口茶。 “你皇叔怎么死的?” 司马瞻果然闭了嘴。 …… 易禾听到这句的时候,莫名有些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感觉。 像是心中早有一个答案,只待呼之欲出。 就是不知道为何李祎却能一语中的。 怼得司马瞻连喝了三口水还没遮住面上的窘迫。 …… 既然他俩都不说话,易禾起了个话头。 “殿下回京当日,在中门处可是认出了下官?” “大人风姿,不减当年。” “不及殿下半分。” “四世三公,不辱门楣。” “不及殿下半分。” “你少年时骨瘦形销,穿官衣时革带移孔。” 易禾愣住,他这是要把气撒我头上啊。 “你上学时温良谦恭,出将后原形毕露。” 司马瞻也愣住,如何能甘心被人连下两局。 他也呷口茶,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谴我戍边的奏疏,到底是谁写的?” 易禾立马闭了嘴。 …… 她犹记得荀数自缢之后,司马瞻曾暗示过她一回。 “谎奏圣听者可夷三族,行枭菹。” 现在想来,那日司马瞻就在敲打她了。 易禾虽不知道这件事司马瞻如何知晓,但当年易沣那一道又一道的死谏奏疏,确实都是她代笔的。 弥留之际的人连意识都涣散,如何还能提笔上疏? 先帝如何不会怀疑呢? 易禾只不过是依了父亲的心愿,又仿了他的笔迹,自己措辞润色,之后才递到御前。 此举虽然不算谎奏,可若要论起来,还论个屁…… 死罪死罪,还是死罪。 …… “你们司马氏的人,个个都是天纵英才啊。” 李祎打破了沉默,话说得有些叹惋之意。 没错,至少先帝是做了两手准备的。 为保太子没有后顾之忧地登基,他咬了牙将司马瞻送去西北戍边。 若天子不仁,日后仍要赶尽杀绝。 那司马瞻也可持人长短,不至于坐以待毙。 “三公上死谏让皇子戍边,结果却是他人代笔,这话若是传出去,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易禾无声咽了咽口水,是啊,一旦有人说这是陛下发纵指使,容不得胞弟,陛下百口莫辩。 真到那时,大晋就要变天了。 …… 李祎见他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幸灾乐祸,连说话的语气都开始高亢。 “罢了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你二人一个欺君,诶,一个灭祖,论起来都是死罪,如今只能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了,谁也别嫌弃谁。” “闭嘴!” 易禾和司马瞻同时出声,对着李祎怒目而视。 李祎面带委屈:“关我什么事?这些不都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 …… 司马瞻不经意地抚了抚袖口,轻描淡写地迎了他一句。 “你真以为自己当了道士,就冰清玉洁纤尘不染了?” 李祎立时将手中的茶盏搁下,顺便挺了挺腰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司马瞻指了指易禾:“父皇还未殡天时,直言易沣之子日后可入中书,如何去了太常寺?” 易禾虽不知缘由,但太常寺的苦她吃了太多了。 若是入了中书,还用每月往皇陵跑一趟? 还能被御史台那帮老臣指着鼻子揭短? 最差也能在致仕之前,自己取而代之啊。 想到这儿,她晃了晃肩膀起身,顺便也将袖子挽了挽。 留给李祎解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耐心有限。 李祎闻听此言,两眼开始在他二人身上不停逡巡。 最后梗着脖子辩了一句:“入中书还是太常寺,不是太极殿那位大孝子说了算吗?” “皇兄虽说了算,可若有人同他做交易呢?” “我一个道士,有何用处?” “备不住有人眼神不济,弃贤用废。” 李祎拿手指他:“你敢置喙陛下?” “果是庸才,我明明在夸易之。” …… 易禾忘了后面怎么回事,总之他俩去院子里打架了。 打了大半个时辰,难舍难分。 最后俩人都歇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 “你这清极鞭妙啊,脱手还能回掷,尤其是这鞭柄,十分趁手。” “原本坏了一回,寻了南大街的一个工匠重新镶上的。” “南大街哪个工匠,我的拂尘柄也坏了。” “不知,是手下替我寻的。” “你再问问,回头给我个地址。” …… “你这些年的德行,是怎么当上住持的?” “很简单,我师父死的早,我就当上了。” “你师父又是怎么死的?” “被我气死的啊……” 第94章 腿疾 这趟长生观果然没白来。 至少易禾心里的很多疑惑算是解开了大半。 原来司马瞻当年如此恨她,是因为知道她代笔上疏的事。 约莫着是里头那几句“亲王乱政,国势必危”刺痛了他。 她也不想啊,是父亲为了催先帝早做决定,定要让她写得这般诛心。 就这么个当口,再算上李祎身上那笔账,这才让司马瞻离京前放了那句狠话。 唉。 她还妄想取日后取御史而代之,原来未入仕前就遇到了送命题。 …… 今晚他们聊的事不少,但大多不能示人。 至少司马瞻怕尖喙这件事,万万不能传出去。 若是两军对阵时,人家扔下几只家鸡老鸹来,这仗怎么打怎么赢。 还有肃王府里惨死的那只斗鸡,想必生前也是鸡中的常胜将军。 临死前还吓坏了大晋的常胜将军。 虽死犹荣。 …… 下山的一路上,她也忘了上下官体,大咧咧走在前头。 不知为何,心结虽然解开了,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司马瞻。 天杀的李祎,出门时说好要送送他们。 结果就是送出圜堂门。 “易大人。” 易禾心里咯噔一声,就知道司马瞻没这么容易放过她。 她慢慢转身、回头、堆上一脸假笑。 司马瞻正在她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拈着那把清极鞭。 还朝她扯着嘴角直笑。 完了。 听裴行说,殿下的这把清极鞭一旦着了皮肉,取人性命就是一鞭子的事。 若甩出第二鞭,就算殿下失手。 她抖索着声音问:“殿下有何吩咐?” …… 司马瞻将手伸进衣襟里掏了几下,最后掏出一把烤栗子来。 “拿着。” 易禾被他一催,这才缓过神来,小心伸出手去。 “啊!” 她突然懂了,司马瞻不是想用鞭子抽死她。 是想用烤栗子烫死她。 “这么烫,殿下是怎么揣进怀里的?” “凉了不好吃。” …… 易禾在掌心里来回倒着那几颗栗子。 突然倒出个想法来:“殿下也没用晚膳吧?” 既然知道她来长生观不敢用膳,那他自己肯定也没用。 李祎的这些破规矩,怕是没有几个人不了解。 司马瞻笑笑:“所以才让你剥了给本王吃。” 易禾:我……定要自己全吃了。 …… 是夜月色如水,破凉山上一如既往地寂静。 连蝉鸣也不闻几声。 只是路不好走。 司马瞻早就命她走在自己后头。 即便如此,易禾还是被路边突然蹦出来的蛤蟆吓了一跳。 脚下一滑,险些惊呼出声。 司马瞻眼疾手快,一扬鞭将那蛤蟆抽了个稀碎。 …… 易禾伏在地上直呼痛。 “殿下,你应该先接着我的。” 司马瞻满脸歉意:“本王一贯先清敌再顾己,这次忘了。” …… 第二日,易禾忍着痛去上朝。 幸好官袍宽松,她腿上些许一瘸一拐,倒是没被御史们发觉。 否则当庭劾她一个殿前失仪已是最轻的。 下朝之后,陛下宣她进御书房议事。 她自觉这几日没惹什么祸,所以也不太明白陛下为什么又不高兴。 …… “你这腿怎么了?” 司马策待她一进门,劈头就问了这么一句。 哦,易禾一拍脑门,原来是为了这桩。 她老老实实回话:“陛下明察,如今四国使者在京,微臣日日循规蹈矩,再未去过南风馆。” 司马策听她说完,非但没释怀,眉头越发皱得紧了。 “易卿何出此言?” “啊?” 她抬头看向御案前,陛下脸上正挂着一丝绵长又暧昧的笑。 夭寿了。 她刚才到底在说什么啊? 陛下只是问你的腿疾,你为何要提南风馆啊! 你这样难免让陛下那样想你啊。 一个“腿”字,怎么就让你联想到这样那样的事啊? …… 易禾干脆把头埋在地上,决定待脸上的火下去之后再起身。 “起来吧。” “别给朕装死。” “传朕旨意,太常卿御前失仪,罚俸……” 易禾一骨碌从地上竖起来,还不忘扶了扶帽檐,理了理官服。 失仪?那不能够。 …… “易卿虽未成家,懂得却不少。” 易禾头上开始冒汗。 “陛下上回还说,微臣年纪不小了,有些事还不明白。” 司马策忍笑又问: “易卿的意思是,你这阵子学明白了?” 易禾额上开始冒汗。 “微臣不敢。” 司马策走下阶来到她身前,弯下腰去,又抬起头来,定要将她的神色看清楚。 易禾虽垂着头,此时颇觉尴尬地闭了闭眼。 “陛下,要不还是罚俸吧。” …… “近日使臣进京,易卿多有劳累,瞧着人又清减了。” 易禾心里松缓了一下,忙回:“谢陛下,臣不累。” “既然不累,就再答朕几个问题可否?” 易禾只能点头,她也没有拒绝的底气啊。 “这么多年朕都不知,易卿心悦什么样的男子?” 又是这话。 这些年,她不知被这样的话问了多少遍。 也只好将那句回了无数遍的八字答案奉上。 “回陛下,自然是英武不凡、样貌可人的。” 司马策立马镌了镌衣领,走开她几步远。 “朕这样的?” 易禾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微臣……微臣不敢亵渎陛下。” “朕害怕。” “……” 害怕您就别召我入御书房伴驾啊。 第95章 死不足惜 易禾不知道陛下笑个什么意思。 只是庆幸他这回没有癫得太久。 “是朕在一本书里看到,若对断袖以此试探,可知真假。” “是谁给陛下找来的这种混账书?” “忘了。” “微臣也想看看。” 司马策被问住,半晌答:“你是不是忘了君臣之仪?” …… 君臣之仪她自然不敢忘,只是这话在陛下口中说出来,就有十分的荒唐。 “你过来。” 司马策在案前朝她招了招手,易禾疾步上前。 就知道陛下召她,不是来跟她插科打诨的。 “朕想将你手下的白青挪个地方。” 易禾笑笑,上次太常寺走水,水火律令后来写了一封奏疏呈报到御前。 她那日特意交代了要将白青的功劳记上一笔。 看来这一笔也记在了陛下心里。 “陛下欲遣他去何处?” “易卿可替朕参详一番。” 司马策说完,将手伸去案边。 陛下案上一直放着一幅六国边防图,奏疏批完了的时候,他就会看看这张图。 奏疏批也批不完的时候,他还是会看看这张图。 然后再重新埋头政事。 此刻,他揭了这地图,从底下摸出一张小册来。 易禾低头一看,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从大司农到籍田、太仓二令,再往后是钟渊、范轶、荀数、谢聃…… 上上下下约有几十人。 这些名字无一例外都被陛下用朱笔圈了起来。 后面还缀着几个,尚未画名。 司马策见易禾看着这份小册神色有变,忙将它抽回来瞧了一眼。 随后又慌张地用衣袖将它压在案上。 “朕拿错了。” 他正要揭开地图的另一角,易禾伸出手将它盖住。 “陛下,微臣不想看另一册。” 司马策闭了闭眼,面上有些颓然:“朕真的拿错了。” 易禾也真的不想看那册对的,她现在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石赟他怎么了?陛下为何想要杀他?” …… 易禾知道,这句话问出来才叫罔顾君臣之仪。 可是陛下却没问她的不是。 反而执起朱笔,将笔尖对上石赟的名字。 “既然易卿都看见了,朕……” 易禾两步绕到案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袖子。 司马策只微微看了她一眼,将袖子甩了甩,又重新提了笔。 易禾直接抓了他的手腕。 司马策偏头瞧她:“易卿,朕提醒你,这是大逆之罪。” …… “求陛下饶他一命。” 易禾没有松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攀上去,抓得更紧。 司马策被她一晃,眼睁睁看着一滴朱墨化在了石赟的名字上。 他叹口气:“你先松开朕。”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易禾仍旧扒着他的手:“求陛下开恩。” 她知道,只要这支朱笔画上去,石赟必死无疑。 …… “若朕定要他死呢?” “微臣也冒死上谏,望陛下成全。” “好,确是朕的好臣工。” 她果然惹恼了陛下。 司马策伸出手,将易禾官帽上的垂緌一把扯下。 又极其粗鲁的将她唯一的一枝束发簪子拔下掷地。 一头乌油油的青丝倾泻而下。 司马策直勾勾看着她,久立不言。 易禾心如擂鼓,她从未想到陛下的怒意发作的如此之快。 卸冠脱簪对一个礼官来说是奇耻大辱。 若非下一步就被下狱,万万不会遭此对待。 她眼里噙着泪,忙松了手欲行大礼。 司马策却不给她求饶的机会,一把攥了她的手腕,拽了人就往书房后头的内间走去。 …… 御书房的内室易禾虽未去过,但也知道那里有案有榻,有香有茶,是陛下午歇或者小憩的地方。 是以她心中十分惶恐。 短短十几步路,脑中已是百转千回。 陛下若非也是个断袖,那就是堪破了她的身份。 无论哪一条败露,莫说要救石赟,恐怕自己也没命再出来。 …… “陛下……” “陛下,微臣知罪……” “迟了,朕给过你赎罪的机会了。” 司马策不理她,冷着脸将她拽进内室。 顺便将门狠狠地踢上。 易禾想抽回自己的手臂,挣扎了几下,却被箍得更紧。 “微臣真的知罪……” …… 司马策如何看不出她怕了。 往日十回有九回她都要在殿上和御书房请罪,回回口称微臣死罪。 却从未见她真正怕过一回。 如今这人倚珠帘盈盈垂睫的一幕,才像是真的怕了。 “你何罪之有?” “微臣冒犯圣体,罪不容诛。” 司马策闻言却笑了。 “冒犯圣体……” “你我同为男子,何谓冒犯?” 易禾垂着头,已经隐隐嗅到陛下身上的奇楠沉香。 她甚至觉得鼻尖快要贴上陛下胸前的龙身玄纹上。 待要后退,下一瞬就被擒住了下颌。 司马策轻轻摩挲着她的两颊,嗓子像是被熏坏了似的暗哑。 “这才叫冒犯。” …… 易禾被迫抬着头,只能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陛下……” 这声陛下呼完,一串眼泪滑到腮边。 司马策好似有些烦躁,伸手将那滴泪抹了。 “给朕憋回去。” “方才不是敢以死上谏吗?现在怕了?” 易禾悔不当初,她早就知道陛下脾性怪异,喜怒无常。 一开始就不该逼迫。 她以为的那点君臣之谊,在九五之尊的威严下,根本就不够看。 当初但凡多叩几个头,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陛下……若不解气,微臣愿用这条命,换石赟一命……” 这话说罢,她觉得钳制在她下颌的力道突然松开了。 刚要喘口气,蓦地又被扼住了颈子。 “陛下……是要掐死微臣吗?” “死不足惜。” 司马策这样说着,不自觉地将手松了下来。 他忘了自己刚才用了几许的力道,只觉得她的脖子过于纤长秀颀,稍稍用力就会捏碎。 “你有没有良心,朕屡屡为你……为你加官进爵,你现在却说要拿你的命换别人的。” 易禾咳了一口,深觉这话说得刺耳。 听起来好像他们是做了什么交易一样 还是见不得人的那种。 “陛下若觉得微臣难堪大用,削官罢职,贬为庶民,臣绝无怨言。” 司马瞻眼中怒意更盛。 “你果然知道如何激怒朕。” “陛下刚才说了,微臣死不足惜。” 第96章 羊入虎口 司马策眼底确实装了两簇焰火,此刻灼得易禾连发丝都觉得滚烫。 她担心陛下震怒之下做出格的事,试探着要把他的手拿开。 然而这个举动,让她的手也一并失去了自由。 司马策一手制住她性命的咽喉,一手执着她的腕子。 “朕的爱卿,又不怕冒犯朕了?” 易禾晓得,自己现在浑身都是掣肘,此番败局已定。 …… 门外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莲步款款,环佩叮当,是陛下的哪个妃嫔来了。 易禾抬手指了指身后,示意司马策有人进殿。 正好来人轻唤了一声: “陛……” “出去。” 司马策言简意赅抛出两个字,周遭沉默了片刻,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臣妾给陛下奉了安神汤,陛下忙完……政事,别忘记喝,臣妾告退。” …… 待外头一丝声音也无,易禾反倒比之前更惊惶。 没记错的话,她的冠和簪都滚在御书房内的地毯上。 她的人却跟陛下在内室里闭门不出。 淑妃娘娘看到此番情景,稍一遐想,定会生出不得了的误会。 内室中烛光昏黄暗沉,一个灯花“啵”地爆出来,这动静叫司马策回了回神。 随即将覆在她颈上的手移了。 “朕在你来之前就退了宫人,所以淑妃才能进殿……” 司马策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他只知道,此时不得不说这么一句。 易禾抚了抚自己的脖子,轻声回:“那此番误会就更大了……” “是何误会?” 易禾一噎,不知道如何回他。 今日陛下的问题太多,一个个都是要命的,她不能答,也不敢答。 …… “你既非亲王署官,几番去往晋王府昼夜不出,不怕误会?” “你?夤夜徒步去往破凉山探望故人,不怕误会?” “只是稍晚些在御书房与朕议事,如何有误会?” 司马策连连询问,步步紧逼。 易禾后腰直撞到了御案上,再无处可退。 案上的紫檀笔挂被外力一震,悬着的几支毛笔摇摇相撞,即有润如珠玉之声。 “微臣……微臣去往这二处,并未脱簪散发,且都有旁人在场,自然没有误会……” “如此。” 司马策将手撑在她腰间两侧,易禾遂成画地为牢之势。 内间里的御案不比书房内的做工厚重,又承着陛下双臂的气力,这会儿案上的砚台墨碟香炉皆有些微微颤动。 这声音听着就让人不安,仿佛下一瞬就能看见它们忽然坠地的场面。 …… 还有这个姿势实在……难以描述…… 她依着桌沿偷偷滑下,瞅准了司马策臂下的空隙,作势就要钻出去。 不料对面的人早有防备,只将手轻轻一提,她被掐了腰重归原位。 司马策垂头在她耳侧,沉声道: “这是朕的御书房,只要朕不下令,一只蚂蚁都不能跑出去,爱卿此举,是不是太小看朕了……” “微臣不敢……” “不如朕再将淑妃召来进殿,让她看看你我二人在此处衣衫凌乱相偎而立的场面,你说她会不会误会?” 他好像也不急着回应,又将头缓缓低下去,埋在她的颈窝里。 陛下略有些紊乱的气息扑在她颈间,烫得她忙侧了身子,离他一尺之遥。 “陛下国体贵重,没有衣衫不整,但此时夜深,微臣不宜在此搅扰圣驾,还请陛下允微臣退殿。” 司马策眸色如水,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地笑。 “爱卿还是没改掉说话抓不住重点的习惯……不过,既然你嫌朕穿戴得齐整……” 易禾忙摇头:“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迟了。”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覆在腰间的玉带上,只闻“咔嗒”一声,司马策长臂一展,将手中解下来的玉带掷在地上。 动作娴熟无痕,甚至连眼神都一直落在易禾脸上,没有瞧别处一下。 …… 易禾心如死灰,她虽然穿得好好的,但九五之尊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此事不知何解。 司马策倾了身子靠过来,易禾骇得不敢睁眼。 “陛下,你喝醉了。” 司马策没有抬头,只闻着她的发丝喃喃。 “朕没有喝醉……” “朕也并非不能做个断袖……” 易禾壮着胆子一把想将他推开。 没有成功。 她整个人被圈死在司马策身上,借不来许多力。 司马策抬头看她,眼里有些散碎的迷乱。 “不知天高地厚。” …… “微臣以为,陛下是个明君……” 易禾拼着死罪,决定要替他清醒一下昏聩的心志。 她有些怀疑陛下的安神汤里,是不是被人放了xx药。 否则的话如何真的弃了君臣之仪而不顾。 司马策不以为意,执起她的一缕发丝缠在指间把玩。 随后悠悠开口: “朕不想做明君了,朕今日就想做个昏君。” 易禾无语凝噎。 “陛下想做昏君,微臣却不想做邪佞。” “抗旨不尊即为邪,大逆不道则为佞,爱卿早就是邪佞之臣了。” …… 易禾郑重了神色,向他抱了个礼。 “微臣今日是来和陛下商议白青调任一事的……” “嗯,爱卿不提朕倒忘了,你觉得该将他调往何处。” 易禾正在思忖,不妨身上忽然一轻。 待她回神时,已经被司马策执了腰坐于御案之上。 司马策伸手揉了揉后颈:“朕的脖子不舒服,这个高度议事刚合适。” …… “陛下,这里是御书房,是陛下拓土开疆图谋大业的地方……” 司马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烦。 “你话怎么这样多?” 说罢眼神朝房内扫视了一周,点头道:“不过,爱卿这话说得也没错。” “那陛下先让微臣下来吧……” “下来去哪里,朕的榻容不下两个人……” 司马策的眼神已经化作一滩水,易禾就算再傻,也能看出他存了什么心思。 可她能看破是一回事,能不能化解又是另外一回事。 …… “陛下,晋王殿下求见。” 娄中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中气十足。 一定是陛下的气息太过扰人耳目,易禾竟没听见一丝动静。 司马策平息良久,对外面回:“就说朕睡了。” “奴婢正是这么说的,可殿下说事出紧急。” 司马策握了拳,使劲砸在桌案上。 “陛下,微臣怎么办,若被殿下发现……” 易禾只顾着慌张,完全没注意陛下的神色。 司马策眸色转黯,一扬手拂了案上的一概物伸,顺势将她压在身下。 易禾动弹不得,只急问:“陛下,放开,陛下,你要做什么?” 司马策一字一顿: “如卿所言,拓土开疆、图谋大业……” 第97章 性命攸关 易禾见案上还有一枚玉螭砚台,吃力地将手伸过去。 就算陛下治她一个弑君之罪,她也要先逃过这一劫。 可惜司马策快她一步,将那砚台随手挥到地上去。 “陛下不如杀了微臣。” 易禾咬牙说出来这句。 实在是她手边连根木簪都没有。 否则抵在颈上以死明志,也比现在口空起誓要来得有效。 司马策阖了阖眼,微微叹息一声。 再睁开时已经满目清朗,他直起身,朝她伸出手去。 易禾没躲及,被他一把扯了起来。 “朕险些以为,你要跟朕坦白了……” 这话说到半截,忽而转了话头:“既然横竖都是死罪,你为何要拒绝朕?” 易禾没琢磨明白这句话,她现在脑中混沌一片,什么都琢磨不出来。 “微臣不知,只知石赟何辜。” 司马策笑笑没有说话,又扯了她的袖子,拉着她疾步走到门后。 这里立着一面照衣大镜,是陛下整理仪容所用。 此时里面却映着易禾的身影。 玄色衣袍,青丝如瀑,隔着烛光,纱衣里面是纤腰一束。 铜镜模糊,又是夜里,照不清她唇红齿白,色如桃花。 “你自己看看你这个样子……” “你府中的随侍若非家生或死士,任谁看到你这副模样,大晋的朝堂,你就别想呆了。” 易禾仿佛有些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只是明白这个用意之前,她想到了另一桩事。 一桩性命攸关的大事。 还未及问,司马策已经理好了龙袍:“你先在此稍待,朕马上回来。” …… 司马策出去后,易禾烦躁地扯了一把头发,今晚的事千头万绪,眼下一时是理不清了。 她开始在房内徘徊,想要找个趁手的物件。 万一司马策再发昏,必得让他吃点苦头。 这是第一桩要紧的。 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易禾赶忙藏到角落。 一只手从门外伸出来,将她的官帽和玉簪搁在地上,然后又悄悄将门掩了。 透过那片茱萸色的衣角,易禾知道是娄中贵的手笔。 无有闲暇容她多想,她忙将头发束好,又将官帽端正戴了。 对着大镜扯平了官衣上的褶子,又小心地将几根碎发塞进笼冠里。 而后束手立于案旁,仍像每次面圣时一个样。 …… 司马策果真很快回了。 只是神色阴沉,有些不悦。 “燕国的使臣一行,方才提前偷偷溜走两个,不知有何祸心,明日还要再看。” 这事易禾插不上手,只能答:“是。” 房内一时无声,司马策扫了扫案上被易禾收拾好的文房。 有些无力地抹了抹额头。 “石赟未必可靠。” 易禾揖礼:“总比微臣连个侍从都没有要强些。” “朕再重新为你寻几个人。” “陛下的人每天轮番往微臣府邸跑八趟……还要寻?” 司马策哽住,小声骂了句:一群废物。 …… 易禾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陛下一蹙眉骂人,帝王的威压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她固然对此生畏,但远没有方才他眸中欲念丛生看起来可怕。 “朕答应你。” 易禾忙行了跪礼:“谢陛下。” 她起来后决定不再请旨,便引身退了。 只差一步就迈出房门。 “站住。” 易禾只好远远地停了步子,再行礼。 “今日是朕……” “今日陛下喝醉了,微臣也不记得,微臣告退。” …… 易禾出了御书房,疾步走在宫道上。 此间起了一阵风,她扶了官帽小跑,一口气跑到中门处。 石赟见她气喘吁吁,上前迎了几步。 “大人如何这般惊惶?” 易禾看到他好端端立在她面前,不由笑出声来。 “让你见笑,本、本官怕黑……” 石赟却没有笑,反倒认真问了一句:“那下次大人深夜面圣,可否请陛下寻个内侍送送大人?” “好,多谢你。” …… 车轮辘辘碾在天青石上,石赟还是不太习惯与她同乘。 她今日也并没有邀他。 这个时节,倏然让她想起了几年前的光景。 那日陛下在含章殿设宴,太常寺卿年迈,让她代为百官敬酒。 彼时她乃五品太祝,与少卿和赞礼郎一同侍宴。 那日饮的是桑落酒,她粗略算过,至少饮了整整十二盏。 只因太常卿下个月就要致仕,而宴前他招了易禾去了他的公房。 “今日是本官最后一次参加宫宴,也算是给老夫几十年的仕途一个交代,若易大人能代老夫圆满此局,老夫定向陛下力荐你接管太常。” 一个三品要职,对满朝无一朋党的易禾来说,效用不言而喻。 是以她那晚颇为卖力,直喝到脚下无根,浮行无力。 偏偏陛下点了她的名去御前侍宴。 她在袖中猛掐了几把大腿根,这才稳稳当当地替陛下斟好了酒。 司马策趁她附身倒酒时,在她耳侧低语:“柳大人前些日子给朕递了奏疏,连同大中正一起,举荐少卿掌管太常寺。” 易禾蓦地一愣,随后应道:“是,陛下。” “你身为……小小太祝,这些酒喝下去,至少三日身子不适,衙门的事你一旦应付不得,就别想着再往上走了。” 易禾强忍住眼泪,依旧垂首:“谢陛下关怀。” “你先去偏殿,这里用不到你。” 偏殿里,范轶正在里头候着,见是她来,颇吃了一惊。 随后笑道:“往日陛下应付不迭那些臣工们敬酒,就会来此处来避一会儿喝口茶。既然今日大人来了,合该这茶有了着落,大人您就在这儿安稳地喝上一盏,稍作歇息。” 范轶这番话说得熨帖,让她无法拒绝,一仰头将一盏热茶灌进了喉咙里。 …… 而今,范轶没了。 陛下也不再体贴。 她今夜在御书房受尽夹磨和屈辱,未必比范轶强到哪里去。 车子驶出禁苑,易禾将头埋进袖中,无声哭了一路。 趁着车子进朱雀街前,她已经将眼泪拭干。 今夜有些月色,她担心下车时,被石赟看见面上的泪痕。 陛下方才虽然昏聩,有句话却说得极对。 一旦被人堪破了身份,大晋的朝堂,她就别想混了。 第98章 两个消息 司马策在寝殿一夜未眠。 娄中贵进来一回,就听陛下在榻上自言自语。 “朕怕她受欺负,给她升了太常……” 娄中贵小声接了一句:“人家本是三公之质,入了太常其实算吃亏了。” 司马策白了他一眼。 娄中贵又进来一回,陛下还在榻上自言自语。 “她宁可砸死朕,也不跟朕说句实话……” 娄中贵又接了一句:“晋王殿下已经将那几个逃跑的燕国使臣抓回来了。” 司马策忽然起身。 “娄黑子,朕问你,朕……有一个故人,他看上一个……男子,可他家中已有妻妾,这男子断不能从,如何是好?” 娄中贵一懵,随即摇摇头:“奴婢愚钝,这听着就不像是阳间的事儿。” 说罢将他又掀回榻上:“陛下,别想了,譬如这晨曦朝露,日日都能见,但是花钱买不到,方才珍贵。” “可是朕这故人家中势大,想要什么,还没有得不到的。” 娄中贵揣揣手:“陛下,你这故人现在何处?” 司马策支吾:“你待如何?” “请陛下砸死他。” …… 使臣来京的这几天,成汉那个叫李阙的皇子态度桀骜,本以为状况一定出在他身上。 没想到是燕国那个年过百半的中书监伯言更善于伪装。 出访还未结束,他就将带来的随从深夜遣出了建康。 建康宵禁森严,平民不得出入城门。 于是伯言花钱请了两个士族将他的人送出城外。 夜行三十余里,觉得已经安全的时候,便寻了一处客栈休息。 不料他们刚安顿好行李,就迎来了大晋的卫城军。 …… 司马瞻玄衣打马,笑问道:“使臣欲往何处?” 那几个燕国随从十分心虚:“我们在建康水土不服,想出城寻个大夫。” “哦,水土不服,却能驭马。使臣还是随本王回京,本王会找些名医替诸位诊病。” 那几人自然不肯,他们身上带着要紧的东西呢。 “多谢殿下挂怀,此次出使,我们只是随行,早走两天不妨事的。” “这样……可是本王担心燕国皇帝事后会怪我大晋招待不周。” “不会不会,我们只是无名小卒,陛下不会在意。” 司马瞻仰头看了看东方的晨曦:“那就好说。” 转而命道:“来人,把他们都埋了吧。” …… 这几人以为司马瞻只是吓唬他们,开始并未在意。 直看到坑挖了半米,这才有些害怕。 裴行对他们鄙夷一笑:“我家殿下从不虚张声势,有人他是真杀。” 于是其中三人开始求饶,并答应跟他们一起回京。 只有一人抵死不从,仗着有些身手,还要跟司马瞻比划几下。 司马瞻只能原地将他料理了。 尸体也一并带了回去。 待他赶回太极殿述职时,陛下正在跟四国使者商议互市的细节。 他特意卸了佩剑,疾步上殿回了此事。 司马策看了一下座下的伯言,小声道:“燕国互市的条件也十分苛刻,不如你先将人带走,只要不弄死,其他的随你。” 司马瞻点头:“带去何处?” 司马策思忖片刻:“确实没有合适的去处,既然他们是从太常寺来的,就再去往太常寺吧。” 司马瞻下了阶,随便找了个由头将伯言请了出去。 余下三国使者看得脊背都有些发凉。 …… 易禾昨夜也没怎么睡好,白青正要拉了帘子让她小憩一会儿,一眼就透过窗格看到了走进来的司马瞻。 “大人,你没得罪殿下吧?” 易禾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怎么了?” “来势汹汹。” 易禾突然想起昨夜司马瞻来御书房回使臣出逃的事,也不知他发现什么没有。 到底有些心虚,是以马上出门迎接。 司马瞻对她笑笑:“不劳烦大人,今日天气凉爽,就在这院子里吧。” 易禾又命人搬了桌椅茶水置上。 …… 伯言看起来长得面善,实则奸猾狡诈。 他坐在司马瞻下首,满脸带笑地问道:“不知殿下将老夫请到此处,所为何事呀。” 司马瞻将手中的清极鞭晃了晃,随后搁到案上。 “大人带来的燕国使臣,意欲逃出建康,大人可知?” 伯言假装吃惊:“如何可能?老夫昨夜还与他们在馆驿见过。” 司马瞻果然不擅长跟人斡旋。 这会儿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半分也骗不了人。 倘若对面的不是燕国使臣,恐怕他手边那柄清极鞭已经饮上新血了。 此时他喝一口茶,将手放在腿上压了压。 “本王正想告诉你两个消息。” 伯言继续装傻:“殿下的消息也不见得就是真的。” …… 司马瞻执着茶水起身走近他:“一真一假,大人先听哪个?” 伯言笑笑:“那老夫先听个假的。” “假的就是,你带来的使臣被本王杀了,一刀削首,死得很安详。” 伯言微微舒了口气:“就是说我燕国的使臣还好好的,那真消息呢?” 司马瞻垂头吹了吹茶盏里浮上来的茶叶。 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就是,你带来的使臣被本王杀了,一刀削首,死得很痛苦。” “……” 伯言怒而起身:“司马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们是为签订和平盟约而来,你竟敢诛杀使臣!” 司马瞻懒得听他聒噪,命人将余下的三名使者都带上来。 裴行亲自从他们的包裹里掏出一份份名册。 “你命手下回国报个信倒无妨,只是你报的这个信,与细作有何区别?” 易禾凑近看了看,纸上落着一个比一个权力吃紧的大晋要员的名字。 其中连同党异党都标记地一清二楚。 甚至她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孤零零缀在角落里,上面备了一行小字:人长得好看吧还贼能喝。 第99章 倒行逆施 伯言自知理亏,所以损了一名使者的事也不好再提。 但是互市的条件依然苛刻。 尤其是大晋要同其他周国互市,需要在燕国借道,燕国开出了每年十万贯的过境费。 然而陛下只肯出五万。 并非陛下小气,而是真的没钱。 派了中书门下的几个官员同伯言议了整整两日,仍旧没能让伯言松口。 最终落在八万僵持不下。 司马瞻这日去请司马策示下。 “此事若要议成,还须有个奇巧的法子。” 司马策点头:“不如王弟再去吓吓他们。” “已经宰了一个了,再动手的话,怕传出去有损我大晋国威。” “那倒也是。” 兄弟二人大眼对小眼,开始长吁短叹。 司马瞻突然问:“此事不能按寻常手段推进,不知朝廷有没有那种惯用倒行逆施、悖礼犯义之人?” 司马策略一思忖:“还真有。” …… 午后,易禾在公房里咬着后槽牙接了一道圣旨。 她至今还记得娄中贵笑着同她说:“晋王殿下给陛下要一个足智多谋七窍玲珑的人,陛下就择了您。” 易禾不怎么信:“确定这八个字是形容本官的?” 娄中贵嘿嘿一笑,搁下圣旨转身走了。 …… 不信归不信,圣旨已经下了,她免不了要跑一趟馆驿。 半路路过太常第,她回去将司马瞻送她的人牙手钏戴在了手上。 打眼一看,妆奁内还有一串紫檀的,也顺便戴到了另只手上。 又叫了石赟同行。 彼时伯言正在驿馆内喝茶听曲儿,好不自在。 见到易禾来访,颇有些吃惊。 二人各怀心思面对面坐了。 易禾学着司马瞻的样子,将手里那串人牙珠子捻得迅疾,走珠之间,密密有声。 伯言瞄了一眼:“老夫见大人这手钏别致,不知是何所制?” 易禾一脸淡然:“哦,你说这个,是晋王殿下在西北所制,他每诛杀一个敌军将领,就命人将他的臼齿拔下来串成手钏,这东西多的是,我大晋朝臣几乎人手一串,用以驱邪避讳,要不,这串就送给大人?” 伯言连连推拒,而后又默默喝了口茶,神色晦暗不明。 易禾见他不做声,伸出另只手来。 “大人是我大晋的贵客,人牙相赠是本官思虑不周,不如就将这串赠予大人。” 伯言又看过一眼:“这一串像是檀木所制,也有渊源?” 易禾笑笑:“这串可就厉害了,这是晋王殿下屠了皇城之后,掘了大启的皇陵,拿他们的棺材板磨成珠子穿的。” 伯言瞪大双眼:“掘皇陵?为何?” “自然是为了钱啊,哪国皇陵里没点陪葬?” …… 伯言继续喝茶,脸上挂着一丝了然笑意。 “大人莫不是为了过境费的事,特意来此吓唬老夫的吧?” “哪有?” 易禾将茶给他斟上。 “听说殿下跟陛下已经商议过了,十万就十万。” 伯言一愣,似乎有些不信。 “陛下昨夜还说,只能五万。” “君心难测啊。” “既然议定了,那大人来这一遭所为何?” 易禾转身将石赟挥退了,对伯言悄声道:“不瞒大人,陛下是派我去省墓,我正好路过此地,这大热天的,躲到日头下去我再走。如果事后陛下问起,我就说途中来驿馆拜访使臣,想来陛下也不会生气。” 伯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易大人,果真狡猾。” 同样身为人臣,他如何不懂易禾的意思。 …… 三盏茶喝罢,易禾便要起身告辞。 伯言送她出门,仍是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大人没听错对吧,不瞒大人,其实我们昨夜已经商定在了八万,陛下今日如何还说十万?” 易禾停住步子,又看了看四下,小心回道:“我乃天子近臣,消息自然不会有错。陛下确实说的是八万,只是……只是殿下定要给十万,还说多出来的这五万,本王再想别的办法以数倍得之。” 伯言定在原处,半晌没想明白。 这两万贯的落价,是大晋五六个官员跟他整整谈了两天才谈下来的。 怎么一夕之间,司马瞻又给加回去了? 他可是为了钱连皇陵都敢掘的人,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抬头,见易禾已经上车,他遂跟了过去。 “大人可知,殿下说的别的办法,是个什么办法?” 易禾摇头:“那我就不知了,殿下脾气不好,又爱冲动,多一嘴不如少一嘴。” “不过,殿下是个武将,估计也就拿以后的战利填。” 言毕冲他抱了个礼:“大人,咱们有缘再会。” …… 车子行出丈远,易禾在车里长长出了口气。 石赟赞道:“大人,您刚才演得真不错。” 易禾笑笑:“还是你慧眼识英雄。” “只是,那副手钏,并非人牙的。” 易禾又笑:“本官知道,这是棕榈种子打磨成的臼齿形状。” 司马瞻也就骗骗那些胆小的。 越胆小越不敢看仔细。 但凡细看上几回,就知道这不是人牙。 …… 这日到了戌时,宫中派人送到驿馆一份文书。 上面已经盖好了司马策的玉玺大印。 果然是十万贯。 看来白天那位易大人没有骗她。 送文书的太监笑得也渗人,他就问了句:“陛下为何没在文牒上下印?” 那太监当他面答:“许是陛下政务繁忙,一时忘了,奴婢请来再为大人送一趟也无妨。” 出了门之后却同另一位内侍取笑道:“还要什么文牒,铁蹄踏过去的时候,可不需要这些东西。” …… 大晋虽然不是周国中最强大富庶的一个,甚至他们举全国之力刚打败了大启,眼下正需要休养生息。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起事。 可是架不住有司马瞻这个煞神在啊。 此人行事过于狠戾,而且无有章法可循。 若此番出访过后,大晋发兵燕国,确是不好跟陛下交代。 本来好好的,自己一出使,使出个兵荒马乱来。 届时搭上九族都解不了燕国之危。 他又想起临行前陛下交代的那番话,八万使得,五万也使得,端靠你见机行事。 看来这口肉必得让出去了。 …… 太极殿。 淑妃这晚又来送安神汤。 见陛下不在书房内,只能寻了娄中贵问话。 “陛下今日,是不是心绪不畅?” 娄中贵撇撇嘴:“前几日御书房损了一件玉螭砚台、一枚青瓷墨蝶、一个紫檀笔挂……” 说罢转回身去,心痛。 淑妃纳闷:“既这么,陛下如何还不尽兴?” “娘娘何意?” “错了错了,本宫的意思是,陛下既然还不高兴,那本宫就不便打扰了。” 说罢将安神汤撂下,匆忙退了。 第100章 献美 易禾幸不辱命,翌日一大早,伯言便依照五万的价格,同陛下签了互市过境的盟约。 白青偷偷称赞她:“大人更适合做个谋臣。” 易禾笑笑:“此计没有那么高明,伯言也没有那么傻,只是他顾及着自己的小命,不愿冒这个险罢了,毕竟钱是朝廷的,命是自己的。” 伯言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他深知如果互市谈不妥,他没有那么容易离开建康。 所以才拟了那几份名册,先命人传回国。 说起来,终究还是因为司马瞻杀了一名燕国使臣,才让他心生忌惮,故而不敢拿自己的安危继续试探。 …… 今日就是四国使臣最后一次面圣,饮宴过后,他们就要从驿馆出发,踏上返程的路了。 易禾仿佛已经看到三日的休沐在朝她招手。 是而心情十分舒畅。 饮宴过半,赵国的使臣秦怀在殿上笑道:“我国国君特命在下带了一名舞使来为陛下助兴,还望陛下同诸位大人拨冗一观。” 司马策没当回事,素日两国相交,互通舞乐也十分寻常。 于是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命人宣了赵国的舞队入殿。 一美艳女子款款而至,手执美酒,摇曳生姿。 大晋礼教严格,宫中鲜少看到如此灵动恣意的女子。 舞得怎么样易禾没有注意,只顾看她明媚的笑容和眼睛。 若是美色也可鉴人,那这舞者便是殿上的莹莹明珠,映得余人都成了灰扑扑的。 …… 一阵掌声响起,易禾缓过神来。 那女子已经舞至阶下,一边引着舞步,一边为司马策斟了一盏美酒。 司马策颔首示意,将酒饮了。 女子行礼退了些许,又蹁跹移步,来到司马瞻案前。 司马瞻以为这舞者也要为他斟酒,就提了酒盏候着。 不料美人冲他一笑,却旋了舞步,一连转了数圈,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她收了足尖,稍一拂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支嫣红的芍药花来。 司马瞻见状稍微愣了片刻,随即端起酒盏,以酒还之。 身后有人悄声提醒了句,他踌躇一番,见司马策在案上冲他点头,又伸手将花接了。 殿内掌声四起。 秦怀起身揖礼:“陛下,此名舞使乃我赵国协律郎之女,我等此番来建康出使,蒙陛下和殿下关照厚待,因而想将此女献给晋王殿下。” 司马瞻刚缓过神来,这会儿又愣住了。 他刚要开口,秦怀又道:“殿下若喜欢,便留下做个姬妾,若不喜欢,便使之为奴为婢,如此也不枉我赵国国君一番心意。” 司马瞻一时叫这话堵住。 他如今还未娶妻,周国通婚或者献美,难免不在他身上打主意。 且人家也没有忝居正妻之位,不妨碍他的正缘,听起来倒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至于为奴为婢却不大可能,莫说是官家女眷,只一个国君献人,就不能做奴婢使唤。 …… “王弟……” 司马策见他久不作声,秦怀面上已经看不过去,便小声催促了一句。 司马瞻如何不知道其中利害。 秦怀那句话说得不错,喜欢就给个名分,回去是娇是宠都好,不喜欢就扔在府里,好吃好喝待承就是。 左右她不会抢你的地位,也不能夺你的尊贵。 “皇兄,做臣弟的姬妾并非不可,只是要遭些罪……”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都笑得一脸暧昧。 这个晋王殿下,怎么说话这般露骨? 那名赵国舞使更是一脸羞怯地垂下头去。 司马策笑笑没有答话,只问道:“只要秦大人舍得就可。” 秦怀起身回:“既献给了殿下,任凭殿下驱使。” 那舞使倒也乖觉,闻听此言,袅袅娜娜地走到司马瞻案前,谦恭跪地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 司马瞻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随后伸手将酒接了。 “女郎喜食什么肉?” “肉?” “本王是说,你喜欢吃饶把火还是不羡羊?和骨烂本王府上也有。” 舞使眨着一双美眸,懵懂地摇摇头。 司马瞻笑笑:“饶把火不能委屈给你吃,肉老无汁,日后本王只给你吃妇人少艾者还有小儿的。” 说罢将酒饮下,嘴边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那舞使倏然色变,起身就回到秦怀身侧。 小声对他道:“大人,我不留在这里,都说大晋的二皇子爱炖人吃人,我看所言不虚。” 秦怀拉下脸来:“反正又不吃你,你怕什么?” “此人性情暴虐,未必不会将姬妾杀了来吃,反正我不会留下。” 易禾与秦怀邻座,此时悄无声息又向他挪了挪。 到底要听听他二人如何破这一局。 秦怀一边向司马策敬酒,一边小声警告她:“你是陛下钦点来和亲的,你以为你回去就能活了?” “所以,大人必得保我回去无虞,你若做不到,那我就留下,折腾他的后院不得安生,祸他正妃,害他子嗣,告诉他这是咱们陛下的阴谋诡计,到时候就让整个赵国给我陪葬吧。” 秦怀听了,差点没被一口酒呛死。 易禾拂了袖子,掩面偷笑。 这女郎既能分清利弊,又有一身好胆色,实在难得。 “可是老夫已经当着大晋的皇帝将话说了出去,如何收回?” 舞使跪坐在地,拍了拍大腿:“那我不管。” …… 司马瞻起身,问秦怀道:“怎么?秦大人这是又要反悔?” 秦怀一咬牙:“殿下说笑了……” 易禾在旁侧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秦大人,本官好心提醒你一句,晋王殿下原本就功高震野,你将赵国美人献给他,往好了想,是两国永结同好,往坏了想,赵国岂不是明摆着让她来挑拨君臣、离间兄弟的?殿下如何敢要?陛下又怎能高兴?” 秦怀略一琢磨,好生有道理。 可是他们真没这么想过啊。 原本是要将美女献给大晋国君的,可是素来听闻国君不好女色,正好他那个弟弟还没成家,这不是预备着投其所好嘛。 谁成想还能被解读成这个意思。 易禾见他踟蹰,忙趁热打铁:“这舞使你还是带回去,换些别的来弥补吧。” 秦怀皱着一张脸:“那……良驹百匹?” 易禾咂咂嘴:“少了些。” “两百,两百够了吧?” …… 司马瞻在殿上一连质问,司马策也拉着一张脸。 秦怀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又说带来的舞使粗鄙,与殿下不堪匹配。 又说来年再选佳人献上。 方才将自己那番话圆上。 …… 伯言见赵国的使臣也没得便宜,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临退殿时,他拽着秦怀倒苦水。 “来大晋这几天,咱们是天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啊。” 秦怀频频点头:“你之前说这个太常卿什么来着?我前头再给你加一句。” “头发少心眼多,人长得好看贼能喝。” 第101章 掷果盈车 待最后一个使臣出了太极殿,易禾的一颗心也跟着飞出了宫外。 这时节,堪比读书时过了夫子每月的朔考。 总算又了了一个差事。 她这厢刚迈出殿门,就被身后小跑过来的娄中贵叫住。 “大人慢行,陛下有旨。” 易禾心里恨恨:早知道就快行,让你追都追不上。 还有什么旨不旨的。 随即极不情愿地引身揖礼:“微臣候旨。” “陛下说了,大人自明日开始可休沐三日,只是有句话让奴婢带给大人……” 只要不让她去面圣,其他都好说。 “中贵请讲。” 娄中贵附耳过来:“陛下口谕,若大人这几日出去消遣,只许找女人,不许找男人。” …… 好笑,我这么多年经营的断袖之名,你却让我找女人? 我偏不。 我男人女人都不找。 先在榻上睡足一整天再说。 …… “大人在哪处绊了脚?如何才出宫门?” 中门处是长身玉立的司马瞻,看起来心情不错。 易禾还未走近他,就先揉了揉后腰,预备一会儿给他见礼。 司马瞻先伸出手托了她的手臂阻了。 “说起来,今日还要多谢大人解围。” 易禾听他说到这句,嘿嘿笑了两声。 替你解围事小,刮点油水事大,搂草打兔子,捎带脚。 “那殿下可有后手吗?” 司马瞻抿抿唇,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有倒是有,只是本王这一世英明也要尽毁于此了。” “下官洗耳恭听。” “只能说本王是个断袖,你们一时断错了本王的喜好,送个女子来敷衍,本王不悦,你们得赔钱。” “哈哈哈哈……” 易禾觉得好笑,并不是因为司马瞻折了自己的名声,而是他境地至此,仍不忘讹诈别人钱财。 果然是有了装钱的匣子,就必然有搂钱的耙子。 “幸亏殿下没有选这个下策,否则这话一旦传出去,以后那些分桃断袖之辈,就会日日盯着殿下何时出街何时游肆何时饮宴……” “大人经验之谈?” “呃……玩笑玩笑。” 司马瞻弃车徒行,易禾也只能跟着他走路。 石赟远远跟在后头,与他们隔了数丈之遥。 …… 他俩这么一路踱着,司马瞻不叫停,易禾也不好意思告辞。 毕竟这天色尚早,也罢,逛逛就当消遣了。 这一逛,不知不觉就到了南大街。 南大街是闹市,两人一淹在人群里,就引来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那些年轻的闺阁女郎,手里拿着什么就朝他们怀里塞什么。 几十步路走下来,二人胸前都堆满了锦帕香囊,外加葡萄李子。 易禾低头揪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且吃且逛。 司马瞻看得直发愣。 “大人果真淡定。” “习惯了,哪天家里短了果子,我就坐车出来溜达一圈,但是,得打帘。” 司马瞻学着她的样子,也尝了一颗李子。 …… “大人,易大人……” 易禾听到有人唤她,回头一看,一个纤瘦高挑的人影冲她奔来,只是来人背着光,看不清模样。 司马瞻倒眼尖,笑说:“你那位东家子来了……” 易禾猛然回神,拽了他的袖子道:“殿下,快跑……” 街上行人如织,如何跑得动。 到底还是被人从身后扯住了衣角。 “易大人!” 袁家小女郎欢天喜地地蹦到她面前。 “怎样,让我追上了吧?” 易禾讪讪笑着:“原来是袁家女郎,女郎今日来游肆啊?想吃糖葫芦不,哥哥给你买。” “谁要你做哥哥,我又不缺哥哥。” 易禾被她一噎,场面有些尴尬。 袁缘抬起袖子,擦了擦小脸上的汗,又从内袖里扯出一个双璧环佩来。 “本来是想隔墙扔给你的,可是这环佩怕摔,今日正好遇见,就送给大人。” 说罢就将那环佩缠了缠搁在她胸前,丝毫没带含糊。 司马瞻拿过去一看,当下乐了:“这可是块罕玉,你这小女郎,磬露还真舍得下血本。” 袁缘这才注意到易禾身侧的司马瞻。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冲他行了个常礼:“这位公子,是谁?” 易禾低声回:“休得无礼,这是晋……” “我是易大人的同窗。” 司马瞻抢断她:“你敢在此处暴露本王的身份,纯粹是不想让本王安生。” 易禾想想也对,便依着他的话附和道:“是,是我的同窗。” 袁缘听闻这话,马上背过身去开始解腰间的一枚玉佩。 而后用掌心托着递给司马瞻: “这枚送给你。” …… 司马瞻撇着嘴瞧了瞧:“本……本人不要,这枚一看就没有易大人那枚值钱。” 易禾仰头望天无话可表。 袁缘想了一会儿,将两枚玉佩换了回来。 易禾当即不悦:“哎……你……” 袁缘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与这位公子是初见,你让让他。” “不是,如何叫我让着他……先来后到懂不懂?” 原本她是不在意的,可是司马瞻说那双璧环佩是件稀罕物,她就不能不在意了。 司马瞻笑笑,将手里那枚一并塞到她怀里。 “都给你,不要你的。” 袁缘不管这些,她已经绕过易禾,走到司马瞻身侧去。 “这位公子年方几何?可曾婚配?” 易禾将头偏过去不停偷笑。 就说这袁家女郎性格十分彪悍,如今让司马瞻尝尝这滋味也好。 “二十郎当,尚未娶妻。” “那你仙乡何处?” “建康人,朱雀街。” “哦,父亲说,议亲还需门当户对,你祖上是做什么的?” 司马瞻略想了想:“读书人。” “诗书传家好啊,我爹喜欢。” “那你如今做什么营生?” 司马瞻指指易禾:“鄙人不才,在易大人手下当差。” 易禾悠悠看过去一眼:“殿下张口就编瞎话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你。” 这厢袁缘没听见他俩咬耳朵,自顾说着:“不算不才,易大人才及冠就官拜九卿,百年也难出一个……” 说罢她又探身瞧了瞧易禾。 面上露出纠结之色。 司马瞻故意逗她:“女郎到底是心悦大人,还是心悦在下?” 袁缘咬咬唇,似乎在做决定。 “我……” 旁边一个路过的男子打了个诨: “你还真选上了,这俩一看就是一对儿,逗你玩呢。” 第102章 不能人道 那人路过撂下这么一句跑了,倒让易禾气闷了好一会儿。 她是个断袖当然不介意,只怕司马瞻迁怒到她身上。 建康但凡貌美男子,有一个算一个,谁被无端骂作断袖,都会立时跳脚的。 幸好,司马瞻今日还算稳重。 …… 不多时袁缘身边的侍女寻了来,三言两语将她哄走了。 司马瞻找了一个僻静的墙角,将东西全扔在那处。 “你跟本王来个地方。” 易禾不好多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却是去了一处茶楼,要了个顶楼的雅间,待茶点上桌,也不及喝一口。 “你在此处稍候,本王片刻就回。” 易禾被他这番举动搞得无措,还没来得及询问,司马瞻已经蹭蹭下了楼。 幸好这个茶案就设在窗边,能望见整条巷子。 易禾见司马瞻径自去了茶楼对面的一间药铺里,出来时手里拎着几包药。 想是他的伤还未痊愈,需要用药慢慢调理。 这种事他也肯亲力亲为,倒不嫌麻烦。 司马瞻上得楼来,将手里的药一股脑塞给她。 “每日一副,连服十日。” 易禾捏了捏那几个药包:“给下官的?” “嗯。” “下官没病啊……” 司马瞻轻轻咳了一声。 “你不用不好意思,大夫说坚持用药,总能调理好的。” …… 易禾一头雾水,难道是?他怀疑自己得了花柳病? 谁这么缺德,给她造这种谣? “殿下,下官真的没病,你别听有些人胡沁。” 司马瞻一把将她按下:“你不用着急,那日是本王问了连昱。” 易禾又霍地站起来:“不可能,我压根没碰过他。” …… 此时正好茶楼的小二上来送点心,叫易禾这句话一怔,神色变得异常复杂。 易禾忙捂了脸转过头去。 以后这家茶楼大概也不用再来了。 司马瞻叹口气,面上满是同情之色。 “本王知道,这种事难以启齿,但是人不能讳疾忌医……” “殿下,我真没病!下官这就将连昱叫来对质。” 司马瞻情急之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随后又赶紧松开。 “你先坐。” “本王知道你没动过他,你不但没动过他,也没动过其他人。” 易禾摊手:“这不就结了!” “所以要吃药啊……” …… 易禾拿手从额头上抹下来,又使劲揉了揉脸。 “殿下,连昱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不能人道。” 易禾摸了摸鼻子,还好,不能人道就不能人道吧。 总比得花柳病要好听些。 反正她总算知道她的名声是怎么败坏的了。 “有病得治。” “下官没病。” 这回轮到司马瞻气急,他指了指案上那几包药:“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拂袖离去。 “殿下,你结账了吗?” 易禾赶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 “钱都给你买药了,你结。” …… 易禾出了茶楼还在犯琢磨,看方才的情状,司马瞻不像是故意试探他。 为怕自己的隐疾给旁人知道,甚至不惜豁出亲王的面子去给她抓药。 必定是将连昱的话当了真。 她虽不在意无法人道的传言,但她不想喝药啊。 好好一个女郎,整天喝壮阳药算怎么回事? 她连五石散都不敢服。 “大人,上车吧。” 石赟在茶楼的巷子里候着,见她出来就将她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 易禾这才记起石赟是跟着自己来的。 这半天又害他将光阴弃在等人上,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又劳你久等了。” “大人哪里话,这是属下应当的。” 她望着石赟调车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你方才候在此处,可看见殿下了?” “见了,殿下还叮嘱属下,说这几日大人忙着使臣的事,害了些风寒,让属下回去好好煎药给大人服下。” 易禾笑笑,大热天的,哪儿容易得什么风寒。 …… 翌日,易禾一觉睡醒就到了午时。 简单洗漱一下,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只喝了点白粥果腹。 在橙见她起了,忙弃了手里的活计,端了把扇子围着她坐下。 “公子,奴婢总觉得石赟有些不对劲。” 易禾心里咯噔一下,蓦地想起了一位故人。 “哪里不对?” 在橙将手拢在她耳旁:“奴婢觉得,他也是个断袖。” 易禾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身子:“何以见得?” “从昨日一回来,他瞧公子的眼神就不对,三分心疼五分怜悯,还有旁的,奴婢就说不清了……” 易禾笑笑:“怎么可能……殿下不会告诉……” 说到此处,她突然收了笑脸。 “他人在哪儿?” “给公子煎药呢,不让奴婢插手。” 夭寿了! 她怎么忘了! 石赟是懂医的! 那些虎狼之药被他见了,自然眼神不能对。 易禾将汤匙朝碗里一扔,提了衣裾就往小厨房跑去。 …… 厨房里一股浓浓的药味,易禾一进门,差点没被冲过去。 她在门口轻轻叫了声:“石赟。” 石赟正埋头和药,见她过来,忙将药罐盖好。 “大人怎么来了,这药再有一会儿就好了,到时属下给您盛过去。” 易禾笑笑:“别熬了,本官没病。” 石赟面上现出几丝同情之色。 这个神情她昨日刚从司马瞻脸上见过。 “本官真的没病,都是殿下听人瞎说的。” “大人不能讳疾忌医,属下看了,这些都是顶好的药材,有些连太医署都缺着,十副下去,必能起效。” 易禾无言以对。 起不起效又能怎样? 她还能找个人试试不成? 天杀的连昱! 我让你替我断后,没让你断我的后。 石赟连推带搡将她撵离了厨房。 她算了算时辰,八成一会儿这药就得上桌了,石赟还要监督她喝下。 于是趁他熬药的功夫,自己偷偷溜了出去。 …… 她必须得找连昱问个清楚,怎么给她造的谣,再怎么给她圆回来。 街上人来人往,她突然觉得今日有些不想露面。 只尽量低着头,寻着墙根走。 眼见着还差几十步就到南风馆,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口谕,若要出去消遣,只许找女人,不许找男人。 真是好极了。 第103章 对饮 易禾到底不敢抗旨,只好去了南风馆隔壁的一个酒楼。 给小二使了些钱跑腿,命他去南风馆将连昱请来。 自己则要了一壶河东酿,靠着临窗的一桌自斟自饮。 建康繁盛,楼宇栉次鳞比,铺肆人满为患。 她在高处即能闻见吴越二吟,靡靡愔愔。 就着街景不知不觉两盏酒下了肚,这才想起不见小二归来。 这处酒楼和南风馆只有一道之隔,来回走路的功夫人就能到。 眼看着南边有些乌云压顶,她决定自己出去迎迎。 迎面撞见一个身影,冲她欣然一笑。 “怎么本王一来,大人就要走了?” …… 易禾如何知道司马瞻要来,甚至怀疑那小二正是被他半路截了去。 因是在宫外,司马瞻同她见了个平礼。 “大人孤身来买醉?” 易禾摇头:“只是喝酒。” “也罢,那就当本王来买醉,大人请坐。” 易禾心中不服,我又没说要陪你醉。 “请恕下官失陪,家中还有事务要打理。” 说罢展了袖子,就要行礼告辞。 司马瞻也不急着留她,只在她身后道了一句:“大人罔顾官体,竟邀小倌前来私会。” 易禾呵呵一笑:“小倌呢?” “大人在大祭之前不守斋戒,肆意食荤。” “凭证呢?” “你前几日去往御书房内室,漏夜不……” “行我喝。” …… 易禾先给他斟了一盏。 “殿下不是说午后勿饮吗?” “今日事出有因。” “是失了那美貌舞使,殿下心里不痛快?” 司马瞻知道他在故意排揎,只笑道:“是个美貌的,却不是舞使。” 易禾倒来了兴致。 “下官听着呢。” “是个男子。” 司马瞻一边将酒递到嘴边,一边抬眸看她。 …… 易禾将司马瞻看了又看,感觉他有些好笑。 就因为自己方才将了他一军,他存了报复心要讨回来。 故意说自己心悦男子来讽刺她。 并非她武断,实在是京中的断袖她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司马瞻若是断袖,她把眼珠子抠下来给他当泡踩。 因而她并未吃惊,只淡淡问:“不知殿下这个袖,断在哪处?” …… “说来怪哉,本王也不知自己是不是。” 言毕他又喝下一盏,这次没等易禾上手,自己倒满。 “若是断袖,必定钟爱所有貌美男子,可是本王只心悦一个,至于其他的……” 他眼神扫了扫楼梯上几个相扶而辞的食客,皆是袒露胸背散发赤足的浑身醉态。 “恶心……” 易禾听到此处,顿时来了兴致,又抬手招了小二上酒。 “殿下不急,慢慢说。” “所以,本王大概不算断袖,只喜欢一个男人而已。” 这话说完,已经又一盏叫他饮下。 易禾原以为他是玩笑,这会儿见他这浑然失意的样子,倒信了七八分。 “殿下饮得太快,当心醉过去,左右是午后的功夫,不怕喝不尽兴。” 这么说着,也不好让他的酒盏空了,又给他斟了一盏。 …… 河东酿也是老酒,酒性烈,后劲足。 以往易禾观之,司马瞻的酒量不过尔尔。 所以这次故意不给他倒满。 司马瞻有些不乐意:“你执掌太常,如何不懂斟酒要斟满,倒茶要倒浅的道理?” 说罢将一整个偏提揽到自己身侧,决意不让易禾替他斟了。 易禾无声笑笑,只能随他去。 …… “大人既是断袖,想必这些年亦有不少心悦的男子。” 易禾扯着嘴角:“多是逢场作戏罢了。” “你倒不挑。” 这话她不爱听,她怎么就不挑了? 她也没把那些男人怎么着啊。 “哦,本王忘了,你不是不挑,你是不能人事。” 易禾后悔不迭。 早知如此,何必非要听他这些废话。 三言两语扯下来,挨骂的还是她自己。 …… 又一壶酒被他喝干,易禾起身瞧了瞧天光,仿佛阴得更厉害了。 这个时节,又有乌云罩着,雨是说落就落的。 “殿下,不如饮罢杯中酒,我们就回去吧。” 司马瞻抬起头来,眼中已有些醉意。 易禾素日见他,面上从来都是灼灼之色,少见犹疑柔断。 是以这个百转千回的眼神,少说醉了有五六成。 只是他多年的戎马生涯打底,倒没有因为这几壶酒被摧倒仪态。 “大人向来守礼,竟在本王开口前先提罢宴。” 易禾小声嘀咕:“你又不行。” …… “本王的确不行。” 司马瞻睁着一双有些雾气的双眸,伸手指了指她。 “大人是身体不行,本王是心力不行。” 易禾虽是个女郎,但到底在外头是男儿身。 被人怀疑不行,心里总是过不去这个坎。 这会儿见他醉得差不离,她壮着胆子顶了句嘴。 “没准你都不行呢。” “试试?” 易禾手一抖,盏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嗯?你又不醉了? …… “本王现在能明白李祎当年了。” “本王不想认断袖。” “这些日子胸中翻江倒海,如不终日。” “寻了卫凌来问,可他说他只是喜好女装,并非断袖……” 易禾听到此处,一口酒差点没喷到对面的司马瞻身上。 卫凌,他本来就不是断袖啊。 …… 一道雷声自远处滚来,闷闷的厚厚的,有点像现在司马瞻滚着喉结咽酒的声音。 “殿下不必介怀,万般情肠只需时间疗愈,只要时候一到,也无风雨也无晴。” 司马瞻端着酒不悦:“这些大道理,还需你同本王讲?” 易禾刚要驳他,转念一想,也对。 一个情场失意的人,又醉了酒,这些大道理自然没有用处。 只待他痛痛快快醉过这一场,再昏睡个三五日,保管醒来之后惆怅能消大半。 坐稳这个想法,她就不急着劝他了。 自己拈了一盅,起身走到栏杆处,望着底下巷子里往来的行人,直看了半晌。 待第二道雷轰下来,她觉得必须要回了。 这一回身,差点倒在司马瞻身上。 她抚了抚心口:“殿下怎么走路都没动静?” “是大人看得入神。” …… 司马瞻挪了两步,与她并肩凭栏。 脚下确实有些凌乱,眼见着比方才又醉了两三分。 易禾今日自己出门,若一会儿遇上大雨,倒是不好回去。 因而又请了一回辞。 司马瞻没说应不应,只抬头望了望四下的天光。 “来不及了,这雨不等大人到巷子,恐怕就要下了。” 第104章 他确实没病 司马瞻果真是个乌鸦嘴,他这话跟雨差不多是一块落下的。 易禾见雨幕越织越密,便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大人想什么呢?” 司马瞻扯了她的衣袖往后拽了拽,含混不清问了一句。 她也说不准在想什么,似乎每逢这样的雨天,她都会想起很多事来。 这些年形单影只茕茕一身,没有一个人长久地伴过她,她却仍是没有骨气地时常记得他们。 雨势有些急,窗檐遮不住什么,栏杆前已经湿了一片。 易禾确实经不住雨气,索性又回了案边坐下。 “下雨天喝酒天,殿下,下官敬你。” …… 司马瞻本就是存了不醉不归的念头,此时正中下怀,哪儿还用得着别人让酒。 一连几盏下肚,醉意就越发浓了。 说话也没些个章法。 “大人,喜欢过几个男子?” 易禾也有些吃醉,这个问题换在别处,她断是不会答的。 可今日不同,既然堂堂亲王都能趁着酒后对她吐露心扉。 她再遮掩,不算好兄弟。 “殿下说笑了,我年少时那一出,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那后边呢?” “没有了。” “来,喝。” 司马瞻十分殷勤地一连又给她斟满三杯。 甚至弃了亲王的架子,屡屡抬手敬她。 易禾的酒量,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是以杯杯见底。 司马瞻捏了酒盏看她,见她向来清明的眸里已经存了些零星的醉意。 就连她最看重的官仪也顾不全十分。 因而极其小声地追了句:“那皇兄呢?” “陛下?” 易禾觉得头很沉,因而只能一手扶额勉力支撑。 “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 “陛下虽长得好看,可我敬他畏他,没有别的心思。” 司马瞻想了想:“若皇兄愿意呢?” 易禾努力撑着双眼,无力地拍了拍桌子。 “殿下又开玩笑了,陛下若中意我,我还能好好在朝堂上混吗?” …… 司马瞻有些后悔,此番仿佛不是君子所为。 趁人喝醉来套话,套的还是这等……绯艳流闻。 可是话已经脱口,唯今只有一个方法补救。 “该大人问本王了。” “哦。” 易禾摇摇晃晃地起来,先向他行了个礼。 然后又摇摇晃晃地坐下。 “先说好了,可不许恼。” 司马瞻被她这个举动逗乐了,他使劲按了按眉心,试图驱赶一下压在头顶上的醉意。 “不恼,大人请讲。” “殿下果真将战俘剥皮楦草?” “不曾。” “那你为何在锅里炖人?” “验尸所用。” “殿下每次杀人之后有何感觉?” 司马瞻拽了拽耳朵,耐着性子答:“麻了,没感觉。” 而后道:“你除了死人,就不问问活的?” 易禾从案上抬起头:“殿下还是处子之身?” 司马瞻脸色一窘:“放肆。” 易禾嘿嘿一笑:“我就知道。” ……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大到两人面对面说话时,已经听不清声音。 也或许是她醉狠了,所以只恍惚间看到司马瞻的嘴在动。 耳朵里却一字不闻。 包厢里已经掌了灯,小二上来禀话:“公子若是累了,此处还有上房可以歇息。” 司马瞻本想让易禾在房中酣睡醒酒,可是看着外面昏黑的天色,怕她醒了也无法回府。 因而让小二取了一把伞来,预备送她回去。 眼下还横着一件事不太好办。 易禾醉得狠,该怎么将人弄到外头的车子里去。 打横抱吧,好像有些奇怪。 背着吧,她这一摊泥一样的,也爬不上来。 那小二挽了袖子要来帮忙,被他一抬手挥退了。 思忖半晌,司马瞻将人搭在肩上,扛着下了楼。 幸而车子停得不算太远,他一手撑伞,一手扛人毫不费力。 …… 司马瞻的车辇阔大,里面设了小案,座位也比寻常的宽出许多。 他将易禾放倒在座位上,担心车子颠簸会撞到头,又将自己的腿做了枕头垫在她颈后。 “再慢。” 车夫在外头应是,速度又放缓了些。 车里已经是黑漆漆一片,司马瞻腾不出手来燃灯,只能摸黑枯坐着。 他垂眸瞧一眼易禾,见她睡得安稳,嘴角慢慢挂上一丝笑。 …… 外头雨声逐渐稀松,雨势似乎小了大半。 车子在雨中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司马瞻轻轻晃了晃她:“易大人,到家了。” 易禾迷迷糊糊睁开眼,似梦似真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殿下,该你问了。” 司马瞻见她还在上一个情景里,无声笑笑:“本王没得问了,不如你问。” “殿下如何喝不醉?” 司马瞻再没忍住笑出声来。 “因为你们的千杯不醉,只能扛半日,本王虽然开始就微醺,但可以微醺地喝上一天一夜,决然不会醉倒。” “打仗也需这样吗?” “看情形。” 易禾拍了拍额头,她应该是喝得太多了,总觉得天旋地转,否则的话,殿下的脸怎么在她头顶上呢。 倒是极其地温柔。 之前没有见过的温柔。 她这么想着,就这么说了:“石赟没说错,殿下果真有菩萨低眉的时候。” 然而这话她说得吃力,连这张脸也很快在她眼前模糊了。 司马瞻沉默了许久。 “只是喜欢你。” …… 易禾睡死过去,司马瞻喊她两声,不见效用。 只好又将人扛进了府中。 开门的是石赟,亦是浑身湿漉漉的,见状大吃一惊。 “殿下……殿下如何使得,还是交给属下。” 司马瞻在檐下站定:“卧房在哪儿?” 在橙顾不上见礼,慌忙引了他去往易禾的住处。 “去煮碗醒酒汤来。” 他将榻上的一条薄被扯了给她盖上,随即迈出房门。 石赟还在外头候着。 “是本王的不是,今日缠着你家大人喝多了,还要劳你冒雨去寻。” 石赟赶忙抱礼:“属下不敢,只是担心大人安全。” 司马瞻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跟来。 二人来到影壁处。 “那药,他不想不喝便不喝了。” 石赟一愣:“为何?” 司马瞻想起他白日里叮嘱过石赟,说易禾得了风寒,这些药务必按时服下。 因而回他:“本王今日证实过了,他确实没病。” 言毕疾步出了府门。 留下石赟一人在风中凌乱。 第105章 大醉三日 这日不知什么时辰,易禾迷迷糊糊地被在橙从榻上抓了起来。 “公子,快起,不然耽误早朝。” 易禾揉了揉两颞:“我忘记告诉你,我多了三日休沐。” 说罢又要躺下去,在橙一把托住她的背:“奴婢知道,今日该上朝了。” 易禾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 直到入了中门,她神思还有些恍惚。 好好的三天休沐,就这么被她几壶酒给喝没了。 在橙说这几天她连吃喝如厕都是闭着眼睛的,完事儿又爬到榻上继续睡。 整整睡了三日。 一觉醒来,才晓得又要上值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心情,仿佛被人骗了一大笔钱。 还要替人还利息。 …… 大概是因为她精神过于萎靡,陛下在早朝上频频看向她。 看得她心里直打鼓。 自上次御书房的事之后,她一直不敢正眼看陛下。 散了朝也顾不上官仪,每次都是第一个离开大殿。 幸好同僚们并不知道这件事。 否则她早就被御史台的人在殿上弹成筛子了。 但是这会儿她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总想着要把头扎到一口水缸里去去这个昏。 …… “太常寺。” 陛下一声召唤,将她思绪扯断。 她出列揖礼:“微臣在。” “方才所议之事,你意下如何?” 易禾没听见什么事,但一脸淡然:“微臣谨遵圣谕。” 依着往日的经验,一般事关社稷,根本用不着征询她的意见。 需要她发表意见的事,一般都是陛下说了算。 所以她这么答,决然不会出错。 “那便好。” …… 这个早朝就稀里糊涂被她上完了。 本月还有宗庙祭祀,易禾回到衙门,先到各曹各处转了一转。 而后一进公房,就见到白青正搓着手急得原地转圈。 “大人!” 白青见她回来,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了?” “你怎么能答应陛下呢?” “什么?” “做捐官。” 易禾脑袋“轰”地一声:“早朝上陛下说的是这事儿?” 她就说么,怎么可能陛下这次给她加封,满朝文武都没意见呢。 合着是封了这么个官。 “不行,我得去找陛下。” 白青一把将她拦住:“大人在大殿上亲口应下的,陛下也不可能收回成命。” “陛下不收回成命,等于要我的命。” “好在还有晋王殿下跟大人一起。” 易禾收回步子:“晋王还管这个?” “陛下亲口说的,给殿下一个机会,让他和大人一起做这个捐官。” …… 所谓捐官就是督促大臣和门阀士族们捐钱捐物的临授官。 虽然现在时逢乱世,但是大晋的慈幼、养老还有恤贫一直是陛下最为重视的。 今夏北方受灾,多有流民,南方疫疠,急需食医。 是以陛下还广兴弘济和布施的政令。 甚至专门置了名,一为慈,二为善。 虽然国库捉襟见肘,但是门阀们手里有钱。 那些烧蜡造饭的、钻核卖李的,不吐点血是过不了陛下这关的。 陛下常说,你们依仗大晋优待士族,已经得了不少的好处,如今百姓需要救济,你们好意思袖手旁观吗? 再说简单点,你们的钱既然是大风刮来的。 那就让大风刮走一些吧。 …… 陛下是解了燃眉之急了,可捐官是个实打实得罪人的差事。 谁乐意有人整天跟在屁股后头问:“大人,这次你捐多少东西啊?是靠卖艺还是卖点别的呢?” 易禾开始在公房里搓着手转圈。 一直到下值回到府上,都没想出一个好主意来。 此时她的东邻,也就是侍中大人袁杰也刚好下值回家。 袁杰落地后笑眯眯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易大人,如何这般沮丧?” 易禾默默答了一句:“今年陛下让我催捐。” “啧……” 袁杰咂咂嘴:“那还真是让大人罄竹难书的官声又雪上加霜呢……” 好么。 早知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我打死都不会跟你说实话。 她向袁杰微微躬身:“令爱送了我两块玉佩,本来预备着还给大人,既这么,明儿我就拿去卖了。” 说罢迈进院门,顺便将大门也闭了。 不消片刻,东院就传来袁杰追打孩子的动静。 易禾在树下的石凳上捶了捶大腿。 还是愁啊。 …… 翌日,易禾睁着微肿的双眼去上朝。 过去的一夜里,她还是没怎么睡好。 这些年无论是捐纳捐输,就没有一次容易过。 再去跟陛下请辞肯定是行不通了,既然这个差事栽在头上,还得想办法让自己好过一些。 还有七日开始捐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深知从今日起,她就要见人矮三分了。 好让那些原本有余力出钱出物的,不会因为想存心为难她而故意怠慢进度。 这些倒还好说。 难办的是那些最有钱的门阀。 抠啊,除了斗富时不抠,其他时候简直一毛不拔。 这么想着,她离殿时嘴里还在叹息。 …… “大人。” 易禾不用看就知道是司马瞻在喊她。 昨日下朝因为自己跑得快,他没追上。 今天是她大意了。 “怎么,大人因为醉酒的事,觉得不好意思再见本王了?” 司马瞻笑盈盈地看着她。 原本易禾确实是不太好意思的,尤其是听在橙说,司马瞻将她一路扛回了府。 她一个断袖,被另一个男人当众扛到榻上。 这事儿任谁都不能泰然处之。 …… 但易禾酒量输了他,如今不想气势上再吃败局。 因而拿出些底气来反问道:“醉酒而已,殿下没醉过吗?” “没醉成大人这般过。” 易禾心中不忿。 她整整醉了三天,白白荒废了三天的休沐,直到今日还有些昏昏沉沉。 再看司马瞻,一身鸦青官衣,玉带环腰,整个人风神闲雅,正对着她探眉浅笑。 仿佛比之前更好看了。 她嘴上不饶:“殿下还说了好多醉话呢。” “是什么?” “殿下说自己还是童身……” 司马瞻闻言,忙向四下看去。 随后小声道:“大人,你忘了这件事吧。” “你身为断袖却不能人道的事,本王也没告诉别人啊……” 易禾本来不想同他计较,不想他又反咬一口。 当即清了清嗓子:“那又如何?殿下还不是喝醉了说喜欢我么?” 司马瞻叫这句定住步子,正色道:“大人记错了。” “没记错。” 易禾应完这句,突然被他的身影罩下,面前的人对她垂眸深望。 “那是清醒时说的。” 第106章 出师不利 易禾回到公房,寻来一张纸,在上边狠狠记了几笔。 白青问:“大人写什么呢这么用力。” “墓志铭。” …… 她原本是不太确定那句话司马瞻是不是真说过。 只记得朦胧中仿佛听到了这游丝样的几个字。 声音极小极轻极温柔,宛若梦境一般。 方才之所以敢拿这句话跟他叫板,只是为了占个上风。 连她自己都不辨有无的事,料想司马瞻如何能认? 谁能想到,他还真认了。 …… 她决定以后不跟司马瞻行口舌之争。 好像从未赢过。 今日他在殿外轻飘飘地搁下这句话,随即翩然而去。 剩下她从宫里一直琢磨到衙门。 如今在公房又坐了一个时辰,还是没琢磨明白。 “阴谋。” “定是他的阴谋。” …… 下午,司马瞻派人到衙门给她送了一份名录,满朝文武的名字历历在列。 这是他分派好的任务,一人负责一半去催捐。 易禾仔细瞧了瞧,这人还算有良心,那些难啃的骨头倒是没扔给她。 她拿到的这份,最大官衔就是御史中丞郗原。 捐纳有个说法,第一个出钱的人尤为重要,称为“过捐。” 若是“过捐”没过去,就是狗尾巴挂秤砣,后头的全都有样学样。 她看着这份名单,决定还是先把郗原拿下。 一则因为他官衔摆着,可当垂范。 二则只要把他过去,也不愁其他人不听话。 所以这日一下值,易禾就匆忙回了家。 她从易沣的书房里寻了一副字帖,夹在袖中走了一趟郗府。 …… 郗原本是易沣在御史台的下属,理应同易禾关系亲厚。 可惜人走茶凉,他后来倒戈成了谢相的人。 因而也成了易禾半个敌党。 那些弹劾她的奏章里,十封倒有一半是郗原的手笔。 忆及此,易禾苦笑几声,捐纳本是为社稷计,如今却要催官出去搭人情才能成事。 …… 她行至郗府中堂的时候,郗原正端坐在堂中饮茶。 待见到一个笔直端雅的身影将要进门,这才起身行了个浅礼。 易禾知道,这是郗原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上官驾临,他理应大开院门,恭肃立等。 再是年迈不便者,也应在中堂虚左以待。 这郗原倒好,她人都进了院子,他还在首位慢悠悠啜茶水。 …… 易禾不惯着,立在他身前受了这一礼,没有还礼,只略微抬了抬胳膊。 你不同我客套是吧,那我也不必给你脸了。 而后也不等让,掀了衣角就坐上了首位。 郗原见状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落在她下首。 一个三品大员用了晚膳便匆匆踏足,为着哪桩事儿已经不用说破了。 …… 易禾见郗原没有开口的意思,将他的心思也捏准了七八成。 她一抬袖,把那本字帖拿了出来。 “这是家父留下的一贴名家真迹,当年本官还在进学时,尝见大人向他求过,想必极是钟爱,今日我整理家父遗物,便将它带了来。” 朝廷上的同僚都知道,易禾虽然学识卓越,还能过目成诵,但是这笔字却一直没练出来。 每每陛下看她的奏疏时,也总会皱着眉嗔一句: “这个字写得啊……” 是以字帖这个东西,对她来说用处不大。 今日将它送给郗原,就是提醒他顾念易沣当年的提携之恩,不要在捐纳上给她使绊子。 能互相体面地成全了“过捐”,那就是皆大欢喜。 若郗原不识这个抬举,那她还预备了别的法子。 …… 郗原此时在胸前端了端手:“多谢大人记挂,只是下官近年时常肩颈不适,已经极少临字。” 易禾对他笑笑:“是啊,岁月催人老,当年家父在世时,大人还时常去府上走动,本官犹记得,大人也有几副墨宝被家父收藏。” 郗原皱皱眉,仿佛想起了什么。 此时起身揖礼:“下官原是担心枉费了大人一番好意,既蒙大人不弃,下官愧领了。” 易禾却将字帖纳入袖中收好。 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保重。” 郗原还未得空答话,易禾已经疾步出了中堂。 …… 这一遭无功而返,也不知临走时那句震慑起不起效用。 翌日,公房里照旧传来易禾的叹息声。 白青恰巧从外头推门进来:“大人,你的捐纳催的如何了?听说只一天功夫,晋王殿下那里投名者已过半数。” 易禾给自己灌下一大口凉茶。 “谁能跟他比?” 他还用催吗? 司马瞻这三个字就是悬在别人头顶上的一把刀,谁见了都要避开。 有本事他自己全包了啊。 白青见易禾面上愁云满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上前行礼赔罪。 “大人莫急,不是还有六天呢。” 如何不急? 头捐没过去,再多六天也不顶用。 她若是滞后太久,定要被司马瞻说自己拖了后腿。 输给谁都好,眼下她只不想输给这个人。 白青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门外。 “好像是晋王殿下的人来了。” 易禾将手中的名册摔在桌上:“哎,烦死了。” …… 司马瞻作为主催官,每天派署下的长史裴佐来易禾的衙门询问进展。 今日是第二回。 裴佐得了消息去报司马瞻的时候,司马瞻问了句:“头捐还没过?” “是,听易大人说,没让他过。” “是谁?” “御史台郗原。” 司马瞻捏着手里的书,忽然扔到案上。 他自然知道郗原不让头捐过去,意味着易禾后面的捐纳都没法入手。 “拿笔来。” 长史应声去准备。 司马瞻略一沉思,低头写了几个字折好。 “你亲自给他送去。” …… 裴佐到郗府的时候,郗原正在自己仓库里盘点物什。 总得找出些破烂来应付下捐纳。 不,确切地说,是要应付下易禾。 只有让他过去,自己才能少一个后顾之忧。 …… 此时下人匆匆来报,说是亲王府的人求见,郗原连灯都忘了搁,匆匆赶到院门接应。 二人见了礼,裴佐也没多言,将东西交给他就告辞了。 就着手边的灯火,郗原在院中将帖子展开。 上面就简单的十个字。 “要么他过去。” “要么我过去。” 第107章 拮据 易禾虽然猜到自己的震慑会起效用,但没想到这么好使。 郗原不但痛快地交了捐纳,零零总总算下来,竟然还不少。 不过她又开始发愁另一个问题。 郗原官居正四品,捐纳了大约一年的俸禄。 而她为正三品,又是催官,总得比他多出一倍才能看得过去。 她秩俸中二千石,月俸一百八十斛。 将将够吃穿用度,哪有余钱捐纳? 不过这个问题随即被她抛到了脑后,因为她发现郗原这个头捐,似乎并未给她带来多大便利。 又两天过去,再无新的进展。 总不能让她挨家挨户去登门化缘啊。 …… 这日裴佐照例来了趟太常寺,易禾只能据实以告。 裴佐笑笑:“今日下官不是来催捐纳的,是晋王殿下想请大人过府议事。” 易禾一拂袖子:“不去。” 见裴佐面色有变,又解释了一句:“哦,本官的意思是,捐纳的事请殿下放心,本官今晚就登门去催,为免延误时机,便先不去王府搅扰了。” 裴佐闻言,又躬身引礼:“大人,不行。” 易禾闻言头皮一紧,脸上一热。 忙将他扯到一旁:“这事连你也知道了?” 裴佐被她问得一头雾水,只答:“大人何意?殿下只说如果大人不来,就将这个四个字告知,大约就是……不去不行的意思。” 易禾忙松开他。 显而易见,司马瞻已经开始传暗语点化她了。 裴佐虽然没听懂,但是她听懂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 “去,下了值就去。” …… 易禾自然不能下了值就去。 太阳还挂在半腰呢。 她回府之后先睡了个半个时辰,因为暑热,不妨睡出了一身汗。 见天色还没黑透,又起身沐浴晾发。 晚膳也没什么胃口,加上她时常过午不食,只用了大半个夏白桃就算打发了这一餐。 在橙知道她今晚要去晋王府。 一早就将头埋进柜子里为她找衣裳。 “别找了,就外头那件竹色的好了。” 在橙头也不抬:“奴婢记得大人有件水蓝色的宽衣,虽然年久,但是没上过身,那颜色很衬公子。” 易禾在旁问:“为何去王府就要特意寻衣裳?” 在橙终于从柜子里将自己拔出来,理了理有些蹭乱的头发,笑得一脸得意。 “公子就算是个断袖,也要寻个样貌相当的。” 易禾一时三刻没明白在橙的意思。 待迈出卧房时才终于悟了。 “你想什么呢?我虽是个断袖,殿下却不是啊。” 在橙手里捧着那件水蓝衣裳,点头道:“不是就不是,反正公子不能输阵。” …… 这件衣裳还是她当年读书时,依着尚在进学的子弟制式所裁。 仿佛只穿过几次。 后来她身量渐长,旁的都不合适了,唯独这件裁剪阔大,所以一直被她留了下来。 之后每看见这件宽衣,总会想起在李家求学的那段光景,便没再兴心穿过。 如今过去这许多年,也没那么忌讳了。 在橙说得不错,这个颜色的确很衬她。 她正忆着这桩小节,一眨眼的功夫,在橙连腰带都已经替她系好,又将她按到镜前绾发。 若执意脱了,倒为难她一番心意。 罢了,就且穿着吧。 …… 这日晋王府倒有些热闹。 门口停了一辆车辇,还有两个侍女候在外头。 她将名帖刚掏出来,府卫直接抬了手:“大人请进。” 易禾有些意外,她素来知道王府守卫森严,要么执名帖,要么执信物,否则必得通报可入。 看来今日王府确有贵客。 …… 易禾一路来到主院,见院中停着几口官皮大箱。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行贿? 这青天白日,哦不,这黑灯瞎火的。 也不能直接撂在院子里啊。 她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封着盖子,看不到什么。 中堂里有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女郎。 她忙住了步子,在阶下寻了个石头墩子坐了。 她担心自己贸然进去,万一里头真的在私相授受,那自己这条小命如何能保。 也不过片刻光景,司马瞻已经随客人出了门。 二人正在门前互相辞别。 …… 易禾起身,却见是谢嘉儿迈下阶来。 谢嘉儿也看清是她,原地施了个缓礼,即又颔首离开了。 因她站在背影处,所以司马瞻倒没有及时看见。 “怎么未有人通报?” 易禾见司马瞻要斥责侍女,忙上前解释:“是要通报的,赶上殿下出来了。” …… 易禾随司马瞻进了书房。 “她是来送捐纳的。” 易禾甫一落座,叫这句话说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嘉儿,是来送捐纳的。” “哦。” 易禾不好意思笑了笑:“下官原还纳闷,为何今日王府不设门禁。” “不设门禁是因……” 司马瞻眼神落在她身上,突然止住了话头。 “大人如此拮据吗?数年前的衣裳还能上身?” 易禾低头一看,不是还很新吗? 倒难为他还记得这是件旧衣裳。 …… 司马瞻神色有些不好看,但是颜色好看。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月下看君子。 一屋的烛影投着,这一袭如画青衫,这深邃如鸿的眼眸,这千斛明珠般的…… 就是老爱拉着张脸,有些扫人兴致。 “大人年俸几何?” 易禾缓过神来:“下官岁得二千一百六十斛。” “没有布帛?” “有。” “怎么不做衣裳?” “也做,就是要做三口人的。” “禄地呢?” “有。” 易禾说完,司马瞻拧起了他好看的眉毛。 “有地如何还这般拮据?” “贫地。” 当年大宗正还被没罢黜,是桓锏的党羽。 她与桓锏素无交情,还想分到肥地? “荒着?” “只能种蜀黍。” “那蜀黍呢?” 易禾低头揉了揉袖子:“收下来酿了酒,都被下官喝了。” 她那几块地连蜀黍都多是瘪穗,吃又吃不着,只能拿去酿酒。 司马瞻看了她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 “可怜。” “还行。” 大晋的俸禄,让谁说不可怜呢? 别人又不像她靠俸禄吃饭。 他们大都累世为官,子嗣兴旺,人多地多,族人家眷还能经商、租地,有的甚至背着陛下放贷。 穷得快只剩钱了。 她虽然出身世家,可是族中无人啊。 若是现在致仕从商,非把她爹生生气活了不可。 第108章 你也不是好东西 其实易禾是有一些祖产的。 京西和南大街还各有一处宅子,只地皮也能押出不少钱来。 若是租出去,她的日子会宽裕很多。 但是她没有赁房的习惯,宁可每年雇人修缮打理,算是贴钱供养着。 其他的,基本被她当纨绔的那两年败得差不多了。 当然,这些就不必给司马瞻知道。 她其实有些恍惚,不过半年光景,那个差点要取她性命的煞神,如今竟成了半个同伙。 交情虽不算笃厚,但一起密谋如何打劫别人财物的事,眼下已是第二回。 她忍不住问了句: “殿下捐纳收了多少?” “差不多了。” 易禾怅然所失,有些不信邪: “一个难啃的骨头都没有?殿下也登门去催过吗?” “硬骨头自然有,但本王不曾登门,只派人告诉他们,大人的捐纳迟迟不来,想是忙于公事无暇顾及,本王急着交差,就先替大人垫上了。” 易禾乍一听觉得匪夷所思,稍后再一琢磨,的确是个好主意。 既然有人给你垫资捐纳,那你日后必得归还。 捐多捐少,也由不自己说了算。 你原本只想拿出两个月俸禄来捐纳,司马瞻硬替你垫了两年的。 你要拿什么还? 不还势必不行,他司马瞻的钱是那么好欠的吗? 想到这儿她叹口气: “这个法子是很好,唯一的缺点是下官用不上。” 司马瞻点头表示理解:“大人若实在囊中羞涩,本王就先替你垫上。” “……” 她忙摆手:“多谢殿下,下官还是自己来。” …… 司马瞻知她忌讳,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名字勾掉,随手指了指墙角的两个箱子。 “这些是本王的一点心意,不用大人还。” 无功不受禄。 易禾起身揖礼:“既然是捐给百姓,下官就不同殿下客套,只是下官自己终究要出一份的。” 司马瞻见她坚持,也只好点头应下。 临别时,司马瞻将她一直送到府门外。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又悄声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还记挂着李祎?” 易禾浑身一冷:“殿下此话何意?” “那为何做学堂时候的打扮?” “下官……这不与殿下相干吧?” 司马瞻却偏过头去看天:“你若还记着他,倒可以叫他还俗。” “不是,下官没惦记他,殿下看起来倒是十分惦记。” …… 拐角处一辆马车里,车帘被悄悄放下。 谢嘉儿纳闷道:“殿下如何对这个易禾这般客气?” 她旁边的侍女应了一句:“可不是,方才女郎出门时,殿下都没送到此处,他的府卫还那么凶,不许奴婢跟您进去。” 谢嘉儿闷不做声,摆摆手叫人赶了车子离开。 …… 回去的一路上,易禾又开始犯琢磨。 莫非司马瞻真的看上我了? 不然又送钱送物,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总不能对谁都这样吧。 细想一下,似乎又太不像。 他连对付大启这种劲敌,都不想讲究个徐徐图之。 若真看上一个人,为何总是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这哪像一个求爱的人呢? 如果这就叫喜欢,那他这份喜欢也太浅陋了。 像极了她惯见的那些风月场合的公子哥,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 又转来两日,朝堂上开始传出一个流闻。 太常卿数日前买了一个女婢,卷发黑身,尤其貌美。 是跟着一船的奇货美玉一同来到中原的。 昆仑奴在建康尚不多见,多是世家门阀们为了彰显地位和财力所购。 比五石散的威力可大多了。 若说此中还能貌美者,恐怕寻遍建康也无有一个。 传闻太常卿当时花了重金所得,现在为了凑钱捐纳,欲再寻个新买家。 只要一百贯而已。 一名五品官的纳徵钱都要三百贯,果真算上的是人美价廉了。 …… 于是这两日,易禾收到了不少名帖。 多是私下向她求购的。 别的事旁人大概不信,但若是易禾开口夸美的人,必当美艳无极。 而且他还是个断袖,是以这女婢定是完璧之身。 一时引得不少官宦世家们趋之若鹜,甚至还有主动加价的。 易禾只将名帖悄悄收了,没回他们半个字。 …… 捐纳只剩最后两日,这天陛下在早朝上问询了进展,并大力将司马瞻褒扬一番。 遂又问:“太常卿呢?” 易禾应声出列:“陛下恕罪,近日微臣被俗务缠身,还未有进展。” 司马策当即面露不悦:“俗务,你全家拢共三口人,有何俗务?” 易禾默了默,又回:“微臣家中有一貌美女婢,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定要从微臣手中将人买走。”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这女婢的事,其实是别人编的,现在微臣就把求购者的名字公布一下……” 她话刚落地,光禄大夫急忙出列:“陛下,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如何能在殿上说来?” 另有几人纷纷附和。 陛下哪能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他狠狠瞪了光禄大夫一眼:“吴大人,让朕说你什么好,你都年逾六十了……” 又斥易禾道:“名字念来!” 易禾环顾四下,不少人开始对她使眉弄眼。 她对着他们面露难色,他们对她频频点头。 几个眼神之间,她就知道捐纳的事差不离了。 “陛下恕罪,微臣以为,吴大人方才所言见地极当。” 司马策气得直拂袖:“朕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易禾垂头不语。 骂呗,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捐纳是陛下您的旨意,所得是用以救济百姓的。 凭什么他们只能为难我,我就不能捉弄他们? 这桩事听起来像是笑谈,可是在大晋,在建康,比这荒唐几倍的事都有过。 陛下您是知道的啊。 当年您刚一登基,就有权臣给你献过昆仑女奴,柔然舞姬,甚至还有男宠啊…… 您没要归没要,反正不能说没有这回事。 这会儿来骂我不是好东西。 我看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的,陛下要算头一个。 “你嘴里念叨什么?” 易禾立时伏地。 “微臣失仪,望陛下恕罪。” 第109章 吾日三省吾身 天子高坐案后,一脸怒气。 满朝文武皆垂首不言。 “你们身为朝廷命官,整日豪奢宴饮,如今一点捐纳就给朕推三阻四。” 司马策眼神逡巡一圈,众臣都知道,陛下又要骂人了。 “常侍大人身为天子近臣,已经连续赐告了七日。” “尚书令日日在殿上哭穷,听说昨天出门还特意穿了件补丁衣裳。” “如此说来,是朕不够体恤众卿家了,竟不知诸位官宦世家拮据至此。” 遂有大臣想要就坡下驴,马上跪地道:“陛下明察,微臣确实家贫。” 少时又有一人陈情:“陛下,微臣上要侍奉双亲,下要抚育子女,微臣也不甚富裕。” 司马策将他二人盯了好一会儿,才道:“好,竟来殿上叫穷。” 说罢将手重重拍在龙椅上,竟气得咳嗽了两声。 “来人,给朕查!” …… 百官慌忙跪地行礼。 陛下虽然时常在殿上骂人,但是极少动真格的。 一般只要动了,那都是要人半条命的。 于是纷纷指责刚才那两个在殿上哭穷的。 “陛下为了捐纳的事,整日寝食难安,身为臣子怎么不为陛下分忧呢?” “就是啊,只是让你出点钱,你俩这么一闹,倒连累我们大伙被查。” 谴责完了这二人,遂有权臣起身回禀。 “陛下息怒,还望保重龙体,至于捐纳之事,臣等自当尽心竭力。” 余人也纷纷附和:“臣等今日,定将捐纳完成。” 朝上谁人不知,如今三台五监的人,这半年被陛下踢下去不少。 随后也安排了自己的心腹到了任上。 若真要查的话,恐怕无人能够幸免。 他们有多少家底,自己清楚,能不能禁得住陛下派人监察,自己也清楚。 交点捐纳事小,被陛下抄家才是要命的。 …… 娄中贵此时颤颤巍巍走到御前:“陛下,茶来了。” 司马策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让你给朕茶,你也不试试,都快凉了。” “……” 百官面面相觑。 司马策此时端着茶盏,笑吟吟看向阶下。 “朕这几日着了风寒,喉咙时有不适,今日在殿上喝杯茶,不妨事吧?” 能妨什么事呢? 只不过大伙又被您摆了一道罢了。 陛下如今也不知跟谁学的,越来越会玩了。 …… 既在殿上应了,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易禾一到衙门,投名的簿子也陆续到了。 直到午后,易禾盘点一番,人皆在册,一人不少。 这捐纳的差事,总算给她撑过去了。 她一盏茶还未喝完,就迎来一个年轻的御前内侍,看打扮,应当是位中使。 “大人忙着呢?陛下让奴婢请大人前往御书房面圣。” 易禾自然不想面圣。 上次的事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料想陛下也没有要紧的事,否则在早朝上就能问询,何须特意召她。 她温声道:“劳烦中使通报,本官的腿折了,实在不宜面圣。” 那年轻中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奴婢怎么瞧着大人腿脚好好的?” 易禾走到墙角,拎起倚在墙上的水火棍,狠心朝腿上一砸。 “现在折了。” “这……那……哎……” 那中使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踮着步子出去了。 …… 第二日还未到午后,娄中贵又奉了陛下的旨意亲自来请。 易禾一瘸一拐地起身迎他。 娄中贵满脸堆笑:“大人,陛下还是请您面圣呢。” 易禾笑道:“今日下官……” “大人,今天哪儿折了?奴婢也带了御医前来。” 易禾咬咬牙:“腰子折了。” 说罢从袖中掏出青璧来。 娄中贵识得此物,上次就为这枚短剑,闹出了好大的一场风波。 他忙上前一把架住易禾的胳膊。 “大人,您饶奴婢一条狗命吧。” …… 连续两日,陛下终于没再派人来了。 这日是个少阴天,还有些凉风刮着,是个消暑的好时候。 易禾从仓库巡视回来,见公房的门大敞着。 就在门口叫了句:“白青,屋内憋闷外头倒凉快,你搬两把椅子出来,你我二人在院中看这月的郊庙仪簿。” 里头没人应她。 她只好抬腿进去,只见他正背对着她在案前看东西。 “你在公房里为何不应声,是不是也要给本官装聋作……” 后头的话司马策没听清。 因为她下跪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平身。” 易禾拭了拭额角的汗,半晌没有站起来。 跪得太重了,膝盖有些僵直。 司马策朝她伸出手,她马上将手移到身侧,随后勉力站了起来。 “微臣失仪。” …… “陛下驾临太常寺,微臣未能迎驾,罪该万死。” 司马策没有回她,而问:“怎么,才下了朝一个时辰,就认不出朕了?” 易禾心里郁闷,不是她认不出,而是她从未见过陛下穿常服的样子。 唯一的一次,仿佛是去吊唁司马靖。 那次陛下穿的虽是玄色常服,但与龙袍的制式和颜色没有太大区别。 而今日,陛下穿了一件红色常服。 吴带当风出尘飘逸,与寻常世家子弟无异。 与白青的官服颜色也相近。 她初初入眼时,确实错当成了白青。 “微臣有罪,实在是微臣从未见过陛下穿衣服的样子……” 司马策眉头微蹙:“嗯?” 易禾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微臣死罪,是微臣从未见过陛下穿常服的样子,是以方才没有立时认出陛下。” 司马策无声笑笑:“易卿同朕,到底是生分了。” 言毕他低头将手中的一张纸慢慢展开。 又举到她面前。 “朕若是提前着人通报,想必就看不到这个了。” 易禾定睛一看,如同五雷轰顶。 这是那日她一气之下写下的“墓志铭”。 吾日三省吾身: 一要远离陛下。 二要远离殿下。 三这辈子要做个贪财好色唯利是图之人。 “把门关了。” 司马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反倒让她心里更没底。 “朕的人都在衙门口候着,无人进得来。” “既如此,那微臣就不用关门了……” 司马策没应她,展臂推出一阵掌风,门关上了。 片刻又塌了。 公房的门年久失修,平日里就吱嘎作响,现在倒有由头换个新的。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陛下在她面前用武。 万幸不是用在自己身上。 否则她现在必定人如此门,四分五裂。 第110章 万死难辞其咎 易禾见陛下捏着那张纸的骨节开始泛白,生怕跟上回一样,下一刻就要伸手掐死她。 因而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寸许。 “王弟他,怎么你了?” 嗯? 易禾浅浅抬头:“殿下他没怎么微臣啊。” “那如何上头有他的名字。” 哦,易禾突然明白了。 陛下一定是以为司马瞻也掐过她的脖子,所以才这般生气。 “陛下明察,殿下他真的没有……” 易禾正在斟酌这话该怎么说下去。 说人家真的没有掐过我? 也没有脱我的簪卸我的冠? 仿佛不太合适吧? …… 陛下却不依不饶:“没有什么?” 易禾无奈地把眼睛一闭:“微臣……微臣只是想提醒自己,要时时记得尊卑有别。” “也罢。” “那贪财好色呢?” 易禾本以为上个题是要命的,现在才意识到,或许这个更快些。 “贪财朕可以理解,易卿不妨只给朕解释下好色的细节。” 好色就是好色,能有什么新鲜的解释? 无非就是捏了南风馆哪个小倌的腮帮子,撩了醉春楼哪个美人的媚眼儿。 这些,想必陛下不会爱听。 “就是……陛下您知道的,微臣如果不说自己好色,这些年如何能避开姻亲。” 陛下身上今日熏的是冷香。 就跟他的脸色一样冷。 易禾虽不敢抬头看,但只联想一下就能猜个差不离。 “你既然还记得这个忌讳,就给朕老实点。王弟他虽年纪不小,但对男女之事懵懂茫然,你切莫……” 易禾连连点头:“陛下放心,微臣绝对不会对殿下下手。” “不是,微臣一定会对殿下恭敬不怠。” “甚好,记得你今日说的这番话。” 易禾悄悄擦了擦额上的汗。 如此,应是过了这一劫了。 “以后易卿若不想去御书房面圣,那朕就来此同你议事。” 易禾闻言又跪下去。 “微臣不敢,若非事出紧急,还望陛下不要移驾。” …… “你好大胆。” 司马策欺身站在她近前,声音里挟着一丝怒意。 “纵我不来,子宁不往。” 易禾心里一揪,忙岔开话题去:“陛下恕罪,日后若有要事同微臣相商,微臣必不再耽搁。” 上回御书房一事,她自然知道陛下的心思。 可她的心思,陛下又如何不知道。 只要自己一日在朝为官,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面圣就面圣,总比圣驾亲临要强。 若是陛下再踏足此处,太常寺上下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了。 …… 最后,陛下气呼呼地走了。 临走时还骂了她一句。 “太常卿以下犯上,令你禁足半日,下值之前严禁走出公房半步。” 易禾叩头应是。 心里却道陛下这个惩罚有些多余,她本就应该在公房上值的。 …… 公房内寂静无声,可太常寺的衙门外却攒着十几个身影。 几个内侍一直在门侧候着。 因着陛下的口谕,太常寺的衙门不许任何人进去。 娄中贵也带了几个殿前侍御匆匆赶来。 “陛下,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 “都瞧见了?” “遵陛下口谕,奴婢召集了整个太常寺的人前去观刑,只是一百廷杖只行了七十,那贼臣就毙命了。” 司马策点点头:“回宫。” …… 易禾是下值后才知道,水火律令已经查清了太常寺走水的缘由。 果然是谢相的人。 当初好好的一个中书舍人被谢相遣来喂羊就十分可疑。 却不曾想是来干这件大事的。 只是还有件事,她十分不解。 是以探问白青:“水火律令既然查清了纵火之人,为何没知会本官,却直接呈报给了陛下?” 白青也挠挠头:“若由大人去报的话,恐谢相记恨大人。” “那也不对啊,水火律令一个八品小吏,素日里连本官的面都见不着,他就不怕被谢相报复?” “想是陛下授意的,可直接将此事呈报御前?” 易禾点点头,她又欠了陛下一个人情。 …… 这晚,易禾将自己的捐纳也码在箱子里,和石赟一起送到了晋王府。 司马瞻虽然将她的名字勾掉了,也承诺替她代捐。 可是捐纳的便宜,她还是不想占的。 裴行引她进了王府的中堂,真好,这位也冷着张脸。 大概她今天就是为了挨冷脸而过的。 幸而他不止对自己这样,就连裴行在堂内站久了,也被他一个眼刀给送了出去。 …… 偌大的中堂内,只剩他二人。 烛火幢幢,映得他的身形也影影绰绰。 “听说今日皇兄驾临太常寺了。” “回殿下,是。” “处死一个纵火的贼人,还需劳动圣驾?” “下官不知。” 你想知道就亲自去问陛下啊。 何必冲着我横挑鼻子竖挑眼。 “殿下,下官的捐纳送到了,告辞。” 司马瞻却不应她。 “你是五年前入仕的,对么?” 易禾只好又转回身:“是。” “五年来同皇兄朝夕相处,恐怕不只是君臣之谊了吧?” 易禾很讨厌这种感觉。 被人旁敲侧击地打探质疑。 她又不是酒楼里的小二,你点出一道菜来,我就要给你报备食材做法风味。 “此事下官已经向殿下澄清过一回,殿下就算再问千次百次,下官也还是这个答案。若殿下信不过,不如去问问陛下。” 她义正言辞说完,总觉得多少能慑住司马瞻。 不料他答:“大人所言极是,是本王思虑不周,确要问一问皇兄本人。” 言毕就招了裴行:“命人去备车,本王要进宫一趟。” …… 完了,她好像闯祸了。 她身为下臣,自然是惧怕陛下的。 却忘了司马瞻的身份与她截然不同。 他替陛下守着大晋的半个江山,还是一母同胞感情笃厚的亲兄弟。 万一他被自己激将一时冲动,真的去责问陛下。 那就是大大的不妙。 此事落在司马瞻眼里,只是要问一个答案。 落在陛下眼里,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陛下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如何容得下别人置喙。 亲弟弟也不行的。 司马瞻戍边六年,就是为了消尽先帝对兄弟阋墙的疑虑。 若是因为问句话而前功尽弃,那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 第二日,她在早朝上十分留意陛下的神色。 没有发现异端。 倒是有件事让她十分不解,昨夜陛下突然将白青召入御书房。 但并没有同他议事,而是让他秉烛在殿内跪了一夜。 今天白青来上值的时候,腿还是抖的。 第111章 劫持 易禾午后便去了皇陵巡视。 其实上月就该来的,因为四国使臣进京的事宜,让少卿代劳了两日。 皇陵在城郊几十里外,驾车需要四五个时辰,若非她惦记着白青,合该下了朝就启程的。 易禾一路在车里小憩,石赟也将车驾得平稳。 只是一睁眼,车内已经漆黑一片了。 她扯了帘子朝外瞧了瞧,果然天色黯淡。 “大人,你怕不怕?” 石赟在外头听见车厢内有动静,关切地询问了一声。 她曾对石赟说过自己怕黑,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只有孤身时害怕,有人伴着就一点不怕了。” 石赟闻言,十分欣慰地笑了笑。 “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可入陵,大人不妨再打个盹。” …… “大人,别盹了,醒醒……” 易禾本也没睡着,只是听见石赟的声音有些不稳,方又揭开了帘子。 他们被包围了。 十几个黑衣人手执利刃,将他们的马车围了个密不透风。 敢在官道上劫杀三品大员,必定都是悍不畏死之人。 以石赟一人之力,万不可能逃出生天。 她叹息一声,吾命休矣。 随即整了整官衣,探身伸出了马车。 “大人,不要下来,属下跟他们拼了。” 易禾将手里的扇柄敲了敲石赟的肩膀:“别说傻话,他们要的是我。” …… 她走到最前头的一个黑衣人面前: “本官和你们走,只是我这随侍,你们要放他,否则本官自刎于此,你们抢个尸体回去,恐怕也不好交差。” 随后将手垂了垂,把青璧从袖中顺了出来。 一把长剑也横在了她颈间。 “大人……” 石赟要冲上来,易禾冲他眨了眨眼:“你先回去,本官无碍。” 石赟死死盯了那几个黑衣人片刻,随即卸了车驾,跨上马背便疾驰回了城。 …… 他一路马不停蹄直奔了晋王府。 先见到裴行,让他将消息速速报给司马瞻。 彼时司马瞻正在院中的棠棣树下舞鞭。 裴行回禀:“殿下,听闻易大人在去皇陵的路上被人劫了。” 新鲜。 敢在那条路上劫持三品大员,只有李祎那个疯子才能干的出来。 “无妨,有本事他……” 话未说完,他眉间突然一凛。 “取本王的紫电来!” “去亲事府叫兵!” 他突然想起,今晚皇兄去了长生观,李祎要接驾,必没有功夫搞这个恶作剧。 …… 易禾自然是沮丧的。 她现在被掳了,成了一个阶下囚。 若是一会儿被他们刑讯逼供,还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能将青璧紧紧攥在手里,如果真到那一步,她就自己了断吧。 她是个礼官,不能在死前衣衫不整龇牙咧嘴的。 有失大晋官体。 …… 那群人十分看不起她。 竟然连个绳索都懒得给她套,自然也没有再用剑抵着她了。 如果不是这些人都一袭黑衣和蒙面,她差点以为是同世家子弟一起来京郊夜游的。 “你们的主子到底在哪儿?” 她同他们走了快半个时辰,已经快拔不动腿了。 走在他身侧的一人伸手朝前方指了指。 那是一个挺高的山头。 易禾笑笑:“你为何连话都不肯答?” 她头一次看见从劫人到押送一言不发的杀手。 原因只能有一个,他们不是中原人,怕张嘴就露馅。 多此一举,一会儿见了他们的主子,还不是一样知道。 想想,她也同这位故人小半年没见了。 …… 有诚正在山脚下等她。 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穿着一身玄色胡服,策马而立。 他身后是个不大不小的山洞,周遭还爬着蔓草蒺藜。 这人还真是野性难驯,竟在离皇陵不过十余里的地方掘了个山洞藏身。 不过也算粗中有细,还知道借用周围的杂草掩饰一番。 “你蹲我很久了吧?” 有诚笑笑:“马上就两个月了。” 易禾也笑:“你若是思念旧主,不妨去太常第坐坐。” 有诚让马挪近她一些,转低了声音道:“说来也怪,之前我在易府给你随侍的时候,你府上异常安稳,如何我才去了不过半年光景,你周遭竟时有探子暗卫盯梢,公子,你得罪太极殿上的狗皇帝了?” 易禾心里喟叹一声。 难怪陛下要骂他的手下一声废物了。 看来果真技不如人。 有诚能发现他们哨探,他们竟发现不了黄雀在后。 “几个探子就将你吓得白日逃遁,只敢在夜间打劫本官这个手无寸铁之人,料想你们北地易主的时辰还早着。” “哈哈哈……” 有诚闻听此言,开始在马背上仰头大笑。 “大人如此惦记北地,莫非想通了要跟我回去做个大当户?” 易禾不耐烦跟他打哑谜:“你将我掳到此处,到底意欲何为?” “无他,请公子尝尝北地的酒。” 说罢从身上解下两个酒囊来,扔给她一个。 易禾下意识抬手接了。 “新的,没人用过。” …… 眼下时节已经将将入秋,早晚会有些凉意。 易禾方才就有些受不得冷,因此将那酒灌进去一口。 十分辛辣,像一把小刀从喉咙一直划到胸腔。 却也香醇。 她咂咂嘴:“好酒。” 有诚弯了身子,好像在观察她的神色。 易禾再灌下一口,另只手悄悄划开青璧的剑鞘。 有诚又笑:“公子海量。” 随即俯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将她一拎。 待易禾转回身时,已经被他架在马背上。 有诚自身后攥住她的腕子,稍一用力,易禾吃痛,手里的青璧落到地上。 “公子,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回了。” “好香,还是返梅魂么?” 易禾不用转身,也知道此时他在干什么。 “狗东西,放开我。” 有诚的手牢牢圈住她的腰:“不放。” “滚。” 她抬手就拔了发簪朝身后扎去。 不拘是哪儿,最好是扎在他眼珠子上。 “嘶……” “你干得好事。” 有诚躲闪足够迅疾,还是不防被她的簪子划了脸。 易禾见他腾开了手,按着马背就要挣扎着跳下去。 有诚马上将她转了回来。 “原来你喜欢正面看着我么?” 有诚的脸被自己划了一道不算深的口子。 正在下颌处。 第112章 心愿得偿 他以指腹拭血,而后伸了舌尖,将这血卷了进去。 易禾见他笑得邪佞,野狼一般的眼睛里全是戾气。 忽然觉得,她应该是从未了解过他。 这七年里,他兴许也无数次短暂地露出爪牙,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听不见的时候,觉不出的状况里。 “狗东西。” 想到此,她又愤愤骂了一句。 有诚眼里染上一丝诡异的兴味,他挑了挑眉梢:“我与你随侍许多年,你素来矜持守礼,竟是第一次听你骂人。” “再骂一句来听听。” “贱人。” 有诚又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好听。” 他将手抬向她的下巴:“来,叫着我的名字再骂一次。” ”对了,我是独鹿王刘隗。” …… 易禾不知道这算什么嗜好,但知道如果真的骂下去,就是被他戏弄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如了他的意。 她狠狠将他的爪子打到一边。 有诚的手停在半空,面色突然沉静。 易禾也听见了马蹄声,就在几里之遥的地方。 “让我们猜猜,来的是司马策还是司马瞻呢?” “无论是谁,你今日都没有命活了。” 有诚得逞地笑了笑:“这却错了,只要本王不杀你,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建康。” “哼。” “不然你我打个赌,你若输了,就跟我回西北,大当户你不稀罕,就做本王的王后如何?” 易禾霎时懵住。 她开始搜寻这些年的记忆,唯独记不得何时在他面前暴露过。 有诚见她神色沉郁,又笑笑: “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还怕他们跟我抢呢。” 易禾稳稳心神细想了下,这个赌大概是打不得了。 现在北地几个皇子党争纷沓内乱严重,他们各自画地为王,已经消损了不少气数。 因此目前才成不了什么气候。 对于大晋来说,自然不希望他们上下一心羽翼丰满。 有刘隗这个搅屎棍横在中间挺好的。 他们斗上个十年二十年,别国就能趁机养精蓄锐。 所以,除了北地皇室,或许其他人真的都盼他活久一点。 …… “白衣仗剑,独立山巅,是你们大晋的二皇子呢。” 易禾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只担心司马瞻寻不到她,所以才去了山顶远眺。 “殿下!” 她趁有诚不注意,匆匆喊了一声。 随即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山顶落下。 有诚默默念了句:“犹夫尘外士,飘然有仙质。” “司马瞻,我们又见面了。” 司马瞻只瞥了易禾一眼,即看向有诚。 “你派人盯着本王就罢了,为何还要掳他?” 有诚突然就笑出了声:“说这些废话,我不掳他,你怎会现身?” 司马瞻沉默片刻:“好有道理。” …… 易禾只知果酒烈,没想到这北地的酒更烈上几倍。 她此时有些头痛,碍着有诚在,十分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因而见了司马瞻,也打起精神,免得被笑失了文人风骨。 有诚却浑然不知,一味对着司马瞻讲条件。 “用易禾换你五万西北军如何?用完就还。” 易禾心里笑了笑,这狗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 自己攒不够人来起事,拿她当筹码。 …… 司马瞻手里拈着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掌心上。 “五万还是太少了些,不如本王借你三十万,可直捣皇城,也不用你还。” 有诚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耐了性子又说: “我朝太子平庸,不配立为新主,若你此番助我事成,日后我将奉大晋为上国,年年岁贡,你看如何?” 司马瞻原地踱了几步,又盯着他瞧几眼。 “本王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狼崽子,罢质偷逃视作儿戏,杀兄弑父不在话下。若今朝助你成事,待你韬光养晦日渐壮大,必会将我嗜血啖肉……你这是让本王养虎为患。” 有诚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也没有继续游说。 “没错,殿下觉得在养虎为患,我觉得是在与虎谋皮。” “既谈不妥,那人我就带走了。” 说罢提起缰绳,作势就要逃跑。 “让你的人散开,否则我就带着易禾杀出去。” “对了,收起你的袖里剑,我只需躲一躲,这剑可就射在太常卿身上了,哈哈哈。” 司马瞻挥了挥手,围在他身旁的府卫悉数散开。 有诚载着易禾一路策马疾驰。 …… 风呼呼地在耳边撕扯着。 “真是阴魂不散,驾!” 有诚狠狠甩出一马鞭,马跑得更快了。 她寻了个空隙向后看了一眼,司马瞻果然紧追不舍。 白衣烈烈,一骑绝尘。 “你不扔下我,迟早会被他追上。” “追上再交人也不迟。” “那时候可由不得你选了。” “是吗?” 有诚随即将马勒了。 但是易禾马上觉得颈后一凉。 依照她的经验,这是刀又架在脖子上了。 …… “司马瞻,兵你不肯借,人你又不肯放,是要赶尽杀绝了?” 司马瞻的座下骏马忽然被刹停,前蹄扬起,萧萧长嘶。 他单手驭马,仍用紫电指着有诚。 “下马。” 有诚转了转脖子,用那双豺狼一般的眼睛盯着他。 他提了易禾的领子,将刀刃又往她颈上按了按。 司马瞻策马向前:“刘隗,你若再敢动一下,本王明日就发兵北地。” 有诚不理他,却低了头看向易禾。 “是啊,司马瞻怎么可能会借兵给我呢?我明知道此行不能成事,可还是给自己寻了个理由来了建康。” “心愿得偿,公子保重。” 第113章 来了就住下吧 “退后十丈,否则我用手里这把刀挑了他。” 有诚说完,将易禾抵在身前,又将人往上提了提。 易禾冲着司马瞻摇了摇头。 司马瞻垂眸,左袖微微动了动。 “别耍花样,你若敢用你那个破暗器,我定拿他当肉盾。” “后退十丈。” 司马瞻不敢轻举妄动,一边带人向后移着步子,一边跟他打商量:“你既是独鹿王,何不下马和本王比划比划,若你能胜过本王,五万兵马本王借你就是。” 有诚绷着脸满是怒意:“你府兵众多如何会输?司马瞻,你别把我当傻子,退!” …… 易禾最终被有诚扔到地上。 马蹄扬起的尘土里,她看见一柄闪着银光的袖里剑飞向他身后。 因他竭力伏在马背上,那短剑“扑哧”一声没入他的右肩。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又让他跑了。 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还未起身,司马瞻已经赶到眼前。 他伸手撩向她的衣领。 “干什么?” “本王看看你的伤。” “没有伤。” “他手上的力道本王看得出,怎么会没有伤?” “他用刀背抵的。” …… 司马策是从长生观回去之后才得到的消息。 他当即换了衣裳就要出门。 娄中贵绕到他脚下一个头磕下去:“陛下,您要去哪儿?” “明知故问。” “殿下已经去了。” “朕去不得?” “陛下漏夜出宫,有违宫规。” 司马策冷笑一声:“娄黑子,你长本事了……” 见司马策铁青着脸,娄中贵又挪了挪双膝:“陛下想过没有,有殿下前去搭救,易大人许能活命,但凡陛下跨出太极殿半步,易大人必定活不成了。” “谁敢?” “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太后、皇后……或者想嫁祸给她们的臣工……” “祖宗,您就安心等殿下的消息吧。” 司马策叫这句话施了咒,原地站了半晌。 …… 马车里,司马瞻面上阴恻恻。 易禾在袖里揪着手指。 “殿下,今日是下官的错。” 司马瞻听了这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你错在何处?” “我刚才应在马上将他杀了。” 司马瞻忽然抬头:“你疯了?” 易禾没答话,只轻轻抽了抽鼻子,自打司马瞻靠近她坐下,她就隐隐闻到一股浅浅的药味。 想是他的伤还没好完。 ……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 司马瞻心里清楚,大晋和周国其实并不图谋北地,否则的话早已趁他们内讧群起攻之。 可是匈奴却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 现在中原各国乐见他们族亲相残,就是不希望他们崛起。 北地有了独鹿王,现在乱得很让人放心。 依眼下的情景,没有数十载估计他们难成大业。 是以,他没能诛杀有诚并非过错。 甚至可以说是个良策。 可是他心中还是十分憋闷。 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憋闷的仗。 只是他这番沉思,落在易禾眼里,就是在怪她惹是生非,还放跑了有诚。 …… 马车停稳。 易禾走出去一看,是晋王府。 “殿下,告辞。” “告辞去哪儿?” 易禾抬头:“回家啊。” “你府上不安全,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住下?晋王府? 易禾慌忙摆手:“不不,很是用不着。” 司马瞻声音略显疲惫:“那本王同你一起回去。” “为何?” “你若再被劫了呢?” “不会的,有诚被殿下重伤逃窜,如何还能回来劫人。” “他还有探子布在建康。” “他这些年都有探子,下官不怕。” 司马瞻仍旧神色冰冷,可眼里全是忧心。 “本王怕。” …… 王府门外还有数名侍卫在,二人僵持一番,已经引来一些目光。 易禾只得先随他入了院子。 一进中堂,她就躬身引礼。 “殿下,你就让下官回府吧。” “不行。” “不然,殿下派几个侍卫随下官一道回去?” “本王说了,不行。” 说罢他走到她身侧,仿佛怕她跑了,伸手就牵了她的袖子。 “走,本王带你去客房安置。” 易禾拼命想扯下他的手:“下官……不去……” 可是怎么可能有他的力气大。 情急之下,她踮起脚来一个手刀劈在司马瞻颈后。 二人四目相对。 空气陷入让人窒息的沉默。 …… 司马瞻先笑了。 越笑声音越大。 “你竟然觉得能一刀能劈晕本王?” “谁给你的自信?” 易禾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背。 她明明从书上看到,此招能制敌,只需大力即可。 “不过,你倒是可以学学用以防身。” 司马瞻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欲要演示。 “首先,算了……” 他那样的手怎么学都没有用。 “青璧呢?” 易禾听话地将青璧顺了出来。 “以后别用手了,就拿它。” “劈颈后也是不对的,要劈侧颈。” 易禾不解:“侧颈,是哪里?” 司马瞻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就是此处。” 易禾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里?” “不对。” 司马瞻将手盖在她手上,微微挪动了下。 易禾马上将手撤了下来。 “殿下,下官还是改日再学吧。” …… 司马瞻倒是忘了阻她,她一溜小跑出了晋王府的大门。 也顾不得礼节,见王府的马车还停在门外,她一抬腿就迈了上去。 “走。” 一直候在外头的石赟,倒让她这一番举动逗乐了。 “行,大人坐稳。” …… 直到回了太常第,她才明白司马瞻一番苦心。 院外停着一辆车辇,看起来倒不算阔气。 只是等她走进院内,着实吓了一跳。 娄中贵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见她一到,两眼开始泛红,上前一把巴住她的胳膊。 “小祖宗,你可回来了……” 易禾本欲向他见个常礼,可是被他箍着胳膊,倒是不能动弹。 只好一脸歉意道:“劳中贵惦念,本官无恙。” 娄中贵一撒袖子,十几名宫人皆退出院子。 “哪儿是奴婢这么急,是陛下啊。” 第114章 我也想当个断袖 司马策确实在御书房等得很急。 自打遣了娄黑子出去,每一刻都变得难捱。 若非此事不宜宣扬,他定要派个能驭马的年轻中使去。 就这个功夫,两圈也能回了。 鼓楼里的更鼓响了一遍,子时将近。 幸而殿外终于有了些动静,司马策搁下手里的朱砂流珠,几步迈了出去。 预备着进来禀事的是娄中贵,却不想是司马瞻。 “皇兄果然还没睡。” 司马瞻一边讲了这么一句,一边引身向他行礼。 司马策刻意敛了神色。 “人呢?” “跑了。” 司马策一怔:“朕问的是太常卿……” “回府了。” “那便好。” “皇兄不问问臣弟?” 司马策闻言又是一愣,今天司马瞻好像有些不对头,仿佛心里存了气过来的。 随即笑笑:“王弟这不是好端端站在朕面前吗?” 司马瞻也笑:“蒙皇兄记挂,臣弟无碍。” 说罢他在书房内打量一遭,似乎是随口问了句:“娄黑子怎么不在御前侍奉?” …… 司马策没有应他。 而是转身坐上了御案。 如果方才是他想多了,那这句话问出来,便是司马瞻故意为之。 “朕派他去太常第了。” 言毕他又顺手捞起了案上的那串朱砂流珠,不轻不重地捻着。 方才身上的那阵焦灼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心里铺开的一丝丝怒意。 他应该生气的。 他是九五之尊,是大晋的皇帝,不受任何人质疑和诘问。 可偏偏半夜闯进来一个人,对着他言行无状多番挑衅。 而对方却眸光沉静,在他的打量下,司马策竟然发觉自己有些心虚。 “若没别的事,王弟就先退下吧,朕也要安置了。” “皇兄想必睡不着吧?” 司马策在龙椅上探了探身子,流珠的走珠声也止住了。 “王弟今日似乎有些鲁莽,可是饮了酒来的?” “要来面圣,岂敢擅饮。” 御书房内灯火不算光亮,司马瞻的脸此时刚好隐在暗影中,叫人看不清楚。 “来人。”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立时有个内侍躬身进来。 他命那内侍道:“设座赐茶。” 司马瞻俯身:“谢皇兄。” …… 司马策手指落在身前,频频点着桌案。 “前几日朝廷捐纳的事,王弟功不可没,朕想着总要赏你些什么。” 司马瞻躬身行礼:“为朝廷尽心乃臣弟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司马策将手抬起虚按了几下,示意他落座。 “如今十万卫城军群龙无首,朕还要仰仗王弟隔些日子去巡查一番,朕知你辛苦,可是眼下没有可用之人……王弟且多担待。” 圣上自谦,司马瞻自然免不了又要起身行礼。 “皇兄言重了,能为朝廷效力,臣弟责无旁贷。” 司马策面上露出一丝欣慰地笑: “过几日便是先祖祭辰,王弟数年不在京中,这次祭祀,朕决定由王弟主持进俎。” 事涉先祖,司马瞻仍要起身行礼。 “一切皆听皇兄安排。” 司马策笑得更开心:“坐嘛,不要动不动就行礼。” …… 司马瞻没再落座。 九五之尊的下马威确实屡试不爽。 一桩比一桩要紧的事由从皇兄口中说出来,便是让他坐不下去的。 很好。 这招“君威大过天”,皇兄运用得很是熟练。 …… 司马瞻瞧了瞧御案前摞着的一堆奏疏,嘴里却问了这么一句: “不知皇兄六宫可还和睦?” 司马策双目一瞠,不过他向来脑子比嘴快,仍笑笑:“自然,唯今只等王弟纳了王妃,母后才算安心。” 司马瞻束手点头,仿佛聊家常一般:“臣弟初初回京,倒是不急一时,说起来皇兄这两年倒没有皇嗣诞下,母后每每提及都扼腕不已。” 顿了顿又道:“听闻如今后宫之中,如烟正值盛宠?” 司马策抿抿唇:“王弟,如烟之前是表妹,如今在宫中,还是要尊她一声淑妃。” “哦。” 司马瞻敛眸片刻:“那淑妃娘娘入宫也有四年了吧,如何还无所出?” 司马策起身拍案:“大胆!” 正把进来奉茶的内侍吓得一哆嗦。 不是之前那个,而是娄中贵。 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托,手微微颤了颤,里面两个青龙盏碰在一起,叮叮作响。 司马瞻见他将茶放下时,那茶汤里还晕着圈圈水波。 …… “臣弟失言,还望皇兄恕罪。” 司马策胡乱地扒拉着案头的那堆奏疏,将朱笔提了,又发现没墨。 娄中贵赶忙上前捏起一个墨条子开始磨。 他拿手一指司马瞻:“你来。” 司马瞻略一思量,举步走到案前。 好半天挽好袖子,又点了朱砂进去,然后学着刚才娄中贵的样子磨起来。 可他是执枪弄剑的手,几时研过墨? 三两下那墨点子就飞将出去,溅了司马策一袖子。 司马策瞄了一眼他的龙袍,又抬头看向司马瞻。 二人面面相觑。 “皇兄,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 司马策抓了抓额角,一把将墨条夺过去扔在盒子里。 嘴里也没什么好气:“这半天,你的邪火总该消尽了?” “臣弟没火。” 司马瞻瘪了嘴不说话,又低头开始研墨。 “朕让你研墨,没让你犁地,放那儿朕来。” “唉……” “你想叹气出去叹,别把朕的御书房弄晦气了。” …… “臣弟不想成婚。” “为何?” “总之不想。” “朕还不想当皇帝呢。” “那让太子当。” “他才七岁。” “大了就不好骗了。” “滚,滚出朕的书房。” …… “其实,臣弟也想当个断袖。” “可以,先断了你的子孙根,朕就许你当断袖。” 司马瞻不由自主地捂了捂下身。 “那皇兄呢?” 司马策冲他翻了个白眼:“朕有六宫,有太子,你有吗?” “我不稀罕。” 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对头,又忙改口:“原是我不配。” 司马策也长长叹了口气。 “朕知道你的心思,可是……诶,人家兔子不吃窝边草……” 司马瞻瞪眼:“皇兄说这话亏不亏心?” 司马策又大力拍了下御案。 “滚滚滚。” 第115章 东家子 “滚就滚。” 司马瞻撂下袖子,行了礼就退殿。 娄中贵进来的时候,见司马策正握着手龇牙。 “陛下,你怎么了?” “朕手疼不行吗?” …… 翌日,侍中袁杰跟在司马策身边辅奏。 不知为何,司马策这会儿越看他越不顺眼。 “你将来是要位列三公的人,整天就只知道在御前晃,只盯着朕这点事儿。” 袁杰有些不解,他身为侍中,不盯着陛下的事盯着谁的? “王弟已经及冠好几年,回京也有半年,他的婚事一直是太后的一桩心病。” 袁杰悟了他的意思,待手里的事一忙完就去了南宫给太后请安。 …… 当时庾太后正在檐下“啾啾”喂鸟,听袁杰说完一番话,面色有些不悦。 只答:“哀家知道了。” 随后便气呼呼地命人请来了司马策。 “你这个皇帝当的,你弟弟的婚事都被你混忘了,倒叫一个近臣来提醒哀家。” 司马策只磕头赔笑:“是儿臣疏漏。” 庾太后也是操心:“这个袁杰,哀家以往当他是个胸怀坦荡之人,今日看来,倒也居心叵测,他有一女尚待字闺中,现在来催晋王纳妃,打得是何主意?” 司马策这才明白太后为何生气。 她以为袁杰是借着王弟的婚事,想让自家在室女攀附皇室。 不过,他也并不想替他澄清。 都做到侍中了,替朕背个锅能怎么。 他将话头扯过去:“当时听母后提过,说是袁家女郎质素上佳。” 庾太后略一回想:“没错,哀家记得那女郎性子爽直,长得也规矩,不似那些个勾眉狐眼的。” “只是……看起来面嫩。” 司马策又道:“兴许是年岁不大,倒是可以先定下来,宫里和亲王府打理准备着,等六礼行完,少说一两年也耗进去了。” “也罢,过几日哀家再寻个机会相看相看。” …… 易禾在省墓路上遭遇劫匪的事,朝中倒也无人知晓。 否则的话只白青的问候她都要应付半天。 不对,白青已经被陛下调去度支了。 管钱的,以后成器了。 易禾笑呵呵在公房内看白青留给他的信,少时,新任的太祝叩门求见。 是个眉眼舒朗面容清俊的年轻人。 身量虽不算高大,但是身材清癯,体态容雅。 他立在易禾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缓礼:“下官公西如见过大人。” 易禾见他生得端正,又很识礼数,是而印象颇好。 太常寺就需要这样的礼官。 “大人,这是给庾大人修缮陵园和立庙的奏表,如今皆已办妥。” 易禾闻言翻开表文一看,满意又多了几分。 以往这种奏表,都是她自己写下呈到御前,虽然都是些官话,但是洋洋洒洒文几百,也要写上好一阵子。 且十回要有九回被陛下嫌弃她那几笔字。 而今公西如替她应了这个差事不说,并无有半分邀功夸嘴态度。 实在难得。 …… 易禾拿了奏表,就知道这趟御书房是免不了要走一趟了。 幸而陛下今日无比正常。 看完奏表只夸了句好字,就又还给了她。 “既然是太后着你办的,如今事成,朕许你去太后那里表个功。” 甚好。 易禾揣了奏表就匆匆赶往南宫。 她前脚刚迈出太极殿,司马策后脚就将娄中贵召来。 “今日南宫都有谁在?” 娄中贵不明所以:“回陛下,今日太后召了袁大人的家眷赏饭,还有晋王殿下方才去请安,现下不知还在不在。” “好,速给朕更衣。” “陛下要去哪儿?” “当然是给母后请安。” “刚下早朝那会儿,陛下去过了呀。” “你不懂,朝请安午视膳是老祖宗的规矩。” 娄中贵一脸犹疑,他明明记得是朝请安,晚视膳来着。 等他回过神来,司马策已经迈出了御书房。 他自己则跑到内室里,将昨日郡上才奉来的一尊玉面佛身揣了出来。 …… “陛下,陛下……” 娄中贵气喘吁吁地追上,将手里的佛身递给司马策。 “陛下既然是去看戏,不好太明显吧。” 司马策刚刚还想着,自己就这样过去,会不会有些刻意。 现在有东西在手,底气果然更足了些。 “老狐狸……” …… 易禾一进南宫,心道一声好热闹。 进去一看方知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看来太后今日在赏饭。 座下还有一个垂头丧气的晋王殿下。 …… 她刚才在门外候着时,就听太后正同袁夫人讲述当年抚育子女的难处,时而说笑,时而牢骚。 袁夫人略有些拘谨,一味说两句奉承话。 她进门后,瞧见袁缘正恭顺地立在袁夫人身后,丝毫没乱动过眼色。 才要开口禀事,殿外有人通报,陛下驾临南宫。 “方才有外郡的臣工给儿臣奉了一尊佛身,儿臣特来进献母后。” 当着袁杰家眷的面,皇帝如此体贴孝顺,太后自然高兴。 “坐吧。” 眼下一时没人搭理易禾,她就躬到角落里候着。 司马策瞧了瞧袁缘,问道:“多大了?” 袁缘上前再行大礼:“回陛下,臣女马上就十四了。” “好,规矩不错。” 随即叮嘱娄中贵:“稍后将朕的那什么拿来,赏给袁家女郎。” 娄中贵竟也点头应下。 ……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提醒时辰到了。 宫中赏饭都要遵照宫规行事。 这回的命妇饭想必就是个幌子,否则的话也没有只赏一家的道理。 是以这个规矩,自然是太后自己说了算。 袁夫人闻言,忙起身行礼,千恩万谢地退了殿。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到底庾太后问了一句:“瞧着如何?” 司马瞻终于得了机会开口:“母后,儿臣比她大了近十岁,如何可配姻亲?” 太后怒目而视:“问你了吗?” “你一进来时,那小女郎看你的眼神都变了,哀家倒觉得有门。” 易禾想笑又不敢,只能偷偷憋着。 袁缘眼珠子看直了,那是因为司马瞻身份被拆穿。 幸好她聪慧,没当着太后的面大喇喇说出来。 …… 此时陛下扬了扬嘴角:“朕也觉得,此女十分知礼。” 碍着易禾在场,庾太后不好将这事深说下去。 听罢她的奏表,道了声:“辛苦易大人,哀家的赏赐晚些下去。” 易禾得了恩赦求之不得,一溜烟出了南宫。 …… 不多时,司马策和司马瞻也从南宫出来。 司马瞻用了不太恭敬的语气:“真是辛苦皇兄费心安排。” 司马策收住笑:“应当的,毕竟母后之前就十分中意这袁家女郎。” “反正臣弟不同意。” “为何?” 司马瞻原地徘徊几步。 “这袁家女郎,是个东家子。” 司马策眉头紧蹙,一时半会没琢磨过来。 娄中贵在旁提醒道:“陛下,袁大人的府邸与易大人毗邻。” 司马策闻言,气得一拍扇柄:“你的意思是,易禾男女不拒?” 第116章 易沣 司马策回到御书房,自己呆坐了半日,见娄中贵来上茶,突然问了句:“你记得有一年,朕还是太子的时候,有次冒着大雪前去面见父皇么?” 那是一个隆冬。 他早晨一出门,天上好似有仙人撼树,曳下千堆,摇落万粟。 在去太极殿的一路上,高屋矮舍都覆着雪粒,一路上冰碴雪窝,随侍几次险些摔倒。 父皇昨夜就派人下了口谕,要他今日辰时初到太极殿。 眼见着是要迟了。 娄黑子却说:“雪大难行,宫中一应侍奉陛下洗漱用膳请驾的时辰都会延后,太子无须着急。” 那时候的娄黑子问一道十,可现在…… 现在的娄中贵垂了头去,拎着掸子开始扫八宝阁上的灰。 嘴里还自言自语:“这群兔崽子,趁着奴婢不在就偷懒,陛下每天处理政务已经辛苦,再看到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何愁没有死罪?” 司马策见他铁了心不接话,也没有追问下去的理由。 可是娄黑子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日正是他随侍的,只不过父皇没让他入殿。 因而他在殿外冻了整整一个时辰,回去脚都肿了好几日。 …… 父皇将自己叫到御书房,照例考教国策。 父皇问他:“大启频频骚扰边境,你以为如何?” 他答:“当徐徐图之。” “那朝中谁人可堪此任呢?” 他想了想:“桓裥多谋且善战。” “二皇子呢?” 他有些诧异:“二弟尚未及冠,儿臣以为还是等他成家之后再立大业。” 父皇沉默了。 彼时他还不知道父皇已经病了很久。 太医一直说只是邪风入侵,需要静养。 是以那半年父皇时常命自己替他批奏疏。 那些章奏表议可真多啊,他一天倒有四五个时辰被拘在御书房,可还是批不完。 做皇帝真是辛苦。 他正猜度父皇因何沉默,御史大夫易沣在外头求见。 父皇不欲易沣此刻见他,就将他撵到内室去。 可他在内室听得清楚,易沣说自己病得严重,特来赐告回家养病。 父皇看着他一脸病容,好似十分忧心,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朝中的权臣里,父皇的心腹不多。 易沣算是一个,可是连他也要病倒了,父皇自然是挂念的。 片刻的寂静之后,易沣道:“眼下大启国富力强,时常在边境作乱,还望陛下早做定夺。” 他在房内听到此处,也十分地想叹口气了。 易沣明明已经病入膏肓,还惦记着山河社稷。 大概这就是披肝沥血、忠贯日月的良臣模样吧。 父皇却道:“桓裥可担此任,可是他多次倚功造过,若是这次伐启得胜,整个大晋朝堂恐怕都要跟着他姓桓了。” 这回轮到易沣沉默。 片刻他回:“陛下,不如再等二殿下两年……” 父皇道:“可是朕等不了了……” 转而笑了笑:“易卿也觉得二皇子是个骁勇良将?” 易沣陪笑:“是,二殿下非但骁勇,且有大略,犬子与二殿下同在学堂进学,时常说有个表字慕之的同窗,终日少言,苦学不辍,当为楷模。” 父皇闻言,有些美滋滋。 在许多皇子中,二弟的骑射兵略是最出色的。 父亲一直深以为傲,毕竟皇室中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一个得力的武将了。 “既这么,朕也有意试炼他一番,不如这次就点他赴西北抗敌。” 易沣微微拱手:“呃……这却不妥,殿下还未成家,倘若伐启遭遇不测,满朝文武可真是该死了。” 百官无能,才使一个十几岁的皇子去戍边。 父皇听了这话,似乎有些触动,他举步走下阶来,轻拍了下易沣的肩膀。 “朕要谢谢你这番心意。” “可是,朕已经决定了。” 易沣仍是不解:“二殿下如何同意?届时父子离心……” 父皇语气郑重:“所以,朕需要一副喉舌。” …… 易沣不愧是最了解父皇的人,又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 一息之间就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他跪地行了大礼:“微臣既然赐告,就不参与政事了。” “朕还没准你的赐告呢。” “太子仁爱,殿下忠义,向来兄友弟恭,陛下若是担心兄弟阋墙,就是多虑了。” “未雨绸缪。” 易沣苦着一张脸:“此去千里之遥,边陲苦寒又风沙肆虐,谁若主张二殿下去戍边,不是被人戳脊梁骨吗?” 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得多缺德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提议?” 父皇冲他摊手:“所以让你来啊……” 易沣双眸含泪:“陛下果然心疼微臣。” …… 之后,御书房很久都没有动静。 后来一个略有些气闷的声音响起:“上这种奏表,臣恕难从命。” “事成之后,朕重重有赏。” “臣不要。” “配享太庙?” “臣无福。” “啧,可是朕已经将你假充养子的事告诉了太子。” “行我写。” …… 圣旨难违,易沣边写边牢骚。 “臣为大晋一辈子殚精竭虑,陛下却让臣流血又流泪。” 父皇回:“令爱明年开春就要及笄了吧?” 易沣闭嘴,很快写就一封。 “微臣如今举箸提笔十分吃力,陛下却逼着臣做这等违心事。” 父皇笑笑:“大启当徐徐图之,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多多益善才好。” 易沣搁下笔:“那您今日就逼着微臣写?” 父皇又笑:“令爱将来要择个什么样的良婿呢?不如朕替你掌眼。” 易沣抄起笔,很快又写就一封。 “微臣命在旦夕,陛下既然心意已决,那就早些下旨吧。” “你回家再写一些,一日一封派人给朕送来。” 易沣边抹泪边蘸墨:“臣写,臣回去躺进棺材里也要写。” “乖嘛。” …… 易沣到底替父皇背了这口黑锅。 他说不上那日心里是什么滋味。 总之不是个好受的滋味。 大晋新皇都是立长不立幼,王弟从来也无觊觎之心。 他不明白父皇为何非要派他去戍边。 那日易沣离开御书房后,在殿外险些滑倒。 还是娄黑子上前搀了他一把。 易沣是个礼数周全的人,三公之尊竟也向随侍的娄黑子行了个浅礼。 转过身去,他踏着茫茫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宫外。 锗红官衣与雪色相映,背影宛若一枝檐下冬梅。 这次,就是永别。 之后他再也没在太极殿和御书房里见过易沣。 有一次他询御医易沣的病情,御医答:“只等日子了。” 第117章 夸人不留名 易沣果然死在了来年开春,那个草长莺飞、桃姿杏影的时节。 父皇口谕,国失肱骨,辍朝一日。 并命他去太常第代为吊唁。 那日,他看到父皇转身拭了拭泪,口里喃喃道:“走了啊,易卿……” …… 其实,易沣私下派人送过一封信到东宫。 此人极其谨小慎微,哪怕临终托孤也是一口一个犬子。 生怕这信万一泄露出去,易禾会遭灭顶之灾。 幸好他能看懂。 易禾出身士族,她身为易家独子,仿佛只有入仕这一条路可选。 若不入仕,她在外头受了欺辱,自己在深宫里又如何知道呢? 即便知道,又如何名正言顺地帮衬呢? 思来想去,他寻了大中正来。 “你给易禾撰个品评簿,品阶不需太高。” 大中正摇摇头:“此人居丧无礼,守孝一年就声色犬马、醉酒狎妓,家世虽然尚可,但德行怕是入不了品。” 他当时说:朕会勒令他痛改前非。 大中正不应:怕前朝置喙。 他又说:给个虚职散官便罢。 大中正仍不应:堵不上朝臣的嘴。 他怒上心来,将手边的一堆奏章劈头盖脸砸在大中正身上。 “朕是给你下旨,你当朕给你商量。” “你担心堵不上朝臣的嘴,就来堵朕的嘴。” “四世三公在你嘴里只是尚可,你给朕摆什么狗日的谱。家世定上上,行状定中上,现在就写。” “写完去中门给朕跪足两个时辰。” “跪三日,滚。” 大中正灰溜溜地谢了恩退了。 自此之后他才知道,做什么仁君,给他们脸了。 …… 易沣临终前最后一次面圣时跟父皇说过,太子仁爱,殿下忠义。 唉。 司马策苦笑一声。 王弟仍然忠义,可这些年下去,自己却无仁爱了。 “陛下,该午歇了。” 娄中贵一声低语,司马策恍过神来。 “不睡了,去淑妃那儿。” …… 因为白青不在身边,易禾还以为自己会处处不便。 没想到公西如很是妥帖。 她手还没摸到茶盏,热茶已经递了过来。 她稍稍打了一个哈欠,窗帷便被拉上。 甚至陛下打坏的那扇破门,也让他叮叮当当几下就修好了。 这会儿衙门里没旁的事,易禾笑眯眯问道:“是白青去度支上任前交代过你?” 公西如摇摇头:“回大人,没有。” “那是陛下?” “回大人,下官是晋王殿下调任过来的。” 易禾恍然大悟。 她总是忘记司马瞻亲王之尊的身份上,还有个录尚书事的大权在握。 调任一个六品官还是很方便的。 其实还有一点,她没好意思问。 印象中,公西并非大晋的士族,世家名册里也找不到他们先祖的痕迹。 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个庶族。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大晋的朝廷命官几乎都出身世家。 庶族也不是没有,非得有十分的才干和十二分的美誉才可,百年来也不过一二。 可想而知,公西如能一路走到现在是何等艰难。 …… “大人,再给下官安排些事做吧。” 易禾闻言乐了,竟然还有嫌公务少,要求加值的。 她随手指了指案前的一堆礼簿。 “背,能背多少背多少,若你还想高升,这些都是必得做的。” 公西如也笑了,眉眼弯弯的。 待他翻开礼簿,笑容又很快消失。 “大人,这五礼已经如此繁复,其中吉礼下面还有这么多?” 易禾笑笑:“对,有大田之礼,大封之礼,大役之礼……这还是陛下向来省事,才让咱们少做了许多功夫。” 公西如边看边点头:“听闻大人能过目成诵,换别人要背上两三年。” 易禾朝他探了探身子:“谁老在背后夸我不留名?” “晋王殿下。” “……” 她就多余问。 …… 捱到下值的前一刻,公西如还在案前用功。 她起身正了官衣官帽,便预备着应锣回家。 此时白青叩门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个石赟。 石赟从来没到过太常寺衙门,都是在衙门的巷口等她。 易禾有些吃惊:“你怎么来此处了?” 白青行礼答话: “大人,听说殿下交代,以后都让随侍来公房接你,你这随侍不知路径,下官方才在路上遇见,便引他来了。” 石赟点头应是。 易禾却瞧出些不对头来,石赟鬓边微散,冠是歪的,衣裳也着了尘土。 当即问道:“你跟人打架了?” 一句话问出来,倒叫两个人都垂下了头。 那就没错了。 白青哪是遇见引路,想是遇见他跟人打架了吧。 “你胆子不小,这是太常寺的衙门,你在外头跟人打架?” “是,是……” “别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石赟偏头看了眼白青,还是拿不定主意。 白青一揖手:“还是下官说吧,方才石赟来公房的路上,听到几个路过的内侍议论大人是个断袖,还欲勾引晋王殿下……” 石赟拿胳膊蹭了蹭他:“最后一句,可以不用说的。” 易禾微怒:“那也不能来衙门打人,虽说这些跑腿的内侍不是御前得脸的,但终究都是陛下的人,你打他们就等于……就等于冒犯天家。” 说罢她更有些生气。 这些内侍怎么这么爱嚼舌根,还跑到她的地盘上来嚼。 说她是个断袖就罢了,竟然说她勾引司马瞻。 打一顿都是轻的。 石赟小心翼翼答:“是殿下允的,还在一旁看着属下动手。” 易禾眉头紧蹙,怎么还越闹越大呢。 “殿下如何知道?” “说是殿下要主持肉俎,今日特来走一次行放,碰巧遇上了。” “行吧。” 司马瞻倒是学会吃一堑长一智了。 她烦躁地摆了摆袖子正要出门,突然觉得当着几个属下,她好像应当给自己澄清一番。 都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只这间公房内,就有四人了。 好歹宽一宽他们的心。 她微微咳了一声:“本官是个断袖不假,但是我喜欢瘦弱些的,最好跟本官个头差不离。” 他们都见过司马瞻风神伟岸的身姿,总不会怀疑自己要勾引他了吧。 却不料。 石赟和白青同时看向公西如。 他们三人里,只有公西如称得上瘦弱。 正在案前用功的公西如突然抬头。 他神色恐惧。 “不是啊大人,下官,下官可不是断袖。” 易禾临走前觑他一眼:“你是长得挺美,想得也挺美。” 第118章 断袖还是断臂 司马瞻在太常寺少卿的引礼下已经走了半天行放。 下值的锣声一响,他马上搁下手里的羊腿,擦擦手就走了。 少卿看着他的背影十分疑惑。 “只差最后一步了,可是急得什么?” …… 虽然行放就差一步,但是司马瞻足足追了几百步。 易禾听到身后的步履声,以为是同僚有事要找她,转身回头一看,司马瞻的鞋底已经快磨出火星子了。 好么,她的绯闻对象来了。 易禾忍住心里的憋屈,端端正正给他见了礼。 司马瞻一抬袖,倒是先把石赟挥退了。 …… “想必石赟告诉了大人,近日宫中有些不好的传言。” 易禾装傻:“下官不曾听说。” 司马瞻语气惆怅:“他们说,你我二人有一腿。” 易禾顿时拉下来脸,有个屁的一腿。 我都没有第三条腿,拿什么跟你有一腿。 想罢又觉得自己过于粗鄙,因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好像每次遇到殿下,她总是失态。 “殿下一看就是铁血汉子,谁若说殿下跟男人相好,纯粹是造谣,对,造谣。” “若是本王已经跟皇兄坦白了呢?” 易禾脚下一跌:“坦白什么?” “说本王是个断袖。” 易禾原地咂摸了一下,还是不大相信。 陛下连她这个断袖都十分不耻,三五不时地敲打,让她不要寻男子玩乐。 司马瞻可是他的胞弟,他岂能放任不管? “陛下竟没打断你的腿?” 司马瞻得意一笑:“如何可能?皇兄这人你不了解,他是一个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人,区区断袖而已,你不会以为他同御史台那群老臣一样迂腐呆板吧?” 易禾能信才有鬼:“殿下不妨直说,陛下到底如何回你的?” 司马瞻偏过头去,凄凄惨惨地看了眼西边的云彩。 “他让我滚。” …… 这不是风水轮流转是什么? 这不是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是什么? 这不是…… 诶,不对,扯远了。 “既然殿下在意流言,还是要离下官远一些,实在是下官的名声不好,唯恐带累了殿下。” 司马瞻瞧了她一眼。 因她正颔首身行礼,长袍委地,弱不胜衣。 片刻直起身来,又有英姿绰态,气度盎然。 与她相见多次,这张脸沉静时如姣花照水,动容时又如林下疾风。 也难怪既招男人,又招女人了。 可惜……怎么就不是个女人呢? ……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走在宫道上。 直到裴行在街口迎上来。 他也不避讳易禾:“殿下,人抓到了。” 司马瞻显然不很在意,只点头:“知道了,先命人打个半死再说。” 易禾几次听见他们二人说过类似的话。 每次都是人抓到了打个半死,可又是抓的哪个人呢? “殿下最近又行杀孽了?” 司马瞻“哦”一声,兴许觉得自己方才太过严肃了,于是牵强地扯着嘴角笑了笑。 “大人言重,几个蟊贼而已,打一顿就放,一定放。” 一旁的裴行脸色不怎么好看。 “殿下,您不爱笑就别笑了。” 易禾听着有趣,插了一句:“下官见殿下常笑啊,裴将军怎么说他不爱笑呢。” “那是对您。” “殿下冷脸的时候指定有人倒霉,殿下微笑的时候,指定有人倒大霉。” 易禾不由咽了口口水:“竟是这样。” 司马瞻瞪了他一眼:“你就是在外这么编排本王的?” 此时,易禾正好瞥见候在街口的石赟,便同他二人辞别回家去了。 …… “本王三岁开蒙,六岁习武,十四掌兵,十七伐启……” “弓马骑射,五礼六艺……” “样样精通。” 裴行接了这一句:“殿下,您都念了一个月了。” “对,本王就不信克制不了一个男人。” 这日晚间,司马瞻坐在院中树下,手中捻着佛珠,照例开始自言自语。 之前那段时日殿下气郁发作,都在树下习剑。 直到把自己累个半死才作罢。 最近这一两个月,不知道从哪儿又求来个佛珠,开始打坐念经了。 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能从殿下的神色里看出三分无奈六分想死。 杀气只能占到一分了。 “属下真担心您出去之后也这么念。” 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若是天天念诵这些,怕是被人以为要造反了。 司马瞻闭了闭眼:“那本王念些别的。” “缘内摇,趣奔逸,欲为魔魇,贪嗔痴色在其中,皆如梦幻,不可得,不可住,不可把握……” 裴行在院中疾走。 “就算是佛祖亲自来渡,这如何可渡?” 司马瞻闻言豁然起身。 “人生苦短,刹那三世。” “所以呢?” “本王要为所欲为。” 说罢将手里的念珠狠狠掷了。 读书知礼有屁用。 修身养性有屁用。 裴行见状大喜,这才对嘛。 殿下向来是个狠角色。 用手一指,那人就知道自己今晚宿在床头还是地头。 眼刀一扫,对方就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家里还是锅里。 对内大方,赏肉赏金不在话下。 在外威势赫赫,三军拱伏无违。 上回他去卫城军营代巡,初次见他的副将趾高气昂地问他:“哪儿来的?” 他只答了一句亲事府,对方马上点头哈腰:“哪儿来的什么要紧,卫城西北一家亲。” 当时他就觉得,跟着这样的上官,每天不知道有多爽。 想到这儿,裴行赶紧拍了拍脑袋,坏了,我竟是个狗仗人势的家伙。 …… 司马瞻去了长生观,是提着紫电去的。 李祎正在圜堂写字,见他来马上将纸揉成一团,搁在泥炉上化了。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想来便来了。” 李祎提了道袍起身。 “你别说得好像能打过我似的。” “试试。” ……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李祎的长处就在一个“疾”上。 只要三招之内治他不住,就只能等着被他立斩于剑下。 无它,他就是怕打久了,身上沾什么脏东西。 故而数年来练就绝技。 “断袖还是断臂,今日你自己选一个。” 司马瞻笑笑:“若断了臂,如何还能断袖?” “所以你这袖子果真不想要了?” “不要也罢,反正这长生观里也不止我一个断袖。” 李祎抬头一看,司马瞻已经刺了过来。 他偏头躲过,对他翻了个厌恶的白眼。 “好剑啊。” 第119章 耳目 混玄子跟一个小师弟在院中观战。 看他们白刃相接,打得昏天暗地。 小师弟问:“师兄,你说殿下和师傅,他们谁赢?” 混玄子摇摇头:“不好说,二人太熟悉彼此的招数了,不过,晋王好像有些冒进,贫道猜这局师傅赢。” 师弟点头:“晋王也是,大半夜的巴巴跑来挨师傅一顿揍,图什么?” “让你一说确实有些可怜,外战殿下打,内战打殿下。” 小师弟不明白:“谁的内战?还有谁敢打殿下?” “小孩子少打听。” …… 最后是李祎先撂了招。 “不打了。” “你马上就赢了。” “欲速不达。” “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祎坐下来,望着倚在树梢上的半弯月亮: “他连我都看不上,难道能看上你?” 司马瞻一噎:“我比你差哪儿了?” “你的出身就是错,贫道能还俗,你能不姓司马吗?” 他自然无法不姓司马。 但是他隐约觉得,跟这没关系。 看不上自己固然有可能,但是如何遍建康的青年才俊都看不上的? 他就不信了,易禾若喜欢男人,难道南风馆的小倌比李祎强? 他若喜欢女人,难道桓清源和袁家女都不能配他? 不过,李祎如果能搞清楚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恐怕也不会……这么惨了。 虽然他也没搞清楚。 …… 日子忽忽悠悠又过去了十几日。 这十几日里,陛下安稳,朝堂安稳。 唯有流言不安稳。 本来易禾那日当着白青石赟和公西如的面解释清楚了。 甚至还派了个手下特意到御史台的人面前提了一嘴。 谁成想根本没刹住,还有些甚嚣尘上的意味。 那次下朝,她悄悄跟司马瞻知会了一声。 没想到司马瞻浑然不觉:“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眼下有桩更要紧的。” “什么?” “中书里有没有大人的人?” 易禾一脸莫名其妙:“中书都是王谢的人,水泼不进针扎不透,下官要是能安插进人,还能被人烧了太常寺?” 司马瞻温和笑笑:“那,本王给你送一个吧。” 她当时也没当回事,纵火之人已经被陛下杖毙了。 料想再没人这般恨她。 …… 这日,她去中书送祭礼文书,恰巧看到工房内的着作郎在奋笔疾书。 她不由得心生惭愧。 不怪陛下重视中书,一个小史官都这么卖力。 她站在身后,俯身看他写东西。 旁边已经写了一堆,只是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易禾整天看比这还要丑上几倍的字,因而毫不费力。 【貌美男臣混朝堂,断掉皇室一字王】 【月黑风高,将军强掳文官入府二三事】 【世道变了,仇人也能执手相见了】 …… “题目取得不错。” “嗐,现在都喜欢先看书名再看文章。” “你x的还写成书了?” 着作郎惊觉不对,转身一看,吓出一个鬼脸来。 “大人、大人饶命。” 易禾一脚将他踹翻。 “我说怎么最近这么多人诋辱本官,合着是你从中作梗。” 易禾将案上的笔重又递他手里。 “来,笔给你,本官在此处看你写。” “大人……下官再也不敢了……还请大人饶命。” “写吧,写吧,谁能写得过你。” 易禾越想越气,将笔在他脸上狠狠画了几道。 “写了几本了?” “就、就一本。” “为何取这么多书名?” 着作郎将头埋得像只鹌鹑:“试试哪个起效……” …… 大晋的轶事记她倒见过,多是稗官野史或者清谈杂记。 根据传闻或者所见直录。 最不入流的就是绯艳流闻,律令是禁止这些书目流通的。 但是自《搜神记》之后,仿佛又有些苗头。 文几百至几千,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能看完,是以口耳相传起来也十分迅疾。 易禾随便翻了几页,文中用了化名,倒是没有特别不忍卒读的。 到底是史官,知道万一被发现,好给自己脱罪。 “就你写得这破烂东西,有人看才怪了。” 史官不再做鹌鹑,而是把脖颈直了起来。 “有。” “你就嘴硬,没错,你是中书的人,本官不便处置,这事儿我必得上书朝廷,看看圣上如何裁决。” “大人……” “大人,下官家中贫苦,着作郎又是个闲官,若不是家中老母病重,下官绝对不敢排揎大人……” 易禾默了默,觉得他应当没有撒谎。 这着作郎身上确实有一股浓浓的药味,自她进门就闻到了。 又见他官靴外头的麻布已经薄薄如翼,官衣下的袴褶也洗成了灰白颜色。 案上落着的是最差的黄麻纸,没有用衙门公用的左伯纸。 算他识相,没有假公济私。 “下官家中还有三子要抚育,只束修文房都应付不来……” 易禾看着他眼底一片赤红,心里无端就抽了一下。 唉。 她恨她心软。 “也……也罢,这点小事倒不必搅扰陛下,可是殿下那边你如何应对?即便本官不说,殿下迟早也会知道。” 那日几个内侍嚼舌头都被他听了去。 莫说这都落在纸上的。 “殿下……他知道了……” 易禾不信:“那你还能安然无恙?” “殿下骂了下官半日,然后……掏钱买了一册……” …… 易禾眼前一黑,好半天才缓过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个史官你是别想干了,来太常寺给本官喂羊喂王八。” 着作郎一脸难色:“可是,下官若要调任,如何跟长官陈情?再者这事,下官说了也不算啊……” “那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总之你得罪了本官,本官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若就此轻纵了他,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要欺负到头上来了。 可是如果想让着作郎吃点苦头,势必要将此事呈报给朝廷。 太常寺不能刑讯,她也没有殴打中书官员的权利。 也罢。 可以开始议正经事了。 “你就留在中书给本官多留意些动静,无关大事小情,只要异常,都要向我禀明。” 着作郎仿佛不太相信。 这种避犹不及的事,怎么就被他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了? “下官人微言轻,怎能担此重任?” “本官说行就行。” 废话,正因为你不起眼,所以才最合适。 第120章 七夕 说起来有些怪异,近日她每出家门,总有一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 因为知道陛下偶尔会派人在她住处哨探,所以开始的时候并未在意。 这几日越发觉得不对头。 陛下的人都是在太常第附近活动,从未如影随形地跟踪过她。 兴许是,换了一拨人? 反正建康城这样的高手不多见了。 她也算较为警惕的人,除了听到过动静,竟未发现一回踪迹。 …… 这几日,裴行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殿下自从长生观回来之后,既不习剑也不念经了。 而是躲在房间里绣花。 下朝回来就将门紧闭,谁都不给进。 那日自己一时着急忘记,喊了两回无人应声,顺手推了门就进去。 司马瞻慌忙从一堆针线中抬起头。 抄起紫电就向他劈来。 裴行看他一手拿针,一手拿剑的模样,几度要吓哭。 “殿下,你想做断袖就做吧,为什么还要屈居人下?” “你从哪儿看出来本王屈居人下了?” 裴行指指他的手里的针:“你都绣花了。” 晚间一起用膳时,司马瞻悄悄叮嘱他:“这事不许说出去。” 裴行十分为难:“就算属下不说,您这手扎得跟筛子似的,谁看了能不琢磨?” 司马瞻一点头:“有道理。” “本王换只手。” 没过几天,另只手也满是洞洞。 …… 这日是七夕,正巧赶上朝廷休沐。 白天易禾将父亲书房内的古籍字画都拿出来晒了晒。 黄昏时,又陪在橙和石赟玩了一会儿穿针结缕。 一直用了晚膳,他二人你推我桑来到易禾面前。 一个搓衣角,一个抠手指。 易禾瞅了俩人半天:“想让我带你们出去玩?” 在橙咬咬唇:“听说今晚南大街和朱雀街都有锦彩结楼殿。” 她见他们一脸兴味的表情,实在不忍心扫兴。 “行,那就去逛个把时辰,待我换件衣裳。” …… 石赟喜滋滋地出去套车,刚将门扯开,面上不由一愣。 “殿下?” 司马瞻见是他,神色有些赧然。 “你家大人在吗?” “在呢,殿下稍等……哦不,殿下快请进。” “不进了,你让大人先出来,本王有几句话要交代。” 石赟应了个是,忙跑回去喊人。 易禾听闻是司马瞻过府,也颇为诧异。 当下不敢怠慢,理了理仪容就出了门。 石赟正要跟上,在橙从后头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跟过去干嘛?” 石赟想了想:“也对,万一事涉朝堂,我倒不便多听。” 在橙默默摇头,什么榆木脑袋。 …… 易禾出门的时候,司马瞻正低着头,用鞋尖碾着脚下的一撮土。 “下官见过殿下。” 司马瞻听到动静,忙不迭还了个礼。 易禾按捺住心中疑惑,客套道:“殿下若找下官有事,不如进来说吧。” “没事。” 说罢又低下头去,继续碾那撮土。 不知为何,易禾看他这样子,简直跟刚才的石赟和在橙一模一样。 莫非? “殿下也想让下官带你出去玩?” 司马瞻蓦地抬头:“好啊。” …… 易禾有些后悔,但是人都来了,不去逛街,恐怕就要在府中安置他。 岂不是更奇怪。 回去后,她朝院内的在橙和石赟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咳……今晚……可能……” 在橙没等她说完:“公子是不是没空陪我们逛了?没事,我跟石赟我俩去逛。” 说罢扯了扯石赟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啊……那公子呢?” “别管。” …… 今日天色不好,月亮也朦胧。 这条街上住的人家不多,只有几排灯笼在檐下齐齐挂着。 单只要再抬眼往远处一看,仿佛就是另一番天地。 一座楼宇以锦彩结成,高数丈,勾心斗角,振翼欲飞。 底下时而传来一阵欢悦的惊呼声。 在橙和石赟大约就是被这些光影人声吸引的。 那就去看看吧。 她伸手指了指:“殿下,我们去此处如何?” 司马瞻“嗯”了一声。 没走过几步又反悔:“本王身份不便,还是换个清净点的地方,大人意下如何?” 易禾稍一琢磨,也对。 他一旦被人认出来,那自己也难免。 可是还能去哪儿呢? …… “不如去本王府中?” 嗯? 易禾突然想起了着作郎的那本书:月黑风高,将军强掳文臣入府二三事。 定是自己上次从皇陵遇刺回来,去司马瞻府邸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这回若是再去,岂不是坐实了他俩的传闻。 “殿下府中还是多有不便吧?” 易禾讪讪笑着:“不如下官请殿下小酌两杯?” 司马瞻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也好。” …… 易禾没入仕前,常来长陵街的一个酒肆里给易沣沽酒。 长陵街不像朱雀街和乌衣巷那么繁盛,因而店里也没有太多客人。 她带司马瞻来到此处,就是图个清净。 因着是七夕,人堆都往几个主街去凑热闹,这家酒肆里更显得车马冷落。 掌柜的倒是个风流人。 脚踩着木屐咯哒咯哒就上楼来给他们设酒具食。 口中笑道:“易公子,多年不见了。” 这话叫易禾一下伤心,是啊,自打父亲去世之后,她确实再没来过了。 “难为孙掌柜还记得。” 掌柜的笑笑,不意瞟了眼一旁的司马瞻。 “这位郎君,生得实在耀眼。” 说完又将易禾看过一回。 唉。 从孙掌柜的眼神里就能看出,八成又被误会了。 …… 掌柜的给他二人各斟满一盏,便下楼去了。 易禾这才发现,酒肆中里外就她和司马瞻两个酒客。 司马瞻端起酒,朝她举了举:“还是大人寻到好地方,若是在闹市,恐怕只那些帮闲食客也让人难应付。” 易禾饮了这盏。 “此处卖的都是笨曲白醪和河东颐白,多为平民所饮,帮闲们自然是不肯来的。” 司马瞻默默点了点头,片刻将手伸入袖中。 “那个……本王见你没有鞶囊,这日才得了一个,送与大人。” 烛光下,司马瞻那张被孙掌柜誉耀眼的脸上,开始泛出一丝诡异的红晕。 耳朵尤甚。 易禾确实很喜欢鞶囊,但是她更喜欢丝帛的。 第121章 你有姐妹吗 在建康,女子大多用丝帛所制的鞶囊,男子多用皮质的。 她身为男子,丝帛的不宜上身。 皮质的又有气味,帕子绶印放进去难免沾染,所以她平日里就没有用过鞶囊了。 此时看着司马瞻殷切地眼神,鬼使神差地就接了过去。 也不敢不接啊。 凑到烛下一看,竟然飘来一丝香气。 “殿下,这是什么皮?” “鹿皮。” 易禾一瞧乐了:“哈哈,上边还有一只小狗。” 司马瞻垂下头去:“那是老虎。” “呃……” 是了,世家男子大多用兽头鞶囊。 可易禾左看右看,这怎么会是老虎呢? 这让谁能看出是一只老虎呢? “殿下,你花了多少钱买的?别是被人骗了吧?” 司马瞻终于肯抬起头了。 “怎么了?” “做工太粗糙了,这种手艺的绣娘竟然还能接到活就奇怪。” 司马瞻将两只手都覆在脸上。 连眉毛都没露出一根。 然后在底下瓮声瓮气说了一声:“是本王自己做的。” 易禾听清这句话之后,忽而想到了一些十分好笑的画面。 “竟然是殿下的手艺?” “这针脚……” 易禾咂咂嘴:哎呀……” “这绣功……” 又咂咂嘴:“哎呀……” “不过,下官确实属虎。” “殿下,你把手放下来吧。” …… 待司马瞻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那个鞶囊又搁在了自己面前。 易禾在对面对着他浅笑盈盈。 “多谢殿下赏,可是下官不能收。” “为何?” “无功不受禄。” 若是个旁的玩意,她收便收了。 关键这鞶囊是贴身之物,还是他亲手做的,又赶上这么个日子。 收了的话,那意义几乎不言而喻了。 司马瞻面色有些失落,不过倒也没有为难。 只默默又将东西重新纳入袖中。 “无妨,只是个不要紧的物什。” “殿下,下官敬你。” 易禾没有别的话可回,只能以酒答谢。 …… 几盏饮罢,外面突然热闹了起来。 街上经过一支鼓队,十几名精壮男子戴着傩面,裸着上身击鼓而行。 易禾本原本不太好意思瞧,可是司马瞻伸手引她去看。 若她扭捏作态,仿佛不像个男子。 别提她身上还担着个断袖的头衔。 那就看。 反正她也爱看。 “这应当是楚地的习俗。” 易禾顾不得回话,只匆忙点了个头。 “好看么?” “好看。” “本王说的是这些裸着上身的男子好看么?” “是好看啊……” 易禾脱口而出,答完才发觉有些失仪。 只好找补了一句:“下官以为殿下所言极是,听说今年楚地有些瘟疫,所以采了这支舞,如此寓意,怎会不好看呢?” 司马瞻渐渐有了丝笑意。 余光里他好像还偷偷按了按自己的上半身。 那鼓队一时半刻就过去了,再久一点,连声音也不闻。 这间本就不热闹的酒肆里更加安静。 “大人……” 易禾眉头一皱。 她不是听不得这两个字,而是最讨厌招呼了之后半天不见下文的。 就像太常衙门里那个公西如。 每次进门前都要问:“大人,在吗?” “在吗?” 怎么不在,有事你倒是说啊。 易禾勉强带上一丝笑,在他叫了三声“大人”之后,再也等不及。 “殿下请讲。” 此时司马瞻却又向窗外看了看。 “大人果真是易家独子?” 易禾周身瞬间冷了一下。 “殿下此言何意,整个大晋朝堂都知道我三岁失恃,父亲没有再娶。” 司马瞻带着叹息的声音又响起:“就没有一个姐妹么?或许,有你不知道的呢?” 易禾搞不懂他究竟是何意思,总之这话她不高兴。 “下官说了,不曾有。” “对不住,是本王冒犯了。” 易禾见他有些失意,猛地回了下神。 好像,他确实不是那个意思。 …… 两人这场酒饮得没滋没味。 司马瞻见孙掌柜已经在一楼客堂内和衣酣睡,便起身道:“回吧。” 易禾如何看不出他今晚既不尽兴又不尽意,临别时又添了一句。 “下官知道殿下对下官很是关照,下官心中感喟,自觉无以为报。” 没想到司马瞻却对她笑了笑。 “不急,有你报答的时候。” 他双眼微眯,笑得有十分的真心,衬得那张脸愈发惊艳。 只是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怠。 …… 裴行用过晚膳见府中不见了司马瞻。 以为他去了书房或者地室,这两处都未寻着,便去了门外询侍卫。 侍卫说确实见殿下出去了,只不过也没叫车。 裴行正纳闷,见司马瞻从不远处悠悠地踱了回来。 仿佛霜打得茄子一般。 他关切地上前问了句:“殿下,您去哪儿了?” 司马瞻不是很耐烦:“出去逛了一圈。” “跟谁?” “没谁。” “易大人吧?” 司马瞻大惊失色:“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果然是。” 司马瞻张口就想骂,琢磨了一下又觉得无趣。 自打他看见自己做鞶囊的时候,估计就明白了七八分。 再瞒着有什么意思。 不就是断个袖吗,皇室里出一个断袖王爷,能算什么新鲜事? 第122章 小太子 裴行先他几步跨进院门,命人将院子里的结锦和灯笼都扯了。 可惜白白布置了半日,结果都是自己人看的。 司马瞻进了中堂,裴行小心翼翼跟去,见他没有怒意才报了件正事。 “最近卫城军营里不大太平,昨日有人械斗,死了一个。” “嗯。” 司马瞻淡淡应了声:“本王现在想让另一个人死。” “谁?” “南风馆那个弹屈茨的连昱。” 话刚落地,裴行就跑走了。 他早就看不惯殿下跟这个小子来往。 …… 那日司马瞻派人将连昱请到府中,问易大人素日喜好什么。 连昱如实回:易禾曾两次夸他的鞶囊好看,想必喜欢。 不过,他现在也有些不自信了,因为司马瞻正将一个鞶囊扔在案上。 灰着张脸说:“没有用。” 连昱忙拿过去看了看,半晌叹息道: “唉,王衍和王粲还都姓王呢……” 司马瞻突然想起传说中这二人的样貌,仿佛明白了几分。 “那就换个别的。” “嗯……不然殿下别送礼了,帮帮忙也好。” “什么呢?” 连昱沉思了一会儿:“譬如易大人之前有没有什么仇家,殿下可以出手替他解决掉。” 司马瞻慢慢转过头去:“有,就是本王。” …… 七夕果然热闹,易禾已经到家两刻左右才见在橙和石赟回来。 在橙也从袖里掏出一个鞶囊:“奴婢绣功不好,只能买一个送给公子。” 拿到眼前一瞧,是个罗纹扁纱的,颜色倒庄重。 易禾这会儿见不得这东西,只接过去:“多谢你,先替我收在衣箱里吧。” 在橙笑笑:“我见公子之前总是拿着夫人的一个鞶囊看,以为公子喜欢。” 易禾没多同她解释。 那个鞶囊也是父亲做了送给母亲的,手艺可比她今晚见的那个好多了。 诶,我娘长什么样来着? 好像又想不起来了。 …… 这日,易禾突然收到一封来自冀州的信,说是老家有个远亲去了建康,若在京中遇到什么难事求到你门上,你裁度着照应一下。 另外告诉她,如今人已经启程,怕易禾不认得将他当成骗子,特意信中知会。 写信的亦是她一个远房表叔,信末还附了他的私印。 易禾接到信之后的每一天都巴望着有人上门。 不拘认不认得,只要是沾了冀州的土来的,她必定盛情款待。 只是一连过去七八日,别说生人,门口连个乞丐都没来过。 兴许是来到建康一切顺利,不需要麻烦她。 兴许是觉得不算熟悉,不好意思来麻烦。 易禾这么想着,其实心里有些失落。 后来几天她忙着去给太子冼马吊唁,这事才被她渐渐忘了。 …… 大晋共有八位太子冼马,故去的这位路大人是最德高望重的一位。 他早就到了该致仕的年龄,但一直没有卸任。 偶尔来上次朝或者去太子宫应个卯,感觉更像是把上值当消遣。 虽说太子宫的事从来不指望他,但因他年逾七十,又是在这个尊位上故去的,陛下自然要给他些体面。 所以他命太子亲去吊唁,除了宫中内侍之外,又点了易禾随行引礼。 太子年七岁,虽然岁数不大,但已经有君子昭然的气度。 易禾见他连两颊肉还未消,此时却严肃地绷着脸,挺直腰背坐在车子里,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殿下,这段路挺久的,您可以在车厢里靠一会儿。” 太子目不斜视盯着对面,眼神坚定地像立誓。 “多谢大人,本宫不累。” 易禾点头:“那望殿下恕下官失礼。” 说完也不等太子答应,她先弯了身子揉了揉两膝。 一会儿免不了要行跪礼,或许还要给前去吊唁的同僚们引礼,先活络下血脉,到时就不会膝疼。 太子看了她片刻,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像是很想提问,但碍着身份又张不开嘴。 易禾故意逗他:“殿下可是有话要跟下官说?” 太子犹疑地点了点头。 “父皇特意交代本宫,若与易大人同乘同席,头一桩要紧的就是一个礼字。” 易禾哑然,陛下也真是的,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干嘛。 孩子已经够拘束了。 太子继续:“父皇还说,最不要紧的也是这个礼字。” 易禾连连点头:“知我者陛下也。” “若本宫何处失礼,还请大人一定指正。” 易禾默默点头,这些繁缛礼节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些可爱。 她下意识伸出手,又马上缩回来。 算了,这可是太子的脸蛋,哪能随便掐。 说起来她倒是有些担心,若是吊唁时太子丝毫不见悲恸之色,好像也不大合适。 易禾不忍心跟小孩子动心眼,便直接问了: “殿下同路大人不算相熟吧?” 小太子不知何意,如实答:“路大人年迈,不常来上值,三五年间本宫也只见过几次。” 易禾忍笑,你拢共才七岁,还三五年间。 “那殿下一会儿吊唁的时候……” 太子截断她的话:“大人放心,本宫自有分寸。” …… 陛下这回赐了太子大驾卤簿,仪仗中的纛旗雉扇数不清,两队仪仗加起来逾百人。 等他们聚齐在路大人府邸门口,再规划空地安置,又将仪仗重新列好,一刻钟的时辰都不富裕。 陛下这么做,一则为了抬举太子冼马。 二则因为这是太子第一次自己出宫应事,陛下自然重视。 只是易禾看得出,小太子有些紧张。 但是他不说。 …… 路大人院中所有的亲故都等着一睹太子风采。 没想到揭帘而出的是一张清逸出尘的脸。 众人眼前一亮,齐刷刷盯过去,从眉梢眼角到姿容仪态都没放过。 易禾经历这种场景已经恒沙河数,自然能做到行动处风流又从容。 可小太子却是头一回在宫外摆驾。 第123章 告密 司马瞻已经在众人前头等着接驾。 太子年幼,下马墩属实不算高,这一脚踩下去,距离都赶上他半个多身量了。 这样下车必不能美观。 司马瞻见左右已有侍从贴身遮挡,他自己伸手趁着扶他的当口,不着痕迹地将他抱了下来。 太子小腿蹬了几下,在他耳边道:“皇叔,此地不宜。” 司马瞻故意低了头:“哦,那本王以后一定不再抱殿下了。” 太子匆忙又解释了句:“本宫不是这个意思……等回头再说。” 说罢又理了理仪容,神色凄然地走进了灵堂。 易禾以为他需要引礼,却不想太子一板一眼早已熟记在心,丝毫没有错漏和拘谨。 这可比陛下强太多了。 太子行完礼,剩下便是朝中二三品大员。 司马瞻立在易禾身侧,耳边才刚落下路府执宾的唱礼,又听灵堂外一声不大不小的“殿下”。 这声殿下同时让两个人回了回头。 司马瞻向太子告了个歉出了灵堂。 “你最好是有十分要紧的事。” 大半个朝堂都在这儿吊唁,连这拜礼都没让他行完,得有多等不及。 裴行见司马瞻脸色不大好看,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这一趟了。 “殿下,一个自称从冀州来的人说要见您,因他雇了午后的船,午时之前见不到他就要走了,属下怕耽搁事,因而特意来寻殿下。” 司马瞻听罢,语气中有些愠怒。 冀州,没记错的话,是易禾的老家。 但这个人势必跟他无关,否则他要见的该是易禾,怎么也不会是自己。 “平白无故冒出一个人说想见本王已是奇怪,你还真就来此处提了本王去见他?” 裴行附耳:“说是有些关于易大人的事,想告诉殿下。” …… 晋王府主院内,一个骨销形瘦,脊背有些佝偻的背影映入司马瞻眼帘。 他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身形不可能是易家人,八成是被骗了。 或者原本就是个细作、刺客。 可是这个驼背,似乎又不像。 正面看来人是个中年男子,形容倒瞧不出别的,只是张嘴就一股熟悉的逢迎圆滑语气。 让人听着就防备。 “论理本王今日是没空见你的,只是白事上规矩多,因而本王为躲个懒才回来一趟。你若是有事不妨直说,无事还是趁早滚出王府。” 中年男子一脸故弄玄虚: “还望殿下屏退左右。” 司马瞻冷笑一声:“听不懂人话。” 他朝裴行使了个眼色,裴行急急退了出去。 这人才开始交代自己的身份。 他自称是冀州人,妻子曾被人介绍给易府做侍女,侍奉易沣的夫人,直到她过世。 说完,他好像担心司马瞻不信,因而保证道:“殿下可问镇上任意街坊,皆知道拙荆在易府做过工。” “好。” 此时裴行已经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截马鞭。 司马瞻捏了鞭柄,没怎么费力就听到中堂内响起一声清脆地鞭哨。 随后跟着的是一声惨叫。 司马瞻这一鞭下去,来人半张脸上爬了一道血痕。 人已经痛地连面容都扭曲了。 “想一步登天来王府告密,那就先尝尝这马鞭滋味。” 不管他要告什么密,总之背弃旧主,就该受这一鞭子。 来人大约也知道自己鲁莽了。 他听了传言一时脑热,真就来了王府这个要命的地儿。 可是已经挨了一鞭,若此时退出王府,岂不是白挨。 “说!” 司马瞻一声呵斥,将人吓得哆嗦了一下。 “说……小的说……” “殿下或许不知,其实太常卿并不是易大人的儿子……” 他自认为这句话是晴天霹雳,任谁听了都要质疑片刻。 却不知为何面前这位晋王殿下,却没怎么么露出吃惊的神色。 只用了若无其事的语气回了句: “哦。” “然后呢?” “然后也没别的,小的记性不好,时而记得时而不记得。” 司马瞻自然晓得,这是向他讨要人事呢。 看来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想从自己这儿发笔横财。 “很好。” 司马瞻走到他身前:“那就带着你知道的先下去吧。” 第124章 赠药 那人还以为是让他下去领赏,直到裴行将人拎去了后院,他才捂着被抽烂的半边脸试探裴行,要给他求个止血药。 “等本将军问完话,就送你止血止痛的良药。” 那人抽着嘴角笑得奸邪: “倒也不急,小人这次上京原本为做点生意,不料前几日在赌坊里手痒没忍住,一晚输了个精光,如今连打尖住店的盘缠也无了……” 说罢他斜着眼对裴行眨了眨。 裴行点头:“若你据实回话,殿下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小的先谢过殿下。” 裴行不慌不忙地撩了衣袍在石墩子上坐了。 “这第一件,是要问你为何要来晋王府告密?” 对面的人痛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硬挤出三分笑意: “小的本来想打听易大人府上在何处,结果却听赌坊的人说她得罪了晋王殿下,又因她的家世和高位,殿下眼下还奈何不了她。” 裴行心道,这都多久之前的消息了,怎么流言散播的速度差这么多。 按说现在议程已经该到第三回,殿下拜倒在人家的袖子底下了。 他不接这话,反问道: “这第二件,要问你既然是易禾的同乡,为何存了揭发他的心思?” 那人没料裴行会问出这么一句,因而想了一会儿:“自然是因为她……” 随后又止住了话头。 钱还没到手呢。 “你不说到底是什么事,殿下如何能论功行赏?” 那人嘿嘿一笑:“小的方才说了一多半了,易禾并非是易沣的儿子。” “至于后头的嘛……” …… “后头的也不必说了。” 司马瞻见裴行久不来回话,唯恐出什么岔子,于是略坐了片刻就来了后院。 他刚一进门,又听见这么一句。 易禾并非是易沣的儿子。 他只知道易家到易禾这辈,已经是四代单传。 听这人的意思,莫非易沣其实并没有诞下子女,而是收养了一个以继后嗣? 那人见司马瞻冷脸过来,忙转了身子讪笑。 “殿下,这里头的事小的全都知道,其实易沣根本没有生……” 这话还未说完,司马瞻便挥出紫电,一剑将人挑了。 “方才说了,带着你知道的事先下去。” 裴行在旁束手看见人倒地,觉得司马瞻这次有些冲动。 “殿下,好歹让他把话说完啊。” “不必了。” “万一有别的隐情呢?” 司马瞻沉下脸。 “什么隐情?譬如他不是易家血脉?” 裴行见他神色阴郁,知道不是跟他闹着玩的。 “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即便易大人真的不是易沣所生,总归也是给他养老送终的,实在算不上罪过。” “本王不在意他是谁的儿子。” 裴行无言以对,您当然不在意啊,您甚至不在意他是男的,还愿意跟他两情相悦呢。 “属下明白。” “这种无赖,今日若不杀他,来日他必定会以此相胁。” 裴行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倒没觉得这人不该杀。 只是觉得今日殿下有些奇怪,既然一早就打算在此处了结他,为何还不让他把话说完。 …… 司马瞻也觉得自己解释这一句有些多余。 以往他杀人便杀了,无须跟任何人陈情。 实在是他有些后怕,万一这人嘴里再说出别的隐情来,当着裴行的面,若事涉易沣欺君,他不知道如何处置。 索性用了个最鲁莽的法子,杀人灭口。 …… “殿下真的不担心,万一这人说的是真的,那易大人的来路……” 司马瞻笑笑:“如何?他还能弑君夺权不成?” 裴行皱眉:“属下的意思是,殿下要早做打算,万一这事还有别的人知道,届时以此为由给大人扣个乱臣贼子的帽子,后面多费手脚。” “不过这些不用属下提醒,殿下必定会想办法的。” 司马瞻没应他,他何尝不知道要早做打算,看来还要派人去冀州一趟。 这人的妻子还在冀州,总归是个隐患。 …… 也是这一日,易禾结束吊唁,又随太子进宫复话。 因为近日总觉得出门就被人盯着,所以这一路伴驾有点心惊胆战。 好在一切顺遂,车子进了宫苑之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看着在她上首正襟危坐的太子,她一时觉得有趣便问了句: “太子回宫后,是要读书还是临字?” “今日授国策的太傅请了赐告,所以换成了骑射。” 易禾不由感叹,既然师傅都告假了,就不能让孩子休息半天。 “皇叔曾答应本宫,有空便亲自教我弓马。” “那殿下一定进步神速。” “还未教过。” 易禾偷偷憋笑。 太子又道:“皇叔的弓马是得太上皇和父皇盛赞过的。” “臣略有耳闻。” 想是太子在太子宫里闷得太久了,这段路上竟然同她说了好几回话。 只不过十句里倒有八句是说司马瞻的。 其他无非是字临得不好,父皇要罚他。 那日太傅考他诗文,他没有背好,晚上只能吃白萝卜。 他想要皇叔的那把青璧,皇叔却说送给了别人。 说罢还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 “本宫的日子,真是如履薄冰。” 易禾再也笑不出来。 她一个世家子弟,只学文不习武都觉得十分艰难。 太子尚年幼,需研习国策诗文,亦要修习仪礼兵略,其间所费晨光与心血,实难估量。 不过他被教养得确实很好。 想必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到中门处,易禾依宫规要下车。 太子从车内的匣子里找出一个鹅颈瓶来递给她。 “今日有劳大人随侍引礼,本宫见大人时常以掌抚膝,想是跪得久了膝上落了病根,这是本宫练骑射时常用的活血药酒,其效可入肌腠。” “本宫还要去面见父皇,大人告辞。” 易禾眼睛有些酸涩,忙行了大礼将药接过去。 第125章 如实相告 建康的盛夏时节,晋王府的棠棣树下,司马瞻想不明白,头一回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偏偏是个男人,害他头一回吃这样的苦,比佐了蜂蜜的药还苦。 他浑浑噩噩不知坐了多久,再清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微明。 借着一点酒气,他决定进宫一趟。 这个时辰,想必皇兄也已经起身预备着早朝了。 …… 幸而今夜司马策是宿在书房里的。 否则他还不一定能见到。 娄中贵给他搬了把椅子在侧,少时司马策才从内室出来。 “王弟今日这样早……你喝酒了?” 司马瞻稳了稳心神,给他见了礼。 “怎么一大早就醉成这样?” 司马策挥退了殿内的宫人,亲自递了一盏茶给他。 司马瞻趁着微醺,嘴里含糊地说了句:“皇兄,昨日臣弟杀了一人。” “嗯,是何人?” “冀州来的。” 司马策面色沉定无波,还将衣袖又整理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朕知道了,去上朝。” 司马瞻怔怔地看了他片刻,一闪身挡在他身前。 “皇兄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司马策皱了皱眉:“你这是喝了多少?” “很多。” 想必是真的,他眼底赤红,面上也是酸楚。 殿内寂静,司马策略一笑,转身坐回了龙椅。 “既然王弟有要事,这日早朝不上也罢。” “说吧,冀州那人怎么了?” 司马瞻走上前来:“那人说皇兄年年都派人去修缮易家祖坟和祠堂,可是真的?” 司马策仍然面含笑意。 “王弟当年去戍边,想必有些事不清楚,这是父皇的意思,易沣有功于社稷,却自请不入太庙,是以朕每年都要遣人去关照一下。” “那为何不是易沣过世后关照,而是易禾入仕后才关照呢?” 司马策一手拨着案上一枚小鼎上的香片,一边答他。 “因为易沣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这个独子。” “不是。” “是皇兄要让冀州的人知道,易禾是前朝宠臣,倘谁生出些不规不矩的想法,就是死罪。” 司马策脸色僵硬。 他不确定所谓冀州的人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但他讲的这些,其实也无须冀州来人通报。 好歹他也是大晋的亲王,派个亲信去冀州跑一趟也能知晓。 也许,早就去过了。 因而笑笑:“所以,王弟不是已经替朕赐他死罪了?” …… 司马瞻抹了把脸。 他有些无力感。 世间万物,唯有“心术”二字,他至今还解不得。 罢了,不如开门见山。 “那人说,易禾并非是易沣所生。” 司马策先是一愣,随即扔了手中的香箸大笑了两声。 “当真好笑。” 他隔着御案伸出手来拍了拍司马瞻的肩膀:“姑妄言之姑听之,只不过是些宵小之辈来你府上打秋风,偏你倒信。” 司马瞻见他笑得毫无城府,一时间心里的乱麻更摘不清了。 “臣弟谅他不敢。” “那你为何将他杀了?关心则乱?” 许是吧,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隐约觉得那人确实有未尽之言。 但是他却不敢听了。 …… “还是朕替你说吧。” “你担心那人嘴里会说出些易家父子大逆不道的事情出来,所以迫不及待灭了口。” 司马瞻咬牙:“只是担心属下听见。” “与别人无关,你是担心那人说出来的许多事,你要不要来告诉朕。” “你不愿因他的话怀疑易禾,又不忍欺君,只能将人杀了一了白了。” “你自小就是这个性子,凡遇到难解之事,就喜欢抹去痕迹。” 司马策还记得,幼时王弟打翻父皇的宝砚,不解释不求饶,跪着等父皇回来罚他。 明明那宝砚只是磕了一角,还是勘用的。 他却说,日后父皇每次看到这瑕疵的一角,就会扼腕不止,不如再不见它,三五天也便忘了。 …… 司马策这话叫司马瞻不知如何回。 只能默认他说得没错。 虽然说问迹不问心,问心无完人。 但是他自问没有在大事上欺瞒过皇兄。 这件事上也不想。 昨日将那人斩于剑下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要将此事呈报给皇兄。 无论他是不是已经知道。 或许皇兄和易禾二人之间,已经共同保守着很多秘密。 而这些秘密,都和他无关。 …… 可是眼下皇兄却说这消息假的可笑,甚至连一丝犹疑都没有。 这反而是最可疑的。 哪有帝王不多疑的?即便有,那也绝对不可能是皇兄。 他爱重易禾是一回事,毫无防备又是另一回事。 如此就衬得自己十分不磊落,随便听了一句妄言,就赶来跟皇兄呈报验证。 皇兄也只用几声笑语,就将他的质疑判了斩立决。 …… 司马策望着他怔忪的双眼,又笑道:“其实,朕很乐意你记挂着要来回朕。” 司马瞻依旧没有话回。 他之前的心性已经泄了大半,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右臂,些微酸痛。 想是这时节又要落雨了。 “你身上有伤,就不该驭马入宫,朕赐你御撵,还是早些回去歇着。” 司马瞻点点头,也笑着打了个躬。 皇兄一直是那个心细如发的皇兄,竟然连自己是骑马来的都知道。 还能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呢? …… 司马瞻离开御书房时,天色已然大亮。 盛夏时节,暑热一向来得早,老天爷又憋了一场雨,外头更觉得气闷。 他望着密不透风的御撵,还是摆手辞了,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走出了中门。 司马策隔窗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了一声。 第126章 出来收尸 司马瞻没有回王府,而是在乌衣巷寻了个少人的酒肆钻进去。 他仍然郁结。 皇兄方才在御书房回他:“冀州的事朕会派人去查,你放心便是。” 他苦笑着应了一句:“皇兄要查什么,无非就是再杀几个人。” 这句话纯粹是为了给皇兄添堵的,因为若是派他去查,他也是至多杀几个人。 然后他便听到皇兄无奈地叹息声。 “你身为皇子,必不能做个断袖。” “并非断袖,只是心悦一人。” “你之前并未有过心上人,所以难免……” 司马瞻马上截断他:“所以难免失了章法,同第一次打仗一样,先摸着石头过河。” 皇兄拉着脸沉默良久。 “你是摸着石头过河么?你是摸着朕过河。” …… 没错,他现下忌惮皇兄。 皇兄也知道他忌惮。 所以他才四两拨千斤,让自己满腹的疑虑怎么来的,又怎么憋了回去。 “那皇兄还肯给机会吗?” “捐纳时不是已经给过了?” “不够。” “朕可以给你机会,你自己要中用。” 现在想来还觉得十二分的好笑。 皇兄一边警告他不要一时糊涂做个断袖,一边还大开金口愿意给他机会。 明摆着就是觉得自己不中用。 以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之前从未深思过皇权到底有多要紧。 无非就是高坐龙椅之上,受几个头。 或者是三宫六院,莺燕环绕。 可那是要用每天批不完的奏疏和议不完的朝政换来的。 他并不觉得值当。 现在他知道了,皇权当真是个好东西,若没有皇兄恩准,许是易禾又要被责令身为天子近臣,不可与朝之重臣过往甚密了。 也或许,他如果昨日不急着将人杀了,也能知道些皇兄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他仍不后悔。 若真有能捅破天的机密,依皇兄的心术,不可能丝毫不觉。 这个一国之君皇兄做得很好,他没有一点不放心。 只是,他更想听易禾亲口告诉他。 尽管那一天有可能永远也不会来。 …… “公子……贵客……” 酒肆中的小二挂着一脸讨好的笑意过来。 “打扰贵客,现下门外来了一个卖唱行乞的瞎子,可是天上落雨,鄙店只有您一位贵客,所以同您打个商量。” 司马瞻昨夜本就饮了不少,这会儿又几盏下肚,脑中有些混沌。 “说这么多废话,到底要本公子怎样?” “若您不介意,小的想让他进来躲躲雨。” “哦,进来吧。” 大晋向来士庶坐不同席,若是乞丐再降一等,不可同室。 这小二想必是见自己衣着华贵,生怕他一个不如意将这酒肆拆了,故而特意来问了他的意思。 “打扰贵客了。” 门外果然进来一个男子,手执一根磨得光滑的棍仗。 一只手张开探着桌角,想找个合适的地方。 那小二是个好心的,引着他坐去墙脚的一个小墩上。 “今儿掌柜的不过来,你是个有运道的。” 那男子忙殷勤道谢:“多谢贵人。” 左右无事,又见这眼盲之人可怜。 司马瞻将自己案上的一盘果子给他端了过去。 “你既是卖唱行乞,不如今日就在此处唱一曲,本……公子有赏。” 男子立时起身揖礼:“多谢,多谢贵人了。” “要唱什么?” “不知贵客可爱听霸先?” 司马瞻眼神暗了一暗,随即正色道: “听说过,是个兄弟阋墙的戏文。” 那男子笑笑:“正是,这一曲是小的最拿手的。” 司马瞻掂了掂袖子:“唱来。” 这戏文并不复杂。 说是一国的八皇子能征善战,一次将敌国尽屠之后,却不返京师,而是在一片废墟之上自立为帝。 原因是当年他的父皇御驾亲征被困敌手,而他身为太子的皇兄竟毫无作为。 最终是他从边境赶来解了灭国之危,可是为时已晚,父皇还是惨死异国。 后来自己屡建奇功,皇兄也在京都过得滋润,日日酒池肉林,惫懒国事。 并且大言不惭地说:“有八弟在边境坐镇,我朝必能安然无忧。” 只是这个国君没有想到,后来冲破城门要他性命的人,正是他那位八弟。 司马瞻听完,频频点头:“果然唱得不俗,有赏。” 言毕将手探入袖中,没带钱。 腰间绶带里除了大印,也没有旁的东西。 挂账吧,他是头一回来此处,还不方便暴露身份。 只好忍痛将自己的玉佩解了下来。 他招来小二:“你将此物卖掉,除了本公子的酒钱,余下的你二人平分。” 一句话引来两个人千恩万谢。 他起身,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出了门。 “对了,有本公子这半枚玉佩,你几年都不用出来卖唱了,也不出来送送本公子?” “应当的,应当的……” 那卖唱的男子拄着棍子站起来。 司马瞻退后几步让出地方来,让他先行。 …… 男子踏出门槛几丈远,不见有人跟来,便歪着头四下听声。 “贵客是否尚在此处?” 司马瞻立在门槛后头喊了句:“来了。” 男子转头过来,朝他又行了大礼。 …… “兄弟阋墙,简直是为本王量身而制的戏文。” 司马瞻站在这男子身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对方现出些惊恐之色,忙跪地去。 “竟是,竟是……” 一连三个竟是之后,那人将头磕的铿锵作响。 “殿下息怒,小人眼盲,不识殿下王驾。” 司马瞻望着路旁稀稀拉拉的行人,扯了下衣角也蹲下来。 “别装了。” “你眼不盲。” “殿下明鉴,这条街上的店家街坊都知道小的是瞎子。” 司马瞻轻笑出声。 “如果是瞎子,本王喊你,你应当先转肩膀再转头,你方才错就错在先将头转了过来。” “不妨再告诉你,装醉也该如此。” “不过你知道这些没用了,留着到下边去学吧。” 他出门时顺在袖子里一根筷子。 此时正好合用。 事情做完,他走到拴马柱上将马解了,临行前朝大堂门口喊了一声。 “小二,出来收尸了。” 第127章 巡营 司马瞻自打回京之后,身边可谓群狼环伺。 敌国细作、朝中异党、前朝余孽,还有各路来历不明的杀手刺客,全像苍蝇一样粘了上来。 那些盼着他死的人,恐怕比这会儿落下的雨点子还要多。 只是长久地刺杀伏击皆不奏效,所以用上了反间计。 这个在临死前说出“我等观今上不仁,彼可取而代之”的细作,就是头一遭遇上。 雨下得要大不大,风倒是刮得烈,碎碎的马蹄声中,他耳边还回响着那人和血吐出来的大逆之言。 取而代之。 犹之可也。 他笑笑,多么骇人听闻的一句话。 倏然勒了马,在街口调转马头,直奔了卫城军营而去。 …… 司马瞻一人一骑冒雨而来,让在营外值守的两个护卫军吃了一惊。 原本臊眉耷眼的二人,一见他立时便伶俐了起来。 其中一人上前与他见了礼,随即点头哈腰地就要引他下马。 司马瞻冲他笑笑,从马背的褡裢里摸出一卷细绳,指了指另外一个护卫军:“你先将他绑在这根柱子上,再来替本王牵马。” 那护卫面色僵了僵,知道这是司马瞻为了防止他们抄别的路去营中报信,只好依照他的意思将另外一人绑了,然后接过了缰绳。 “殿下想去哪儿看看?” 司马瞻捏了清极鞭,安稳地坐在马背上。 “本王先去拜访一下左卫将军。” 那护军笑着点头,脸色比哭还难看。 外头虽然阴风晦雨,但是营房里倒热闹。 他一路过来,不时听见左右的营房内传出阵阵笑声。 雨天确实不宜操练,但军营中却不允许饮酒投壶。 昨日械斗杀人,今日酒池肉林,谢闻才卸任半年军纪就涣散至此,不知是他一向这样带兵,还是他这些旧部故意存了拨弄张扬惹是生非的心思。 他日日叫裴行来巡营,竟给本王巡成这个德行。 “殿下,前头就是陆将军的营房了。” 护军垂着头回话,不敢抬眼看他。 司马瞻观他神色,便知他心里有鬼,也不想同他多问,随即跳下马来,自己踱着步子朝营房走去。 他将鞭柄抵在门上,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裴行在里面说话。 …… “本将遵殿下之命前来巡营,若有贼子起势,城中无备,尔等休想脱离干系。” “哈哈哈,裴将军别急,你日日来军营巡察,可见咱们哪一日懈怠过?今日不是特殊,俗话说下雨天喝酒天嘛!” “陆仲,这话你好意思说,本将都不好意思听,日日操练是军纪,你这护卫军每日不足两个时辰演武,军纪废弛至此,怕是陆将军过几日去太极殿述职都不好说吧?” 见裴行搬出了陛下,片刻房中无话。 随即陆仲的声音又响起:“裴将军,我听闻西北军三日一操五日一演,怎么你替殿下巡营,却对我们卫城军刻薄起来?” 裴行冷笑一声。 “胡搅蛮缠,军种有别如何相提并论,将军若是艳羡西北军,不如就辞了这左军统领的位子,再入晋王麾下效力。” “晋王?晋王忙着当断袖……” 话到此处,随即有人低声劝陆仲不要妄言。 可陆仲浑不在意:“怕什么,这又不是什么秘闻……晋王他忙着去南风馆,忙着调戏前朝貌美臣子,他如今能不能拿得动刀还不一定呢。” 裴行已经抽出刀架在他颈上。 他自然知道裴行不敢杀他,于是借着酒力,嘴里越发没遮拦。 “本将军倒担心,万一殿下哪日来军营,不小心相中了本将,那该如何是好,哈哈哈……” 陆仲出身江东世家,司马瞻之前见过一面。 是个玉面银甲的少年将军,最多也就及冠年纪。 模样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军中糙汉里,确实当得起一句上好风姿了。 只是人粗鲁了些,他不喜。 …… “说本王是断袖便罢了,如何还造谣本王眼盲呢?” 司马瞻抬脚将门踹了进去,人也跟着进去。 陆仲看见来人,晃了晃脑袋,又揉了揉眼。 而后“妈呀”一声顺势跪地。 “殿下恕罪,是末将喝醉了酒胡言乱语。” 旁边他的属下也跪地替他说情。 “殿下勿怪,陆将军确实是酒后失言,殿下念在初犯还望海涵。” 司马瞻没理他们,转身坐上首位,扫了一眼案上,杯盘狼藉,四个酒提六个酒盏,还并干果碟子七八个。 “这是何物?” 他指了指一个汤盅问道。 “回、回殿下,是醒酒汤。” 司马瞻笑笑:“本王看你不需要这碗醒酒汤。” “你需要一泡童子尿。” …… 陆仲哪敢驳他的话。 虽然今日司马瞻身着玄色宽袍,可是领下沾了一滴飞溅上去的血迹。 自打司马瞻一进门他就发现了。 很明显,这是在旁的地方杀了才来的军营。 又见他手里握着那柄号称沾上就死的清极鞭,更知来者不善。 同样身为武将,如何不清楚杀人红眼的道理。 作孽,谁能想到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自己排揎他的当口就来了。 “殿下,末将知错,末将认罚。” 司马瞻望着阶下跪着的几人,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这陆仲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口出妄言一是因为他断袖之事在卫城军中风评一般。 二来么,是因为他们是谢闻的拥趸,自然不可能对他多恭敬。 这些人不似前朝文官,懂得见风使舵。 可惜……无论是软骨头硬骨头,在他这里都一视同仁。 原本他来此处就是找麻烦的。 既然给他抓了把柄,不收拾几个就是白来一趟。 “你放才说,本王拿不动刀了。” “殿下,是末将……” “诶,你没说错,你我同为武将,见惯了血做赤地的厮杀,是以本王确实懒得动刀了。” “裴行,你拿着本王的清极鞭将人带出去,随便抽几鞭子就算了。” 话一落地,底下几个人开口求饶。 裴行也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 这清极鞭之所以厉害,是因为鞭身上绕了无数倒刺。 几鞭下去,人当时是死不了的。 就是总也养不好伤,几个月耗下去,早晚还是免不了一死。 如果赶在夏天,死得更快些。 第128章 上路 陆仲仿佛就此认命了。 落到司马瞻手里,他就没想过还能囫囵着脱身。 只是裴行却有些踌躇,他附到司马瞻耳侧:“殿下,这清极鞭要人命不说,就算命大不死,养伤也要好几个月,卫城军半年失了两名主将,怕将士们更多迁怒殿下。” 司马瞻亦小声道:“不妨,本王在外头时就将鞭上缠的倒刺拆了,你既替本王巡营,就由你来行刑,日后他们也能畏你。” 裴行一时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去吧,今日就教他们个乖。” 裴行拎着鞭子走下阶去。 …… 陆仲也起身,垂着个脑袋不言语。 司马瞻朝窗外望去一眼,又将临出门的二人喊住。 “本王向来不在意流闻,你们尽可去传,但要记住今日这顿打是为什么挨的。” 陆仲揖手:“末将日后一定勤勉军务,决不懈怠。” 司马瞻挥挥手,让他们退了。 外头雨大,是以其他营房的人并不知道还有这桩大事发生。 裴行甩完三鞭,那陆仲只是咬了咬牙,连一声喊痛都不闻。 他仿佛也是疑惑,径自盯着裴行手中的清极鞭看了许久。 “别看了,这鞭子上的杀人器,已经被殿下拿下去了。” 陆仲揉了揉鼻子,入营房后又对着司马瞻行了大礼。 …… 这桩事了结,裴行同他一起出了军营。 两人趁着雨势变小,也不撑伞,一人牵着一匹马走了许久。 “不瞒殿下,今日陆仲那般出言不逊,属下以为殿下至少要卸他一条胳膊。” 卸一条胳膊都算轻的。 殿下的口头禅是“先打个半死再说。” 通常的“半死”打完,基本上当时就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能不能熬出生天,全看个人造化。 这一两个月,殿下看起来整个人似乎都柔和了不少。 他一度担心离了沙场你死我活的境遇,殿下会失了武将的戾气。 可又见他身上有血迹,分明是刚杀过人的。 奇了。 大清早的功夫,哪里有人给他杀呢? 司马瞻没应他这句,却叹了口气。 男女相悦就是寻常,男男相悦为何就成了笑柄呢? 可气的明明自己被人笑了,还不敢下死手报复回去。 只因还记挂着一个人。 他们不敢报复自己,若是报复到旁人身上,可就不妙了。 “本王的名声,要被这声断袖累完了。” 裴行点头:“是,今日没有重罚陆仲, 保不齐外头又要传出些什么。” “不然,再回去卸他一条手臂?” 裴行从他手里接过马缰绳:“下雨呢,回家吧。” “要你何用。” …… 这句要你何用,着实让裴行担忧了几天。 行军打仗可以,驭人之术他很乏力。 他日日巡营,也就只能保证卫城军操练个三五时辰。 连军中禁酒的规矩,他都拿不下。 若是殿下哪天得了可心的副将,恐怕自己就要被取而代之。 …… 此后几日,司马瞻一有空就在房中收拾东西。 衣裳也有,细软也有,文房也有,古籍也有。 几口官皮大箱被他装得满满当当。 裴行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有些害怕:“殿下,王府的日子,您是不打算过了?” “嗯,不过了。” 裴行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那您搬去哪儿?太常第连个客房都没有。” 司马瞻将他的手甩掉。 “容不下本王的又不是他家的客房。” 裴行抹着泪出去了。 夭寿了,殿下要离家出走了。 还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陛下。 司马瞻收拾完行礼,提了剑要去树下习武,看裴行一脸颓然地坐在树下。 “本王要出门几天,这些日子……” “还回来么?” “这里是本王的府邸,自然要回来。” “回来还要属下么?” “……” 司马瞻被他问得心烦,只好如实相告。 “本王要去一趟冀州,所以临走之前才替你收拾了陆仲,否则本王走得也不安心。” 裴行又开始抹泪。 “属下这回一定拿出雷霆之势来替殿下巡好卫城军。” “殿下安心上路吧。” “……” 这日下了早朝,司马瞻蹭到易禾身边。 “大人,本王近日要去往边境一趟,沿途兴许会路过冀州,你有没有什么口信捎去?” 易禾一脸迷惑。 “哪个边境路过冀州?” 司马瞻轻咳一声:“这是军情。” 易禾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道:“半月前,下官一位远方亲戚写信过来,说有个同乡要来建康做营生,若他求到门上,让下官多多照拂。可是下官一直没见到来人,正预备着写信过去问问,如果殿下方便,就替下官将此话带到。” “那你不用等了。” “为何?” “本王的意思是一定将话带到,还有没有其他的?” “其他的……对了,下官幼时常看的几本古籍,这几年倒时常惦记,遍寻建康也没有寻到。” “好,旁的呢?” “代下官问好……算了,族中大约也只剩下官的同辈或者晚辈了,问不问也无妨。” “要不要板栗?” “什么?” “冀州的迁西板栗。” “哦,方便吗?” “方便,黄骅枣呢?” 易禾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如何这般温柔地像是要吃人。 “来点……也、也行。” “好。” 司马瞻强压住笑意,可哪里压得住。 “殿、殿下一路顺风……” “多谢你。” 她本以为话到此处就该闸住了,谁知道司马瞻一路跟着她快进了衙门。 “本王离京这些日子,差几个人去你府上吧。” 易禾摆摆手:‘不用,石赟功夫不差。’ 他沉下声来:“如今京中盛传你我二人的流闻,你猜本王离京之后,他们会不会问你寻仇?” 易禾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必然的。” “所以,四个够不够?” “八个,下官惜命。” “好。” …… 这天易禾临上榻前,突然又琢磨起白天的事来。 建康到冀州近两千里,司马瞻既然亲自跋涉,想必是有要紧的军情。 既然军情事大,他如何还能拿出这么多时间来替她带这些杂七杂八呢? 不对。 他应当是专程去冀州的。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惊,起身又将靴子套上。 院外,四个人影正来回巡逻,另外四个要值下半夜。 她抓住一人问道:“你们殿下何时启程?” “回大人,午后已经上路了。” 第129章 中元节 司马瞻是做了个贾人的打扮出的城,先头雇了一驾车,预备着过了琅琊山就改为骑马。 至于他那几口大箱子,让王府的侍卫护着,慢一些也无妨。 此去山遥路远,尽量能瞒多久瞒多久。 动身之前,他入宫向司马策知会了一声。 “臣弟欲北上一段时日,望皇兄恩准。” 司马策闻言满目感慨,使劲晃着他两个肩膀:“王弟果真忧国忧民,上次北地的小小匈奴儿竟然来京城里掳人,朕就料到北地必定十分动荡,只是辛苦王弟去一探虚实了。” 司马瞻后退一步,挣出按在他肩上的手。 “臣弟是说北上,不是去北地。” 司马策似乎有些吃惊:“好好的你北上作甚?” “游山玩水,疗愈情伤。” 他自认没有说谎,可惜皇兄却不大相信,还一直冲他叫惨。 “前几日南境的匈奴有些异动,此事你可知情?” 司马瞻无奈道:“他们目前没有开战的实力,只是添堵罢了,不理就是。” “谢相及党羽连日上疏请朕恢复谢闻卫城军统领之位。” “皇兄先拖着,等臣弟回来再议。” 司马策冲他直瞪眼:“内忧外患,朕朝中就你一个可信之人,你怎么忍心出去游山玩水,你夜里睡得着么……” …… 他不出去游山玩水也睡不着啊,已经好多个夜里没睡着了。 皇兄也真是的,明明都是可以应付的小事,偏要这个时候说出来给他添堵。 所以临出殿时,他也多说了一句。 “臣弟此行会路过冀州,兴许会多逗留些时日。” 司马策抄起手边的御笔就冲他掷了过去。 “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他笑着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 他睡不睡得着未可知,皇兄今晚要是能睡着,那才算见鬼了。 …… 然后他又写了封信命人给李祎送了去。 信上说得也算明白。 我准备去一趟冀州,大概要月余的时间不在建康。 王府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隔几日去住住本王的卧房,坐坐本王的车辇就好。 本王的清极鞭也借你玩。 哦,最好是夜里去。 便宜你了。 李祎毕竟出身名流,又是个出家人,说话没有皇兄那么粗鲁。 阅毕只是将那封信哗哗给撕了,然后叹了一句。 “他可真该死啊。” …… 过了琅琊山,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 马蹄踏踏带着回响,竟让他生出些少年意气来。 他其实不太懂该怎么形容,暂且称之为少年意气吧。 当年他初入雁门关时也有些类似的情结,不过还没等他仔细体悟,这点胸臆就被淹没在漫天的黄沙里了。 好一个关隘要津。 关内寸草不生,关外危机四伏。 若是运气不好,哪天赶上风云翻卷,连营帐都能压塌几座。 每天日暮时分,他则喜欢寻一个山头站上去,听朔风低徊,看残阳如血。 偶尔有羌笛几声伴着鹰隼长啸,惊空遏云。 …… 一忆起往事来,总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轰然倒了。 他从未想过还能活着回建康。 数不清有多少次,他已经被敌人的枪矛马槊刺进了肉里。 在对方杀意欲狂的眼神中,他也无数次想闭上眼,等人攘臂而起送他上路。 打不动了,太累了。死便死吧。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不过他命大而已。 可是只要眼睛还没闭上,身上还留着一口气,怎敢真的坐以待毙。 谢天谢地,他活着回来了。 幸亏活着回来了。 否则不知道还要错过多少个六年。 他虽然跟易禾有过同窗之谊,不过只有半年之余。 人家都不记得他。 当然,那时他也没十分留意过人家。 那日他去长生观,李祎宽慰他:“不记得你是因为你太正常了,贫道这么癫,在哪儿都招人。” 他不以为然:“你意思是他喜欢癫的?” 李祎郑重点头:“八成。” 他当时一拍膝盖,心道,坏了。 皇兄就很癫啊…… …… 易禾的少年时代被李祎占了。 成年后又被公务和皇兄占了。 留给他的,好像也只有从前。 既然他癫不了,那就去冀州看一看吧,想知道他以前在什么样的学堂里读书,读得才华横溢。 哪位夫子教他写字,写得像狗爬。 他都用什么样的桌案,睡什么样的床榻。 在哪里学礼,在哪里用膳。 府里种了什么花木,养了什么虫鱼。 他从不信人会有来世,就是想看看他的上半生。 若真有,倒是希望自己不要托生在皇家,可以做棵小花小草,每天盛放在他经过的路上。 “我可真该死啊。”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 他后院里喂的那只大黄狗,恐怕志向都不止这些。 …… 马儿自己放缓了速度,他才意识到自己一路催得太快了。 倒像是在西北四处征战时的雄心壮志,一不小心就进入了备战情境。 他跳下马,寻了路旁一搓草棵子,让它啃了几口。 沿途看见有几家逆旅和酒肆,等天黑就能凑合一宿。 …… 这日易禾下了值之后,去山上给双亲扫墓焚纸。 照例一边烧纸一边对着墓碑说话。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吧,我现在还好……” “虽然总觉得有人跟踪我,但是一直也没动手……” “不过晋王殿下现在不恨我了,还挺关心我的……” “他给我留了几个人,临走时还特意交代,若是遇到歹人伏击,他们要跑的话,那我第一个跑,他们要打的话,那我也第一个跑……” “可是今天他去冀州了,不知道老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唉,总之祝他一路顺风吧。” “有没有什么?” 易禾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吓得她直跳脚。 回头就瞧见一双桃花眼,白面皮。 “天杀的死道士,你是诚心让我死。” 李祎蹲身,也给易沣燎了一刀黄纸。 “司马瞻让我这些时日关照下你,贫道可不得来么?” “那你不能去府里?” “你府里跟天牢似的,看得密不透风。” “对了, 你方才说什么,老家有没有的?” 易禾白他一眼:“我是说,殿下为何挑了中元节出远门,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好啊……你已经开始关心他了。” …… 司马瞻赶了一天的路,倒是睡得早。 只是夜里时常听见外头不时传来阵阵低泣声。 他突然想起来,今日是中元节,起了个半身坐在榻上,望见窗外竹影幢幢,森厉如鬼。 然后又躺下了。 很好,就是这个景致,如果再来点小雨,就更适宜睡了。 第130章 不允 翌日早朝,易禾无精打采去上朝,发现陛下也有些恹恹的。 还坐在龙椅上偏过头去偷偷打哈欠。 看样子像是一夜没怎么睡。 易禾也十分想打个哈欠,她昨夜也没睡好。 好容易捱到下朝,陛下却拿手指了指她。 然后愣在阶上半晌无话,大约是想寻个什么由头。 最终仍是没想起来,只说:“你,过来。” 易禾十分不情愿,这个叫法,跟叫狗有什么区别? …… “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她一进书房,司马策已经等在门边,礼也没见就被劈头问了这么一句。 易禾心想,您比我没好哪儿去。 她也没作声,依旧按着规矩把礼数全了。 司马策敷衍地抬抬手,道一声:“免礼”。 随即又问:“朕瞧着,最近好像又清减了?” 御书房里还有内侍,易禾将头垂了又垂,一句话不敢答。 不等司马策撵人,娄中贵便冲他二人行过礼出去了。 易禾这才回了话:“多谢陛下挂怀,只是微臣苦夏,所以每逢夏至都会瘦些。” “那朕叫个御医来。” “陛下,不可。” 易禾又行礼。 她哪敢着御医的面啊,这脉只要一搭,她不就都露馅了么? 所以她只能一脸沉郁地看着司马策,想让他记起这档子事来。 “对了,朕忘了。” “那你平日怎么看医呢?” “只能不看,幸而只是头疼脑热,依着方子抓药就是了。” 司马策沉思良久,点头道:“也罢,若是有了急症,记得来找朕。” “是。” …… “你来。” 司马策冲她一招手,随即打开御案上的一个红匣子,从里头拿出一串龙眼念珠来。 “这是朕命人带了你的八字去庙里求的,可祛晦辟邪。” 礼官的八字都要登记,免得跟哪个先祖皇帝犯冲。 所以陛下应当是找人查了。 可是这念珠,她却不是很想接。 眼下最急的就是差个说辞。 司马策不知她心中所想:“怎么?不想要?” “微臣不敢,只是微臣希望下个月祭祀之后,陛下再赐与微臣。” 这样应当没问题了吧。 每逢大祭,太后或者陛下总会赏些小玩意给执礼的礼官。 那时再接赏,名正言顺。 …… “那时候是赏给太常卿的,不是送给易禾的。” 易禾见计策被拆穿,只能老实答是。 “若朕定要你现在就戴上呢?” 她微微抬头看了司马策一眼,见他神色有些愠怒。 方才的念头马上就消散地一干二净。 您让戴就戴啊,这有何难。 上次的亏她吃够了,自那之后就下了决心,以后绝不逆着陛下。 再者,这只是一个念珠,又不是逼着自己喝鸩酒。 犯不着因为这事触怒龙颜。 “多谢陛下赏赐。” 说罢她伸出手,举在司马策面前。 司马策却没有将念珠交出去。 易禾的袖子垂下来,挡了她大半张脸,他只能从两袖的罅隙里瞥见她一对儿灿若晨星的眸子。 “难怪不稀罕朕的,原来是已经戴着了。” 易禾愣了一瞬,没错,殿下送她的人牙手钏她戴着呢。 还是昨日才决定戴上的。 这“人牙”据说也是驱邪避讳所用,她虽不信邪祟之说,但京中有不少人知道,这手钏是司马瞻在前线造下的杀孽。 当时在簪花会上他一亮出来,就吓退了所有宴会上的女子。 也吓退了自己的姻亲。 听说太后事后将他痛骂了好几日。 她为什么要戴这么个玩意儿,就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小命,才戴出去唬人的。 不想没唬住恶人,倒把陛下气惨了。 …… 见陛下不悦,她悄悄探出手去,自己将念珠拿了过来。 而后挂在虎口上。 “谢陛下。” 司马策眼睁睁看着,半天说不出话。 “罢了。” “王弟去冀州的事,你可知道了?” “回陛下,微臣已知晓。” “你就不怕?” 怕,还真有些怕。 司马瞻是谁?能在被刺客围攻遍体鳞伤的时候,迅速分析出是有诚就是主谋。 能刚回京半年就在偌大个京城,三五不时地揪出细作异党。 能勘破父亲病入膏肓时,是自己代笔上书让他去戍边。 他可一点都不好糊弄。 “怕,也不十分怕。” 她自信冀州没有什么把柄给他抓。 当年随侍母亲的贴身侍女大约是知情的,不过父亲已经给了她一大笔钱,将她远远地支回了冀州。 并让她代为告知冀州的族亲,他得了一个儿子。 让唯一的知情人去传消息,确实更保险。 因为冀州族亲若是得到的消息与易沣的不符,那就是她从中作梗。 都不用怀疑旁人。 她便是为了自证,也会将消息传到的。 既说了易沣育有一子,日后也不好再反口。 况且,这侍女前几年已经因病过世了,至少在她逝前,应当是没有告诉过旁人的。 否则冀州肯定有人传信来问。 司马策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她。 易禾不用想都知道,这个眼神必定带着探寻和审视的。 “回陛下,微臣族中已无有近亲,且他们也不知实情,应当无碍。” 司马策却笑了:“纸终究包不住火,若冀州尚有人知晓实情又口风不严,使你的身份暴露,你觉得他以亲王之尊求娶三公之女,朕可否不允?” 易禾一想,若真如这般,陛下好像确实没有理由不允。 易禾也笑:“不会的。” 司马策像是下什么保证似的。 “朕必不会允他。” “殿下也不会如此鲁莽。” 既然以他亲王之尊想娶谁都能娶。 想做个断袖也不差强占几个男人。 他倒是还一直挺规矩的。 …… 司马策十分不悦,没多久就轰走了易禾。 然后将自己埋在书房里一整天。 入夜去了淑妃宫里。 淑妃听内侍来报,顿时大惊失色,赶忙揭开枕头藏好那本【将军强掳文臣入府二三事】 唉,好容易搞到的好不好。 侍女提醒她:“娘娘藏在此处,陛下岂不是一上榻就能看见?” “别管,他从不上榻……” 侍女大惊:“娘娘可是说真的?” 淑妃拿手耙了耙发髻:“假的,你听讹了。” 说罢款摆了腰身出去接驾。 寝宫内只剩他二人,淑妃将窗帷落下,又燃了香,换上一脸奸笑。 “呀,陛下今日又来给本宫侍寝了。” 司马策揪她耳朵:“烦死了,没一个让朕省心的。” 第131章 腿打折 外头月满中天,殿内叹息连连。 淑妃今日也是郁闷。 陛下一不高兴就往她这儿来,要么就召她去。 伴驾本来就累,她还比别人多了一个劝解的活儿。 宫里那些不知情的,都以为她几年如一日地盛宠。 实际上她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妃嫔,顶多算是陛下把她收养了。 “表兄,你赶紧再生几个孩子吧。” “你不生,太后就天天盯着我一个人催。” 司马策半倚在胡床上,一连掐了好几回眉心。 “你也来烦朕。” 淑妃转到他面前仔细瞧了瞧,果然见他满脸疲态。 只能端起小心答话:“表兄可能还不知道,太后已经暗中给您求医问药了。” 司马策一个激灵:“问什么药?” “你猜。” “随便吧。” 淑妃无语凝噎。 前几年她无意发现了陛下这点秘密,陛下见遮掩不住,索性那日趁着酒醉都跟她坦白了。 开始时她乐得听这些,当成是佐茶的嚼用打发宫里的漫漫辰光。 反正帝王情爱,哪有长久不移的。 不成想一年两年地过去,陛下还变得越发较真了。 因为他心里那位还不知情,所以二人尚能顾着君臣之仪和睦相处。 她也能靠自己这点嘴皮子上的本事,在陛下烦闷时替他消解消解。 可自打二殿下回京之后,陛下这一个人的独角戏,突然变成了三个人的电光火石,动辄就擦出一些火星子,她已经应付不来了。 大表兄固然有脾气。 可二表兄也不是吃素的。 得罪谁她也不愿意。 一门皇姓出了两个断袖,还都断在一个人身上,她知道这么多真是要死了。 她这一两个月能躲就躲,能装就装。 幸而陛下最近忙着朝政的事,不怎么找她了。 可是也没召幸其他妃嫔。 太后差人来关照,每回陛下都用一句“没心思”来打发人。 一来二去,靶子终究还是立在她的披香殿里。 要不是有太后撑腰,她早就被皇后和其他三妃撕碎了。 所以,她现在已经有些承受不住。 就是不知道陛下心里作何打算。 “臣妾好奇,这几年陛下都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 司马策转过身去,留了个后背给她。 “靠咬牙。” 说完竟阖上眼要睡了。 …… 自离开御书房之后,易禾自己也琢磨了半日。 她虽然一直有身份败露的远虑,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近忧。 说到底,还是司马瞻这趟冀州之行让她感到不安。 至于陛下,令她苦恼之余也庆幸他没有因此降罪,并且看起来也没有强迫她恢复女儿身的意思。 这就意味着因为身份掉脑袋的忧患其实已经消除了。 然而…… 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 这夜,易禾仍然晚睡。 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个梦,还梦见了李祎。 李祎正在门外不远处盘膝而坐。 她问他:“你是个道士,如何坐成个莲花台模样?” 李祎也轻声回:“你就当我今日成了菩萨。” “那你这个菩萨,可不大慈悲。” “何以见得呢?” “钟氏一族三十七口,都是你杀的吧。” 李祎面不改色:“是司马策告诉你的?” “陛下怎么可能跟人说这些,是我自己猜的。” 她又问他:“你不是说我这太常第守卫森严,你进不得么?” 李祎笑笑:“除非你换司马瞻来守,否则谁都拦不住贫道。” “你竟还有消形匿迹的本事?” “哪儿啊,是贫道先把他们打蒙了。” 她也笑笑没当回事儿。 这人说话惯会信口开河,信他才有鬼了。 她向来轻眠,如何听不见七八个人打斗的声音。 可是她困得狠,也没继续盘问他。 梦里李祎就在卧房门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最后好半天才走进来。 给原本就热到快中暑的自己塞了塞被子,又离开了。 易禾再睁眼时,天色还是暗着的。 她是被石赟从榻上摇醒的。 “大人、大人醒醒……” 易禾起初只觉得眼皮沉重,就懒得应他。 石赟一边又急急喊了几句:“大人……” 易禾赶紧从榻上坐起来:“我没事。” 石赟手里执着灯,眼里尽是焦灼,领子也被人扯歪了。 “你怎么了?” 石赟面上有些愧色,他将灯盏搁在榻旁的小案上,起身给易禾揖了一礼。 “是属下无能,今夜不妨贼人潜入,我们几个……都被他用药迷晕了。” 好么。 敢情她没有做梦。 李祎竟真的潜到她的太常第来了。 高低这觉也睡不成了,她起身抄了支毛笔,刷刷写了一封短信。 信里将李祎夜半闯入她宅邸的事一通臭骂,并让他以后再也别来了。 装成菩萨也不行。 随后将信交给给石赟:“你速速送去长生观,记得,亲手交给住持。” 石赟以为她写信去求助,当下不敢犹豫,牵了马就出门去。 天色微明时,石赟回府,还带来一封李祎的回信。 信上拢共就两句话。 “贫道不是故意的,是从晋王府回来时就夜深了,下次不去了。” “我并非有意学莲花坐,是被你的属下把腿打折了好么。” “该。” 易禾愤愤地折上信,狠狠骂了一句。 第132章 到了 司马瞻一路打马跑了七天,终于到了冀州。 本来还可以再快些,只不过有时候他在沿途走走停停,也消磨了些时间。 他进城先寻了一家客栈,想喂饱自己和马。 乍一进店时,那客栈的女店主看他的眼神竟有些发直。 “客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从哪儿来啊?” 虽然冀州口音与建康相去甚远,也不讲官话,还有些粗声大气,但奇怪的是他却能听懂。 于是回了句:“建康。” 那女店主咯咯笑了:“京城呀!我就说咱们这儿的漂亮郎君哪有我没见过的?” 虽说大晋的男女大防没那么要紧,但他还是惊讶于北地女子的直爽肆意。 倒叫他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大堂内的一名食客笑着打趣: “冀州虽不比京城,但也不是小地界,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 女店主又笑:“旁的不敢说,但是像这位客官如此风姿的,我敢说咱们冀州寻不出第二个来。” “就说你没见识,易家在京城做大官的小郎君,你可见过?” 一句话将店主噎住。 她撇撇嘴:“说那些,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呢。” 司马瞻由此知晓,易家在当地应该还是颇具名气的。 易禾的姿容样貌,也是颇具名气的。 他看了看那位食客,犹疑地问了一句:“阁下与易大人相熟?” “哎呦,不敢不敢。” 那食客随即朝他端了端手:“只是在下走南闯北多了,每到一处都会打探下咱们冀州的世家子弟,倒是十回有八回听人提及这位大人。人人皆说易家子形如珠玉,翩若惊鸿,可惜在下无缘得见。” 说罢他也瞧了瞧司马瞻,又问道: “贵客是从京城来,莫非你跟咱们冀州的这位大人认识?” 一句话说得司马瞻有些害臊,何止认识呢。 “我二人曾为同窗。” 食客嘴巴微张,有些惊讶地点头:“竟这般巧。” 女店主插嘴:“看来还是京城的风水养人。” 他受不住这女店主灼灼的目光,提了行李就匆匆去了房间。 喊小二送来几桶热水洗尘,然后又随便用了些膳食。 北地的菜蔬讲究一个浓油赤酱,色泽和气味十分诱人,只是他吃得不大习惯。 在外不比在王府,早晨奉什么茶提神,夜里烧多热的水洗浴,午膳添几个碟子,衣裳熏什么香,一应吃穿用度都有侍从替他打理。 眼下只当是又要行军打仗,诸多事宜不再精细讲究,倒也没觉得哪儿不舒坦。 等他把自己打点得差不多,探了头朝外头一看,西边日头将将落下。 此时出去逛逛,既不酷热,天色也还光亮,于是便轻衣简行出了门去。 白日里日头大,他急着寻合适的住处,倒是没有太留意脚下这片地方。 这会儿闲庭信步地走出去一二里,才大概领略了些北地风情。 想来是冀州人都过分自谦,那堂中食客才说他们不比建康繁盛。 虽然他早知冀地为“天下腹心”,但还是亲眼见了才知此言不虚。 何来不比建康,让他看根本不让。 待天色一暗,街上灯火次第亮起,也是好端端一个锦绣北乡。 他这一逛就逛出去一个多时辰。 待再回客栈时,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 小二忙得鞋底打着腿肚子,食客们索唤之声不绝于耳。 恍惚之中,他误以为自己还在建康。 女店主虽然忙得紧,但还是瞧见了他从外面回来,顺便也瞧见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跑腿小厮。 那是他在城西金市上买的一些礼品,预备着明日去易家祖宅时拜谒所用。 虽不知此地的风俗礼节,只捡了又精又贵的买了些。 料想应该不会出错。 几家掌柜见他是个大主顾,都热情地遣了人替他将礼品送来客栈。 “呦,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是相中了咱们冀州城哪家女郎,明日要去提亲?” 说罢也不管司马瞻别不别扭,自己又哈哈笑起来。 司马瞻已经走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上,闻言又停了下来。 他招呼小二递给他礼品匣子,打开将里面的一包糕点取出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柜前放下。 那女店主眼睛又愣了一回。 “给、给我的?” 司马瞻朝她笑笑:“嗯。” 他这一笑,给店主笑了个大红脸。 她使了帕子掩笑:“您是贵客,哪能收你的东西,再说这金市铺子卖的糕点,都抵得上我这儿一桌寻常饭菜了,您还是快些拿回去吧。”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司马瞻冲她点了个头:“没别的,爱听你说话。” 然后不等那店主应他,转身又上了楼去。 他身长腿长,几步楼阶经不得他迈,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诶……” 店主坐下琢磨了许久。 “我方才说什么了我?” …… 司马瞻这一路走来,大约晓得当地人多是坦率泼辣的性格。 无论贫富,也不见那些十分出格的作派。 至少遍大街上没有被发跣足,簪花傅粉的,也没有服散发作,在闹市撒泼打滚裸体疾走的。 这点倒是跟易禾的行事作派很类似。 只是也有些不类的,譬如他向来说话轻声细语,行动端庄风雅。 看来易家家学不俗,所以才能将他教养得不俗。 第133章 吵架 司马瞻离京之后,李祎每隔几天就要假充他一下。 为的是怕他身边的人瞧出破绽。 这日天刚擦黑,一道残影就蹿进了晋王府。 值守的护卫没看清,使劲揉了揉眼,然后问与他一起上值的同僚: “刚才谁进去了?” 另一个护卫回:“殿下啊,不然是谁?” “殿下从来都是规行矩步,哪回用过飞的?” 那人朝院内又看了一眼:“可我瞧着那身衣裳就是殿下的,再说除了殿下谁还能有这般身手?” 护卫想想,最终点了点头:“倒也是,太漂亮了。” …… 漂亮的道士咬着牙坚持飞到主院。 然后在中堂门口摔了个大马趴。 他腿疼啊。 昨夜潜入太常第时,不妨着了石赟一个扫堂腿,害他差点现了真身。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有劲,自己这条小腿疼了整整一天。 好在他蒙着面有备而来,一扬袖子就将迷药撒了出去。 后来掐着时辰,觉得药效差不离,他才一瘸一拐从太常第出来。 不然他必得爬着才能出门。 …… 他吃痛许久,抬头时落入眼前的是一双聚云履。 裴行那时刚要出门,不防天上突然掉下个小道士。 望着在地上像虫子一样扭曲的人,裴行从鼻子里发出两声哼哼。 随后任他伏地,生生将人拖到卧房。 “你哪儿不能掉,偏掉在门口,唯恐无人看见是吧?” 李祎朝他伸出手:“你骂完了能不能搀贫道一把?” 裴行偏不接他。 “住持这么大本事,想必不需人扶。” 李祎一连说了两声“好”,随后又问:“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裴静?” 裴行神色微变,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眼里都是刀子。 “你怎么知道?” 李祎也朝他哼哼两声:“前几日一个在朝廷里管阿堵物的郎君找贫道来问姻缘,仿佛女方就是这个名字,还说她府中两位兄长都在司马瞻麾下,贫道一猜就是你家妹子。” 裴行略一沉思,倒没错。 今年家中小妹确实在议亲。 只是这个在度支任职的家伙品行一般,父亲早就将他的媒人拒了。 不想他竟不死心,还要去李祎那里再问。 “贫道看他支支吾吾,就晓得这桩亲事被女家拒了。” 裴行脸色缓和了些。 “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李祎直了直腰板:“你扶我坐下。” 裴行只好依他的意思,提着胳膊将他扯到椅子上。 “再给贫道煎杯茶来,贫道要喝茶汤。” 裴行抬了袖子就要出去寻侍女,李祎冲他摇头:“贫道是出家人,不习惯女子侍奉,还是有劳裴将军自己动手。” “行。” 裴行咬着后槽牙出去给他煎了茶。 …… “喝,喝完了赶紧说。” 李祎吸溜一口茶咂咂嘴:“唉,总之贫道替你化解了,他保证不会再惦记你家妹子。” 裴行心里有些没底,但凡沾上这个拂尘子的事儿,他都觉得悬。 无奈现在有求于人,只好耐着性子问:“敢问住持是如何化解的?” 李祎往茶盏里看一眼,裴行只好又给他倒满。 他伸手拿了碟子里的肉脯嚼了起来。 裴行没好气地提醒:“这是牛肉做的。” “知道,不是肉做的贫道还不吃了。” “吃饱喝足,可该说了。” 李祎伸出手划了划嘴角上的肉渣,开始摆谱: “贫道跟他说,你既在度支任职,姻亲当寻个能旺你的才好,偏你问的这家女郎,若只是姓裴也就罢了,奈何她还名静,这能不影响你的仕途吗?实在是不合适。” 裴行越听拳头攥得越紧。 李祎却浑然不觉,还一味邀功:“贫道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放心,准保他不会再去你家提亲了。” “怎么样?贫道这个主意不错吧?” 裴行:“呵呵……果是个好主意,想必有了住持这番说辞,我家妹子以后也不用嫁了。” …… 这日天将黑,裴行冷着脸跟李祎一同用膳。 没办法,谁让之前他也总是陪司马瞻。 若突然改了习惯,唯恐底下的人会怀疑。 王府的侍从不多,且都是老人,贴身侍奉的也了解司马瞻的规矩。 只要迈进不管哪一道门槛,向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话也从来没有一句。 所以只要李祎老实地在卧房里待着不喊人进来伺候,基本不会被人发觉。 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地将膳食搁在饭厅的案上,须臾便撤尽了。 裴行又将吃食逐一端到卧房里,因为下手重,盘盏被他放得叮当作响。 李祎面色不悦:“你这是请贫道吃饭,还是请贫道吃气?” “堂堂晋王府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吗?” 后来,裴行吃鸡他撕腿。 裴行喝粥他咂嘴。 裴行夹鱼他甩尾。 裴行一怒之下:“我打死你算了。” 李祎顺手抄起清极鞭:“就等你这句话呢,这几天快把贫道憋死了。” 诶,裴行说他改主意了。 只骂了句:“脸皮真厚。” “没你脸皮厚,属下做得像主母。” 裴行不妨被他这样反击回来,气得拂袖而出: “我早就料到,京中断袖没一个正经人。” 李祎嬉笑两声:“那你岂不是把司马瞻也一块骂了。” 不想裴行却又退了回来,就为应他这句话。 “殿下并非断袖,只是心悦一人。” 李祎只道他图穷匕见,因而大笑:“竟然有这般给自己洗脱的。” 待裴行脚步走远,室内只余下珠帘被摔打出来的碎碎声。 笑容突然凝固在他脸上。 并非断袖? 还心悦一人? 仿佛这么多年他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眼里,喜欢男人就是分桃断袖之属。 纵是男人再美再风流,那也是男人。 可他从未想过心悦一人的原因。 多简单,必定是因为沧海昆仑,对别人无所用心。 司马瞻凭什么说他不是断袖。 第134章 去哪儿了 可是司马瞻只装作人在府中不顶用。 总不去上朝还是会遭人猜忌。 虽然陛下在早朝上说他身体不适,近日不宜上殿议政。 但被朝中一些大臣问询了两句,竟然有些语塞。 易禾觉得陛下有失水准,神色语态都太像是在扯谎了。 别说朝臣不信,恐怕连殿内的石柱子都不能信。 …… 这日,晋王府突然招了一堆巫师术士进去。 不久京中便传出流言。 说是司马瞻中元节那日冲撞了鬼神,因而生了重病。 也有人说他杀孽太重,难免被冤魂索命。 总之随着一拨拨的端公神婆进出,人们对这个流言越来越深信不疑。 不少朝臣之前还怀疑司马瞻不在京中,又见陛下在朝上语焉不详,十分笃定自己猜得没错。 现下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个不好明言的缘由。 难怪朝臣问起来的时候,陛下一直是讳莫如深的态度了。 被邪祟侵身自然是件顶顶晦气的事,是以晋王府所在的整条街都开始冷落起来。 短短几日,已经有不下十几位在民间颇负盛名的捉鬼术士都纷纷败下阵来。 做法施咒皆不见效,可见这邪祟厉害。 只是苦了李祎,终日被隔在帘子后头一坐就是一天。 连个二郎腿都不敢盘。 一会儿听人念咒语,一会儿看人焚黄纸。 还要在他面前斩鸡头撒狗血。 几次都几乎要睡着,还是裴行在旁掐了他的胳膊才转醒过来。 …… 这日,一个刚行完法术的端公从王府出来不久,就被人掳了去。 掳他的不是旁人,正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谢昀。 这端公一脸惶恐,从进了相府的大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作孽。 早知道何必接这么个大活。 谢昀在中堂端坐,端公在阶下跪着。 侍女奉茶上来,谢昀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沫子。 半晌才不徐不疾地问了一句: “知道这是何处么?” 谢昀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朝中权臣,自带一股威压之势。 那端公颤着声音答:“是、是相府。” 谢昀抬起眼皮:“嗯?” 这个“嗯”字不轻不重,带着上挑的尾音。 有些质疑又有些胁迫之意。 端公领悟过来,忙叩头请罪:“小人答错了,小人今夜一直在家中,何处都不曾去过。” 谢昀不露痕迹地笑笑:“本相问你的话,你要老实回来。” “不敢欺瞒丞相。” “听你的口音,不似建康人。” “回丞相,小人是徐州人士,是前两日才来建康的,偶然间在茶楼里听人说晋王府正广招能人异士祛鬼除祟,这才斗胆来试。” 谢昀也不急着开口,而是一直盯着他。 见他神色坦然,无有促狭回避之色,才勉强信了。 接着他又问道:“本相问你,殿下所患究竟为何症?” 端公答:“殿下乃邪祟予身,怨灵侵内,所以正气不足。” 谢昀闻言,皱着眉头缓缓点了个头。 “传闻殿下须发皓白,面形恶变,也是真的?” 端公回忆片刻,摇头道:“那倒没有,许是坊间以讹传讹。只是殿下自述常有错幻之觉,且精神萎靡不思茶饭,是以形容槁枯,颠倒心性。” “如此。” 谢昀面色凝重:“晋王殿下身份贵重,既是天子胞弟,又是国之肱骨,你等务必要尽心才是。” 那端公叹口气回说:“小的术法浅薄,恐无力回天。” 谢昀跟着叹了口气:“也罢,想必殿下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 这端公临出门时也没想明白。 堂堂一朝丞相,趁他不备将他掳了来,只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到底是图谋什么。 不过能从丞相府活着出来,他已经很是感激造化了。 …… “出来吧。” 谢昀在中堂内喊了一声。 堂中的屏风后头,站出来了谢嘉儿。 “这回你亲耳听见了?若不是为了你,为父何苦将这等下九流召入府中?要是传扬出去,咱们这相府想必也要驱一回鬼了。” 谢嘉儿抽抽噎噎,一边用帕子抹着泪。 “殿下病得如此重,这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簪花会过去这么久,殿下可曾邀过你?你生辰给他下的帖子,他只应了谢,可见人来?还有乞巧那日……” 谢嘉儿蓦地抬头:“七夕怎么了?” 谢昀长叹一声。 “原本京中传闻殿下有断袖之癖,为父是不信的,可是眼下也由不得不信。” 他将谢嘉儿引到身前坐了,这才道了实情。 “为父听闻七夕那日,殿下是邀了太常卿一同去游肆的。” 谢嘉儿闻听此言,难过得天都塌了。 “我不信!” 可是这话说出去,她又没有底气。 谢昀也有些气愤:“如何不信?又不是一人所见。” 谢嘉儿闭了嘴不吱声。 捐纳那日,她曾亲眼看见司马瞻出府送了易禾回去。 温言软语不说,甚至还有些拘谨。 怎么不是情窦初开的模样呢?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信,司马瞻这个窦年久不开,乍然一开,还开在一个男子身上。 她使劲擦擦眼泪。 “旁的先不管,父亲倒是想想办法,先给殿下的病治好。” 谢昀无奈道:“为父能有什么办法?” “那长生观的道士不是说百邪不侵,是个道法高深之人么?他素来跟殿下交好,怎么如今也不见人影了?” “为父如何知……” 谢昀说到此处,突然止住了。 “对啊,那个死道士去哪儿了呢?” 第135章 分身乏术 死道士这几日十分忙碌,恨不得能分身才好。 白天在晋王府做赝品,天黑又要找机会回长生观做出家人。 白日衣轻乘肥,夜里孤苦伶仃。 搞得他竟然有些恍惚。 早上一睁眼,要先确认好自己今天做谁。 …… 裴行从来心细,所有过府的法师术士他都派人盯得紧。 那个端公的去向自然没逃过他的法眼。 果不其然,最先坐不住的就是谢昀。 不过谢昀将人掳了又放出来,想必也不畏人知。 就算这端公出来告密,最多就是丞相挂念殿下,只问了殿下的病情之类。 这老狐狸,让他连个把柄都难抓。 思来想去,他将匿迹许久的翟敏放了出来。 这日刚刚入夜,他特意跟翟敏交待了一番,便差他出门去了。 既然他和那端公算是同仁,不如叫他俩先碰一碰。 翟敏只叹自己的运道不好,一朝被司马瞻幽禁,不想再出门时已经是两个月以后。 且又是一桩要命的差事落在身上。 …… 这几日京中的茶楼酒肆、秦楼楚馆里,所见所闻皆是司马瞻被邪祟上身这件事。 流言众说纷纭,还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翟敏刚跨进这家叫不归的酒楼,眨眼就被人群围住了。 众人一口一个“半仙儿”唤他,差点没把他眼泪叫出来。 天可怜见,他这个半仙儿已经两个月不见天光了。 那徐州来的端公也在堂内看着,他虽不认得翟敏,但身为同道中人,他的大名倒是如雷贯耳。 翟敏与酒楼的食客们寒暄了几句,便要去二楼寻个清净的雅间饮酒。 他路过拐角处,特意停下步子,对那端公稍作打量:“我见这位兄台一身清气,不知是哪派的方士?” 那端公闻听此言,心中十分受用。 因而也颇识抬举地行了个正礼:“鄙人乃道家方士,不才郭成,见过仙人。” 翟敏腆了腆肚子,又捋了捋胡子:“既是道家,又大老远来了建康,倒不得不去拜会一下长生观的住持。” 郭成回:“自然是应当的,只是在下这几日都在晋王府应事,还未抽出空来,又听闻长生观只有本地的世家子弟才可涉足,是以还未来得及拜访。” 翟敏心道,少给自己贴金了,你明明只在王府待了不足半日。 却不露神色地垂头思忖片刻。 而后挂了一脸诚意:“我与你今日偶遇,又恰好对眼缘,今日便替你写个推介,你拿着自可去了。” 郭成大喜:“那在下便请仙人喝酒。” “使得使得。” …… 李祎回到长生观之后,泡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热汤才出浴。 刚将自己从头到尾收拾干净,混玄子就来禀告有人入观。 李祎烦躁地扯了扯头发。 裴行果然跟司马瞻一个德行,万事信奉兵贵神速,连个喘气的功夫都不给。 于是只好装模作样地去圜堂打坐,只留了个背影给来人。 …… 郭成本是个游方术士,听闻建康富庶才来此游历。 说白了是在当地寻不到饭碗,想换个地方发点横财。 人一旦缺钱,都会生出许多幻想,什么法子都愿意试上一试。 因而翟敏将推介给他写好后,他迫不及待就来了长生观。 一来是想见一见传闻中的拂尘子,回去好跟人吹嘘一番。 二来若是能得拂尘子指点一二,他也好再去晋王府碰碰运气。 …… 他在圜堂门外对着拂尘子的背影行了个道礼。 “在下郭成,乃徐州道家术士,今日经翟仙人点拨,前来此处拜会道长。” 李祎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 半晌才慢悠悠问了一句:“凭谁点拨,贫道只问,你是自己来的?” 郭成老实回:“正是。” “滚。” …… 郭成还蒙着,混玄子抬了手就要送客。 “道长……请道长明示……” 郭成不死心,一步两回头地望向圜堂。 混玄子将他扯下石阶:“快走吧,今日若不是有人推介,我们住持早就将你打出去了。” 郭成十分不解,只好巴结混玄子:“小道长,在下同住持初次相见,他如何……” 混玄子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你还好意思问,我们住持是那么容易就见的,你竟两个肩膀扛一张嘴就来了?” 郭成闻言半天都合不上嘴。 “道长的意思是……还需准备人事?” 混玄子一摇袖子:“你说呢?佛经道藏,若都白手济世,后人谁还愿意再入法门?” …… 郭成震惊之余又十分憋气,他好歹也是进过王府大门的人,今日却被一个道士臭骂了一顿。 一个堂堂皇家道观的住持,竟然给潜心问道者索要人事。 简直比他还要无耻。 好歹自己要摆上半天祭台,施上半天法术才好意思收些润金。 偏这死道士金贵,看个后脑勺就要给钱。 下山的这一路,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受辱。 回到住处先把伺候他的小二一通臭骂。 小二委屈,故意将他的洗脚水洒了大半。 郭成坐不住也睡不着,又起身下了楼去。 他在大堂里寻了许久,最后相中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食客。 听说酒后吐真言,想必此人不会诓骗他。 他从兜里掏出几个大钱递过去,笑眯眯朝他打了个躬: “在下乃徐州人士,初来建康便听闻此地有个拂尘子道长,道法极为高深,在下身为道家方士颇觉好奇,不知兄台可否同在下说说?” 那食客伸出手,一把将钱拢过去:“一看你就是外地来的,想去长生观求事,却没有门路,对是不对?” 郭成赶紧借坡下驴地点头认了。 食客笑笑:“道法却没见识过,只知道他仙姿玉质,武功盖世。” 郭成今晚真是吃了一惊又一惊,他稳了稳心神又问:“一个武功盖世的道士?那……想必习武之人定有不少仇家?” “不至于,他可是皇家道观的住持,谁闲着没事跟他结仇?” 这个道理也说得通。 谁会好端端去招惹一个出家人。 难怪他敢明目张胆地索要财物,原是有这等本事。 郭成又排出几枚大钱,故意激他的话:“照兄台这么说,岂不是遍京城都没人能管得了他?” 食客仰头饮下一杯酒,嘴里含混:“那也不是,这建康还真有一个人,是他畏惧的。” “谁?” “乌衣巷李府的主君,李寻。李寻出身清流,为人坦荡,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听说当年……哎,你还听不听?” 郭成确实没有听见后面两句,他生怕自己忘记这个名字,是以口中一直默念:“乌衣巷……李寻……记得了。” 最后冲他揖手:“多谢兄台。” “你也不问问缘由?” 食客见他起身要走,故意拿手点了点桌子。 郭成知道他还想要钱,但却不肯再给了。 他又不是建康人,知道那么多作甚,只要了解到关节之处便够了。 第136章 走不了了 郭成上了楼,恰巧遇见方才为他打水的小二。 他一把将人扯住:“我问你,长生观的道长最怕谁?” 那小二也有脾气,翻着眼皮说:“我是跑堂的,又不是包打听。” 郭成狠狠点了点头,又从身上摸出两枚钱来。 “说吧。” “乌衣巷,李寻。” “这人是何来头?” “出身百年清流世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 “拂尘子因何与他结仇?” 小二言简意赅:“说起来都是陈年旧事,反正现在两人老死不相往来,您有功夫听,我还没功夫说呢。” 郭成嘴角抽了抽,有些心疼自己刚才花出去的钱。 看来那醉鬼果然没骗他。 早知道直接问小二就是了。 他几步迈出酒楼,一路打听着就去了乌衣巷。 可是行了半里地突然又止住了。 既然李家是建康的滔天士族,他一个外地来的方士,如何能见到李府的主君? 全是自己报复心切,异想天开而已。 罢了,他叹口气又转回了住处。 夜深之后,他在房间内几经徘徊,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 人他虽见不到,但是可以写信啊。 于是寻来纸笔,将拂尘子如何将他驱赶出门,如何大言不惭地索要人事,再将自己听见的断袖传闻稍作润色全都写了进去。 末了又说长生观既为皇家道观,身为住持却浆酒霍肉,实在有辱大晋国体。 你们身为建康名流竟然等闲视之,为何不敢不上奏朝廷云云。 这封信他写得极其满意。 既然李寻同拂尘子早就有陈年旧恨,自己又激将了一番,不怕这姓李的不借此大做文章。 反正等拂尘子回味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开京城。 任他武功盖世,难道还能飞出建康寻他的仇不成? …… 因为夜深,只能又多使了双倍的钱给小二,这才打发他将信送去了乌衣巷。 就算这个叫李寻的不信他信上所言,他也不吃什么亏。 于是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 这日刚刚卯时,天色还未大亮,李祎便悄悄赶往了晋王府。 因为司马瞻习惯早起,每日还要在院内练上一个时辰的功再用早膳。 之前裴行给他开了后门,可是他总觉得走旁门歪道不是君子,所以宁可费些眼神和功夫从正门回府。 这几日王府戒备森严,出入人员又繁杂。 他也只能从下了破凉山就开始坐上车辇,然后勉为其难地走后门了。 裴行每回都提早去接应他。 然后依着司马瞻的惯例,让他去树下练一个时辰的剑。 练剑有风险,所以他只能用快招。 毕竟快一些才看不清脸。 几天下来,他竟然生出一种起早贪黑来王府上值的感觉。 关键是也没人给他俸禄。 晦气。 …… 那厢郭成正在房间睡得香,不成想一大早小二就来砸门。 “客官醒醒,快醒醒,李家主君回信了。” 郭成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一把将门扯开。 信确实是李寻亲自复的,内容也通俗易懂: 你是哪个洗脚水喝多了的老狗皮,拂尘子是我儿子,再给他造谣老子撕烂你的嘴。 对了,你在不归酒楼是吧,有本事今天别走,你给老子等着。 郭成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出门将小二喊来。 小二以为给他送信还能得赏,乐滋滋地就进了门。 郭成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我让你说话说一半,我让你说话说一半!” 小二委屈。 “哪里说错了嘛!” “我问你拂尘子怕谁,你怎么跟我说的?” “怕李寻啊。” “李寻是他爹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儿子怕爹有错么?” “再有一桩,昨日是不是你说李家是百年清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小二梗着脖子:“本来就是,不信你再去打听旁人。” 郭成手里抖着那封信:“好一个清流世家,好一个读书人,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信上哪一个字像是斯文人说的?” 小二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底气更足。 “骂人算什么新鲜,太极殿上的真龙天子还骂人呢。” 郭成气得脖子青筋暴起,随即又踹了一脚:“滚。” …… 待冷静下来之后,郭成开始担心李寻真来此处找他报仇。 即便李寻不来,这消息定能传到拂尘子耳中。 总之,父子俩总有一个要来找他的麻烦。 为今之计,看来只有一个脚底抹油了。 …… 那小二莫名其妙挨了顿打,下楼就去同掌柜叫屈。 掌柜听说之后,心里也有些郁气。 虽说小二是个侍奉人的差事,但也万万没有叫客人随便打骂的道理。 于是搁下手里的活计,上楼来找郭成要说法。 郭成一日结下两个仇家,不想掌柜的也要闹他。 他急着脱身,当下只能按下火气,好声好气跟掌柜的解释了一番。 掌柜听完却并不同情。 “你自己不磊落,我看你是活该。” 郭成不服:“道观住持索要人事就磊落了?” 掌柜也不服:“你为何去长生观,也是无利不起早,长个包子样还怨狗跟着。” 郭成不想再跟他纠缠,将身上剩的钱都掏了出来塞进掌柜手里。 再迟些时候,恐怕真要客死他乡了。 “你们建康人都爱骂人是吧,我认输,我骂不过你们。” 那掌柜的却不接他的钱。 “你只需赔了不是便罢,不过你得罪了李祎,现下只有一人能帮得上你。” 郭成对他端了端手:“好意心领,我不敢信了,告辞。” “你走不了。” 掌柜的推开他房门上窗子,朝下头指了指。 “自己来看。” 郭成闻言色变,疾步走到窗前。 底下十几个赳赳武夫,一人手执一根棒子,已经将不归楼的出口围了个严实。 第137章 团团转 郭成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又央掌柜地帮忙。 掌柜满是同情地看他半天: “听闻拂尘子跟晋王殿下曾是同窗,不如你去求求他吧。” 郭成垮下脸来,他本就是从晋王府出来的。 想要去而复返,除非说自己再为殿下设坛做法方可。 …… 掌柜只好替他出面劝和,可李府的家丁却个个都是腰杆硬的。 还拿棒子指着郭成:“我等便随你去王府走一趟,等你给殿下治完病咱们再算账。” 郭成没旁的路可选,只能硬着头皮去。 他也不是没想过半路逃窜,可是又预感到自己很难成功。 毕竟身后就跟着五六个李家的打手。 …… 到了王府,郭成也犯愁。 他昨日来的时候就没能见到殿下,如何开口请人帮忙。 瞧着裴行好像是王府中管事的,只好求到他头上。 来龙去脉跟他一交代,裴行大惊失色。 “你竟然敢骂拂尘子?” 郭成急忙噤声:“小心点,别让殿下听见。” 裴行看了一眼在房内珠帘后面端坐的李祎。 嗓门放得更大:“什么?你还骂他是个死断袖?” “还说他厚颜无耻?” “还写信给他爹告状?” …… 李祎又不是聋子,如何听不见? 他在帘后轻咳了一声,裴行随后迈回房内。 “你想骂贫道就自己骂,何必还借别人的嘴?” 裴行小声:“这人胆大人蠢,听说告状告到你爹那去了。” 李祎憋着一口气:“那就把他砍了喂狗吧。” 裴行白他一眼,不回话也不动弹。 “怎么,这不是司马瞻的做派吗?” “他骂的是你,又不是殿下,殿下为何替你砍人?” 李祎也不跟他计较,只淡淡地说了句:“那你放他走,稍后贫道自己解决他。” 裴行又点了个头出去。 …… “唉,你这事尤其不好办……” 郭成见裴行一脸凝重,就知道殿下不愿出手帮他。 这原本在他意料之中。 “连殿下也没办法么?” 裴行长叹一声:“你知不知道建康有句俚语?” 郭成顺势问了句:“什么?” “宁入阎罗殿,不入长生观。” 郭成语塞,觉得身上凉了几分。 “建康还有句俚语。” “将军请讲。” “宁可得罪皇室,不可得罪道士。” 郭成叹息,手心开始出汗。 “建康还有句……” “将军莫说了,我这就跟那些家丁回李家请罪。” 裴行一把拉住他:“我给你指条明路。” “你去太常第走一趟吧,信不信由你。” …… 郭成勉强信了三四分。 他向裴行揖了一礼:“总归是已经被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他话刚落地,裴行果然将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郭成一早受了好几轮惊吓,这会儿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眸中满是不解:“将军因何动怒?” 裴行将刀逼近他几分:“你这妖道,竟不避讳皇姓。” 郭成琢磨半晌,脸上现出几分死灰颜色。 哦,是那句死马当作活马医。 “不如将军杀了我吧。” 他如今确实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 还去求什么人,干脆躺在这儿也不错。 裴行自然不会杀他,留他做个人证最合适不过。 顺便等着瞧瞧易禾怎么打发。 “蝼蚁尚且偷生,这回本将就当没听见。” …… 郭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车轱辘,这半日一直被人辗得团团转。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没有机会静下来好好地做个盘算。 就这么一路神思飞转,还没想出眉目来,人就已经到了太常第。 易禾乍听这事也觉得新鲜,石赟给她来报时。 她不由乐出了声。 世上竟然有如此自负之人,因一句口舌之争就写信告刁状。 现在还异想天开来请人说和。 若非是裴行故意刁难,就是他蠢到家。 不过来都来了,倒不能辜负他这番诚意。 于是便安排在偏厅见了他。 郭成将事情向她禀明之后,易禾一连叹了三声。 “唉,惨……太惨了……” “你竟然敢得罪拂尘子,还有什么死是你不敢作的?” 郭成径自跪了:“求大人救命……” 易禾神色凝重,一连在厅内疾走了两三圈。 最后一拍脑门:“好说,你的八字可还记得?” 郭成眼里燃出一簇希望的火苗,他重重点头:“记得。” 易禾双眸含泪:“甚好,回去给自己看块好坟地吧……” …… 郭成从太常第出来,脑子越发混沌。 什么晋王殿下什么太常卿,看起来不过如此。 连一个道士都奈何不得,只会同他耍嘴皮子。 要说庄严威压,还是那日的谢相更像回事儿。 反正他已经穷途末路,不妨再作个大的。 心里这么想着,就打定主意去拜会下谢昀。 …… 谢昀听闻有个方士求见时,心中十分纠结。 这几日谢嘉儿心神不宁,定要他亲自去一趟王府探病,使他十分为难。 他虽然中意司马瞻做个女婿,奈何对方没有这个意思。 再贸然去探病,诚意显不出几分,倒被误认为是居心叵测。 因而这个病,他自己探不得,需要有个能出入晋王府的人向他呈报。 若非担心将人拒了谢嘉儿不依,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见此人。 …… 郭成不想如此顺利就进了丞相府。 遂将如何得罪拂尘子的事同谢昀简明扼要交代了一遍,刻意将他去晋王府和太常第寻人帮忙未果的事抹了没提。 不想谢昀也被他气笑了。 “这里是建康,不知底细竟敢轻举妄动,这个劫数你遭得一点不冤。” 郭成点头如啄米。 “不过,若你肯替本相多照料殿下的病症,本相倒是可以为你奔走一番。” 郭成终于苦尽甘来,饱含热泪向他行了大礼。 谢昀拐了个弯又问:“你连续两日出入晋王府,不知可曾见过太常卿?” 郭成心想,太常卿他虽见了,但却不是在晋王府。 因而答:“未曾见过此人。” 谢昀笑笑,仿佛松了口气。 第138章 冀州日常 易禾只知道这件事来得仓促,没想到了得也荒唐。 她跟裴行一起打个照应,有意捉弄郭成一番,算是替李祎报被人诬告的仇也就罢了。 不想郭成信以为真,最后竟求到了谢昀门上。 谢昀定然不在意郭成的死活,更不可能豁出面子去替他说项。 郭成也没拿谢昀的交代当回事,胡乱编了几句应付他。 两人各怀鬼胎,还都觉得自己把对方耍了。 …… 晋王府里乱成一锅粥,司马瞻在冀州却过得十分得意。 原本他是不打算道出身份的,只说自己是易禾的同窗,来替他整理几件旧物。 易禾本宗的亲戚虽说都出了五服,但她到底是易家的大人物。 所以司马瞻也受到了这些远亲长辈们的热情款待。 整理物件不着急,先为他安排了一场接风宴。 北方人果真都能豪饮,他又是远客,席间被轮番灌了一杯又一杯。 还没散席就有些吃不消。 而后在客栈睡到午后。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令他懊悔不已。 后来司马瞻一连三日都去了易府。 那些族亲看他的眼神就有些复杂。 易禾人在建康,安排一个顺路的同窗来取点东西倒是寻常。 可是没见过还要逛学堂和院子的。 连祠堂都没放过。 这些人本来就对易禾了解无多,能叫他们留下印象的,便是他如雷贯耳的断袖之名。 再搭上司马瞻在易府的做派,也怪不得别人多想。 …… 那日一个在院里洒扫的小厮不留心摔了一跤。 正赶上司马瞻进门,便好心搀了他一把。 小厮以为他是个好性子的,就壮着胆子问他:“这位郎君,您既然是易大人的同窗,想必在京城也是做官的?” 司马瞻正在院内的石案上翻易禾老屋里留下来的几本书。 头也没抬就随口回了一句:“算是吧。” “那您和易大人,谁的官大?” “只是无名小卒。” 那小厮一听他官位比易禾小许多,顿时卸了一身的拘谨,拎了扫把就跑到他面前来。 “那,你能带我去建康吗?” 司马瞻冲他笑笑:“怎么,在易府做工不好?” 小厮嘿嘿一乐:“不瞒郎君,咱俩是同一天来易府的,你到的那日,我刚被易家买进来,这么看咱俩也算有缘,只是易家规矩大,我这几天不怎么习惯。” 司马瞻晓得他是想寻个高枝攀,他又向来不喜好高骛远之人于是只答:“怕是不便。” 随后又埋下头去看书,摆明了不想再理他。 那小厮却像是在憧憬什么,自顾自在他耳边说着。 “小的没出过冀州,听闻建康多断袖,我想出去见识见识。” “断袖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有什么新鲜的?” “不一样,小的家贫,恐怕在冀州讨不到女子,若去了建康,兴许能有男人喜欢我呢。” 这话说得荒唐至极,让司马瞻有些哭笑不得。 但总不好告诉他,想要攀上世家中的断袖,只他这个资质,怕是没什么希望。 只能不再应他。 那小厮也缄了声,只默默将他看了一会儿。 而后颤巍巍地问了句:“你也是个断袖吧?” …… 司马瞻说不恼怒是假的。 莫说在建康,就是在整个大晋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这两个字。 可他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措辞来替自己辩解。 只眯着眼看他:“为何这么问?” 那小厮看不出个眉眼高低,还挠了挠头憨笑:“长成这样,不当个断袖可惜了。” 司马瞻瞪了他一眼,愤愤扔了书,抬腿就要回房。 那小厮还在身后叫嚣。 “不是我浑说,我就没见过……” 司马瞻转回身,手已经搭在腰间剑鞘上。 “翻白眼这么好看的人……” “滚。” …… 不过他静下来自己琢磨了一番。 这小厮固然蠢笨,可是连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易家老小会看不出来么? 虽说他这几日在易府来去自由,甚至上下人等都对他恭敬有加。 但背地里怎么揣测却不知道。 搞不好这小厮就是听旁人说了什么,才敢当面对他出言不逊。 他原本打算在易府多逗留几日,然后寻个机会打听一下,易禾母亲生前的那个侍女人在何处。 总归是个隐患,总要解决。 否则自己从冀州回去之后,易禾就再不好回来了。 想到这儿,书他是看不下去了,开始收拾易禾要的东西,准备先带回客栈。 他在屋内寻了半日,没找到一个合用的书箱。 想去找个人挪一只来用,出门就发现那小厮正在扫院子。 也不欲再同他说话,只好又折回去,只能自己在屋内找找。 第139章 对弈 易禾的这间卧房不大,陈列也简易,一眼就能扫过来。 司马瞻十分怀疑她临去建康前把家也搬了,只给这房子剩了四面墙和一扇门。 溜达到外间,木施后头有一口小箱子。 只是上了锁,撬开?不大好。 搁这儿,实在好奇。 他伸出手拽了一把,“咯嗒”一声,锁头自己开了。 这不能怪他,也不是故意的。 里头并没有几样东西,好像是些未写完的信。 是写给易沣的。 那就是易禾所书。 只是这字迹,却并非他之前所见易禾的字迹。 反而是隽永干练的,一看就是年久之功。 他不露声色地将信重新折好,又往下翻了翻。 压箱底的是一条儿白布,宽数寸,长…… 他伸展开来垂在脚边,没有他身量长。 他正思忖着这是何物,不妨那小厮在门外瞧见。 “天爷,你从哪儿寻来这个东西……” 说罢就要抬腿进来看热闹。 司马瞻一掌推出去,想将门关上阻他进来。 不妨劲使大了。 从此易禾的老屋里又少了一道门。 …… 虽然司马瞻不知道这布条是做什么用的。 但是看那小厮的表情,一定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他又重新给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了进去。 不如也给他带回去吧,想必是他搬家时忘记了。 …… 这几日天爷发威,天气越发热得狠了。 易禾在御书房里回话时,已经快要失仪。 她身上裹着两层束胸,本来就勒得要命,御书房内更是一丝风也没有。 汗已经沿着两颊流了不知道多少回。 黏得她脸上痒痒的。 拿袖子擦吧,有失官体。 掏帕子出来吧,正在面圣也不合规矩。 只能尽量站的离书房内的冰鉴近一些。 司马策见她面色绯红,额颊濡湿,命人给她上了一道冰饮。 又说了一句:“心静自然凉。” 易禾口中应是,心里却哀嚎。 到底哪位老祖宗流传来的这句话。 就是热,就是热,就是热啊! 司马策朝她一伸手,坐到了一个小案前。 “你来陪朕手谈一局,静坐片刻,自然就没那么热了。” 易禾心中十二分不情愿,她太常寺还有许多功夫没做呢。 下月就是八月,宫里宫外死的活的,一堆的仪礼祭祀等着她安排。 但是天大地大,陛下最大。 他老人家想下棋,谁敢拂他的兴致? 诶,这棋子是玉石所制,触手生凉。 要是能吸汗就更好了。 司马策下过一子,似是不经意问了一句。 “王弟离京之后,可曾写信给你?” “回陛下,不曾。” 他临行前说过拢共就去月余,写信要十天半月才能送到。 何必多此一举。 司马策点点头,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若是他此次冀州之行发现些什么,你预备怎么办?” 易禾手执棋子悬在案前,微微思忖了片刻。 司马策立时笑了笑:“举棋不定?”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易禾说罢,咬牙搁下一子。 司马策垂眸一看,眉毛拧了起来:“这就是你的土?你的将?” 易禾忙起身揖礼请罪:“微臣棋艺不精,还望陛下恕罪。” 司马策抬手示意她坐下。 “只是棋艺不精也罢,但要落子无悔。” “跟陛下对弈,想必无人敢悔棋。” …… 第一局,易禾输了。 她没故意让着陛下,是真下不过。 室内一片静谧,今日御书房内连香也未燃。 陛下的脸色也冷冰冰的。 让她生出些忌惮。 倒比离冰鉴近些更管用。 “你若是哪天穿够了这身官衣,想换回红装,朕自有办法。” 司马策边说,边悄悄抬眸看了看她的神色。 易禾微微颔首:“多谢陛下挂怀,微臣以为,哪怕再过成千上万年,做女子也远比做官辛苦。” 那倒是的。 做回女郎,想必就要议亲嫁人,而后匿于中馈,相夫教子。 继续在朝为官不大可能,再见面也非易事。 这世间,任谁也压不过祖宗礼制和男女大防。 司马策落下一子。 易禾看了眼棋局,无奈笑笑:“双吃,看来微臣又要输了。” 司马策也笑着看她:“上子和右子,朕必得其一。” 易禾未抬头,只将眼神定在棋盘上。 陛下只管含沙射影,她只管装没听见。 …… 司马策见易禾苦苦沉思,知道她在想破局之法。 又想搅动她的心思,又想趁火打劫。 他执着棋子不肯落下,却问: “朕有一事,一直没想明白。” “当年易沣既然已经跟父皇道出了实情,为何不趁机将你的身份复了?” 这个问题,比眼下的棋局还让易禾难解。 她不敢在司马策面前叹气。 只沉声应了句:“想是希望易家不坠门楣吧。” “那……你可愿换个法子光耀门楣?” 易禾神色微微一滞,她明白陛下的意思。 大抵世家女子入宫为妃为嫔,确实也算光耀门楣。 只是她志不在此。 “微臣是福薄之人,不敢肖想。” 陛下的脸色仿佛比刚才更冷了。 “是不敢还是不愿?” 易禾下意识地咬了咬牙。 她有些吃不消这样的盘问,一步步越来越赤裸,越来越让她如坐针毡。 那日陛下在御书房失态,之后她都寻了个陛下酒醉的理由想替他遮掩过去。 因为她还想待在大晋朝堂。 若不给他寻个理由,她不知道日后该如何面圣。 所以她最怕的就是陛下将这层窗户纸再戳破。 再有二过,除了辞官,好像也没旁的路可走。 “陛下圣明,这确实同敢不敢没有干系,是微臣不……” 司马策伸手指了指棋盘:“你又下错了。” 易禾舒口气笑笑:“陛下方才说过,落子无悔。” …… 第二局,易禾又输了。 “最后一局。” 司马策下得轻松,虽然心里有别的盘算,但仍然能在方寸之间将棋局布得玄机重重。 易禾已经将毕生所学都尽数用上了,还是没能让自己输得好看一点。 这局陛下速战速决,将她杀得片甲不留。 易禾没有一丝气闷,反倒觉得畅快许多。 “怎样?还觉得热么?” 司马策又推给她一盏冰饮:“喝完去上值吧。” “同陛下对弈三局,微臣才发觉自己是个傻子,这会儿身上确实凉了。” 说罢她起身行礼退殿。 “易卿好像许久没跟朕讲笑话了。” 待易禾只差两步就出门时,司马策在她身后说了这么一句。 第140章 讳疾忌医 易禾病了。 是真的。 这天夜里她突然腹痛不已。 早上在橙叫她起身,见她在榻上已经蜷缩成一团。 脸色煞白,冷汗淋漓。 在橙吓得不轻,忙给她端了碗热水饮下。 “公子先忍一会儿,奴婢去叫石赟来。” 石赟进门时,看到易禾正捂着腹部,形容痛楚。 他将她的手腕拽出来刚要探上,易禾又将手抽了回去。 “我没事,不用了。” 这气若游丝的声音,哪里像没事的。 石赟有些尴尬:“大人若信不过属下,那就让属下去外头寻个大夫来。” 说罢就要起身出去。 “回来……” 易禾死命咬了嘴唇,不让自己痛出声来。 “你拿着我的绶印先去一趟中书衙门,替我赐告。” 石赟点点头,安排了一人去街上请医,自己则打马进了宫。 在橙在榻侧时不时给她拭下额上的汗。 “公子可是昨日吃坏肚子了?现下胃里恶不恶心?” 易禾双眸紧闭,无力地点点头。 坏就坏在御书房那两盏冰饮上。 也是她自己大意,只顾着当时饮冰痛快,忘了要紧日子。 昨夜沐浴完上榻时,觉得腰骶小腹有些坠痛,就拾掇好自己等着伺候过这几天。 却不想半夜小腹剧痛不已。 一阵一阵,拧着痛,抽着痛。 仿佛有只恶手钻进了她的肚子,在里头不停搅合,翻江倒海的痛感将她牢牢缚住。 小腹一痛,两股也痛,关节也痛。 现在只想有一把刀子给她,亲手将这块地方割了才好。 在橙担忧地蹲在她榻前,将热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公子,再喝点水。” 易禾虚弱地摇摇头:“不顶用,我昨日在宫里用了太多冰饮……” 在橙忙起身:“那必是凉到了,奴婢这就去煎一碗浓浓的姜汤来。” …… 司马策见易禾没来上朝,退朝后便问了侍中。 侍中如实回:“今早易大人的随侍执了绶印来替他请了赐告,说是得了急症,下不了榻。” 司马策觉得奇怪,昨日还好好的,如何一下子得了急症。 又惦记着她不方便寻医问药的麻烦,回到殿内便开始想办法。 外头的郎中,估计她不敢用。 差个御医去呢,担心到那乱说话。 娄中贵此时正进来奉茶,司马策看他一眼:“茶搁那儿吧,过来给朕更衣。” 娄中贵垂首应是,麻利地替他除了皇袍。 “朕要出宫一趟。” 娄中贵将他腰间玉带卸了,小心地码到枕边,而后才应话: “是,奴婢听闻今日鸡鸣寺中有燕国的高僧前来讲经,陛下定是想便服出宫,一睹法师风采,顺便替太后娘娘和万民祈福。” 司马策低头看他一眼,冷声道:“若是朕没听到讲经,也没能求来个高僧开光的物件呢?” 娄中贵无声笑了笑,抖在他身上一件素色宽衣:“奴婢瞧着今日天色阴晦,陛下也怕淋雨,所以去到半路又回宫了。” 司马策嘴角扬起:“老狐狸。” …… 易禾在府中正跟几个属下对抗。 外头中堂一个中年郎中候着。 石赟就差给她跪下了,奈何易禾倚在榻上连连摇头。 死活不肯让郎中诊病。 “大人素来最通道理,怎么还能讳疾忌医?” 易禾双眸紧闭,手在薄被下偷偷揉着小腹,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我自小就着不得郎中的面,实在是吃药吃怕了。” 在橙也在身侧且哄且劝:“公子,若今日不看诊不用药,明日恐怕还得去赐告。” 易禾听了这句,心中更加烦躁。 一日赐告还好,若是接连几日不能上朝,陛下肯定要折腾些主意出来。 兴师动众只会平添许多麻烦。 “不……” 一阵痛感又袭来。 仿佛有只铁拳一直在捣她的腹部。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几乎就要妥协。 咬咬牙还是说了句:“若今日不能自愈,明日再请医家来看就是。” 石赟和在橙自然不能理解。 易禾也知道自己这个拗法很是说不过去。 若真的坚持不住,她就勉为其难让石赟给她把把脉好了。 至于后边的,都靠天命吧。 …… “大人若信得过,先让属下替你看看。” 石赟再次请命,手已经悄悄探到她榻边。 “大人知道的,属下不是郎中,所以大人不必怕。” “不行。” 易禾攒足力气,声音略大了些拒绝他。 “在橙,你再去替我煮碗姜茶来,再喝一碗,我就能好……” 在橙无奈,只能应声去了。 房内只剩石赟和她。 “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不欲人知的,属下定会为公子保密。” 易禾寻不到理由驳他,只能默不作声。 石赟犹疑地问了一句:“大人只腹痛却不见呕泻,想必不是吃坏了吃食,属下观大人一直捂着小腹,是否是有石淋之症?若真是此症,一日都拖不得。” 易禾虽不知什么叫石淋之症,但却知道他肯定诊错了。 “不是。” “胁痛?” “不是……” 石赟微微蹙眉:“那却怪了……” 易禾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又剧痛了一阵。 这痛楚折磨了她几个时辰,现在连想死的心都有。 “谁都别管我,就让我死了也好……” 石赟知她在忍痛,听了这话心里更不好受。 …… 司马策进门的时候,石赟正拍着她的手臂劝慰她。 语气还有些急促。 “怎么会没人管呢?大人素日待我如兄如友,属下也敬您爱您……” “大人定会长命百岁的,属下愿意一辈子跟谁您……” 司马策在易府下辇前,特意让娄中贵先知会了府中侍卫,莫要惊惶迎驾,以免影响易禾休息。 谁知太安静了也不好。 也许不该怪这院内寂静。 只能怪自己怎么不是个聋子。 …… 易禾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痛出了幻觉。 怎么屋外那人那么像陛下? 旁边那人也挺像娄中贵的。 娄中贵轻咳了一声,还冲易禾挤了挤眼。 易禾叫声:哎呀! 这也太要命了! 她按着肚子就要下榻。 石赟还在一脸茫然。 他从未见过龙颜,所以一时认不得。 “快见礼,是陛下。” 石赟双目圆睁,立时拱伏在地。 司马策压住火气,盯着他的头顶半晌。 “出去。” 易禾大气也不敢喘,冷汗又下一层。 第141章 草木皆兵 “朕那日就说赐他一死。” “偏你不肯,还要拿自己的命来换他,朕如今亲见才知道,好一个主仆情深。” “主仆情深”四个字,司马策是咬着牙说的。 易禾恨不得有个地缝能让自己钻进去。 原本就是主仆情深啊,怎么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像是在骂人呢。 当着屋外几人的面,司马策不好枉顾君臣之仪,坐于案前受了她的礼。 然后冷着脸指了指御医上前。 易禾两眼一黑。 来的御医不是旁人,正是她署下的太医令石凌。 也就是石赟的亲爹。 一想到这个关节和陛下方才那几句话,易禾更想死了。 这还不算完,司马策又补了一句: “先来诊脉,今日若瞧不好易卿的病……” 易禾头皮一紧,冒着死罪开口抢断:“陛下,微臣这是胎里带来的症候,其实……不好除根。” 她撒这个谎,为石凌开脱是第一桩。 人家好好的一门两父子,凭什么因为沾上她的事就要命。 为自己的脉象铺垫是第二桩。 万一石凌一把脉就把出来她不像个男儿身。 也好打消他的疑虑。 石凌到底年纪大些,面不改色地应了句:“遵旨。” 而后示意给易禾请脉。 易禾忍着痛,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些。 虽然此刻心如擂鼓,但不敢露出来一点心虚。 房间内,四只眼睛都死死盯着石凌的表情。 片刻石凌回话。 “陛下,大人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血两虚,昨日又着了寒凉之物,只需温补保养着就能好。” 司马策仿佛不信:“就这么容易?” “是。” 司马策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仿佛想从他的脸上寻出什么痕迹。 只是石凌面色坦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说到底,易禾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更相信是石凌掩饰得好。 司马策不死心,略微拔高了声音:“如你所说,男子也会气血两虚?” 石凌点头:“回陛下,通常男子是要比女子血气充沛些,但其中气血不足者亦不知凡几,大人既有不足之症,也难免身子亏点本钱。” 司马策瞧了易禾一眼,二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放心了。 “也罢,你先去太医署配方下药,然后派人送来便是。” …… 石凌退了,娄中贵不知何时也退了。 室内只有司马策来回踱步的声音。 “你这病症,通常要疼几日?” 易禾听他这个问法,便知陛下有些经验。 到底是有三宫六院的人,比旁人更了解女子。 只是碍于男女大防,且他还是天子,易禾总会有些难堪。 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司马策见她久立不言,以为她羞于启齿,便放低了声音替她宽心。 “也罢,既然石凌替你请了脉,以后再有病痛,还是寻他吧。” 想来气血不足是女子通病,只要调理一番应当没什么大事。 易禾再揖礼:“谢陛下。” 司马策看着她额前汗湿的一缕头发,又叹一口气。 “陛下,您出来有些时候了,该回宫了。” 司马策有些不悦。 “这就迫不及待赶朕走,朕好容易出来一回……” 她没吱声,勉力维持着官仪走去外屋,寻了在门外侯着的娄中贵。 “有劳中贵,日后辛苦你多劝着些陛下,如今一不祭祀,二不拜神,陛下不当出宫的。” 易禾是个礼官,虽然不能直接上谏,但提醒宫规仪礼总是分内的事。 娄中贵如何不懂这些,只是他更懂陛下。 若今日决意阻他出宫,怕是他在宫里会闹出更大动静。 旁的不提,太医一次来领旨,二次来复命,只这两趟,就足够让整个太极殿的内侍和护卫们猜上半日。 届时再传到太后和妃嫔们的耳朵里,岂不是更麻烦。 但他知道易禾这番话也是为陛下打算,只能点点头应了。 “大人费心,可是祖宗铁了心要来……奴婢这回尽力了。” 易禾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那就劳烦中贵再尽些力,毕竟我这府上也不缺祖宗……” …… 司马策不用猜也知他二人嘀咕些什么。 他拉着张脸出了门。 娄中贵赶紧凑上前去。 “陛下,御驾该回宫了。” 院内十几人都跪地行礼。 司马策走下门阶,又走出院门,始终未叫平身。 易禾知道,陛下不叫平身时,必然是不大高兴的。 …… 太医署的速度不慢,司马策前脚刚走,后脚药就送到了。 看着这一碗黑乎乎的药,易禾拿出了赴死的决心灌了下去。 而后又继续窝在榻上躺着。 一觉醒来不知时辰,她下意识地抬眼向窗外看去。 天色还未转暗,可她的腹痛已经见轻了不少。 石凌果然妙手回春。 她之前从不看大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万一他们都能看出自己是女子,早晚纸里包不住火,那这顶欺君的帽子她必得领了去。 若他们看不出她是女子……那下的药想必也不会起效。 如今这药见效了,她又担心石凌堪破了她的秘密。 在橙见她起身,转身出去端了一碗白粥给她,又吹凉了才递到她手里。 易禾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别的不想了,无论如何,都比痛得要死好受些。 不光自己遭罪,阖府上下都没有一点笑模样。 她喝了大半碗粥,将石赟叫了进来。 陛下那番话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总要替他宽一宽心。 石赟进门时,手里还捏着张方子,想必是太医院连药一起送来的。 易禾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石赟看不过去,直接问了。 “大人是想说陛下想赐属下一死的事……” 易禾歉意笑笑:“因我这个断袖的名声,怕是陛下迁怒了你,说到底都是我的不是。” “不妨,属下行的端做的正,陛下若真要属下的命,刚才就能动手,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将药方给她搁在案上,行了礼又出去了。 她见石赟说得轻松,便知他通透。 又笑了自己一回,仿佛她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第142章 还需节制 自郭成写了那封信告状之后,李寻派了十来个打手包围了长生观。 美其名曰是保护他。 实际上是监视,让他好好当他的道士,没事别下山去给李家丢脸。 李祎再是武功盖世,也不敢太扫他爹的面子。 只能老老实实在观里呆了两天。 后来他偷偷下山,到底找了机会将郭成打了一顿。 …… 郭成那晚给一个大户人家做道场,出来时已经半夜。 他是在一棵大槐树底下被人偷袭的。 劈头盖脸下来一顿拳脚,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 行凶者打完便扬长而去,他只见到一个背影。 他怒喊一声:“既然敢当街行凶,有本事报上名来。” 李祎在晋王府同他见过两次,怕自己的声音被他听出来。 只能尽量说得简短: “你爹。” …… 郭成在家躺了三天。 这日刚能下榻,他就去了相府。 说好的替他去说项,这么大个丞相了,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谢昀见他被打的脸上没一块好皮,五颜六色像是开了酱菜铺子。 假惺惺问道:“哪个打的?” “您觉得呢?” 谢昀咂咂嘴:“这要不是你爹,谁敢这么打你?” 郭成:…… “殿下的病情如何了?” “这几日在家养伤,没见到。” 谢昀不悦:“让你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郭成不敢顶嘴,只默默低下头去。 “丞相,您是不是想让殿下给您做女婿?” 谢昀脸色僵了僵:“你从何处听来的?” 郭成马上将腰杆直了:“那小的能告诉丞相,殿下从未说过要给您做女婿。” 屏风后头的谢嘉儿听见这话,揪着帕子嘤嘤嘤地跑走了。 谢昀气得嘴唇直抖。 …… 易禾第二日仍然去上值。 八月还有宫宴,太常寺得派人去中书送文书。 原本以前这种事交代给属下就可以了,但是她想找那个着作郎问问,最近中书的人有没有幺什么蛾子。 那天她不经意捏住了这着作郎的把柄,他就随口敷衍了自己一番。 此后连她的面都没着过,更别说替她打探消息。 她一路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套点话,别再轻易让他糊弄过去。 着作郎一职,在中书里不算要职,因而公房的位置也离衙门远些。 易禾担心这一路若是遇到太多同僚,会引人猜疑。 还好只碰到两个人,看样子也并不认识她。 只见她一身绛色官衣就匆匆行礼,头都未抬一下。 …… 易禾进门时的情景同上次一样。 着作郎依然背对着门,在案前奋笔疾书。 易禾敛了脚步,悄悄走过去俯身看了看。 哦,这次没写那些乱七八糟的。 而是陛下的起居注。 刚要开口夸他几句,又觉得有些不对头。 一旁的簿子上载着,己亥七月廿九日,幸林美人于紫光殿。 二更有雨。 三更有雨。 四更有雨。 易禾忍不住开口,她拿手指了指:“你这不对吧?昨夜没有下雨啊。” 着作郎扭头看她一眼,又慌忙扯了一本册子将起居注盖住。 这才一边给她见礼,一边回了她的话。 “大人,这个……按律是不能给旁人看的。” 易禾笑笑:“本官知道,只是不小心看见了几个字,可你也不能瞎写啊。” 着作郎一脸懵:“下官岂敢。” “昨夜明明没有下雨。” “这……” 着作郎伸出手抹了把脸,有些无语凝噎。 这易大人看起来还未经人事,所以一时不太看得懂他的意思。 可总不能让他跟上官解释得那么直白吧? 憋了半天,终于给他想出了一个合适的说法。 “大人,这跟天上的雨没有关系……此为雨露之雨,大人尚未成家,以后自然明白。” 倒也不用成家,她已经听明白了。 只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嗐,是本官多言了。” 着作郎也给了她个台阶下:“哪里,大人一定是关心陛下龙体康健,故有此问。” 易禾堪堪忍住笑。 想必不需她关心,陛下相当康健。 “只是,下官还有一言……” 着作郎抿了抿嘴,有些欲言又止。 易禾不知他要说什么,也不急催他。 按照她从自己属下那里得出来的经验,这个表情,要么是事办砸了,要向她请罪。 要么是不知道怎么办,要劳动她自己出手。 着作郎笑笑:“也没什么,大人既然身为天子近臣,有些事也该时常规劝下陛下。” 嗯? 易禾眉头微动,这话把哪儿说起。 陛下向来不听劝的啊,他要是听劝,早就被王谢架成傀儡了。 她不动声色地笑笑:“你倒说说,该劝些什么?” 着作郎将手指了指被盖住的起居注。 声若蚊蝇:“譬如,床笫之事上,还需节制。” “咳……” 易禾刚喝进口中的茶水将将喷了出来。 羞愤之下,她豁然起身。 “你!你……这种事,你让本官如何开口?” 本来就是么。 若是陛下惫懒朝政或者是忧思过度,她都能开口劝诫。 可这种事让她如何劝? 横不能去御前说:陛下想绵延子嗣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一夜不歇啊。 陛下不骂她个狗血淋头才怪。 管天管地,还要扒朕的床底了。 再者,她跟陛下中间,还隔着一个男女大防呢。 着作郎倒觉得她反应太激烈,不劝就不劝呗,怎么还急眼了呢。 易禾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只能收了些脾气给自己找补。 “不是……近臣又不止本官一人,若论近,常侍和侍中还有中贵中使不是更近么?怎么他们劝不得?” “他们不敢啊。” 易禾觉得气血又有些上涌,她指着他的鼻子:“你打量本官像不要命的么?” …… 着作郎被她骂得无话可说,只揖礼告罪。 易禾正愁没机会责问他,现在倒是个绝好时机。 “本官让你留意的事,你几时上过心?” 着作郎赶忙给自己剖白:“大人交代的事,下官时刻也不敢忘。” “那就是没有消息了?” “也不是没有,那日下官在衙门外听中书监和御史中丞说话,好像是说,上书弹劾,弹不死他,死的就是你。” 易禾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 不是她生性胆怯,实在是这也太像是在说她了。 第142章 暴毙 易禾一路心事重重回了太常衙门。 人果然不能知道太多,否则是没办法快活的。 心事一重,眼神就不济。 进门时差点撞上正从衙里疾走而出的公西如。 公西如煞白着一张俊脸,慌忙给她见了礼。 易禾见不得礼官失态,因而蹙眉问道:“何事惊惶?” 公西如神色紧绷:“大人,今晨陛下的林美人殁了,下官要去御前请仪注。” 易禾闻言大惊,林美人,不是昨夜刚刚侍寝吗? 还甚得陛下欢心,史官的起居注上都载着二更三更四更的。 莫非…… 难怪着作郎逾矩,让自己去劝诫陛下房事节制。 合着陛下在后宫玩儿得挺别致。 只是这林美人实在可怜,如何侍个寝竟落得如此下场。 “既然面圣,还要官仪得体。” 公西如又拂了拂额上的汗。 “大人教训的是,只是下官头一回面圣,听闻陛下今日龙颜不悦,所以有些惶恐。” 易禾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单独面圣时的窘态,不由得心软了些。 “你是第一回面圣不假,可宫里并非第一次死人,陛下只管问你公事,没空体谅你什么心绪,若到御前还这么噤如寒蝉,当心吃个渎职之罪。” “是,下官明白了,下官知错。” …… 待公西如出了衙门,易禾仍觉得有些纳闷。 若是御前的人刚才没寻到她,临时扯了公西如去应事还好说。 可是听公西如的意思,陛下是特意指了他过去的。 林美人虽然位份不高,不至于大办丧仪,更不可能让太常卿去哭临,但是身为后宫妃嫔,人殁了总得有点动静才行,这凶礼是否要办,如何来办,必要找个礼官问问的。 以往这种事都是她在御前支应,再不济还有太常寺少卿在值,为何这次偏偏叫了公西如。 陛下重视她手下的人自然是好事,可是林美人死得蹊跷,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挑了个新人问礼,就有十二分的奇怪。 总不能陛下专挑她的人下手。 她刚调教出一个白青,就被陛下遣去了度支。 现在的公西如虽然出身一般,但难得聪慧勤谨,眼见着能独当一面了,难道又要被陛下挖走不成。 …… 思忖不出个头绪来,易禾干脆走出公房,在院内随便抓了一个来衙门办事的小吏。 她常年身居高位,有些消息反而是最晚知道的。 那些在三台五监跑腿传话的小吏,耳目最是灵通。 她故意端了架子板了脸:“本官问你,林美人的事,前头有说法么?” 那小吏神色变了几回,最后摇摇头:“听说御前的人口风十分紧,无人敢妄加议论。” “那人到底是如何没的?” “回大人,下官真不知道。” 行吧,她一撒袖子让人退了。 …… 公西如整整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回的衙门。 脸色比去面圣前还要难看。 易禾盯着他灌了两碗茶,就等他开口禀事。 公西如起身去外头张望了一番,又将门掩了。 这才小声回话:“大人,林美人……是被陛下活活打死的。” 易禾听罢,默默将手也伸到自己的茶盏上。 方才教训了公西如注意官体,自己不能这么快就打脸。 她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小声问: “为何?” “御前的娄中贵说,她给陛下的安神汤里下了药。” 易禾心里直道可惜,人要是作死,谁都拦不住。 陛下不是沉湎女色之人,所以后宫向来和睦,妃嫔们争宠的花样也鲜有。 不想这名不见经传的林美人却作了个大的。 她长叹一声:“太糊涂了,陛下春秋正盛,如何用得到这些虎狼之物?” 公西如也发一声喟叹:“若只为助兴还罢,最多被送去冷宫,何至于丧命,是中贵同下官说,里头还有曼陀罗、莨菪子和五石散。” 易禾虽不通医理,但这几种药还是知道的。 曼陀罗致幻,莨菪子助兴,五石散致狂。 也不知这林美人是如何得到这几种药,又如何敢兑在一处给陛下喝的。 这简直与弑君没有区别。 “陛下如何将她处置的?” “鞭子,命人打了差不多一夜,皮肉已经被抽烂了,下官与她的内侍宫人成服时,听里边的人说衣裳都被粘在皮肉上,无法换服。” “幸亏陛下是命了下官去,大人是光风霁月之人,实在不该听见看见这些。” 易禾越听心里越不适,与光风霁月倒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想象到林美人惨死,有些惊惧罢了。 陛下为何没召她去的原因,此时她也知晓了。 “陛下呢?这会儿还好?” 公西如愈加小声:“昨夜陛下饮了安神汤之后,片刻就吐了几口血,林美人一时害怕,才对陛下道了实情,御医天亮前去施针下药,陛下方能勉力支撑上了早朝,方才下官去面圣,中贵说陛下下朝后又吐了几口。” 易禾不由起身。 “这么说,陛下是中毒了?” “中贵说不打紧,陛下本就有肝郁气郁之症,这几日刚好服着太医署的药,林美人加的这几味都是主活血兴奋的,乍然服下损不受补,吐出来就见轻了。” 易禾刚才吓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这会儿听公西如一解释,方觉胸中顺畅了一些。 “这林美人若非天生蠢笨,就是受了歹人撺掇。” 公西如也一脸怔忡:“既能受人撺掇,必定蠢笨。” 第二日,宫里终于放出消息。 林美人旧疾复发,暴毙于紫光殿内。 因她死得仓促,丧仪从简。 只请了几个和尚在殿内做了三日道场,这一篇就算揭过去了。 第144章 赐婚 除了紫光殿的几个内侍,大概无人知道林美人是如何被捆在殿内,又如何被塞了封口布,再被两个内侍轮流打死的。 宫内宫外也有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偷偷散开。 人人都说,若林美人真是暴毙,为何当晚的宫人听见了鞭响和呜咽惨叫。 若林美人真的弑君,为何九族到现在都还好好的。 紫光殿的内侍现在见了人都躲着走。 生怕跟谁说上几句话,就被怀疑是在散布议论林美人的事。 可他们越是讳莫如深,越是让人惶惶不安。 听说这几日后宫妃嫔们已经不敢出门去偶遇陛下了。 …… 陛下开始辍朝养病,命侍中袁杰代理国事。 如今大王和小王都病着,朝中以王谢二人为首的门阀们又开始活络起来。 中书门下二省的拥趸们,时不时在衙门内凑在一起嘀咕半天。 不是密谋坏事才怪了。 易禾被迫让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多番叮嘱太常寺上下要恪尽职守,万不能行差踏错。 免得被人揪到错处趁机报复。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内忧不算完,边境来报,北地的匈奴又有异动。 虽然北境隐患暂无大碍,更像是对面在做试探。 但总得有兵有卒才能震慑得住。 陛下在病中点了特进、车骑两名首将,率步兵十万、骑兵五万并两万羽林郎从广陵北上,水陆齐发。 这边广陵大军开拔不过五日,中原的氐人在长安集结兵力,一路南下直逼襄阳。 虽然他们不一定是奔着大晋边境来的,但也不得不防。 陛下有意让桓裥再披挂上阵。 可是谢昀及其党羽一再上书让谢闻出征,戴罪立功。 桓裥卸甲多年,又不愿得罪谢氏,就上表说自己腿疾久年不愈,恐难当重任。 陛下看了他的奏表,气得牙痒痒。 当初为了不在易禾的事上表态,他就是用腿疾来躲避上殿。 没想到这回他用这招来将自己的军。 不过陛下最擅长的就是咬牙,所以也没有为难他。 只命人传了口谕,大体是说:你出身武将却比年患恙,底下的两个儿子也都做了文官,眼看将门衣钵无人传承。 不如择个武将做女婿,也好保你家门风范。 朕瞧着朝中的中郎将就不错,你之前请旨赐婚,朕就选他了。 千万不用谢恩,这些都是朕应该做的。 以上。 如谕。 桓裥听完气得够呛。 陛下既然病得连朝都上不了,大敌当前倒有心思关心他的家事。 他拒了陛下出征的暗示,陛下马上就反咬他一口。 难说不是早就挖好了这个坑,就等自己往里跳呢。 中郎将是不错,可那是陛下的人啊。 中使宣完口谕,笑眯眯问道:“奴婢不能在宫外耽搁太久,桓大人可想好让奴婢如何去御前复话了么?” 桓裥当着天子近侍的面自然不敢发作,只行礼说: “谢陛下隆恩。” …… 这日,谢昀的公房里站满了一屋子的同僚。 十几个权臣议了半天,最后有人提议:“氐人发兵三十万来势汹汹,我朝必得出一个勇慑万夫的猛将才可,依下官看,还需劳动殿下王驾。” 余人纷纷应和。 谢昀叹口气:“可是晋王被邪祟缠着呢。” 谁不知道司马瞻带兵是最合适不过的。 可他连朝都上不了,八成也不能上阵。 退而求其次的桓裥因为腿疾无法出征。 陛下又不允谢闻复职。 这不是给满朝文武出难题么? 一党羽又提议:“丞相不妨去王府探个病,若殿下无恙,能率兵上阵自然好,若还须休养,我等继续上书,使谢将军前往襄阳御敌。” 谢昀等的就是这句话。 若司马瞻真在京中,他这个血气正盛的年纪,就算身上不大好,恐怕也在府中坐不住。 可如今晋王府连个话都没传出来,倒让他不得不多想。 不过,如果探明司马瞻确实不在建康,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需让其党羽不断上书给陛下施压即可。 反正他们师出有名,陛下质问,就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敌军来犯啊。 想到这儿,他给了众人一个答复: “本相今夜就去晋王府走一趟,一来探望殿下,二来求殿下个主意。” …… 着作郎等中书衙门的人群都散去之后,趁着下值溜进了太常寺。 易禾正巧在衙门外头与他撞上。 着作郎拉她躲在门后,跟她说了谢昀要去王府的消息。 易禾心里有些紧张。 司马瞻之所以瞒着他不在京中的消息,就是怕周国宵小趁机来犯。 防着王谢在朝堂裹乱还是次要的。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无论敌国获悉的是司马瞻患病的消息还是离京的消息,总之他们都要趁火打劫。 哦对了,他们的消息里肯定还有一条。 大晋的国君身中剧毒,已经下不了榻了。 确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 李祎坐镇晋王府,可以应付那些端公术士,却应付不了谢昀。 他一个丞相之尊,无论如何是不能怠慢的。 所以易禾决定,今晚也去一趟晋王府。 能帮衬多少算多少。 回府之后,先差了石赟去晋王府送消息。 戌时正刻,她乘车出门。 拐角处只候了片刻,便见到谢昀的车辇也停在了王府门口。 她装作才下车的样子,上前与他见了个平礼。 谢昀有些惊讶:“大人也来探病?” 易禾连连摇头:“是殿下这几日的病症正治在关键,特命下官来祷几句祝文。” 谢昀更惊讶:“那些术士不会么?还要劳动大人?” “丞相有所不知,因为下官大祭之年扮过先祖,身上有清阳二气,否则的话,殿下不可能让下官进门的。” 说罢她一脸神秘:“下官劝谢相莫要进去了,万一今夜那方士法术未成,不说自己功力浅薄,倒怪有人在场打扰了他,岂不是成了您的罪过。” …… 谢昀原地思忖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易禾的话不可尽信。 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也不得不在意。 他朝易禾笑笑:“既然大人还在此处,想必里头还未开始,本相只看一眼殿下就走,不耽误殿下医治。” 说罢转了个半身,先她一步走进了王府。 易禾心里一沉,完了,到底没哄住。 谢昀要是这么好骗,就不叫老狐狸了。 第145章 刀剑无眼 易禾只好跟了上去。 一路畅通无阻。 未入中堂,裴行就出来迎接。 谢昀倒是没什么架子,只说前来探望殿下,顺便问问殿下的病症,再是氐人若此行来犯,当如何应对。 裴行边听边点头,最后一脸歉意道:“可惜谢相来得不巧,现在殿下正沐浴,术士已经候着,今晚恐怕不便。” 谢昀闻言只是笑笑。 “裴将军此言差矣,本相只瞧一眼,知道殿下安好即可,决然不会打扰殿下治病。” 说罢又使出刚才那招,绕过裴行就要进门。 裴行到底是司马瞻的人,远比易禾底气要足。 他闪身拦在谢昀身侧,照旧笑笑:“殿下说了,今晚不见客,谢相还是莫要为难下官。” 谢昀也不恼,转身坐在阶下的石墩子上。 “既这么,本相就等殿下治完病再去探望。” 他还真会拿捏人。 传出去就是三公之尊来晋王府探病,殿下避而不见不说,还让人家在阶下等着。 任谁不说司马瞻目中无人呢。 裴行无奈,只得抬了手:“请谢相入中堂等候。” 谢昀冲他点了个头,大摇大摆进了中堂。 随即有侍女进门,给他二人奉了茶果上来。 几人开始大眼瞪小眼,室内一片寂静。 只是这寂静也没多久,李祎这个妖孽就现身了。 易禾吓了一跳,她本以为李祎一直在王府,所以根本没派人去长生观送信。 可是看眼前这架势,他并不知道谢昀要来。 幸而他还算机敏,在门外就看清端坐在上首的是个陌生人。 于是头也不回地直奔司马瞻的卧房去了。 谢昀虽然上了年纪,倒是耳不聋眼不花。 他起身走到门外:“本相刚才仿佛看见拂尘子道长过去了。” 拂尘子不愧是习武之人,身形极快地闪出了他的视线。 裴行轻咳一声:“是……今晚道长是来护法的。” 既然都被认出来了,实在是抵赖不得。 “哦……” 谢昀应了一声,明显是不信的。 他越来越笃定司马瞻根本没在府上,拂尘子恐怕就是临时找来掩人耳目的。 否则他何必见了自己就躲。 护法? 一个世家子弟,从小学的是诗书六艺,他会什么法? 连陛下都从不请他设坛做法,就是知道他向来以武服人。 拳脚加上,比什么玄学道法都好使。 “本相还是去看看才放心。” 他原本是想在王府一直耗下去,总能耗到裴行寻不到借口。 但拂尘子一出现,他觉得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不管今日裴行和易禾怎么拦,他一定要亲眼看看。 “拂尘子若精通辟邪驱鬼之术,殿下早就被他治好了,何须等到今日?本相倒是怕他谋害殿下。” 好了,又给他寻到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他要去保护殿下王驾呢。 易禾疾走两步追上谢昀,耐着性子劝说: “谢相莫冲动,万一惊扰了殿下治病,被拂尘子误伤了怎么办?” 谢昀偏头看了看她,好像有些道理。 拂尘子可没他俩这么好说话,这人向来疯癫。 自己说要去护驾,拂尘子也可以说他惊驾。 万一引得他发狂,自己定然吃亏。 有点耳目的谁不知道,拂尘子是那把比殿下更锋利的刀。 但凡出手,可不是跟你比划比划。 而是一击必杀。 易禾不知谢昀低头在想什么。 只见他朝自己笑了笑。 笑得她头皮有些发紧。 “劳烦易大人与本相在前头带个路。” 说罢就扯了易禾的袖子,将她拽到自己身前。 他就不信了,拂尘子即便敢谋害他这个一品大员,还能不顾心上人的死活? “易大人,请。” 易禾自然不愿,心里暗骂一句,扭头看向裴行。 裴行也一脸无奈地冲她摇摇头。 …… 临进门前,裴行又问了一句:“上阵子殿下还说过,卫城军不可一日无将,他正预备着给陛下进言,尽快将谢将军官复原职。” 谢昀听罢觉得好笑。 这是实在无法,要同他做交易了。 卫城军半年群龙无首,明明就是陛下和殿下硬扛着不让谢闻复职的。 此时拿来做人情,未免太晚了些。 他也没戳破,只是对裴行笑笑:“如此,倒要多谢殿下费心,只是本相这侄子实在难堪大用,让他多反省一些时日吧。” 裴行神色微变,点头道:“也好,下官会将这话带到。” …… 卧房外间空无一人,内间挂着帘子。 室内香气缭绕,是浓浓的降真香。 即便隔着珠帘看不清脸,谢昀也识得端坐于前的是拂尘子,而非司马瞻。 因为拂尘子的手没被帘子遮住。 这死道士自小养尊处优,人也生得肤白如玉。 司马瞻可没有这么雪白的手。 是以他故意问道:“殿下呢?怎么不见人?” 李祎在门内回他:“今日这晋王府归贫道说了算,谢相此举,这是诚心和贫道过不去了?” 谢昀人已经到了此处,更不会轻易被他吓住。 “朝堂上下都担忧殿下的病症,本相今日只是代为探望,不知道长何出此言?” 拂尘子不屑笑了笑:“谢相这般深明大义,为何却推易大人挡在身前?” 谢昀一时语塞。 自己只不过错后易禾半个身子,这也能被他一眼瞧出来。 “道长言重了,易大人说自己要为殿下祷祝文,自然要站在本相前头。” “原来如此。” 李祎又看向易禾:“那就请大人进来。” 易禾举步朝他走去,不想谢昀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谢相止步,否则别怪贫道刀剑无眼。” 谢昀毫不畏惧:“道长不必威胁,总之今日你若想杀本相,就得先杀易大人。” …… “谁要杀易大人?” 屋内传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似乎这声音许久没出现过了。 易禾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看向来人。 珠帘被人撩开,司马瞻笑着走出来。 “本王问你话呢,谢相。” 第146章 陌生 谢昀打量着周围几个人的神色,好像有些明白过来了。 这是故意设局,让他冒犯天家呢。 尤其是裴行和李祎,此时笑得脸都要烂了。 谢昀揖手向司马瞻请罪。 “老夫失言,惊了殿下王驾,还望殿下恕罪。” 这话自谢昀口中说出来,已经极是难得。 谢家权势滔天,朝堂上说话的分量可以和陛下分庭抗礼。 从来没有向旁人认错的时候。 认个错事小,只是人一旦低了头,以后总会觉得矮人一截似的。 可眼下他既然着了别人的道,好像也只能认栽。 司马瞻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 “谢相言重了。” 他应完这话便去了主位落座,顺便指了指下首的位子。 谢昀告了个礼便坐了。 二人寒暄几句,很快就说到了要紧事上。 司马瞻从怀里掏出一份邸报,隔案给谢昀递了过去。 “襄阳的守卫说,氐人早就视赵国为案上俎鱼,至于襄阳,料想他们不敢来犯。” 谢昀点点头:“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只作壁上观就可以了?” “也没那么高枕无忧,总得做好万全之策。” 司马瞻说罢这句,便要端茶来饮。 易禾注意到他举臂时,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即又将茶搁下。 谢昀这厢将邸报细细看过,又问:“既如此,倒也不必劳动殿下。” “再议。” 司马瞻说罢,看了眼自己的手:“本王就是杀虐太重,所以才被邪祟缠上。” 谢昀笑笑:“殿下哪里话,为国杀敌,如何能算杀虐。” “谢相有所不知,本王回京这半年,私下也弄死几十个了。” 谢昀脸色僵了一僵,笑得更加紧绷。 傻子都能听出来,这是给他下马威。 “殿下所杀的,必是该杀之人。” 司马瞻抬眼看去,冲他点了个头:“谢相见地极当,本王手下的人命虽多,却从不敢将喜欢杀人挂在嘴边上。” 谢昀见他绕不开打打杀杀的话头,便知他介意自己方才说先杀易禾这话。 因而朝易禾看过去一眼。 “方才本相是同易大人玩笑罢了,殿下莫非当真?” 易禾装作没听见,故意不买他的账。 拿我的小命吓唬李祎就罢了,还想我配合你打圆场。 那不能够。 还是司马瞻先开口:“自然不会当真,放眼大晋朝堂,本王相信没人敢在易大人身上打不该的主意。” 谢昀笑着:“必然的,易大人若有差池,陛下第一个不饶。” “如此。” 司马瞻也挤出一丝笑:“本王就放心了。” 主人家说话字字锥心句句刺骨,客人也待不住,所以谢昀只略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 司马瞻和易禾出门送客。 李祎懒得起身,便在椅子上瘫着没挪窝。 …… 谢昀的身影一迈出院门,易禾便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清透了许多。 这半晌她的心情跌宕起伏,这会儿才算松了口气。 棠棣树下,司马瞻神色十分和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的从冀州回来的司马瞻,整个人都陌生了一些。 之前他的眼神看起来能洞悉万物。 现在看起来能包容万物。 感觉不像是离家了一月,倒像是出家了一月。 也或许是因为他比之前黑了许多的缘故。 七八月的骄阳,又是千里跋涉,晒黑了倒也正常。 况且这几日不是烈日当空,就是雨大如注。 按照司马瞻回京的速度,定是一路披星戴月迎风涉雨没停过。 两人同行回中堂,易禾在他身侧寒暄了一句:“殿下一路过来,必定辛苦至极。” 她声音不大,说得也是客套的不能再客套的场面话。 只为了这几十步路不那么干巴巴。 司马瞻看她一眼,笑得一脸清气: “些许风霜。” …… 李祎早就从他卧房出来候在中堂门口。 他嘴里向来说不出冠冕堂皇的话。 见司马瞻走近开口就问:“你回来的路上,胳膊让人卸了?” 司马瞻将他推进去,又将门掩了。 这才一把捂住肩胛,没好气地回他:“皇兄三日前送到的消息,本王一刻不停跑了四天三夜,膀子都快颠碎了。” 李祎“啧”一声,又将目光向下移了移。 “那,别的地方没颠坏吧?” “颠得再坏也没有你癫。” 司马瞻见他没有好话,一点也不想再理他。 李祎嘴上不停:“我这些时日在王府当你的替身,累死累活,还差点被我爹打了,你就没什么东西犒劳犒劳?” “有。” 司马瞻朝地上的一个小箱指了指。 “本王去冀州的时候,沿途顺路买的。” 李祎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笑得有些得意。 易禾不知何物,也笑问道:“是什么?” 李祎马上就跟她谝上了:“君予我,六安茶。” 易禾白他一眼,几包瓜片也值当的。 “笑什么,你没有。” 李祎又闻了闻那茶,问司马瞻道:“你把他的忘了吧?” “没有。” “那东西呢?” “太多,本王不便带,在后头用车拉着,估计还要个三五日才到。” 李祎立时将手中的茶拿起,甩了袖子出门了。 临走时嘴里骂骂咧咧,也不知说的些什么。 …… 屋内只剩他二人。 每每这么个时候,都让易禾觉得头疼。 裴行也不知去了哪里,她眼神寻了一圈没见到。 也准备跟司马瞻告辞的当口,他突然说了句: “冀州是个好地方。” 语调里带了些回味的悠远,像是在是同易禾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必殿下此行见闻颇多。” 司马瞻眼神落在她脸上,低声笑了笑:“南方的民宅大都是白墙黛瓦,而北地多见青灰砖墙。” “是。” “本王或许又要出远门了。” 易禾知道他说的是去往襄阳的事。 虽说他推断氐人出征意在大凉,但是兵不厌诈,别国也不得不防。 第147章 负心人 适逢乱世,打仗仿佛是家常便饭。 易禾上几日还在想,马上夏天就过完了,秋杀来临之前若无有起事,想必今年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去。 可没想到战鼓铁骑还是比第一场秋雨来得更早。 幼年时候,她对兵戎之事不怎么了解。 前线自有骁勇良将抵挡千军万马,只要没有兵败,人们就不必惊惶。 后来进学读了些书,才知道连天烽火的残酷。 且先不论仗打不打得赢,大军一动就是哗啦啦的银钱。 粮草兵器武备不说,千里跋涉活人去,马革裹尸枯骨还。 若打赢了,可保暂时无虞。 若打输了,就是满目疮痍,残垣断壁。 无论成败,最终战死的将士们只会变成征伐之礼上的一串数字。 名字比尸体消散得还要快。 所以司马瞻这句“要出远门”,让她一下生出许多伤感。 “若有战事,殿下必定凯旋。” 此时除了顺意的话,她也说不出别的。 “还有呢?” 易禾默默摇了摇头,还能有什么。 她希望氐人不来襄阳,她希望不要打仗,可这话说出去有什么趣儿呢? …… 司马瞻问出去的话半天没有动静,脸色冷得仿佛能掉下冰碴。 易禾想了想,好像是落下些什么。 “殿下……当心自己的安危……” 司马瞻应声回她:“本王一定。” 易禾见他霜雪之色瞬间化开,便知道这话答对了。 耳边有窸窣之声,司马瞻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来。 易禾乍看之下,觉得有些眼熟。 接过去翻了翻,原是她之前在冀州时写的一些诗文和策论。 大约是十一二岁时所写,十分稚拙可笑。 “大人当年小小年纪,一手策论就写得清放练达,字迹也汪洋肆意,现在只做个礼官,实在屈才。” 易禾正想着如何谦虚一番,抬头却撞见司马瞻带了些审视的眼神。 一汪幽潭,深不见底。 她蓦地想起来,她曾在司马瞻封王时给他写过一封贺表。 那时候他就见过自己的字迹。 …… 说起写字,当年父亲在世家子弟中就以书画见长,是以她自小就喜欢临他的字帖。 经年累月下来,没有练就父亲喜欢的行楷二体,倒是将他的笔迹学了个十足十。 所以她才敢代笔给先帝上疏。 可是自从她入仕之后,为免陛下瞧出破绽,还是换了个笔法。 其实也算不得笔法,只是她不循章法胡乱写就而已。 随意执笔落墨,既能写得极快,又能写得叫人认不出。 这么多年,除了陛下和同僚嫌弃,倒是一直没被怀疑过。 而今司马瞻特意将这份册子亲手交给她。 必定是存了猜忌她的心思了。 她笑了笑:“是下官少时所写,让殿下见笑。” 司马瞻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本王想留下,不知大人是否同意?” 易禾讪讪:“自然。” 已经在他手里了,说不同意好像也没什么用。 至于说猜忌,好像自打司马瞻回京后,他对自己的猜忌就没停止过。 罢,只要不逼问她就行。 …… 待中堂内只剩司马瞻一人时,裴行才从外头进了门。 他将灯掌上,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殿下,今晚可能又要下雨了。” “嗯。” 司马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您路上颠簸了好几天,还是早些歇着吧。” 裴行将几贴膏方搁在案上,准备离开时,不意发现了那本册子。 他随手翻开看了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出口赞了句:“好字。” 而后发现了上面悬针纂体的私印,不禁又叫了一声。 “殿下,这是易大人写的?” 司马瞻还在呆坐着,只木讷地点头应了一句:“是。” 裴行见过易禾的字迹,至今对那封狗爬一样的贺表印象深刻。 只是他见司马瞻神色不对,也没有提起。 “仿佛易大人身上的秘密还有很多。” 司马瞻回过神来:“你指什么?” “属下的意思是,殿下自从回京跟易大人接触以来,仿佛每隔一段时间总能发现些他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殿下一点都不防备?” 司马瞻将文册从他手中抽出来,起身去了书房。 裴行在后头跟着。 司马瞻有些不耐烦:“你倒说说,本王要防备他什么?” “那属下哪儿知道,属下只知道殿下向来心细如发洞若观火,却不懂为何偏偏在易大人身上,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私情属下自然懂,可是什么情也大不过坦诚相待。” “只是替殿下不值。” 裴行见司马瞻没生气,索性将心里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属下虽不是断袖,却也知道这跟儿女之情并无二致。” “可是隔着这么多秘密的两个人,如何能走到一起呢。” 司马瞻眼睛盯着灯上扑朔的火苗,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兴许没听过外头的一些闲话。” “说说。” “殿下不担心他只为替自己在京中寻个靠山,对殿下只有利用不讲私情?” “随他,别的呢?” “也不曾想过万一他是个异党或细作,但凭姿色俘获殿下,再谋而杀之?” 司马瞻脱口道:“也随他,有没有新鲜的?” 裴行顿时哽住: “这些您都不在意,那也不剩什么了……” “哦,还有那册子上他写的诗,属下虽然读书不多,但也能看出来那是几首情诗。” “小小年纪就开始四处留情……” 司马瞻皱眉打断他:“你确实读书不多,屁话倒是多。” 那几首诗并非是写给某个人的,而是他看罢惑溺之后,对荀粲夫妻二人的爱情有感而抒的。 裴行被骂了一顿,看起来也不欲辩解。 “反正殿下记住一句话。” “擅作情诗者,多是负心人。” 这句是他蹬着门槛说的,看司马瞻的神色,他怕再躲晚一步,就要被殿下抽鞭子。 第148章 吵架了 易禾从王府出来的时候,正迎上半边乌云遮月亮。 李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墙角钻出来,叫人着实吓了一跳。 她抚了抚心口:“你不是早就出来了?怎么还没走?” 李祎将拂尘插进后腰里,抱着个膀子学个大侠样子。 “贫道是那般不看事儿的人吗?” 易禾冲他抬了抬脚,看了看地界又放下去:“不是,我跟殿下能有什么背人的事?” “那谁道了……” 易禾见他癫劲儿上来,只跟他说了声“告辞”,便掀了衣摆要上车。 李祎从后头一把扯住她。 “下来,同贫道去喝半个时辰。” 易禾抬头望了望四下:“改日吧,今晚怕是要落雨。” …… 再一转眼,两人已经坐在了不归楼的包厢内。 她确实婉拒了,可是李祎在车外撅了嘴,狗眼巴巴地瞧着她。 还在后头跟着,走三丈跟两丈。 怎么看怎么像个没娘的孩子。 她在车里叹口气,最后还是依了他。 …… “这时节雨大,若是饮一肚子酒再着了雨,我看我明日不用去上朝,你也不用在圜堂打坐了。” 易禾将酒在旋子里温了,盛出来给李祎先倒上。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嗯,是河东的手艺。” 李祎冲她端了端酒盏:“没错,这是贫道存在此处的。” 二人就着几碟干果蜜饯浅酌慢饮,时不时朝着窗外看得出神,拢共也没说几句话。 天边几颗并不明朗的星光愈发黯淡。 三盏饮罢,易禾挪了挪身子:“今日舍命陪君子也陪了,必得回了。” 河东酒向来后劲大,她怕再迟一会儿要醉醺醺着回去了。 不想平白给石赟和在橙添许多麻烦。 李祎还是看着外边,声如蚊呐说了一句:“七夕那日,你同司马瞻整整出去两个时辰。” “你是不是喜欢他?” 易禾还未来得及解释第一桩质问,李祎突然转过头来,又问了这么一句。 “你把哪儿看出来我喜欢殿下的?” “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你以为你反问回来就不算心虚了?” “你……” 易禾一时语塞,这道士怎么越来越不讲理了。 “我连他是个什么人都不了解,何谈喜欢?” 李祎自己又饮下一盏。 “你不了解,贫道却了解。” 一声闷雷从西边滚过来,要响不响的,总觉得还有后音。 只怕是这后音一炸,大雨立时就要落下来,那时谁都别想走了。 …… 易禾难得有机会坐得不那么拘礼。 此时还是鬼使神差般的又直了直脊背。 “殿下的性子,不是我所喜。” 李祎听罢,拢了拢身上的道袍:“你才看到他几分性子?” 易禾叫这话说得点了点头。 确实,她不是太了解司马瞻其人。 起初这人在她眼里,戾如洪水猛兽,躲之唯恐不及。 后来倒觉得他是个温温吞吞的人。 唯有一点,他不似陛下那般让人琢磨不透。 哪怕经年累月地相熟下来,她仍不敢说自己了解陛下五成。 到底是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那日她曾叹过,若陛下脱了这身龙袍,也是好端端一个仙客皮囊。 而司马瞻…… 司马瞻出身武将,长久地在战场厮杀,心思不算难猜。 比之陛下,他也没有那么喜怒无常。 老实说,他的性子跟他的样貌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 …… “手腕能制服几十万西北军,是个十足的悍匪架势。” “若论权术谋略,他也不输太极殿上那位。” 易禾虽不知道李祎为何跟她说这些,但也抿了一口酒听了进去。 她不以为然:“倒未见得。” 李祎难得正经一回:“不然你以为,先帝为何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也要送他去雁门关。” “他连打仗都懒得讲究徐徐图之,怎么到你这儿就讲究起事缓则圆了?” 易禾倒没想过这些。 打仗归打仗,如何能同旁的扯到一起。 再说了,也不是万般仗打起来都讲个徐徐图之。 就不兴有个刻不容缓、一鼓作气的时候? 她伸手撩开翻飞过来的窗幔,将它系了个结又甩回去。 “你与我讲这些,是个什么意思呢?” 李祎笑笑:“没别的,若有朝一日你喜欢了司马瞻,和贫道说一声便是。” 易禾太熟悉李祎了,这人十回有九回笑起来,都是戏谑揶揄,少有正经时候。 唯独这会儿倒有几分认真。 “你别试探了,我与殿下清交素友,并非你想的那样。” 李祎已经有些微醺,此刻正半躺在椅子上。 他撩着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这话不妨留着去跟司马瞻说。” “我说得着吗?” 她心中有些郁气,方才已经决定今晚不多饮。 这会儿不自觉地又捏起一盏来灌进嘴里。 对面的李祎已经阖了眼,嘴里有些含混:“贫道总觉得,你对他……反正不一样。” 易禾现在彻底不知道回什么了。 “贫道和司马瞻,仿佛也没什么两样,若说差别……” 李祎说到这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跨到她身前。 “对了,你原先是恨过司马瞻的……” “你是不是从没恨过我?” 易禾不防他突然靠近,只晓得他的酒量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因为这桃花眼尾里有些赤红。 瞧着有些陌生,有些吓人的陌生。 “要不,你也恨我一回?” “恨你作甚?你又抽哪门子疯?” 经过包厢的客人朝朝他们看一眼。 易禾方才这句声音有些响,引了对面房间的食客也投来几束目光。 一个穿着道袍的漂亮道士,堂皇正大地坐在酒楼里喝酒。 对面也是一个男子,两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吵架。 任谁都要好奇。 “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的?” 李祎几步走到门口,伸手就要掩门。 第149章 醉酒 京中像不归楼这种地方,日日人满为患。 为方便食客酒客索唤,通常包厢里是不关门的。 想来需要寂静密谈的人,也不会寻这么个人多眼杂的地方。 所以李祎将门掩上也就算完了。 不巧门外有个倒霉催的,非要跟他顶上两句: “臭道士不在道观里呆着,跑到这销金窟里摆什么谱?” 李祎按下脾气,对门外那人斥了一声:“滚。” 那食客是个熟醉之人,非但没叫他吓住,反倒一手撑了门,喷着酒气又朝他走近两步。 “你这道士虽然生得标志,可人高马大的,本公子可折腾不动……” “对面那位小郎君还纤细些,今夜倒可以给我做个情郎……” 这几个一起来的食客里,也有带眼色出门的,在旁且看热闹且劝和。 “说了让你少喝,把你给蠢的,这位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怎么了?我还是太原白氏呢……” 李祎惯有洁癖,这会儿已经秉了呼吸。 他原本扣在门框上的指尖因为使力,看着已经有些泛红。 眼里更像是被浓烟熏过一般,灼灼地要吃人。 “滚快一些,贫道或可留你一条性命。” …… 李祎虽然时常在易禾面前耍些涎皮赖脸,可易禾素来知道,他天性疯癫之外,还带着几分狠戾。 现在这架势看起来有些不妙。 于是她忙上前来将他扯到身后,作势就要关门。 但有些人作死是不会等天亮的。 那登徒子竟然将手一把覆在她手背上,还冲她打着酒嗝:“果真是羊脂玉手,香喉玉口…,这样的郎君我们太原可没有……” 可惜那醉鬼的话没有说完。 易禾那句“饶他性命”也没来得及喊出口。 人已经飞了出去。 不知道算不算李祎打的。 毕竟易禾也没看见他出手。 …… 不归楼里乱做一团,一个大活人突然从二楼坠了下去。 你说吓不吓人。 掌柜的是一对亲兄弟,在建康坐地住家待了几十年,什么架势没见过。 见那食客躺在地上还能喊痛,忙派人抬到后院去。 随后他二人提了家伙就跑上楼来。 李祎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位子上等着。 “何人敢在我不归楼撒野,活腻歪了?” 人未至,声先到。 易禾脸上一惊,眼疾手快地起身,一把按住李祎。 “已经打飞一个了,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冲动。” 李祎咬了咬嘴唇,勉强点头应了。 不归楼的两个掌柜看起来是个斯文人,不想狠起来也有些气势。 毕竟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帮闲篾片。 他二人一人将环首刀抗在肩上,一人将长柄剑拎在腰侧。 被人群簇拥着来到了包厢。 李祎见闯进来的一群人,抬手朝案上指了一指。 “来得正好,过来给贫道将酒满上。” 兄弟俩对视一眼,大步朝李祎奔了过去。 一人给他倒酒,一人给他倒茶。 “住持几时来的?怎么也不招呼一声?” …… 易禾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幸而这掌柜的还有些眼色,若是再动将起来,明日她怕是要被御史台拿到殿上去大做文章。 李祎既没饮茶也没饮酒,只起身跟掌柜的道了个别:“走了。” …… 外头起了风。 两人也没叫车,闲庭信步地往回走。 也不知怎么,易禾出门叫风一吹,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更觉得头上千斤重。 头上重,脚下就不稳。 她按了按太阳穴,不发一言低着头赶路。 李祎当她不高兴,开始没话找话。 “果然入秋就是凉快。” “你知道我怕你,还故意甩个冷脸给我。” “这几年头一回喊你出来喝酒,还让你不顺心,不如改天我们再喝一回。” 易禾使劲晃了晃脑袋,冲他摆摆手。 “同你没关系,只是我这会儿有些经不住醉。” 李祎忙俯下身来看她。 “真醉了?” 易禾觉得有十二分的不对。 李祎的酒量她是知道的,他今晚比自己还要多喝两盏。 放在往日,能让自己醉成这样的老酒,早就把李祎撂倒三回了。 可是他竟然一脸闲散淡定,毫无半分醉意。 “这酒……仿佛不太对……” 李祎扶了扶她的胳膊,声音恍若飘在千里之外。 “许是你喝得太急了。” 易禾又甩了甩头,脑子仿佛比刚才更混沌了些。 她脚底踉跄,险些走不稳路。 李祎将她搀到一处铺肆外的门柱旁:“你先在此处歇息一会儿,我去叫辆车来。” “等等……” 易禾在他转身之前,一把抓住他。 “你今晚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酒?” 今夜虽然是个阴晦天色,但是不至于面对面连人的脸也看不清。 可是易禾就是看不大清李祎的脸。 只觉得一张玉白颜色的人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最后说了一句:“你只知这是河东的酒,却不知是刘白堕的手艺,今晚喝的是鹤觞,如何能不醉?” 这声音十分柔和,末了还带了一丝歉意的叹息。 …… 李祎将她扶稳后,一闪身就没了人影。 不过几十步之外的一个角落,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少时便有一人一驾赶到他面前。 李祎沉声吩咐:“将人好生送到太常第,记得敲了门就将车留下,别让他府上的人见到你。” 来人小声问 :“住持不一起吗?” 李祎摇头:“贫道还有些事要办,你且先去。” …… 第150章 迟了 李祎将易禾扶上马车时,易禾正烂醉着。 还不忘问了他一句:“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李祎朝她笑笑:“自然是回长生观,然后在三清真人面前跪一夜请罪。” 易禾仿佛不信,她晃了晃头,又拿手砸了砸额角,似乎在驱赶醉意。 然后勉强说了一句囫囵话:“是得请罪,你今晚又差点大开杀戒。” 李祎微微愣了一下,没有应她,只将车帘搁了下来。 待马车驶远,他才后知后觉回了: “道心大乱自然要请罪。” …… 易禾被车子癫得清醒了片刻,发现周遭只有一灯如豆。 车里不见李祎,也不见石赟。 她隐约记得李祎扶她上车时,自己还出言嘲讽了一句:“你今晚又差点大开杀戒。” 李祎对着她似笑非笑,难得的没有跟她斗嘴。 后头的就记不大清了。 …… 这夜,含章殿内仍是灯火通明,十几名御医次第进出。 只是一个个都灰白着张脸,如丧考妣。 淑妃娘娘侧坐于司马策榻前,不时以帕揩泪。 娄中贵在旁小声提醒她:“娘娘身为九嫔之首,如今前朝后宫都瞧着您呢,此时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陛下除了中宫,底下未设夫人。 淑妃便是仅次于皇后的四妃之首,位同副后。 她看了眼躺在龙榻上冷汗岑岑的司马策,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陛下病得这样重,皇后娘娘为何迟迟不来侍疾?” 不侍疾便罢,却来探望也不曾有过一回。 娄中贵垂眸不语,只朝身后偏了偏头。 龙榻的阶下跪着太医署的医令石凌。 淑妃会意,马上将眼泪和帕子都收起来。 随后敛了神色看向石凌。 “石医令,本宫问你,前日你说那碗安神汤的药性没有那么霸道,可陛下为何白日里精神还好,一到夜深就昏迷不醒?” 石凌唯有叩头请罪,因为他确实还未搞清楚陛下的病因。 林美人的汤里加了些禁药不假。 但药量并不多,陛下也只喝了一次。 照陛下这个春秋正盛的年纪,休养个三五日就能痊愈。 只不知为何,陛下每逢夜里就要梦魇一回,身上滚烫,口中念念有声。 寻常声音叫不醒,猛晃几下陛下才会睁开眼。 开口便说:“错了,错了……” 片刻又会睡死过去,总得那么多半个时辰才能渐渐清醒。 …… 石凌沉默一会儿,朝他二人揖手: “敢问娘娘、中贵,陛下在前朝是否遇到了难解之事?” 淑妃和娄黑子对视了一眼,心里也十分没谱。 近日边境突发战事,也思量过陛下是否思虑过重导致了梦魇。 可稍一琢磨,又觉得不太可能。 当年殿下跟大启为了一座城池鏖战数月时,陛下也没急成这样。 北地这次出兵无异于隔靴搔痒,连大臣们都不甚担心。 怎么就能轻易将陛下撂倒了? “本宫总觉得,似乎不像。” 娄中贵没有应话,只点头附和。 石凌见御前的身边人和枕边人都没有说法,便请命退了宫人。 淑妃依他的意思,抬手将人都撵出殿外。 “石医令,现在没有旁人,你有话不妨直说吧。” 石凌不过四十上下年纪,这七八日因为陛下的病情,早晚寝食难安,看着竟有些垂垂老矣。 他低了声音道:“娘娘恕臣斗胆,微臣所断……陛下恐是患了羹墙之思。” 淑妃脸色微微一怔,口中喃喃: “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 石凌又低声回了一句:“八成。” 殿中陷入寂静,直到司马策又开始呓语不停。 淑妃马上转回榻前,尽量将耳朵贴过去。 “易卿……” 淑妃咳嗽了一下,将这声遮了过去。 “你先退下吧,本宫再想想办法。” …… “眼下怎么办?” 石凌离开后,淑妃没了方才的静气,忍不住看了一眼娄中贵。 “林美人侍寝那日,想必中贵是跟着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娄中贵径自在她面前跪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夜陛下饮了些酒,告诉内侍自己要在紫光殿下榻。 紫光殿里是从不议事的,也轻易不给嫔妃进去,是陛下独处的所在。 多数时候,陛下想要读书作画时会来这里。 也不知林美人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巴巴跑到紫光殿送什么安神汤。 陛下听闻她要面圣,当下就拒了。 可林美人说有事请陛下定夺,这才寻了机会进去。 之后的事,娄中贵确实不知道了。 他一直紫光殿的堂内候着,偌大个紫光殿,他如何能知道陛下的寝室里会发生什么。 因而他只能负罪似的回了淑妃一句。 “娘娘恕罪,奴婢大意了。” …… 淑妃想到一个问题,可是又觉得不好开口。 纠结半日,还是略转过去身子,低声问了一句: “那陛下究竟有没有临幸林美人?” “回娘娘,有。” 淑妃吸口凉气,脸上也阴恻恻的。 “那就难怪了。” 陛下定是马上饮了林美人的安神汤,好打发她早些回去。 不想那安神汤里有致幻的曼陀罗…… 又赶上陛下喝醉了酒…… 这不出事才怪。 陛下久不在后宫走动,宫中已经有些风言风语。 时间一长,太后竟也信了几分,暗中找人替陛下寻医问药。 林美人年轻没什么城府,她急着出人头地,不惜以药为饵迷诱天子,只想着一待天亮,阖宫皆知她被陛下一夜临幸数次。 死之前恐怕还做着人前风光的美梦。 却不料一朝失算,反误了卿卿性命。 …… 殿外,闷了一天的雨好像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地淋在檐下的瓦当上,发出聒噪的响。 天气就要见丝凉意了,可陛下额头却烫得灼手。 “这么下去,本宫怕陛下的身子熬不住。” 娄中贵颔首不语。 “母后一日来探两回,本宫也快熬不住她的盘问了。” 娄中贵微微叹息:“那便请娘娘下令请人吧。” 淑妃闻言起身。 “请人容易,若是被太后和皇后知道会如何?” 娄中贵束着手,愣愣地跪在原地。 眼下处处都是掣肘,难。 第151章 你可想好了 司马策觉得身上有些热,头也昏昏沉沉的。 他好像又梦到了几天前那个夜晚。 那日是在太后宫里用的晚膳,自己陪她小酌了几杯。 却不想这酒颇有些后劲,人还未到含章殿就觉得醉意上头。 于是便转了步子,去了紫光殿。 他那日有幅画只作了一半,还有一半搁在寝室里。 如今时辰还不算太晚,便想着回去将眼睛描上。 紫光殿离含章殿没有几百步可走,他在路上命人折了几支柳叶秋海棠回去插瓶。 有人说过,秋海棠虽然随处可见,却是个不俗的花儿。 回到殿内,他将那卷未完成的画纸铺开,低头嗅了嗅内侍插好的瓶花。 果真是一股清新别致的果香味道,什么熏香也不及。 于是将殿中正在侍香的内侍遣了出去。 他想自己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 眼睛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日, 可是下笔时又觉得有些迟疑。 那双眼似深潭静水,又如秋日横波,眼神流转间也是渊渟岳峙波澜不惊。 偶尔垂眸时,又是轻云蔽月,望之犹怜。 仿佛怎么画,都画不出心中的那对眸子。 他暂且搁下了笔,苦笑一声,看来今日仍是完不成了。 此时门外有内侍回禀:“陛下,林美人求见。” 他头也没抬回道:“不见。” “林美人说,有桩急事要请陛下定夺。” 司马策心里有些不耐烦。 他都不记得这林美人长什么模样,且后宫嫔妃有事向来都是去寻皇后的。 没有谁敢在他面前说些狗屁倒灶的事。 刚要开口回绝,念头忽然一转,兴许她真有什么急事。 否则的话凭她一个小小美人,是绝不敢擅入紫光殿的。 此处就连皇后都没来过一两回。 “罢了,让她进来吧。” 他将画又重新卷好放在了案前。 …… 林美人袅袅婷婷走进来,施施然向他行了个礼,然后将手里的汤羹呈给他。 司马策扫她一眼,随即眉头紧蹙。 “你这是做的什么打扮?” 林美人垂头看了看自己,神色有些拘谨:“回陛下,这件衣裳是前几日皇后娘娘赐下的,是普通的宽衣,陛下想必看惯了那些繁复的制式,所以不大习惯。” 司马策又瞧过去一眼:“同普通繁复没有关系,是颜色不合适,以后别穿了。” 林美人脸上有些火辣辣的,这个形制的宽衣也只有赭红色能入眼了。 朝堂上那些臣工的官衣,也是赭红色。 陛下既然不悦,想必是忌讳后妃穿得跟前朝那些人一个样。 …… “你大晚上的找朕何事?” 司马策喝了口汤,抬头就对上了林美人的目光。 此时他才发现,这林美人也有一双极其漂亮多情的眸子。 以前竟未注意过。 或许是因为他方才一直琢磨着画中美人的双眸。 也或许是因为她正一脸迷恋地看着自己的缘故。 总之今日,也算是叫他记住了这个林美人的模样。 …… “臣妾许久未见陛下,心中极是惦念,今日无召入殿,望陛下恕罪。” 司马策就知道会是这番说辞。 听腻了。 不过人已经到了他跟前,再说什么怪罪的话,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所以他转了个话头:“你既然非要朕喝你的汤,能不能精进些手艺?” “朕是泔水桶吗?” 林美人知道陛下喜欢排揎人,但当着面被斥责,难免有些下不来台。 于是红着脸又开始请罪。 司马策没叫她起身,一仰头将剩下的汤都喝净,又将碗放回托盘内: “回吧,以后此处不要来了。” 林美人紧张得声音微颤:“臣妾侍奉了陛下漱完口就回,请陛下应允。” 司马策已然不悦,但今日不想发火,于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 不知为何,老酒的劲越发上头,他将漱口水吐掉的时候,竟然眼前黑了一瞬。 扶额支着头,他朝林美人吩咐:“你出去的时候将娄黑子叫进来侍奉。” 林美人提了提衣裾,走出几步又转回来。 “还是让臣妾侍奉陛下安置吧。” 司马策只隐约听到这一句,随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榻上悠悠转醒。 薄纱帷幔映着烛光,让他眼前一片朦胧。 头好晕,不知是不是在梦中。 四周有返梅魂的香味。 可他明明记得没有叫人燃香。 于是从榻上坐起来,伸手使劲拍了拍前额,妄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来人。” 一个身穿赭红色官衣的人应声走到榻前,对着他盈盈一拜。 司马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会在此处?” 来人只看着他笑,没有回他的话。 是了,这朝中数百名臣工,也就她敢在应诺的时候怠慢自己。 “朕方才还奇怪这香是谁燃起来的,原来是你么?” …… “陛下。” 这声陛下叫得柔肠婉转,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勾魂摄魄之音。 他的心一下软成了一汪水。 美人缓缓靠了过来。 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陛下,您真好看。” 司马策见她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两人发丝勾连,鼻息相闻。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哑,问出话来的声音也变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声音又魅惑地传来: “是陛下醉了,我又没醉。” …… 司马策被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吓到了。 他略往后撤了撤,闭了双眼。 “易卿,趁朕还清醒,你赶紧退下。” 美人勾起嘴角笑了笑。 她明明没有开口回话,可不知为何,司马策耳边清楚地响着一道声音。 “不,陛下,你不清醒,五年来你没有一刻是清醒的。” “你很寂寞不是么?” “你日日心乱如麻,患得患失。” “如今人在你面前,你却要摆出君子风范。” 这声音兀自响着,美人已经俯身过来。 她在自己颈间柔柔呵气。 濡湿火热的舌尖一个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耳珠。 就这一丝一瞬的热气,已经把他四肢百骸的血烧得快要沸腾。 一只小手钻进他的中衣里,自他腰间往上胡乱游移。 司马策难耐地咽了咽口水,长睫垂下看着她: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想好了。” 第152章 异想天开 那夜返梅魂的味道十分浓。 浓得叫他有些神志不清。 美人虽然没有应他的话,但是用行动回答了他。 软软凉凉的唇倏然贴在他脸上,辗转不离。 司马策有些意外,只觉一股血气涌到他心口又轰然炸开。 他微微偏了头,与她鼻尖相抵。 喉结滚动之下,他轻声低徊:“可以么?” 美人还是没有说话,兵临城下,她仿佛有些犹疑,再也不敢妄动。 司马策一手扶着她小巧的下颌,将唇抵在她嘴角上,喘息着又问了一遍:“回答朕,可以么?” “那陛下,还能忍吗?” 司马策垂了头,细碎的吻落在她颈侧:“你不知道的,朕在床榻间和朝堂上,都一样能忍。” …… “嗯,可以。” 美人终于轻轻应了。 司马策闭上眼无声叹息,将人圈进怀里,一手托住她脑后,一手捧了她的脸,将滚烫的唇压在她唇上。 这个答案足以让他感激涕零。 他登基七年里,数不清一共下了多少道圣旨圣意。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如阶下之臣一般,苦等别人的一道口谕。 不若两月前在御书房那次,他用君威和醉酒做掩饰,才敢放肆冒犯一回。 事后心虚到不能自已,一忆起来就要在书房里走上几十遭。 而今夜,“可以”二字,是易禾亲口给他的旨意。 …… 二人呼吸纠缠,衣衫凌乱之时,司马策两臂撑在她身侧,突然定定地看着她。 美人像是有些羞涩,堪堪避开他的目光。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这话说时,他颌下的一滴汗也一起滚下来。 美人摇了摇头。 她知道陛下身上明明熏的是冷香,可今夜闻着却分外旖旎。 她知道陛下喝下的明明是苦辛之药,可唇齿间尽是佩兰和蕃荷味道。 也或许,这些都是她情动之下的幻象。 就像陛下此时眼底尽是杂乱丛生的欲望,却还能说出这句无比清醒的话来。 美人仰躺在他身下,朝他笑了笑。 随即缓缓伸出手来,试图抚平他额上因抑遏凸出的青筋。 司马策一把将她的手捏住,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对不起。” “朕恐怕,等不到你反悔了……” …… 什么君臣之仪。 什么允恭克己。 什么傻x道士暴虐王弟。 什么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统统给朕滚。 他只知道这些年他忍得极苦。 他受够了身处暗昧之室,心存不轨之谋。 受够了欲见无因,欲爱无径。 受够了熟睹至宝,却徒留隔山隔海的扼腕。 …… “陛下……陛下……” 一声声支离破碎地吟叹送入耳内,比什么都让人觉得振奋。 他滚烫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 最后停在她耳边,暗哑的声音似泣似诉: “我爱你……” 美人身子微微一僵。 “是什么时候?” “朕不记得,总有很久很久了……” …… 他知道,他终究是成不了明君了。 做了多年和尚,到底还是被无尽的爱意冲昏了头脑。 这一夜,他漫天卷地纠缠到天光大亮。 外头已经有人催了两次,他无有闲暇理会。 心里却十分瞧不起自己,昏君为美色罢朝,原来不是说着玩的。 …… 枕边人仿佛已经乏极,正背着他沉沉睡着。 他将她的青丝抚顺在手里,然后靠过去,轻轻将人纳入怀里。 耳边传来一声呓语:“陛下,臣妾累了……” …… 他忘了他是怎么走出紫光殿的。 他只记得他上朝要迟了。 没有功夫处置林美人。 只朝门外喊了一声:“娄黑子。” 娄中贵应声进殿,熟练地给他更衣正冠。 临走前他向榻上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美人满眼期翼:“回陛下,臣妾林之瑶。” 他点点头,将腰间玉带扣上,举步走出殿外。 边走边下了口谕: “林之瑶鸩毒弑君,处枭首,夷三族。” …… 去太极殿的一路上,娄中贵苦苦相劝,担心前朝揣测后宫不宁。 他才改了主意。 鞭笞一百,是死是活,端看她自己造化了。 “这几日,让太常卿先别来上朝了。” 娄中贵闻言,脸色如被冰封。 他思忖良久回道:“奴婢知晓,只是如何行事?” “你自己想办法。” …… 林之瑶死后,他夜夜梦魇,那夜的无数个旖旎瞬间总是会如约而至地进到他梦里来。 梦里那张脸,有时是易禾的,有时是林之瑶的。 但总有一个声音在笑他:百计用心终上错,一场大梦到头空。 他胸内泛起阵阵恶心,一股热流涌到喉间。 侍人皆被这口鲜血吓得脸色发白。 自此,含章殿内再也没了往日的清净。 看着往来穿梭的太医和宫人,他有些自嘲地叹口气。 仿佛他也不能怪林之瑶,只能怪自己异想天开。 第153章 进宫 今夜又是同样的梦境。 他在大汗淋漓中醒来,仍然觉得有些恶心。 淑妃侍奉过汤药,又小心地将太医的医嘱轻声说与他。 司马策愣愣地看着床帷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殿外响起一串噼噼声,清脆中带点儿裂碎的动静。 是侍漏官将更签掷在了阶下。 淑妃缓缓起身行礼:“子时了,陛下喝了药再睡一会儿吧,臣妾告退。” 司马策突然开口:“传朕旨意,命皇后往紫光殿禁足,元日前不得出。” 淑妃诧异地微微张了张嘴。 陛下一病六七日,皇后从未来含章殿侍过疾。 刚才她还在猜想,莫非陛下将皇后娘娘禁足在了昭阳殿。 如今亲耳听见口谕,才算彻底解了这个迷。 陛下后宫不算充盈,因而这紫光殿成了陛下的第二个寝殿,规矩比他的含章殿还要多,平日里妃嫔和宫人和都是严禁进出的。 以前的紫光殿是他的桃花源,想必现在成了他最厌弃的所在。 淑妃知道这个口谕里是有文章的,但还是劝他一句: “现在离元日还有半年,若没有合适的理由禁足中宫,恐怕朝臣非议。” 司马策轻笑:“那便以杀止议。” …… 也是这晚,李祎派人将易禾送回府,自己则去了乌衣巷。 建康刺史张甄正在院中候着。 李祎本以为自己进不去刺史府,因而还在外围哨探了一番。 不想院门大开,连个护卫都没有。 他掂了掂手里的剑,觉得有些不妙。 “道士,你怎么才来?” 张甄一挥手,院内突然火把四起,百余人将他团团围拢住。 李祎也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 “国丈,有礼了。” “不敢当。” 李祎四下瞧了瞧,一群武士满脸戒备死盯着他。 “我看你敢得很,你一个京官,府中豢养了这么多府兵,是想造反不成?” “岂敢谋反,但也需保命,道长往日替陛下行事,都是蒙面为之,对否?” 李祎笑笑:“知道的还不少。” “所以道长今日真容现身,就是断定老夫会死于你手。可是道长不知,老夫除了百余名府兵,还有几十弓弩手,今夜就是你死我活。” 李祎仗剑而立,他看了眼已经伏在四面围墙上的弓手,讥笑一声:“没错,今日你死我活。” …… 易禾清醒过来时,已经是跟李祎见过的第六日。 曾有人说过:不怕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 刘白堕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自己被这鹤殇醉得险些死过去。 即便转醒,也有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李祎不知死哪儿去了,她派人去长生观去兴师问罪,却被告知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回去。 她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 叫来石赟,三言两语竟问出个天塌地陷的坏消息。 “陛下还没好?” 石赟点点头:“听说到今天,已经十几日没上朝了。” 没错,她跟李祎喝酒那日,是林美人过身的第五天,而后她又昏睡了六日。 前前后后加起来,总有十来天了。 易禾心口闷闷地有些发堵。 “明日我要进宫。” …… 不知为何,她现在十分慌乱。 李祎莫名失踪,司马瞻去了襄阳。 陛下中毒不愈。 这一桩桩坏消息,就像排着队似的紧锣密鼓地堆在一块。 让她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缓步走到院内,看着院内的假山池鱼草木花蕾,一如往常。 可是整整六天,她不知这座高墙之外发生了什么事。 “前几天大人睡着的时候,殿下从冀州给您带来的东西送到了,大人可要看看?” 石赟见她神思彷徨,想说点让她高兴的。 易禾摇摇头:“以后再说吧,今日没心思。” …… 石赟告诉她,陛下不允她上朝上值,归日只听诏令。 易禾推测这几天,朝中定是发生了什么和她有关的事。 因而她想了一夜。 只是没想出个眉目来。 若说御史台上奏疏弹劾她,应当也没有什么理由,最近她安分守己,南风馆是再没去过了。 公事更是从未懈怠,太常寺也无有异端。 能有什么事参得让陛下连朝都不敢让她上了呢。 上几个月三公联名的时候,陛下都没当回事,只私底下骂了她几句,就静悄悄地揭过去了。 眼下只怕,是有更严重的事横在了陛下面前。 她一定要问个清楚,若根由在她身上,必不能再让陛下为难。 打定这个主意,她起身将自己的银印青绶拿出来,未免明日忘记。 反正陛下只说不让她上朝,又没说不让她进宫。 …… 翌日捱过一个白天,晚上戌时正刻左右她出了家门。 昨夜睡前她还想今日一早就去面圣。 可是白日静下心来思量一番,终是觉得不妥。 陛下都如此谨慎,自己若鲁莽冲动,必然坏事。 …… 提灯的小太监一路将她送到含章殿门外。 人还未进殿,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汤药味。 她暗自思忖,陛下到底中的是什么毒,竟然这么霸道。 娄中贵乍一见她,一脸泫然欲泣。 “易大人……” 易禾心里没由来地沉了一下:“中贵,是不是陛下身上不大好?” 娄中贵叹口气:“是,陛下他抑郁难安,憔悴瘦损,差不多已经十几日了……” 易禾未等他说完,便举步进了殿。 …… 殿内寂静无声,最里处的龙榻上垂了床幔。 榻前的小案上拢着一缕薄烟,是个沉香夹着白芷的味道。 想来陛下时常睡不好觉。 她欲问问身后的娄中贵,陛下这会儿是否醒着。 却见他已经退了殿,还顺手将门掩了。 易禾心中有些惴惴,她放轻了步子朝前走了两步。 依例行礼:“微臣陛见,圣上恭安。” 第154章 含章殿 司马策在榻上猝然睁开双眼。 方才他似乎听到了易禾在外边同娄黑子说话。 但这十几日,他每逢夜里便神志混沌,似梦似幻,因而不敢笃信。 可是现在这个声音十分真切。 他惊坐而起,一把扯开了帷幔。 殿内烛光轻曳,中间立着青衣一人,周身宛若流萤,将他的含章殿映得皎皎如昼。 他赤脚下地,疾走如飞。 “是你吗?” 易禾微微抬头,陛下形容远比娄中贵说得还要憔悴。 原先弓样的眉弦散了锐气。 双眼血丝遍布,也不见了清泉寒星。 只剩下野兽一般的焦灼恕目。 易禾有些害怕,她微微向后退了退,垂首答:“微臣见过陛下。” 话未落地,就被司马策连同肩臂一把捆入怀里。 易禾叫这个变故吓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陛下身上只着中衣,衣襟半敞地就将她死命贴在上面。 一声声如雷的心跳声叫她晃过神来。 “陛下,你放开微臣。”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声长长地叹息。 “陛下再不放开,微臣就要喊人了。” 司马策手上力道不减,只是将头埋在她颈后:“你要喊谁?” 易禾挣扎着让自己喘了口气:“宫人、还有中贵中使,既然陛下身中幻毒,请他们帮陛下促醒。” 司马策好像笑了笑,他腾出一只手抚上她脑后。 在她耳边如恶龙低语:“你喊一声,朕就让这含章殿里不剩一个活人。” 他不管她喊什么,反正现在没有人敢迈进他寝殿一步。 敢进来的都该死。 …… 易禾不知道陛下因何犯了癫劲,总归知道硬来是行不通的。 她顺了顺气息,压低了声音又和他商量: “陛下若有事,先将微臣松开再说。” “不好。” “那陛下究竟要怎样?” “不怎样,就是想你。” “微臣倒觉得太医院该先替陛下治治癫病。” “你骂,骂一夜,朕听着。” …… “陛下这是在羞辱微臣。” “你困了吗?困了就在朕怀里睡一觉。” 司马策嘴里说着,开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仿佛真要安抚她入睡。 “陛下如果困了,微臣可以服侍汤药,但陛下要先放开微臣。” “不用了,你就是朕的药。” 易禾觉得她不是在跟一个活人讲话。 因为陛下仿佛根本不关心她讲什么。 “放不放?不放微臣咬舌自尽。” “朕不信,你惜命。” …… “陛下若还顾着君臣之仪,就请成全微臣的脸面,否则微臣只能上书致仕。” 司马策又叹了一声,将头抬起来,顺便松了她的肩膀。 易禾得了空隙,抽身就要跑开。 司马策先她一步已经将人圈了起来。 “上次是朕心软了,这次就不会。” 他将唇抵在易禾额上,察觉到她故意将头低下去,又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 只望见一双眼睛盈盈欲泪。 “你确实不该入仕。” “朕也不该爱你。” 有一滴泪落在他胸前,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别哭了。” 易禾抽了抽鼻子:“陛下的心意微臣已经明白,既然陛下不懂微臣,微臣自请致仕,永生不入京城半步。” 司马策露出无奈神色,在她耳边轻叹:“朕不允。” “陛下这话,是要逼臣就死。” …… 司马策皱眉,显然是不爱听这话,又突然将唇贴了上来,密密落在她眼角鼻尖,最后攫住了她的唇。 他将易禾两臂圈在身前,另只手死死扣住她后颈。 现在欺她无法反抗,肆无忌惮地攻城掠地。 易禾被他吻得几乎窒息,眼泪簌簌而下。 “朕好想你。” 他在她唇边嗟叹一声,喘息越来越剧烈。 易禾终于得了一丝空气,刚要开口,再被他把双唇含住。 他偏了头,又将她细细吻了许久。 “有没有想朕……” “没……唔……” “那为什么一醒来就进宫?” 易禾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奋力挣扎了几下,只被束缚得更厉害。 仿佛过了一夜那么漫长,司马策终于停了下来。 他抵在她额上,望着她殷红的嘴唇,突然地笑了笑。 “你好狠的心。” 易禾见他下唇已经渗出一滴大如黄豆般的血滴。 便知自己咬狠了。 “还想咬么?” 易禾见他又要靠过来,赶紧开口。 “臣自请致仕。” 司马策已经贴在了她颈间,双唇轻轻摩挲她耳后寸许。 “朕说了,不准。” 一层又一层热气扑在易禾耳侧,察觉到司马策力逮,她趁机将一只手抽了出来。 “微臣明日就离京。” 司马策又将她的手腕执起,将她的手搁在自己胸前。 一大片赤裸的胸前。 “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朕。” 第155章 止于此耳 易禾冷静了片刻,她不知这几日陛下的含章殿里出过什么变故。 也不知道他为何癫痴如此。 只知道今晚必得同他说清楚。 失节事大,丢命事更大。 她微微后退,向他揖礼:“陛下,我们谈谈吧。” 司马策神色微变,下意识将手松了松。 “你说。” “臣当初在冀州,曾听族中的老人们闲聊说起过,建康的司马氏出情种。先帝当年还是太子时,庾太后的祖父遭异党陷害,做了外流官,先帝怕太后在东宫受辱,后使良娣宝林二位空悬三年之久。” “你说的这些,大晋朝堂无人不知。” “是,微臣要问,陛下是想让微臣女装入宫,与你为妃为嫔么?” 司马策竟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朕若存了这个想法,何必等到今日?” “那日微臣与陛下对弈,陛下曾说过,若微臣想换个方式光耀门楣, 陛下愿意成全。” 司马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散发别至耳后。 “是朕试探。” “倘若微臣应了呢。” “朕不允。” “既然陛下这么说,微臣相信。还有一问,陛下自认是个情种,所以微臣应当感恩戴德,甚至要主动以身相许,否则就是不识抬举。” 司马策闻言,眸光变得匪夷所思。 “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你何时对朕感恩戴德以身相许了?” “假如……微臣是说假如……” 司马策朝她又靠过去,微微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听起来有些无计可施。 “你听好了,朕不是情种,也不屑当什么情种。” 易禾有些颓然,这些年她都是跟陛下议政议礼,从未议过儿女私情。 不想竟隔着如此天堑鸿沟。 “那陛下到底要如何?不允臣入宫,不允臣致仕,不允臣离京,是预备着将臣搁在太极殿下,衙门公房,将微臣当成你的玩物,想起来看上一眼,癫起来欺辱一……唔……” 司马策听得心烦,再次以吻缄口。 易禾趁他意乱,抬手拔掉自己的发簪。 不防手腕被他往下一扣,玉簪应声落地。 “你问的这些朕都不知道,朕也是第一次爱人。” “还有……弑君诛九族。” 滚烫的吻落在她颈上,司马策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妖兽,在她颈间颌下啃噬吸吮。 易禾叫他粗重的气息骇得不轻。 “司马策,你滚开!” 司马策抬起头来,又捧了她的脸。 易禾惊恐地闭上双眼,生怕下一瞬自己就要被他碎尸万段。 “原来易卿骂脏话,是这个样子。” 他忽而圈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朝龙榻走去。 易禾颤着声音哀告:“放开我,求你……” 司马策坐回榻上,将她不停踢腾地两腿固在自己腿下。 “朕脖子痛,我们坐着说。” 人刚被他扳回来对上自己,一个巴掌就落在他脸上。 脆响之后,万籁俱静。 “滚!” 易禾有些心力憔悴,死就死吧,比起被羞辱来或许要好受一些。 司马策将腿松开,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水轻轻擦去。 “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你以后若是爱了别人,你让朕怎么办?” 易禾起身俯视他:“与你何干?总归不会是你。” 司马策闻言怔忪半晌,将头垂在膝上。 “若有那个人,朕一定杀了他。” “你卑鄙。” “你是个疯子。” 司马策缓缓立起,赤红的双眸里有些颓丧。 他一步步朝她迈过去,易禾连连后退。 “朕许你致仕,你走得远远地,以后嫁人生子不必给朕知道。” “鬼才信你!无耻小人!” “给朕抱一下就让你走,我们止乎于此。” “你现在就写诏书,许我致仕。” “无需诏书,你别逼朕……” …… 司马策又将她擒在身前。 “朕说了,不许在朕眼皮子底下跟别人,朕会杀人。” 易禾笑他:“你除了会杀人还会什么?” “不过凭你是九五之尊,你若是寻常世族我立时能将你斩于脚下。” “说够了么?朕的话你记住了?” “我不记!建康遍地青年才俊,我想跟谁就跟谁,不如你先砍了我,否则……” 司马策闭了闭眼,狠狠堵住了后话。 易禾挣扎着挥出手,被他反剪到身后。 “哪个青年才俊。” 易禾恶狠狠地瞪他:“哪个都比你人品贵重……” 司马策滚烫的舌探入她口中,搅动起他翻江倒海的情肠。 半晌他气喘吁吁问道:“你是还想着李祎?” “疯子……” “他这样吻过你吗?” “王弟呢?” 一股血腥气传来,司马策微微蹙眉,仍扣了她在怀里,辗转纠缠。 易禾靠近,将他的木簪抽下。 眨眼又插在了他肩上。 司马策闷哼一声,低头看了看深入肩头寸许的簪子。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朕的枕下还有一把剑。” 易禾看见汩汩流出的鲜血,方觉害怕。 她没想过这木簪如此尖锐,所以用了十足的力。 司马策笑笑:“不用理它。” 他此时肩上流着血,嘴上也流着血。 殿内烛影昏黄,他一身素白中衣,长发下是一张苍白颜色的脸,看着她笑。 “我们止于此耳,原谅朕。” 第156章 喝茶 一个时辰前,街面上一骑探马绝尘而过,借着月夜清辉,飞驰去了朱雀街。 司马瞻在王府门前将马勒停,府中几个亲王署官在门外迎候。 他没有下马,只叫了裴行来问话。 “这半月京中可有要事?” 裴行挥退了众人,在他身侧回: “听闻陛下病情每况愈下,已经有十几日没有临朝。” 司马瞻听得皱起了眉头:“怎会这样严重?太医不是说不妨事么?” “太医说陛下中了幻毒,每逢夜间就会神志不清。” 司马瞻轻声重复了一遍:“幻毒……” “皇后被禁足在紫光殿,元日不得出,是陛下的口谕。” 他稍一思量,又问:“李祎呢?” “住持重伤,在李府休养。” “易禾可醒了?” “嗯,醒了。” 司马瞻调转了马头,这几件事都叫他有些劳心。 “本王先进宫探望皇兄。” 裴行上前掐住马缰:“殿下一路奔波,既然前线无碍,邮子已经摇铃去宫中传报,殿下不若在王府歇息一晚,明日再进宫禀事也不迟。” 司马瞻一脸质询,随着马背在原地挪了半圈,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本王?” 裴行嗫嚅:“没、没有……” 司马瞻继续盯他:“你打量骗本王一回,够不够你活命。” 裴行苦了一张脸,只好答:“是易大人……他今夜去了含章殿。” “你果真好样,这种事也敢欺瞒本王。” 他留下一个阴恻恻的眼神,随即打马而去。 裴行叫他慑住,半晌在他身后大喊:“殿下还未卸甲。” …… 宫门的太监已经接了邮子的消息去御前传报。 娄中贵正在含章殿外头发呆,听到传报在门外徘徊了好一阵子。 终是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陛下,晋王殿下派人传报,襄阳无碍了。” “朕知道了。” 司马策额上细汗密密渗出,他捂着流血的伤口,笑问易禾。 “你说,王弟今夜会不会来?” 易禾有些心慌,顾不上答他的话,只在殿内四下摸索翻找。 “陛下这里有没有止血药?” 司马策摇了摇头。 “朕这里只有要人命的东西,没有救人命的东西。” “那微臣去让娄中贵拿来。” 司马策一把扯住她:“别去,若给内侍看到,你还有命活么?” “朕疼不死……” 易禾当然知道疼不死,可是失血过多也危险。 “方才是微臣手重了。” “怪朕孟浪,你说得没错,癫痴迷狂都在朕心中,今夜若你不来,朕不知还要昏聩多久。” “这么说,是臣扎晚了。” 司马策惨白着一张脸:“同这个无关……你少跟朕装糊涂。” …… 司马瞻一路跑到中门,两个小太监将门拽开,一抬眼就看见高坐在马背上的人。 二人惊惶不已,赶忙阻在门前拦下:“中门处不可驭马,请殿下下马。” 司马瞻一脚踢飞一个,扬起马鞭奔往含章殿。 玄色披风在他身后烈烈有声,马蹄飒沓惊起了无数宫人。 娄中贵迎在大殿阶下,朝他和煦一笑。 “殿下急着进宫述职,也不短一时半刻,您说是不是?” “来人,带殿下去偏殿更衣。” 他朝身后一挥袖,几个内侍便将司马瞻围拢了半圈。 因为在马背一路颠簸,司马瞻此时有些微微气喘。 他将手中马鞭指了指娄中贵:“让开。” 娄中贵伸出两臂一展,面色冷肃:“殿下漏夜而来,又着甲佩剑,实在不宜面圣,请殿下前往偏殿更衣。” 司马瞻听他还是这话,便抖了抖手边的披风,继续向殿上走去。 “更好了。” “殿下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娄中贵再提一度嗓门,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殿下止步!” 司马瞻拎起一个内侍丢到脚下:“未必是谁万劫不复。” 娄中贵他自然不希望宫变,但此时君威需要人来振作。 他扬手一拍。 四下脚步纷沓,火把、羽卫、弓弩各就其位。 拉满的弓弦在寂静的夜里,嗡嗡峥鸣。 司马瞻知道,只要他的手一搭上身侧的剑鞘,这些弓手就会将他射成筛子。 …… 含章殿内,司马策坐于榻上,易禾已经将麻布勒在他伤处一侧止血。 “他来了。” 易禾默默点头:“嗯。” “朕是下令射杀他,还是让他进来呢?” “全凭陛下的意思。” “朕的意思……你去里间避着,就是今夜朕死在含章殿,你也不要出来。” “遵旨。” 司马策走到床头,犹疑片刻,还是揭了枕头,将底下的剑拿了出来。 他走到门边,对外头喊了一声:“让他进来。” …… 司马瞻疾走入殿。 他没设想过会看到如此景象。 司马策只着一身叫血染红的中衣,胸襟大敞,被发跣足,左肩还插着一根木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兄。 倒像是竹林里那些癫痴的浪荡闲人。 司马策端坐于殿内的胡床之上,声音沉定无波:“边关路遥,王弟连日疾奔,想必腰腿也都累软了。” 司马瞻知道,这是怪他没有见礼。 于是撩了衣摆跪地:“皇兄圣安。” “平身。” 司马策远远地冲他抬了抬手。 “听说氐人没过襄阳,便是去了大凉?” “是。” “你觉得两国一役谁胜算大些?” “臣弟以为两者不分伯仲,无论谁胜,都是我大晋侧卧之榻,还须做长远计。” 司马策点点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朕已知情,王弟可回府安置了。” 这话说着,眼神却不像送客的。 而是一瞬不错地落在他脸上。 司马瞻笑笑,直截了当问他:“皇兄,易禾呢?” “哦,她睡了。” “王弟要不要喝杯茶?” 第157章 阴阳怪气的一晚 “茶就不喝了,人我要带走。” 司马瞻神色淡然,一片深湖看不出什么波澜。 司马策轻巧地将茶盏搁下,盯着他似笑非笑。 他这个王弟戎马十年,他以为他的城府向来只放在用兵上。 地位尊贵,有军功傍身,瞧着朝堂上的波光诡谲人心险恶,是没下过什么功夫理会的。 原来是他看走眼了。 至少在儿女之情上,他好像比自己还沉稳些。 …… “茶可以不喝,人你却带不走。” 司马瞻已经料到会是这话。 适才他听说皇兄中了幻毒,易禾又去了含章殿,没办法不想到一些让他血气上涌的事。 一路被风卷着,被马颠着,都没能让他祛了这火气。 直到见到皇兄肩上这柄簪子,他心里才静了些。 “现在未到亥时,皇兄今晚让他来侍疾也好,议事也罢,此时离殿,明日对外头都好说,若是一夜不出,传出去是个什么后果,想必不用别人来提醒皇兄。” 说罢他又一揖礼:“让臣弟带他走。” 司马策与他对视一眼:“晋王哪儿来这么多话,若说后果,怕是你宫苑纵马,佩剑上殿更险恶些。” 司马瞻一低头:“臣弟知错。” …… 司马策本来以为这番话已经说得没有余地,却不料他认错认的利索。 虽然寻不到理由再发作,但他拗劲上来,绝没有让人压制住的道理。 他挽了挽袖,眼神也不瞧他: “稍后朕派人将她送回去,王弟不必费心。” “太晚宫门出入不便,料想这含章殿里也不踏实,回去歇着是一样的。” 司马策突然笑了笑:“那倒也是,只是……” “只是朕担心她醒后看不见朕,更不踏实。” 这话说得暧昧,便是真正的夫妻伉俪,也不好同别人说这些。 司马瞻攥了攥拳,杀人的心都起了,想起刚才已经冲动过一回,只能又压下去。 “他与臣弟一同回去,可少大半麻烦。” 司马策连连摇头:“折腾累了,再歇一会儿。” …… “司马策,你想好了再说。” 司马瞻的脸色冷得能掉一层冰碴,连同这句话也是。 司马策闻言起身,下一瞬,冰凉的剑刃搁在司马瞻颈上。 “方才殿外还不够你放肆,朕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司马瞻垂头望了望颈下,清润剑柄,修齐剑身,是皇兄为数不多的爱物之一。 皇兄这人轻口欲,轻色欲,轻奢欲,所以从被册立太子到登基至今,教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那些门阀想拉他下水,都寻不到投其所好的地方。 可但凡是人,就一定会有软肋,只是帝王的软肋,不会被人轻易知晓罢了。 “这把青霜,想必许久没有沾血。” 司马策冷笑:“不比王弟洒脱,想饮谁的血便饮了。” 司马瞻伸手将剑刃拨了拨。 “今日你有伤在身,想切磋的话,还是择日。” 司马策哪里肯迁就他,重新又将剑压了回去。 一股鲜血顺着司马瞻的掌侧滴下来。 “你是觉得朕坐了几年龙椅,打你不过?” “不敢,皇兄一夜能幸数次,想必龙体康健。” 这话让司马瞻说得轻声慢语,可是司马策却从他的眼里看出几分讥诮。 胸里冲出一股血气,涌着就到了喉咙。 他咬牙抑住,没有叫这口血吐出来。 也用了一个挑衅的眼神回敬过去。 “托王弟的福,今夜亦然。” …… 司马瞻看着对面与他有些相似的眉眼。 此时觉得无比厌恶。 “你可真是个好皇帝。” “是,你待如何?” “有病就治。” 剑刃又压下来,司马瞻知道颈上也在流血。 殿外脚步窸窣,娄中贵轻声传了句: “陛下,太子殿下前来面圣。” 司马策低头看了看伤处:“说朕睡了。” 司马瞻在他面前束了束手,脚底也往前挪了挪。 这含章殿铺的尽是毛织狮纹毯,走在上面不闻声响。 “皇兄,你有三宫六院,有太子殿下,那些屠门大嚼的梦,该醒了。” …… 司马策久立无言。 他如何不知道梦该醒了,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若非司马瞻回京,他的梦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易禾想披回女装,离了皇权作保几乎不能实现。 当然,最好她一直做男子,如此就能日日相见。 可恨的难道不是司马瞻吗? 连男人他都不放过。 “她跟谁,朕就杀了谁。” 他知这话说出来没有底气,但能让他释怀的,唯有此句。 “听皇兄的意思,普天之下,也只有臣弟可勘匹配了。” “你当朕不敢动你?” 司马瞻见殿内深处露出一角青色衣缘,冲他笑笑。 “皇兄如此嗜杀,还望北地匈奴再犯时,皇兄能御驾亲征。” …… “会不会骑马?” 易禾站在殿外,对着司马瞻摇了摇头。 “不会。” 他解下身上的披风递了过去。 “穿上,头脸也盖住。” …… 娄中贵召集今夜侍奉在殿外的一应内侍宫人叮嘱了一番。 “都记住了,今夜是襄阳派下来的紧急军情,陛下特赦中门大开,可骑乘入殿。” “今夜除了邮子探马,余人不曾来过。” “若有一人泄密,咱们这几十口可就都得陪葬去了。” 今夜让方才那个情景已经吓得半死的宫人,哪个不知利害。 陛下没将他们灭口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唯有纷纷应诺,恨不得拿项上人头作保。 …… 司马瞻怕易禾经不得颠簸,特意信马而行。 人在他背后,一路上抽了无数次鼻子。 快到南大街的时候,他下了马。 易禾随后也小心地跳了下来。 “本王只是想让你在马上收拾一下,免得一会儿你回府时下人问及。” 易禾笑着揩泪:“殿下说笑了,如何敢让亲王之尊替我牵马。” 司马瞻没再解释,忽儿问她:“去看看李祎吗?只是有点晚了。” “明日再去。” “明日……你去上朝么?” “殿下觉得呢?” 司马瞻转了转手里马鞭,突然笑了:“嗯……让本王说,要去。” 易禾又抽了抽鼻子:“是该去,只是殿下为何笑我?” “本王也不想,可是你刚才冒出一个鼻涕泡儿。” 第158章 儿女私情 这夜,娄中贵挨了陛下数年来最狠的一次骂。 司马策听他报完之后,恶狠狠地问了句:“显着你了?” “不是……奴婢不懂” 娄中贵被噎住许久。 “这事若传出去,可是兄弟阋墙,国之大患啊……” 司马策拿手指他:“你懂个屁,朕要的就是兄弟阋墙,朝堂大乱。” 娄中贵转了几下眼珠子,使劲拍了拍脑门:“奴婢愚钝,一时没有转圜过来,坏了陛下大事。” 司马策白他一眼:“罚你替朕想个由头,一会儿御医要来,这个如何解释?” 他指了指插在肩上的木簪,总不能说自己插上去的吧。 “呃……那不就有现成的了吗?晋王殿下插了您一簪,您抹了晋王殿下的脖子。” 司马策片刻点头又摇头。 “倒是合理,只是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娄中贵也觉得陛下有些怪,他伸手探了探司马策的额头。 凉丝丝的,没有发热。 陛下今晚还惦记国事,想必真的大好了。 “陛下,奴婢看您今晚精神倒够。” “嗯,明日朕就临朝。” “那石医令说您得了羹墙之思,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 司马策抬眼看他,见他满脸的揶揄之色,就知道他没琢磨好事。 当下也不欲再分辨。 石凌是有些本事的,但……与解铃系铃无关。 他只是觉得那晚的事实在让他窝火。 并非是跟林之瑶过不去,而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易禾不是他的药。 是他的药引。 娄中贵不依不饶:“石医令还说,此症不易除根,陛下忽然转好,是否还觉得哪里不适?” 司马策忽然冷了脸:“你就当朕是回光返照好了。” …… 翌日,陛下重新临朝。 易禾心中惴惴,上殿之后再没抬过头。 幸而陛下也没太过关注她。 这日殿上气氛十分微妙,大约都听说了昨夜晋王佩剑入殿的事。 也有人说,殿下去襄阳原是预备着氐人偷袭的。 好在对方有自知之明,未从襄阳边境停留,直奔了大凉而去。 大军过境之前,氐人将领与司马瞻隔碑相望。 对方说了句:“听闻大晋皇帝染了恶疾,兄亡弟绍,不亦可乎。” 氐人和匈奴多有宗室内讧兄弟相残的争斗,是以他们以为汉室宗亲也会如此。 这话说得十分可怖,想必也没有人呈报到御前。 因而,众人对司马瞻披甲面圣的事愈发好奇。 …… 陛下今日精神虽好,只是面色不太好。 他手里拈着一本奏疏,朝阶下众臣看过一遍。 “襄阳守备月月都要给朕上奏疏,如何练兵如何屯田,如何备战如何赈灾,军疏末尾问朕恭安。” 众臣不知何意,边境的述职军疏本就是一月一奏。 事无巨细都要逐一上报,问安也是顺便的事。 如何又惹陛下生气了? 司马策逡巡一圈:“不想晋王昨日刚刚回京,襄阳的奏疏今日就递到了御前,朕猜想,必是他晋王离开襄阳后,守备就马上发了奏疏给朕。” 众臣互相看看,还是不懂陛下要说什么。 襄阳距建康千五百,这也不是紧急军情,路上跑个七八日算正常。 “朕只是奇怪,往日这襄阳守备都是给朕问安,可今日这封奏疏,却只问了晋王的安。” 言毕,他将奏疏掷在司马瞻脚下。 “众卿都知,这襄阳守备可是个二九年华的女将。” …… 殿下开始叽叽喳喳,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一番激烈的讨论之后,众臣难得一次在朝堂上达成了统一。 那就是八成这襄阳守备看上了晋王殿下。 司马策微微一笑,瞧了瞧在阶下跪着的司马瞻。 “桃花战马,闺阁策勋,也算美谈一桩,晋王不如当着众卿的面同朕解释一番,这符将军是否对你有意?” 司马瞻垂头,低声答:“回皇兄,不曾。” “既然没有儿女私情,那符将军为何僭越行事?” 司马瞻半晌无言。 这事好像问不着他,他一不知符英为何月中未至就上请安奏疏。 二不知为何越过皇兄问他的安。 他临行时还是她带着襄阳的几个将领送他出关的,安不安的她也不是不知道。 何故特意来问。 只是眼下,他想不到合适的说辞。 司马策倒不急,在龙椅上悠悠开口。 “符将军虽是武将,但毕竟是女子,许是用这种方式提醒朕,该给她指门婚事了。” “臣深以为然。” “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附和, 无一不称赞陛下明察秋毫洞悉万物。 司马瞻左右环视一圈,只好回应道: “皇兄误会了,臣弟只在襄阳逗留四日,与符将军见面不过三回,确无私情。” “哦……” 司马策拖着长长地尾音。 “那就是符将军觉得晋王比朕更得她敬重,是以罔顾君臣之仪,也要在给朕的奏疏上问你晋王的安。” 这话落地,殿内鸦雀无声。 众臣皆谓晋王殿下向来是个聪明人,怎么今日如此糊涂。 你认了那女将对你有仰慕之情,也好过让陛下疑你功高盖主。 这女将又这般僭越,你又与之相处数日。 让陛下如何不怀疑你同人家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这两桩根由,若非要认下一桩的话。 自然是前者最为合适。 司马瞻仍不改口:“臣弟不知。” 司马策看着他一脸信誓旦旦,一时笑出了声:“也罢,待朕召她入京一问便知。” “只是可惜,朕还以为皇室马上要能添一桩喜事了……” …… 此事没有继续议下去。 但众人皆知,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天子会不重视自己的君威。 这个安是问给晋王殿下的。 但这根刺,一定是种在陛下心里的。 否则他明明可以私下问询的,为何偏要拿到殿上来议。 摆明了是想让朝臣都知道这桩事的缘由。 若往后真有兄弟阋墙的那天,也好给人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帝王虽重权柄,但也重名声。 谁都不想平白落一个兔死狗烹卸磨杀驴的恶名。 第159章 卖给他了 这日一下值,易禾连家都没回,直接奔了李府去。 门口一个鸦青宽衣的身影正在踟蹰。 易禾下车见礼:“殿下怎么不进去?” “等大人呢。” “何故?” 司马瞻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易禾马上悟了。 李祎是奉旨杀人身受重伤,虽然这是陛下的意思,但司马瞻总是免不了觉得亏欠。 说起来到底还是亲兄弟,荣辱与共。 “巧了,下官也不想自己去。” “你是为何?” 易禾比他方才更不好意思:“还不是怕夫子……” 司马瞻看她脸色,也极快地悟了。 当年李祎非要出家的缘由,他爹李寻不怎么清楚。 可是时隔多年,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李寻想不知道也难。 对易禾来说,李寻既是传道受业的夫子,又是李祎的父亲。 着实有些不好面对。 司马瞻朝她一抬手:“那正好同去,大人请。” …… 病中的李祎看起来十分虚弱。 他本就是个玉白肤色,现在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见他二人来探病,定要支撑着坐起来。 “贫道还是觉得头好烫。” 这是他见到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来给贫道送殡的吧?” 易禾和司马瞻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担忧。 易禾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转而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烫啊。” 司马瞻也要伸手来试,李祎一把撩开他的胳膊:“你去一边。” 他朝易禾看了一眼: “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司马瞻:“你啃的?” 一句话问得两个人都拉下脸来。 易禾伸手将衣领往上又扯了扯,她今日出门前, 还特意在铜镜前照了半日,并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早知如此显眼,她就应该镌个高领。 司马瞻也十分不自在,他将脸转向外头,半晌憋出一句:“本王先出去透透气。” …… 李祎在他走后露出一丝得逞的笑。 “他还不如贫道会看点眉眼高低。” 只是他再看回易禾时,笑意陡然收住,语气也有些冷冷的。 “狗皇帝到底不装了。” 易禾叫这话说得又惊又羞,只垂了头不说话。 李祎向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今日偏心细如发了。 “你喜欢他。” 易禾倏然抬眸,冲他摇了摇头。 李祎“哼”一声笑了,这声哼的又短又轻,只是面色有些苦。 随后是一阵长长地叹息。 “你入仕以来,一路扶摇直上,朝堂上都以为他是还你父亲当年扶持太子的恩情。” 易禾低声回:“不只是如此,陛下当年初登大宝还要栽培心腹,我一无朋党二无强亲,只能对陛下一根筋地忠心,他扶持我是为了江山稳固。” “屁!” 李祎一着急,仿佛牵了伤处,面色痛楚地皱了皱眉。 “你骗谁不好,非要骗贫道……不,你是自己骗自己吧?” “呵,既无朋党又无强亲,大晋朝堂的三品大员是没人稀罕了,非要落在你头上。” 易禾再看时,只见他面色绯红,知道他是气极。 她也不预料自己探个病,竟然探出他一通猜忌来。 此时不好跟一个病人针锋相对,只能无奈说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李祎却一把从身后扯住了她的袖子:“不许走。” 易禾回手拽了拽,没拽动。 只好又坐下来,实在是她的袖子攥在他手里,走也走不得。 “你不敢听。” 易禾也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你说,我听着。” 李祎却看着她沉默了。 他一手捂着胸前伤处,一手仍攥了她的袖子。 “有些人的情爱,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 “你们每来长生观拜祭,一个时辰他都要回头看你八百回,你不会一次也不知道。” 易禾不想做个自作多情的人,而今被李祎这么一问,有些陈年往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些都已经被她刻意忽略过的细枝末节。 叫他这一句话又扯了出来。 “他的心思贫道早已知晓,倒是你……” “君臣默契是狗屁,心意暗合才是正经……” 易禾拿了帕子擦了擦手心,不时将眼神落在衣角鞋面上。 虽不知道李祎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无端觉得,大约都是让她坐不住的。 “去年你们来长生观,贫道养的一只兀鹫出门盘旋了两圈,你第一个将他挡在身后护驾。” “你会使剑么你就护驾?” “我不护驾就要没命。” “如此,那司马瞻遇刺时,你怎么不替他挡着呢?王驾不是驾?” “太常寺这样的清水衙门,你都能一年贪出三五万来给他充缴国库,易大人,你好本事啊。” “太常寺的火起得怪,那些被你拿水泡了的账簿才更怪。” “不说话了?” 易禾叹口气:“这一桩是政事。” “哦,政事。” “还有一桩……” “别说了……”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有些吃力地又放下来。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没有十分,亦有五分。” 易禾不想同他饶舌,只看他现在说话都要喘半刻的样子,说不担心是假的。 “你既已出家,以后太过凶险的事,你就不要应承陛下了。” 李祎认命地说了句:“我已经卖给他了。” 第160章 不打扰 也不知怎么,易禾听他说出这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在他一个极轻权欲的人身上,这几个字说出来实在是让人心疼。 她不禁想到一句话,也就随口说了出来:“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不料李祎却有些自嘲地笑了。 “那是你,我没你想的那么高洁,我跟司马策,只是做了个交易。” 易禾已经要走,听见这句扭头又问:“什么交易?” 李祎呆呆地看了她许久,最后却朝她挥了挥袖子:“回去吧。” …… 司马瞻正站在他院中那棵梧桐树下。 树干还漆黑着半截。 这老树仍然枝繁叶茂,一边已经搭在了偏房的瓦檐上。 司马瞻手里捻着一柄梧桐叶子,百无聊赖地在树下徘徊。 她上前去,歉意笑笑:“殿下久等。” 司马瞻也回之一笑:“走吧。” 两人走到各自车辇前,司马瞻突然放慢了步子。 “有几句话,本王想跟你说。” 易禾想了想,现在天色还早,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便点点头:“殿下请讲。” 二人便依着这条街逛了起来。 自从李府出来之后,她心里就空落落的,仿佛心里哪块地方破了个洞,四处都在漏风,让她觉得身上有些凉意。 “想跟你聊聊皇兄的事。” 好么,又是这话。 易禾在李府听李祎排揎了半日,还没仔细琢磨过他话里的意思。 可巧司马瞻又来提及。 明明她今日根本没提过陛下,怎么他们都念念不忘。 “荀数因何而死,大人知道么?” 易禾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再一听到还是有些厌恶。 “他是谢相的人,因为告发司马微收受帛金,陛下容不下他。” “不对,因为他曾经欺负过大人。” 易禾脚下顿了顿,欺负过自己是真的。 但陛下明明说他诬告宗室子弟,又上奏疏弹劾自己,所以才降下死罪。 因而她笑笑:“或许这只是其中一个缘由,但却不是根由。” 司马瞻也不急着跟她分辨,又问了句:“那谢聃呢?” “谢聃是淹死的啊。” “一船五人,只淹死他一个?” 易禾一愣,这事她没细想过。 然而此时心里有些不安,她迎上司马瞻的眼睛,仍是柔情似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明明记得头回见他时,是满面冰霜的高岭之花来着。 但他说的这事,自己的确不清楚,也只好答:“下官确实不知。” “那本王就来告诉你不妨更多些。” 易禾方才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又涌上心来。 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殿下请讲。” 司马瞻缓缓举步,像是在说别人家的闲话。 “听说皇兄已经多年没有宠幸过后宫妃嫔。” 易禾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只知道陛下心系政事,时常在御书房一呆就到后半夜。 娄中贵见她十回倒有九回要请她劝劝的。 她确实也劝了,只是没有十分用心。 因为她自己也时常夜深不眠。 朝堂纷争、异党权大,再是提防御史台找由头参她。 最最要命的,还有司马瞻这个时刻悬在她头顶的刀。 她哪儿有心思夜夜安睡。 只是不宠幸妃嫔,怎么都不大可能。 莫说皇后不能罢休,就是太后也不会纵着。 是以她摇了摇头:“这话倒不真。” “如何不真呢?大人或许不清楚,可后宫的人却清楚得很。” “太后能让?” “他说自己有病。” “什么病?” 这话把司马瞻一噎,他偏了头去小声说:“同之前本王疑你的病一样。” 好。 易禾瞬时懂了,不能人道。 “可他不是在紫光殿……” “被林之瑶下了药。” “下药的事下官已经知晓……可……” 她停住步子,原地想了片刻。 “下官明白了,陛下装病装得好好的,结果林美人非要给他下药,使得陛下露馅,所以陛下一怒之下,处死了她。” 司马瞻一时不知怎么回她,只抬头看天了好一会儿。 “大人再想想,本王要说的不是这个。” “不想了,林美人已故,再议论她不大好。” “也罢。” “本王只是想说,皇兄虽然行事荒谬,但对大人,却有十二分的真心。” 易禾原本是不想说这件事的。 只是一时搞不懂司马瞻的意思。 “大人入仕也有五年。” “是。” “五年辰光也不短,大人竟从未认真想过你同皇兄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自然是君臣关系,只不过朝堂上下都说下官是宠臣,下官不敢拂逆天恩,所以这宠臣的头衔,下官也领了。” “别的呢?” “别的还有什么?” “你除了敬他畏他之外,或许还有仰慕和依赖,只是你不自觉。” “下官都是宠臣了……” 司马瞻站定,面对面看她:“嗯,你果然不知。” “所以大人从未想过,你为何要将司马靖的凶礼办成吉礼。” “为何皇兄想让荀数死,你就马上将音容宛在给本王送来。” “这些都不是圣旨吧?” “下官只是揣摩圣意,这是为官之道。” 司马瞻仍旧浅笑:“对于大人这样无有根基的朝廷命官,为官之道应在于中庸,在于制衡,绝非拼了命去得罪司马靖和谢党,你这样做,分明只是圆满了皇兄的感受。” “本王再问你,为何你敢答应母后给庾大人违制立庙。” 易禾还没从上一桩事上反应过来,听他又有一问,只好先答: “不应太后会要下官的命。” “这可是欺君的大罪,难道你不怕皇兄要你的命?” 易禾一时无话,相比太后,她确实没那么怕陛下。 “大人更未想过,为何你一醒来就要进宫去探病。” “所以呢?” “没有所以,只要大人看清自己的心就可以。” 易禾闻言心里有些发堵。 “殿下的意思,一定要说服下官承认心悦陛下才行?” 司马瞻脸上已经笑得有些无奈。 他向来觉得易禾是个极聪慧之人,却不想一时迟钝。 “这世间情愫种种,未必只有心悦,有些在之上,有些在其下。” “本王今日所说,其实也为了却自己的一桩心病,若大人确实心有所属,本王就不便打扰。” 第161章 活该受着 易禾这晚一夜没睡。 把这五年来和司马策相处的点点滴滴又回想了一遍。 初次见面,好像是父亲出殡那天。 当时他还是太子,一身素色常服前来吊唁。 易禾只向他磕了几个头谢孝,人是扁是圆也没心思瞧过。 后来她入仕,陛下确实对她颇多照拂。 可是朝堂上下都知道,今上是个精于权术,大马金刀的人。 脾气时好时坏,行事无有循照。 且动辄杀伐,喋血京师。 是以易禾一直战战兢兢地供职于内,老老实实维护于外。 却不知什么时候,也忘了缘于何事,她觉得陛下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许是陛下第一次为她设座赐茶的时候。 许是陛下在宫宴上第一次亲自为她簪花的时候。 许是她回冀州扫墓月余归京,陛下连说她太过轻减的时候。 并非是她迟钝,每每她也觉得陛下交浅言深的当口,碍着君臣之仪和畏惧天威,终是不敢说出来。 况且,因她在外是男儿身,自然更没往别处想过。 陛下时常忘记尊抑有别,她也一次次应承和默许。 所以时至今日,陛下越来越疯癫。 她固然痛恨他的欺辱,可细细想来,自己好像也犯了大错。 只不过这错并非一夕铸成,是以她竟从未察觉。 …… 这夜,含章殿也有不眠之人。 娄中贵终于明白,陛下昨夜为何说自己回光返照。 因为似乎只有昨夜,陛下看起来是清醒的。 今夜,怎么瞧怎么还是昏聩。 譬如他现在正坐于地上,将前些日子从紫光殿拿回来的诗词画作搁在炭盆里尽数化掉。 “陛下,殿内焚纸烈楮,不吉利啊。” 司马策的脸被火光映得出尘俊逸,只是神色有些木然。 “自然是不吉利的,因为朕已经死了。” 娄中贵闻言心里揪了起来,生怕陛下又犯痴病。 “要不要奴婢再传个太医给您瞧瞧?” 司马策没回他的话,只将手里的画一张张填到炭盆中去。 “朕做了件错事,你知道是什么?” 娄中贵跪坐在他身侧,见以往如圭如璋的帝王之相,如今身姿潦倒满目萎靡,此刻全然都是心痛。 他虽然没能亲见昨夜殿内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陛下受伤,殿下又冒死闯殿,也能猜到七八分。 “奴婢觉得,陛下在此事上,算不得大错。” “是么?可是为何朕如此后悔。” 娄中贵叹口气,只看此情此景,他如何不知道陛下在后悔。 可是后悔又能怎样? 再是天塌地陷的事陛下都扛过来了,这事必定也能过去。 只是他初经情爱滋味,哪能不犯点癫痴毛病。 他特意换了个轻松语气:“陛下若觉得过意不去,寻个机会好好跟易大人赔个不是便罢。” 司马策一脸悲怆地摇了摇头。 恶事已经做尽,赔个不是似乎太假仁假义。 他只能说出那句止于此耳,当成是自己对她的承诺。 在他心里,悔过不重要,改过才是。 “她不会原谅朕了。” 娄中贵缓缓“嗯”了一声,又转了话头。 “可……可这都是林美人造的孽啊,若没有那件事,陛下跟大人不还是好好的?陛下又何至于……唉……” 说到最后,娄中贵偏过脸去,十分哀怨地叹了口气。 司马策仍旧一脸悲戚,他将最后一张纸搁进火盆里,又怔怔地望着它们被火苗吞噬。 半晌答:“这话不对,若非朕心思龌龊,怎会让那点曼陀罗幻了去。” 娄中贵知道他这是钻了牛角尖了。 现在他后悔不已,但又无力修补,所以将自己逼到这个境地。 “问迹不问心,问心无完人,陛下下旨不让大人上值,不就是已经在克制了吗?大人也是担忧陛下,这才入宫探望,这不就赶巧了。” 司马策见不得娄黑子挖空心思替自己说项,所以敷衍地点了点头。 半晌他悠悠问道: “你喜欢过别人吗?” 娄中贵正在悄悄揩泪,此时不由抬起头来。 他慌张地摇了摇头。 “陛下,奴婢侍奉陛下二十余年,虽说不大中用,但自问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 察觉到司马策的眸光变得犀利。 他又低下了头。 “有。” “后来呢?” “后来,她出宫嫁人了啊,总得有那么一二十年了……” “那你们一处时,你都为她做过什么?” 娄中贵微微抬眸,仿佛已经沉入回忆中,连双眼都不自觉地有了些光彩。 “奴婢想想……做些什么,无非是平日里多加照拂,有甚好吃好喝的悄悄给她送去,得了赏赐分她大半……她若病了,奴婢得空就去伺候汤药,她过生辰,奴婢就偷偷差人出宫去给她买点新鲜玩意儿……” “旁的,大约没了。” “她竟舍得弃你而去?” “那能如何?奴婢这种身份,还能同她结为连理不成?” 这话说完,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妥。 陛下虽然不是太监,但是跟臣工隔着一个君臣有别。 况且易大人是个男子,陛下自然也无法和他接为连理。 这个隔膜,怕是跟他这个身份上的隔膜也差不许多。 这不是明晃晃地戳陛下的伤心事么。 他张了张嘴,想再往回找补些,可是陛下却先他一步又问了句: “她是真心待你?” 娄中贵被他问住,脸上又苦又涩。 “应当是真心吧,只是这份真心里有没有男女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司马策听得仿佛忘了自己的故事,他挪了挪地方,盘膝坐在他面前。 “连有没有男女之情你都不知道?” 娄中贵冲他一摊手:“这如何知道,往日那个情境,大伙儿都在东宫侍奉,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许是有些暧昧不清,但到底不能算两情相悦。” 他说到此处,悄悄抬眼看了眼司马策。 将将没把您整日冷若冰霜,下人们都看着脸色伺候,所以宫人们日子难过的话说出来。 “那你呢?就没想过以后?” 娄中贵笑了笑:“奴婢再得脸,也只是个太监,赶巧她或许想给自个寻个慰藉,反正都心知肚明没有以后,还想那么多干嘛?” “你能甘心?” “起初也是不甘心的,不过人贵有自知之明,一个好端端的清白女子,为何要跟一个太监私定终身。” “所以,奴婢难过了一两年,也就熬出来了。” “若你不是……朕的意思,若你是个寻常人,你会想办法将她留下么?” “自然,不然奴婢图什么对她好?不过如果她不愿,奴婢总不能强求。” “唉……” 听到此处,司马策终是叹息一声。 他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连一个御前侍奉的宫人都晓得的道理,他却在这上头犯了疯病。 强取豪夺、以势压人,为人不齿。 所以活该自己受着。 第162章 重阳 娄中贵起身将炭盆挪出殿外,回来时小心禀他。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说朕睡了。” “太子殿下一连多日来面圣,陛下即便恼怒皇后娘娘,可是稚子何辜。” 司马策从地上起身理了理衣裳,顺便撂下一句话。 “太子见朕,必定问及皇后,你让朕再缓几天。” 娄中贵略一思忖,也是这个理,又出殿去回了太子。 “小殿下,陛下昨日病症刚刚见好,今夜喝了太医助眠的汤药,奴婢刚才一去瞧,您猜怎么着,陛下已经许久没这个时辰睡过了。” 小太子本来忐忑,现下听娄中贵一言,马上高兴起来。 到底还是孩子,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如此,那就劳烦中贵悉心侍奉,改日本宫给你带赏。” 娄中贵忙朝他打了个躬:“那敢情好,奴婢可就盼着了……” …… 这日重阳,陛下照例在宫中设了重九登高宴。 宫中没有山,所谓登高,也只是陛下携一众臣子们登上赏心亭俯瞰一下建康的街景。 而后便是陛下赐宴、赐绛囊,盛茱萸以系臂。 图个辟邪驱晦的意思便罢。 只是赐宴仍旧典制繁缛,幸而太常寺的署下已经能独当一面,易禾大部分时间可以闲坐饮酒。 酒过三巡,公西如在她身侧提醒:“大人,该去侍宴了。” 易禾心中有些沉闷。 侍宴本就不是必须,除了朝会和外使的宴席,只要陛下不下旨,寻常宫宴她是无须侍宴的。 只对公西如应了句:“无妨,今日又不是重宴,想必陛下不要人侍奉。” 公西如压低了声音:“下官也是这个意思,但是方才陛下瞧了大人好几眼,大人不妨去御前支应片刻,免得圣上怪罪。” 易禾闻言,偷偷朝殿上瞧去。 果然见司马策正有意无意地瞟她。 思量片刻,只好起身前去。 她垂着头将菊花酒给司马策斟上,又侍立于身后。 趁着殿下的臣工们酒兴正酣,司马策悄声命她:“你略往前一站。” 易禾依令向前迈了一步,正在布菜的娄中贵悄悄下了阶。 “那日的事,你还气朕么?” 易禾一边替他又斟满一盏,一边回话:“微臣忘了。” “这便是气话。” “微臣不敢。” 司马策抬手将酒饮下。 “你若不能原谅朕,朕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易禾不看他,只盯着一角桌案规矩回话:“陛下言重了,微臣只盼陛下圣体安康,开枝散叶,以前的事微臣就当没有过。” 司马策轻声应道:“好。” 易禾将酒盏搁了,行了礼便退至殿下。 …… 宴会行到尾声,忽有军报传来,车骑、特进二将在北地大败匈奴,不日便可班师。 大殿之上一片欢愉之声,纷纷恭贺陛下大安。 司马策瞧着也是高兴,一高兴就饮了许多。 娄中贵一时劝过几回,又碍着君威不好太多嘴,只瞧着他一盏一盏喝下去。 知道怕是又要折腾到半宿。 果然及至罢宴,陛下已经喝得脚下虚浮,被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搀回了含章殿。 殿内,他刚喝完醒酒汤就大吐了一回。 好容易等他阖了眼,娄中贵这才轻悄悄地将门掩了出去。 天爷保佑,总算是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娄中贵起夜,忽然听到殿内有些动静。 怕是陛下半夜酒渴要茶喝,便披了衣裳想进去伺候。 殿内八方烛已经熄了,只剩一对烛钎燃着。 昏昏悠悠的烛光下,他看见陛下在榻上坐着。 一直坐了许久。 娄中贵看得两眼有些泛酸,又悄悄退了出去。 刚回到殿外的值房,听得门外一签掷下。 夜半丑时。 他知道,兴许他再也忘不掉今夜这个情景了。 天子在暗室之中,无人之时,将头埋于膝上,哭得不闻声响。 …… 此后的许多时日,司马策仿佛变了个人。 应该说,是变回了才登基时的那个陛下。 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批奏疏。 按部就班地召人议事,读书习字。 甚至连冷落多年的后宫,也每五日必去一次。 从四妃到才人,不拘家世学识,排队一样的依次侍寝。 确确实实做到了雨露均沾。 太后娘娘高兴得什么似的,每逢陛下去请安,都笑得合不拢嘴。 “把你给乖的。” 只是唯独在解除皇后禁足一事上,陛下始终不肯松口。 太后深知张皇后向来不是个规矩人,如今她父亲豢养府兵的事已经满朝皆知。 陛下命人赐他一死,朝中也无有太多人过问。 所以些许劝过两次,也就不提了。 …… 这日,同娄中贵一同当值的宫女突然在殿外问了句: “中贵,奴婢仿佛许久没见过易大人来御书房议事了。” 娄中贵同她共事多年早已熟稔,此时伸手敲了敲她的头。 “偏你有眼色。” “那自然,好歹奴婢也是御前大宫女……只是可惜奴婢一身做点心的好手艺,易大人不来,倒没机会再做了。” “你兹要做得了,兴许旁的臣工也能有口福尝上一回。” 宫女撇了撇嘴:“他们……不值,奴婢只想做给陛下和易大人。” “再说了,中贵不稀罕奴婢的手艺,陛下还稀罕呢,这些年除了易大人,陛下也不轻易赏人。” 娄中贵想起这事,也不由扬了扬嘴角。 这宫娥做点心十分精致可口,而且做得特别有瘾。 易大人长久地不来,陛下就长久地不叫点心,她就寻不到机会下厨。 因而向他抱怨。 此刻他想到竟然有人会因为不能做活而不高兴,只觉得十分逗趣。 因而笑问她: “你这位御前大宫女也三十好几了吧?怎么,以后打算老死宫中?” “盼着出宫的都是想要嫁人的,嫁了人就要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我在宫里又体面又有钱,出去干嘛?” 娄中贵叫她这番说辞说得有些缓不回神来。 “你确定不出去?” “是啊,跟中贵您在御前就个伴儿不好么?” 第163章 印绶 时间忽忽悠悠又过了半月。 这日太常寺派人送来了一封请旨文书。 娄中贵接了文书,猛然想起来,马上就到了陛下去灵岩寺拜祭的日子。 三年一祭,这是前朝就定下来的规矩。 只是这两个月来,陛下总是闷闷不乐,终日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要么批奏疏,要么望着一处发呆,想必是忘记了。 他小心将册子送上:“陛下,这是太常寺呈过来的。” 司马策抬起眼接过去,随意翻了一页。 “谁来送的?” “回陛下,是公西大人。” “还有几日?” “十日整。” 司马策点了点头,随口答: “朕知道了。” 他埋头继续看奏疏,不料又看到襄阳守备苻英的请安疏。 这已经是第三个月,苻英上疏只问晋王安了。 司马策盯着最后这几个字思忖良久,不由问出一句:“娄黑子,你说这个苻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娄中贵之前在殿上听陛下提起过这桩,此时也有些疑惑:“让奴婢看,若只一次,算是无心僭越,但三次的话,想必苻将军故意为之?” 司马策抿抿唇,像是有些犹豫。 故意僭越倒不至于,她人虽在襄阳,但一直是个忠心的。 没有理由毫无征兆地挑衅君威。 但若说是无心之失,那就更不大可能了。 娄中贵下意识地抠了抠鬓角,“或许她想问晋王的安,但是又不能直接给殿下传信,所以只能借着奏疏,想让陛下帮她传个话?” 司马策微微点头,这说倒说得没错,一个地方守备若是频频和京中的亲王往来书信。 不是死罪也离死不远。 至于传话……瞧着又不像。 假使她数月前与司马瞻一见就望之生情,倒也算个说法,只是没必要在奏疏上表现的如此殷切。 毕竟这对司马瞻没好处,对她自己更没好处。 他垂头想了片刻:“也罢,趁着还未入冬,边关暂无要事,朕就下诏宣她进京一趟。” 边关守备无诏不得入京,苻英已经掌管襄阳两年之久,他只在上任时同她见过一面。 这两年她将襄阳打理得井井有条固若金汤。 也确实该让她进京下个赏了。 打定主意,他便命娄中贵前去寻人拟旨。 娄中贵这厢刚走出殿外,司马策神思飞转,忽然一下明白过来。 想必苻英此举,求的正是一个进京的旨意。 她屡次僭越,也是一早就料到自己会心生猜疑,必定急着宣她入京问询。 如此一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此举虽险,胜算却大。 他看着那封奏疏笑了笑。 “行,有些胆色。” 将苻英的奏疏搁在一旁,他眼神扫过时,又看见了太常寺的请旨文书。 鬼使神差再一次翻开,眼神定在末了的官印上。 太常主印绶。 他知道凡这样的印鉴,只能是它的主人亲手盖上去的。 抬眼朝书房内外瞧了瞧,此时无人在御前往来,于是小心地将这一页撕了下来,藏在御案上的地图之下。 半晌又觉得不大放心,还是将纸揣进了袖中。 …… 今年秋杀来得晚,是以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仍然旺盛。 往年惯例,皇后娘娘会在九十月间找个时候办赏花会,寻来一些世家公卿家的女眷前来赏花品茶。 秋菊盈园,瑰丽堂皇,一株一株挤挤挨挨,花瓣排得密密匝匝。 确实值得一观。 今年因着皇后禁足,于是太后娘娘命淑妃接手操持。 就在赏花会翌日之后,宫中便传出些散碎流言。 之前几年,淑妃娘娘独得盛宠,魅惑得陛下连整个后宫都抛却了。 时有不少妃嫔暗中给她使绊子。 幸而淑妃有太后撑腰,素日里又低调行事,倒没惹出大乱子。 反正左右都得看陛下的意思,就算跳得再高,陛下眼里就是装不进你,还能如何。 所以这一两年连架秧子的人都没了。 如今眼见着皇后倒台,只差陛下一道废后旨意,淑妃便能一跃而起问鼎中宫。 不料陛下却突然开始雨露均沾了。 偏偏这雨露里,倒没了淑妃娘娘的那一份。 着实叫后宫连带着前朝摸不着半点头脑。 不过众人瞧着太后娘娘的手笔,是在刻意抬举淑妃。 可前朝皆知,陛下的事若非他自己点头,任谁抬举也无用。 那些前朝有女儿在后宫的朝臣们,日日琢磨着如何巴结圣上。 即便得不到后位,能趁着陛下眷顾后宫的时候吹些枕边风,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了。 …… 最近最爱咬牙切齿的就是谢相。 短短个把月,仿佛他许多同党都有了些叛逆的征兆。 他知道其中必定有人打听着后宫的消息行事,可这帮蠢货怎么就不想想。 陛下为何突然雨露均沾,不就是让你们犯琢磨的。 那可是中宫之位,再久悬不定也轮不到你们。 陛下不偏不倚地临幸后宫,就是给这些人一些异想天开的机会。 他们还真上道了。 到时候都不用旁人特意挑唆,这群蠢货自己就能打起来。 “作孽……” 这日他招来府上几个门客议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没能商讨出个眉目来。 “依某看,巴结圣上,倒不如巴结殿下。” “没错,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没有家室。” “只是殿下的妃位,也不是那么好攀的。” “你懂什么?除了不好攀,攀上都是好处。” 谢迎儿偷偷听见,半夜里睡不着起身去砸谢相的门。 “你竟然让你手下的人打晋王殿下的主意。” 谢相披着衣裳打了个哈欠。 “不然呢?” “你怎么不替女儿打算打算?” “一直在打算啊,我的女儿必得嫁一个权势滔天,相貌出尘的男子。” 谢迎儿急得直扯袖子。 “那您跟我说有什么用,您跟权势滔天形貌出尘的男子去说啊。” 第164章 枉然 娄中贵有时真觉得陛下简直神人也。 回回算无遗策。 襄阳守备苻英接到诏书之后,不过四日的功夫就来到了建康。 比前两个月司马瞻的速度还要快一天。 她必定是提前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再加上日夜兼程方可到达。 这日早朝上,陛下当着满朝文武地面将苻英结结实实夸赞了一番。 最后又下了厚赏。 这还不算完,下朝之后,又特意召她赴御书房面圣。 …… 苻英方才来面圣时,娄中贵敬她是陛下远道请来的功臣,又是个女将,故而十分恭谨。 上前迎了几步告了个虚礼算作招呼。 不料这苻英眼睛长在头顶上,莫说还礼,连个寒暄话儿都没有半句。 他将她引至御书房外,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陛下向来不喜臣工失规矩,将军头一回入御书房面圣,还望将军谨记。” 这回苻英倒是回话了。 只不过回了句:“知道了。” …… 娄中贵侍奉陛下二十几年,也不是头一回在臣工手里受辱。 有些人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阉人,若非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觉得他碍眼。 陛下登基之后,他成了御前最得脸的大中贵,多数朝臣也不敢过于怠慢他。 甭管心里怎么打量,但是一两句敷衍的“有劳、多谢”,都会时常挂在嘴边。 想来这位苻将军原本就看不起他们这些内侍,再加上她没做过一天京官,一向不大知道朝里的规矩。 故而才如此乖张。 …… 原本娄中贵本来觉得今日早朝陛下难得不拉着张脸了,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他侍奉这一天下来,不用再担心陛下的脸色。 御书房里侍奉的十几个宫人也都能过得活泛些。 可他这会儿突然又觉得有些犯愁。 一则是因为吃了苻英的冷脸。 二则是因为苻英入御书房已经一个多时辰,陛下又是赐座又是……哦,他看了看身旁的茶案,倒没有设茶。 可是两人谈笑风生,到底在谈什么呢? 陛下对臣工向来冷面,即便是之前甚得圣心的易大人,也时常惹得陛下破口大骂。 有时候骂人饶是轻的,把陛下气到连诛你九族的话都说过。 这苻英倒是好本事。 不知说了些什么将陛下哄得如此欢欣。 说起来,他确实许久没有听见陛下这么爽朗的笑声了。 能让陛下开心自然是好事。 可是这苻英将军明摆着是奔着晋王殿下来的,若是再被陛下瞧上…… 唉。 夭寿啦。 这兄弟俩不愧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在这种事上也是一模一样的行事作风。 争罢了易大人,万一再争符将军,这不是明摆着要出大乱子。 他在殿外一圈又一圈疾走。 还是解不开这个疙瘩。 …… 怪哉,这符将军跟易大人的气度相貌完全不类,陛下就算缺人慰藉,也不能突然就换了口味。 一个文官,一个武将。 一个风流,一个英发。 一个如珠如玉,一个如剑如鸿。 哪里相似了? …… 正当娄中贵走得快要下汗时,苻将军终于从御书房出来了。 他不及招呼,寻了个空子就去了御前。 陛下的开心不是假的,他进去时还见陛下一脸的笑意没有散去。 他恭恭敬敬地奉了茶,又开始拎着鸡毛掸子扫起了墙上的八宝阁。 司马策饮过一口,对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 “你瞧着符将军如何?” 娄中贵心里一沉,转身先请了个罪。 “奴婢不敢妄言。” 司马策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恕你无罪。” 娄中贵随即小声嘟哝了一句:“气度泯然,姿色平平。” “哦?” 司马策好似有些吃惊,又接着替她找补:“既是武将,气度姿色有什么要紧,你不知这苻将军在襄阳一带的百姓中口碑极好,在她手下人的口中也十分仗义。” 娄中贵偏过头去,语气中还是有些不屑: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司马策似笑非笑:“你竟这般瞧不上她。” “哼,比不上易大人一根头发丝。” “……” 这话说完,他自觉失言,壮着胆子看去,果然察觉陛下神色微变。 于是赶紧跪地请罪。 “是奴婢一时糊涂,奴婢该死,万望陛下莫要气坏身子。” 司马策将茶盏搁下,又开始发呆了片刻。 最后他起身。 “易卿又不是洪水猛兽,你何故提起来就避之不及?” “是,都是奴婢的不是……” 娄中贵心里有话,但是不敢说。 哪里是他避嫌呢,明明是陛下自己久避不见,他才跟着小心情怯的。 司马策走到他身前,叫了平身。 又在原地徘徊了几步,最后微微叹息一声。 “她如今还是朕的臣工,你若这般避嫌,倒叫朕也不安。” “你是不是也觉得,以后朕不能再召她了?” 娄中贵方才没落下的汗,此刻终于出了个痛快。 这话叫他如何答得出来。 说能吧,万一陛下哪天一个没忍住再重蹈覆辙。 说不能吧,明摆着是不相信陛下。 因而他只答道:“陛下,奴婢还是那话,问迹不问心,问心无完人。” 陛下没有应他,而是转身出了御书房,去往南宫给太后请安了。 …… 苻英被陛下安排在建康的馆驿里。 这日将将日落,她便提了一坛酒去了晋王府。 裴行略知道些她在奏疏上僭越问安的事,因而有些忌讳。 回头去请司马瞻的主意,司马瞻也有些讶异。 她是奉旨进京,头一天到京城就先来他府上拜谒。 这若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被问个过从甚密,意图谋反的罪名。 “就说本王今日军务缠身,不便招待。” 裴行点个头一溜烟去了。 回来禀告:“苻将军说她明日再来。” “殿下,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司马瞻一掌拍在他脑门上。 “你是长了副什么肠子,只要见到男女一处就想到这些事上?” 裴行觉得十分委屈。 别人的话或许他不那么想,可是殿下担着一个大晋亲王的头衔,若不是因为儿女私情,哪个敢轻易叩王府的大门? 司马瞻见他不怎么信,只好又解释了一句:“她说自己自幼习武,鲜少习礼,想必不懂京中规矩,只要本王婉拒上一两回,她也就明白了。” 裴行点头,出去就命人将府门掩了。 还来什么来,连殿下不喜欢女子都不知道。 再来一万次也枉然。 第165章 你看着办吧 这日早朝,陛下说自己身体不适,灵岩寺一行由晋王殿下代劳。 随后又在殿上叮嘱了一番。 “前日吴州刺史王显给朕上疏,希望朕此行能在吴州逗留两日,既然朕去不了,也一并由王弟代劳。” “吴州多美境,王弟可在当地赏玩几日。” 司马瞻出声应是。 大晋士族最喜欢外出游玩,一年四季总要找几个由头,或去登高赋诗,或去竹林清谈,或去水边饮宴。 未入仕前,易禾也喜欢随往。 后来京中名士流行服散,兑着酒饮下去,片刻就要开怀敞襟。 她如何敢这么干? 所以每回总显得格格不入,她自己不自在,旁人也时常议论,之后便渐渐不同他们交游了。 入仕之后,发现陛下也会在重要节气多放几日休沐,好让臣工们有机会出去逛逛。 若说大晋哪个世家子弟最会玩,玩得最风流,想必就是这位出身琅琊的吴州刺史王显了。 当年王家势大,素来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 后来几十年里,他们在与谢家争夺大晋第一士族的较量中败下阵来,逐渐式微。 但百年世族的底蕴还在,哪怕屈居第二,也是诸多世家望尘莫及的所在。 王氏既是臣工,也是门阀,此次王显上疏请求接驾,无论陛下是借此拉拢或者制衡谢氏,都没有不应的道理。 所以他特意在殿上将这此事公布于众。 朝堂上王谢二姓的官员占了一半之多,此时也是各怀心思。 “陛下。” 正当陛下要退朝时,苻英忽然出列。 她疾走上前:“陛下,臣长到快二十岁,还没去过吴州,能不能让臣也同去长长见识?” 司马策微微一愣,随即笑笑:“也罢,你身为襄阳守备,按律不得外出,不过既然苻将军请旨,那朕就允了这回,只是,再没有下回了。” 苻英大喜过望,立时叩头谢恩。 司马策将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而后在殿内叫了句:“太常寺。” 易禾一时有些反应不来。 陛下病好之后临朝一个多月,还是头一次在殿上点她的卯。 于是忙出列揖礼:臣在。 “此行伴驾。” “遵旨。” …… 易禾十分不愿伴驾,主要是她跟司马瞻之前那些绯艳流闻,京中已经有些传言。 保不齐吴州也有人知晓一二。 而她以往只伴圣驾,这次又倏然伴了王驾。 俩人一起出现在吴州,定会徒增许多侃资话柄。 横不能在建康丢了人,再丢到吴州去。 再有,苻英爱慕司马瞻的事,朝内朝外也人人皆知。 她顶着这么个头衔随行,情形不就更复杂了么? 然而陛下这次是在殿上下的口谕,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提前问过她的意思。 因此除了领旨,她也没别的可选。 …… 吴州与建康相距不过百里,这个时节天还不算短,一个白天约莫能到。 是以他们明日需要赶早启程。 易禾下值之后就让在橙替她收拾行装。 往返需两日,王显既然盛情相邀,又按招待皇室的规范,想必总得逗留三五日,如此一来,七八日也就下去了。 在橙听说她要去吴州,上前搓着手问了句:“那公子能见到王显吗?” 易禾被她险些气笑,没好气地说:“能!” “那公子替奴婢多瞧上几眼,那可是王显,吴州第一美男子……” 这话说着,她两眼大放星光,仿佛王显已经在她面前似的。 易禾笑她癫痴:“有没有你说的这么美?” “肯定有,公子没见过?” 易禾摇摇头:“他前几年还常来京中走动,升任之后才来得少了,可惜当年我官位不够上殿,倒是一直无缘得见。” 说到这儿她又看了在橙一眼:“再美能如何,他岁数都能做你爹了。” 在橙气呼呼:“才三十六,正是男人最美的时候。” 易禾忍不住拿扇柄砸她。 “这么大的女郎,怎么整日说话没羞没臊的?干活去。” …… 在橙生怕她冻着,将过冬的裘衣鹤氅都给她塞进了箱子。 易禾赶紧又将它们拿了出来。 “只是去几天,又不是在那过中元,何至于拿这么多,白让我累赘死了。” 在橙却不依:“公子不知,这个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只要一下霜,跟中元还能好到哪儿去。” 好说歹说,她还是听了在橙的,只留下一件狐裘披风。 在橙伸手将披风抖开,又顺便理了理狐裘上的毛领,随后说了一句:“奴婢记得,这件狐裘还是陛下赏的呢。” 易禾耳边响过这话,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她刻意过了一会儿才答:“御赐之物当爱惜,再换一件吧。” 在橙不知她何意,又拿起刚才搁下的一件鹤氅:“这件?这件好像也是陛下赏的。” 易禾一时无话,朝那件鹤氅看了一眼。 的确是三年前陛下赏下的。 鹤氅华贵,制式繁复,尤其是鹤羽难得,在大晋素来有“神仙之衣”的美称。 那年兖州一名士做得了一件,上殿觐见时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拿出来着实炫耀了一阵子。 后来不知怎么,就被陛下骗到手了。 再后来,陛下私下召她往御书房面圣,那日笑眯眯对她说:“易卿向来喜爱服章之美,朕觉得这件鹤氅非你不配。” 易禾上前仔细看了看,虽然心里瞧着欢喜,但还是开口婉拒了。 当时整个建康都没有第二件的鹤氅,若是被她穿了,传出去就不是一般的流言。 可是拒了之后,又见陛下神色隐隐发怒,当下觉得不值当惹他生气,便谢恩领了。 只是从未上过身罢了。 至于那件狐裘披风,是去岁隆冬,陛下和宗室子弟们去城郊狩猎时,他亲手猎下的雪狐所制。 那日她伴驾随行,可惜又不会弓马骑射,只能在陛下满载而归时,拍着冻得通红的手为他助威。 陛下将她撵到账中,为她为何冷成这样还非要在帐外呆着。 她当时想的是,自己身为人臣,圣上和皇亲在外头围猎,她坐在帐中喝酒打盹,不合适吧。 因而回道:“其实今日不算太冷,只是微臣穿了官衣,不可臃肿。” 不久之后,陛下就将这件狐裘披风赏了她。 只是这些事,这些年她好像从未特意记起过。 …… 在橙见她久不回话,只好又问了句:“公子,你想带哪件去吴州?” 趁着眼泪还没滴下,易禾赶紧走出卧房。 一直到门外才小声回了她。 “你看着办吧。” 第166章 紫电青霜 此行除了司马瞻,易禾还带了公西如随行。 吴州虽然距建康不远,但也保不齐水饭上有些不习惯。 万一自己中途染病或者身上不舒坦,不至于临时无措。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向来是她的习惯。 待她的车驾驶近城门时,发觉司马瞻早已侯在此处。 仍是做了宽衣博带的打扮,只是外头罩了一件绀青披风。 在往来穿梭的行人中间,尤显得鹤立鸡群。 易禾下车后才发现,今日司马瞻竟然如此轻装简行。 大晋的贵族出行通常都是牛车,除非出远门才会用马车代步。 可既然都用上马车了,为何他只用了一匹马拉的安车? 易禾回头瞧了瞧自己骖车,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不是她有心僭越,而是司马瞻也太能凑合了些。 碍着人多眼杂,他二人只见了个浅礼。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您的仪仗呢?” 司马瞻四下环顾一圈,才回她:“早半个时辰就出城了。” 易禾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既然司马瞻设了空辇,想必是他觉得此行要多加提防。 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司马瞻走近她身前,低声说:“你乘本王这辆,本王坐你的那辆。” 易禾忙摇头:“这如何使得?” 再是简陋,那也是晋王府出来的车驾,她一个臣工如何能坐? 司马瞻知道她规矩大,此时也只能耐心解释。 “本王担心万一路上遇到不测,至少贼人不会以为这辆车里坐的是本王。” 易禾叫他越说越担忧。 “殿下的意思是,此行还有凶险?” 司马瞻闻言笑笑,像是安抚她:“应当没有,只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 易禾最终还是坐上了司马瞻的车子。 不通一艺自胆怯,思来想去,规矩虽然要紧,但是小命更要紧。 既然司马瞻都不觉得她僭越,她何必自寻烦恼。 一路上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盹,直到午间她也没下车。 只在车内用了些干果肉脯,耳边听见司马瞻同随行的人叮嘱什么,听着听着竟又开始昏昏睡去。 待再睁眼时,外面已经有些昏黄颜色。 她轻轻锤了捶腰背,朝外头又仔细看了几眼,问车夫道:“ 我们几时能到?” “大人,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就可入吴州城了。” 她听着声音耳熟,探出身去扒拉了一下车夫的肩膀。 好么,果然是裴行。 她顿时有些惭愧,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裴将军,入城前还是换个真正的车夫给本官吧。” 她何德何能,敢让一个四品中侯替她驾车。 传出去又是御史台的新政绩。 裴行也笑着摇摇头:“一回事,这些车夫都是亲事府的几个武将来着。” “这样……” 她又转了头朝后看了看。 石赟正提了一把剑骑着马跟在后头,目光炯炯,表情坚定的像入誓。 易禾虽然觉得有些愧意,但见此情此景,心里竟然莫名踏实。 干脆蔽了帘子,又在车里打了个盹。 …… 这一路上脚程不快,入城时天色也已经擦黑。 司马瞻给王显的书信上说要明日才至。 且要先去灵岩寺代天祭拜,大约晚间再与他见面。 易禾不由感叹他行事周全。 若说今夜便到,那王显必定就要出城迎接。 声势浩大届时多些麻烦不说,他们舟车劳顿还要应酬饮宴。 第二日恐怕很难精神充沛去往灵岩寺。 …… 司马瞻的空辇驾去了吴州馆驿,他派去的人特意交代了当地驿丞不用前往州府传报。 以免搅扰州府上下。 而他们几人则径自去了灵岩山附近。 这回司马瞻与易禾同乘。 车内司马瞻问她:“大人觉得王显今夜会不会来馆驿接驾?” 易禾略一琢磨,回:“想必不会,传闻此人向来不拘小节,是个轻礼重法之人。虽说馆驿的人必定会给他传报,但他一定会装作不知。” “如此,殿下省事,他也省事。” 司马瞻笑着摇了摇头。 “他今夜一定会来,只不过会等到本王在别处安置之后。” 易禾蹙眉想了想,片刻笑说:“殿下所言极是。” 司马瞻虽然特意叮嘱了无需通报,想必也无人相信王显真的没得到消息。 他若不来,便是装聋作哑。 他若赶来,侍奉王驾的事就多了一大堆。 所以他只会晚些时辰赶去,如此还可说自己去迟了,王驾已经移到别处。 总归是司马瞻给他留了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了一个台阶。 万一他真不来,亲王之尊的颜面往哪儿搁。 所以司马瞻才将一个无需传报的指令放在前头。 到时都装聋作哑就是,自己也不至于失了体面。 想到这儿,易禾不由叹了口气。 实在是如今门阀势大,哪怕皇室中人都要与之转斗心术。 也就是在此间,她猛然发觉和司马瞻共事十分得利,一来他能给自己十足的安全感,二来可以让她在波光诡谲的朝堂争斗里得以喘息。 反正事事他都亲力亲为,甚至连如何弄权斗法都不需要她操心。 …… 马车在灵岩山脚下的一处客栈落脚。 此处是一家平房宅邸,虽不华贵,但也干净雅致。 裴行将几人的住处也安置妥当。 两间正房,司马瞻和易禾一人一间。 易禾旁侧的偏房住了裴行和石赟。 司马瞻的旁侧住了公西如,至于苻英自己在最西侧的一间。 几人各自回房中收拾了片刻,待店主招呼晚膳上了,易禾才出门去往中堂。 这客栈院中也有一棵颇有年头的梧桐树。 司马瞻已经换上了一件素色外衫,正在属下的小案上擦他的紫电。 易禾不大了解习武之人为何都喜欢在树下习剑擦剑。 当年有诚也时常如此。 所以这个景致,实在算不上新鲜。 大概因为树下的这个人是司马瞻,所以才显得尤其好看。 她几步走到石案,揖礼笑问:“殿下这把剑,是取疾如闪电之意?” 司马瞻抬手与她让了个座:“大人聪慧。” 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柄青霜,在皇兄手中。” 易禾垂了眼,讪讪笑了声。 第167章 幺蛾子 店家出来招待他们前往饭厅用膳。 结果公西如因畏惧司马瞻,死活不肯同去。 石赟和裴行还要值守,也不得空。 原本六个人来的客栈,到上桌用膳时,只有三人。 除了司马瞻和易禾,还有一个苻英。 苻英今日换回了女装,上衫下裙,腰间系了白梅腰采。 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浑身都透着一股清风爽朗的劲儿。 她先对司马瞻行了缓礼。 易禾稍稍将身子偏向她,准备等她见礼时自己方便回礼。 没想到苻英只对她点了点头,随后便径自落座了。 易禾面上一愣,自己对空点了个头,好,倒省事。 晚膳有几个吴帮菜,一道响油鳝,一道大煮干丝,看起来颇为美味。 待司马瞻夹了第一筷之后,易禾就开始专注用膳。 苻英见司马瞻只食素,觉得有些奇怪。 在襄阳那几日,他也是同将士们一起大碗饮过酒,大块撕过肉的。 于是试探地问了一句:“殿下,你不食荤吗?” 司马瞻点点头:“嗯。” “若殿下吃不惯,末将出去寻点炙肉来。” 今日天气和爽,又有月色,最适宜豪饮畅聊。 司马瞻执着筷子的手朝易禾伸了伸:“大人不让吃。” 说罢又低头捡了一箸莼菜?搁到自己碗里。 看起来好似十分委屈似的。 易禾听他这么一说,差点没把刚入口的汤吐出来。 什么叫她不让吃。 自陛下下旨之后,她确实命人到亲事府找他的掌史叮嘱过。 祭前三日,殿下需戒饮戒荤戒娱戒色。 这规矩不是她定的,是老祖宗定的,一笔一划刻在礼簿上。 为什么不让你吃肉,你是来代天祭拜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压下一口气,欲跟苻英解释一番,抬头就瞥见对方正打量她。 那眼神说不好是愠怒还是质疑,总之没有多少善意。 易禾莫名有些火气。 这俩人也有意思,一个栽赃陷害,一个借坡下驴。 所以她念头一转,不想再多费唇舌解释,言简意赅道:“没错,不能吃。” 苻英张了张嘴,不知道临时咽下了什么话,最后只说出来一句:“那殿下尝尝这道煮干丝,也是素食。” 司马瞻看向易禾:“大人,这道是豆腐和笋丝所制,可食么?” 易禾抬眼看回去:“不行,鸡汤煨的。” 苻英趁机插嘴:“难道易大人从来茹素吗?” 易禾淡淡地点了个头,眼神仍然放在杯盘上:“是,本官常年茹素。” …… 苻英半晌无话。 不是她不想说,只是她见司马瞻都一脸认命的样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只应了句:“如此,难怪大人如此清瘦。” “不比将军好福气。” 这话叫苻英有些不大高兴,她垂眸瞧了瞧自己:“大人是说下官发福?” 易禾笑了笑,一脸和风细雨。 “将军多虑了,本官的意思是说,能吃是福。” …… 易禾向来吃七成饱,这会儿还没下桌只为了等司马瞻。 也不敢说自己用好了。 只能懒洋洋地挑几根青菜,漫不经心地吃上几口。 苻英见他二人慢条斯理,也不好过于豪放,眼见着有些拘谨。 最后易禾实在连青菜也吃不下了,就忍不住偏头瞧了一眼司马瞻。 司马瞻当时正将一口汤往嘴边送,见易禾看他,马上将汤匙又搁回碗中,小声说了句:“用好了。” 易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人今天好像戏瘾犯了,一顿膳的功夫不够他演的。 苻英看他二人的眼色就更复杂了。 不让吃肉就罢了,还不让人吃饱了? 怪的是司马瞻竟然在她面前如此乖觉,因而又对易禾多了几分揣测。 她从军之后一直少来京城,对朝中的臣工也不是十分了解。 与易禾昨日早朝上见过一面,当时只道果真有男子能如此美仪。 之前司马瞻已经叫她惊艳过一回,没想到这位也毫不逊色。 只是,身为男子,美貌有余,威风不足。 一看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她又将眼神投向司马瞻,却发现司马瞻正在招呼店家。 “你再准备一碟子干枣和果沙,送到他房内。” 说罢起身同她二人道:“本王先告辞了。” …… 司马瞻前脚刚走,易禾后脚就起身。 多年养成的习惯,总是忍不住离席时跟身边的人告个礼,好在及时反应过来今日的人是苻英,于是头也不抬地回了房。 一个眨眼的功夫,饭厅里只剩苻英一人还在恍惚着。 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 但一时又捕捉不到这个不对的缘由。 思忖片刻,她也回房去了。 …… 司马瞻见院内终于无人,悄悄溜着墙根去敲了易禾的房门。 易禾以为是石赟下值过来,只在房内回了一声:“进。” 一阵脚步声过来,易禾仍未出门: “让店家给热饭没有?你若是饿了,桌上有碟子干枣,你先吃几颗垫垫肚。” “想饮果沙的话,炉上炖了热水。” 司马瞻拉下脸来,在她卧房外喊了声:“易大人。” 易禾一听声音不对,忙撩了帘子出门。 大约是店家俭省,此时外间也未给掌灯,只有炉上的火光堪堪能照见一点光亮。 不过也能看出来司马瞻脸色不好。 懂了,这是来找她秋后算账了。 她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司马瞻没等她请,自己挪到椅子上坐了。 “本王给大人安排的这个侍卫,想必大人用起来十分可心。” 易禾不知何意,只答:“石赟确实不错,多谢殿下费心安排。” 司马瞻没答话,从盘子里拣了一颗干枣放在嘴里嚼了。 片刻又吃了一颗。 易禾就站在旁侧,看着他一连吃了五六颗。 “殿下若喜欢,不如叫店家送到房内去吃?” 司马瞻不瞧她:“本王就爱吃你这儿的。” 易禾听这句的语气,就知道他是来找麻烦的。 方才在饭厅里就憋了一口气,这会儿见人找上门来跟她耍无赖,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司马瞻终于不吃了。 人也正经起来。 “苻英言行有妨礼教,大人不用跟她一般见识。” 易禾忍不住扶额笑了。 明明是你幺蛾子一堆,反倒把错处都推到别人身上了。 第168章 见面 “苻英能把下官如何?到底她官阶比我低,顶天就是个不敬上官,倒是殿下为何要陷害我?” 易禾越说越气,最后竟有些忍不住想要拔高嗓门。 幸而有多年做礼官的规矩拘着,临了还能收住。 司马瞻有些紧张地起身,实在是室内太黑,他看不大清对面的人气到何种程度。 “生气了?” 易禾长出一口气:“岂敢。” 司马瞻原地徘徊了两步,看起来像是遭了什么难办的事。 “本王正是见她对你无礼,所以才摆出来架势给她看。” 易禾朝他摊摊袖子:“那殿下可以直接训诫她,为何多费手脚。” “你也可以训诫啊,本王以为你不想得罪她。” 易禾抽了抽嘴角。 “并非不敢得罪,不过因是私下相处,一点礼法就动辄说教不值当。” “再说了,此人如此冥顽不灵,日后总有人教她,下官没这个功夫。” 司马瞻叫她一句话噎得死死的。 “本王知道了。” …… 司马瞻是冷着脸离开的。 易禾拈起盘子里仅剩的几颗枣子,也塞了一颗到嘴里。 这枣吃完她奇怪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方才那么气了。 原来只要心中憋闷,找个人吵一架就能消掉大半。 之前竟然不觉。 哦,之前是没有这么个人上赶着来跟她吵。 跟陛下,借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之前陛下一皱眉,她心里颤十回。 跟同僚,他们没苻英这么鲁莽,都是背地里议论,当面不可能吵起来。 跟御史台那帮?没什么底气。 毕竟南风馆是她自己去的,断袖也是她自己认的。 她若敢在殿上吵一句,他们原地不动就能再奏自己一本。 以前自己过得都是鬼什么日子? …… 翌日卯时,一行人在院内集结。 仪仗已经候在外头。 易禾换了官衣,司马瞻也着了冕服。 因为昨夜二人吵了一架,易禾不想同他说话。 但作为礼官,她没有合规的车驾,还是免不了要跟他同乘。 浩浩荡荡逾百人在前后护驾护仗。 司马瞻在车内扶了扶冠,偷瞄了易禾一眼。 “一个拜礼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竟然劳动这许多人。” 易禾目视前方,应声答:“不多,司马靖出殡的时候有千余人呢。” 司马瞻指节不停叩在膝上。 显然是叫这话气着了。 …… 仪仗到得山脚,司马瞻下车徒行。 灵岩寺的住持携了一众僧侣早已迎候在寺门外。 互相见过礼后,住持特意又向易禾问了句好。 “三年未至,大人风采依旧。” 易禾忙恭敬还礼:“住持亦然。” …… 礼佛的仪程不算繁复,司马瞻已提前走过行放,因而还算顺利。 礼毕之后,他又同住持在禅房内闲坐了约二刻左右。 易禾侯在门外的这个当口,让这灵岩寺的几个小僧瞧见了。 他们素日里没见过礼完佛还站得如此挺拔恭谨的人。 一僧问:“师兄,师父说你最擅长察人,依你看,这位大人面相如何?” 一僧答:“怎可妄议功德主?” 小僧纳闷,方才来时还是施主,这么快又成了功德主。 “功德主?布施了多少?” 师兄小声道:“是里头那位财大气粗的晋王殿下替他布的。” 师弟叹口气:“果真好命。” …… 从灵岩寺出来,接着再去王显的私邸。 据王显说,他的官邸在吴州的繁华地段,来往人多,不宜接驾。 他还有座私邸建在京郊,不但地方开阔,景色还娴静。 最主要的是不会搅扰殿下王驾。 听起来确实是在用心安排了。 吴州同建康风土差不多,民风也开化,仪仗刚拐进王显住处的长街,沿路就有不少百姓围观跟随。 也不怪人们好奇,这排场实在也是难得一见。 陛下御赐小驾卤簿,仅属车就三十六乘。 更不要提执旗持槊,弓弩鼓吹,最后还有侍卫队。 易禾身为公卿,此时应当下车奉引,亲事府将军左右参乘。 如今参乘和太仆都各居各位了,唯独缺她这个奉引。 倒不是她故意躲懒,而是眼下离王显住处还远着,街面上又有许多行人,纵然她身为礼官已经身经百战,但也不想这么长的路一直被人盯着瞧。 于是干巴巴又坐了一刻后,她才起身理了理衣冠,准备下车去奉职。 司马瞻在她身后问:“大人去往何处?” “自然是下车给殿下引礼。” “不用了,大人踏实坐着。” 易禾转身,面上没有波澜,回话也没有波澜:“这不合礼数。” 司马瞻却笑了笑:“本王是来做客的,奉不奉引也是本王自己这边的差事,今日端要看的是主人家的礼数。” 他顺手揭开车帘朝外瞧去。 路边立时响起一阵女子惊呼声,司马瞻赶紧又将帘子放下。 “你是本王仪仗中最重的礼官,若你礼数尽至,而王显这边却不见重视,倒让他在你我身上得架子。” 易禾一琢磨,这个道理也算说得通。 司马瞻自己带来的人,尊什么礼法,摆什么排场,确实跟王显无关。 他就算是一人一骑,王显也照样不能怠慢。 只不过听司马瞻的意思,跟王显这次会面,还且有一番试探。 这哪儿是去做客,这不明明也是去打仗吗? 难怪陛下这次不肯亲来。 圣驾到此,王显高接远迎是应当的。 倘他失了一点礼数,就与君威有损。 陛下现在需要大家门阀和谢氏抗衡,就算王显真的怠慢,恐怕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陛下是一点憋屈都吃不下的人。 干脆就不露面了。 反正他若诚心效忠陛下,意思传达给晋王也是一样的。 若是心骛旁枝或举棋不定,那陛下这趟白来不说,还平白给他好大一个脸面。 总而言之,外头看起来无非一个礼字。 其实拆开来,还是好大一盘朝堂博弈的棋局。 司马瞻见她久不回话,又问了句:“太常出行是何卤簿?” 易禾答:“驷乘,左右卤簿各八,中有戟吏六,戟楯弓矢有人即可,鼓吹七。” 司马瞻微微一愣:“同三公一样?” “不然呢?” 司马瞻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指了指他对面的位子: “坐吧,今日本王教他个乖。” 第169章 大美 仪仗又行了两刻左右,裴行在外头回话。 “殿下,王显已经带着吴州官署和世家公卿在外迎驾了。” 司马瞻应了他一声,又对易禾命道: “一会儿大人先下车。” 易禾一琢磨,王显一定认为这车辇里坐的只有司马瞻一人,所以他们要先拘好礼请他下车。 如此一来,自己倒白捡了个大便宜。 王显官居正四品上,虽说对她行个缓礼不算吃亏,但是今日的阵势太大。 放在平常,她肯定没有让群臣一同见礼的待遇。 知道司马瞻打的什么主意,两人相视一笑,就这么拍板定了。 …… 仪仗越行越缓,直到住了步子。 王显和一众官署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易禾再整衣冠,拎着衽下的一角官衣下了车。 裴行亲自为她打帘。 往外探头一看,眼皮底下乌泱泱几十个后背正在行礼。 她落地朝众人还礼:“见过诸位。” 王显抬头一看,双目微怔。 来人一身绛纱官袍,白缘中衣。 眉目如画,眼波流转。 只有中等身量,又较寻常男子清矍许多。 姿仪实在是太过耀眼,只是,全然不似个武将啊。 裴行在身侧对王显介绍:“这是太常卿。” 王显恍然应一声,忽又想起车内还有一位尊驾,立时后退一步,再行揖礼。 见九卿已经用了上行缓礼,见王驾,只能再缓一些了。 易禾觉得仿佛过了三秋,司马瞻才慢腾腾从车里站出来。 “免礼。” 声音悠悠沉沉,辨不出喜怒。 王显才让易禾惊了一回,这厢抬头又有些愣住。 吴州也有传闻,晋王殿下生得神姿佚貌,如瑶林琼树,观者倾之。 当时是不以为然的,如今一见方觉自己形秽。 …… 易禾观王显,初初一见不觉惊艳。 待他一边为司马瞻引路,一边同他攀谈时,才知为何他被吴地百姓称为第一美男。 只说样貌,他远不及司马瞻夺目。 甚至微微一笑时,眼角已然现出几丝浅浅的纹路。 难得的是他独一份的气度风骨,超然出尘,爽朗清逸。 闻之若松香盈室,见之若春露秋霜。 难怪在橙说三十六岁是男人最美的年纪。 能有这等风姿,就是四十岁也照样迷倒许多女子。 “昨日王驾莅临,下官得到消息就驱车赶往驿馆,不料还是慢了一步,馆吏告诉下官,说殿下不欲在此下榻,先去体察吴州民情。下官闻言,方知怠慢,惶惶一夜。” 王显言笑晏晏跟司马瞻告罪,果然用了这一番说辞。 司马瞻也笑回:“大人言重了,只是馆驿规矩大,本王住不习惯。” 说罢他偏头朝易禾看过一眼,仿佛要跟她确认一下之前他们的预言。 却发现易禾正笑吟吟瞧着王显,眼睛一眨不眨。 …… 王显这个私邸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略略一瞧,竟比晋王府的规模也不让。 可偏偏你连句僭制都不能提,人家是祖传下来的宅子,总不能无端取缔。 也难怪陛下忌惮门阀,这样势大的门阀若再多几家,大晋就说不准姓什么了。 王显将宴席安置在了后院,左右分了两列席位。 众人拾阶而上,王显特意关照了易禾一句:“大人当心脚下。” …… 席间有一年轻女子正在指挥布席,王显招招手将她叫来。 “这是舍妹。” 说罢他凑近司马瞻,小声补了一句:“闺名王梓。” 易禾也听见了。 虽然大晋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但是女子闺名通常是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的。 礼记有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 王显这个举止,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王梓姿容气度与兄长有些相似,美艳倒算不上,但十分端雅大气。 如果易禾没记错的话,庾太后最中意这样的儿媳。 王梓疾走上前和司马瞻见了礼。 司马瞻叫了免礼,也没好意思着眼端详。 …… 王显又引他二人前往偏室更衣,送至院内便告礼退了。 待庭内只剩他二人时,司马瞻在前头忽然转过身来。 又忽然问了一句:“王显美不美?” 易禾没防备,一脸错愕:“殿下看上他了?” 司马瞻抬头看了看院内的树梢,又将目光转回去。 “是大人看上了吧?” 易禾想了想,大概是自己偷偷瞧了王显几回,被司马瞻发现了。 不过如果讨论美不美这个话题,她倒是有许多心得。 想到此,她得意地笑了笑。 “殿下可知,人其实可分大美和俗美。” 司马瞻听得一头雾水:“何为大美俗美?” “俗美为形貌美,大美为修寂美。” “王显显然形貌不是最美,但是他有修行之人的气度,蕴藉沉淀,下官以为堪称大美。” 司马瞻撇了撇嘴:“年纪大了自然沉淀。” 易禾又笑笑:“才三十六,还是中流砥柱。” 她脱口而出的这话,惹得司马瞻愈加不悦: “你竟连他多大都知道?本王都不知。” 确实。 她好像不该知道这么多。 可这也不是她自己打探的,而是在橙透露出来的。 在橙的书读得怎么样不知道,但大晋各地美男子的消息她记得比自己名字还熟。 司马瞻见她曲了手指抵在嘴角,状似冥思苦想,又沉着声音问了一句: “没话说了?” 易禾分辩了一句:“下官是听别人说的。” 司马瞻忽而又笑了,一脸无奈道:“行,去换衣裳吧。” …… 二人换完衣裳出门一对视,瞬间都愣住了。 俩人都穿了玄色宽衣,连制式都几乎一模一样。 要说唯一不同,就是易禾有个中衣的白领隽着,像是水墨画上的一圈白边儿。 司马瞻应当是没着里衣,露着一小片脖颈,隐隐看见锁骨。 易禾低了头:“下官去换。” “不必了。” 司马瞻说着话走到她面前:“宴席已经备好,不能让王显等太久,再者,你不是担心吴州有人知道你我的流闻么?若你我在更衣时耽搁太久,怕是更加不妙。” 易禾顺着他的想法思量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就这样吧。” 司马瞻嘴角溢出一丝笑:“大人请。” 第170章 乱弹琴 王显和他的手下,以及当地的世家名流已经在席间立等。 司马瞻和易禾进去时,王显微微愣了一下。 众人的眼波也在他二人身上轮流碾过,看得易禾心里直打鼓。 待落了座,她才惊觉自己可能被司马瞻坑了。 一处更衣耽搁久了,兴许会惹人猜忌。 但也只能止于猜忌,总不至于说自己亲眼看见了什么。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二人穿着看起来只有大小区别、其他都是一模一样的外衫,才更让人怀疑。 这下都省去猜忌了。 恐怕日后的流言估计又朝着更离谱的方向延展了。 碍着人多眼杂,易禾没好意思当场质问。 …… 司马瞻今夜看起来兴致不错。 虽然没真正地笑过几回,但是眼角眉梢都是欢欣。 菜一口没吃,酒却饮得豪放。 只是易禾偶尔朝上首看去,越看越气。 “殿下,你少饮些。” 司马瞻面色已经有些微红,一双水光眸子探向她:“已经礼完佛了,大人怎么还不许本王饮?” “殿下若喝多了,这许多人下官自己可应付不来,万一到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冒犯了天家威严,算是谁的罪过。” 司马瞻嘴角漾出几分笑:“什么不该说的?” “譬如,下官觉得眼下情势有些复杂,王家的势看起来没那么好借,想必殿下要付出些代价给他们吃颗定心丸才行。” 司马瞻闻言,果然眸光沉下来。 片刻回说:“此事宴后再议。” …… 王显确实是个鲜有的风流洒脱之人。 管弦丝竹尚不够他招待,连歌舞伎都是百里挑一的出色。 宴至半场,他又命人给每席送来一个青釉瓶。 食指长短,精巧可爱。 里面装的什么就不必细说了,同为世家子弟,谁没见识过这些。 王显朝司马瞻端了端手,笑得一脸和煦:“此散为下官特制,不及寻常的霸道,还请殿下一试。” 意思很明显,咱们一起服散助助兴,但是不会太过火。 局面我能控制,不至于在殿下您的眼皮子底下脱个精光溜溜。 您看意下如何? 司马瞻如何不知道酒宴上的规矩,因而点了点头,告诉王显自己不会介意。 …… 易禾在座位底下朝他摊开手心。 “拿来。” 司马瞻“嗯”一声,将案上的青釉瓶摸过来,顺到她手里。 “本王还从未服过散。” 易禾一脸那又如何的表情:“下官也没啊。” “想尝尝……” “这不是好东西。” “知道,但还是想尝尝……” “屎也没人尝过,但都知道不能吃。” “……” 此时王梓上前来献了一支舞。 许是为了迎合司马瞻,许是她原本就不爱跳缠绵悱恻的曲子。 选了一支杀伐之舞,名为《重甲》。 易禾记得书中记过这支舞,在百年前的朱雀台上,也有女乐舞之。 可惜,朱雀台上的那位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礼坏乐崩的亡国之运。 司马瞻一边喝酒一边赏舞。 易禾抽空瞧了他两眼。 若是他能相中这王家嫡女,想必此行就能事半功倍。 其实对于王家来说,这个条件实在不算刻薄。 没让陛下加官进爵,没让陛下封侯封荫,还以一女互联姻亲,只求个身后妥当。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意为难。 毕竟司马瞻迟早都是要纳妃的。 既然谢家女摆明了没什么希望,可王家女若是得了殿下青眼,也算在面子上压了谢氏一头。 尤其是王显亲自见了司马瞻的风姿,更觉得满意。 王家的目的无非就这两桩,已经算是给司马瞻交了底。 就看他怎么选了。 …… 一曲舞罢,司马瞻带头击掌。 “如何?” 司马瞻垂下头问:“什么?” “王家女郎如何?” “挺好的……” 易禾笑着颔首:“甚好。” “殿下……” 王显在对面起身朝司马瞻揖礼:“不知殿下今日可有雅兴?” 司马瞻知道献艺这种事,便是互相抬举一下的意思。 他笑问王显:“可有瑶琴?” 王显笑得风采奕奕:“备下了。” 易禾忍不住问了句:“殿下还会弹琴?” “弹不好,瞎弹。” 说罢端了端坐姿,命人将琴移到案前来。 侍人将酒案撤下,将琴案置上。 司马瞻舒了舒广袖,将手指按在琴弦上。 流水般的琴声立时徐徐而出。 这瑶琴有半个成年男子长,不知为何在司马瞻身前,仿佛还短了一截。 周遭静谧,当空一轮明月,湛蓝深远。 虽然琴声未至,但是司马瞻真的衬极了这个景儿。 一笔一划挪到纸上,就是一幅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的名画。 “奏个什么呢?” 他将头偏向易禾:“广陵散?酒狂?” 众目睽睽,都盯着他抚琴呢,他突然莫名问了这么一句。 害的众人又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易禾有些窘色,又不好发作。 “酒狂吧。” “好。” 司马瞻点点头,总算开始干正事了。 只是这曲子……是这样的调子吗? 易禾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她才知道司马瞻是真心疼她,一句话都不忍心骗她。 …… 这个琴声她实在评价不来。 怎么说,确实也有响遏行云的功底。 不仅如此,连在座的诸位朝廷命官和名家子弟也都被他定住了。 众人皆微张着嘴,默不作声。 易禾如坐针毡,开始替他尴尬。 她闭着眼都不会弹成这样。 到底谁给他的自信,竟然开始还想奏广陵散? 当司马瞻弹过一半,正欲举袖奏出最强音时,易禾一把在案下按住他的腿。 琴声戛然而止。 司马瞻愕然问道:“作甚?” “殿下,先别弹了。” “为何?” 易禾清了清一直有些发紧的嗓子: “都是自己人。” “哦。” …… 司马瞻朝席间不好意思笑了笑:“本王不胜酒力,方才有些醉意。” “是不是本王弹得不好?”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朝他端了端酒盏。 “来,殿下,喝酒。” 虽然夸不出他的琴技,但也不能贬损。 殿下既然让评价他的琴艺,那就都在酒里。 第171章 见一个爱一个 罢宴之后,王显引了司马瞻一行去住处安置。 虽说王显家大业大,但这次实在人多,看得出他也在费心打理客房。 主院两间正房,理所当然安排给了司马瞻和易禾。 易禾觉得不太合适,漏夜特意去寻了王显。 “殿下想必不喜与人同住,劳烦王大人给本官安置到旁处,不拘哪个院子都行。” 王显却婉言谢绝:“大人位高,除了主院旁处也不合适,况且下官已经知会过殿下,殿下没有不愿。” 易禾朝他身后打量一番:“我看你这儿就挺好,不如你跟我换换。” 王显忙摆手,他垂头思忖了片刻,又请易禾先坐了。 “恕下官多言,下官知道大人担忧什么,只是今晚若刻意将大人挪到别处,别人看来就是欲盖弥彰,殿下那边也会多想。” 易禾愣住。 她完全没料到王显竟然如此直白。 好在他的意思自己也听明白了。 就是她跟司马瞻的传闻,他们在吴州也有所耳闻,原本客房是一早就安置好的,无论是依礼还是依规,她都适合跟司马瞻同住。 如果入住前她突然要求换地方,显得十分刻意,由不得别人不去议论。 “万一,下官说万一,大人夜里觉得不安全,可将此物扔进隔壁院内。” 说罢他进了卧房,须臾拿出一截竹筒。 空心竹筒,落在石板地上,确实动静不会太小。 夜深人静,一墙之隔,院里的守卫应该都能听见。 这回轮到易禾不好意思,她不想跟司马瞻同一个房檐,只是怕尴尬而已。 而王显,看起来想得要复杂的多。 “那倒不至于。” 易禾颔首致了谢。 她不准备拿走这个竹筒,否则好像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尤其是当着王显的面,私下里论,是她谨小慎微,出去说,是天子近臣也跟皇室离心离德。 吴州一行竟整日颇多防备。 王显将她送出门,在她身后又追了一句。 “大人确定不拿?” 易禾回头冲他笑了笑:“大人言重了,你不会真以为殿下是个断袖吧?” 王显走上前来,眼角也浮上一层笑:“殿下当然不是,否则下官怎会将舍妹给他认识?” 易禾瞧着他有些不对劲。 这个笑全然不似白日那般舒展直爽。 倒是有些暧昧。 是没错,一些玩味和一些暧昧。 “那、那你还担心什么?” “担心大人……失身。” “放肆。” 易禾怒目而斥。 王显笑意不减,却躬身朝她行了一礼。 “下官失言,大人饶恕。” 易禾抬了抬袖子,放低了声音说教他。 “大人长本官一些年岁,本官也敬你是个光风霁月之人,若是你以身后世家撑腰对本官不敬,那这个朋友兴许就交不下了。” 王显似乎叹了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官从未想过以势欺人……” “罢了,是下官多嘴。” …… 回住处的一路上,易禾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 王显刚才分明是话里有话。 可是没有道理啊,就算他阅历再多,见识再大,也不能无端怀疑她的身份。 二十多年扮男装,多数时候她自己都能忽略女子身份。 如何被别人一眼勘破? “不会的。” 易禾咬牙说出了一句,权当是给自己安慰。 可是走到院门口,她还是忍不住跺了跺脚。 自己骗自己有什么意思? 大祸临头时,盲动自欺能救命吗? 唉…… 今晚要是不找王显问清楚,这觉是肯定没法睡了。 不但今晚的觉没法睡,恐怕以后夜夜都要睁着眼等天亮了。 ……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易禾刚抬了腿准备再折回去,司马瞻将扇柄从门缝里伸出来,缓缓将门拨开。 二人四目相对。 司马瞻仿佛醒了酒,又恢复了终日面冷的样子。 “下官突然忆起一桩事来,要去找王大人商议,殿下早些安置。” “站住。” 易禾应声住了步子,她确实不敢忤逆现在看起来不大高兴的司马瞻。 “忍不到明日?” “再去就是第二回了。” 这声音极小极柔,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哀怨。 易禾抬头看去,司马瞻的眼神也是哀怨的。 想起昨日在偏厅更衣时他对自己和王显的揣测,恐怕误会又加深了。 这会儿她面色凄然,在司马瞻看来,像是在默默同他对抗。 “定要去的话,本王同你一起。” 说罢他迈出院门:“走吧。” “不去了。” …… 易禾先他一步进了院子,司马瞻在身后将门掩了。 “本王说同你一起,你不愿意,自己说的不去,转身又不高兴。” 易禾原本心中烦闷,因而也没什么耐性。 “殿下管我高不高兴呢。” 司马瞻气得连出了好几口长气,最后他坐在石墩上:“你去吧,本王不管了。” “没心情。” “是本王让你没心情的?” …… 眼见着又要吵架,易禾迫使自己冷静了片刻。 司马瞻确实是好心,怕她独身去见王显,被人发现说三道四,因而想和她同去。 自己不应当将气撒到他身上。 “是下官的错,与殿下无关。” 她是诚心告歉,许是语气不大合适,许是说完走得太快。 被司马瞻又当成了赌气。 他两步挡在她身前:“到底要怎样?是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易禾险些被他气笑,只是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勉强说了句最直截了当的。 “殿下误会了,下官只是爱美仪,不是爱人。” “那本王呢?” 易禾本来不懂他的意思,忽然想起前一句,顿时明白过来了,这是在问自己他美不美。 “殿下可美,不瞒殿下,您是下官见过最美的。” 不料司马瞻脸色越发难看。 “知道了,就是你说的俗美。” …… 易禾真叫今晚这些个变故逗笑了好几回。 一时间也忘了王显的那番话。 她忍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 “下官没那个意思。” 第172章 开导 翌日,王显又约众人一起去吴州的穹窿山游赏。 易禾揣着心事,一路上时常观察王显的神色。 但他丝毫不见异样,仿佛昨晚两人之间的那场争论没发生过似的。 易禾暗自琢磨,要么是他擅长伪装,要么确实是自己多虑了。 只是她无心赏玩山水美景,只跟在司马瞻身侧,充当一个陪衬。 几人于山顶上饮茶清谈。 易禾闲坐无聊,便主动提出给众人抚琴助兴。 司马瞻见她一路闷闷不乐,以为她没有兴致,因而问了句:“如何又想起来要抚琴了?” 易禾没看他,用了只能他一个人听见的声音回说: “殿下昨晚丢的面子,下官得找回来。” 当着这么多吴州名流的面,建康的世家子弟就不要脸了? …… 王显擅音律,擅书画,也擅清谈。 易禾听了半日,觉得自己或许小瞧他了。 此人的学识阅历,眼界见地,已经不是靠读书可获。 必定是去过许多地方,同许多人打过交道,经历过许多事端。 他谈话声音沉郁顿挫,眸光洞若观火,不知道是不是易禾心虚,总觉得一个眼神对上,他就能将自己所有的把戏都能看穿。 这个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因而她这一天下来都恹恹的。 夜间,司马瞻说今日登山身上有些乏,免了王显又要设宴的辛苦。 只让人将膳食送到院中来。 十六杯盘,盘盘精致。 有刚咽气就被下了汤锅滚上一圈,趁着合适的火候盛在盅里的脍鱼羹。 也有抹了泥巴冲净了就被片成一团儿端上来的糖水雪莲藕。 易禾没什么胃口,打起精神来陪司马瞻用膳。 “大人仿佛心事很多。” 易禾揭开酒坛的油封,将酒给他倒上。 这回终于不是河东酒了,闻着像是吴地的桂花酒。 “谁没有心事呢,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司马瞻先是摇了摇头:“本王今夜不饮,大人也不要饮了,心绪不畅一饮即醉。” “高低不用上朝,醉了就睡。” 易禾先自己灌了一盏。 司马瞻一时没了话,只能陪她饮过这盏。 易禾将酒盏砸到案上,仿佛泄愤一般。 “其实有句话,本王一直想问……” “问。” “你跟皇兄的事,可想清楚了?” 易禾朝他看过去,他马上垂了眼,窘态从眉宇而生。 “……不答也罢。” 易禾丝毫不奇怪他会问,冥冥中她总觉得,不论什么时候,他必定会问这一遭。 “下官想得差不多了。” 司马瞻做出很无谓地一笑,手心已经被他攥出湿汗。 “愿闻其详。” “殿下那日的话,或许是对的,这些年陛下护我佑我,我觉得这是君臣默契,仔细一想实则是偏爱和倚重。” “嗯。” 司马瞻轻轻点了点头:“那你呢?” 易禾自嘲地笑了笑。 “我?我向来自诩经历过情爱的破败,也尝过世间的一些疾苦,仿佛很是能洞悉人心,其实我连自己都没看透。” 司马瞻专注地听着,捡起酒坛替她倒满。 刚才不想让她喝,这会儿又变了主意了。 他看见易禾又一次一饮而尽,浑然不觉自己试探得十分明显。 “你也爱皇兄,是不是?” 易禾摇摇头,眼中已经有些水汽。 “我不知道,或许没有爱那么深,也没有君臣那么浅……” “也许这么多年,我将情爱错当成了别的。” “但我犯了大错,我不该默许他一步步靠近,不该对他的照拂接受得心安理得。” “可是我也恨他不顾君臣有别,恨他欺我,恨他发疯。” 司马瞻叹息着摇了摇头: “不,你只是恨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如今还恨得起来吗?” “那日本王把你带走之后,他就将自己永远葬在含章殿了。” 易禾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是我错……” 司马瞻朝她探了探身子。 “你没有错,皇兄除了那次,也没有。” “但是很可笑……” 可不可笑,司马瞻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何种感情,只要得不到回应,都会承受一些痛楚。 是蚀骨尖刀和伐心巨斧的穿凿之痛。 他也受过的。 “别哭了……” 司马瞻在胸前摸了几下,没有带可以拭泪的东西。 只好将袖子递了过去。 易禾没抬头,捧了他的袖子又抽泣了好一会儿。 抬头时已经不见眼泪阑干。 她执起手边的酒盏,胡乱地对着司马瞻一举:“喝。” 司马瞻知道,这杯酒下去,兴许她就能释怀大半了。 …… 王显的宅子后头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清河。 兴许是连日闷热,河中一到晚上就十分热闹。 二人就着聒噪的蛤蟆声,一直将整坛酒喝了个精光。 桌上的十六道菜,已经叫风都卷凉了也没有被吃掉一口。 司马瞻几次望着她欲言又止。 易禾瞧得清楚,特意给他留了一个台阶。 “今晚劳烦殿下开导下官。” 司马瞻果然借坡下驴:“不烦,大人是不是也可以开导下本王?” 易禾在椅子上端坐了一下,仿佛如临大敌。 “岂敢。” 司马瞻知道她紧张些什么,但是眼前已经管不了许多。 两三日的功夫就要回建康,再没有合适的机会给他俩单独相处。 他稳了稳心神,徐徐道来。 “先前父皇和母后都说,本王虽然看起来凶戾,实则是个温吞人,这些年本王问过许多书,也求过许多经,然而都说温吞之人易生执念。” 易禾抓起酒盏,又灌了一口。 “酒都没了,你喝的什么?” 她干咳一声:“不重要,殿下继续说。” “装傻就没意思了。” “哦……那殿下是什么执念?” 司马瞻凑近了看他,语气也认真起来。 “同之前本王说的一样,喜欢你。” 易禾脸上火辣辣的,她最怕听到这句。 却又不得不听。 “殿下为我这样的人,不值。” “什么样的人?” “一个糊涂人,又极没有担当。” “本王自己担,无须你。” “可是下官不喜欢殿下……” 司马瞻也郑重了神色:“所以,我需要些时间。” “你是第一眼就看上李祎的吗?是第一天就依赖皇兄的吗?” “可是下官累了,不想再耗费辰光在儿女情爱上。” 易禾说罢这句,起身就回了房。 第173章 谋反 第二日,易禾一睁眼已经快到午时。 屋内屋外都静悄悄的。 她心里有些奇怪,王显竟然没派人来请膳,难道是预先知道她跟司马瞻都喝醉了? 她翻了个身从榻上起来,抓过衣裳套上。 走到外间,发现洗漱的东西已经备好。 她把自己拾掇了一番,扯开门出去。 门一开,惊飞了头顶树梢的一只老鸹。 留下几声难听的呕哑。 枯藤老树昏鸦,应当不是说这个景儿的吧。 再往前看去,院中有一对儿侍女正在绕着花圃剪花枝花瓣。 易禾站在门阶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霎时那两个侍女都转过头来。 呦,还是一对双生子。 长得如花似玉,艳丽绝伦。 她二人施施然上前来拜:“见过大人。” 易禾口中“嗯”了一声:“你们来此处多久了?可见殿下?” 一侍女答:“奴婢名叫幽兰,奉王大人之命前来摘些菊花泡茶用。” 另一侍女接过去:“奴婢名叫幽梦。” 易禾笑了笑,这俩人估计是提前预备下了说辞,只等着有人问话。 浑然不知这话答得毫无章法。 美则美矣,就是脑子不太够用。 她走下阶去,幽兰这才缓过神来。 “奴婢来此已经半个时辰,未曾看见殿下。” 易禾负手而立,仔细瞧了瞧这对姐妹花,二人都羞怯怯地低了头。 她朝她们的提篮里看了一眼,零星散着三五花瓣。 摘这些只需眨个眼的功夫。 也难为她们,为了等这院中的赏花人,围着这花圃怕是已经走出了鬼打墙。 …… “这两日你最好绕开这棵树……” 易禾循声望去,司马瞻正从门外进来。 她浅行一礼,问:“怎么了?” 司马瞻朝上一指:“顶上有条臂粗的树枝被虫蛀空了,怕是一见风就要折下来。” 说话的当口人已经走到她面前:“醒了?” 易禾轻咳一声,提醒他此处还有旁人。 司马瞻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侍女又开始背说辞。 “奴婢幽……” “免了。” 说罢他抬腿就要回房。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挥退了二人。 院内只余下他俩。 “若大人觉得没歇够,不妨再睡一会儿。” 易禾赧然,身为下属,确实不应该一觉睡到这个时辰。 因而又行礼告罪: “下官岂敢,已经耽误了陪驾,还望殿下不怪。” 司马瞻方才还攒着的笑,霎时被封住。 看来他的经验没错,易禾经历过情殇之后,仿佛心里更为敏感。 一旦自己言明心意,她就会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同上一次一模一样。 他没回话,只朝易禾点了个头就回了房。 不多时午膳送上来,司马瞻还是叫布在院子里。 “先请易大人用膳。” 侍人去她房中请时,易禾也觉得刚起床没什么食欲,反正司马瞻闭门不出,她就在房内自己看了会儿书。 王显不知从何处搜刮来的闲书,里头的故事写得亦真亦假,混乱不堪却莫名让人上头。 有九尾狐狸幻化成人前来报恩,夜夜与一个秀才这样那样…… 有女鬼因为枉死被困于两界之间不得超生,被一个捉鬼道士超度并替她报了仇,女鬼爱上道士,夜夜入他梦中与之这样那样…… 前朝曾有个蛇仙,爱在月满之夜幻做一丝不挂地妖艳女子钻进僧人的被窝,只要僧人与她这样那样,全都必死无疑。 唯有一个貌美冷峻的高僧不为所动,最后他终成金身。 可成了佛的高僧却按捺不住了,终日与蛇仙这样那样…… 蛇仙的法术已经奈何他不得,因而问他“为何你之前能忍?现在成就金身却不忍了?” 神佛曰:“之前忍就是为了之后不忍。” 于是仍旧这样那样…… 易禾美滋滋地看完一多半,突然灵光一现回过神来。 难怪这书里的故事毫无逻辑。 这分明就是他爹的一本淫书啊! 造孽呦。 她一个礼官,自小读的是圣贤名教,习的是仪礼文范,竟然看起了这种糟粕。 她心里嗟叹一声,翻开了第四篇。 书一看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司马瞻在院外喊她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她匆忙揭了枕头,将书塞到底下,然后应声出门。 只见司马瞻换了身衣裳,好像刚刚沐浴完,头发还未干透。 她虽好奇司马瞻为何午时沐浴,但碍着规矩,也没好意思开口。 “本王方才有些事,忘记招呼大人用膳,大人为何不先用了?” 易禾笑笑:“殿下客气了,下官倒没觉得饿,所以在房中看了会书。” 司马瞻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什么书看得脸都红了?” 易禾不妨还有这回事,她伸手拍了拍两颊:“是吗?许是被窗外的投进来的太阳晒的。” 司马瞻望了望满天遍布的乌云,半晌违心地点了个头。 二人开始用膳,易禾随口问了句:“殿下上午去何处了?可有人伴驾?” 司马瞻含混地应了声:“没……” 易禾马上察觉出一丝异样。 别的她不了解,司马瞻很少将心虚写在脸上。 虚成这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殿下,是不是京中有事?” “不是要紧的。” “那我们今日就启程啊,别再耽搁了。” “已经处理完了。” 易禾愈加疑惑:“何时?” “昨日半夜本王回京,方才回来的。” 易禾见他一身簇新的衣裳,不由得多想。 她一边低头看碗,一边沉声问了句:“那殿下是去……” 司马瞻也同她一个样,只把眼神定在碗里,一手执着胡乱扒拉几下。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司马瞻搁下筷子:“解决了几个人。” 易禾心里一紧:“是谁?” “御史中丞郗原。” 易禾脑中一片空白:“正经的五品官了,所为何事?” 司马瞻面无表情:“谋反。” 谋反确实当诛,只是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谋反呢? 第174章 气走两人独享大餐 这日天色将昏,王显就来请司马瞻和易禾去宴厅用膳。 司马瞻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说昨夜醉酒还没醒好,再去宴厅的话,免不了众人又要敬酒,实在不好再昏沉一日。 王显笑着应是,又问了声易禾:“大人呢?” 易禾是伴驾而来,自然要遵司马瞻的意思。 因而答:“不敢劳烦,就听殿下的。” 王显笑着颔首转身,步踞仍然洒脱有度。 …… 因为前头司马瞻说要醒酒,因此这日的晚膳安排的颇为清淡。 倒也送来一坛梅子酒。 同时伴了四个美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美人,就是白日里那一对孪生姐妹。 另外两个……是白皙秀致的小倌。 那四人傻愣着站了片刻,还是那对姐妹识眼色,先一左一右奔到司马瞻身侧,一个揭坛倒酒,一个布菜安箸。 两个小倌见状,也赶紧凑到易禾身前,瞧着那姐妹的行事做派,原模原样地侍奉起她来。 易禾心中颇为纳闷,这几个人,如何知道司马瞻会近女色,而笃定自己就是个断袖呢? 除非是王显特意叮嘱过的。 司马瞻冷脸看着四人,显然也明白了王显的用意。 他才要开口,易禾低声劝阻:“殿下不必认真,既然都是逢场作戏,殿下承了他的情就是。” 司马瞻仍旧不高兴。 在大晋,就算逢场作戏的事也无人能逼迫他。 只有他想做的戏。 没有他必须做的戏。 易禾抿抿唇:“殿下信不信,若这几个人被你遣出去,王显下一步就会让妹妹来侍宴了。” 司马瞻果然如临大敌。 他着眼瞧了瞧易禾身后的两个小倌:“你最好不是因为他们。” 此时天还未黑透,那两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腼腆是腼腆得紧,又被司马瞻这么一瞪,险些就要打哆嗦了。 “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殿下不必为难。” “这就是王显的品味,气度不佳,姿色尔尔。” 易禾陪笑:“自然比不得殿下。” 梅子酒酸甜爽口,比之前的老酒不易叫人上头。 也不知是不是这果酒飘香,一去能有几里。 竟然招来了一个酒客。 苻英进门就道:“末将特来向殿下讨杯酒喝。” 走到近前,她照例对司马瞻躬身行礼,对易禾只用了下巴行礼。 然后一屁股就将左右两个娇滴滴的侍女挤兑到一旁。 易禾自斟了一杯,从头到尾也没看她。 司马瞻显然比刚才更烦了。 “苻将军若喜欢这酒,本王这就将这坛送到你院内,将军可一人独享。” 苻英仿佛没听见,径自倒了酒,抬手就对司马瞻道:“殿下请。” 满是一副豪气干云的酒狂样模样。 眼见着司马瞻不动,她高了嗓门道:“你喝呀。” 司马瞻转了转脖子,也不掩饰不耐的语气。 “你跟谁说话你啊我啊的?规矩呢?” “哦……” 苻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恕罪,末将在边关整日跟军中男子待在一起,礼节上多有疏漏,还望殿下海涵。” 易禾默不作声。 人活一世,若只为面子行事,固然可怕。 但若是连面子都不要,更为可怕。 苻英就是个例子。 行事粗俗,不顾场合不遵礼法,半分眼色都没有。 以为嘴边挂着“整日同男子打交道,豪放惯了”就能免去过错。 真是叫人发笑。 同男子打交道成了什么免死金牌了。 眼下,苻英已经将酒坛把在自己手里,只等司马瞻这盏饮下去,就给他满上,然后二人对饮。 丝毫不顾及旁人。 三盏酒灌下去,她又开始口出狂言。 “大人怎么不喝?” 易禾气得闭了闭眼。 都让你喝了我怎么喝? 苻英不看她脸色,偏偏看了眼司马瞻:“大人身为男子,瞧着个头也就比我这个女子高出寸许……” 说到此处她望了望易禾身后的两个小倌。 “竟然如此能折腾……却不知……” 她话未说完,司马瞻猛然拍案。 苻英不防备,吓得浑身一抖。 案上的盘盏叮铃乱响。 易禾低了头悄声说:“你别管。” 若是旁人,易禾必定要跟她论上一论。 可是苻英的话,她没有信心能跟她论出是非来。 一只不觉死的鬼,怎么能教明白。 总之这会儿瞧见她就不痛快。 因而起身朝司马瞻禀明:“殿下慢用,下官失陪。” 说罢抬手招了那两个小倌,作势带他们回房。 司马瞻闻言,脸色比冰山还冷。 随后也拂袖离席。 苻英见一息之间,三人去了俩。 她望着侍立在侧的两个貌美侍女,又指了指自己。 “是我的错了?” 幽兰略有些鄙夷地笑了笑。 “将军一己之力气跑两人,现在独享盛宴,属实是有口福的。” …… 易禾将那两个年轻男子盘问半天。 二人皆说并非是王显特意交代过。 她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亲自将他们送出门。 待回到院中时,司马瞻正阴恻恻地立在庭中。 天色阴沉了一整日,照明全靠檐下挂着三五盏多枝灯。 他就站在灯后,隐了半个灯枝,身后一片明暗交错。 虽然脸色带着怒意,但是这个冷如寒霜的双眸……真是好看。 易禾回了回神,暗骂自己一句色令智昏。 决意上前领他一顿臭骂。 不料他却先说:“方才本王派人告诉苻英,命她连夜回襄阳去了。” 易禾先是一愣,后又觉得,定是司马瞻自己也烦她。 “可惜,其实看得出她对殿下一见钟情,只是没喜欢过人,不知如何相处罢了。” “是个万人嫌的脾性,同喜不喜欢没有干系。” 易禾挑了挑眉,表示认同他的说法。 司马瞻愣了一会儿,神色有些踟蹰。 易禾实在看不下去,耿直地替他说了:“殿下想骂就吧。” “骂什么?” “殿下在此候着,不就是要骂下官不知廉耻、有辱官体的吗?” 司马瞻摇摇头:“没有,只是不大高兴。” “那殿下刚才为何不拦着下官?” 司马瞻垂下双眸,眉梢上却都是颓然。 “本王以为你喜欢。” “下官喜欢殿下就可以由着下官,那怎么又不高兴?” 第175章 人言可畏 易禾知道这话说出来必得惹怒司马瞻。 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司马瞻两步窜到她身前,一把将她牢牢抱住,顺势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前。 易禾推他一下,宛如蚍蜉撼树,反应过来大骂了一句:“司马瞻,你混账。” “嗯,我是。” …… 司马瞻晕过去之前,就说了这三个字。 易禾托着他的头晃了几下:“醒醒,殿下,醒醒啊,司马瞻……” 没有回应,她只摸到一把热热的黏黏的鲜血。 易禾吓得手都在抖,猛然想起外头有护卫,拼命喊了几声。 裴行第一个冲进来,见地上倒着的一根脖子粗的树枝,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将司马瞻从易禾怀里接过去。 “劳烦大人去找大夫。” 易禾拔腿就往外跑,门口遇见正赶来的护卫,又匆匆交代给他们。 裴行将司马瞻安置在了易禾房内。 恰巧这根枝子就在她屋外的檐下,想必他一时着急,只顾着近便就将人背了过来。 他们二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倒在榻上。 易禾抬手垫了垫他的头,一伸手又摸出一把殷红。 裴行脸色怆然:“有些麻烦,砸在了后脑上。” “怎么办?” “一会儿听大夫怎么说。” 不过片刻,王显带了三名大夫匆忙赶来。 室内留了人给他包扎把脉,王显在外间一直对易禾和裴行道不是。 “是下官不察,竟从未留意过此树有危险。” 裴行和易禾也说不出苛责的话来。 王家宅院太多,主人家确实不可能注意到哪个院子里的树空枝髡枝了。 之前司马瞻倒是提过一回,只是没来得及解决就出了事。 裴行走到门外看了眼。 实在是这棵树太高大,若非这个高度,想是砸不了这么重。 几人面色凄然在屋内不停叹气。 这边大夫还没断完病,西北角的夜空又劈下一个雷来。 连着阴沉了两三日的天气,想必今晚就要落雨。 还真是个多事之秋。 半晌大夫出来净手,跟他们说了下司马瞻的病情。 和他们预料的没有太大出入。 头上和肩上的外伤不算严重,清理创口就可以。 只是那树枝砸得过于结实,又伤在后脑,唯恐会有淤血。 需要一直有人照料在侧。 王显着急地问了句:“那殿下何时能转醒?” “若无事的话,几个时辰或者一两日内就能醒,若两日未醒,就不大好说了。“ 易禾心里一直揪着,她与裴行对视一眼。 裴行问大夫:“可否将殿下移到建康再诊?” 大夫脸色一变:“如何使得,大人若不放心,倒是可以连夜去建康请御医前来,只是千万不可移动病患。” “对,我急糊涂了。” 说罢就冲出去找人。 …… 裴行和易禾一直守到后半夜,屋外的雨点子蹦得越来越欢。 上一副药已经灌进去两个时辰,易禾撑了伞去厨房守着给他煎第二副。 推开门,一阵雨气夹着寒意扑上身来。 她听见身边有几声闷闷的响。 原是檐下种的几蔟佛见笑,白日里瞧着就有些荼蘼。 也不知这场雨后,是干脆谢落还是能长点精神。 药煎好后,易禾发现裴行正在榻前坐着打盹。 便让他先回去歇着。 裴行起身揉了揉眼:“那就劳烦大人再守一会儿,下官去城外接应下,看看御医到没到。” 易禾摆手让他去了。 自己望着眼前的一碗汤药却发了愁。 这个裴行也真是的,怎么不记得侍奉完汤药再走呢。 她也一时大意,倒忘了这回事。 “殿下……” 大夫让隔一会儿就叫他一下,看看是否清醒着。 “殿下……” 看着没戏,易禾死心了,将他的头托起来,小心地塞了一个枕头在下面。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像禀事一样回了一句。 “殿下,喝药了。” 她伸手去端药,烫得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看来还得晾一会儿才能喂。 她看着毫无转醒迹象的司马瞻,不由出声叹息。 “殿下,你要是醒不过来,下官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我死了倒不要紧,我爹的遗愿还没完成呢。” 她正自怨自艾,听见门外传来几声笃笃地叩门声。 王显冒雨赶来。 虽然神色未见得十分惊惶,但是大晋唯一一个亲王在他地盘上生死未卜,总归是一口大锅压在心头。 只看他夜半而至就清楚了。 二人在外间说话。 王显一脸凝重,除了愧疚之外,担忧倒不像是假的。 这也难怪,哪怕他再是不拘小节的人,在皇权面前也不会毫无忌惮。 “下官听闻吴郡有位名医,殿下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像是能醒的,不如下官这就去请。” 易禾望了望外头的大雨:“多远?” “三百里,下官马上启程,后日一早就能到。” “也罢,大人记得带好文牒。” 去吴郡要通关,想必王显得亲自跑一趟了。 王显点头,撑了伞就要出门。 一只脚才刚迈出去,又转身问:“大人一人怕是难撑,下官再派几个人手过来帮衬。” “不必了。” 易禾脱口回绝。 看着王显有些诧异,她忙解释:“大夫说了,无须太多人照顾,况且裴将军马上就能回了。” 王显看她一眼,沉默着点了个头。 …… 易禾回房又将药碗端来,搁在嘴边吹了一吹,给司马瞻递到嘴边。 她之前给弥留之际的父亲也喂过药。 那时候父亲已经没有意识,只能盛一匙底的药汤,一点一点喂。 一碗药有时候要喂小半个时辰。 可是侍奉别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 “喝。” 没有反应。 “唉……” 一声长长地叹息在房间响起。 她仔细瞧了一会儿司马瞻,样子像是睡着了。 忽然心里又觉得不太踏实,伸出手到他鼻下探了探。 还好,喘气着。 气息还很绵长。 她小心地用汤匙将司马瞻的嘴撬开一点,顺势将汤药灌了进去。 半天看他没有吐出来才放心些。 她一边喂药,突然又想起王显刚才那个有些复杂的眼神。 不由自言自语了一句: “本来众人就知我是个断袖,现在殿下又为救我受伤,这事若是传出去,恐怕还要生出些不三不四的谣言来。” “怎么个不三不四?” 诶? 易禾将汤匙扔进碗里。 “你醒了?” 第176章 真的疼 易禾举了灯凑近他。 昏黄光影下,司马瞻面色有些苍白,精神也恹恹的。 可他此时却浅笑着看她。 有种跟平日里大相径庭的的憔悴美感。 易禾晃了晃头,作孽,这个时候不应注意这些。 她朝司马瞻再靠近一些。 “殿下,你看看下官,认得下官是谁吗?” 大夫白日里曾说过,此症刚转醒的时候,有些病患会短暂的失去记忆。 所以她有点担心。 司马瞻看她紧张的样子,笑意比刚才更深了些。 易禾看他只知傻笑,心里莫名有些慌。 “殿下,你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还疼吗?” 司马瞻终于开口。 “这个问法倒新鲜……” “这些年,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本王疼不疼。” “所以疼不疼?” 司马瞻靠在枕头上微微摇头。 “堂堂武将,只可言死,不能呼痛。” 易禾也笑,都这个时候了,还恪守着自己身为武将的体面。 她将汤匙伸过去。 司马瞻偏头避开了。 “这些事不用劳烦大人,等裴行回来做就可以。” “等他回来药都凉透了。” “再者,殿下是为了救下官才受伤的,下官怎可知恩不报。” 司马瞻这回没避,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易禾以为自己忙到半夜,仪容有什么不妥,忙低头看了看衣裳。 “是下官哪里不对么?” 司马瞻收回目光,自己支了胳膊略坐起来,抬手从她手里夺过药碗。 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本王没事了,大人也寻个地方歇息吧。” 易禾摇摇头:“不行,大夫说了,就算醒来也要连续守三日。” “那就换个人来守。” 司马瞻面无表情,易禾呆若木鸡。 听语气不太对,像是生气了。 易禾垂头回忆了片刻,将他醒来到现在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好像真给她找到症结了。 她堆上一脸笑:“殿下误会了,哪怕殿下不是为了救下官,下官也理应侍奉殿下。” “因为本王是亲王……” “也不全是啊……” 四下一片静谧。 司马瞻仿佛在等她的下句,可是易禾根本没准备说下去。 半晌她问了句: “殿下,你现在就要想好,到底是今日醒,还是过几日再醒。” 司马瞻闻言,也收刚才的了心思,神色有些沉郁。 他明白易禾的意思。 王显虽算不得朝中重臣,但是威望丝毫不逊色他们。 除了三公之一的王太尉是他的堂叔父,他还有一众直系的族亲在建康为官。 先帝在世时,他本来也是京官,因与谢氏一党政见不合,谢家又十分强势。 因而自请来了吴州。 这些年过去,谢家已经不似之前那般风光,想来他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想法。 皇兄也是看中了他有治世之才,所以才愿意继续重用。 这次吴州之行,其实就是两厢互相投以诚意的契机。 但王显的条件是将妹妹嫁入亲王府。 如此才可放心被皇兄驱使。 此事若不成,那就算他白来一趟。 意外受伤这件事,算是横生的枝节。 若他几个时辰就醒来,这个伤对王显来说就算不得什么负担。 但若是再严重些,王显理亏之下,兴许不再提让妹妹做王妃的条件。 毕竟亲王重伤,陛下搞不好要问他的死罪的。 即便死不了,建康的那些直亲也会因为此事备受夹磨。 所以,易禾提出来的这个策略,其实是可行的。 只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易禾自然知道此时说这些不太适宜。 可是御医天亮就能到吴州。 再过两日,王显请来的吴郡名医也能到了。 不提前做好应对,想好说辞,届时一定会漏洞百出。 因而她耐心解释了一句: “既然殿下的伤已经受了,何不让它再多些用处。” 司马瞻狠狠点了个头:“大人英明,都听大人的。” 易禾没有察觉出这句话他是咬着牙说的。 起身之前又替他拽了拽被角。 方才只给他喝了药,一直还没给他喂水。 想必他也该渴了。 司马瞻见她起身,以为她看自己醒了就要离开,又在她身后追了一声。 “能替皇兄分忧,大人应当很高兴吧?” 易禾停住步子,偏头看他。 这会儿他面上的苍白好像也褪了。 甚至面色还有些红晕。 不知道是不是气的。 反正司马瞻这个阴阳怪气的语气,她这几日也听了不少。 已经有点习惯了。 眼下因他是病人,不想让他病中还气郁,只能又解释了一回: “不只是为了陛下和社稷,殿下自己难道都不在意娶王妃的事吗?” 说罢她坐回榻上,摆出了要跟他辩上一辩的架势。 “难道是下官疏忽了,殿下其实十分想娶王家女郎为妃,方才是下官猜错了殿下的心意,所以惹得殿下不悦?” 不就是阴阳怪气么? 好像谁不会似的。 司马瞻觉得后脑开始有些隐隐作痛,他着意忍住不表露出来。 也不愿再去琢磨易禾究竟是怎么想的。 此时只有一句话问她。 “你呢?你愿不愿意?” 易禾不防他问出这么一句,只笑了笑。 “说起来这事同下官也没有干系,无论殿下愿不愿意,下官只愿殿下能心想事成。” 司马瞻沉默片刻。 虽然易禾没有说出他期望的答复,但这话也算是在为他着想了。 “那本王就多谢大人了。” 易禾颔首起身,想起方才的水还没有倒。 司马瞻在身后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去干吗?” 易禾见他这副模样,猛然生出一丝促狭心思。 “下官觉得有些累,既然殿下现在无事,下官先去寻个地方休息。” 司马瞻立时将手按上额角。 “嘶……疼……” 易禾忍不住笑出声,撇嘴道:“本王堂堂武将,只可言死,不能呼痛。” 司马瞻顿时脸色绯红,慌忙将她的袖子松开了。 “下官白日睡得足,还不困,方才想去给殿下倒些水。” 司马瞻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但是他更加不好意思说,其实疼也是真的疼。 第177章 旧事 天光大亮时,裴行接到了京城派来的御医。 一行七八人,连专门侍奉太后娘娘的都差来了。 他们还带了司马策的圣旨: 此行若是治不好晋王殿下,你们就在吴州自己找个药铺当坐堂郎中,也不用回京了。 另有一道旨意是申斥王显的,话里话外还有些怀疑他故意谋害皇室的意思。 可惜王显去吴郡还没回来。 夜深人静时,易禾叫人守在院外头。 裴行不放心,定要自己去守。 易禾留他不住,总觉得让一个四品的武将总是干把门的活不太合适。 裴行在门外悄声跟她说:“下官在这儿才不合适呢。” …… 司马瞻懒懒地倚在榻上,他试着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除了痛,倒是没觉得哪里还不对了。 易禾则坐在房内的案前,捧了一本书来看。 连着两日有雨,雨声嘈杂地叫人心烦。 若不是易禾时常在房内来回照看他,这个榻他是一天都躺不下去。 再有两日,恐怕他的腰子都要坐断。 幸而眼前还有一幅画可赏,玄衣罗纹白玉簪,清灯侧影人执卷。 偶尔抬头看过去一眼,便能让他心绪宁静片刻。 他也不想闲坐着,可是手边又摸不到东西可看,只能微微阖了眼小憩。 总不好一直盯着别人瞧吧。 …… 谁知这一阖眼竟然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后半夜,案前的人也换成了裴行。 他执意让裴行回去睡了,自己则披衣起身。 久不动弹,周身都有些不适。 他挪到外间,立在门口独自赏雨。 这雨下得稀稀拉拉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除了添一些凉意,确实没有什么可赏。 他突然想起九岁那年,也是这么个雨天。 他缠着正在修习国策的皇兄去御花园喂鱼,却不小心撞见正去南宫请安的父皇。 他拽了皇兄蹲在锦鲤池的栏杆下躲避,待父皇的圣驾过后,俩人就着一把伞,一边往池里抛饵,一边等着那只最大的鲤中之王现身抢食吃。 这个名字还是他取的,一次他偶然在锦鲤池见到那条鱼时,十分震惊。 怎么会有鱼生得像只幼豚那么大。 之后便一直心心念念让皇兄也来瞧瞧。 然而不巧,那次两人被雨气打了个阴湿也没等到那条鱼,只好悻悻而归。 半路上又遇上姑母带了表妹进宫。 那年表妹只有七八岁,依着大人模样向他兄弟二人端正行礼。 待人走后,他悄悄跟司马策说:“这是表妹。” 司马策以为他被雨浇糊涂了,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我知道是表妹,又不是头一回见。” …… 当年他也不知怎么想的。 或许是见皇兄没看到锦鲤有些失落。 或许是见皇兄担心回去傅问他功课。 彼时他只是想逗皇兄开心一点。 因而神秘地说了句:“表妹,很个别的一类女子。” 司马策较真地问起来:“怎么个别?” “传闻表妹是会喜欢上表兄的一类人,皇兄不觉得奇怪吗?” 司马策果然认真思量了片刻。 表妹自幼就聪颖可爱,父皇和母后因为没有生出公主,因而对她十分宠爱。 在他心里,她也只是妹妹。 可是王弟好像说得也没错。 这世上真的有很多表兄妹彼此心悦,最终结为姻亲的。 想到此处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王弟所言极是,表妹这类人,确实谓之个别。” “所以,皇兄长大了是要娶她当王妃的。” 司马策不想这个话会绕到自己身上。 梗着脖子反驳:“不可能。” “可是很多人说,表妹就是要嫁给表兄的。” 司马策朝他气呼呼:“你别忘了,你也是她表兄。” “我以后又不做皇帝。” “那……我以后做了皇帝也不会娶她。” …… 自那之后,皇兄见了淑妃就如临大敌。 每每听说她要进宫,自己必定躲在太子宫不肯露面。 哪怕淑妃得了父皇的口谕来宫里寻他。 十有八九也被他找了个幌子拒了。 先前司马瞻不懂,后面几年他年岁大了,方知自己当初的一句戏言给皇兄造成了多大的负担。 以至于他到了议亲的年纪,死活不让表妹做他的太子妃。 …… 皇兄成婚一年后,自己有一次问及此事。 司马策答:“当年被你一说,我心里就埋了一个念头。” “是什么念头?” “表妹和表兄结为夫妻,这关系一琢磨就脏兮兮的……” “所以你不肯娶她。” 司马策如释重负:“我只拿她当妹妹,也庆幸表妹没有长成那种表妹,她也只拿我当兄长。” 不想他这番话说过没有几年。 到底还是为了巩固皇权,将表妹迎进了宫。 …… 司马瞻不知为何在这个雨夜,突然想起了这一档子事。 兴许是这雨下得太久了,久到他心烦。 兴许是皇兄的那道申斥旨意,又跟易禾的想法不谋而合。 一个主张他好得慢些让王显断条后路,一个假装怀疑王显谋害王室大加申斥。 总归都是为了让他既能归顺陛下,又张不开嘴提嫁妹的条件。 何等的君臣默契。 可是这个默契,却让他生有一丝失意锁在胸肺里。 隐隐约约,缠缠绕绕。 不至于让他抓心挠肝,但也不能轻易忘记。 其实论起来,这盘棋下来下去,除了朝堂,最得利的就是自己。 他是没有理由不高兴的。 皇兄的确是个好皇帝。 既能杀伐也能隐忍。 之前种种都是为了大晋的朝堂和天下。 只是不想,在他去西北的几年里,还能有别的人可以撬动他的心思。 第178章 针灸 王显从吴郡回来后,看了司马策的那道圣旨,半夜都没睡着。 陛下下旨申斥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只可惜原本是一招先手棋,因着这个意外,反而让自己后发被制。 杀手锏倒是还有一个,只是他摸不清利害,只能谨慎行事。 …… 第二日一大早,王显请来的郎中来给司马瞻诊病。 那郎中把了脉,捋着胡子砸了半晌嘴。 最后说:“老夫给殿下行个针吧,兴许能醒。” 说罢将带来的银针取了出来,根根都有几寸长。 易禾一见,心里有些惴惴。 这些针要是扎下去,司马瞻不得叫出声来。 因此问道:“御医也下过两次针了,不知你有几成把握?” 她本已经打算好,但凡这郎中胜算不大,她都能寻个理由阻止他下针。 不料那老叟却答:“没有十成,总有八九成。” 易禾讪讪一笑:“那就有劳大夫。” 郎中将针捻了捻,第一针就扎在司马瞻的百会穴上。 易禾死死盯着司马瞻,生怕他受不住酸痛,万一蹙眉或者出声,就要前功尽弃了。 后又在人中插了一根,太冲一根。 幸好,司马瞻装得十分像样。 别说眉毛,连呼吸都没乱一丝一毫。 看得出来这郎中也没有自己说得那么轻松,几根扎完,额头已经湿汗涔涔。 “这位大人,劳烦给殿下宽衣。” 易禾一愣:“宽衣?” “还有一针,要在阴交穴。” “这是哪里?” “在气海和神阙之间,是任冲二脉交会穴。” “说人话。” “下腹。” 易禾面色一僵,她掂了掂宽袖掩饰不自在,口中说道:“我去寻裴将军来。” 裴行就在院内候着,以防有人进来打搅。 这厢才要举步,不想撞进了王显的一双眼睛。 这个眼神易禾熟悉。 那晚她去找他换个住处,他也用了这个眼神看她。 有一些揣摩和暧昧在里头。 只是这会儿又多了一些观之玩索的意思。 室内除了躺着的那个,再除了大夫,只有她和王显二人。 方才易禾看他时,他还略有些紧张地盯着大夫诊脉下针。 这会儿像是要等不及看她热闹了。 “也罢。” 为了不让王显再生疑窦,她又折回去。 只是腹部而已,看看应当没什么。 她上回随四国使者去卫城军军营里看那些兵士演戏格斗。 他们不都是光着膀子,露出腰腹么? 还有几个斗狠了的,裤子都快被人褪到腚沟子了。 她也没觉得多尴尬。 再说司马瞻出身武将,被人看看应该也没什么在意的。 饶是心里给自己一番纾解,下手却还是有些微微发抖。 好容易解开他的外衫,又撩开中衣,眼神也不敢落上去。 “大人,劳烦再替老夫掌个灯。” 易禾咬了牙,从案前又将陶灯取来。 这老郎中也真是的,怎么不去支使王显呢。 …… 灯盏一凑,那郎中不由喟叹一声。 易禾不明所以,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司马瞻的腹上划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深有浅,有凸有凹,在排布有序的腹腱之上,触目惊心。 难怪连见了一辈子伤患的郎中都忍不住出声一叹。 遍体疮痍犹痛饮,血痕残酒满征衣。 “大人,帮忙拽着衣缘。” 老郎中又发话。 易禾只好伸出手去,一手扒着他的中衣裤腰。 “再往下。” 易禾心里开始挣扎:再往下就过了…… 想到还有王显在场,她咬咬牙又轻轻往下扯了寸许。 这要是还不行,她只能让王显代劳了。 “灯,凑近些。” 易禾将执了灯的一只手臂又往前靠了靠。 大夫终于捻完了针,正要扎下去。 “坏了。” 易禾不耐烦:“又怎么了?” “大人,烛油滴到殿下腹上了。” 易禾闻言一惊。 先没管烛油,马上抬头看了眼司马瞻。 有些不妙,他两鬓已经开始往外渗出薄汗。 想必是忍痛忍得辛苦。 烛油滴在手背都能让人惊呼一声,别说滴在腹上了。 易禾此时心中愧疚得无以复加。 王显上前两步,在她身后将陶灯接过去:“大人寻个拭巾给殿下擦擦吧。” 郎中又添了一句:“需用皂角水浸了擦。” 易禾只好硬着头皮去拿布巾。 烛油已经凝结,郎中正欲将它抠下来,王显抬手阻了。 “亲王之躯金尊玉贵,你厚皮粗手的,还是让大人来吧。” 易禾默不作声,她现在越来越肯定,王显这话里定是有什么乾坤。 她面不改色地将烛油揭了,又用湿布擦拭了两下。 转身将布扔到案上。 却发现王显倒不看她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司马瞻。 一脸地不怀好意。 王显察觉到易禾的眼神扫过来,马上收了嘴角的笑,低头去看郎中下针。 再后来足三里上也下了一针。 然后三人像木头人一般候了半个时辰。 人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窘得郎中已经开始给自己找台阶。 “大人,让老夫再下两针。” 易禾起身,不冷不热地说了句:“罢了,今晚暂且这么着。” 王显也不好意思帮衬,毕竟这不是普通病患,纵使你是闻名于世的郎中,也不能说试试就试试。 最后还是起了针,在王显的催促下讪讪离开了。 …… 易禾将人送到门口,待他们出了院子,转身就往屋里跑。 “殿下……” “殿下。” 叫了两声无人答应,易禾有些心慌,莫非叫这郎中扎坏了? 裴行也跟在她身后匆忙赶来。 他将手伸到司马瞻腋下一挠。 一道冰冷凶狠地声音传出来。 “滚。” 裴行挨了骂,一脸踏实地出去了。 易禾抚了抚胸口,还有些惊魂未定。 “殿下醒了为何还装晕。” 司马瞻像是喝醉了酒,白缘衣领中的脖颈爬上一丝绯色。 一直蔓延到两颊耳根。 “本王宁可真的晕了。” 易禾想起自己不当心滴在他腹上的那滴烛油,马上揖手行了一礼。 “都怪下官粗鲁,伤了殿下。” 第179章 焚书 易禾最后是被司马瞻撵出去的。 她也莫名,司马瞻亲口说过武将只可言死不能呼痛,一滴烛油怎么能让他发那么大火。 因而走得时候也不大适意。 她前脚刚一出门,司马瞻就将被子一把撩了。 起身,趿鞋。 又将在院内徘徊的裴行招了来。 “本王要沐浴,你去准备。” 裴行不解:“殿下不是白日里刚洗过一次。” 看到司马瞻一脸凶光,他赶忙住了嘴:“那属下这就去烧水。” 司马瞻压了压声音:“不用,冷的就行。” 裴行哪里肯迁就,这又不是夏日,也不是在外头打仗的时候。 这个时节还要冲冷水浴,擎等着受寒发热。 见他又要说教,司马瞻开口拒了。 “算了,本王自去。” …… 裴行跟在后头,又不敢大声在院子里劝他,只好亦步亦趋跟着他去浴房。 一箩筐的话还未张嘴,司马瞻提前将门掩了。 裴行吃了个闭门羹,心中宽慰自己,幸而今夜的雨小了许多,冷水就冷水吧。 …… 司马瞻自己提了几桶水倒入浴桶内,却迟迟没有下水。 他方才被那郎中施针时,明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可是又仿佛亲眼看见过易禾给他宽衣擦体的情形。 也是奇了,没有看见过的事,偏偏生出许多幻象。 他揉了揉两颞,抬腿埋进了浴桶。 还真是凉,凉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像易禾的手一样,凉丝丝的还微微发颤。 他干脆将头也埋进去,冲一冲自己有些发昏的头脑。 不知在水下憋了多久,直到生出濒死感的时候,他才将头探出来。 忘了擦身上的水渍,他裹了衣裳就出门去。 裴行撑了伞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忙举了过去。 他瞧着司马瞻的脸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只小声回了一句:“方才属下将您的褥衾枕头都换好了。” 司马瞻轻轻“嗯”了一声:“你回房歇着,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来了。” …… 司马瞻回房之后,见枕边搁着一本书。 这几日他并不曾看见榻上有过书出现,想必是易禾昨日留下来的。 高低今夜睡不着了,他将陶灯移到榻前的小几上,把书翻了开来。 几页揭过去,他看得眉头紧蹙。 竟像是一册淫书。 转念一想,必不是,这是易禾看过的,如何可能是淫书。 再看几页,比刚才更像了。 他突然想起昨夜那个情景。 自己在榻上无聊半倚,易禾就在离他不远的案前看书。 神色平静安然。 他竟然当着自己的面看这些。 嗟叹一声,他又翻开一篇。 一页上写:虽不甚小,只二三十就完了事。 他骂了一句:说嘴的郎中没好药,端的废物。 又一页:原来他极会应战,无微不到。 他琢磨半晌,不是太懂,揭过去。 再有:其人久旷,又要逞本事,不歇气再有千余。 他不由咽了口口水,赞了句:这才像样。 看了近一个多时辰,突然觉得浑身燥热不已。 又揭了被子撩了衣裳消热。 最后一章看到双男而至的时候,他忍不住将书一把摔在地上。 “他怎么敢看这种混账书!” …… 气罢之余,才觉得方才燥热的感觉又开始隐隐作怪。 不堪回首。 当时那烛油滴下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浆几乎都要迸出来。 若不是他常年征战,经常流血忍痛。 说不准这场戏就成了片汤汆丸子。 叹息一声,他垂了胳膊又将书捡了回来。 三两下翻完,他起身给自己灌了几大口凉茶,又拿了扇子拼命呼起风来。 不意低头,发觉自己异样。 口中低喃一声:“害人不浅。” …… 裴行在耳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急促又拖沓,与殿下平日里走路的声音不似,连忙披衣去到院内。 还真是殿下。 他小跑上前:“殿下,您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 司马瞻头也不回:“沐浴。” “还是冲凉?” 司马瞻没有应他,还是跟上回一样,疾速将门掩了。 裴行摇摇头,好似也明白一些。 你娶个王妃不就好过了么? 只是这连绵雨天的,殿下倒是好兴致。 …… 不知怎地,司马瞻觉得这一夜尤其漫长。 比他在西北等最后一役的那夜还要难捱。 等他有了一丝困意时,东方已经天色微明。 很快院子里就有了脚步声。 送早膳的,来问安的,送汤药的,络绎不绝。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决意要睡一会儿。 “殿下醒了吗?” 易禾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他耳内。 他胸中突然生出一股火气。 裴行答:“许是还没睡。” “怎么了?还是头疼?” 裴行嗫嚅:“许是哪儿疼吧,但应当不是头。” 易禾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脸狐疑地进了门来。 二人在房间内四目相对。 易禾一见就知道裴行没有撒谎。 司马瞻眼下浅浅乌青,脸色尽是倦怠,的确像是一夜未眠的样子。 她正要开口问安,一转眼看见枕边那本书册。 作孽,他是怎么发现的? 心里暗骂自己粗陋,三日的时间,竟然忘记将这书挪个地方。 看来司马瞻夜不能寐的原因就在这儿了。 她极力维持神色:“殿下安睡?” 司马瞻已经坐起来,朝手边指了指:“此书大人可曾阅过?” 易禾不看他,垂首回:“不曾。” “假话,真若不曾,应当问是哪册。” 易禾抿抿唇:“阅过。” 司马瞻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认下,一时倒不知再问什么。 易禾又道:“此书尽是男女情事,是以下官只瞧过几眼,无甚兴趣。” 是了。 司马瞻蓦然想起,他不喜欢女子的。 自然对书里的内容没有兴趣。 “那你因何将它带来吴州?” “哦。” 易禾舒了舒眉毛。 “并非下官之物,也是偶然在房中发现的,想必是王大人的东西。” “殿下都阅尽了?” 易禾反守为攻,司马瞻一时不察进了她的圈套。 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没有,只翻了两页就知不是好东西。” “是,殿下英明,既如此,不如就让下官烧了吧。” 说罢她将书抽走,搁到外间的小泥炉上焚了。 第180章 别管他 易禾察觉出司马瞻今日有些莫名的邪火,将书烧完之后就没再回去。 后头他害了风寒,浑身高热的事也不知晓。 司马瞻听见她离开的动静,那时外头还在落雨,记挂着她身子单薄,再叫雨淋了。 也恼自己方才不该发火刁难。 越琢磨越不快,拍出一掌砸在榻前的小案上。 好好一个紫檀榻案,就这么被砸了个稀巴烂。 …… 都说秋风秋雨愁煞人。 当真叫人愁得很了。 前头连针灸都咬牙挺过去了,可是发起热来却抑制不住。 裴行见司马瞻一睡过去就浑身乱动,口中呓语不停。 知道没办法再装下去了,于是去找易禾商量。 “自然是治病要紧,只是殿下连门都没出,如何得了风寒?” 裴行是个耿直人,又不知其中根源,就将司马瞻一夜冷水沐浴两次的事跟她都招了。 “啧……难怪……” 难怪他大清早就使出好大脾气,看来那书的确害人不浅。 …… 王显听说司马瞻醒过来,片刻没耽搁就赶来问安。 他到时御医已经请完了脉,没有多久药也送了上来。 王显趁着他喝药的功夫,自责侍驾不周,让殿下受伤,惹陛下震怒。 后又感叹老天保佑,殿下福泽深厚云云。 司马瞻正是浑身乏力的时候,无心跟他周旋。 只客套地说句:“这几日让大人费心了。” 王显知道他需要休息,告了个礼就退了。 行至外间,看见泥炉上还未烧烬的一角书册,便弯腰下来捻了几页。 仰头回想了片刻,仿佛记起了些什么。 …… 易禾进门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王显起身冲她笑笑,二人点了个头擦肩而过。 易禾一直到在屋里陪到日落,司马瞻的高热才褪了大半。 瞧他精神好了许多,便同他商议回京的事。 “皇兄的意思,再过三五日。” 司马瞻说几句话就咳嗽几声,脸色也咳红了。 易禾默默点头,将水给他递过去。 既然陛下不希望他们现在回去,那定然有陛下的主张。 她也不好多问。 只是想起来有些恍惚。 他们第一天到王显府上时,司马瞻还是一副英姿勃发大势在握的模样。 如今连着外伤和风寒加在一起,人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不少。 …… 外头传来一阵金玉之声,细细索索。 易禾还未起身去看,侍女幽兰莲步款款地走进来。 她着眼打量幽兰一番,薄鬓紫妆,红胭黛眉。 衣裙绢素无艳,却有暗香盈袖。 显然是刚刚装扮过的。 都说灯下看美人,她叫这刚掌上不久的烛光一映,堪称绝色。 易禾悄悄抬眸看向司马瞻。 司马瞻果真也盯着幽兰看了许久。 “大人,这是给殿下熬的药。” 木托里有两只玉白颜色的碗,一碗药汤有半。 一碗是盛满的应是蜜水,闻得见香甜。 王显还真是细心。 易禾笑笑:“之前都是御医来侍奉,今日怎么换了你?” 幽兰垂首:“回大人,因为连续几日有雨,别的院里柴也没得烧了,这是王大人命御医在他院中熬的,只是命奴婢送来。” “如此。” 易禾含笑看着她,将其中一个药碗接了过去。 她盛了一匙放在嘴边吹了吹,自己喝了下去。 司马瞻见此情形,脸上忽然一烫,仿佛又要发热了。 “另一碗。” 幽兰执了碗给她递过去。 易禾看出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烫?” 幽兰艰难开口:“是。” 仿佛怕易禾怪罪她怠慢似的,幽兰将双臂伸直了奉给她。 可惜没打量好远近,这一伸就将碗?到了她胸前。 半碗蜜水震荡出来,撒到了她前襟上。 司马瞻方要开口,却见易禾问幽兰:“不烫啊,你抖什么?” 幽兰只跪地告罪,看着似乎是真的害怕。 易禾俯身打量她片刻,半晌道:“无事,你再去取个汤匙来。” 幽兰躬身去了。 “何必麻烦。” 司马瞻将药碗接过去,仰头喝了个干净。 易禾望了望自己胸前被洇湿的一片,偏是蜜水,黏腻不已。 “殿下,下官去换件衣裳。” 司马瞻在身后低声叫她:“大人。” “这里有人侍奉,大人不必再过来,早些睡吧。” 易禾有些疑惑,立在原地半晌,最后答是。 …… 回到房内换了件衣裳,易禾越想越觉得不对。 王显又不是没有别的下人可用。 黑灯瞎火派一个娇滴滴的侍女来送药是什么意思? 药想是没有问题,他还没那么大胆子谋害宗亲。 这若起了谋害的心思,也必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法子。 那就是……美人计了。 想到此处,易禾终是不放心。 …… 司马瞻窗下静谧无声。 易禾立了半晌,又将耳朵贴在墙上,才勉强听见几声低语。 “王显派你来时,可说了什么?” 幽兰声若蚊蝇:“回殿下,不曾,只有御医叮嘱过。” “什么?” “说殿下将这碗汤药服下去,再热热的发一场大汗,明日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哦……” 司马瞻拖了一个长长地尾音。 “这话御医白日也说与过本王,为何还要再同你说一遍。” “奴婢……奴婢不知……许是怕殿下忘了。” 片刻,屋内响起极轻地脚步声:“可是本王现在不觉得热,又如何能出一场大汗?” 这语调十分蛊惑。 易禾还是头回听见司马瞻这样讲话。 “那……奴婢再给殿下拿件厚的衾被。” “用不着,本王想你定有别的法子。” 嘁…… 易禾听了直撇嘴。 待再要听时,里头却许久没有动静。 倒是外面有人走了进来。 她赶忙往前迈了两步,怕来人看出她在扒墙角。 裴行一进门就看见她在院中徘徊。 悄声走到她面前:“大人,殿下这么早就睡了?” 易禾摇摇头:“还没,只是殿下不便见你。” 裴行朝窗边看了一眼:“怎么了?” “幽兰在里头呢。” 裴行双目微瞠:“啊?” 随即又了然笑了笑:“果然不能打扰,那下官告退。” 易禾小声喊住他:“你也不管?” “管什么?” “别让殿下乱来。” 裴行挠了挠额角:“殿下都这个岁数了……这种事……嗐大人你懂的……” 转而又道:“大人若觉得不妥,大人就去劝。” “这种事我怎么劝?” 裴行抱了抱胳膊:“是啊,反正大人又不要他,何必管他。” 第181章 何时回京 易禾回去后仔细想了想,好像裴行说得也没错。 下官为了迎合上官,送个美女去服侍,这简直再正常不过。 还得怪自己没眼色,非让人故意把衣裳弄脏了才知道回避。 随他吧。 她从案前又摸了一册书,顺便躺在榻上翻起来。 发觉不大能看得下去。 总是担心幽兰会谋害司马瞻。 约莫过了多半个时辰,终于听见外头有动静。 她将门扒开一条缝,发现是幽兰刚刚离开了。 踌躇片刻,她还是迈出门去。 虽然这个时机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至少先确定司马瞻好好的。 …… “殿下……” 易禾不好意思直接进去,在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 其实听到司马瞻的声音她就放心了,也就不预备进去。 “无事,下官告退。” 话刚落地,一个人影儿突然窜到她面前。 “到底何事?” 人影高大,一片阴影将她罩下来。 她揣揣手小心答: “打扰殿下,下官担心万一有人对殿下不利。” 司马瞻顿了顿才回:“如你所见,本王安然。” “是,下官告退。” 易禾虽然没有抬头,却知道此时自己一定被司马瞻盯着瞧。 心中莫名有些发虚,转身时左脚将右脚别了个趔趄。 司马瞻伸手一把揽了过来,才没让她砸到门槛上。 易禾低头发现一只手按在她胸前。 还未来得及开口,司马瞻慌忙将手撤回去:“是本王失手。” 易禾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镇定了神色,理了理衣裳:“谢殿下。” 司马瞻轻笑了一声:“你有这么怕本王?” 易禾不知道怎么答。 六年前司马瞻率领的西北军开拔的时候,听闻他说让易家绝后,易禾当下就绊了一跤,险些没从半山腰上滚下来。 回去脚踝肿了七八日才见好。 以前听到他的名头就跌跤,现在已经不会因为怕他而别脚了。 “殿下哪里话,只是脚下踩空。” 司马瞻“嗯”了一声,看她的眼神仍然有些惊诧。 “你平时都不用膳吗?” 易禾大概也知道他问的什么意思。 “用的,只是用多用少都这样。” 哼,若是轻易就让你识破,我这十几年的胸就白束了。 …… 司马瞻确实有些怀疑。 易禾走了之后,他将自己手岔开看了半晌。 纵使再瘦的人,也不该是这个触感。 仿佛隔了层什么东西。 除非他过于谨慎,将护甲穿在里头了。 说不准,一个没有半点功夫的三品大员,谨慎点也是应当的。 …… 往后第二日第三日,幽兰都来服侍汤药。 易禾也知趣儿,只要她一进门,她就自觉告退。 第三日晚上,司马瞻亲自送幽兰出的门。 自己也没回来。 她跟裴行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等到半宿。 “我说让你劝劝,你非不听。” 裴行委屈:“这怎么劝?不过也才三日,而且说话就回去了。” 易禾望了望门外,还是毫无动静,不由叹口气。 “只怕是殿下会将她带回建康了。” “带就带,最多殿下给房里添个侍妾。” “王妃还没进门,先迎侍妾,你是不是糊涂了?” 裴行嗫嚅:“这倒也是……” 俩人正在小声嘀咕,司马瞻从外头走了进来。 脸色冷得像挂了一层霜,他朝裴行一指,裴行立马退了。 司马瞻微微气喘,不知是因为走得急,还是在隐忍怒意。 “你跟本王进来,本王有话要问。” 易禾瞧他这般模样,生怕他是去给王显要人,王显没应承,故而脸色难看。 此时躲着是正经。 她往后挪了挪:“殿下若有话,明日再问吧。” 司马瞻没再同她商量,下一瞬已经就拽了手臂将她拖进了房内。 …… 若在往日,易禾早就不忍了,高低要问一问他为什么发疯。 只是今日她不知缘于何处的心虚感,让她没了这个底气。 “殿下请问。” 司马瞻久不出声,许久才捏了捏眉心。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本王讲?不拘何事。” 易禾抬头:“有。” “我们何时回京?” 屋顶上劈下一个滚雷。 这雷声来得急促,易禾本就惊惶,不防吓得一哆嗦。 司马瞻一只手扶了她的肩,语气已经放平和:“别的呢?” 易禾仰着头,发现他眼中有些急切。 许是连日在病中睡不安稳,眼尾都是赤红颜色。 近在咫尺的还是那张为祸四方的脸,可此时看了却觉得害怕。 不知道他究竟想问到什么答案。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再想想?” “没有。” 司马瞻挫败地抓了抓头发。 “那下官……” “你来侍奉本王更衣。” 司马瞻说罢,真将双臂抬了起来。 易禾愈发摸不到头脑。 之前他为救自己受伤时,连汤药都不好意思让她端。 今晚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说出如此逾矩的话来。 她躬身行礼:“下官此次来吴州,是为殿下奉礼的。” 言外之意,侍奉你更衣,不是我的差事。 “本王后颈和胳膊还疼,所以有劳大人。” “殿下说笑了。” 说罢迎上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如,下官命人去请个人侍奉?” 司马瞻一股血气冲上脑门,心里密密麻麻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微微俯下身,直直盯着她:“今晚就要你来。” 易禾能感受到她头顶上的灼热气息,挟着一丝威压,让她头皮有些发麻。 她艰涩开口:“恐怕不便。” 司马瞻又靠近些,依旧不依不饶: “有何不便?前几日本王都被你看光了。” 易禾闭了闭眼,那又不是她要看的。 而且也没有看光。 “大人脸红了。” 易禾退一步:“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司马瞻顺势直起身:“好一个不妨直说。” “本王从冀州带回来给大人的东西,大人可都看过了?” 易禾想了想,那阵子连着宫里事多,好像一直没顾得上。 “还没有。” 司马瞻见她答得利落,也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叹息一声,退后两步给她让路。 “好,你走吧。” 易禾如获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第182章 谢谢你 外头雨下得越来越大。 易禾独自在榻上坐了半天,一丝困意也无。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司马瞻或许知道了些什么。 可是他从冀州回来都没发现的事,怎么会在吴州发现呢? 现在确实有些后悔,该早些将他从冀州带回来的东西看一看的。 她起身走到窗前,雨水结成了一道帘子,遮天蔽日地倒下来。 王显那里是去不成了。 翌日。 许是起得晚,司马瞻跟易禾都没有用早膳。 午时裴行来请她,虽然她不怎么想见司马瞻,但一则不好推脱,二则自己实在也饿。 于是便去了饭厅。 一顿膳用下来,司马瞻始终板着脸一言未发。 他不说话,易禾自然也没什么可说。 用完膳便回房继续看书。 书没翻过几页,感觉有些困意,于是将书一抛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房内已经漆黑一片。 她起身燃了灯,走到门口看看天色,外面还是黑昏一片,雨势不减。 庭院中尽是被大雨扫下来的叶子,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 不多时进来几个侍女,手中端着食盒。 竟然已经又到了晚膳时间。 易禾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一日,还真是除了吃就是睡了。 裴行举着伞进院,一眼看见正在门口站着的易禾,脚下拐了个弯来回她。 “大人,石赟昨夜值守也着了寒,午后开始发热,这会儿刚服了药下去。” 易禾顺手拿起门边的竹伞:“我去瞧瞧去。” …… 晚膳案前只有司马瞻和裴行。 “大人呢?” 裴行答:“石赟生病了,大人刚才去看他。” 司马瞻闷闷地应了一声:“本王还不饿,你自己用吧。” 随后起身就回了卧房。 裴行知道司马瞻心绪不畅,也不敢多劝。 不多时,汤药也送了进来。 裴行从一个男丁手里将药接过,待人走了之后,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司马瞻。 “今日那个美貌侍女怎么不来送药了?” 司马瞻闻言,从碗沿上抬起头来。 “怎么,你想她了?” 裴行身上一哆嗦,马上躬身请罪:“殿下折死属下,怎敢觊觎殿下的人?” 司马瞻已经将药喝完,他拿帕子抹了嘴,又仔细漱过几次口。 而后皱着眉将三颗饴糖送下去。 “谁跟你说是本王的人?” 裴行眨巴眨巴眼:“大人说的。” 他又回忆了片刻,没错,确实是易大人说的。 司马瞻一怔,连糖也忘了嚼:“何时?” “昨晚,殿下送幽兰出门之后……” “还说什么了?” “大人还说,这回殿下必定要将幽兰带回建康了。” 司马瞻蹙了蹙眉,随即忍不住笑了笑。 “脑袋里整天琢磨些什么。” 裴行叫他一问,自觉悟出了些门道,脸上顿时飞出几分神采,眼神也亮了。 “殿下,你说,易大人会不会吃醋了。” “吃醋?” 裴行使劲点了点头。 司马瞻起身,在房内踱了几步,忽然开口问他: “你觉得,吃醋该是什么样?” 裴行马上又垂了头去:“那问谁……您自己不是最清楚了吗?” …… 司马瞻负手定在原地,仰头想了半晌。 吃醋…… 吃醋应当质问他为何将幽兰连续留下三日。 而不是问他是否安然无恙。 吃醋应当给自己甩脸子,而不是熟视无睹。 想到这儿,他长长叹口气。 “没有。” 裴行疑惑:“没有吗?” 司马瞻没好气:“有个鬼。” …… 易禾探过石赟,回来的路上赶上一阵邪风,将伞也吹折了。 她干脆将伞扔在原地,余下一段路是被淋着回来的。 进院时特意朝司马瞻窗前望了一眼。 这个时辰,想是幽兰正在里头。 心里不由腹诽,发汗发汗,发了几夜了还没发好。 石赟一副药就缓过来了。 她打着冷战将门掩了,预备回房换件衣裳。 雨太大,不过百八十步已经将人浇了个湿透。 …… 司马瞻打算雨停了就回京,命裴行将东西先收拾出来。 裴行寻来寻去,没有发现清极鞭。 “殿下的清极鞭呢?” “哦,在本王之前的房间,现在易大人住着的。” “那属下去拿。” 司马瞻叫住他:“大人回来了么?” “应当没有,没听见动静。” 司马瞻想了想:“本王自己去。” …… 易禾的房门没有关,司马瞻进去时特意往门侧看了一眼,也没有见到竹伞。 想是人还没回来。 外间里没有燃灯,外头雨声聒噪,他轻声叫了句:“大人?” 连问了三声没人应,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将门推开。 彼时,易禾已经褪尽了被雨打湿的衣裳,正在往身上缠束胸。 猛不丁一个大活人出现在房间里。 四目相对。 相顾无言。 易禾只觉得胸口轰然迸裂了什么东西。 反应过来时,司马瞻已经仓惶退了出去。 险些将自己绊倒。 后边她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将束胸缠好,又如何套上衣裳的。 …… 司马瞻站在门口,胸前剧烈起伏。 他晓得自己或许应该马上回房,这样就不会尴尬。 可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 易禾从房内冲出来,见司马瞻还在原地,红了眼问他: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司马瞻瞧出她一脸惊惶,摇摇头:“天黑灯暗,本王什么也没看见。” “不对,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 易禾声音带了些哭腔,急促又慌乱。 司马瞻垂头看去,果然见她双眸含着一汪眼泪。 “大人不必多虑,早些安歇。” 易禾一把拽住他:“你觉得我还能安歇吗?” 话未说完,两行清泪簌簌滑了下来。 司马瞻心里忽然就被揪住了,丝丝缕缕的疼。 他小心伸出手,将她脸上的泪轻轻拭去。 “无事。” 易禾顾不得他逾矩,她只知道自己满心都是功亏一篑的挫败。 她恨自己不留心,她不信司马瞻什么都没看见。 求证只不过是寻个自我安慰罢了。 “没看见为何说无事……” 司马瞻看她伸出袖子擦泪,刚擦完眼泪又滚下来。 往日再大的事轮到头上,她都面不改色,把官仪看得比命都重要。 眼下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姿仪,甚至有些狼狈。 这个情状让他十分自责。 “你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不问一声再进来……” 司马瞻伸出手抱住她:“我问了,许是雨声太大,许是我声音太小……” “骗子!” “我不信!” 易禾有些魔怔,一拳砸在司马瞻胸前。 哭着质问:“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易禾实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委屈得天都要塌了。 司马瞻可以怀疑她,甚至可以拆穿她。 唯独不能亲眼所见。 她殚精竭虑扮了二十几年,最终因为自己一时大意导致这般下场。 她不知道该痛恨自己,还是该痛恨司马瞻。 司马瞻将她的头扣在自己胸前。 “本王昨夜也一夜未眠。” 易禾哭得已经喘不过来气。 “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人不是想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易禾没接话,房内只响起她抽鼻子的声音。 司马瞻将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心疼大人实在是拮据,竟然来王显府上偷布。” 易禾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完又开始无声流泪。 她哽咽着说:“我谢谢你。” 第183章 张皇后 夜近子时,暴雨如注。 尽管司马瞻一再解释他只是无意撞破,绝非有意试探。 易禾始终不大相信。 司马瞻只好跟她交了底: “要说试探,其实昨日才是。” “对,试探不成,殿下就亲自来抓现行了。” 司马瞻半晌无言,最后问她:“你饿了吗?” “饿了。” 而后又是愤愤地一句。 “想喝人血,吃人肉。” 见她目露凶光,司马瞻抬手将她挡了。 “大人是预备着再用手刀劈了本王?” 易禾知道自己有点恼羞成怒,她也不可能真的劈了司马瞻。 只掐了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上去。 还是好恨。 恨不得再回去半个时辰之前。 她一定会躲在门后,只要他进来就一杠子敲上去。 不管他死活。 等她稍微平静一些,司马瞻不动声色地将袖子盖在伤处。 然后拾起伞走了。 …… 易禾一个人恍惚出了半天神,还是无法释然。 身份败露的情景,以往只在她的噩梦里出现过。 之前不敢想象,若真有那么一天,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她又该如何面对别人的愕然震惊,还有逃不掉的轮番盘问。 眼下唯一庆幸的,似乎比她噩梦中的情景好上一些。 或许是因为来得太突然。 也或许是因为司马瞻没有盘问。 她熄了灯,独自倚在窗前发呆,眼前水雾朦胧,就像司马瞻方才看她时寒波澹澹的眸子。 他离开时只说了一句话:“等雨停了就回京。” …… 可惜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雨依然在下。 易禾猜测是司马瞻为了避免尴尬,是以没有让人喊她用膳。 这日的三餐都是命人单独给她送到房中的。 她吃吃睡睡,闲下来的空隙就看书喝茶,决意将心里的不快打发了。 混沌着又过了一天,好像这件事就如同四季长风一般,在一日的辰光中疾走过境。 雪泥鸿爪不曾留下。 哦,幽兰也没有再来过。 …… 入夜,府上的侍女送来一碗辣辣的姜汤给她。 她怔忪问了句:“好好的为何送这个给本官?” 侍女答:“是殿下命奴婢送的。” 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行。 看来司马瞻比自己适应得要好。 …… 转来一日,虽然未见晴天,好歹雨势住了。 连续几日的秋雨,催得天气愈发寒凉。 王显最后一次在府内设宴。 众人都知道,这便是晋王殿下一行在吴州的散伙饭了。 因着司马瞻提前叮嘱过,所以这次宴上的人员少了大半。 连王梓都没来。 王显依然风流韵致的一副模样,热络又不显得逢迎。 她几次将目光投过去,想从他的神色里窥出些意味。 可惜对方技高一筹,偶尔和她对视时,也没露出丝毫破绽。 事已至此,她也猜了个差不离。 王显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并且暗示给了司马瞻。 至于如何知道的,易禾一时想不出来,也不欲继续纠结。 …… 宴至尾声,易禾起身去更衣。 王显不露声色地搁下酒盏,在她走后也悄然离了席。 易禾察觉到他在身后,脚下拐了个弯,去了远处一个遮蔽着的凉亭内。 凉亭有一副齐整的石案石墩,上头还摆着一个残局。 王显飘然而至,在几步远的地方同她见了礼。 易禾手里捻起一颗白玉棋子,朝对面指了指:“大人坐。” 王显依言在她对面落了座。 也执了黑棋同她对弈。 “下官前夜同殿下在此弈棋,殿下忽然说有事,不等杀过半局就急匆匆走了。” 易禾笑笑:“想是有事情催着。” 王显一手捏了棋子,一手拢了宽袖,似笑非笑。 “殿下没有为难大人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是易禾一听就懂了。 …… “没有。” 她撇下两个字,随便落了一子。 王显不慌不忙地跟了一句:“殿下为了不使大人为难,这次出了全副身家。” 易禾停住举棋的手:“什么意思?” “你还要封口费?” 王显有些失笑。 “不瞒大人,下官虽不是巨富,倒是不缺钱花。” 易禾心里一沉,既然他不要钱,那所图的只剩两处。 一是同司马瞻联姻,二是做回京官。 既然如此,他今晚又为何不让王梓露面呢。 “殿下答应了?” 王显敛眸片刻:“大人应当知道,殿下早已心有所属。” 易禾耳根没由来地热了起来。 王显将一子落下,又朝远处望了望,随后起身。 “大人,咱们京城见。” …… 也是这夜的含章殿内。 太子在司马策怀里睡着了。 今日是张皇后的生辰,太子一个时辰前就来请他的旨意要去探望母后。 司马策坚决不允。 太子不敢哭闹,只是一边说想念母后,一边在旁默默流泪。 现下刚睡熟。 娄中贵进来小声回:“陛下,吴州那边传来消息,殿下明日折京。” 司马策回过神来,低声自语:“王弟此行,想必能如愿了吧?” 娄中贵只垂了头不说话。 “找人将太子送回寝殿,你同朕去一趟紫光殿。” 娄中贵点头应是。 他不知道为何陛下今夜要见张皇后。 …… 紫光殿内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个憔悴的身影。 张皇后仿佛不大相信,司马策竟然记得她的生辰,会在这一天涉足这里来看她。 她疾走几步迎上去,待近了才发觉他一脸阴鹜。 她屈膝拜下去。 “陛下……是来给臣妾送废后旨意的吧?” 司马策冷笑:“你是大晋的皇后,不是朕的皇后,朕岂能废你?” 张皇后听罢这话,脸上更加灰败。 “既如此,还望陛下赐臣妾一死。” “你死了,朕还要重新选后立后,麻烦得紧。” 张皇后两眼噙了泪水。 方才在看到他进殿时候的刹那欣喜,此刻终于全部化作了悲怆。 “所以,陛下今日只为来羞辱臣妾的。” …… 陛下明明说了不会杀她。 可是张皇后却从他脸上看到了十足的杀戾之气。 司马策半倚在三层阶毯上,以肘支地,一派闲散之意。 若不是神色倦怠,张皇后差点以为他真的很惬意。 数年来,陛下每次与她相见都是正襟危坐,一副端庄持重的帝王姿态。 眼下这个身穿常服,手里捻着流珠手钏,浑身都是浪荡做派的陛下,她之前从未见过。 一道慵懒的声音悠悠传来。 “朕自问从未羞辱过皇后,倒是皇后……十分知道如何能羞辱朕。” 张皇后苦笑了一声。 他终于还是提起了这件事。 自林美人败露身死之后,陛下只赐她一道禁足的旨意。 从未亲口问过她的罪。 “陛下想是忘了,你空旷后宫四年整,如何不是对臣妾的羞辱。” 司马策垂眸,只看向自己手中的珠串。 而后极轻地问了一句: “当年朕对你说过的话,皇后想是也忘了。” “臣妾没忘。” 如何能忘。 当年太后原本想要淑妃做太子妃的,只是陛下不愿。 此事传遍了大晋朝堂,所以父亲才动了让她入东宫的心思。 雅集会后,她壮着胆子将司马策堵在回宫的路上。 车内人挑开车帘,一城花事都比不过他的颜色。 他笑得温文尔雅:本宫无所谓娶谁,你若执意要来,本宫也不拦着。 她当时一定是因为红鸾心动,动得冲昏了头脑。 才觉得这句话是在邀请她。 第184章 托皇后的福 身为六宫之主,她知道门阀势大,君权不振。 所以陛下的心思一直放在政事上。 若是一直专心政事也好。 可淑妃还是入宫了。 她一进宫就是专宠,陛下只要闲下来,总是会去她那里。 不只是晚上,白天也去。 有时还陪她弈棋作画,甚至只说话也能说很久。 若非她几次亲眼所见,竟真以为陛下是个不通情爱的帝王。 再后来,陛下就不召幸其他人了。 只是偶尔来她的昭阳殿坐坐。 他每次都坐在相同的位置,问几句千篇一律的话。 在相同的问题上沉默,又在相同的时间离开。 一板一眼,从无意外。 她知道,陛下只是为了周全他们的夫妻之名,在认真地敷衍她罢了。 她亦知道,后宫的人都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她开始明里暗里给淑妃使绊子。 不想淑妃盛宠之人,却是个软性子,只一直避着她,从不接招。 渐渐地,她开始觉得索然无味。 本来太后还是满意自己这个皇后的,大约是因为她为陛下诞下过皇子。 可是后来竟也当着陛下的面说:皇后不是个规矩的。 她一点也不生气,不规矩就不规矩吧,反正陛下不会斥责她。 只要不出人命,陛下什么都无所谓。 幸而,后宫还有很多她的耳目。 她也慢慢知道,原来陛下钟情的另有其人。 竟是他的前朝宠臣。 起初她是不信的,可是流言甚嚣尘上,陛下却毫无收敛,由不得她不信。 后宫里混久了,每个人都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只有那个无甚根基的林之瑶,人长得极美,又痴恋陛下。 是一把顶顶好用的刀子。 她只是推了林美人出去稍作试探。 不想轻而易举就成了。 只是林美人实在是蠢,她明明叮嘱过承恩之后不得耽搁,马上来昭阳殿告知自己。 或许还能保她一命。 可是她竟然敢宿在紫光殿里一夜不出。 死有何辜? 一个蠢人,死了还要拖累本宫。 娄中贵那日曾跟她说:娘娘,您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可是她已经无恨了。 儿女情长一旦遇到皇权江山,都会不得善终的。 就连陛下也不例外。 想到这儿,她好像又释然了些。 …… “陛下费尽心思,其实同臣妾一样,最终还是图穷匕见无计可施。” 她应当没有说错,陛下没比自己强到哪儿去。 司马策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不知道是嘲笑她,还是在自嘲。 “陛下这是承认臣妾说的了?” 烛影昏暗,司马策身前是一个小香鼎。 线香是薄青的,轻轻袅袅,将后面的人脸遮得模糊。 只能看见一双漆黑不见底的幽潭。 司马策收了珠串,又揉了揉后颈,好像不大在意她的挑衅。 “谁跟你说朕无计可施?” 这话说得声音轻浅,只是眼神里有些晦暗不明。 “朕只是不屑像皇后那样,用些卑劣手段。” 卑劣手段? 张皇后听了这话,也冲他笑起来。 “陛下想必从未得到过吧,否则怎么会轻易让林之瑶钻了空子。” “陛下以为禁足臣妾,打死林之瑶,就能给你几年的深情赎罪,当真可笑。” “你才是那个功亏一篑,身心俱灭的人。” 司马策闻言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到她身边,一把扯住了她的领子。 眼中遍布的都是丝丝缕缕的怒意。 “朕无需恕罪,朕是天子,想要谁就要谁。” “呵……” 张皇后又是极轻地一笑。 “有没有人告诉陛下,你那些过屠门而大嚼的梦该醒了。 若不是臣妾,陛下还在自欺欺人,后宫的姐妹还在继续守活寡。 现在六宫和睦,明年想必又有皇子诞下。 说起来,陛下合该谢谢臣妾。” 她就是要激怒司马策。 隐忍多年,而今落到这般下场,她总算可以痛快地放肆一回了。 这件事上,陛下是苦主,也是罪魁祸首。 果然,司马策手上紧了些力气,双目迸火,咬牙切齿。 “谢你什么?” “谢你害死林美人,还是谢你算计朕?” 张皇后却不惧,迎着他的目光:“陛下莫不是恼羞成怒了?臣妾说得不是实话?林美人难道是臣妾一个人害死的?” 司马策反问:“不然呢?” “是朕让她穿官衣来侍君的?是朕让她在汤里下药的?” 张皇后不屑地哼一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 她重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陛下就算恨极了臣妾也没用,那位无论跟谁,都不会轮到陛下的。” “陛下与其在这里跟臣妾斗狠,倒不如防备他有新欢。” 司马策听到“新欢”二字,眸色瞬间暗淡下去。 随即又浅笑一声。 “有新欢又如何?朕有了后宫,照样有新欢,皇后能奈朕何?” “是,臣妾不能拿陛下怎样,可陛下是天子,天子能忍受心爱之人另有所爱么?那你这个天子做得也太窝囊了些。” “陛下刚才说臣妾卑劣,可是陛下自己却强取豪夺,不过一丘之貉。” 司马策迫近她,眼中尽是凶狠,可嘴边却挂着笑。 “皇后说错了,朕既能强取豪夺,又能卑劣下作。” “她若外头有新欢,朕就做她宫里的奸夫,皇后觉得如何?” 张皇后双目微瞠,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承认方才一直在有意激怒他,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话竟然能从一个九五之尊口中说出来。 “司马策,你果然是个疯子。” “皇后现在才知道,怕不是晚了些。” “为君不仁,你会下地狱的。” 司马策走到她身侧,与她擦肩而过。 声音已经宛若平常,沉定无波。 “托皇后的福,已经在了。” 第185章 回京 这天云初雨霁。 王显虽一再挽留司马瞻多停两日,可是算下来吴州一行已经超出原定好几日,所以非走不行了。 王显拾掇了几大车的吴州特产给司马瞻带去建康。 走时还悄悄附耳,笑得一脸暧昧:殿下,幽兰可要一并带走? 司马瞻正了神色:大人是不想让本王安生了。 王显也不多言,端了手朝他施了个缓礼送行。 …… 易禾有些意外地发现,司马瞻好像不大愿意搭理她了。 先是同王显告别时,二人一路无话。 再是他不和自己同乘,而是把她撵去了另一个车驾。 嗯,看样子是在意男女大防了。 车子刚驶出吴州城,裴行给她送来隐囊和毯子,另外还有一件裘狐披风。 她抖开一看,看长度应当是司马瞻的。 半路上又送来些干果肉脯。 天黑时到达西城门,司马瞻弃了浩浩荡荡的小驾卤簿,一人一骑打马入了城。 易禾的四乘如何也比不他的宝马脚程利落,约摸迟他小半个时辰才到了晋王府。 …… 她将司马瞻的东西交给王府的守卫。 守卫一见是司马瞻的私物,并不敢接。 “还是劳烦大人亲自交给殿下。” 易禾想起白日里司马瞻的态度,有些犹疑。 刚巧裴行听见动静,出门来迎她。 “大人,快请进。” 易禾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王府。 “大人稍坐,下官去请殿下。” 府中的侍女上来奉了茶,她自己喝了几口茶枯坐了片刻,始终不见人来。 想是司马瞻或许在沐浴更衣之类的,一时半会儿无法见客。 便预备着跟裴行打个招呼先回去。 走到主院的垂花门前,隐约听见里面有些动静。 那是司马瞻的后院,莫名地,她循着声音就跟了过去。 …… 庭院深处,一个人影背对着她。 玄色宽衣,没系衣带。 对面的人全身都被缚了跪在他面前,司马瞻挥袖,一道银光乍然射出。 四下再度静谧。 “该谁的给谁送去。” 裴行垂首:“是。” 院中有些落叶,易禾只微微挪了挪步,发觉脚下有窸窣之声。 她心里一颤,马上又躲到门后。 司马瞻听见动静,几步赶到主院。 耳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易禾忙装作才到此处的样子。 “诶,是殿下……” 司马瞻神色闪过一丝微妙。 待看清是易禾之后,他马上笑了笑,将一只手悄悄背在身后。 “劳大人久等。” 易禾见他笑得温良,心里有些异样。 着实演得不错,可惜方才那一瞬溢满杀气的眼神,她已经捕捉到了。 她微微咳了一声:“黑灯瞎火的,殿下在做什么?” 司马瞻已经挡在她身前,仍旧挂着浅笑。 “没什么,大人请。” “下官看见殿下刚刚杀了个人。” “大人眼花了。” “人已经被带走了,剑藏在殿下身后。” 司马瞻脚下一顿:“杀了只鸡而已。” “什么鸡还要殿下亲自杀?” …… “殿下脸上还有血。” 他脸上确实有粟米大小的几个血点子,落在鼻翼和下颌处。 司马瞻下意识地抬手去蹭。 沾满鲜血的紫电不防被他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司马瞻的笑意也收住了。 “是个恶人。” “谁?” “北地来的。” 易禾垂下头去,那就是有诚的人,或者…… 司马瞻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在她头顶上缓缓说:“放心,不是他。” 易禾有些窘迫,忙转了话头。 “下关有一事想讨教殿下。” “王显给殿下提了什么条件?不会是十分要命的吧?” 司马瞻这次笑得倒有几分真心。 “大人言重,只是问本王要了些钱。” 易禾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多少?” “差不多……是本王的全部了。” 她不自觉地又拔高了声音:“这跟要命有什么区别?” …… 司马瞻看她一息之间神色交替变幻,笑得更深了。 “大人这般爱财,府上肯定攒了不少财物。” 易禾赶紧冲他打了个躬: “殿下的东西下官送到了,告辞。” 她现在确实有了一些积蓄。 不过最大的一笔,还是司马瞻之前送的。 “大人慢走。” …… 司马瞻将落在她背影上的目光刚收回,裴行也处理完后院的事赶了过来。 “殿下,易大人刚才是不是都看见了……” “嗯。” 司马瞻沉了脸,举步往主院赶。 “那完了。” “什么?” “吓退了。” 司马瞻停下:“以后少提她吧。” …… 漏夜,司马瞻进宫去了。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娄中贵时不时出去哨望一下。 守城的来报,晋王殿下戌时就已经入城。 怎么过去了两个时辰,还不来进宫面圣。 不知道陛下等得心急么? 他抬眼看了看正在御案前发呆的司马策。 自打从紫光殿回来之后,陛下就一直恍惚着。 龙颜看起来十分沉郁。 怪就怪张皇后,陛下开恩绕她一命,她非但不感激,还要屡屡激怒陛下。 原本陛下已经一只脚迈出了殿门。 她却在身后威胁:“太子如今一年大过一年,若他日后知晓陛下为了一个宠臣幽禁他母后半年之久,不知道会不会在朝堂上对易大人多关照些。” “或者,有朝一日太子登基,陛下的易大人还能苟活多……” 陛下倏然就停了。 神色凶得可怕。 “皇后自然可以将此事告诉太子,朕自然也可以将他废了。” “对了,再说一遍,明年朕又有皇子诞下。” 最后就是张皇后后悔不迭,在殿内苦苦哀求,陛下气得眼睛像能滴下血来。 …… “陛下,晋王殿下来了。” 司马策从案前抬起头来,打起精神整了整坐姿。 “请进来吧。” 司马瞻自打进了御书房,他的眼睛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 可惜,他行完礼起身,又大略地说完这次吴州之行的状况,司马策也没发觉他有什么异样。 可是伴驾的人回禀说,他们二人这几日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 看起来似乎真的没什么进展。 他担心的事也并没有发生。 第186章 闭门羹 司马瞻确实没有把所有的事都禀明。 譬如他已经知道了易禾的身份。 譬如王显归顺皇兄的前提,除了要做回京官,再是掏空了自己的家底。 以往的话,他不想瞒着皇兄任何事,可是后来他慢慢发觉,皇兄倒是有许多事瞒着他。 对,是跟那个人一起瞒的。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他之前在意的,如今看起来没有丝毫意义。 那个秘密他刚知道之后,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 但也只有几个时辰就极其平静地接受了,平静得自己都有点不适应。 就像今晚,他甚至都不想问一问皇兄,这件事他是否早已知晓,何时知晓。 所以例行公事地述完吴州一行,例行公事地行礼告退。 退殿的时候,感觉皇兄有一肚子话想问,却没能张开嘴。 想到这儿,他在车里苦笑了一声。 他之前不该对皇兄破口大骂的,最好笑的人是明明是他自己啊。 …… 翌日早朝。 司马策在殿上昭告百官,御史中丞一职由吴州刺史王显接任。 众臣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毕竟陛下没有授他要职。 刺史来做御史,算是平调。 只不过御史台确实比州郡的刺史权力大些。 可王显在吴州做老大舒服得很,能接受做个御史台的次官来京,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陛下能许给他的筹码,无非就是直指三公了。 倒是不难看出,陛下自登基后一直在努力地瓦解门阀势力。 从最开始的太常鸿胪,又渗透到门下中书。 至于御史台的长官,想必没几年就要致仕。 到时候还不是王显一家独大。 如今御史台这个“天子耳目”,也终于名副其实了。 是以这个早朝上的,几家欢喜几家愁。 谢氏一党颇为忌惮王显。 这是个别具一格的老狐狸,身上没有骚味的那种。 才干气度自不必说,头脑手腕他们早已领教过,实在不好对付。 陛下把他弄回京中,以后有得头疼。 而王氏一党和君主党,则迫不及待地开始显摆自己有了得力的同僚。 …… 易禾下了朝拔腿就往衙门跑。 她一去八九日,不知道太常寺要乱成什么样。 这厢的太极殿,司马策一直在御书房走走停停。 娄中贵见他面色焦躁,将茶塞到他手里。 “大人久不回衙门,这一回来肯定有很多功夫要做,怕是不得空。” 司马策转圈的步子一下停住,他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生硬。 “朕又没说召她。” 娄中贵仿佛没听见,仍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咕哝:“明日吧,如今刚回来就面圣,传出去不大好。” “你给朕闭嘴!” 司马策面上一窘,高声骂了一句。 娄中贵偷偷撇了撇嘴,行了礼退出去了。 他刚走,司马策马上泄了方才的脾气,喟叹一声,半倚在龙案上拿奏疏盖了脸。 一会儿想:若是她能心悦王弟也不错,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又一会儿想:也不知王弟有没有堪破她的身份。 否则的话,王弟会像上次一样,不拘早晚都要来这御书房走一趟。 还会满目赤红地质问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不过,他知道了也好,反正早晚都会知道。 唯独叫他担心的,是易禾会不会主动告诉他。 那意义可是天差地别。 毕竟她没主动告诉自己,受了欺负都咬紧牙关不肯坦白。 可见这事在她身上是第一要紧的。 一旦她主动向王弟坦白,想必是已经打算将自己都交付出去了。 依照王弟的性子,必得立马要他赐婚。 不行,太快了。 打死他都不会赐这个婚。 因为他还没缓过来。 想到这儿他又将脸上的奏疏揭了,继续在书房里踱步。 …… 易禾下了值就去了府中的库房。 趁着天黑,将司马瞻之前送的那几箱大礼命人搬上了车子。 既然为了调王显离京已经动用了全副身家。 想必他的晋王府也不富裕。 原本司马瞻一伤一病,王显之前提的条件已经不那么强势了。 不过如果他以自己的身份相胁,司马瞻恐怕也只能任他宰割。 这件事究竟是何来由,无人与她细说,她也不好直接去问,权当是司马瞻为了替她保密吧。 片刻,她派去的人回来回禀。 礼物晋王殿下没收,还有一句话让他们带给易禾。 本王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行吧。 穷死活该。 既然他不要东西,那她就亲自走一趟。 有这事她实在是想知道答案。 可是没想到在晋王府吃了个闭门羹。 第187章 不速之客 “殿下今日不方便见客,大人改日再来吧。” 易禾看着裴行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夜里她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事得罪司马瞻。 难道还是因为男女大妨? 也不至于妨成这样,莫名其妙的。 …… 翌日王显来京上任。 果然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趁着陛下没临朝之前已经跟许多同僚打成一片。 总归他姓王,又御史台的人,哪怕官品不太高,也照样有一堆人忌惮。 易禾懒得跟他们应酬,低着头只当没注意。 散朝后,她还是头几个退的殿。 “大人,又见面了。” 易禾正逶迤着步子往衙门走。 昨夜没怎么睡好,精神不济,脚底下也有些拖沓。 恍惚转过身去,王显正在身侧对着她颔首浅笑。 她一想到这人坑了司马瞻所有的钱,心里就有些发堵。 自然也没什么热情。 她冲他端了端手算作回应:“大人一路辛苦。” 王显却不在意,仍然一派清风和煦。 “过几日下官想请大人去饮宴,不知大人能否赏脸?” 人都是这样,对于那些能轻易知晓自己秘密,洞察自己心事的人,都存着几分警惕和畏怯。 所以自然是不愿意结交的。 易禾也不例外,因而婉拒说: “大人有所不知,本官前往吴州这几日,衙门里堆了许多公务还未处理,恐怕要辜负大人美意了,只好下次再领。” 王显果真好涵养,点个头又抬手请她先行。 易禾走出几步,在身后听到一句:“见过殿下。” 想是司马瞻在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二人正边走边聊,一直从她身边过去。 仿佛说的也是饮宴的事。 司马瞻回他:“大人盛情,那日必至。” …… 这日的含章殿里也有些热闹。 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显然司马策并不想见他,所以迎接他的是一顿呵斥。 “朕说了,无事不要来宫里,你知道你来一次朕要传多少令下去?” 中门不能下钥,侍卫不能阻拦,内侍不能看见。 之前还可以说西北有紧急军情。 现在却很难寻到合适的由头。 来人却丝毫不惧他的君威。 “司马策,你少给我摆帝王架子。” 随即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刃抵在他肩上。 司马策不禁仰头叹息。 皇后说得没错,自己这个皇帝做得果真是越来越窝囊了。 任谁都能直呼名讳,任谁都能把刀架在脖子上。 不过跟一个疯癫之人,也不能计较许多。 “你伤好了?” “把张皇后交出来。” 司马策冷了脸,他朝李祎走近两步:“你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那是大晋的皇后。” “我再说一次,把人交出来。” “你要如何?” 李祎突然抚住胸前,低低咳嗽了几声。 司马策看清他苍白的脸色,还有干涸得几乎皲裂的嘴唇,就知道他是忍着伤痛来的。 不过十几日,他的伤没那么快就好。 “你如今还负着伤痛,就敢跟朕亮剑。” 李祎笑笑,抬袖擦了擦嘴角:“这不是陛下的规矩吗,每次从你这里回去,我的剑还没走空过,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朕不会让你杀她的。” “或许,你可以杀了朕。” …… 李祎点头苦笑,一抬手将他龙袍上的玉带挑了。 “你别以为我不敢。” 司马策垂头看了一眼,神色波澜不惊。 “朕知你敢,可是你要告诉朕,究竟为何非要杀她。” 李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因为她该死。” “她死了,世人都会以为是朕所为。” “那又如何?有些事想必你忘了,要我来提醒你吗?” 司马策倒是乐意跟他周旋,好找些空隙说服他。 于是好整以暇地问道:“不妨说说,究竟是什么事。” 李祎将剑又重新搭到他肩上。 司马策微微向后退了退,直视他那双喷火的双眼。 他眉心因为疏风挤出的血印还在,像是白玉兰芯上的红色花蕊。 也许说是沁血的玉琀更贴切。 哪还像半分仙姿玉质的拂尘子,分明是前来索命的地狱修罗。 …… “钟氏三十七口都是你亲手所杀,你能忘?” 司马策淡淡回了声:“没忘。” “没忘就好,旁人说行凶之人独步天下,顷刻间将三十七人尽诛于室,谁能料到这竟是出自一国之君的手笔。“ 李祎说到此处又咳了一声: “司马策,这个锅我一直替你背到现在。” 司马策抿唇不语。 人确实是他杀的。 当时他派了中常侍去和钟系嫡系谈和,不料他们蹬鼻子上脸,竟然妄想让他下罪己诏。 自然没法再谈下去。 中常侍拂袖走出中堂的时候,他正好潜进去。 那日持的是弯脊半月刀,挥出去就能扫杀一圈,所以才能极快了事。 待他将人杀尽,中常侍还没走出府门。 此事在建康颇轰动了一时。 人人都以为是他派去的绝顶高手所为。 其实是他自己恨透了钟氏。 他们罔顾天家威严,屡屡拿他手中的君权当烧火棍来玩。 不杀尽不足以泄愤。 不过当时还没有人怀疑李祎。 只是后来李祎替他杀人太多,渐渐就不怎么瞒得住了。 因而这笔旧账,也有人算在他头上。 “所以,现在你要朕也替你背一个锅。” “没错。” 李祎语气寸步不让。 司马策忍不住揉了揉后颈。 他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才能说清楚这两桩事不大一样。 显然李祎没什么耐性。 “你应是不应?” 司马策冲他笑笑:“朕同你做的一直都是交易,而你现在却威逼朕。” 李祎笑得比他更大声。 “既然说起交易,你的指令我全然执行,那我的呢?” 司马策一脸茫然:“你让朕护的人,朕没护好么?” 李祎闻言,将剑指到他颈上。 “的确护得好,都要护到你的龙榻上去了。” 第188章 什时候开始的 司马策若无其事地将抵在他颈上的剑刃拨开。 转过身去留了个背影给他。 “朕没有。” “是没想过,还是没得手?” 司马策朝他微微侧了侧身子。 “你就这么不相信朕?” 李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让我拿什么信你?凭你让他入了太常?” “太常寺不涉政,她在此处远比其他地方安全些。” “胡说!是因为太常卿乃天子近臣,要随侍你拜祭宗庙,为你主持五礼,还要伴驾来道观寺庙进香祈福。如此算下来,每个月总有两三次相处的机会。 司马策,你骗我就罢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司马策没回应,转身坐在龙案上。 他伸手掐了掐眉心,有气无力地抬抬头:“说完了么?说完了就给朕滚。” 李祎疾走过去,仍旧立在他身前。 “没话讲了啊,我的陛下。” “你全然知道我的心思,却屡屡在长生观、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人行十步三回头,是不是在宫里还没看够?是不是当我是死的!” “我恨不得立时就将你剐了!” 李祎因为伤病惨白的一张脸,此时已经涨得些微红晕,额上青筋隐隐躁动。 司马策不看他。 语气也有些唯唯诺诺。 “朕……不是故意的,其实,你可以提醒朕。” 李祎眼神冰冷如霜。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心绪。 “我不说的原因,你不知道么?” 司马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目望着御书房内的脊檩。 “知道,你怕惹怒了朕,对她无益。” “知道就好,再说第二桩。” 司马策仿佛已经认命,他叉着手指冲李祎点了点头。 “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忘了。” 李祎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案上的笔挂文房叮叮作响:“再说一遍你忘了。” 司马策极快地答:“她第一次上殿。” 说罢又将掉下来的一支笔重新挂上去。 李祎没有马上回应,他对这个答案好像有些意外。 因而盯着司马策看了好长一会儿。 最后自己轻声笑了起来,越笑越豪放。 “原来是我自己开门揖盗引鬼上身的。” 这个措辞不大好听,司马策想要驳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你好歹是一国之君,竟然这般色令智昏。” “与色相无关。” “与何有关?你生下来就是做帝王的命不假,难道还生下来就有心悦他的命?” “有些事,朕跟你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往清楚了说!” 李祎朝他靠近了些,眸中尽是凶光。 “司马策,今日我就与你论个鱼死网破,有本事你现在就喊你的侍卫,将我诛戮于此,免得一会儿你死得难看。” 司马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朕不可能杀你的。” “你祖父是朕的授业恩师,朝中逾半的臣工都是你李氏的门生故吏,你身为李家嫡子,朕如何敢动你?” 李祎不耐烦听他扯这些:“那就不妨说说第三桩。” “被你打死的林美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马策神色一变,隔着御案伸手一把提了他的衣领。 “朕的宫闱之事,你也来打听?” 李祎也有十足的愤恨:“你怕了?你怕有人当面拆穿你龌龊的心思。” “朕何时龌龊过?” 李祎死死盯着他,腾出手来将案上的一应物什全都挥翻在地。 毡毯上发出沉闷地声响。 待司马策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时,为时已晚。 李祎一挥袖,扯掉了那张大如华盖的周国防御图。 露出底下一摞厚厚的剡纸。 下一瞬就被李祎抬手扬到半空。 剡纸轻盈纤薄,雪白细腻,散下来的声音犹如碎竹相撞。 有一页滑过司马策眼前,遮住了他满是诧异的眸子。 “陛下不如再给我解释一番,这些画像从何而来?” 司马策显然还未回过神来,可是李祎却忍不住拆穿他。 “你召人入御书房伴驾,却从来无事可议,臣工胆战心惊恭谨侍驾,你却偷偷在案后画人家的画像。” “司马策,你会的花样挺多啊。” “还敢说心思不龌龊。” 司马策久久不言,似乎是已经默认了。 半晌他问:“这些画像朕前些日子才从紫光殿取回来的,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我上回就提醒过你了,你这御书房四处漏风,可惜,你没听进去。” “张皇后执掌七年风印,后宫到处都是她的耳目,你不会不知道吧?怎么,眼睛全盯在貌美臣工身上了?” “所以,这就是你要杀皇后的原因。” “不止,我担心她日后得势,再有太子助力,你的心肝会被人害死。” 司马策闭了闭眼:“不会的。” “既你这么有把握,如何还让我杀了国丈。” “因为那些谋害朕的虎狼之药,就是他从宫外送进来的。再有,豢养私兵,没有尽诛三族已经是朕格外开恩。” “哦……” “这些我没兴趣知道,但是张皇后必须得死。” “皇后若暴毙,除了朝中大臣会兴风作浪,待太子成人之后,也定会为他母后报仇。” “简单,废了他。” 司马策咬牙:“你别逼朕。” 二人四目相对,都喷着火似的要把对方烧个片甲不留。 李祎铁了心要将他探个明白。 “你到底还是放不下你的江山,放不下你的皇嗣。” “既然舍不得这身黄袍,何必去招惹他?” “朕再说一遍,朕没有。” “那她颈上的印记从哪儿来的?不是你啃的?” 司马策听罢这话,仿佛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尽。 他颓然地倒在龙椅上,抱着头垂了下去。 “别说了。” 李祎神态怡然:“没什么所谓,这些事我也做得。” 龙案上的人蓦地抬起头来。 “你最好说的是气话。” “何必气你。” 司马策眼底涌上一层雾气,朦胧着也能看出滔天的恨意。 “拔剑。” 李祎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你明知打不过我,何苦折腾这一遭。 倒不如我把人给你叫来,看看陛下这所谓的明君,现在是何等疯癫。” 司马策抄起身后的青霜:“不必,今日朕若死在你剑下,国丧时她也能见。” 第189章 催眠曲 “来吧,朕还没领教过大晋第一高手的剑法。” 一息之间,司马策已经反守为攻。 他知道李祎有伤,预备虚晃几招让他解解气就罢。 李祎虽然嘴上强硬,但到底没能接下几个回合,然后就开始捂着伤处:“趁人之危,你真不要脸。” “你们兄弟二人都不要脸。” 司马策收了招,拿着帕子在一旁轻轻擦拭剑身。 “是谁方才说今日必定手刃狗皇帝的?” “你等我好了的……” 司马策走到他身前,低声劝了一句:“以后别来闹朕,朕答应你,以后不会招惹她。” 李祎从案上寻了本书扔在垫子上,而后小心翼翼地坐上去。 他打坐调息了片刻,转头很不服气地诘问回去: “说得好像你能招惹到似的。” “你脱了这身皇袍再来逞强试试呢?” 司马策转了转手里的剑柄,将它扔回龙椅上。 随后撩了外裳摆缘在他旁边也坐下去。 “朕倒觉得你说反了,若没有这身皇袍,朕未必不能成事。” 李祎拍了下大腿:“不可能。论美貌,你不及贫道,论脾性,你不如殿下。” “若非一国之君,他都不会拿正眼瞧你。” 司马策听着他低声絮叨,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反正结果都差不多。” 李祎沉默了半晌,殿内倏然安静了下来。 他最后正了正神色。 “算了,说点儿正事。 你那位老丈人虽然豢养了几百府兵,但他的女儿是六宫之主,论理他不可能造你的反,你为何定要将他赶尽杀绝?” 司马策垂头想了想:“朝堂的事你不太知道,皇后作为中宫已经十分不规矩。 至于国丈,朕观望了他七年,作为外戚,他也十分不安分。 你断定他眼下不会谋反,那是因为太子年幼,若再放几年的空让他做大,加上太子成年,还真就不好说。” 李祎眨巴眨巴眼,好像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你信不过国丈就罢了,连亲生儿子都信不过?” 司马策苦笑一声,没有答他。 倒不是信不过太子,只是不太确定太子长成的这些年里,会发生些什么变故。 李祎看他神色,心里也知晓了几分。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也对,当年先帝也是拼了命要把司马瞻支到雁门关去。” “这么说,我何其有幸,能得你信任?” 司马策仍旧没有答他,只是默默点了个头。 “那既然你手中有他私通后宫联合起来算计你的证据,何不直接派你的卫城军将家抄了,然后下狱问斩?如此还能震慑朝臣,莫要生出不臣之心。” “太久了,一旦将他下狱,势必要拖上一年半载才能问斩。 这其中三台五监的流序实在麻烦,他一日不死,同党就一日要在殿上替他声讨,你以为朕不嫌烦?” 李祎两手撑地,向远处挪了寸许。 “你整日钻营这些累不累,我十分怀疑你这把龙椅,真的有那么多人觊觎?” 司马策点头:“累。” “但是朕保证,皇后不足为患,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我凭什么信你?” “凭朕打不过你。” …… 李祎临走时问了最后一句:“你为何从不防备贫道呢?” 司马策在他身后摇头:“因为朕知道,你早就出局了。” …… 娄中贵一直在殿外候着,方才二人打斗时,他也听见了些动静。 可是每回拂尘子来的时候,陛下都不让人在殿内侍奉。 纵使他再不放心,也只敢在外头一圈圈急得直转圈。 “这些人也真是的,一个个冒着死罪也要来刺激陛下,明明陛下心情刚刚好一点。” “谁刺激他了?分明是他最喜欢刺激别人。” 娄中贵突然叫身后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转回头一看,更吓人了。 “道长,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 “我最后一次来,难道还不能走一回正门么?” …… 娄中贵只能躬身请他下了阶。 这位别说他惹不起,就连陛下也要让他几分。 因为没有软肋和掣肘的人最难对付。 拂尘子就是如此,他疯起来连命都不要,自然无所畏惧。 御书房内没有动静。 娄中贵进去之后,将落在地上的文房和画像都一一归置好。 抬头见司马策一脸阴鸷,也不敢多问。 “明日将御前伺候的全换些新人过来。” 娄中贵一脸愕然。 “哦,那个与你交好的掌事女官可以留下。” “陛下,奴婢同女官并无……” 司马策不等他说完,又改口:“好,那将她也换了。” 娄中贵愕然之上又加愕然。 司马策忍不住白他一眼。 “你这些日子笑得嘴都合不上,又是熏香又是簪花的,你以为藏得很好?” 娄中贵老脸一红。 “奴婢多谢陛下恩典。” …… 这夜,司马策去了淑妃宫里。 说起来已经许久没到她这儿,后宫都猜度她失了宠。 想必张皇后的耳目也向她通报过,所以她即便禁着足也十分嚣张。 此时淑妃已经在睡下半觉。 突然听说圣上驾临,撅了个嘴老大不情愿地起身迎驾。 司马策在外间里略坐了片刻,等她打理整齐才撩了帘子进去。 一进门就摊在小榻上一动不动。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烦闷。” “那……臣妾给陛下抚琴?” 司马策阖了双眸,低低“嗯”了一声。 琴弦一开,司马策睁开眼。 “酒狂。” “是,这曲子是二表兄喜欢的。” 司马策翻了个身。 “不及王弟弹得好。” 淑妃笑笑,手下不停:“自然不比殿下琴技。” 但是一弹你就能睡着不是吗? 第190章 不爽 这日易禾下值回府,石赟将一封信交给她。 上次有人寄信给她,还是冀州老家的远亲写给她的。 想必这一封也是。 她将信接过,仔细一看封泥上的印章。 竟然是龙岩寺的住持私印。 怪哉,住持若有事,不应该给陛下呈报么? 给她写信能起什么效用。 她狐疑地将信拆开。 信中说,龙岩寺在庙里的西南处为她设了一处禅房,若日后她和家眷亲友来进香祈福时,便可以留宿了。 将信看完,易禾一头雾水。 这龙岩寺可不是寻常佛寺,单设禅房,听说也就陛下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名流有此待遇。 难道是写错了? 返回去又看了眼开头,没错,写得是太常执事。 石赟听她念叨,在旁插了一句: “大人竟不知道?您是这寺中的大功德主,理应的。” 易禾听石赟一解释,更摸不着头脑。 “开什么玩笑,大功德主要捐上一个郡的赋税进去,我一穷二白的身家,拿什么当得起?” 石赟挠了挠头:“那属下就不知了,当日也是听灵岩寺的两个小僧说起来的。” 易禾回想了下那日的情景。 她同司马瞻一起礼佛进香,礼毕之后司马瞻将她支出去,单独跟老住持聊了半个时辰。 难道是他替自己捐的? 捐个大功德主对于建康的几家门阀和名士来说,应当不是太难的事。 但是门阀大多在朝中任职,想必不敢这般高调。 推来算去,也就司马瞻能有这个胆子了,反正都知道他从西北回来之后,陛下赏了他许多战利。 可若是他捐的,为何不跟自己明言呢。 “你去备车,我要去一趟晋王府。” 石赟点头领命。 易禾等车时,独自在院内徘徊了一阵子。 她之前并未表现出对佛礼十分热衷,那司马瞻送她这样一份大礼到底是何目的。 总不至于暗示让她出家吧? …… 这一路神思飞转,易禾总觉得自己当不起这个功德。 若是能易主,最好让司马瞻收回去自己用。 到了晋王府,又吃了个闭门羹。 裴行堆着一脸笑,语气里全是歉意。 “大人,今日又不巧,殿下会客呢。” 易禾笑笑:“殿下如今会客这么频繁?不知是哪位贵客?” 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除了他亲事府的署官,哪有大臣敢来频频拜谒。 裴行叫她问住,神色更加窘迫。 “大人莫气,确实是有客人。” 易禾也不好为难他,只道:“也罢,那本官就去车里略坐一会儿,殿下总有会完客的时候吧?” 裴行上前捏了她的袖子,将她悄悄拽到一旁。 “大人位高职尊,想必殿下也不愿意您在外头等,所以您还是……” 易禾不等他说完,抢断了后半句。 “要不本官进去等?” 裴行扯了扯嘴角。 “恐怕不大方便。” 易禾冷了脸,一直盯着裴行瞧。 裴行开始四下张望,明显是心虚。 “你不妨告诉本官,是不是本官做错了事,得罪了殿下。” 其实她这几天也不是没思忖过。 大抵是因为她欺瞒了身份一事,让司马瞻不痛快。 可是这件事由不得她,女儿身一旦败露,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行看着脚下,也陷入沉思: “殿下自打从吴州回来之后确实有些古怪,但是属下也确实不知缘由。” “本官知道了。” 易禾提了衣裾,转身坐回了车子。 那就等他会完客再当面解释一回。 他能理解便罢,若不能,就当是没交过这个朋友。 裴行跟在她身后苦苦哀劝,被她转头一个眼刀又吓退了回去。 嗯,这位好像他也惹不起呢。 …… 时节到了十一月,初霜已经下过一回。 早晚很是寒凉。 易禾没有加衣,还是白日里那一身,在车里便觉得浑身有些拘束。 若是司马瞻会客到半夜,自己岂不是要叫这冷风卷到半夜。 明日说不准早起头疼。 不料也才过去半刻左右,就听见王府门口有了些动静。 她打了帘子向外瞧了一眼。 裴行还真没骗她,一名女子自王府大门跨出来。 裴行客客气气地同她在门口寒暄。 不多时,门前驶来一辆车辇,二人互相告辞。 裴行跟在身后将人送上了车。 待车子驶离,他朝易禾的车驾望了一眼。 …… 天黑路远,易禾没看清那女子相貌,不知道是谁。 但是她好像知道司马瞻为何不想同她见面了。 与旁的无关,应当是担心自己带累他的名声,因而刻意避嫌。 既这么,好像也不需要解释身份的事了。 想想也罢,原本她就觉得不好开口。 如此,也省了一番口舌。 她命石赟驾车回府,车子刚驶出几步,忽听裴行在外头唤她。 “大人……大人留步。” 她向车窗外探出头。 “裴将军还有事?” “大人若有事寻殿下,不妨明日再来。” 她冲裴行莞尔一笑:“本官知道了,多谢将军。” …… 司马瞻送完客之后,便在树下习剑。 吴州一行再加上回京这几日,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 只是许久没有活动筋骨,倒让他不大适应。 裴行立在一旁,见他近日神情不悦,也不知道该不该禀。 司马瞻专注剑法没去看他,只问了句: “你杵在这儿有什么事?” 裴行垂首答:“回殿下,方才易大人来过。” 司马瞻脚下一乱,连着几招都错了路数,只好收了剑,捡起案上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那她说什么没有?” 裴行摇摇头:“没有,大人开始说在车里等殿下会完客再进府,后来……不知为何又直接回去了。” 司马瞻点点头,看不出什么心绪:“知道了。” “还有……大人好像看见了。” “嗯。” 司马瞻抄起紫电,转身去了浴房。 “大人问可是有哪处做错了,得罪了殿下呢。” 司马瞻停下,抬头看了看悬在头顶上半弯的月亮。 “下次你寻个机会告诉她,她没有做错什么。” 裴行还欲再问,可是司马瞻已经进了屋。 顺手将门也掩了。 他只能叹息一声,突然觉得做亲王的幕僚也没那么爽了。 第191章 茶陵楼 易禾上几天婉拒了王显的邀请。 可王显还是提前几日给她下了一个帖子。 只是这回饮宴有些特殊,不设在他的官邸,也不在他的私第,而是设在茶陵楼里。 茶陵楼不是卖茶的,而是建康最显赫的一家酒楼。 易禾握着帖子犹疑半天,王显胆子也忒大了些。 这般豪奢宴饮,实在是过于招摇。 帖子里虽然叮嘱了此行不以官家身份,可是万一被人认出来,御史台再写一封弹劾奏疏,怕不是要被陛下骂上三天三夜。 不对,差点忘了。 王显自己就是御史中丞。 御史大夫没两年就要致仕,想必御史台的事务差不多是他自己说了算。 如此,去一趟倒也无妨。 说下大天来不过是同僚请她用一回膳,总不至于还能影响朝纲了。 …… 茶陵楼不知道是谁的产业,打前朝时就在建康屹立不倒。 听说百年间也易过几次主,但始终没败落下去。 易禾这日特意选了一件玄色深衣,除了冠,只挽了个发髻前往。 玄色不打眼,不戴冠也显随意。 临走时想了想,又掂起一把便面在手里。 虽然这个时节实在用不到便面使风,但这般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寻常的文人子弟。 …… 她一进茶陵楼,发觉偌大的厅堂被几面锦步障隔成了四块。 锦步价贵,用作障壁实在有些靡费。 大厅中间还设了一个四足抱圈大几。 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不知何用。 她朝里走近几步,正在打量四下布置,不料被眼尖的裴行发现。 “大人来了?” 易禾上前问道:“这么多人,今晚这茶陵楼有热闹瞧?” 裴行冲她笑了笑,不答反问:“大人那日从王府辞别之后,为何次日没有再来?” 易禾不防他有此问,因为当时自己只是随口应承下的。 以为他也不会当真。 只好干巴巴地回了句:“事多,再没得空。” 裴行没再追问,一路引她去了三层的一个包厢。 她脚下顿了顿:“殿下也在?” “在呢,听说今晚都是王显安排的。” …… 三楼的包厢也座无虚席。 虽说有门隔着,但是走廊上却能听见室内觥筹交错,索唤不绝。 裴行将门替她推开,没有跟进去。 而是抱着膀子站在门外的围栏前四下哨探。 坐在首位的自然是司马瞻无疑。 他下首的位子空着,想必是给自己留的。 王显坐在司马瞻对面。 还有一个神色肃穆的中年男子。 几人依次见了礼,易禾刚一落座,王显便在席间笑说。 “下官就知道,大人一定会来的。” 说罢还特意瞟了一眼司马瞻。 易禾略有些尴尬,只能冲他颔首笑笑。 …… 既然是饮宴,自然要有美酒。 王显是出了名的擅饮,因而他的酒必定不俗。 跑堂的刚启开酒坛,一股醇厚冷冽的酒香便散了出来。 易禾轻轻嗅了嗅,笑说:“是九酝。” 王显偏头看她,遂点头:“大人好见地,此酒堪比鹤殇。” 堪比鹤殇的九酝,自然是极易醉人的。 看来今晚她要收着些饮了。 …… 王显先提了一盏,众人饮罢,都赞一声好酒。 裴行在外头叩了门,随后带进一个人来。 易禾打眼一瞧,此人约莫三十左右年岁,气度不凡,衣着华贵。 他进门就朝主位行了大礼。 “听闻殿下王驾在此,草民特来拜见。” 司马瞻低头望着手里的茶汤,半晌又将茶盏搁下。 看起来并不急着让他起身。 “你就是冀州来冯撰?” 易禾闻听此言,不禁抬头看去。 冯氏是冀州的大姓士族,只是她年少时未曾结识过。 乍一听是祖地人士,倒是想格外注意些。 此时冯撰正小心回话:“回殿下,正是。” “你祖上曾为安阳侯,虽说后人不再入仕,但到底不曾没落。听闻你冯家的产业如今做得业冠三州,怕是建康的巨富也比你不过。” 冯撰答:“都是倚仗朝廷和陛下圣恩。” 司马瞻未叫平身,语气也波澜不惊。 “既然倚仗朝廷,也当报还朝廷,可是本王却听闻你在北地占山封地,凿土浚湖,数百山林禁民采樵,使得北地饥民遍野,土荒人亡,有没有这回事?” 司马瞻此前去冀州时,倒是做了些了解。 冯家势大,占山封地的事十分确凿,至于土荒人亡,倒还不至于。 而且冀州的赋税一直不亏,户调屯田也比其他州郡有序。 之所以夸大了说,只是想让冯撰多害怕几分。 自古以来,巨富之家就没有不怕朝廷的。 果然冯撰听了这话,已经吓得气度全无,连连叩头告饶。 “殿下息怒,此事草民不知,田亩一直交由鄙府管家打理,待草民回去就……” “罢了,该怎么做你知道就行。” “是,草民谨遵殿下命。” “下去吧。” 冯撰如获大赦,匆忙退了出去。 这厢王显便起身去关门。 不想半截里,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易禾定睛一瞧,是李祎甩了袖子要进来。 …… 王显不认得李祎,神色有些愕然。 司马瞻和易禾的姿容仪貌,初见时已经让他颇觉惊艳。 不想建康竟然还有这般风华月貌之人。 趁着王显没缓过神来,李祎径自走到席间,也不等人让,自己扯了把椅子坐在易禾身旁。 “不请自来,诸位不怪吧?” 室内静谧无声,一时无人接他的话。 易禾思忖,看来今日茶陵楼里必定有文章。 否则李祎也不会来瞧这个热闹。 只是自己整日除了上值,消息向来闭塞。 …… 半晌司马瞻才淡淡开口,他对着王显解释了一句。 “无妨,此人是本王的同窗。” “哦,他是个道士。” 王显含笑向他施了个道礼,李祎则胡乱地朝他抱了抱手。 随后便侧坐着看向易禾。 “许久未见,大人一向可好?” 易禾笑回:“都好,住持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李祎见她这般问,马上垂了眉梢,往她身旁又蹭了蹭。 “还没好,痛着呢。” 第192章 不能要了 易禾不着痕迹地在他靠过来之前就用手挡了。 “既然伤还没好,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李祎不在乎,仍旧笑得喜滋滋。 只是把一旁的王显看愣住了。 少时,茶陵楼的掌柜亲自来奉茶果,身后还飘进来一名女侍。 这是贵客们迥殊于普通食客的优待,也是茶陵楼多年的老规矩。 倒是也没什么,斟个茶而已。 茶陵楼不讨皮肉生意,只是隔三差五会寻一些新鲜美人来亮个相。 不管食客们是惦记美食美酒,还是惦记美人,总归是能笼络不少回头客。 今日这名女侍就是个高鼻凹眼的异域美人。 她一进门就流转眼波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 最后将眼神定在易禾身上。 其他几位美则美矣,只是看起来不像是和善之人。 尤其是那个坐没坐相的素服男子,瞧她的眼神竟颇有些戒备。 首位的茶斟满,她方要捧起茶盏,司马瞻先她一步将自己的茶盏拾起来。 “不必了。” 她只愣了一瞬,随即就恢复了神色,转身来到易禾身前。 这几个公子虽然非富即贵,但只有这一位看起来对她有兴趣。 因而她壮着胆子,伸出皎白素手,故意慢腾腾地将茶注进去。 随后拈着纤纤指尖,把茶盏递到易禾嘴边。 易禾见她靠的太近,只好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 貌美女侍亲眼看她将茶饮罢,有些受宠若惊地向她行了个浅礼。 深衣之内未着高领中衣,白皙颈项下的风光惹人遐想。 女侍起身时稍稍有些站不稳,差一点就要扑在易禾怀里。 易禾仿佛能预知一般,抬手抵在她下巴上。 早年她流连象姑男苑,这些做派早就领教过。 女侍到底没摔下来。 易禾有意逗她,指腹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圈才收了回去。 “当心些。” 一抹殷红迅速爬上了女侍两颊。 她慌忙告了个歉,又去给对座的王显倒茶。 易禾整了整衣袖,越发觉得席间过于安静,忍不住朝众人看了看。 司马瞻垂首饮茶。 王显浅笑不语。 李祎睚眦欲裂。 待那侍女离开,李祎忽然搁了杯子。 恶狠狠地瞪着易禾。 “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撩拨,你也不吱声?” “你就任由那个狐狸精往你身上贴,你不拒绝?” “胸都快蹭你脸上了,你不会踹她?” “你还捏她下巴,手伸出来。” 易禾悄悄将手拢进袖子里。 “作甚?” “不能要了。” 对面的王显听见这句,立时被茶呛了一声。 而后转回身去咳嗽。 显然是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不行。 他斜眼瞟了下司马瞻,对方面无表情,好像并没有将李祎这番话听进去。 …… 李祎义正言辞,不依不饶。 “若非我从不打女人,现在她已经死了八回了。” 易禾无奈地提醒他:“我错了就是,你消停些吧。” 不劝还好,一劝反倒让他拿了乔。 “不行啊,我要闹了……” 易禾没料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发癫痴,遂起身朝他抬了抬手。 “同我来。” 李祎听不得这话,随即跟她出了包厢。 二人站在走廊的围栏前,大堂内食客们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闹啊。” 李祎没了方才的气势,垂了头去不说话。 “怎么,没人看着,你就不想闹了?” 李祎被她戳破,自然有些理亏。 他盯着脚尖,嗫嚅着问了一句:“那人是谁?” “哪个?” “坐你对面那个。” “王显,新任的御史中丞。” “还没娶妻吧?” 易禾闻言一愣,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吴州一行,他的妹妹都出来迎客了,却没见夫人。 说不准还真没有夫人。 只是他这般年纪还没娶贤,属实少有。 “我不知道。” “我知道。” “那又如何?” “你小心点,我看他没安什么好心。” 易禾两眼望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排解他这番滑稽之词。 “如此我还要多谢你。” “别客气。” 二人一时无话。 易禾是因为跟他说不通,不晓得该说什么。 李祎也是因为觉得跟她说不通,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 “贵人,劳驾让一步。” 几个跑堂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两人又往围栏处靠了靠。 “你今晚为何来茶陵楼?” 彼时气氛干涩,易禾想扯个别的话头盖过去。 二则,她确实想知道茶陵楼今日到底有什么玄机。 李祎却答:“不来怎么知道你也在这儿鬼混呢?” 唉。 她叹了口气,就多余问。 “好吧,告诉你,是陛下让我来的。” 既然是密旨,易禾知道不便多问,只能客套地叮嘱了一句。 “嗯,那你一定要做好陛下的耳目。” “那是必然。” 他朝易禾靠近两步,瞪着一双眸子直勾勾瞧着她。 易禾有些紧张:“你这又是为何?” “听你的话,做好陛下的耳目啊,你猜陛下最想看什么?” 易禾忍了又忍,才压制住伸手打他的冲动。 “以后你少说这些混账话,不然就……” “知道,断交么……” 李祎知道她不爱听,马上敛了神色。 “其实殿下挺好的。” 易禾挥出了拳头:“你没完了?” “他只是不想跟我一样下场,所以才避着你。” 易禾微微一愣,缓缓将手放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不曾,可我又不瞎。” 易禾如何不知道李祎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尤其是喜欢打探跟她有关的人事。 只不过这半年来,二人都十分有默契地以朋友相待。 他虽然时不时地跟她抬杠哄闹,但已经不再提年少时的那段过往。 其实易禾很感激他。 但结束的总归要结束。 如同行云流浪,落木萧萧,刹那相逢就是结局。 她唯独不想让李祎再为她的事操心。 于是笑着宽慰他。 “我这二十几年也不是痴长的,有些事我能应对。” “嗯,这话我信,想俘获你也没那么容易。” 李祎也有些自嘲地笑笑。 “我四下走走,你回吧。” 第193章 下官错了 李祎前脚刚走,大堂里就响起一阵鼓乐声。 原本人声鼎沸的茶陵楼,忽然不闻人语。 “开始了。”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易禾回头一看,是王显带来的那名中年男子,此时也站在了围栏前。 王显和司马瞻倒是没出房门。 男子冲她微微颔首: “公子,此时不宜现身,不若您也进去吧。” 易禾朝他点了个头,便依言转了步子。 王显见她回来,起身告了礼,随即掩门出去了。 包厢内静寂如初,落针可闻。 司马瞻撩了衣袍,冲了西墙的一幅丹青挪步过去。 很明显,是为了避免跟她搭话。 易禾独自坐了片刻,伸手提了案上的茶壶,在他的茶盏里注了茶汤进去。 随后捏了茶盏,缓步走到司马瞻身后。 “殿下近日好像一直在躲着下官,若下官有什么不当之处,在此向殿下斟茶谢罪。” 说罢将茶朝他面前伸了伸。 司马瞻好似始料不及,神色已经有点不自在。 虽然他接了茶,但很快又将目光落在对面的丹青上。 半晌才回了句: “大人多虑了,若大人日后遇到难事,尽管来找本王。” 易禾脱口而出:“那我现在就有。” 司马瞻递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下去,仿佛有些无奈,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丝叹息之意。 “改日吧。” “改到哪日?殿下不是会客就是不便,分明是推诿之辞。” 这话说出来,易禾觉得四下愈发安静了。 明明外头传来的喧沸声从未止过。 包厢内火烛通明,司马瞻立于背光处。 身影也将她罩在昏暗中。 朦胧光影里,易禾看到他笑了笑。 只是笑得有些讽刺。 “大人还会在意这些?” 易禾叫他这话噎住。 司马瞻虽然平日里看着话少温吞,却很少用这种蹊跷怪僻的语气。 今天这个态度,显然是十分不悦。 她缓了缓心绪,还是心平气和地回了话。 “自然在意,殿下对下官多有照拂,如果殿下容许我托大……下官想说的是,我以为和殿下已经算是朋友了。” 司马瞻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走到易禾面前,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朋友么?” 易禾垂眸:“自然,如果殿下……” “没有什么如果,既然大人说我们是朋友,那本王与大人同窗数月,大人全然不记得本王,这是朋友?” “冀州确实是本王自己要去的,同大人无关,可是那些千里之遥带回来的东西,大人至今一眼未瞧,这是朋友?” “你屡屡跟本王虚与委蛇逢场作戏,这是朋友?” 司马瞻接连抢白她,语气咄咄,目光凛凛。 易禾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确实,他气得也没错。 那几口从冀州运来的箱子,她之前想起来一次,可是当时有事耽搁了,之后就再也没记起来。 想到这儿,易禾声音越来越低:“对,这些是下官的不是……” “大人不妨回去看看,那些冀州特产恐怕早已腐坏,若是烂在房里招了鼠蚁,倒是本王给大人添麻烦了。” 易禾不敢抬头,只一味告歉:“都是下官的错。” “下官一直以为是没把身份告诉殿下,所以……” “住嘴。” 司马瞻威压盖顶,看得出来已经存了很大的怒意。 易禾往后退了些许。 “你竟然还敢提此事。” “……” “你知不知道本王费了多少神思,才决定走这条离经叛道的死路,才说服自己确实心悦了一个男子。本王日夜辗转寝食难安,活活把自己逼成了断袖,到头来你却告诉我,你是个女子。大人,你是有几分好笑的。” 易禾哑口无言,索性司马瞻也没给她机会开口。 他又将目光投到了西墙,语气倒不复刚才那么激烈。 “所以,你听明白了么?本王不是李祎,也不是皇兄,不会为了一点儿女私情任你搓扁揉圆,玩弄于股掌。” 易禾深吸一口气:“下官没有,身份一事关乎下官身家性命,是以不能轻易暴露。” 司马瞻看向她,眼里挂了一层霜。 “你只是不信任本王罢了,大人聪慧,想必应当知道,普天之下能替你兜住这个弥天大谎的,除了皇兄,只剩本王了。” 易禾只能沉默点头。 她只是担心司马瞻知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定然不肯罢休。 所以没有自暴其短的道理。 “若下官主动告知了殿下,殿下会如何?” “大人觉得呢?你我相交数月,本王可曾强迫过你?” 易禾不知如何答。 司马瞻确实对她以礼相待,所以才越发显得自己小人之心。 “所以,殿下是不会原谅下官了。” 司马瞻又笑。 “即便是寻常友人,大人恐怕也不会视他的心意如草芥。 只能说,大人一直没怎么瞧得上本王,谈何原谅。” 易禾不知道他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只知道实在荒谬。 “这话从哪说起?下官几时瞧不起殿下?” 司马瞻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稍显苦涩的笑容。 “你明明知道本王求爱不成才退避千里,为何还要苦苦逼问。 连一点疗愈自处的余地都不肯留给本王,究竟是何居心?” 易禾一脸愕然,这都哪儿跟哪儿。 她只是以为自己得罪了他,所以他才闭门不见。 不知道司马瞻这里,竟然生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下官从没这么想过,不料殿下竟然误会至此。” 司马瞻显然不信。 “没有误会,本王这颗心虽不值什么,但也不会轻易许人,既然心悦大人,就无法再做朋友,这个说法,大人清楚了么?” 易禾定了定心神:“这些,日后下官寻机会再同殿下解释,今日只想知道一件事,下官要做什么,殿下才能原谅?” 司马瞻蹙眉看她:“为何非要本王原谅?” “因为做了错事,所以要弥补。” “很是用不着。” “那之前殿下赠与下官的财物,还请殿下收回吧。” 司马瞻胸口起伏几下,显然是叫这话气到了。 他欺身过来,在易禾肩侧低声耳语。 “只要你现在告诉本王,你心悦本王,此前种种便既往不咎,大人觉得如何?” “说啊。” “殿下。” 王显猛然推门进来,一眼望见角落里的二人。 他的视线看过去,是有些暧昧的颈项相交。 王显神色略显尴尬,匆忙背过身去。 司马瞻直了直腰:“说。” 王显低声回:“唱衣刚才叫出去了,十万贯。” 第194章 得罪 易禾这才知晓,原来茶陵楼今晚的热闹就是唱衣。 前头唱了几件古玩,不少富贾花了些钱出去。 最后请的则是灵岩寺已经圆寂的前住持的一件僧衣。 这件僧衣叫了进一刻光景,末了被建康的首富何渊收了去。 …… “真是奇巧,唱衣不在寺院,怎么跑到酒楼来了?” 王显笑答:“因为富人们都在酒楼,不在寺院啊。” 易禾了然一笑,这倒也是。 京中斗富之风已经风靡过一时,后来陛下下了禁令,因而近几年稍有收敛。 所以今晚冯撰的出现,尤其功不可没。 他顶着冀州首富的名头现身叫价,必然能激起何渊的斗志。 何渊可是前几年将国舅爷斗得都没脾气的人。 二人明里暗里斗了几个月。 最后国舅爷输了个底朝天。 如今连国舅爷这个劲敌斗已经作古,他如何肯败在一个外地富商手中。 旁的他都不感兴趣,但是灵岩寺的僧衣,天下仅此一件。 只能是他的。 …… 易禾现在有些明白,为何王显要司马瞻压上自己全副身家了。 他初初来京,要买房置地,定然没有那么多积蓄。 但是戏要做足,空唱很容易败露,所以他们也花钱叫了几个古玩。 这些钱想必除了冯撰这个冤大头,其他就是司马瞻的了。 河渊不是傻子,自然会防备有人空唱起价。 前头半个时辰他一直在暗处观望。 这一路的贵重物件唱下来,河渊发觉冯撰确实颇有些财力。 这人很是识货,而且出手不凡。 所以才逐渐卸下了防备。 …… 只是易禾奇怪,为何王显进京的第一件事,就是祸害何渊呢? 虽然她一时断不出缘由,但是这些也不是多要紧的。 王显能在朝堂一团迷局的情势下,愿做陛下手中的这枚利刃,就比什么都来得值。 三省差不多都有陛下的心腹,如今御史台有王显坐镇。 不怕那些弄权胥吏不老实。 几人在房内坐等茶陵楼的食客散尽。 闲聊时,易禾凑空问了端坐在左上的那位: “殿下替下官捐了个功德主,因而住持赠了殿下一件僧衣?” 司马瞻微微一愣,随后笑着出声。 “没错,本王叫出去的这件僧衣,比大人的功德主价高几倍,所以大人不必记挂这个人情。” “殿下果然不做赔本生意。” “过奖。” 司马瞻脸上笑意不减,又命人宣了冯撰进来。 这晚冯撰为了将僧衣叫上高价,前头同王显的人下了不少血本。 既然他想来建康做生意,想必是心甘情愿和司马瞻合作的。 这厢王显给冯撰引荐了易禾,并告知是他的同乡。 冯撰说话间就要再行大礼,易禾连忙伸手阻了。 “日后在建康遇到难处,尽管来寻本官。” 冯撰躬身将她引到墙角处。 背着余人从袖里掏出几张纸张塞入她手中。 “草民来京数日,一直未有时间登门拜访,失礼之处还望大人不怪。” 易禾刚要推诿,冯撰按了按她的手背。 “大人,此处人多眼杂,还是回去再看。” 易禾只好将东西撤回宽袖里。 …… 五人在房内寒暄过两句,也到了茶陵楼打烊的光景。 裴行在外头叩了门,小声回禀: “各位公子,现下大堂内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司马瞻率先起身,王显也随在身后。 几人沿着二层的楼阶溜达下去,一直穿过大堂。 将出门时,正好迎上门外进来一群人。 易禾打眼看过去,少说也有十几个。 打扮皆是一身富贵,浑身酒气直冲鼻子。 为首的是个白衣男子,易禾好似有些眼熟。 两拨人一进一出,正好堆在门口。 白衣人对着最前头的裴行一歪头,语气十分孟浪。 “让一让。” 裴行何时被人这般指使过,抱了膀子反而站定在门前。 “寻常规矩都是先出后进,该让的是你们吧?” 对方闻听此言,语气变得狠戾,手上开始捋袖子:“怎么?就这么想寻死?” 裴行寸步不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啧……上来就死啊活啊的,这么盼我死,是怕出殡时抢不到孝帽子戴?” 说罢他随手在人群里指了指。 “到时你摔盆,你抗幡,都有份。” 对面几人见言语上被裴行占了便宜,立马欺身上来,作势就要动手。 司马瞻碍着身份不便,不欲闹出动静。 轻声命了一句。 “算了,让他们进就是。” 裴行凑到他身前,小声问:“这些人一看就是世家纨绔,殿下何必纵着他们。” 司马瞻朝他点了点下颌:“你自己瞧去,他们十几个人,而我们,只有咱俩能打,你是预备着让本王跟这几个醉汉过几招?” 裴行嘬了嘬牙花子。 也是有道理。 他自己打这十几个,怕是要费些手脚。 “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莫说殿下是大晋的亲王,就他一个北军中候也没有被纨绔欺负的道理。 “事后打听清楚是哪家的,多的是机会教训他们。” “行。” 裴行点了点头,咬着后槽牙让出门口的位置给他们。 “知道怕就行。”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为首那人经过易禾身前,突然停了步子。 “呦,好俊的郎君。” “怎么本公子瞧着有点眼熟呢?该不会是南风馆的小倌?” 易禾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认错人了。” 那人将她上下打量一遭:“嘶……许是真认错了……” 他旁边一人附耳道:“瞧打扮是个世家公子,不过在建康,任他是哪家的士族子弟,也不会越过兄长去。” 这纨绔思忖了片刻:“有道理。” 再抬眼时,见司马瞻几人已经出了门,又匆忙追了出去。 他一把扯住易禾的后襟。 “别急走,再陪本公子喝两……” 这句说到半截,人已经被踹出丈远。 重重落在堂内的石板地上。 司马瞻几步迈进大堂,又将人提着衣领按到桌上。 余下的十几人要冲上去,裴行立时拔了剑拦在他们面前。 到底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浪荡子,看到闪着寒光的剑刃,犹疑着不敢上前。 那人被按着毫无还手之力,嘴上却十分硬气。 “你是何人,竟敢对本公子动粗?” 司马瞻不答,从腰间摸出一柄袖剑出来。 把纨绔的手背当成磨刀石一样蹭了几下。 白衣男子见他持有利器,已然有些害怕,声音也颤得不像样: “我乃谢氏子弟,你敢伤我,明日就叫你人头落……嗷!” 司马瞻突然将剑扎进他手背寸许。 鲜血汩汩而出。 “报上名来,是谢家哪个子弟?” 那人早已连痛带吓失了体面,开始说软话。 “我、我叫谢旻,当朝丞相是我堂叔……公子不该没听过。” 司马瞻轻笑:“哦,果然是还没出三服的谢氏子弟。” “那公子快放、放开我……不然……” 司马瞻果真将剑拔了出来。 下一瞬又用力扎了回去。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出来,听得人头皮直发麻。 “疼!疼……错了,公子饶命。” 本是个白面皮的谢旻,此时脸上鼻涕眼泪混沌一片。 额上颈上冷汗淋漓。 “公子饶命吧,我、我不知那是你的人……” 司马瞻将手移开,那袖剑已经牢牢把谢旻的手定钉在桌案上。 他低声交代: “敢让本王给你让路,差不多等于把谢昀的脑袋掖在腰带上行事。” “记住了,你今日得罪的是本王,不与任何人相干。” 第195章 蒙面人 谢旻的几个狐朋狗友带他在街边找了家医馆。 花了半天功夫才将伤口处理得差不多。 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肚子火没处撒,只能痛骂跟着他的几个拥趸。 “要你们何用,连司马瞻都不认识。” 一人小心解释:“晋王殿下久不在京中走动,也不喜欢出来结交,哪里就叫咱们轻易认出来?” 谢旻大怒,托着受伤的那只手,抬腿就踹了过去。 ……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从长街传来。 临近一看,原来是谢昀派了府中的家仆寻他到此。 来人下马回禀:“公子,丞相说让你去丞相府一趟。” 谢旻顿时没有好脸色,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知道自己惹祸,自然不敢去见谢昀。 就同那家仆交代:“你看见了,本公子伤势严重,待明日再去。” 家仆十分坚持:“丞相说了,今夜无论多晚,他都在府上等公子。” 言毕也不等他回绝,直接将他的车子调了头。 谢旻不敢忤逆他这位堂叔,只能依言老老实实上了车。 …… 丞相府内,谢昀听了谢旻的交代,气得浑身直抖。 “我看另只手你也别要了!” 谢旻晓得要过这一遭,只一味低头认错。 “是侄儿的错,侄儿真不知道那是殿下王驾。” 谢昀拿手指他:“骂的就是你识人不清还肆意妄为。” “晋王殿下你不认得就罢了,太常卿你也不认得?” 谢旻嗫嚅:“只是……看着有些眼熟。” 谢昀气得在椅子上坐下起来,起来又坐下,转身一拂袖抽在谢旻嘴上。 “还看着眼熟,那可是九卿之首,天子近臣,是本相见了都要行个半礼的人,你敢调戏他?你当天家的脸是那么好打的?” 谢旻慌忙摆手。 “不,侄儿不是调戏他,只是一时兴起想捉弄他一回,侄儿又不是断袖,对他决然没有非分之想。” 谢昀从鼻子里“哼”一声。 “这番说辞,你留着到阴曹地府跟阎王陈情去吧。” 谢旻经此一事,自然畏惧司马瞻,但是司马瞻都将自己的手扎透了,想必也不会再有别的花样。 不然在茶陵楼里,他就能将自己杀了。 “叔父……既然殿下已经给了侄儿教训,应当不会再为难侄儿了。” “放屁!” “一只手是殿下的教训,可还有陛下的呢?” “陛下……” 谢旻哑口无言,这里头怎么还有陛下的事? 自然,朝堂上这些纠葛,哪是他一个纨绔能想到的。 谢昀放低了声音问他:“你忘了你堂兄谢聃是怎么死的了?” 谢旻闻言愣了片刻。 他自然没忘莫名溺死的谢聃,以前却不知这是陛下的手段。 惊恐之下,他屈膝上前哀告:“堂叔,您一定要救救侄儿。” “没得救了。” 谢昀长长叹了口气:“这回,恐怕连本相都要被你带累进去。” “那……那侄儿连夜离开建康避一避?” 这话说完,谢昀也有些颓然。 陛下本来就忌惮谢氏,自登基之日起,明里暗里不知弹压了多少次。 若不是他党羽众多,丞相之位怕是早就易主。 偏偏也怪。 谢聃当时急着巴结司马瞻才去为难易禾,算是棋错一招,狠狠栽了一回,将身家性命赔了进去。 这回又是谢旻不小心招惹了易禾。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难免陛下不会误会谢家人故意欺辱他的礼官。 否则哪能回回都犯到太常卿头上。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 谢家如今正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就一个成器的卫城军首将,还被陛下削了职赋闲在家。 其余的……提都不要提。 他们在大晋风光了几十年,族亲甚众。 虽然他屡屡下令族人要谨言慎行,但难免有几个跋扈听不进去。 加上他朝堂政务繁忙,还要结交党羽拥趸,打点朝中人脉。 时常疏于管教。 经此一事,看来他还得召集族人,除了严厉敲打那些不学无术的谢家纨绔之外,还要特意叮嘱下去,千万不要得罪太常卿。 他们谢家跟易禾简直犯冲。 …… 谢旻见他这半日神色沉郁一言不发,心中愈发没底。 “堂叔……” 谢昀晃过神来,冲他摆摆手:“也罢。” “你今夜就出去躲躲吧,最早明年再回就是。” 谢旻如获大赦,他慌忙起身,礼都来不及告就要退出去。 谢昀在身后叫住了他。 “何渊府上的动静,你今晚打探的如何?” 谢旻这才想起正事,忙回道:“侄儿没想到茶陵楼的差事早早就了结,一直跟着他到何府,倒没发现哪里不对。” “倒是……倒是从何府回茶陵楼的路上,遇到一个蒙面人。” 谢昀蹙眉:“蒙面人?” “是。” “长什么样?” “蒙面人。” 谢昀骂一句:“让你这蠢货气糊涂了。” …… 翌日早朝。 王显拜御史中丞以来,第一次弹劾朝臣。 这头一份的待遇便是大晋第一高官,谢昀。 众人听得殿上嘘声一片。 王显刻意没说谢氏子弟调戏的是谁,只说他冲撞王驾,且羞辱当日在茶陵楼内的一名食客。 陛下有些愠怒,质问谢昀可有此事。 谢昀答:“那孽障连夜到臣府中请罪,臣已经断了他一臂。族亲之中有人作奸犯科,皆是因为臣平日疏于管教,是以臣自请入皇陵省墓一月,还望陛下成全。” 司马策在殿上暗自咬牙。 好一只老狐狸,明知道朕不会饶你,先开口自请省墓。 搞得好像朕不敢动你,你有多深明大义一样。 既然你定要将自己的罪责说成是朕的成全。 那朕就果真成全你一回。 “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录尚书事一职,暂由中常侍代管。” 殿上又是唏嘘一片。 谢昀脸色有些挂不住,本来他自请省墓,是想先发制人,堵住陛下的嘴。 没想到陛下不吃这套,反而伸手打了他的脸。 录尚书事一旦交出去,他这个丞相离着变成空架子可就不远了。 可是圣谕已下,必然没有更改的道理,他也只能认倒霉。 第196章 南宫 南宫的一位中贵早已在太极殿外候着。 一等下朝,他就快步走到司马瞻面前:“殿下恭安,太后娘娘现在请您去一趟呢。” 司马瞻皱皱眉,总觉得母后主动命人寻他,应当是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刚一进殿,庾太后就声色俱厉地喊了声:“跪下。” 司马瞻撩了官衣依言跪了。 “儿臣恭请母后圣安。” 彼时庾太后手里正托着一个海棠花样的镂空捧炉。 旁边案上的三足鼎里燃着檀香,袅袅青烟升腾而出,初起时两股并行,及到尺高便化作一团。 庾太后向来畏寒,这个时节殿内已经烧起了地龙。 热气烘着熏香,浓郁地化不开,司马瞻闻不习惯,一时觉得有些气闷。 跪在地上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 “你这般作践天家威严,哀家如何能安?” 司马瞻面无表情:“儿臣愚钝,还请母后明示。” 庾太后挥手退了身旁的女官,在胡床上端坐了。 “你给太常卿请功德主的事,怎么说?” 司马瞻一愣,消息果然还是传到了南宫。 只是比他预料得快了许多。 “哦,母后指的是这桩,功德主确实是儿臣替她捐的。” 庾太后缓缓点了个头:“那告诉哀家,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司马瞻也答得一派云淡风轻。 “没怎么想,易沣有大功于社稷,却自请不入太庙,忠肝义胆可昭日月。太常卿是他的独子,入仕以来亦是廉洁奉公有口皆碑,儿臣想给个赏赐罢了。” 庾太后停下拨弄捧炉的动作,转手给自己端了茶来。 她眼神望在茶水中,口里问道: “这些事,难道不是你皇兄该考虑的么?” 司马瞻看着她一下一下撇着杯沿,轻笑出声。 “母后的意思,儿臣不算天家之人?” 庾太后正经看他:“哀家没这么说,给臣下体面的事你尽可做得,可是侍中、中常侍,还有朝里的几个武将,哪个赏不得,为何偏是赏给太常卿?” “太常卿哪里不如母后说的这几位?” 庾太后没有预料到司马瞻这个态度,自然也能察觉出他语气中的不悦,于是挑眉看了他一眼。 “哀家听闻,太常卿似乎官声不太好,没有旁人那么规矩呢。” “那,是何处不规矩?” “长得就不规矩!” 司马瞻老实跪着,嘴上却没屈服。 “母后一会儿说儿臣抢了皇兄的差事,一会儿又说易大人不规矩,儿臣只是不知,究竟哪句才是母后的真心话?” 庾太后原本就在忍着他一连串的诘问,此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顿时倾泼出来。 她自认将两个亲生的皇子都教养得很好,文能安邦平天下,武可鞍马定乾坤。 当然,最让她欣慰的是他们都极为孝顺,许多年来对自己一直毕恭毕敬,拱伏无违。 这个二儿子,甚至比皇帝的性子更温吞更乖顺。 然而今日,实在有些放肆了。 “你现在是为了一个朝臣,来跟哀家顶嘴吗?” “儿臣不敢,只是不理解母后因何为了一个功德主就如此震怒。” “你说呢?你以为哀家在后宫足不出户,外头的事就一点也没有耳闻,数月前京中就有传闻,说你同他有染,哀家只不过是提醒你一句,君臣有别,莫要失了皇家体统。” 司马瞻仍然面不改色:“母后多虑了,儿臣是母后看着长大的,必不是分桃断袖之属。” 又低头思忖片刻,觉得也不能一味唱反调,否则会适得其反。 因而向庾太后磕了个头:“是儿臣有罪,不该让母后操心。” 庾太后见他态度转圜,方才的气也消了大半。 她就知道,她的儿子是孝顺的。 也不可能心悦男人。 此时不想同他在这件事上继续分辩,便转了个话头。 “一个功德主捐就捐了,你既这么说,哀家就信你。” “只是你的婚事就尽快定下,哀家听说王显有个妹妹待字闺中,气度学识不啻于京中的贵女,王家的门第,也是配得上你的。” “不娶。” “这是什么话?” 司马瞻揖手:“儿臣说了,眼下不娶。” “那要何时?” “自然是有了心仪之人。” “放肆!” 庾太后狠狠砸了下靠在腰侧的金丝隐囊。 “你想气死哀家是不是?帝王之家,真心是最不要紧的,上下和顺、繁衍子嗣才是正经。” “那是母后的心愿,不是儿臣的。” “你……” “好,你既然这般忤逆哀家,那哀家就请你皇兄赐婚,有胆你就抗旨。” 司马瞻沉默半日,不知道在想什么。 庾太后将手边的茶盏复又端起来,尝了一口已经凉了,再次重重地撂回案上。 “母后……” “儿臣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姓,对得起父皇和母后,只是在婚事上,希望母后能让儿臣自己做主。” 庾太后也略高了嗓门:“让你自己做主,你猴年马月能娶王妃进门?” 言毕又深深叹了口气。 “依哀家看,这事没有议下去的余地了,最迟明年开春,你就跟王家女郎先行纳采,现在离年下还有不到两个月,你无事时可多跟她交游接触,哀家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懂得情愫都是日久所生,只要你用点心,没有不成的道理。” 司马瞻抬起头,神色冷淡。 “恐怕要让母后失望了。” 第197章 造反 庾太后刚刚消解几分的郁气,此时又冒了出来。 本以为他刚才一时冲动才出言顶撞。 没想到他确实有几分执拗。 西北一去六年,或许她真的不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你这般不肯接纳旁人,倒是让哀家对那些流言不得不信。” 司马瞻听了这话,没有说什么。 “也罢,哀家先同你皇兄商量一下,请他两道旨意,一则让他给你赐婚,二则将太常卿调到州郡去做个闲官罢了。” 司马瞻蓦地抬头。 “母后一定要逼儿臣?” 庾太后双眸微睁,怒意似乎比方才更盛了一些。 她拍了拍胡床把手,气得豁然起身。 “哀家竟不知道,身为母亲替儿子寻个门当户对的姻亲,在你口中却成了逼迫?” 却没有预料到司马瞻听了这话,竟然冷笑了一声。 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冷笑。 “儿臣自小被逼迫到现在,母后竟然说得好像不知情。” 庾太后在他身侧徘徊两步: “你……你倒说说,哀家如何逼你了?” 司马瞻揉了揉跪得酸痛的双膝,抬头仰视着庾太后。 冷笑也转成了苦笑。 “真要说的话,那就太多了。” 庾太后重新坐下来,她将手抚在胸前顺了顺,待平息后才回他: “那也不妨说来。” “母后想必知道,大晋储君向来立长不立幼,儿臣虽然只比皇兄小两年多,但也知道人臣本分。自儿臣会说话起,从来称呼皇兄为太子殿下,事事以下臣的礼节约束自己。” “可即便儿臣恪守本分,父皇和母后仍对儿臣颇多戒备。” 庾太后深深蹙眉,仿佛有些不可置信。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和你皇兄皆是我亲生,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去戍边之前,先帝和哀家何曾亏待过你?” 司马瞻仿佛没有听到她这番话,仍旧自顾自说下去。 “母后应当没忘吧,儿臣长到二十几岁,至今还没有去过合祭。” 庾太后转过脸去拨香:“同合祭有什么牵扯?” 司马瞻跪过去,面朝着她。 “建康的寻常世家,但凡承奉宗庙的场合,只要求嫡子在场,庶子是没有这个体面的,父皇为彰显皇室上下和睦,允许太妃们所出的四皇子和八皇子同去合祭,却唯独将儿臣排除在外,这到底是何道理?这样看来,儿臣仿佛还不及庶子。” 庾太后方要开口,司马瞻没给她机会。 “这些年无论是殷祭还是合祭,母后总是想尽办法不让儿臣现身,幼时你命人给儿臣喂药,让儿臣昏睡上两日,再几年儿臣年岁渐长,要么是太傅突然要考较诗文,要么是将军要考较骑射……” “儿臣纵使再不及皇兄聪慧,也能猜到父皇和母后的用心。” “大晋是礼仪之邦,承奉宗庙者方可继承大统,而一个连合祭都从未去过的皇子,可见不受皇家重视,又如何会有臣工瞧得上呢?既瞧不上,日后就不会同儿臣结党,更不会生出兄弟阋墙的祸事来。” “母后,你告诉儿臣,这些都是儿臣想错了,是儿臣冤枉你和父皇了。” 庾太后正了正脸色,伸手要将他扶起来。 司马瞻不着痕迹地避了过去。 庾太后叫他这个举动弄得泛出泪光。 她背过身去,偷偷揩了眼泪。 “你说得没错,可是当年门阀势大,君权不振,你父皇没办法,要振作君威,只能从太子幼时就替他撑权,也只能牺牲一些臣子,甚至皇子的体面。” 司马瞻垂下头去。 “是这样吗?” “那为何儿臣数次同皇兄一起请安,你们只抱皇兄,最多看儿臣一眼,赏个笑脸。母后可记得,你曾亲口当着臣工的面说,二皇子人前木讷不言,人后闭门不交,想必日后难堪大用。” “母后为何不直接说儿臣是个痴儿呢?” “儿臣自幼卑微,全是托了双亲的福。” 庾太后刚擦干的眼泪,一时忍不住又簌簌掉了下来。 她以为次子年幼,未必能记得这些。 不想他非但记得清楚,还想得清楚。 “当年朝纲不稳,并非是你父皇防备你,只是防备日后有臣子利用你的身份起事,父皇和母后也是想保护你,只是……这确实是母后的不是,你先起来……” 司马瞻不肯起身。 “保护儿臣指的是将儿臣送去西北劲敌的虎口吗?” “儿臣无以致用时,就一味弹压,儿臣学有所成时,就一味利用。” “别说了……” “生在皇室,享了荣华富贵,儿臣自然懂得要报效朝廷的道理,雁门关儿臣去得,死在边关也使得,只是儿臣只想求个姻亲自由,母后为何不肯?” 庾太后按了按脸上的泪痕,尽力平复了心绪。 “这是两回事,母后催你成婚,只是觉得是时候了,决计没有旁的打算。” 司马瞻似乎对这个说法有些厌倦了。 “那母后还是死心吧,赐婚和调任这两道旨意,皇兄一道也不会下。” 庾太后不悦:“你又如何知道?” 司马瞻自然不会告诉她皇兄的心思。 林美人死了之后,母后也只知她是被皇后利用,给皇兄下魅药争宠而获罪。 至于皇兄究竟是因何做下的荒唐事,想必连他身边的娄中贵也不知。 这事原本就隐晦曲折,如何能让人猜得出来。 除了始作俑者的张皇后。 因而皇兄马上就将她禁了足,她在后宫的耳目见此情状,自然也不敢声张。 否则真的传到母后耳中,早已不是现在这般风平浪静了。 “儿臣没别的意思,只是告知母后,皇兄不会将忠臣随意处置。” 司马瞻不担心调任的事,皇兄肯定不会同意的。 母后若是跟他闹,就让他自己头疼去。 只是赐婚,他却没有十足的自信。 万一皇兄为了朝纲,真的将王梓许给他怎么办。 庾太后似乎也猜到他心中所想。 开口便捏住了他的七寸。 “那便赐婚与你,这个哀家还是有把握的。” “母后不妨试试。” 庾太后柳眉倒竖:“你还敢抗旨不成?” “皇兄若是罔顾兄弟情义,儿臣何须顾忌圣旨?” “谁给你的胆子?” 司马瞻笑笑:“区区六十万西北军。” 庾太后闻言一惊,见他神色不像是说笑。 忽然觉得身上生出些寒意,将捧炉又搁在心口捂了捂。 “你可知这话要是传出去,就是死罪。” 司马瞻不答反问: “母后也畏惧皇权吧?哪怕你方才跟儿臣认了错,下一句还是要用皇权逼迫儿臣。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儿臣之前瞧不上,如今倒觉得可贵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母后想的意思。” “混账!” 庾太后怒极之下,将手中的铜制捧炉砸了过去。 司马瞻没躲,让那物件实打实地在他头上凿了一个窟窿。 粘稠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 “再说一遍,你敢造你皇兄的反?” 司马瞻带着满脸血色,清清楚楚地挤出几个字: “不是难事。” 第198章 鬼打墙 司马瞻出了殿,院内守着的一个女官走上前,犹疑着递了条帕子给他。 他住了脚步,到底还是没敢接。 后宫的女子,他避着还来不及。 门外传来几声人语,脚步声纷沓入耳。 司马瞻自认倒霉,忙退至墙侧躬身侍立。 “臣弟给皇兄请安。” 司马策看清之后,叫他吓了一跳,他背着身后的宫人低声问了句: “脸上怎么搞的?” “……” “母后?” “嗯。” 司马策握了握拳,龙颜变得不大好看。 “你先回府,朕去替你讨了这个公道。” “不用了,是臣弟忤逆母后,理应受罚。” 司马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面上含笑: “你究竟忤逆到何种境地,才把母后气得下这样的狠手?” 司马瞻轻飘飘地答:“臣弟说要造皇兄的反。” “咳咳……” 娄中贵吓得忍不住咳了几声,暗自替司马瞻捏了一把汗。 晋王殿下果真心直口快,什么话都敢当众说。 司马策不怒反笑:“你怎么知道,朕想当太上皇了?” “臣弟……” “好了,你随娄黑子去含章殿处理一下伤口,朕要去给母后请安了。” 娄中贵垂首应诺。 “不必了……” “怎么,你打算顶着头上这个血葫芦出宫?” 司马瞻想了想,这个样子确实很容易招来宫人议论猜忌。 只好默默跟着娄中贵去了。 …… 司马策进到南宫的时候,庾太后正靠在胡床上以手扶额,哀叹不已。 他小声喊了句:“母后。” 庾太后抬起头来,朝她对面指了指:“坐吧。” “那个孽障的伤没事吧?” “不好说,待御医看过才知道,毕竟伤在头上。” 庾太后有些不安:“是哀家下手重了……” “母后今日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这话一出,庾太后可就有得话说了。 “哀家只是催他尽快完婚,他竟然数落了哀家半天不是。” “那母后也不能砸他啊……” 庾太后方才吃了一瘪,这会儿听到司马策也来指责她,语气愈发不忿: “他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总是寻你去告状?” “合着你是替他兴师问罪来的。” “母后言重了,王弟若是有错,母后骂得也打得,只是物件不长眼,万一砸到要紧的地方,岂不是悔之晚矣。” 司马策说话就起身坐到庾太后身侧,伸手替她捏着肩膀。 “王弟幼时苦学骑射,还未及冠就去西北戍边,母后还要念在这些辛苦的份上,多宽容些。” 庾太后其实早有悔意,如今听他这番话,心里更不好受。 “哀家以为他会躲过去的。” “王弟孝顺,所以他不躲。” 庾太后正了神色,将司马策端详了一阵,似乎有些不解。 “你今日不太对,是不是方才在外头他跟你说什么了?” 司马策先是郑重地点了个头,而后语气有些颓败地说: “他说要造朕的反呢。” 庾太后原以为司马瞻方才在殿中只是说的气话,没想到他在司马策面前也敢大放厥词。 眼见着又要发火,司马策马上将案上的茶斟上给她递过去。 “母后莫气。” “他在你面前都敢放肆,你竟笑得出来?” “儿臣怕他啊。” “怕他什么?” 司马策挑眉:“啧,六十万西北军,足够踏平半个大晋了。” 庾太后哑口无言。 她自然知道西北军是朝廷的军队,只是他们同司马瞻一起浴血搏杀六年整,若是真要论个远近亲后的话,想必天子之威还真的比不了他这个皇子。 她既担心司马瞻来真的,又担心司马策信了这话。 少不得要替他宽一回心。 “你放心,他不会的。” “母后说得极好,王弟他不会,而非不敢。只是要说单打独斗的话,儿臣也不是他的对手。” 庾太后越听心里越慌,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你可别吓哀家,难不成你兄弟二人还动过手?” 司马策心里叫一声,早就动过了。 都见红了。 只是这事如何能让别人知晓。 他摇摇头:“只是切磋。” “可是母后您想,儿臣坐了几年龙椅,天天应付朝臣们的尔虞我诈,早已心力憔悴体力不逮。再观王弟,常年在前线厮杀出来的一身本事,回京后还习武不辍,听说肚子练得比头都硬,朕如何打得过他?” “这……” “所以母后要对他好,他看在母后的份上,才不会造自家的反。” 庾太后忙替自己剖白:“其实哀家心里是疼他的。” “只是担心他若真的一时冲动……” “所以,母后盯着他造反的事就行了,盯着婚事这种小节有何必要?” 庾太后想了想,好似有些道理,于是忙不迭地点头。 “你说得对,若是江山和朝纲都稳不住,就算成亲生子又有何用?” “没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庾太后恍然大悟,口中念念有词。 “竟是哀家糊涂了。” …… 司马策离开南宫之后,庾太后又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时身旁只有一个掌教女官在侍奉。 她突然跟那女官问: “你先别忙,哀家问你件事。” 女官笑着上前来搀她起身。 “娘娘可折煞奴婢了,您只管吩咐便是。” 庾太后望着对面案上的插瓶的一束蕙兰出神,半晌开口: “你说历朝历代那些封疆大吏,手握重兵称霸一方,如何不敢造反呢。” 女官以帕掩口,轻声笑出来。 “娘娘想是还没醒过神来,自然是因为他们还有家眷和九族啊。” 庾太后也笑着点了点头。 差点让这个兔崽子蒙过去。 他若真怕他这个王弟造反的话,一早就该替他指了婚才对。 有了妻妾子女,才不会轻易造反。 一个女官都懂的道理,他却拿来蒙骗哀家。 只怪当时自己心乱,一时叫这话哄住了。 “娘娘可是梦见什么好事了?说出来也让奴婢高兴高兴。” 女官见她笑意愈深,开口打趣了一句。 庾太后拿眼剜她:“梦见两只狐狸,带着哀家走了一遭鬼打墙。” “那敢情有趣儿得紧。” 第199章 知难而退 易禾回去的路上一直惦记着冯撰给她的那几张执契。 这晚司马瞻教训完了谢旻,让裴行亲自护送她回了府。 只是自始至终,两人都没说过话。 房间灯下,她将那几页纸来回翻了好几遍。 还是想不明白,司马瞻替她置办那么多布帛和粮食是何打算。 虽然冯撰在最后一张纸上说得也算清楚。 司马瞻给了他一笔钱,请他代为购入这些东西,都记在易禾名下。 如果易禾需要,随时可以派人从冀州给她送到建康来。 或者她去冀州常住时,再做交接。 来龙去脉易禾看明白了,只是奇怪这些物什在建康也能买,为何非要存在冀州。 “在橙。”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屋外替她熏衣裳的在橙掀了帘子进来。 “奴婢在,公子。” “这几日你可在街面上买过东西?” “买过香烛、髓饼……” “用的什么?” “布啊。” “没钱了?” 在橙一阵紧张:“奴婢没有动大人的那些绢帛,只用的布。” 易禾冲她笑笑:“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为何不用钱?” 在橙撅嘴:“钱又不值钱了,铺子都不收的……” 易禾默默点头,难怪司马瞻的饷遗全是替她积蓄绢粮。 在大晋,想让钱一直能当钱用,似乎太难了。 “这样有多久了?” 在橙回想了片刻:“总有个半月了,现在但凡在街面上买些细致东西,掌柜的都只要绢帛,别说钱,寻常麻布都不收了。” 易禾闻言,心中有些惴惴。 朝廷已经数年不铸钱,因而大晋百姓手中无钱。 因此陛下下令,交易时商铺店家都不得拒收布帛,否则以死罪论处。 又怕民间罔顾国策,是以多年来的赋税也只收绢帛粮食。 就是防备突然一日,钱又不值钱了。 但是建康的贵族手中是有钱的。 若是连建康的销金窟里都不收钱,就有些奇怪了。 想到这儿她又问了句:“你可还有印象,以往也有过钱花不出去的时候,我记得当时,一夜之间一贯钱在建康甚至买不来两担柴。” 在橙狠狠点头:“自然记得,是晋王殿下才开始伐启的那两年。” 说完她神色变了变。 “大人,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易禾对她笑笑:“没有,但生在乱世,倒是每天都要做好打仗的准备。” 在橙吐了口气:“那就好。” 哄了在橙放心出去,易禾自己却有些担心。 当年司马瞻才跟大启开战时,市面上小钱无人认,大钱无人用,唯有布和粮的价值水涨船高。 幸而百姓手中有些积蓄,才没有过得太艰难。 可是眼下不兴战事,司马瞻为何一边囤布,一边又用唱衣换了十万贯呢。 她原以为何渊是为了体面,才出天价将那件僧衣唱下的。 原来是小瞧这位巨富了,他必定知道这十万贯若再继续存下去,很快就不值十万了。 倒不如趁机花出去,免得砸在手里。 …… 这桩事她琢磨不透司马瞻的想法,倒是想起还有件事没办。 翌日天色将黑,她叫了石赟替她秉烛,二人去了府上的库房。 几口箱子一启开,果然不出所料,一股腐坏的霉味窜进了鼻子。 石赟嗅了嗅,遂用手在脸前扇了扇:“大人,这里头放了些什么?怕是都烂了。” “我也不知道,打开看看吧。” 石赟将烛台搁在高处,动手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搬了出来。 先是一摞她之前在冀州常看的古籍,这是她请司马瞻帮忙带回来的。 当年搬家时东西太多,书占了大半,她便舍了几册闲书在宅子里。 这几本书虽然不是夫子教的,但是她爱读,自己写了不少批注和论证,后来倒是时常记挂着。 没想到还能全被找回来。 “大人,这口箱子里的东西都坏了。” 易禾起身探头看了看。 “都是些什么?” “有板栗,枣子,酥糖,还有果脯……哦,底下还有一叠信。” “信?” 易禾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东西接了过去。 石赟将烛台凑了过来,待看清楚后叹息了一声。 “可惜,纸都沤了。” 易禾仔细数了数,大约有二十几封,想是司马瞻在冀州时写给她的。 一日一封,外头还记着日子。 上两个月雨季,连接下了几天暴雨,她这库房里进过水,应当从箱子底下洇湿过去的。 没有幸免,每一封的字迹都被浸模糊了,无法辨认。 “大人,这里头还有个小匣子。” 石赟在她身后,半个身子探进箱里,终于发现了最后一个物件。 “锁着呢,属下要替大人打开么?” 易禾蹙眉瞧着这匣子半天,猛然想起来,当初这里头好像有些她的私用之物,一直被她锁着到处藏。 可是搬家的时候,却怎么找没找到,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不用了,先搁我房里。” 她将钥匙纳入袖中,石赟搬着匣子进了屋。 “你略等一等。” 易禾说完抄起案上的笔,刷刷写了几行字,连同冯撰的那几张执结一同扎好递给石赟。 “送到晋王府。” 易禾料想功德主没那么方便易主,但是商兑执结总可以。 万一真要打仗,这些东西说不准能救活许多人。 在她手里囤着算什么。 …… 司马瞻也没废话,他就没说话。 又将东西让石赟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完了完了。” 裴行待石赟出去之后,口中连连念诵。 司马瞻侧目:“谁完了?” “殿下啊,易大人这般行事,就是要跟殿下不相问闻了。” “什么意思?” “绝交。” 见司马瞻面色阴冷,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早晚都得走这一步,毕竟他是个男人,殿下还能真娶了他不成?” 司马瞻没好气地回他:“同这些无关,只是他对本王没那份心思,只做同僚也好。” “那您这又送功德又送布帛的……” 司马瞻怒目而视:“都是之前送的。” “行行行,属下多嘴。” 裴行想不明白,这跟之前之后什么关系,倒不如直接说您变心了。 或者是知难而退了呢。 第200章 抄家 隔日早朝,王显又上殿劾奏了几名朝臣。 指名道姓说他们家中子弟疏于管教,纵虎出柙。 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一把烧得比一把热闹。 他是从京中的几个秦楼楚馆搜罗来的消息,准不准其实无从查证。 只需知道建康的世家子弟,没有几个好东西就是了。 易禾身为礼官,之前在殿上也提过。 世家皆把仪礼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五礼自开蒙就要苦学。 见人就揖礼,开口必言礼,坐有坐礼,行有行礼,上车下阶都有礼。 京中几个大姓世家的郎君,哪个站出来都是翩翩公子。 姿仪得体,言辞含蓄。 礼数是尽学了,就是没学会孝悌忠信。 私学都是家学传承,只教人读书和体面,没多少人肯在这上头下功夫。 反正入仕靠投胎,又不靠真才实学。 混朝堂靠结党,又不靠忠义。 因为这件事,陛下散朝后单独召她商议,得出来的结论便是——惯坏了。 易禾连连应承:“陛下英明,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毕竟前头有老祖宗的何不食肉糜为悬的呢。” 司马策闻言气得嘴角直抽抽。 “天家祖宗也是你骂的?” “陛下也骂得,只要陛下骂了,再约束旁人就容易了。” …… 这次王显又在殿上提及此事,且字字直指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必将祸国殃民的要害。 陛下明显有些不悦,当即下了旨。 “既然你们的家学教出来的皆是纨绔膏梁,倒不如去卫夫子的学堂里听听正经学问。” 阶下的臣工皆叩头领命。 “至于今日被御史台劾奏的这几位,后世日夜冶游狎妓,想必家道颇丰,明年捐纳不得有误。” 顿了顿又道:“朕听闻谢旻已经不在京中?” 王显出列:“谢旻自知罪重已经逃脱,还请陛下定夺。” 司马策不徐不疾地点点头:“朕也不是非要见人,既人跑了,那就随便抄个家吧。” 殿下一片哗然。 虽然陛下说得轻巧,可古往今来,抄家哪有“随便”的。 随便是个什么分寸尺度,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就跟晋王殿下那句“打个半死”的口头禅一样。 挨过的人都说:还不如直接死了。 …… 群臣退殿后,易禾特意在宫道上等了司马瞻片刻。 待他行至身前,才向他见了礼。 “那些布帛粮食,殿下若不肯收回,不如下官充给国库。” 司马瞻且走且答:“既然给了大人,当由大人做主。” 易禾紧走几步,见四下无人,又低声询他。 “殿下为何存这些东西?可是前线有军情?” 司马瞻眉目微动,正色问道:“若真有那么一日,大人知道该去往何处么?” 易禾猛不丁被他问住,这事儿她还真没琢磨过。 她一个坐地住家的京官,如果到了要逃亡的时候。 那岂不是代表兵临城下,将至濠边? 怕是没有命逃了吧。 她不答反问:“那殿下呢?” 司马瞻笑笑,仿佛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天真。 “本王是皇室中人,如何能逃?又能逃往何处?” “下官虽不是皇室,但想必结局也一样。” 前头没有几十步就到中门,司马瞻轻抬了衣袍摆缘,疾步走出了中门外。 易禾明白,这是他觉得宫里说话不便,先去外头等她。 她刚站定在墙侧,司马瞻就交代一番。 “若有朝一日京中有变,你就逃亡灵岩寺。” “灵岩寺?怎么,敌军不杀和尚?” 这话说完,她立时就意识到说错了。 敌军还真有可能不杀和尚,甚至不去骚扰寺院。 如今周国动荡,战事频发,浮屠学说几乎是全天下人的精神慰藉。 是以这些年没听说过两国交战屠戮寺院的。 哪怕狠戾如司马瞻,就算掘了敌国的皇陵,也没踏进道观和寺院半步。 只是此刻司马瞻却回说:“也不一定。” “不一定啊?” \"若是中原列国的军队进了城,灵岩寺里就可以藏身,可如果是匈奴或者羌人,你就逃到冀州去。” “但你不要去投奔冀州的族亲,去乡下,越穷的地方越安全,那些财帛,将来一定用得上。” 易禾一时半刻有些遭不住。 不过三言两语,被司马瞻说得好像大敌当前似的。 因而她脑袋一热,脱口而出:“下官不逃。” “这就是蠢话了。” “下官乃三公之后,祖上世代效忠朝廷,我怎可苟且偷生?” 再者,自打她跟司马瞻“让易家绝后”的误会消弭之后。 仿佛他总是骇人听闻。 从送她青璧时她就有了这种感觉。 兴许是因为他仗打得多了,所以对性命安危尤为警惕。 但有时候未免过于谨慎了些,跟杞人忧天有什么区别? “下官不会逃的。” 她又笃定了说了一遍。 司马瞻无奈叹息,明明笑着,语气确是不容置疑。 “敌军入城,除了皇室之外,通常都是降者不杀,但你身份特殊,若是意外暴露,要你死的恐怕不是敌军,而是同僚,那时皇兄和本王可护不了你。所以,你只有逃得远远的才可活命。” 易禾忽然抓住了这句话的要点。 “这么说来,殿下在冀州时就已经知道了下官的身份?” 司马瞻不料她有此一问。 “自然没有,但无论如何,冀州都要比建康安全。” 易禾默默点头。 “其实下官没有殿下想的那么贪生怕死。” 司马瞻拍了拍额头,少见的有些急躁。 “还说不清了。” “大人是曾说过,你孤家寡人,无论明堂太庙还是荒郊野外,有口棺材哪儿都能躺,可是明明有保命的退路,为何定要寻死呢?” “待躲过乱世,将来嫁人生子,不就有家眷亲人了?” 易禾也觉得说不清。 这些年远的近的她都考虑过,唯独没考虑过嫁人生子的事。 若朝廷败亡,死有何惧。 一阵脚步声传来,易禾凝神听了听,像是走过来不少人。 “殿下,什么声音?” 司马瞻语气冷漠:“抄家的队伍。” “哦,那下官先告辞。” 她刚转回身,一队羽林卫就从身旁经过。 看清了,个个精神抖擞壮志凌云。 跟陛下在早朝上提起抄家时的表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201章 推辞不得 司马策果然不负众望,谢旻的家宅被羽林卫抄得光滑溜溜。 耗子去一趟都含着眼泪走。 最近陛下和殿下接二连三的举动,让朝中大臣们确实也嗅到了一丝危机。 这两位大小王在京中疯狂敛财,怕不是真的要大兴战事。 没过几天,京中果然有了些传闻。 说北地一个自立门户的单于后裔杀了自己的庶兄长,将其手下的几万兵马归到了自己麾下。 此人母族出身不好,老单于甚至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 但他偏偏野心极大,又心狠手辣,杀亲弑兄不在话下。 下一步想必就要跟太子比划比划了。 不过北地的老单于有十几个儿子,基本都各自为营。 甚至还有些浑水摸鱼的,明明跟皇室后裔没有半分关系,却天天命人翻遍族谱,找出一丝蛛丝马迹也要跟皇室沾上点关系,然后以此名义佣兵起事。 所以想要在这些人手里杀出一番作为,也不是那么容易。 易禾最近衙门事多,倒是无暇想起这位北地的那位。 因为陛下的生辰就在眼前了。 殿下伐启这几年,陛下的生辰基本等于没有办过,只是太常和鸿胪二寺写个贺表,朝中大臣递个奏疏罢了。 这日易禾被庾太后召了去,同她商议陛下的生辰如何操办。 “回太后,照陛下的意思,那日辍朝一日,夜间在太极殿设宴。” 庾太后显然不满意。 “你们太常寺的主意呢?” “同往常一样,太常寺有寿礼奉上。” “就这些,没旁的了?” 易禾一下被问住。 还能有什么呢,再往前几十年,皇帝还不过生辰呢。 这个日子还是近年才在民间流传开来的。 连陛下自己都不甚在意,直到眼皮子底下了也没问过怎么办。 “若是太后娘娘有何吩咐,可以告知微臣,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庾太后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说到底,这些事还得皇帝自己拿主意。 如今中宫空悬,自己的手也不好伸得太长。 庾太后抬了抬腕子,示意她起身: “既然设宴,那就有劳太常卿费心操持。” …… 这日降下初雪,雪沫飞旋,刮在脸上刺刺的疼。 易禾趁着午时之前,将太常寺和朝中同僚的礼单送去御书房。 迎风难行,广袖鼓舞,官帽几回吹到颈后。 待进殿前,她又颇费了一番功夫打理仪容。 娄中贵在旁看得直咂舌:“哎呦,可以了大人,这哪儿还能挑出差错?” 她冲娄中贵笑了笑,这才迈步进去。 司马策见她进门时脸颊鼻尖冻得通红,先让人给她上了茶。 随即将她呈上的东西接过来。 语气里似乎有几分叱责。 “几册礼单而已,值当什么,非得这个时候来送?” 易禾赶忙揖礼:“微臣不敢,今日已经有些迟了。” 司马策点点头,将礼单随意地翻了翻,并不在上头留心。 反正年年就这些花样,看不看没什么要紧。 “你先坐,朕有事要问你。” 易禾躬身告礼:“微臣不敢,陛下请讲。” 司马策知道她在恪守君臣之礼,也不勉强。 “朕观你和王弟,近日仿佛有些生分了似的?” 易禾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万没想到陛下竟然问这个,这叫她如何答。 反正她没有刻意躲着司马瞻。 但司马瞻如今不待见她,总不能让她上杆子巴结吧。 “有误会?” 易禾答:“回陛下,应当是没有。” 司马策却不信,他即便不够了解易禾,但却了解这个王弟。 司马瞻自小就是个闷葫芦,性子不张扬,心里有主意。 轻易不跟人结交,但也轻易不跟人结仇。 不大可能往日见着欢喜的人,突然之间就避而远之了。 所以易禾说没有误会,他觉得不可信。 “那就是……他知道你是女郎了?” 易禾暗自攥了攥手心,陛下这半天绕来绕去,恐怕就想问这个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若说了实话,想必陛下还要追问。 若是撒谎,又没那个胆子欺君。 她悄悄抬头看了看龙案前的司马策,见他神色平静,今日应当不会发脾气。 是以咬牙回了话。 “陛下圣明。” 司马策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捻着一枚缥瓷耳杯,半晌似无意间笑问了一句。 “你告诉他的?” 易禾如实答:“是殿下无意知晓。” 司马策没有继续问下去,御书房内一片静谧,落针可闻。 “许是他还不适应。” “是。” “你不了解王弟,他自幼性子就有些淡薄,回京之后好像更甚,朕观他面上从无大喜大悲,兴许只是不善表露。” 易禾心想,倒也不尽然。 想起在吴州王显设宴的那晚,司马瞻明明是酒也有,话也有,琴也有。 完全看不出淡薄。 不过人家是亲兄弟,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她又一揖手:“是。” “如此说来,长生观那个孽障还一直蒙在鼓里。” 这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陛下好像十分确信李祎不知道这件事。 只是易禾心里仿佛有什么沉了下去,有些不安。 这件事她时常刻意回避了不去想。 但被人这么赤裸裸地问出来,愧疚之感一下子又占满了她整个人。 司马策好像看出了她神色中的纠结,顺便又替她解了围。 “不好说就先不说吧。” “李祎实在缠人,朕也被说疯癫,倒是王弟还能秉节持重,实在难得。” 司马策说完微微叹息,郑重地向她叮嘱。 “朝堂之外的事,你还是多听王弟的。” 易禾知道他指的什么,只点头应是。 司马策从案上捡起一封捆扎好的簿册。 “你下值之后走一趟晋王府,将它交给王弟。” 易禾嗫嚅:“微臣这个礼官身份,恐怕……不便吧?” “你先看看。” 易禾小心翼翼将绳子拆开。 还真是她分内的事,倒是再也推辞不得。 第202章 打发 那册子上倒也没写什么。 虽然不比圣旨下得郑重,但终究也是皇命,不得不尊。 一回衙门公房,她就卸了一身官仪,忍不住抱着胳膊抖了一下。 公西如见状,马上将一个捧炉塞到她怀里。 又眼疾手快地将门也顶上,免得灌进冷风来。 易禾满意地冲他点点头,这小子,越来越有点白青当初的眼力界了。 “大人,以后这种跑腿的事,下官也能代劳,这个时节天气寒凉,若是大人冻病了,太常寺上下可听谁差遣?” 易禾笑着应承下,而后偏头瞧他。 “你说的,礼单你也送得?” 公西如一噎:“下官僭越了。” 这的确是太常寺长官的差事。 他硬要送其实也送得,除非长官赐告不在值上。 再者,面圣的活没人愿意干,公西如也不例外。 方才易禾出门时,只说出去片刻,没说去御书房送礼单。 他一直以为她去别的衙门公干。 易禾含笑不语,将手边几封扎好的公文递给他。 “拿去,这些都是你能代劳的。” 公西如看了看,冲她感激地点点头。 这些都是陛下生辰设宴请的臣工,能送这样的文书是鲜有的体面差事。 因为太常寺素日里下的都是讨嫌的文书。 要么是命臣工这日斋戒,要么是命臣工那日茹素,他们嘴上不说什么,但有的会给好大的脸色看。 这种去送喜讯的好事儿,一般都是少卿大人自己做了,根本轮不到他。 …… 午后雪沫子终于止住了,下值时,西边竟然还透出了几许昏黄的日光。 石赟准时来接她,特意换了暖轿上的厚帘和坐垫。 车厢里也搁了一个小炉烘着,暖熏熏的叫人想打盹。 她在车里摇着摇着就睡了过去。 “大人先回府,属下去南大街买些炭来。” 石赟将车停在门口喊她,她睁眼才知道已经到家了。 她将衣裳又裹了裹才下了车去。 这厢刚一进院门,堪堪瞧见门口闪过一道人影。 虽然十分迅疾,但还是被她看到了。 “出来吧。” 李祎笑嘻嘻地从门后窜了出来。 “眼色不错。” 易禾将府门顺手掩了,一脸没好气:“你吓我倒也罢,这般神出鬼没,要吓坏旁人。” 李祎一听就不高兴。 “你这府上比鬼宅都冷清,谁吓谁还不一定呢。”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 易禾朝他摊摊手:“不是,你一个道士,来我这俗家门第,不合规矩嘛。” “我除了道士呢,算不算你的同窗?算不算你的挚友?算不算你的青梅竹马?” 易禾听进耳朵里,只觉得头痛不已,干脆将手一抬: “进来。” …… 在橙还没有散学,石赟又去了南大街。 院子里头那几个司马瞻派来的护卫,平日里都跟木头差不多。 断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她待客了。 她拎起案上的水,也是凉的。 “别忙,一口茶我在哪儿喝不了。” 易禾只好将果子朝他面前推了推。 李祎叫她这番生涩的动作逗乐了:“你有些好笑,真拿我当客人了?”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拿棍子把你打出去?” 李祎不接这话。 “怎么下了朝还穿官衣?” “一会儿还有公干。” “去哪儿?” “晋王府。” “呦……”李祎夸张地嘘了一声:“怎么听你这语气,仿佛不大想去?” “皇命在身,由不得不去。” “不想见他?” 易禾瞪他一眼:“我几时说过?” “这倒难办,他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说完作势就要起身:“不过你看着碍眼的人,我就……” 易禾连忙拦在他身前:“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他啊。” “又抽风,你还是先杀了我吧。” “那岂不是成全你俩去天上做野鸳鸯了?我偏不。” 易禾抬头望了屋顶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太常第现在留给你,我先出去一趟。” “别,我不闹了。” …… “公子公子……” 在橙的声音在院内急匆匆传来。 易禾赶紧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你还是出去躲躲吧。” 李祎也起身在一旁懒洋洋地接了一句:“怎么?你在这院里埋地雷了?” 在橙拨了拨易禾,朝李祎走近两步。 “神仙道长,是你吗?” 李祎一头雾水。 “是道长,但不是神仙。” “是了,我觉得你就是。” 易禾咳了一声,在橙缓过神来,马上将手里的书笥放下。 “公子,奴婢去烧水。” 李祎叫住她:“不忙,说说为什么叫你家公子出去躲着。” “哦。”在橙拍了拍脑袋。 “隔壁常侍度袁大人的千金,听说袁大人要给她说亲了,她哭闹着不肯,白日里已经扒了好几次墙头,还说非公子不嫁呢。” 李祎眉头紧蹙,面上十分迷惑。 “还有这事儿?那我得瞧瞧。” “随她。” 易禾边说边往卧房走。 她路上冻坏了,决计不会现在出门的。 这话刚一落地,就听院外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反正我就不嫁,你打死我吧。” “易大人,我知道你下值了,易大人救我……” 在橙朝易禾努了努嘴,仿佛在说:我没骗您吧? “袁大人替她寻的哪家郎君?为何她如此不愿?” 在橙小声道:“说是朝中王太尉的次子。” 易禾回忆了一下,片刻点头。 “我记得了,去年簪花会上见过,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郎君,如今应当还未及冠,年纪也合适。” “那顶什么用,这袁家女已经许久没有趴墙了,今日忽然大闹一场,依奴婢看,她分明是拿您当幌子,躲避他爹给她议亲罢了。” 在橙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自打上次她跟袁夫人进宫之后,就再也没趴过墙头,也没说过逾矩之辞。 现在忽然说什么非她不嫁,必定是存了利用自己的心思。 “易大人,你不出来,我现在就去府上寻你……” 在橙朝外头瞧了一眼,神色颇有些担忧: “公子,你若不躲躲,万一这女郎疯起来,真跑到咱们府上,一来二去说不清,怕是真要讹上你娶她呢。” 易禾心里一紧。 这个后果,她倒是从未考虑过。 不过也不得不妨,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女郎,真来府上砸门嚎哭,她就是长一万张嘴也难说清。 袁大人又跟她是同僚,虽说她担着个断袖的名声,袁大人不会逼她娶了,但这在朝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势必尴尬难处。 此时李祎甩了甩袖子,又提了提衣领,慢悠悠迈出房门。 “这有何难,看我替你打发了她。” 易禾刚要开口阻她,在橙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 “奴婢看,这法子行得通。” 第203章 走了 易禾终究不放心,跟在李祎身后也来到院子里。 “袁家女郎还未及笄,你说话的时候收敛着些。” 李祎不以为然:“未及笄就敢扬言要自己找男人,你还让我收敛?” 易禾知道他听不进去,只能又叮嘱了一次:“再怎么说,我与她父亲还是同僚……” “行。”李祎无奈点头:“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说话间人已经轻轻跃到了墙头上。 易禾和在橙也往墙根下挪了几步。 一墙之隔的袁媛听见动静,抬头哨探了一圈,终于看见墙上长了个美男子。 她问了声:“你是谁?” 李祎笑笑:“我是易大人的同窗,你家里的大人呢?” “我爹骂完我刚走,这个是我自己住的院子。” “哦……”李祎长长地应了一声:“难怪你敢扒墙头呢。” 袁媛被他戳到短处,嘴上也开始不饶人。 “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瞧你的。” 李祎不由自主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脸。 “那你现瞧瞧我,好不好看?” 墙外沉默了片刻:“好看。” “所以我跟易大人,是不是很般配?” “死道士,你别胡说。” 易禾就知道他必定得说疯话,若不阻止,不定后头还有什么惊人之语。 李祎朝下面看了一眼,一副“你够不着我,能奈我何”的神情。 易禾弯腰从脚下捡了一颗石子,搁在掌心里掂了掂。 李祎小声抱怨:“你威胁我。” …… 墙那边的袁媛看不见这些情景,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了李祎的问题。 “你虽然长得貌美,但要说多般配,倒未见得。” 李祎顺手掸了掸耷在墙上的衣摆,笑问她: “怎么说?” “因为你跟易大人一样,都有些男生女相,你们二人站在一起,必定十分耐看……只是,若论般配的话,还是晋王殿下风姿英武,看着跟大人更般配。” 墙根底下的在橙听了这话,悄悄扯了扯易禾的袖子:“这些世家子弟果然豁朗,竟连男女都不论,倒认真论起般不般配来了。” 易禾也无奈笑笑:“京中风气一贯如此。” 况且这袁家女是个女中豪杰,向来视闺中礼节于无物。 让她评判的话,她只在意长相,男女不是最要紧的。 只是李祎却笑不出来,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袁家女郎。 “我数到三,你再重说一遍。” 袁媛无所畏惧:“有本事你数到一百,实话就是实话。” 李祎一连点了几个头:“好样的,我告诉你,王家公子你嫁定了。” “我不嫁。” “那可由不得你。” 李祎撂下狠话,理了理衣裳就要下墙。 “等一下……”袁媛突然看出门道,她冲墙上的人眨巴眨巴眼:“你刚才的意思是说,你能帮我推掉这桩婚事?” “原本是能的,不过现在不想管了。” “要我说,你跟易大人就是般配、绝配、天仙配。” 李祎听了这话,立马回转身子,笑得嘴巴咧到后脑勺去了。 “等着,再过几日你爹就不会逼你了,只有一点,不许再拿易大人说嘴。” 袁媛半信半疑,但最后也点头应下。 “你可不要诓我,若事成我定会重谢你。” 李祎摆摆手跟她作别:“没得谢。” …… 易禾待他下来,立时追上去问。 “你为何干涉她的姻亲?” 李祎忙着打扫自己的衣裳,抽空回话:“原本就成不了,你觉得司马策能同意?” 易禾想了想这话,好像也有些道理。 袁杰是近臣中的近臣,陛下自然不会乐见他同权臣联姻。 可是陛下的忌讳,袁杰怎会猜不到呢? “那他为何还要逼袁媛相亲呢?” 李祎正了正神色:“听说是王太尉找了长吏来提亲,袁杰总不好打他的脸,也只好口头先应承下,事后王家自会去寻人卜时测字,届时说他们二人八字不合就是了。” 易禾闻言点点头,倒也是个办法。 那在这个前景下,李祎今日的做法好似也没什么不妥。 “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李祎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脸上阴恻恻的。 易禾没听明白,转头看他:“高兴什么?” “那小孩说你跟司马瞻很是般配呢。” 易禾一听是这话,干脆不理他,径自往屋内迈步走了。 “这么着急做什么?去晋王府?” “方才就说了要去的。” 李祎亦步亦趋在后边跟她进了中堂。 又自作主张将在橙也支了出去。 他站在易禾身后看她戴上官帽,系上绶带。 半晌才悠悠开了口。 “我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我料到了,是什么?” “北地的刘隗怕是要起事了。” 易禾心里“咯噔”一声,这几日她刻意不去想这件事,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去。 “我也京中也听到了一些传闻,但是他目前应该还在韬光养晦,最多造他那位太子哥哥的反,还没有本事挑衅别国。” “也不好说,单于的儿子虽多,但听说贤者无几,眼下就怕太子的敌党都去投靠刘隗,从而助他成事。 所以,司马策要我去北地探探虚实,恐怕年前不得回京。” 易禾手下一顿,住了系垂緌的动作。 “为何是你?” “司马瞻现在不能离京,余下的武将都各自顶着差事,他想要个身手隐蔽又迅疾的,旁人他都不能放心,只能交托给我了。” “那也不必非得是你,据我所知,朝中武将可闲着不少。” “不一样,他使唤我使唤惯了。” “再者……难保建康没有刘隗的耳目,若是动用朝臣的话,想必很快刘隗就能知道消息。” “知道了。” 易禾刚要再叮嘱一句,李祎已经举步走了出去。 “那你一定当心,若北地无事,就早些回来。” 李祎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又停下来冲她笑笑:“走了。” 第204章 无痛的告别 不知为何,李祎走了之后,易禾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她一路神思不定,连到了晋王府还是被石赟提醒了两回才转过神来。 王府内的情景同她的太常第差不多,常年寂静无声。 “裴将军冬夜里还在外头豪饮,也不怕胃里着了寒。” 她在院内站定半晌,只见裴行一人正背对着她在树下的石案上喝闷酒。 这话既当跟他打了招呼,又当告诉他有人来访。 裴行起身时脚下有些不稳,但是也摇摇晃晃成全了礼数。 易禾端正了官体,受了他这一礼。 “殿下呢?” “殿下在浴房。” 易禾尴尬一笑:“是本官来得不巧。” “不妨事”裴行嘿嘿一笑,红着张脸大大咧咧地朝手边一指:“大人既然来了,不如跟属下喝两杯。” 易禾婉言谢绝:“今日有公干,酒是饮不了,不过倒是愿意跟将军聊聊。” 她自打一进门就发现裴行有些不太对。 双眸涣散,神情哀怨。 看起来像是失意极了,却不知他是在哪桩事上不得志。 …… “大人为何这样看着下官?” 裴行见易禾着意打量自己,嘴里有些含糊地问了一句。 虽然她前头说了不饮酒,但裴行也没忘记给她倒满一盏。 易禾伸出手指朝案上点了点,算是谢了他敬酒的礼。 “将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行只仰头喝尽了杯中酒,没有立时回她。 飘了大半天小雪的冬日里,庭院中尽是萧索之意。 裴行的精神也很颓唐,十分衬这个景儿。 就这么个简单的问话,他却双眼开始泛红。 “大人,你同下官说句实话,下官是不是个没用的人?” 易禾正了正神色。 “若谁对将军说出这番话来,着实该打,你是少年将军,从来在战场建功立业的世家子弟,怎么都轮不到这两个字。” 裴行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对,大人说得不对。” “人家只喜欢那些面容清俊的雅人文臣,瞧不上我们这些做兵撸子的。” 易禾听罢这话,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约莫是他看上了京中的哪个女郎,可是女郎不大中意他。 因而借酒消愁,疗愈情伤。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同僚跟她提起过的白家女郎。 太原白氏也是诗书传家,大晋第一才女白逸就是出自这户。 易禾虽然不识白逸,倒是跟她的兄长很熟。 正是之前在她署下任职的白青。 按理说,裴行跟白逸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二人才对。 怎得会有人想起来撮合他们。 可是这种事往往又说不清。 有的才女爱英雄,但有的才女只爱才子。 巧了,或许白逸就是那个不爱英雄的。 因而裴行才挫败至深,开始妄自菲薄。 想到这儿,她倒是记起来两句现成的劝和话。 “本官听说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拓地三千里,往返速若飞……” “大人……别念了。” “念多少诗都无用,其实你连殿下都不大瞧得上……” 易禾先是一愣,待听清之后才真是被这话气笑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本官瞧不上殿下?” “那你为何不跟他好?” “我……不跟他好就是瞧不上吗?” 裴行伸手在脸上划拉了几把,像是在给自己醒酒提神。 “是下官冒犯了,罚一杯给大人赔罪。” 说罢又给自己灌下去一盏。 易禾不欲他再提及司马瞻,只将话头又还了回去。 “如果将军真的中意那女郎,其实还能做些努力。” “不了。”裴行摇摇头:“男女情事上,我同殿下一样, 行就行,不行便不行。” 说罢他伏在案上不再言语。 易禾原本以为他说出来会纾解一些郁闷,没想到瞧着更愁人了。 “也罢,世上女郎何止千万,将军想开就是。” 裴行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想得开。” “见过伏尸百万血流成河的人,再没什么想不开。” 易禾没作声,但是知晓他的意思。 “换做旁人可能要疯癫一阵子,纠缠一阵子,如此以示情深,可是下官这样的人,做不出来。” “她身边的男子,可能每一个都比下官奋不顾身,可是……” 易禾不知道说什么,只陪他叹了口气。 “可是若大人见过血肉狼藉白骨露野的场面,想必也没什么不能看淡的。” 裴行一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易禾就在他对面默默听着。 “我随殿下攻打应州时,不意军中出了叛贼,我们中了埋伏。我当时说,不若殿下先脱身,暂时放下应州,待回去整顿之后来攻克。否则你我都要命丧于此。 殿下说,对待应州,没有放下,只有拿下。” “可是上几天他知道下官被人拒了之后,却说儿女情事上,未必都要拿下,也可以放下。” 易禾附和一声:“其实,这话殿下说得没错。” “嗯,殿下说得是没错,只是下官没有那么洒脱。” “那将军后边有什么打算?” “没有,喝过这回酒,明日就忘了。” “既然无疾而终,那就做个无痛的告别。” 易禾忍不住笑了笑:“无痛的告别,这话说得通透,本官受教了。” 裴行也笑了笑。 “这不是下官说的,这是殿下说的。” …… “裴行。” 司马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阶上,冷着脸打断了他的醉话。 裴行一惊,马上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 易禾也转过身去,朝司马瞻抱了抱手。 “殿下恕罪,下官身上载着圣谕,今日不便行礼。” “无妨。” 他伸手将易禾递过来的礼册接过去,看完问她:“殷祭如何改到冬日了?” 易禾垂首答:“殷祭本就是春日或者冬日都可。” “那皇兄为何不亲去祭祀,却让本王代劳?” “陛下说他近来圣体违和,怕操劳过度影响朝政,所以想请殿下住持今年的殷祭。” 这件事陛下没有跟她明言,是以她不能揣测着圣意答话。 其实她心中已经有过计较,因为司马瞻去往西北六年,期间大小宗庙祭祀都没有参加过。 因而陛下特意将今年的殷祭挪到了冬日。 就为了给他这个体面。 “圣体违和?” 司马瞻皱了皱眉:“皇兄怎么了?” “呃……这个,下官就不知。” 陛下能怎么,昨日在殿上不还踹了王显劾奏的一名臣子吗? 听说一脚下去,肋骨都断了两根。 能有什么违和? 可是这话是陛下让她回的,她也不敢不遵。 第205章 扎马步 司马瞻见她答得支吾,点头一笑也不再问。 易禾知道他虽然性子温吞,但内心是个敏性人,无须她多说,想必他也能猜到陛下的用意。 因而只待他看完,自己备个咨问就可。 “大人先坐。” 司马瞻眼睛盯在礼簿上,抬手示意了她一下。 裴行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座,此时又取了一套酒盏过来。 司马瞻瞧着他皱了皱眉,碍着易禾在场,没有发作。 片刻他将簿子合上。 “本王大概熟悉了一遍流程,若需要走一次行放,还请大人告知个日子。” 易禾见他这般好说话,倒不由得想起他册封一字王时的情形来。 那日太常寺的署官下了好几封公文到晋王府,却没收到司马瞻任何回应。 后来她自己上门来请行放,被他三言两语呛得险些失态。 今日却痛快得有些反常。 看来他对宗庙祭祀的事比自己大封的事重视得多。 易禾笑着回话:“不必,殷祭不算繁复,殿下阅过即可,届时下官会在旁引礼。” “如此,就劳烦大人。” 裴行见他二人议完正事,忙将酒给他们满上。 兴许是他刚才挪动了几步,叫风一吹醒了几分酒。 又兴许是见了司马瞻在场,克制住了几分醉意。 这会儿易禾看他两眼已经清明许多,手脚也麻利了。 裴行落座后先举了一杯:“方才属下跟易大人讲了些西北的事,若有说错的地方,还望殿下和大人莫要怪罪。” 司马瞻冷冷地“嗯”了一声。 “说便说了。” “只不过应州一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裴行在对面饶有兴味地接道:“那殿下可否再说说。” 司马瞻自己饮了一杯,开口便是一声叹息,声音也变得悠远。 仿佛思绪真的回到了从前。 “那次本王下定决心连夜攻下应州,其实是因为攻城前,在应州辖下的一个村庄里亲见了一桩惨案。” 易禾闻言将身子朝案前靠了靠,十分好奇能被司马瞻称之为惨案的究竟是何事。 “那个村子半年前遭了一次瘟疫,可是应州长官昏庸贪腐,毫无作为,至方圆百里的村民死伤无数,田荒地废,饿殍遍野。” “本王的军队当时就驻扎在村外,那天夜里本王带人出去勘营,意外听到了两个人悄声谈话。” 裴行马上往前凑了凑:“说什么?” “其中一人问:听说你爹也死了,什么时候? 另一人哭着答:昨夜子时。 那人又问:我爹是傍晚,换吗? 不换。 不换你来这儿作甚?” 裴行听到此处,忍不住插了一句:“换什么?” 司马瞻轻轻摇了摇头:“当时本王同你一样,也没有弄清楚他们究竟是何用意。 待第二日本王巡营又路过那处,不意再次听见二人说话。 换吗?再不换就坏掉了。 隔了许久,另一人答:换吧。” 裴行张着嘴听完,似乎没有十分听懂。 他将头偏向易禾,想从她那里得到个回应。 不料却看见一副凄凄哀哀的面容。 易禾神色有些伤怀:“所以,殿下决定及早拿下应州,并不只是为了军功,也算是解救了他们。” 司马瞻苦笑着否定了这个说法。 “不能这样说,解救如果变成战争的假汝以行,那这世道怕是要再乱上几番,惨案也要再多出几倍了。” “本王只是觉得,同样生灵涂炭,但如果给应州换个天,那他们的后辈就能免遭这样的劫难。” 易禾闻言心中颇为沉重,她默默地将手边的酒盏拿起来一饮而尽。 难怪司马瞻凯旋之后,连陛下跟太常寺准备许久的接风宴都让罢了。 战利所得本来也当循旧制有个吉礼的,但是他当时说十足麻烦,于是也就没办成。 如今看来他并不是怕麻烦,只是在打仗这件事上,他看到的不只是成败而已。 倒是白白落了一个暴虐嗜杀的恶名出去。 裴行见他二人皆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只好抬手将酒满上。 司马瞻面露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还喝?什么时辰了?” 裴行借了几分醉意,小声咕哝了句: “杯中酒。” 易禾虽然还想多听些西北见闻,可看着司马瞻冷若冰霜的脸色,还是决定陪完这杯就告辞。 司马瞻却出声阻了。 “更深寒重,这酒又是冷的,大人还有夜路要行,不能饮了。” 易禾本来已经抬了胳膊,闻言只好讪讪地将酒盏又搁下。 “殿下说得没错,今日确实有些晚了,本官改日定和将军痛饮一番。” 裴行有些意犹未尽地起身。 “那,下官送你。” 这个使得,易禾没有再拦着他。 同司马瞻告了礼,裴行一路将她送至车前,又小心叮嘱了石赟一番,这才慢悠悠地回去。 …… “扎半个时辰马步再去睡。” 裴行颠颠儿刚回到院中,就见司马瞻正满脸怒意地盯着他。 “又扎马步,殿下,属下这回没做错什么吧?” “你扯着要说西北见闻的皮,都跟人家说了些什么?” 裴行一头雾水。 “说的都是属下自己的事啊。” 司马瞻怒意更甚:“领着个正四品的头衔却不知威重,见了上官满口胡言,现在还敢狡辩。” 裴行垂个头不吭声。 他将方才跟易禾说的话又回想了一遍,确实不知道有什么不妥的。 最多就是提了殿下两句,可又没说他坏话。 “看来你还没想清楚,那就再加半个时辰。” 司马瞻转身之际,又叮嘱了一句。 “本王不需要你替我在人前邀情,若有下次,你就回亲事府去。” “是。” 裴行在他身后撇了撇嘴。 心知这日的觉是睡不成了,上半夜扎马步,下半夜腿抽筋。 第206章 长大了 易禾回府时,在橙还在灯下等她。 这阵子她已经不再抱怨课业繁重,甚至还能闲下来替她熏熏衣裳闲话几句,想必已经适应了学堂里的日子。 易禾脑子里忆着司马瞻今夜说的那番话,脱口就问了一句。 “对了,你当年是因为什么才到建康的来着?” 在橙正替她整理床榻,头也没回就答:“逃难,老家造了灾,家里人都死光了。” 易禾叹息一声:“那几年确实年景不好,既有天灾又有战乱。” 在橙转了身,神色有些恍惚:“是很惨,饿殍遍地,乡民易子而食,奴婢若不是因着年少体健,恐怕也活不到如今。” “那你想没想过以后?如果你在学堂的学业完成了,将来要去做什么呢?” 在橙一脸认真:“当然是一直侍奉公子,反正府上缺管家,等奴婢再学几年,就能替公子掌家了。” 易禾尴尬地笑了笑:“我一穷二白的,哪有什么家让你掌。 只是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在学堂里多留意些人品贵重的青年才俊,如果有中意的,记得回来告诉我。” 在橙眼神里有些诧异,以往公子从来不跟她说这些的。 不知道为何去了晋王府一趟,突然想起来要催她议亲了。 总不能是受人怂恿的。 “公子都不急,奴婢也不急。” 易禾有些无奈,倒也不是逼她嫁人,只是今晚见了裴行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未免开始担心身边的人。 谁能懂她现在竟有些为人父母的心态。 总归是年纪到了,有些事也要替她打算着。 “这件事自然还要你自己拿主意,我今日提醒,只是怕你错过良人,日后徒留遗憾。” 在橙一脸不以为然,随即“咯咯”笑了:“那公子更不用担心了,奴婢定是个有福之人。” 易禾一时没有听明白:“这话怎么讲?” “毕生遗憾只是错失男女情爱,难道不算有福吗?” 易禾叫她说得不免愣住,回过味来又觉得颇有道理。 也就是忽然在这个瞬间,她觉得在橙长大了。 看来有空她该携礼拜会一下卫凌,他将座下弟子教得着实不错。 …… 日子忽忽悠悠就到陛下设宴这日。 由于是没有外使的宫宴,陛下也特意交待了一切从简,不曾安排太常寺侍宴巡宴。 易禾无事一身轻,又没有碍眼的谢相在场,是以心中十分畅快。 酒过三巡,趁陛下去更衣的空,她挪到白青身旁。 白青见她走过来,忙搁下手中的酒盏,起身对她行了个上礼。 二人寒暄了几句,易禾胡乱又问了些衙门的事,最后才压低了声音,假装无意间问了句闲话。 “听闻你还有个妹子待字闺中?” 白青点点头:“没错,只比下官小三岁。” “可许了人?” 这话一问,白青眉宇间倒多出几分愁绪来。 “还不曾,读了些书,有几分才名,现在心气颇高,素日里还时常训教下官这个做兄长的一番呢。” 易禾以为他当着外人的面揭自家妹子的短,属实有些不妥。 但转眼瞧见他面上挂着几分戒备的笑容。 顿时读懂了他这番话,这是防备着自己给她推介姻亲,故意拿话来堵她呢。 “你这话就不对了,大晋三才李何白,能列在其中,如何只是几分才气能说尽的,依我看,白逸颇有大才。” 白青闻言笑得愈发深了,这次笑得倒有几分真心。 “其实有不少世家子弟来家中提亲,甚至不乏朝中同僚,只是下官这妹子在亲事上不论父母媒妁,只论情真二字,还真是拿她没办法。” 易禾知道白青聪慧,决然不会无故提起同僚提亲的事。 必定是给她个引子,诱着她问下去。 易禾自然不能错失这个良机,顺着他的话又问。 “朝中同僚哪还有几个未成家的?” 白青应声笑了笑:“裴将军还未。” “他也中意你家妹子?” “不瞒大人说,前两个月他们在秋集会上见过一面。” 易禾垂了头,朝他又凑近些:“我也不瞒你说,其实裴行其人我还是了解一些的,是个耿直良善之人,且少年英雄,身上又载着军功,也算是朝中难得年轻有为的武将了。” 白青听罢欲言又止,半晌讪讪道:“那日,确实有一桩英雄救美。” 易禾眼睛一亮,轻轻拍了拍膝:“我就说嘛。” “只不过,是我家妹子救了裴将军。” “有这事?” “那日他们玩雅令,裴将军屡屡答不上来被罚酒,最后几局都是白逸替他应的令辞,不然的话那日将军定要大醉而归了。” 白青说完,有些开怀地笑出了声。 “大人,你说是不是有些意思?” 易禾脸上笑着,心里却笑不出来。 如白青所言,裴行是在秋日的雅集会上露了怯暴了短。 非但没有将自己的长处让京中贵女们瞧见,却在白逸面前出了丑。 想想也罢,今年秋日雅集,易禾自己也没去应酬。 就是玩不来这些文人骚客们的花样。 衙门里的事务已经够她呕心沥血,去饮个宴只是吃吃喝喝就是了,动辄还要考较诗文析字,没得给自己找罪受。 也罢,看来经此一事,白逸确实对裴行没意思。 她只需知道这些就行。 本来还担心事情不像裴行想得那般糟糕,亦或白家女郎只是矜持守礼,心意不好明言。 现在她懂了,裴行在这事上,比她要敏锐得多。 不然也不会一直说起才女喜欢雅人文臣了。 所以她也不用劝他想开了。 反正世间万般情爱,不是你情就是我愿,还有更多的人兜兜转转难成夙愿。 第207章 不像凡人 李祎来到北地的统万城已经五天。 他先在外郭城逗留了三日,昨日才来到东城。 外郭城人烟稀薄,风沙肆虐,房屋皆是黏土夯筑而成。 逢上冬日,朔风刺骨,冰冷萧瑟。 短短几天,他就从一个白面皮变成了黄面皮。 不得不说,他来了五日,便将司马策挂在嘴边骂了五日。 对于一个有洁疾的人来说,这地方白送他都不要。 东城稍好一些,总算有些池城的样子,至少街面上能看到不少活人,商铺也算热闹。 一天走下来,李祎已经快在马背上散了架。 与他一起从建康千里奔疾而来的那匹良驹似乎也没什么精神,拖沓着马蹄走得十分散漫。 他按了按头上的幂篱,终于在一家客栈前勒了马。 再找下去,天就要黑透了。 客栈的掌柜正拄着下巴在柜上打盹,见有客人进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起身迎他。 李祎将手里的行礼随意搁在大堂的案上,将这客栈环顾了一圈。 不及建康,勉强能凑合。 他开口问道:“掌柜的,你们这统万城大约多少人?” 掌柜的又一愣。 中原来的客人他见过不少,通常进门都是问吃喝和住处,像这位开口就问人数的还是第一个。 但也笑着答:“不多,算上外郭和东西二城,三城加起来有三十万人头。” “三十万……确实不多。” 李祎笑了笑,小声嘟囔了一句:“合该让司马策亲自来看看这统万城能有何惧,就这点地方,怕还没他的龙根大。” 掌柜的没听清,因而拽着耳朵问了句:“客官说什么?” “没什么,先给我准备些洗澡水。” “可以,但是得……加钱。” 李祎刚要动怒,又想了想这大漠漫天的鬼地方,只能点点头:“可以。” 匈奴人的饮食习惯是食畜肉,饮其汁,简单来说就是肉、酪再加些面食。 酒大多是黍米所制,若是囊中宽裕,也能尝到绿脖酒。 李祎对吃喝没什么在意的,身上背着圣谕,也不敢太过张扬。 这晚沐浴过后,他让小二将他的晚膳布在大堂里。 自己捡了个角落坐了,一边浅酌慢饮,一边留意周遭食客的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也稍微探听到一些消息。 刘隗作为老单于的庶子中最不入流的那个,回到北地半年光景,靠着一些暴虐手段和雄才机略,竟然也笼络了一批人马在麾下。 数日前,他亲手砍了自己一个庶兄的脑袋,收了他帐下五万余兵马。 匈奴太子闻听此事后,对他既恨又忌,因而寻了个理由把他召进东宫,意图以弑兄之名将其杀之。 不料他早有防备,提前安排了十万将士连夜去了西城。 并叮嘱部下,只要他未从东宫活着出来,他们杀进太子部署在西城的卫城营。 十万对十万,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打个稀烂。 太子眼下亦是用人之际,两败俱伤无端损耗的结局并不是他乐见的。 因而也知道动不了刘I隗半分。 但人总归是到了东宫,因而太子也拿出储君的架势申斥了他一番。 刘隗却在殿上笑道:“我本没想过要杀他,奈何他见了臣弟掉头就走。” 太子怒目而视:“他既躲着你,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太子怎么没听明白,臣弟说的就是他把头掉我手里了。” 说罢还笑得一脸阴险。 “臣弟替你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你不高兴吗?” 太子脸色也不好看,一连骂了三声“疯子”,又让他滚出了东宫。 那食客说到此处,又跟同行人大笑几声。 “说起来这庶子够狠,听说他回统万城之后就杀了两个人,一个是兄长,另一个还是兄长。” 一人扼腕不已:“怕是要变天了……” …… 李祎直到店家打烊,才故意装了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上了楼去。 客栈的小二给他送来一碗枳子汤解酒。 他趁机问了一句:“你们北地百姓,多是拥戴哪个王来即位单于?” 小二颔首笑笑:“同谁当单于没有什么干系,百姓图个安稳日子而已。” 李祎闻言又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哪个王能让你们过上安稳日子呢?” “嗐,单于膝下十六子,咱们还分不清谁和谁,不过,除了太子殿下和三皇子,再就是那个生母低贱的十三皇子,其他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李祎点了点头。 小二也问了句:“客官,你们中原人为何总爱打探我们北地的事?” 李祎面上笑笑:“很多中原人来打听吗?” “几乎每个从咱们客栈住的客人都问过,有些是贾人,怕影响通商,有些么,像是细作……” “那你瞧本公子,像是哪一个?” 小二不好意思地垂头笑笑:“公子都不像,你就不像人。” “嗯?” “错了,错了,小的意思是,您不似凡人……” …… 翌日,李祎没有牵马,自己在东城的几条街上游逛了一圈。 他几番入肆进巷,也没敢随意开口打探。 只是看得出来,北地的百姓似乎没怎么被皇室操戈影响什么。 到处一派言和意顺的景象。 一天的光景下来,李祎感觉当地除了生意人,百姓虽不够温恭,但贵在直谅。 若不是城中有些脏兮兮的,倒也是个不错的居处。 …… 东城的卫城营就在城郊,他自然不敢贸然靠近的。 但是临街刚好有一个医馆,他思忖片刻走了进去。 这药铺是离卫城营最近的一个医馆,营中的将士若有外伤,兴许会来这儿寻个药问个方。 医馆的郎中见他绕来绕去要问军营的事,一脸为难道: “其实营中有军医,只不过营中人多,有些私斗受伤的不敢去寻军中大夫,才来我这医馆瞧伤的,我一个郎中能知道些什么?” 李祎深知多钱善贾的道理,他笑笑没说话,拍了一张商兑执贽在案上。 那郎中一见就两眼发直。 “反正我就只知道些皮毛,公子不妨说说,你想知道些什么?” 最后李祎从他口中,约莫了解了些匈奴人的军备状况。 统万城三城的卫城营各有十万将士,此外几个皇子手中大约也有十万将士。 若是这些皇子们没有各自为王的话,北地的军马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十万左右。 乍一听倒也不算太多。 可这其中绝大部分是骑兵,所谓控弦四十万,绝不是空穴来风。 想到此,他好像有些理解司马策和司马瞻为何如此忌惮匈奴和刘隗了。 第208章 屠龙计 李祎同那郎中告别时,不出预料地在他眼中看到一丝诡诈。 如客栈里的小二所说,多有中原人来北地打探军情,想必城中的刘隗早就有防备了。 也罢,反正他孤身一人,掀不翻统万城的天,刘隗就是算知道了,也不能把他怎样。 李祎回到客栈时,已经快到深夜子时。 大堂内只余二三喝醉了的食客,小二正陪着笑打着躬请他们罢宴。 他举步上楼回房,人还未进门,便察觉到一丝怪异。 霎时收了步子,贴墙倚在门外,侧耳倾听房内的动静。 果然有个脚步声在他房间内挪移,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女子。 他悄悄进了门。 那女子正背对着他整理床榻。 身形高挑纤瘦,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你是何人?” …… 李祎眉间微蹙,他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 是返梅魂的味道。 “公子怎么这个时辰才回?” 那女子转过身来,没做胡服装束,反而是一身宽衣制式的打扮。 猛一看,与建康女子的装扮没有不同。 看着朝他走近的貌美女郎,李祎攥了攥手里的短剑。 这人来得怪异,难保不是刺客。 虽然能打过他的人至今他还没见过,可毕竟身处异地,也要防备些下作手段。 那女子含羞切切地抬眸看他,眼波流转,蛾眉曼睩。 李祎闻到她身上返梅魂的香味,心里愈发戒备。 “我问你是何人,怎么在我房中?” “我叫阿意,是掌柜的叫来服侍公子的。” 叫阿意的女子说着又朝他靠近一些。 李祎闻言笑了笑,那女子便看得痴怔了片刻。 “那掌柜的有没有说过,让你如何服侍?” 见他倾身向前,阿意颊上染出一抹红晕。 她伸出手,在李祎肩上掸了掸。 “北地风沙大,公子这般仙人之姿,想必不适应。” 好得很。 刘隗果然比他想象中的本事大。 他才来东城两日便被发现了行迹。 不但给他摆了一道假痴不癫计,还给他上了一道美人计。 李祎垂头望了望那只仍搁在他肩上的纤纤素手。 半晌将它捉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阿意作势将手往回抽了抽,李祎却抓牢不放。 “公子……” 阿意声音软得像一苞水,长睫微微翕动,人也稍稍倚了过去。 “你好香。” 头顶上传来男子温柔的声音。 阿意默默点了点头。 “公子喜欢?” 李祎没回答,将阿意的手执在鼻下嗅了嗅。 “我喜欢你这香,催人情肠……” 阿意闻言,脸上又晕出几丝红霞。 她将头轻轻靠向李祎,眼看就要埋进他的胸前,不妨对面的人突然闪开了。 “可是本公子今日乏累至极,恐怕要辜负美人儿了。” 阿意眸中闪过片刻落寞,随即又莞尔一笑。 “那,公子先喝口茶歇一歇,稍后我来侍奉公子洗浴安置吧?” 说罢她拿起案上的一碗热茶递到李祎唇边。 李祎一双勾人的美眸直盯着她,一手将茶接过。 “茶我喝,心意就不领了。” 美人儿眉梢一挑,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子此言何意?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李祎起身又道:“我去沐浴。” …… 身后阿意还在一声声“公子、公子”地唤他。 李祎恍若不闻,心中却十分沉郁。 狗日的刘隗,美人计就罢了,还刻意让这个蠢货穿宽衣熏返梅魂。 分明是来给他送膈应的。 不知刘隗跟谁学来的,反正让李祎突然想到了司马策那桩混账事。 心里又不禁失笑。 这原本是招屠龙计,不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被使上了。 …… 他洗完回房时,阿意仍在房内候着。 烛下美人儿眸光潋滟,细看之下还有些委屈。 见李祎回来,她起身笑迎上去。 “时候不早了,公子可要歇息?” “嗯。” 李祎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转身看向她。 阿意遭不住他这般打量,又痴迷看他的模样。 因而一会儿抬头,一会儿垂头。 李祎原本以为她方才能明白他的话外之意,自己偷偷溜走也就罢了。 不想她却十分忠心,竟一直侯在这儿。 李祎正襟危坐在榻前,语气也变得冷冷的: “你的主子,给了你什么任务?” 阿意忽然抬起头来,神色有一瞬的惊惶。 不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马上又摆出一副诧异之色。 “公子此话怎讲?是掌柜的见公子乏累,特意叫我来侍奉公子一晚的。” 李祎抿了口茶,望着她一双盈盈如水的眸子。 毫无留情地揭穿了她。 “你的任务是今夜与我同床共枕,对否?” 阿意闻听此言,神色更为羞赧。 “公子……话无须说尽。” 话自然是已经说尽了。 只是李祎有些疑惑,刘隗在建康多年,又一直侍奉在易禾身旁。 没有道理不知道他俩那些旧事。 既然今日想让自己落败,为何还寻了一名女子来用美人计? 他会不知道自己是个断袖? 既细心到连返梅魂都用上了,却偏偏选错了性别。 仿佛哪里有些对不上。 …… “公子……” 阿意一声娇滴滴的呼唤,李祎顿时神思回转。 刘隗打的什么主意,他暂时想不清楚。 眼下这个女子,倒是需要及早打发了。 今日他四下游荡了一天,早就疲累不堪,必须要睡了。 阿意的手缓缓伸过来,最后险些落在他腰间系带上。 李祎不着痕迹地用手挡了。 “方才忘了告诉你,我沐浴时不习惯有人侍奉,只不过就寝时却喜欢……” 阿意闻言又伸出手来:“我愿意侍奉公子安寝……” 李祎笑笑:“也好,那就劳烦你在门外守着了。” 阿意不解:“守到何时?” 李祎抬腿走向门口,随手将门扯开:“自然是一宿。” “不然你现在回去,你的主子不会治罪么?” 第209章 枉费心机 刘隗狠戾残暴,阿意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这个中原男子算错了一招,刘隗并没有要她一定得手。 所以守夜她是不可能守的,直接找掌柜的又要了一间房间睡觉。 李祎也不管她,沾了枕头片刻就睡着了。 翌日他早早起来,一出门就遇见了阿意。 仿佛老熟人似的跟她打了个招呼。 “今天去哪儿?” 阿意拢了拢头发,走上前来,手又想伸到他肩上。 李祎提前拿剑挡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完了?” “你们中原男子都这么含蓄么?” “什么?” “昨日公子还吻了下我的指尖,今日又疏远人家。” “哦,你说这个。” 李祎抱着剑站在她面前,笑得一脸和煦。 “我是想闻闻你手上有没有香气,没有的话,这香便是刘隗给你的,非你自己所制。” 阿意微微撅了撅嘴,转身走出了客栈。 那香确实是王上给的,她才不稀罕制劳什么子香。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你就跟着?” 半路上,阿意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去找刘隗。” “你不怕他杀了你?” 李祎笑出声来。 “怕什么,他不行。” 大晋的高手李祎都较量过,刘隗确实算不上顶尖。 在紫金山的时候,他们几十个人连个受伤的司马瞻都擒不下。 想杀他,除非他动用部下。 阿意十分护主,支吾了半天说了声:“他很行。” “这样……” 李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他的女人吧?可是看起来,他不怎么疼你。” 北地民风粗狂,父妻子承,寡嫂弟承的事在他们这儿算不得新鲜。 因此,刘隗让自己的女人来勾引他,倒不是不可能。 阿意听了却不高兴,扯着嗓子回他: “胡说,王上如今只要我侍寝,别的女人他看都不看一眼。” 她心中有气,脚下走得更快。 李祎随即跟上,嘴里也没落下。 “这么喜欢你,还舍得把你送来给我暖床?” 这话落在阿意的耳朵里,听着自然刺耳。 她如何不知道刘隗对她没有几分真心,只不过被眼前这个刚见过一面的男子拆穿,心里有些不甘。 “我们北地人,不像你们中原男女,日日只想着儿女情长……他将来是要做大单于的。” 李祎也不跟她争辩,只点了点头。 他一点不吃惊刘隗的野心。 “你说这话我信,只是你怎么知道你们未来的大单于,就没想过儿女情长呢?” 阿意咬着唇不答。 这个中原男子长得貌美,可说话实在不中听。 不知道他跟单于之前有什么牵绊,但如果他跟单于也这么讲话,怕是今日就要死在统万城了。 再回头看他一眼,此人看起来像个书生,不像是能舞枪弄剑的,这副皮囊,死了倒是有几分可惜。 阿意走了约莫半刻,终于在一座土筑的房子前停下。 “你确定要跟进来?” 李祎垂头理了理袖子:“你们单于费尽心机让你勾我出来,今日若不拜见,岂非失理?” 行。 阿意点了点头,还真让王上猜着了。 临行前王上就叮嘱过,如果这个中原男子问询他的住处,就将人带来。 …… 刘隗果然在等人。 他斜着身子倚在一张胡床上,腿搭在一条窄凭几上。 坐姿豪迈不羁。 见到阿意进门,就朝她招了招手。 阿意轻盈地走到他面前,娴熟地瘫在他旁边,半个身子靠到他怀里。 李祎见状扯了扯耳垂。 感觉有点不适。 “道士,你果真来了。” 李祎也不客气,自己寻了张凭几坐了下来。 前后理了理衣裳袖子,这才开口。 “你舍得下这样的血本,我能不来么?” 刘隗垂头看了看怀里娇艳的美人,一手摩挲着阿意的下巴:“女人而已。” “京中一切可好?” 李祎皮笑肉不笑。 刘隗这话问得有点意思,他怎么可能盼着建康好。 他巴不得司马兄弟反目为仇,后院起火,他好趁火打劫。 “尚好。” “大人呢?” 李祎明知故问:“哪个大人?” 刘隗微眯了双眼:“少跟我来这套。” 李祎也不恼,故意在他面前叹口气。 “除了险些被司马策收了,也好。” 说罢他抬眸瞧了刘隗一眼。 刘隗的手已经从阿意身上放下来,微微正了正身子。 “怎么说?” 李祎不紧不慢回他:“跟你昨日用的招数一样。” 刘隗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略微琢磨了片刻,仿佛在猜度这个招数用在司马策身上会如何。 半晌,他还是笑笑。 “司马策工于心计,确实算个圣帝明君,只是太重儿女私情,怕是要在这上头狠狠栽上一回。” 李祎极轻地笑了声。 “你不看重,如何在太常第当了七八年随从和马夫。” 房内静默了片刻。 刘隗没回他这句,大概是想到了一些往事,眼中竟有些彷徨。 “如今不会了,现在我初初成势,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因为一个男人坏了大计。” 李祎及时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 看向刘隗的眼神越来越犀利。 昨日安排女子去使美人计,今日又翻唇弄舌将到嘴边的女子改成男子。 究竟是打得什么主意? 刘隗此时也笑着打量他。 在李祎看来,他笑得颇有些不怀好意。 “回去告诉司马策,让他不用这么草木皆兵,大晋有西北军和司马瞻他怕什么,我这边莫说兄弟阋墙,就算绑在一起,三五年内也难成事。” “那是自然,你目前的兵力,打个周国都吃力,只能说陛下高瞻远瞩未雨绸缪,三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陛下堤防是应当的。” 李祎说完这句就要走。 刘隗在他身后远远递上一句。 “回去代我问大人好,顺便告诉她,有生之年,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李祎转回身去。 “他未必想见你。” 那可由不得她。 刘隗没将这话说出口。 李祎是个聪明人,想必自己回去琢磨到半宿就能琢磨明白。 虽说世家子弟里盛行男风,但哪里真会有这么多断袖? 若他想不明白,就当自己枉费心机了。 第210章 滴滴 “王上就这么让他走了?” 阿意在李祎身上没占到便宜,不甘心让他轻易脱身。 “你还想怎样?”刘隗低头在她身上深吸了口气,眯眼笑着,“香。” 阿意笑着轻推了他一把。 “王上,那中原男子口中的大人是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刘隗是特意问过这位大人的。 “与你无关。” “诶呀……” 阿意娇嗔一声,将已经被脱到肩下的衣裳又撩回去。 “王上跟我说说嘛……” 刘隗伸手将衣裳又拽下来:“有什么可说的,是个只知道克己守礼的文官罢了。” 阿意咯咯笑着,顺手抚上他的后颈:“那岂不是无趣?” “嗯……无趣得很。” “奴婢好像知道了,是王上在建康的旧主?那个女扮男装当官的?” “嗯……” “她还没死?” 二人本已渐入佳境,此时刘隗突然停下来,一脸阴鸷地看着阿意。 阿意有点慌,料想自己说错了话,忙裹了领子往后挪了寸许。 可惜没逃开,脖子随即就被刘隗扼住。 只觉得颈侧的血气往脑门上涌。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侍主靠忠不靠胆?” 阿意抖作一团:“说、说过……” “她什么时候死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会死在她前头,懂么?” 刘隗咬牙说出这句,手上力道又重了些。 阿意已经没有气力开口,憋出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一个进门奉茶的侍女看到这幕,吓得将手里的托盘砸到了脚下。 声音清越尖锐。 刘隗将手撒开,脸上的盛怒还未散尽。 阿意也从濒死中解脱出来,已经瘫在凭几上不住地干呕。 半晌缓好,她面上有些不忿:“王上怕是忘了,数月前你身负重伤是拜谁所赐。” 刘隗冷笑:“我的事自然不会忘,倒是你,一息之间就忘记方才险些丧命的事,竟还敢顶嘴。” 阿意听了这话,起身向他叩了个礼。 “是奴婢愚钝,不及中原女子善解人意。” 刘隗叫她气得几乎站不稳:“你倒敢比。” “奴婢不敢。”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 李祎果然一夜未眠。 他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仿佛一夜之间捅破了一个天塌地陷的窟窿。 起来躺下不知多少回,直到东方既白,才觉得想通了些。 刘隗如此不遗余力地暗示,想必是打好了算盘的。 只等他勘破之后,回京为这件事闹个昏天暗地。 就算掀不翻大晋半个天,也能给司马兄弟添不少堵。 傻x。 太小看他了。 他才不会闹。 七年了,他多的是聊以自慰的法子。 既然睡不着,他干脆起身,乘着快要淡出的那点凉薄月色,踏上了回程的路。 …… 冬天还是又来了。 年前通常是太常寺功夫最多的时候,宗庙祭祀和礼乐律历都排着队等她。 这日易禾下值时,天已经黑透了。 从车内向外看去,街面上熙攘热闹,两旁多出来些卖吃食的。 易禾的经验,这些行商摊贩们卖的宵夜通常不太美味。 它们存在的意义,大约是忙碌晚归的人们,能给自己的胃寻到一个温暖熨帖的去处。 易禾畏寒,实在不敢在街边等一碗汤饼或羊羹。 上几天听在橙念过一句,南大街那个卖糖人的好久不见了。 就买了两支糖人回去。 今天合该她运气好。 “在橙,快出来。” 车子刚一停稳,易禾就推门小跑进院里。 以往她每次晚归,在橙总是候在门外迎她的。 “在橙,糖人来了……” …… 院中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儿立着,循着声音转回头来。 易禾定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 “你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问出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李祎随即无声笑了笑。 来人一手举一个糖人,步子蹁跹小跑而来。 身姿轻盈,仪态曼妙。 近看又是粉面朱唇,色如桃花。 怎么不是活脱脱一副女儿情态呢? 他早该看出来的,偏偏这个时候才留心。 易禾察觉不出什么异样,眼见着比刚才更高兴了。 “别在外头叫风呛着,快进来。” 在橙已经在中堂备好茶果,见他们进得门来,行了个礼便乖觉退了。 易禾将茶推到李祎面前,随口问了一句。 “进过宫了?” “还没有。” 易禾面露惊色:“那你快去……” 发觉李祎神色冷冷的,她又有些担忧。 “无论北地有什么消息,你是奉旨去的,必得先面圣一趟……” 顿了顿又道:“你若寻我有事,述完职再说就是了。” 李祎当下没言语,拾起杯子来将茶水灌了下去。 “是有个消息。” “我也听得?” 李祎抬眸缓缓看过去:“我见到了刘隗。” “他跟我说,你是个女郎。” 易禾正给他倒茶的手一下顿住了。 心中好似有大厦倾颓,塌得猝不及防。 她知道自己现在处境不佳,垂了头不敢看人。 李祎声音有气无力:“这事我也觉得好笑,可我笑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似乎轻叹了一声,而后慢慢伸出手去。 易禾认命地闭了眼,依照李祎的脾性,这会儿怕是气得想要掐死她。 若是这样能让他泄愤,她可以不躲。 李祎的指尖落在易禾头顶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像少年时代一样,他也总是用这个动作抚慰她的丧父之痛。 李祎收回手,后脑卡在椅背上,仰着房顶发呆。 半晌合了眼,吐出一个字:“累。” 易禾低声问:“路上跑了几天?” “四天。” “辛苦了。” “你去过异邦没有?” 易禾不知他为什么这样问,摇头说:“不曾。” “也没什么,路上北风疾劲,滩沙如雪,可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李祎说到这停了一会儿,忽然直了直身子。 “我想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你。” “然后跟你撒泼打滚耍赖放刁……” “即便现在,我也在想要不要这么干。” 易禾闻言,起身站到他对面去。 “之前有些事,我可以解释。” “这样,你要解释哪些?” “是你女扮男装出了学堂入朝堂,都不曾向我坦白过身份?” “还是七年前你跟我说男女同称,然后全身而退?” “这些年我都未招惹你,你为什么要来破凉山?” 第211章 现杀 易禾有些惊惶,一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当时我怕陛下赐婚,一时乱了阵脚……是我的错。” 李祎极快地摇了摇头: “你能来见我,是因为你放下了。” “可你从未问过我放没放下。” “七年前你说走就走,把我留在原地……你忘了吗?” 易禾自认没有李祎想得那么绝情。 可一肚子话不知从哪儿说起。 “没有破凉山那次,你就能永远摆脱我了,那天为什么要上山?” 李祎忽然一把扣住她肩膀。 “我现在就应该坐在你脚下,一边嚎哭一边蹬腿,质问你为什么言而无信!” “要么就用我的剑戳进你的喉咙,我们同归于尽。” 易禾在他浸满眼泪的眸子里,只能看见自己愧疚的一张脸。 “对不起。” “又是这话。” 李祎勉力一笑:“不懂情爱就不要说对不起。” “你不知道我痛在哪里。” “不是你向我隐瞒身世,不是你对我视而不见,不是你心骛旁枝。” “而是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天,我一睁开眼就要重新确认一遍,无论你是男是女,无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 “你都未选择过我。” 说完这句,他长长地喘息一声。 仿佛刚才这番话已经抽干了所有力气。 易禾突然记起,有些事李祎还不知道。 她擦干眼泪,努力平复了会儿心绪。 “你入长生观之后,我给你写过几封信,可都被你退了回来。” “信里我说了女扮男装的事。” “还说过……如果你愿意,我就陪你。” “你不收信,我以为你不想再跟我有瓜葛。” 李祎蓦地抬头。 那些信他只看过第一封,满纸都是歉疚之辞。 是以后面的那些,他都命人原封不动地给易禾送了回去。 他总以为,易禾越愧疚,越是对他的讽刺。 “可是中间还有很多年,你再没提过。” 易禾抽了抽鼻子: “是没提过,可这些年,只要有人问及当年的事,我从未否认过曾经心悦于你。” “去破凉山叨扰是我的错……” “别说了。” 李祎满脸错愕,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那现在呢?” “我脱了这身道袍,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或者你脱了这身官袍,我们可以比之前更好。” 易禾看他一眼,转过去说: “结了虫茧的空巷,回去也是凄凉。” 片刻沉默之后,李祎起身扯了扯易禾的袖子。 “这官衣方才叫我又搓又揉满了褶子,眼见着不能穿了,你最重官仪,去换一件吧。” 易禾默默点头,转身揭了帘子去了卧房。 待换完衣裳出来,李祎早已离开。 那句话还是如长风过境一般,摧毁了他许多年的执念。 …… 娄黑子来通报李祎来面圣的时候,司马策还有些吃惊。 “朕以为你没有那么快回。” “事办完了自然要回。” 司马策察觉出李祎心绪不太对。 以往这个人,一身素衣也能骚得五颜六色。 如今精神萎靡,说话也恹恹的。 不过好在没有耽误正事,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是意思尽说清楚了。 北地目前分崩离析,与大晋跟中原列国的对峙关系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隗现在占了天时,那是因为他的野心配得上他的运气。 其余的便不占了。 李祎说他现在委顿在统万城,但凡敢动一兵一卒出城,一定会被他那个太子兄长射成筛子。 因此地利是没有的。 而在一众皇子中,刘隗身份最低微,又是罢质而归。 他麾下仅有的那些人马,要么是想借着他的名头起事。 要么是对当权者怀有异心。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说,这些人会一直对他矢忠不二。 自己之所以对他颇多防备,是因为有前车之鉴。 当年先皇在位时,胡人还未南渡,原本是不成气候。 可他们十分懂得暗度陈仓,不断宗结乡党征发流民,三五年内众至十万,使得中原许多士族被迫南迁。 偶尔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但今晚李祎带回来的另一个消息,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不是胡人内变,兄弟阋墙。 而是即便在统万城,胡人也大多着汉服说汉话。 甚至很多匈奴贵族改了汉姓。 之前他只知道生活在中原的胡人愿意接受汉化。 没想到他们的老巢也是这般光景。 司马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莫名觉得,胡人能从马背上下来,老老实实坐胡床吃汤饼,也许意味着,有朝一日化洽四海不是空谈。 当然还有最坏的可能,那就是胡人也这么想。 …… 两人议完正事,李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御书房里换了熏香,倒是叫他一下就闻了出来。 他摊在椅子上甩了甩袖子,行状慵懒。 “我不想在长生观了。” 司马策一时半刻揣摩不出他的意思。 毕竟他当年去长生观也是为了明志,不让家里逼他娶妻。 之后这个道士让他一做就是六年,原因也不必多问。 可是为什么突然又想还俗了。 “为着哪桩?” “累了。” “那你还俗之后,预备做什么?” “还没想过,不若你让大中正也考较一下我,然后让我入仕?” 司马策自然知道,以李祎的家世家学,入仕对他来说就是囊中取物。 可是一想到以后他要上朝上殿,想必自己不会再有安生日子过了。 本来当皇帝就烦。 “这个容后再议。” “那我就去卫凌那里,当个授业恩师,以后门生遍地,万人敬仰。” 司马策又陷入沉思,当夫子,确实也算传承衣钵。 论理不失为一桩美谈。 可建康的后生恐怕经不起他几年祸祸。 毕竟他们才是大晋往后的根基。 思忖再三,司马策召来娄中贵找出一本簿子。 “这是中书览册,你先看看。” 李祎半信半疑地接过去,略翻了翻问道: “这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吗,哪里还有虚位以待?” 司马策笑着挽了挽袖子。 “这就要问问你,瞧上谁的坑了,可以现杀。” 第212章 同病相怜 李祎只当这句是笑话。 但不知司马策的话里也有几分真心。 最近这些门阀愈发猖狂,屡屡在殿上张机设阱,企图和君权共治。 之前三省要职谢家占了一半,不过这半年里不少人被他罢黜降权,已经崩解得七七八八。 谢相也因为之前族侄冒犯天家的罪过,已经有阵子没蹦跶了。 大晋的三大顶级士族,琅琊王、颍川庾、陈留谢,无一例外只想控制中枢和主导军权。 相比帝位,他们更热衷追逐掌控欲。 眼下最难办的是桓锏。 桓锏有过几次军功,后来欲加九锡未果,因而一直耿耿于怀。 自那之后,就同司马靖一个样,明里暗里没少给自己使绊子。 如今又听说他私下里开始勾结士族,为以后跟皇权博弈增加筹码。 别的门阀是想做空帝位。 只有桓锏,从头到尾想的都是取而代之。 所以,桓锏目前是最危险的存在。 这些年他努力振兴皇权,日日同门阀们智勇对决。 外面还要防备周国起事,半分不敢松懈。 司马瞻回京后接手了录尚书事,算是对王谢二氏最有效的牵制。 但靠逶迤周旋并非长久之计。 可门阀尾大不掉,想要拨乱反正谈何容易。 因而在万全之策没谋定之前,他最想这些混账去死。 什么隐都不如隐于坟。 “外头都说司马瞻是个豺狼性情,要我看,你才是最凶的那个。” 李祎对朝政不感兴趣。 但总归是时常听见一些风闻,知道他这个皇帝做得艰难。 司马策苦笑一声。 “这话谁都说得,你就不能,这把龙椅若是给你坐上,恐怕国将不存。” 李祎没有反驳,毕竟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那你到底何时才能跟他们清算?” “清算?” 司马策颓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数百年的沉疴旧疾,门阀对皇权有先天压制,长此以往,最后谁跟谁清算都不一定。” “那你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朕何时谈情说爱了?” 李祎嗤之以鼻:“只是不欲人知而已。” 司马策不恼,语气也和顺。 “朕的身份,谈这些十足煞风景,即便偶尔有丝按捺不住,批点奏疏就都消散干净了。” 说罢又揉了揉两颈,好像真的刚批完奏疏一样。 房中沉寂了片刻,李祎没有接他的话。 半晌,他才自顾自说了一句。 “时间太久了,久得我都忘了她是大晋的股肱之臣,早就不会拘泥儿女私情。” 司马策闻听此言,极轻地笑了笑。 “形影本无主,动静崖上风,她何止不会拘泥儿女私情,朕觉得她的大事还没着手。” 李祎有些茫然。 “她还能有什么大事?” “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一点,入仕这几年只不过是她用来混玩的,或许时机合适的时候,她不再混沌下去,要么暗夜伏杀,要么明火执仗。” “总之,这个太常卿她早就干腻烦了,至于还想干点什么,朕也拭目以待。” 李祎自嘲地笑了笑。 “也罢,风雨吹灭檐下灯,晦暗自有清凉境。她如果真有这样的志向,也是朝廷和你的福气。” 司马策摊摊手:“不然呢?” 李祎瞧了他一会儿,马上挂了脸。 “你到底在炫耀什么?” “朕几时炫耀了?” “……” 李祎拜下阵来,有些事倒是不得不承认。 “你确实比我更了解她。” 司马策微微颔首:“只是因为她走到朕面前的时候,已经不是少年模样。” 李祎也觉得这话没叫他说错。 就算易禾现在对他还有余情,但早已不是同道中人,尝试在一起结局也不会变。 最遗憾的,就是他们过去没有缘分同行。 自然,以后更不会有。 两人且说话且沉默,一晃就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娄中贵进来请司马策盥洗就寝。 司马策下了阶,已经摆出送客的架势。 “你看,朕连何时用膳何时就寝都要听人安排,说要羡慕你,恐怕你也不信。” 李祎也晃晃悠悠起身道:“我还有一桩要事未尽,先走了。” “是何要事?” “不说,怕你羡慕。” …… 李祎前脚刚走,娄黑子看着司马策有些阴恻恻的神色,心里忍不住打鼓。 依照他的经验,这道士向来爱触怒陛下。 偏偏陛下此次都能被他挑拨得大发雷霆。 思忖半天,娄黑子还是劝慰了几句。 “有什么可羡慕的,他还有十几里路要赶。” “寝殿的地龙这会儿烧得正旺,回去奴婢再给你燃个助眠的香,正好入睡。” “这时节外头正冷,既无人烟也无景致,咱可不爱出门。” 司马策看着娄黑子喋喋不休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看起来,他八成是以为自己又惦记着出宫了。 “今夜朕哄了李祎一个时辰,这会儿你又来哄朕。” 娄黑子不解其意但不高兴:“陛下还要哄他?” “嗯……迎合,权且算哄?” 虽然李祎没跟他明说,但是看他进门时泛红的眼眶就知道。 离京数日,他回来之后一定是去过太常第了。 想必有些该知道的事,也已经知道。 虽然今夜李祎看起来还不算失态。 但这事儿他有经验,难受的日子还在后头。 初时不觉,但时间越长,越会困顿自囚。 若要彻底解脱,那就得更久更久。 想到这儿,他解释了一句。 “算是同病相怜之人,朕只是帮他纾解一番。” 至少不能落井下石。 娄黑子点头应承:“陛下日理万机,人又熬瘦了一圈,还得顾念着同窗之谊,果真操心。” 只有司马策自己知道,跟同窗之谊不相干。 他在榻上坐了片刻,娄黑子捧了个雕花小鼎进来。 立时就闻见缕缕苏合香漫开在鼻尖。 手还没摸到枕边的《皇览》,殿内烛火就叫娄黑子命人熄了大半。 也好,书看不了,还适合忆事。 第213章 借宿 出宫之后,李祎直奔了晋王府去。 不为别的,实在是他太过疲累,没有力气再上山。 想来想去,还是司马瞻那里走得腿顺些。 可惜王府侍卫换得勤,新上值的已经不认得他了。 通报之后,过了半天司马瞻才出来接他。 李祎想起当初司马瞻去冀州时,自己出入晋王府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仆从自己使得,他的房子自己住得。 他最爱的清极鞭自己也耍得。 现在不过几个月光景,就连门都不给进了。 所以心里多少不大畅快。 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司马瞻。 司马瞻站在王府门前,请他也请不动,说话也不理。 原地思忖了片刻,猜到是为了这桩。 于是引他走到值守的侍卫面前叮嘱:“记住这张脸,以后无分早晚,毋庸通传,可直入无碍。” 侍卫连声应下,又慌忙跟李祎告了个礼。 李祎越过司马瞻,大摇大摆走进门去:“这还差不多。” 待二人走远,两个侍卫便小声嘀咕。 “我听说上回殿下下令无需关白,任其出入的时候,还是为了易大人。” “易大人是朝中显贵,此人什么来头?” “应当是长生观那个玉面道长,他不是说了姓李。” “那以后如何决断谁可入谁通传?” “根据这两回的经验,但凡长得好看的,都可。” “还得是郎君?” “没错……” …… 一到主院,李祎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这院中好大一股怪味,你最近又抓了什么人回府里?” 司马瞻笑说:“你这鼻子,倒是比本王后院豢养的黄狗还灵。” 说完抬袖让李祎在树下的石案前坐了。 “几个给谢相卖命的蝼蚁而已。” 李祎皱皱眉:“都说王府后院白骨累累,历历皆坟,你就不能把人拖到荒山去埋?” “谁跟你说本王杀人了?” 见李祎不信,他又解释了一句: “上回皇兄特意关照过,不教而杀是为虐,让本王少杀慎杀,免得被御史台那帮人拿住把柄。” “嗯,这话有道理。”随后他又揉了揉肚子:“这事儿待会再说,你先给我弄些饱腹的来吃。” 司马瞻也不多问,随即使了人去准备吃食。 不大一会儿,肉干髓饼还有果脯都端了上来。 还有一壶醇香老酒。 李祎也不谦让,自己旁若无人吃起来。 “接着说,你没杀人,怎么院子里臭烘烘的?” 司马瞻欲言又止:“要不你吃完再议?” “不碍,且说你的。” “本王既没用刑,也没杀人,只是喂他们吃了点牢饭。” 李祎嘴里嚼着肉干,说话也有点含混:“你晋王府的牢饭都吃些什么?” “呃……” “早晨是死孩子皮裹蛆蘸黄脓,夜里是人肉臊子打卤拌金汁,加餐是拔丝耳蚕呛青鼻涕撒大片头白屑。” “至于那些负隅顽抗的,还有……” “呕……” 李祎没听完就跑出去几丈远,扶着一棵老树呕了起来。 半晌他惨白着一张脸,对着司马瞻怒目而视。 “你是不是有病?” 司马瞻抿抿唇:“你也知道了?” 这么一搅合,吃食是再难入口了。 李祎只好一盏一盏地饮酒。 不知不觉又快小半个时辰过去,他蓦然发现,没有见到裴行。 “对了,你这王府的主母呢?” 司马瞻蹙眉:“谁?” “裴行啊。” “在他自己府上。” “这倒稀罕,之前他不是在你这儿常住的么?” 司马瞻再一次欲言又止。 “要不,这事也以后再议。” 李祎猛不丁想起刚才那事,气得一拍石案。 “我倒想听听,你这回又有什么话来恶心我。” 司马瞻笑了笑:“他前些日子看上了白家女郎。” 李祎闻言也笑了:“都说建康三才,一李一卫一白,那白家女郎素来才名在外,如何能跟裴行合得来?” “嗯。” “别光嗯啊,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被拒了。” “所以躲在府上疗愈情伤?” 司马瞻微微叹了口气:“也没旁的可能了。” 话到此处,李祎的酒也喝不下去了。 “那你呢?” “本王?” 司马瞻没料到他突然这样问,眉眼顿时垂了下来。 “本王,能放下。” 这话李祎心里是不大信的,但是一时半会也不知如何盘问。 总归是,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底气。 “你若有过同伍皆殁,万军拾魂的经历,也没有什么放不下。” “照你这么说,几年的仗打下来,倒让你得失已休了。” 司马瞻没应他,给自己灌了一盏酒。 其实他之前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还能困在儿女私情上。 因为他很早就清楚,无论是出身还是姻缘,自己是做不得主的。 如今只不过是回到原地罢了。 “可我总觉得,你只是用情不深而已。” 李祎说着,又给他斟满一盏。 司马瞻含着酒点了点头。 “你定要这么说,也不跟你犟。” “本王大概不论遇上谁,也无法向你一样尽爱尽恨。” 这话又把李祎说得有些郁结。 这一晚他去了三处,竟没有一处能让他宽心的。 “今晚,我要在你这王府过夜。” 李祎岔开话柄,委实也是有些想歇着了。 晋王府冷冷清清,除了他二人,四下不闻人声。 跟他的长生观差不太多。 司马瞻照旧没有多问,只命人去给他收拾卧房。 直到三更过了,李祎也没有睡着。 第214章 审判 翌日,李祎醒来已近午时,王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无声。 他一出卧房,就遇到正在院子里喝酒的裴行。 李祎开口就调侃: “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秦楼楚馆,掌监北军五营的中军将领,竟然在亲王府白日买醉。” 裴行见到他愣了一愣,显然是没料到。 随后就翻了翻眼皮:“你哪只眼看我买醉?” 李祎走近一瞧,确实只是茶汤,而并非酒水。 不过方才那一饮而尽的悲怆架势,怎么看都不像喝茶的。 “牛饮,粗俗。” 李祎其人,除了在易禾的事上处处留心,对旁的都很木讷。 是以不知“粗俗”二字,完完全全戳到了裴行的痛处。 裴行双目赤红,眼看着就要发起狂来。 李祎却甩着袖子去净脸了。 “道士,你家世显赫学富五车,还习得一身超绝剑术,便说一句天纵之才也不为过。” 李祎掬着一捧水歪头看他。 “算你识相。” 裴行咂咂嘴:“在下粗俗鄙俚,那些世家女郎看不上倒情有可原,可是你这样厉害的人物,为何也能被弃如敝履?” “嚯……” 李祎不意裴行会激将他,只轻叹了一声,也不急着应话,而是慢条斯理先把脸洗净。 随后又招来侍人替他煎茶。 待落了座才悠悠开口。 “其一呢,你是被白家女看不上,我是被易家子看不上。你可知道,以诗书扬名的世家贵女,建康少说总有几十号 ,白家女唯其一耳?。” “可她不如易禾半分美仪,你我既然同为敝履,还要分个胜负不成?” “至于其二,你心里这个人我刚好识得,此人只有才名,不闻德音,她心悦非你,于你而言不是坏事。” 裴行本就不爱听这话。 又想起当日在饮宴上受过白家女郎援手,哪里还忍得了,当即霍霍起身。 “你呢,出身名流却搬弄口舌,这算有德行?” 李祎没想到他急眼,气得把茶盏重重搁下。 “姓裴的,我拿你当友人,你拿我当歹人? ” 裴行不服气:“凡事只论一个理字。” “论理,可以的,有人能上窥坟典,下参枢机,文通五经,策谙九府,诗书算个什么?” “她若出身闺阁,建康一才还能轮得到白家女?” 裴行不忿:“谁让你比这些了?” 李祎也寸步不让:“原本是比不得,我都嫌辱没。” 裴行撇撇嘴:“你有什么资格说辱没,人家又没看你一眼。” 李祎笑笑: “我长生观的住处至今还有白家女写就的罄露尺素一十三封,你自己不妨去看看。” 他就不信今天骂不醒这个蠢物。 裴行脑子里“轰”一声响过,人都叫这句话惊呆了。 “你说真的?” 自己被拒固然心酸,可旁人得意更为致命。 这道士哪里讨人欢心了? 李祎见他怔愣,晓得这剂药是有些下猛了,想找个由头别过去。 裴行却先开了口。 “那……其三呢?” 李祎斜眼打量他几回,见他神色已经无异,这才开口。 “其三,也要看你的对手是谁。” 裴行梗梗脖子。 确实,跟道士争的都是天家贵胄。 白家女,应当还没有意中人。 这件事其实他也琢磨了许久。 白家女郎早过了当嫁之年,她家世清白,还有个在朝廷做官的兄长。 合该早被那些世家子弟争破头才是。 怎么会迟迟未嫁呢。 李祎见他沉思,马上点破他的心思。 “你不会以为她是因为觅不到良缘才不肯嫁的吧?” 裴行反问:“那还能因为什么?心系于你?” “滚。” “因为她惯会沽名钓誉。” 李祎端了衣摆坐下,拾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前两年她与京兆韦家的二公子已经行了纳采,后来二公子的父亲被朝廷指去了北地做外流官,她便背着家里马上同韦二退了婚。” “这事你肯定不知。” 裴行虽然不知此事,但韦家二公子他却见过。 此人品貌俱佳,颇有些才干。 如今已经官至度支侍郎,白青正是在他手下应职。 “那……后来呢?” “后来韦二成了朝廷新贵,她又想再续前缘,可韦二也不是傻子,如何肯再娶她?” 裴行默默点了个头。 这半天他心里早就云雷奔涌,已经说不出什么情形。 李祎见他满脸都是猜疑之色,就知道他听进去了大半。 “贫道若没猜错的话,她当下择婿的人选,应当是卫凌。” 裴行晃了晃脑袋:“话尽于此,你别再说了。” “我才不信你。” 他心里面勾勒过无数遍的那个人影,现在终于混沌一片了。 “也没多得可说了。”李祎展了展肩臂,也未跟裴行道别,便出了王府。 裴行跟在身后相送。 待他出了门,裴行凑近他悄声问道: “你们几人同时心悦太常卿,却能和睦共处,这又是个什么缘由?” “这个么……”李祎仰头想了一阵:“当然是因为我们格高意远。” “不对。” “是因为你们都没如意。” 说完就自顾乐了起来,仿佛报了血海深仇一般。 “你……” 李祎气得拿手指他。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极有道理。 有时候局外人总是能一语中的。 其实裴行心中也十分憋闷。 他就是来王府应个值,不料遇到李祎这个浮浪子,无端被人戳着痛处一番好骂。 …… 司马瞻回府之后,才知道李祎已经不告而别。 听说还跟裴行对骂了一阵。 最近朝堂不怎么安生,皇兄也时不时想骂人。 大臣们今日敦促他立后,明日又提醒他勿要专宠。 明里暗处都是陷阱。 门阀们知道若要立后,淑妃当仁不让。 若真立了淑妃,他们又要说外戚势大。 司马瞻也觉得好笑,自古以来君庸却说花迷眼,倾国从来骂美人。 如今天子还未昏聩,这些人就等不及要审判他了。 第215章 好看 这日早朝,几个大臣又提及了立后之事。 司马策虽然还没正式下过废后旨意,但是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张皇后怕是要在含章殿呆一辈子了。 这还是托了太子殿下的福,否则按照今上的作派,想是命都难保。 既然立后一事迫在眉睫,司马策也没在殿上驳斥。 只淡淡地应了一句: “国无二后,朝无二尊,这个道理朕自然懂,想必众卿也懂。” 朝臣们面面相觑。 陛下的意思是,你们既知道一国不能有两个皇后,也应该知道朝堂不能两个人说了算。 以后一个个的都少跟朕唱反调。 就说陛下不可能乖乖听话,咱们他立后,他就以权相挟。 俗语说就是卖他三两鱼还要被饶把葱。 王太尉咂摸了一阵儿,第一个出来挨骂。 “陛下明鉴,母仪垂则,协和六宫,立后非独事,实系天道人伦。” “说得好。” 司马策笑着看了王太尉一眼。 “既然是天道人伦,内外相维方可育化天下,朕欲立淑妃为后,你们可有异议?” 王太尉刚要开口,还未及出声,司马策却转头问谢昀。 “谢相?” 谢昀最近式微,不打算在这种无关宏旨的事上在得罪这位祖宗。 也因淑妃入宫几年,德行实在无从指摘。 因而揖手回:“臣以为淑妃娘娘坤德昭昭,可垂范六宫。” 司马策又笑问御史大夫:“你呢?” 御史当然不敢有意见,毕竟他之前就只虚担着三公的头衔。 御史台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郗原做主。 现在没了一个郗原,又来了一个刺头王显,他还得继续当这个应声虫。 所以此刻点头如捣米。 “臣也无有异议。” “甚好。” 三公之中两公都没有异议,即便王太尉再不愿,这事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至于其他的大臣,他们的意见也不重要。 司马策满意地看了看殿下的群臣,而后叫道: “太常卿。” 易禾上前应诺:“臣在。” “加封使持节,与三公同奉玺绶,择吉典仪。” 易禾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她说话,当下神思飞转。 陛下让三公一同奉玺,意在昭示后位人选乃三公认可,且玺绶也由他们亲手奉上。 避免他们以后反咬一口。 而陛下仓促择定立后之事,所求绝非仪轨繁琐礼制完备。 求的是一个速战速决,以免余下时间给他们作妖。 那太常寺的进程就不能太拖沓。 “回陛下,太常寺上下今日卜选吉时,再告宗庙太庙,周堂避忌,而后即可典仪。” 司马策闻言,顿时觉得胸中舒畅。 “那便有劳太常卿入披香殿指点行放。” …… 立后事重,易禾一回到衙门就开始安排公务。 太常寺上下果真就忙翻了天。 公西如入值以来就没接过这么大的活,尤其听易禾说十日之内必得周全,当下就有些忙乱。 一会儿翻祝典,一会儿算告期。 易禾略指点了两句:“纳吉龟蓍且可以省了,直接挑个日子告庙。” 公西如大为震撼:“蒙一个啊?” 易禾拍案:“太常寺的事,说出去能叫蒙吗?” “嫔妃入宫时,这些功夫都做过了,再来一遍也是白费光阴。” 公西如不敢再驳:“好好,全听您的。” 说完马上转身给她将茶端来。 易禾啜了一口茶汤,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叮嘱道: “你先搁下手里的事,现在去衙门找三公,告诉他们,既然陛下封了他们做典仪副使,礼数上就不能出差错,让他们即日起,每日来太常寺走一遭行放。” 这番盘算,一来是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免得他们闲下来又算计陛下。 二来是担心他们整日在公房坐出病来,溜溜腿也是好的。 可公西如哪儿能猜到这许多。 “让三公来咱们这儿走行放?怕是不妥。” “不然呢?我要去披香殿伺候淑妃,哪有空再去寻他们?” “那您去了淑妃娘娘那儿,他们谁来教?” “你啊。” 公西如又叫这话吓得咽了一口唾沫。 指点三公,就怕自己没这个出息。 不过他知道长官向来不喜怯懦之辈,因而咬牙道。 “行,下官也教得。” …… 午后易禾就去了披香殿。 淑妃刚小憩起来,听宫人来报,也不敢怠慢,一边更衣一边下令。 “今日天凉,别叫大人在风口站着,请他先去暖阁稍候。” 女官即去复命,半晌又来回禀。 “娘娘,易大人不肯去暖阁,定要在殿外等。” 淑妃已经收拾停当,催促侍女道:“夭寿了,快走。” 女官跟在身后小声解释:“娘娘莫急,前朝大臣本就不可直入后宫,只因他是礼官才不论宫规,殿外立等是为臣本分,不算是娘娘失礼。” 淑妃心想,这哪儿是失不失礼的事。 那易大人看起来纤纤弱质的,就怕给人冻出个好歹,表兄那里不好交代啊。 是以她一走出殿门,就对着易禾笑了一笑。 “劳大人久候。” 易禾依例要举大礼,却被淑妃不由分说地拎住了。 “大人先进殿歇息片刻,正好本宫听听礼程。” 易禾盛情难却,只好随她进了门。 宫人们随即将茶果点心一一设在她面前。 虽说她不可能在嫔妃殿中用这些,但心里领下淑妃了这份心意。 一旁的侍女奉完茶后,偷偷扫了易禾好几眼。 几道礼序念完,淑妃正问询几个微末枝节,外头有人来报娄中贵求见。 “想必也是为典仪而来,大人稍坐。” 说完淑妃便起身先去见娄中贵。 堂内只剩易禾和两个侍女。 察觉到有人看她,易禾一时起了丝玩心,就冲那侍女挤了挤眼。 十七八岁的姑娘当即红了脸,头也马上垂下去。 片刻淑妃回来,二人将礼程一一对完。 而后易禾起身,自迈出披香殿开始,边念礼边引礼,按照仪程先示范了一遍。 淑妃就在一旁赏看,但见她色美如玉,行动风流。 飘飘然若流风回雪。 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不大能记住,只知道人长得怪好看。 第216章 赔钱 人一旦忙起来,日子过得就极快。 这几日易禾每天都在查看封后六礼,准备册封大典。 典仪之后的庙见嘉礼还有颁诏赐宴,也都需提前安排。 而所有的仪程,上到卤簿,下到舞乐,每一样都得她来拍板。 这几日她可谓一刻都不得闲。 也是当值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有点分身乏术。 再看隔壁的鸿胪寺,就跟摆设似的。 临轩命使的事来询她,宣册受宝的事也来询她。 不知道还以为她们太常寺归了鸿胪寺一曹。 易禾实在忍不得,这天下值后,她甩着袖子去找大鸿胪郑逸。 郑逸倒也没闲着,正焦头烂额地扒拉翟衣袆服。 易禾进门就气势汹汹: “鸡司晨,犬守夜,各安其事你懂不懂?” 想想觉得这比方不太合适,又换了个问法。 “各司其职,勿委于人,你鸿胪寺的活为什么推到我太常寺来?” 郑逸没话说,频频朝她打躬赔罪。 “这不是太仓促了么,下官生怕有疏漏。” “就你会怕?难不成本官有两个脑袋?” 郑逸坦言:“也不是,若太常寺犯错,陛下肯定会看在大人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可若是鸿胪寺犯错,我们就没那么好运了。” 其实郑逸老早就看出了这个门道。 四国使臣来访的那次,陛下何等重视,可太常寺一场大火都没咋地。 要是换成他们鸿胪寺,只怕几个人头还不够砍。 “你这叫什么话?”易禾气得险些跺脚。 “功着则过宥,你不带着手下干事立功,怎么会有赦过宥罪的筹码?” “本官若处处错漏,陛下会次次恕本官无罪吗?” 郑逸却不在意:“反正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但是,这袆衣您再给掌掌眼……” “你!油盐不进。” 易禾气呼呼从郑逸手中接过袆衣。 她跟这帮人堵不起气。 一则立后兹事体大,出了纰漏无法弥补。 二则淑妃谁都没惹,不能让她的终身大事留有遗憾。 吉服要是有差池,换谁都得郁结半辈子。 于是她比着陛下的章服,从裨纽约佩绶挨个细细对照了一遍。 还真就找出了一点小毛病。 郑逸吓得连连擦汗,嘴里也不敢调侃了。 “大人所言极是,方才是下官唐突。” …… 转来一日,谢相突然请了赐告,而且一请就是半月。 御史中丞王显在殿上原地没动就参了他一本。 直言当初敦促立后的人里有他,如今躲闲的人也是他。 实为阴奉阳违前恭后倨。 群臣也有些唏嘘。 再往前两个月,谁敢在殿上非议谢相? 王显虽然是陛下的喉舌,但能弹劾谢相像喝水似的那么容易。 说到底还是谢家已显颓势了。 司马策虽不悦,到底没在早朝上说什么。 但这样的话,奉玺就少了一人,思虑再三,最后安排了司马瞻来顶替谢相。 于公,司马瞻是大晋的亲王,于私,他和淑妃还是表亲。 倒也说得过去。 除了易禾因为要教礼,所以不大愿意,朝臣无人呈异。 …… 这几日公西如指点三公走行放,刚开始时也有些胆战心惊。 但见他们安分守己无有不从,心里受用的同时,难免还有点得意。 这日听闻谢相告假,奉玺之人换成了晋王殿下。 当即脑袋一热,派人去晋王府送了封行文。 司马瞻接到帖子迫于无奈,只能来太常寺应卯。 这日他跟易禾在衙门遇上,两人都有些尴尬。 待走完行放,易禾便招了公西如进来痛骂。 “你将殿下请来是想干什么?” 公西如不解:“来走行放啊。” 易禾连连拍案:“我让你溜三公,你连殿下也敢溜?” “……” 公西如这会儿才明白易禾的盘算,显然自己之前会错了意。 易禾揉了揉本就混沌的脑袋。 “罢了,趁殿下还在南院公房没走,你去告诉他,明日不用来了。” 公西如不敢耽搁,提了官袍摆缘,一溜小跑就去了。 易禾则一直等到戌正左右,他才垮着一张脸从外头回来。 她打眼一瞧,只见公西如神色沉郁,额上还有一块血晕。 怀里捧着一堆大钱,看起来着实有些分量。 易禾当下有些气愤:“他还打你了?” 公西如默默点了个头。 “殿下人呢?” “回王府去了。” 易禾咬了咬唇:“行,明日见到殿下,我定替你讨来这个公道。” 再是亲王之尊,也不能无故殴打朝廷命官。 况且公西如还是礼官。 这要传出去,太常寺的脸往哪儿放。 公西如见易禾不忿,将怀里兜着的大钱费力地搁在桌子上。 易禾瞟了一眼:“你不该收这些钱的,拿人家手短。” “下官是不想拿,可殿下把下官的三节鞭买走了。” 易禾知道公西如有一支三节鞭。 因为他这个太祝的官衔,每日都要坐好几个时辰的公房。 时间久了难免腰背受累,便托人从胡商手中买了这支鞭子,闲时耍来活动筋骨。 易禾之前新奇,也借来耍了一次。 学了一时半刻,实在是不得要领,便没再碰它。 不想今日被司马瞻给瞧上了。 易禾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少说也有好几贯之数。 不由得有些纳闷:“你这鞭子镶金边了,卖这么贵?” “不是的……” 公西如连连解释:“鞭子只要几百钱,是殿下耍鞭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下官额上,这些是他赔的。” 易禾闻言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大笑了好几声。 公西如则在身后低声又嗫嚅了一句。 “其实皮都没擦破,殿下实在是太客气了。” “不知我何时还能遇见这样的贵人。” 易禾只笑不说话,笑过这一阵儿,觉得这几日的焦灼浮躁也消了大半。 第217章 封后 淑妃最后一次走行放的时候,派人把司马策也请了来。 易禾想说其实陛下用不着来。 因为典仪上他只要站着受礼就行。 再者,他之前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 但这是帝后两人的事,易禾便没有多嘴。 司马策驾临了披香殿,淑妃又说给他炖了甜羹,要亲自去端来。 就留了他们两人在院子里。 易禾依例见过礼,司马策抬手让她落座。 因为这是在后宫,所以易禾只谢了恩,没敢真坐。 “李祎去过你那了?” 司马策踌躇半天,不知道自己为何问了这么一句。 “回陛下,前些日子来过一回。” “那他……” “知道了。” 易禾出声截断。 她不知道陛下想问什么,只知道不宜再让他问下去。 司马策沉默了一会儿:“封后大典过后,你想没想过挪个地方?” 易禾不禁抬头。 她想挪个地方确实很久了。 陛下当初将她安置在太常寺,就是想让自己的心腹来承奉礼乐。 毕竟它在各朝各代的地位都举足轻重。 礼乐教化可以维护皇权,序和人伦,更能强化秩序。 虽然此中官员从不涉政,但事事绕不开朝政。 易禾自问在太常寺的这些年,也算鞠躬尽瘁,不遗余力。 各部各曹的事务得心应手,教化上下一体,同心同德,皆为陛下所用。 就算换个长官,也没有什么不妥。 所以,她确实该挪个地方了。 只是没料到司马策竟然能知道她心中所想。 “回陛下,微臣确实想过,可眼下除了战乱频繁,朝纲还算稳固,微臣既不能上阵杀敌,又不熟悉军务,所以一时想不出能去何处供职。” 司马策温和地笑了声。 “战乱缺良将,所以朝堂现在最缺武将。” 易禾下意识点了个头,转而又想,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高官之位向来只留给世家子弟。 可如今的世家门阀大多以诗书传家,习武的少之又少。 以至于朝堂久无良将可用。 从长远看,确实是个危患。 难不成陛下是想让她参政,然后在士族里选拔些善战之人? 那这个差事的难度可比登天还要难。 根本无人可选嘛。 这事儿她还没琢磨明白,淑妃已经端着甜羹出来了。 就是总感觉是掐算好了时辰似的。 易禾赶紧又朝一旁退了两步。 “微臣先去殿外等候。” 万一淑妃跟陛下有话要说,她在场怕是不合时宜。 前脚她刚迈出几步,没想到司马策也起身:“你们接着行放,朕也回了。” “诶,恭送陛下。” 淑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语气中还带了几分笑意。 易禾这个时候才觉得有些怪异。 淑妃跟陛下的关系,怎么看都觉得微妙。 淑妃好像不怎么在意陛下。 陛下也不怎么在意淑妃。 两人相处时也看不出夫妻情分,倒更像是同僚。 …… 封后大典在即,建康全城戒严。 虽然城内设了宵禁,但陛下隆恩,免除当月商税,京郡农户减免赋税三成。 这两日的早朝上,大臣们也多是上贺表祷笺,颂扬祝祷。 太常鸿胪二寺无分昼夜,在其他各曹的通力合作下,也已经做好了大典的所有准备。 只待明日吉时,便可成礼。 这日到了下值的时辰,太常寺无一人离开公房。 前朝有过礼官上值时,在路上遇到车马阻路而耽搁了引礼,最终导致被砍头的凄惨下场。 又因为明日须早起,是以大伙都决定在公房内凑合一宿。 幸好衙门夜间有人轮流值守,所以一直备着简单的床榻被褥。 公西如催促易禾先去睡,自己在案上打个盹就成。 可易禾哪里敢上榻,男女同处一夜已经让她很不自在了。 睡觉是不可能睡的。 于是就叫他点了灯,两人闲坐聊天。 易禾知道公西如出身寒门,想起白天里司马策说过的国无良将,这会儿就想知道些寒门入仕的门槛。 建康的寒门不是指穷人,只是门势较低,算不得士族。 而大多数寒门其实都小有家资,跟贫民完全不是一回事。 只不过他们晋升空间有限,最高官至四五品。 公西如就是出身在这样的门庭。 他跟易禾说,他们家也是以诗书传家,父亲还是京郡的一名浊官。 上头有两名兄长,不过不是读书的料子,喜欢舞枪弄棒,所以设了教武堂用以谋生。 “那你是如何入仕的?” 易禾知道公西如颇有些才干,绝不是靠卖官鬻爵进官场的。 公西如腼腆地笑了笑。 “下官是察举入仕。” 易禾点了点头,察举也算是为寒门留的最后一条晋升之路。 通常世家子弟是不会屈尊受人察举的。 “那察举都考较什么?” “经学、奏章、策论,都是为官用得上的。” 说到这儿,公西如面上露出一丝骄傲。 “当时考官说我的策论写得鞭辟入里,见地极当, 还跟中书的一位考官抢我的入仕投名。” 易禾越听越觉得有意思:“那你为何没去中书呢,毕竟中书官员手中都有实权。” 公西如撇了撇嘴:“察举至最后一轮时,中书和门下的长官我都见过了。” “哦?” “说起来大人可能不信,下官嫌中书长官年迈。” 易禾忍不住想笑:“那门下呢?” “貌丑。” “哈哈哈哈……” “那你该去亲事府谋个差事啊。” 这话说得公西如自己也笑了。 “也不是没想过,但下官一个文职,亲事府实在少我一个不少,不过晋王殿下看过察举的场卷,就命手下将我送来了太常寺。” 易禾笑着点头:“再跟本官说说你认识的其他寒门子弟吧……”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饮着茶。 火笼里的炭加了两回,红枣栗子煨在一旁,随着炭火一起哔哔啵啵地响。 不觉就到了寅时正刻。 易禾净手净面,换上绯色官服出了衙门。 太极殿内,她从陛下手中接过宝册。 而后卤簿迎册,太乐署启乐,易禾持节持册入后邸。 淑妃跪聆册文,正副使授册。 太极殿外,典仪还未完成,檐角突然掠过一群鸿雁。 雁雁于飞,是大吉之兆。 阶下群臣毕至,上表列跪,山呼千秋。 淑妃封后了。 第218章 生姜 易禾执完典仪再没旁的事,是以午后又回公房睡了一个时辰。 公西如生怕有人看见她在上值时酣睡,出去时将门也锁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转暗。 夜间太常寺设九酝宴于太极殿,易禾还要持节宣召。 临入殿前,又往各处亲自叮嘱了一番。 这晚是隆宴,八珍在列,丝竹并设,宫里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托这个使持节的福,今夜易禾无需侍宴。 其他公卿可就没那么清闲了,席间要有人赋诗称颂,要有人丹青娱情。 陛下每设一食还要稽首祝祷。 易禾身旁的位子是侍中袁杰,作为儒臣,他今晚要在宴中侍立。 是个吃亏的差事。 站累了他就对易禾偷偷抱怨:“就是说,天家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易禾敷衍地点点头,看着面前的炙鹿腩和炮熊掌,感动得眼泪都快流到了嘴角。 她连连否认:“不,天家的饭还是很好吃的。” 酒过三巡,陛下御赐和羹,每座皆有一盅。 宫宴的侍者开始为臣工们盛羹入碗。 一口汤还没品出滋味,殿内猛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众人闻声看去,是司马瞻被汤羹呛到,正在抚胸大咳。 身后的宫人也惊惶跪地,口称死罪。 易禾心里有点打鼓,这宴饮是太常寺部署的,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那就不好交代了。 于是忙起身前去探视:“殿下感觉如何?” 司马瞻面色赤红,咳得空不出嘴,只能冲她频频摆手。 看来不是膳食的问题,应该无碍。 侍中袁杰也疾走上前,他用汤匙搅了一下案上的和羹,大咧咧问了句: “殿下不能食姜?” 易禾听见这句先是一愣,再往碗里一瞧,感觉天都要塌了。 汤匙上确实有一块枣大的姜片。 她赶紧扯了扯袁杰的袖子:“别提这桩。” 袁杰不解:“怎么了?” 说罢又伸手指了指案上:“那就是一片生姜。” 易禾抬头望天,无语凝噎。 重宴不得食五辛,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现在羹里有生姜,往大了说是罔顾仪礼。 往小了说也是对天家不敬。 但无论怎么说,都是死罪。 刚才袁杰情急之下,应当是忘了这个禁忌。 殿内顿时唏嘘一片,毕竟和羹刚才大家都喝过了,会不会被治罪啊。 司马瞻这时已经缓和一些,他着意解释了句:“方才只是用羹的时候没当心,这才让汤呛住了。” “现在无事了。” 易禾有点想哭,你没事了,但有人有事。 幸好司马瞻还不算糊涂,没有直接说本王是因为吃到姜才被呛的。 御宴一般由太常寺负责设单,光禄寺负责疱炊。 生姜应当是用来给某道菜品去腥的,但是忘了取干净。 偏偏又被一个不能用姜的司马瞻吃到了。 要是没有袁杰那一嗓子也还好说,无人看见是块姜。 现在叫他一喊,所有人都知道了,还能怎么转圜。 年逾花甲的光禄寺卿此时抖着身子至阶下告罪。 看得易禾怪心酸的。 殿内群臣也觉得此事难以决断。 若陛下不治罪吧,犹如礼乐制崩,怕以后不好立规矩。 若是治罪吧,为这砍一个脑袋也实在不值当。 于是纷纷低下头装作不知情,开始和旁座闲扯。 王大人您看,这酒杯可太酒杯了。 谁说不是呢李大人,这勺子也挺勺子的。 …… “太常卿,你觉得呢?” 司马策神色稍有不悦,半晌问了这么一句。 易禾却是头皮一阵发麻,猛不丁想起当初在学堂时,被夫子提名“诸生且坐,愿闻易之解此诘”的情形。 她实在想说,我解不得啊陛下。 袁杰根本没有给我留下辩解的余地。 可一旦这样回,等于把陛下也架住了。 欺君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不敢。 于是她先向殿上揖了一礼,随后走到司马瞻的座前。 众目睽睽之下,她执起汤匙,连同里面那块生姜,直接送到司马瞻嘴边。 司马瞻略往后避了避,总觉得有些不妥。 他知道易禾最是守礼,这个举动应当在暗示什么。 再抬眼看见她一脸赴死状,只好将那片生姜嚼了咽下。 随后说:“回皇兄,是芋头。” 哎。 易禾如释重负地将汤匙搁回去。 众臣皆松了口气,开始附和道:“原来是芋头,确实跟生姜有些相像的。” 袁杰也出来请罪:“都怪微臣眼拙,险些给光禄寺招来大祸。” 可陛下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司马瞻趁无人注意,低声质问易禾:“你不敢欺君,便让本王来犯这杀头的罪?” 易禾面上有些心虚,恭谨回说:“殿下替我欺君,我替殿下砍头就是了。” 反正陛下不可能真砍司马瞻的头。 此时王太尉在席上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既然是芋头,为何咱们的碗中没有?” 易禾立时回:“化了。” “对,这块大。” “既然如此,那诸位爱卿继续宴饮。” 等了这半天,陛下终于不再追究,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 易禾回到座前,自斟了一盏,对着左前方遥遥地冲司马瞻举了举杯,算作答谢。 对面的人只能拾起酒盏,随她一道饮了。 第219章 一家之言 生姜风波过后,乐官翩然而至。 这是太乐署献上的遮面舞,名为望千年。 舞者每人手执一把面扇,舞时扇面时而开合。 虽不见全貌,但多了几分许含蓄。 群臣之前并未见过此舞,一时都觉得新鲜。 一曲舞毕,纷纷开口将太常寺褒扬一番。 司马策看向前头的主舞,突然问道:“你不是女官吧?” 乐官马上跪地回话,声音果然是名男子。 这下殿内热闹起来,都叹他身姿曼妙莲步悠悠,不想竟然是个男人。 陛下广袖一挥:“赏。” 这乐官又叩头谢赏。 众人远远打量他,此人不但舞得好,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颇有些风仪清贵的模样。 太乐署果然不养庸才。 易禾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暗暗直了直腰杆。 没办法,她手下的人,就没有拿不出手的。 “本官瞧这乐官生得雌雄莫辨,倒有几分易大人的影子。” 席间忽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抬眼看去,是中书令。 随即群臣又望向易禾,而后频频点头:“果真如此。” 易禾其实不太赞同这话。 她手下这位乐官,虽说生得比寻常男子好看得多,但扮女装还是不如卫凌耐看。 主要是骨相有些方正。 也许这就是太乐令让他来作遮面舞的原因,半遮半掩,虚虚实实,才更引人遐思。 易禾指了指自己:“本官倒没仔细看过,果真像么?” 话刚问完,又一同僚直言:“其实仔细瞧的话,易大人您也有几分女郎样貌。” 余人也应和:“不错。” 这话落在易禾耳朵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又不能急着辩解,否则更显蹊跷。 她也知道中书令只是调侃一句,实在算不得恶意。 大晋重舞乐,乐官的地位不低,况且他们所奏所舞皆是雅乐。 所谓大雅之堂,他们登得可比在座的臣工多。 而且在大晋,生得雌雄莫辨,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说她像女郎倒无妨,最怕有人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再提她断袖的事。 司马瞻这时也悠悠开口: “世间风姿上好之人,多是有些相似的,只有丑人才丑得各有千秋。” 中书令也笑说:“可殿下既美如珠玉,又英姿以极,并不与大人相似。” “再有,您别骂下官啊。” 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开始互相调侃对方的样貌。 反正这是嘉礼宴乐,就怕不热闹。 易禾也缓缓回了句:“方才中书大人一番话,倒叫本官有些惭愧,这么说来我太常寺上下皆是美仪之人,本官幸甚至极。” 中书令素日里就爱打个诨,更与易禾同为三品,无须避忌。 这会儿他见殿内气氛欢腾,就想再起个哄。 “罢罢罢,大人所言极是,全建康的美男子皆为你太常寺所用。” 易禾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并非本官自夸,美就是美,丑就是丑,太常寺就是太常寺,你们就是你们。” 众人听了这话,笑得比哭还难看,只能假意攻击中书令。 “托中书大人的福,让咱们又挨了一回骂。” 易禾也笑着起身,朝在座的抱了抱手:“得罪了。” 中书令本想调笑她一番,不想被她几句自夸化解掉了。 于是在对面冲易禾笑笑:哼哼,狐狸。 易禾也冲他笑笑:哼哼,老狐狸。 …… 这日亥时罢宴,可谓群臣尽欢。 易禾还要照应宴仪,照例走得最迟。 眼下时节快到冬至,夜里天寒地坼,朔风凛冽。 刚出殿时还不觉得冷,直到行至中门处,才感觉身上已被寒气侵透。 她一出宫,外头两道声音同时叫了起来。 “大人。” 易禾借着地灯仔细一看,前头的是裴行,后头的是石赟。 看裴行的样子像是有事要跟她说,于是让石赟先到车里等。 裴行却开始支吾,一副无从开口的样子。 “裴将军,你要是怕本官冻不死在这里,就再多考虑一会儿。” 易禾捏了捏冰凉的鼻尖,忍不住催他一句。 裴行马上开口:“” “其实是有人跟下官说……白家女郎之前同韦家二子私定了终身。” 易禾略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但是没过明路就不算订婚,你在意这个?” “可是韦二的父亲去做了外流官,她就不要韦二了。” 易禾搓了搓手:“不然呢?外流官多带家眷随行,他俩远隔百里之遥,如何再议亲?” 裴行思忖了一会儿,觉得此话十分有理。 这并非白家女市侩的问题,就算她不市侩,他们两人异地而处,也成不了姻亲。 “可后来她知道韦二入仕,又来求和……” “不是……”易禾有些纳闷:“这话是你听谁说的?” “同谁说的不相干,总之这人不可能骗我。” “你就这么肯定?” “出家人不打诳语嘛!” “哦,李祎告诉你的。” 李祎跟韦二也是同窗,两人多年相熟。 所以大概是韦二跟李祎这么说过。 “这话不能听一家之言,万一是韦二编出来给自己找面子的呢?” “就算是真的又何妨,韦二不该庆幸自己能留在建康,可以如愿迎娶白家女了么?” 裴行一时又呆住。 怎么同样一件事,易大人跟道士分解得完全不一样呢。 “听将军的意思,是对白家女郎还没死心?” 裴行缓过神来摇头道:“并非,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不然心里总有个疙瘩。” 易禾懂他的意思。 但李祎没怎么过过俗家日子,他对男女情爱眼里揉不得沙子。 也无怪他会提醒裴行。 易禾拢了拢袖子:“也不是所有事都有真相,若你实在想知道,就亲自去问本人。” 裴行知道不好再缠她,就揖礼与她送行。 易禾刚乘上车子,司马瞻也从中门而至。 他见了裴行就问:“你跟易大人说什么了?” 裴行不敢欺瞒,就将那日李祎同他说过的话都告诉了司马瞻。 “这桩事本王倒托人打听过。” “前日韦二午时请人去往萧家提亲,萧家没应,夜里又请人去崔家提亲,结果还未知。” 裴行听不太懂什么意思。 “怎么,他当天是必须要有个夫人吗?” 司马瞻不禁失笑。 “本王的意思是,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第220章 皇后娘娘 宴毕之后,帝后便一同回了披香殿。 淑妃不愿迁殿,想的是这里离陛下寝殿远一些,他有理由不便常来,刚好衬她的意。 巧了,司马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并未强求。 二人回去后,先行了合卺礼,而后在中堂稍作歇息。 司马策茶也喝过,顺势问了一句: “今日大典,淑妃想必也累了?” 他自己觉得有些疲乏,想必淑妃也一样。 话一出口,马上察觉到不对。 “错了,朕往后应该叫你皇后才是。” 淑妃神色窘迫,她还没有完全适应。 “臣妾觉着也别扭,不如陛下私下还是叫臣妾如烟吧。” 司马策点点头,还是这个称呼顺耳。 这时又有宫人上前替他们除去冕服,换好常服。 高低司马策今晚是不能回自己寝殿了,不但如此,二人还要同床共枕。 之前怎么都好糊弄,可今天日子特殊。 无数双宫人们的眼睛都在盯着,略一琢磨就挺尴尬。 如烟好半晌才开口问了句:“不如,陛下先睡?” 司马策一想,也好,省得两人大眼瞪小眼枯坐,睡着就不难堪了。 于是便命人伺候洗舆。 随后有七八个宫人在殿中往来穿梭,气氛终于不那么干涩了。 如烟自去里间卸妆净面,待收拾好出来又替司马策打理了一番。 “这十日为立后的事,太常鸿胪二寺上下没少出力,不知陛下可有关照?” 司马策点头:“自然会有,照例还是地和钱。” 淑妃颔首笑笑:“臣妾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易大人府中人丁稀薄,赐地怕是无甚用处。” 司马策倒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那你觉得呢?” 如烟喊了声来人,即有侍女奉了漆盘进来。 司马策一眼望过去,多是玉石和织物。 可若是这么赏下去,必定有人觉得自己偏颇。 “事均而禄殊,恐怕不妥。” 如烟自然懂他的意思:“这是臣妾赏的,与陛下无碍。” “况且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太常寺出力最多,易大人还每日入殿教臣妾行放。” 司马策一思忖,不是没有道理。 只要不放在明路,便让她尽尽这份心意也好。 “你该不会是为了朕,才讨好易卿?” 如烟叫他这么一问,险些笑出声。 “陛下就权当是这样吧。” 司马策也不是非要跟她较这个真因为,他心里还装着一件事。 现在张皇后被他软禁,太子就必须要换个嫡母。 他以为最要紧的就是他二人得亲近些,不然太子年岁及长就越发难办。 想到这儿,他正色道:“朕还有一句交代。” “陛下吩咐便是。” “如今你贵为六宫之主,以后教化太子的事,还要劳你多费心。” “再有,若太子问及他母后的事,你也须知顾忌。” 如烟了然点头,这件事她如何会想不到。 无论她为妃为后,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了。 而太子毓慧守礼,尤其讨人喜欢。 就算她不是皇后,太子不是东宫之主,她也很乐意教养。 至于司马策所谓的顾忌,大约就是少提隐情,多讲道理。 至少,不能让太子记恨旁人。 “陛下放心,臣妾定会尽力。” 司马策点点头,他知道如烟聪慧,不必将话说得太直白。 “甚好,自明日起,每隔几日就派人叫他来披香殿,先从请安开始学着尽孝。” 随后便半倚在榻上,已经开始酝酿些困意。 如烟含笑不言,只是将他拽起身来,一直走到暖阁门口。 两人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又进去几步。 司马策便看见小太子正在榻上睡得香。 “臣妾早就将他接过来啦。” …… 冬至有三日休沐。 易禾准备在府上睡足了再说。 可惜天不遂人愿,翌日一大早便有人来砸门。 石赟在她门外回话:“来人没说是谁,但定要大人亲自面见。” 易禾没好气地起身更衣。 刚拐过影壁,抬眼就看见门外立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微微冲她躬了躬身,只一眼,易禾便知她是宫中女官。 “叨扰大人,这是皇后娘娘命奴婢送给大人的。” 来人递过来一口小巧的官皮箱,塞到她手里转身便回了。 易禾满脸狐疑地拎着箱子回了卧房。 打开之后两眼一亮:淑妃,哦不,皇后娘娘还真是泽披天下惠及八方。 宫里的赏赐再也不是马两匹,地十顷。 也不是什么笔洗和辟雍砚了。 这些玩意她书房里已经多得装不下。 她给陛下当牛做马了六年,六年间所有的赏赐加起来都没有皇后娘娘这一回的多。 果然十个美人九个富。 还有一个特别富。 仔细将东西收好,她也猜度到了皇后娘娘的用意。 总之就是你知我知,不欲人知。 就有一点不好,她高兴得已经睡不着了。 易禾正美着,随即听见门外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出事了,出大事了……” 听出是在橙的声音,易禾心里咯噔一声。 她一大早就去买香烛,八成是在街上又遇见什么险事了。 “出什么事了?” 她刚迎出去几步,在橙已经迈进了卧房。 “大人,外面的人都说,建康来了个登徒子。” 易禾一听乐了。 登徒子建康就有不少,还用别处来? 在橙看她的神色,就知她不以为意。 “不是公子所想,这登徒子专门夜间潜入住户府中作案,而后奸而杀之。” “已经害了三五个女郎性命。” 易禾眉头紧蹙,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可有实据?不得道听途说。” 在橙歇口气又道:“他犯案已经有了两三天,今日才有人报官,现在京兆尹正遣吏按捕。” 易禾心里一惊,还真出事了。 “这几日你先别去学堂了。” “也尽量别出门,有事就让石赟去办。” 在橙连连点头。 第221章 涉案 “大人自己更要多加防备。” 石赟大约也听见了街上的消息,急匆匆进来给易禾报信。 正巧听见他们二人在议论此事。 易禾笑了笑:“我倒是无妨,只是可怜京中的女子,怕是要胆战心惊过日子了。” 石赟摇头劝了句:“不好说,万一他也好龙阳呢?” 龙阳么? 建康有多少断袖易禾大概是清楚的,虽然有的真假不辨。 因为也有人为了追逐所谓的名士风流,佯装自己是个断袖。 就如同没有服散,偏要在闹市敞襟散发躺地疾呼一个样。 若是这人要挑衅官府,对男子下手的事想必也做得出来。 …… 易禾假设了许多情形,唯独没想到,下午听说京兆尹竟然派人给司马瞻传了行文。 京中奸杀案亲属已具状,殿下涉案,速归。 当时易禾刚揭开被子想午睡一会儿。 石赟在外头咣咣敲门,说是几位苦主的家人向京兆尹呈的状词里,皆提到了那淫贼轻功了得,杀人后还把死者的一根手指割走了。 易禾乍一听觉得有些好笑:“这也能算作证据?” 说完她马上意识到不对。 这算不算证据,衙门的人比她更清楚。 京兆尹再是建康的老大,没有铁证怕是也不敢传大晋的亲王过堂。 可是为何要司马瞻速归呢? “殿下不在京中?” “不在,殿下这半月一直呆在军营。” “卫城军营?” “北府军,他只在陛下立后时回来几天。” 是了,易禾好像有点印象。 现在北地流民多,且聚集在离建康不远的几个渡口。 陛下便在北府设了一营,准备在他们中间招募骁勇士卒。 一则可以解决流民安置,二则可以缓解大晋军备不充,继续为朝廷扩大行伍。 所以封了司马瞻为建武将军,谢闻为北府镇将,一同简练丁壮。 待北府军日渐壮大,便可镇守广陵北府二地。 如今正是北府军征召教习的关键时候,司马瞻自然要在军营里盯着。 越是这样,易禾越觉得事出蹊跷。 这个案子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司马瞻来的。 毕竟罪嫌犯案的那两天他刚好在京城。 可是如此荒诞的栽赃嫁祸,怎么敢用在大晋亲王身上。 …… 不但易禾觉得蹊跷,司马瞻也觉得京兆尹是老糊涂了。 裴行将行文递给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滑天下之大稽。” 裴行倒是比他还在意:“殿下要不回去看看?左右算上办事,一天一夜就能打个来回。” 裴行以为事反其常,妖由之显,不如干脆回去问个明白,省得京中传闻傍生。 “不回。” “可……眼下凶犯尚未归案,殿下又迟迟不回,怕是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 司马瞻不屑地笑了笑。 “他们反诘天道,还要本王自陷于戏?” 现在北府军兵微将寡,正值用人之际,也是最容易被崩解离间的时候。 谁知道是不是朝廷异党的调虎离山计。 他现在回京才是不妙。 于是命裴行给京兆尹回话:军务未歇,俟归定议。 结果信还没送出去,又一封新的行文送来了。 这封京兆尹写得比较详细: 目前罪嫌已经谋害京中三条人命,可惜她们家眷都未见过罪嫌,致使案情陷入僵局。 第四位是歹人误以为已经将人掐死,恰逢家中有人路过女子门旁,听见里面动静异常,便在院子里敲响铜锣招来四邻。 歹人见状不妙,来不及断指就就仓皇逃窜了。 片刻之后,女子突然转醒。 家人和四邻问其缘故,她便说自己是从榻上滚落闹出了动静,险些让大家误会了。 邻人们也半信半疑,碍着是半夜,也是能匆匆散了。 翌日清早,有人在她家院墙外捡到一枚短剑。 正巧他之前曾在军中任职,一眼认出这枚短剑是西北军盟誓军规时所用。 剑柄上还刻着“司马”二字。 这是军中信物,不可能给他人滥用,除非是盗取。 女子家人得知短剑的来历,愈加惶惶不安,因而并未报官。 只是这件事一早就被街坊四邻传了出去,其余几家死者的家眷听说后,认定短剑定是罪嫌逃跑时掉落的,那女子本身就是人证,如今证据确凿,硬是替她报了官。 可京兆尹问了半天,该女子仍一口咬定她从未被侵犯。 至于什么短剑,她更没有见过。 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所以还望殿下返京,只需半日走个陈述即可,起码来认认剑是不是您的。 司马瞻粗粗看过,更觉得荒谬。 他抖着几张纸问裴行:“将人掐死?这像是本王的杀人计么?既然身上带了剑,何不一剑抹了脖子干脆利索?” 裴行略一思忖,也对。 真想杀人的话,何必放着省事不省事。 可断案不能靠想当然。 “再看这里,京兆尹的意思是案子悬而未决,一怨死者家眷没看到嫌犯,二怨活着的苦主不配合他查案……” 裴行挠挠头:“可他说的或许是事实。” “狗屁事实,失洁的事,哪个女子愿认?” “可她不说就没办法断案啊。” “官又不是她自己报的。”司马瞻说着瞪了裴行一眼:“做这种恶事的人难道会让人看见面目?就算女子承认被侵犯过,对案情真就有助了?” “本王看他就是有女人怪女人,没女人怪没女人,唯独不说自己废物。” “若是此案没有活口呢?案子便不能查了?” 裴行被他连续呛了几回,也不敢再言语。 老老实实回去查短剑被盗的事。 …… 再说京兆尹将两封行文送出去之后,就开始在衙门里苦等消息。 等来等去,只等来一个口信,意思也言简意赅。 不回,再议。 他紧着问派去的人:“第二封确定殿下也看了?” “看了,属下在一旁亲眼所见。” “这可如何是好?”京兆尹频频搓着掌心:“近日朝廷休沐,此事还未呈报陛下,实在不行,只能上达天听了。” 他催不来的人,不怕陛下催不来。 属下低声劝道:“若是案情丝毫未有进展,呈报朝廷只会让陛下觉得大人办事不利。” 京兆尹闻言只能连连叹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么办?” 他在房内连续踱了数十圈,最后下令继续封锁城门,加强宵禁,增设夜巡。 至少不能再死人了。 第222章 杀杀杀 若干年后。 大晋的北府军充到八万兵力。 可北地强敌突然来袭,已经有二十五万先锋兵临城下。 另有六十万步兵,二十七万骑兵南下垫后。 刚刚统一了北地的胡人,带着他们的百万铁骑,终于还是来了。 此刻北府军的每一位将士都清楚,这一战就是他们活着的最后一役。 随着他们的倒下,大晋王朝也将彻底倾覆。 …… 敌军将领对着城头指了指,向自己的兵士高喊:“前有大晋兵士八万头颅,能斩几何各凭本事!” 一先锋小将趁机问了句:“若能斩杀建武将军,陛下有什么封赏?” 首将立回:“谁能砍下司马瞻的脑袋,弋阳太守就给谁做!” “杀!杀!杀!” 敌军士气大振,喊杀声冲破云霄。 “斩杀首将,封侯拜相!” “斩杀首将,封侯拜相!” 司马瞻望着对面一柄柄指向他的长矛剑戟,神色沉定岿然不动。 谢闻则有些激昂,朝身后的大晋将士振臂呼号: “死战不退,踏碎胡尘!” “死战不退,踏碎胡尘!” “胡人不灭,何以家为!” “胡人不灭,何以家为!” …… 两军将士都已经做好随时上场厮杀的准备。 可对面的车骑将军并不急着开战。 能当着双方几十万人的面羞辱司马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打个胜仗还要使他舒爽。 “建武将军,你的西北军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到这里吧?” “不如你现在将这八万人头充给本将,然后退至营帐安歇,事后再给你大晋皇帝上奏,就说北府军已经全军覆灭战无可战,你们兄弟投诚归顺便是。” “至少还能留条小命给自己。” “哈哈哈哈……” 敌军将领不停叫嚣,司马瞻始终沉默不语。 谢闻将马提上前几步:“兵家事不期,你别高兴太早。” “好,包羞忍辱,是个男儿。” 谢闻不耐:“少废话,到底打不打?” “你个送死的急什么?” 不光是谢闻,司马瞻这半天也等烦了,交战骂阵的这个风气,不知是何时传下来的。 打仗又不靠嘴。 之前和大启对阵,对方骂阵的时间差不多都叫他用来在马背上打盹了。 没想到胡人更墨迹。 他眯眼瞧了对方首将一眼,再勒马向前数丈。 敌军见他终于动了,转而大笑:“这才第一战,你不让先锋来冲,自己却来?” “是谁说大晋北府兵悍不畏死,从无败绩的哈哈哈……” “汉人如何比得我们勇武,八成只是喊出来唬人的。” 司马瞻执着马鞭指了指那人。 “记住,以后你若当不上弋阳太守,就是本王把你耽搁了。” 谢闻觉得势头不对,忙开口阻拦:“此战凶险,殿下要留下部署战术,日后还要统领西北军,万不能以身犯险。” 北府军虽然只有八万,但都是精兵强将,也没那么容易被击溃。 能拖几天算几天。 司马瞻笑笑:“既是戮战,人海面前战术无用。” …… “司马瞻,回头看看你带出来的北府军,过了今日他们可就是亡魂了。” “本将要是你,此刻就以酒祭之,为他们壮行,然后让他们心甘情愿当你的肉盾,抵挡面前的百万铁骑,换你一人逃命去也。” 司马瞻果真朝身后看了一眼。 北府军不愧是大晋第一强军,即便势弱,也绝不输阵。 看到主将的目光投向他们,将士们再一次阵前盟誓。 “将忧兵辱,将辱兵死!” “马革裹尸,平生所愿!” “虽千万人,吾往矣!” “虽千万人,吾!往!矣!” 最后一声喊得威势赫赫,雷霆万钧。 司马瞻转回来,对敌人笑笑:“你们听见了。” “兵可往,将亦可往!” 说罢,仍像每次发起冲锋时的那样,第一个策马冲进了敌阵。 身后响起杀声震天。 司马瞻耳边风声猎猎,他还记得,这年是皇兄登基的第十二年。 这次交战,则关乎大晋还能不能有下一个安稳的十二年。 望着敌军的金戈铁马旌旗电戟,有那么一个瞬间。 司马瞻突然想起了几年前那个遥远的午后。 …… 没记错的话,那日是冬至刚过不久。 北府一地朔风砭骨,寒霜侵衣。 他拒了京兆尹要他回京的请求后没几日。 裴行给他送来了一个天塌地陷的坏消息。 “殿下,易大人那边生死攸关,您还不打算回京吗?” 他当时想了片刻,毫无犹豫答:“不回。”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不回。 …… 自第四位受害者出现后,连续两天那歹徒再无新犯。 三日休沐结束,司马策重新临朝。 京兆尹同廷尉一起将案情当庭呈报。 诸位朝臣虽然休假在家,但此事在京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大家都有耳闻。 朝中无论同党异党,没有一人相信是司马瞻所为。 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亲王之尊,想要哪个女人,实在犯不上用这种手段。 天潢贵胄也好,世家子弟也好。 有的荒唐归荒唐,风流归风流。 但这种事实在下作,总归还要点脸面的人都做不来。 况且,殿下喜不喜欢女人还要另说呢。 而且杀人断指,遗失信物,也是十分明显的嫁祸手段。 傻子才会信。 但无论怎么说,抓不到凶手,一切都无从定论,更堵不上悠悠之口。 坊间百姓只会觉得,司马瞻犯下十恶之罪,但碍于他的身份,朝廷只会装聋作哑,包庇贼臣。 京兆衙门已经连续被百姓们围堵了三日。 殿上不少大臣献策,多数人也觉得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只要晋王殿下离开北府回京,要么北府军营出祸事,要么回京途中有埋伏。 让殿下千万不要中计。 …… 司马策听完众人奏报,还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手段过于拙劣,好像只是个障眼法。 可这人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又实在无从猜度。 也只能先认同众臣的说法,走一步看一步。 第223章 胡人 时间又过去三日,案件仍然毫无进展。 京兆尹日日派人尸勘查痕,都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 京兆衙门也派出所有官丁盘查了建康城内的大小客栈和酒肆。 想着罪嫌既然是外地人,总得有个安身之所。 可几天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现在别说严刑逼供了,连人都拿不到。 京兆尹愁得在衙门直嘬牙花子。 大晋律例,三人以上命案的断狱程限为十日,否则他官职不保。 …… 最近太常寺事少,下值的时辰不过酉时左右。 石赟通常在衙门外不远的树底下等易禾。 半路上她揭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最近让奸杀案闹得人心惶惶,街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大人。” 石赟突然在外面叫了一声。 “怎么了?” “您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跟踪我们?” 易禾笑了:“我在车里觉不出来啊……” 石赟确实察觉到有点异常,他不敢松懈,一面四下逡巡,一面加紧车程。 幸好一路安然到了太常第。 刚将车停稳,石赟隐约听见院子里有些动静。 他之前跟在司马瞻身边,对这个动静再熟悉不过。 “大人,你先在车里稍候,千万别下来。” 叮嘱完这句,他拔出身侧的佩剑,几步冲进了院内。 “怎么了?” 易禾还是不大放心,躬着身子探出车门。 石赟进了院门第一眼就傻了,太常第果然不安生,院内有几人激战正酣。 刺客的面具已经被挑落在地,是个高鼻凹眼的胡人模样。 看起来功夫了得,竟然缠斗得几个府中护卫有些招架不住。 现在做刺客,竟然青天白日就来行刺? 想到这儿,石赟突然浑身激灵一下。 一股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他马上折回去,疾步来到门外。 将车帘子一打,他人傻了。 …… 易禾也十分沮丧。 因为她又被人掳了。 一路被人套了头大约在马背上颠了一刻钟左右。 后来又被塞进一辆马车里。 她琢磨着或许可以跳车,一个人影也钻了进来。 他将易禾的头套一把摘下来:“别叫,否则要你命。” 说完就开始用绳子将她的两脚捆了。 绑匪是个陌生的男子,胡人相貌。 易禾心里百转千回,开始思忖这人掳她的意图。 “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建康城内不少胡人,有在这里定居的,也有在这里经商的。 她这么问就是想知道,这劫匪是常住还是新来的。 也没打算这人能应。 谁知男子笑着看她一眼,毫不避讳地答了:“统万城。” “好得很。” 有这三个字就够了,其实易禾第一眼看清对方是胡人时,就已经猜度是不是刘隗作乱。 现在不用猜了。 “刘隗还没死?” “这回又耍什么花样?” 那男子却不再答,笑着将头套又给她盖上。 …… 大约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绑匪将她扛起来走进一处院落,进门后又将她放在胡床上。 只是这次没给她松绑。 易禾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听见又有一串脚步声传来。 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大你可真行,掳个人怎么弄得跟抢压寨夫人似的。” 绑她的这人好像有些意外看到同伙,语气有些愠怒。 “你不是去摆摊了吗?怎么现在就回了?” “最近街上人少,我就早回来一会儿。” 绑匪拔高了嗓门: “知不知道最近衙门公廨的人正在找我们?你突然比以往早回来半个时辰,说不定就被人盯上了。” “放心,我路上一直哨探呢,寻不到我们头上。” “再说那京兆尹是个十足的蠢货,怕他什么?” 易禾虽然看不见,但这几句对话她听明白了。 合着京兆尹翻遍了建康要找的罪嫌,就是他们几个。 大家都以为犯案的是一个人,其实至少有三个人。 可是她现在身陷敌手,清楚这些没什么用。 就是不知道石赟能不能想到这层,好去尽快报官。 …… 这厢石赟见易禾被掳,牵了马就飞奔出去。 在街上寻了片刻,不见踪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个搭救易禾的办法。 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司马瞻和裴行都不在京城,所以他直接去了京兆衙门。 因为后边无论是搜查还是拿人,都离不开官府的公文。 公廨不能随意出入,石赟在外头就被人拦住了。 易禾被掳的蹊跷,他总不能在衙门口直接喊冤,所以干脆拔出剑来说话。 公廨的人都被派去查案,余下的一看就不中用。 所以石赟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大堂。 …… 京兆尹苦着一张脸:“什么?易大人被掳了?” 作孽呦。 命案他还没查出名堂,又来一宗要紧的绑架公卿案。 “本官这就进宫去。” 石赟往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我什么还没说,大人进宫作甚?” “去解绶挂冠。”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当官是为了消受的,不是为了销户的。 石赟一把将他推回去。 “现在派人到马粪巷挨家挨户去搜。” “马粪巷?” 那是胡人聚集的地方。 “去那干什么?” 石赟听他这么一问,就知道他所谓的盘查罪嫌,根本没有查仔细。 “立刻马上!” 京兆尹两手一摊:“衙门没人了呀!” 他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连石赟僭越的罪名都不敢提。 关键是太常卿,他不一样。 平日里谁可以不拿他当回事,因为他既没实权也不参政。 但如果得罪他是万万不能的。 虽然其中关窍他不知详细,可同僚们都这么说,由不得他不信。 石赟一脸不耐烦:“那你来发文书,我去给你找人。” 寒冬时节,京兆尹额上开始冒汗。 “你、你还有兵?” “那你就别管了。” “不行。”京兆尹思量片刻,马上摇头,“文书如何随便发得?” 有了文书就等于有了铁证。 万一太常卿没找到,又被人拿住把柄,可不是挂冠这么简单了。 石赟一把扯了他的胳膊。 “那就简单点,不要你的公文,你的人随我同往就行。” 京兆尹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被石赟拽出了公堂。 然后又被催命似的赶上了马背。 到了晋王府,石赟掏出司马瞻给他的鱼符,让裴佐从亲事府点了二十府兵。 再拽上京兆尹,直奔马粪巷而去。 第224章 换个死法 京兆尹这一时半刻经历的事,足够他惊上一整天了。 他跟石赟在车里坐着,根本不敢说话。 对面这小子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竟然能随便点亲事府的兵。 难怪敢跟他颐指气使。 石赟看他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解释说:“这符最多能点五十人,是殿下不在京时用来应急的。” 对面两眼放光:“哦,那能不能给本官用用?” 石赟撇撇嘴:“不是正给你用着吗?” 京兆尹再不吱声。 …… 到马粪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京兆尹下车后就要分派任务,发现他们自己早就分好了。 只差他人一到,就可以借着他的身份行事。 四队人开始挨家挨户搜。 每进一家先喊一句:“奉差究察,勿得推搪。” 然后把京兆尹推出来正身。 打仗的最讲究兵贵神速,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人来报。 “易大人应该就是被掳来了这户,可惜他们已经走了,来晚一步。” “如何知道就是这里?” 那侍卫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眼京兆尹,随手指了指身后:“门上写着呢,就等大人去看。” 京兆尹信以为真,脸快贴到上头都没看见哪里写了字。 …… 狡兔三窟,既然不在住此处,大概还有其他落脚地方。 可建康城这么大,该去哪里找。 “会不会去客栈投宿?”裴佐问了一句。 石赟摇头:“不会,最近衙门的人在查客栈,他们不会去。” “眼下能寻的地方,还有城里的一些荒宅废院。” …… 石赟没猜错,易禾确实被他们带到了一处荒宅。 好消息,他们应该没打算杀她。 坏消息,好像也没打算放过她。 易禾被捆了半天,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只能听两个绑匪在一旁闲聊。 “他们那个晋王殿下,果真没有回京。” 另外一人得意地笑了声:“所有人都以为他回京就是中计,其实不回来才是。” “那咱们为什么不直接绑这个人,前头还费那么多功夫。” “上来就绑她,司马瞻肯定回京救人,那时候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现在他们皇帝发话了,让他安心待在北府,他就不可能再回来。” “麻烦。” “不过,就算他现在回来,也来不及了。” 易禾听了这会儿,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们故意用些拙劣的栽赃手段,就是要迷惑司马瞻的。 人人都以为司马瞻一旦回京,必定遭人暗算。 他们正好趁机绑她。 “为了兜这个圈子,白白害了三条人命,也不怕遭报应。” 绑匪见易禾突然开口说话,好奇地转回头去。 “不闹出点动静来,怎么惊动朝廷?” 易禾冷笑:“那你打错了算盘,我跟司马瞻早就撕破脸了,你们一早就该直接掳我,他绝对不会管。” 绑匪半信半疑地又看了她一眼。 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翻墙的动静。 一人赶紧将易禾的嘴塞住,顺手将她提起来往后门去。 “这群人是狗吗?这么快就找来了?” “早说你还不信,这只是他的手下,要是司马瞻在京,我们现在已经躺到锅里了。” 现在夜深,街面上已经没有行人。 看得出来绑匪也有点紧张。 毕竟不比白天,人多车多可以做掩护。 两个人带着她直接去了城西,看方向是奔着深树林去的。 易禾心里不做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 树林里也有个破草屋。 是猎户樵人歇息躲雨的地方。 “这回他们找不到了。” 易禾支吾两声,示意他们把自己嘴里的封口布拿掉。 “你们掳我,究竟想干什么?” 她确实纳闷,这都半天了,除了带着她逃跑,这俩人始终没说掳她的目的。 “放心,不要你的命。” 说完绑匪将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扔给她。 “自己把这个换上。” 易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你穿着官服,我们不放心。” “我不换。” 这两个绑匪可是淫贼,万一趁她换衣服的时候图谋不轨。 也不对,真想图谋不轨,跟穿什么没关系。 “那我们兄弟二人替你换?” “不用,我自己来!” 绑匪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易禾拎起那件衣裳仔细瞧了瞧。 跟寻常女子的倒是没什么两样,广袖松阔,褶裥繁复。 就是颜色俏丽了些,是她平日里不敢上身的颜色。 衣裳换完,两个绑匪也进来。 借着如豆的油灯,一人“啧”了一声。 “这哪有什么区别?” “头发,主要是头发……” “对,你把漆纱冠卸了。” 易禾实不愿意,可又觉得抵抗徒劳,只好认命地卸了冠。 “簪子也拔了。” “可以了……这才像样。” “眯一会儿吧,没多久就天亮了。” 易禾哪里敢睡,她担心绑匪将她扮成女子,是想寻个地方卖了她。 可倚在榻上没多久,竟然不知不觉睡过去。 这一觉到寅时被叫醒。 “起来,走了。” “去哪里?” 易禾担心他们会把她掳到北地:“现在全城戒严,你们带着我出不了城的。” 那绑匪也不多话,直接将她的手捆了。 外头另一个已经找了一辆车在候着。 两人把她塞到车里,一人驾车,一人在车里看守。 易禾瞧了瞧自己身上这件桃红衣裳,心里还是不大放心。 “大人今日是不是还要早朝?” 她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回过去:是又怎样?你们准备放了我? 绑匪没应,伸出手来对着车门敲了两下。 易禾马上感觉车速变快了。 “咱们心善,不耽误大人去朝廷应卯。” “现在马上就进官道了。” “路上车子不少,应当都是大人的同僚吧?” 易禾忽然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 是让她换个死法。 第225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绑匪将易禾手上的绳子解开,嘴里的布也拽出来。 他十分确定,现在的易禾不敢乱动,也不敢呼救。 她巴不得没人看见她。 “大人,下车上朝去吧。” “再一会儿就到中门了,那里人更多。” 车子缓缓停下,绑匪抱了膀子在对面等着看她笑话。 易禾死死扒住车窗不撒手。 她现在一身女装,如果被同僚看见就完了。 女子身份一旦被勘破,罢官遣返是最轻的。 门阀们肯定会极尽铺陈,然后以此劝谏,不问她个死罪不能罢休。 陛下如果要救她,等于授人以柄,这几年的苦心经营就算白费了。 还会遗患无穷。 所以她今天就算死在车里,也不能活着站到外面。 “怎么,做了这么多年的男子,变回女儿身怕被人耻笑?” 绑匪似乎很乐意看她窘迫,时不时激将她一句。 易禾心想,耻笑在小命面前算什么。 虽然也确实有些羞耻。 这种羞耻不是来自于她的女儿身,而是一种愧疚和恐惧。 一直以来她都是以男子身份混迹朝堂,猛然间承认自己是个骗子,她会觉得德行有亏。 再就是被一群人议论嘲笑甚至审判的不安和恐惧。 自从上次被司马瞻无意撞见,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回忆起那个瞬间。 那些细节被她一遍又一遍地记起来。 就连司马瞻当时的表情也被她解读了无数遍。 有时候觉得是同情,有时候觉得是讥讽,有时候觉得是鄙夷。 所以之后再见到司马瞻,她总是有点心虚。 但只要跟他说几句话,这种感觉就会减弱一些。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她想通过交谈,从对方的反应里得出“他早就将这事忘了”的反馈而已。 再后来,她就不敢回想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每思绪只要往那件事上靠近一点,她就马上强迫自己抽离出来。 具体做法就是被子蒙头打滚。 要么起来抹桌子叠衣裳。 总之就是不能去想。 这只是一个人见证她身份被戳穿,就让她煎熬至此。 如果换成一群人,还有很多对她没有善意的人。 光是心魔就能把她夹磨死。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愿。 “你要是敢在这里把我扔出去,你就死定了。” 绑匪笑了:“用不着威胁,据我所知,臣工们上朝一般只带个车夫随行,他们可打不过我。” “不行。” “要不,你们再把我绑回去吧。” 绑匪显然耐心告罄,架起她的胳膊就将她搁到地上。 易禾慌忙以袖遮面,根本不敢抬头看人。 “女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绑匪临走时特意朝车外高喊一声。 而后就在易禾愤懑的眼神里遮蔽了帘子。 周遭果然有同僚的车子停了下来。 先是御史他老人家,一见易禾像见了鬼似的,赶忙将脑袋又缩了回去。 后来又来了度支侍郎,他显然是被惊住了。 “女公子?易大人?” 幸好现在快到上朝的时辰,否则看他这架势,高低得下车来瞧。 易禾也顾不得这些,埋头疾步往回走。 “大人,上车。” 对面一声低沉的男声传来。 易禾一偏头,是王显。 不,是亲人。 她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之前王显要点破不点破的态度让她一直心存芥蒂。 现在才觉得有个清楚自己底细的人也不是件坏事。 可即便如此,她坐到车里面对王显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 “下官先送大人回府。” 易禾默默点头:“有劳了。” 王显送她回去再上朝,必定是赶不及的。 他在朝廷的人缘也不怎么样。 恐怕一顿劾奏是免不了了。 “大人,有件事,你需早做定夺。” 易禾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来,听他这么一问,心里又是一揪。 “请讲。” “今日之事,想必早朝定会有人奏明陛下。” “大人是要趁机表明身份,还是继续隐瞒下去?” “这个……我还没想过……” 王显轻轻点了个头:“下官知道大人现在已经方寸大乱,可大人不做决断,陛下就无法替你转圜。” 没错。 如果事情闹大,大臣们定要分辨出个一二才肯罢休。 那陛下是保她做男呢,还是保她做女? “我……我想听听大人的意见。” 王显闻言叹了口气: “这其实是个死局,能走到哪个关节端看运气。” “下官的意思是,大死一番,绝后更苏。” 易禾听明白了,王显是让她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人就算这次能侥幸逃过,以后也会一直活在别人的议论和猜忌里,而一旦有人怀疑,就会想尽办法来试探。 事关男女之别,只要试出来就无从抵赖,到那个时候,大人还会再一次面临相同的困境。” 易禾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让她突然换回去,她觉得还没有攒够底气。 所以仍旧犯难:“若以女儿身示人,结果恐怕更加凶险。” 王显宽厚地笑了笑:“下官可以确定的是,大人至少能保住性命。” “至于其他的,看造化。” 易禾点点头:“待我回去会考虑清楚的。” …… 车子很快到了太常第。 家中只有在橙一人,其他人大概还在外头寻她。 易禾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换衣裳。 王显则把在橙叫来身旁。 “你们大人的事,你全然知晓?” 在橙见王显清举爽朗,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她跟易禾说过的“吴州第一美男子”。 还有,这人的问法也是高明。 既能试探自己知道多少,又不会泄露公子的秘密。 在橙犹疑了半天,最终点点头。 “我装得像,公子她不知情。” 王显赞赏地点点头:“很好,那就不必说破。” 两个人正说着话,石赟急匆匆冲了进来。 “听说大人回府了?” 王显忙上前去迎他:“你家大人安然无恙,但你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多找几个人去城郊破庙,荒野茅屋搜寻那两个胡人,他们应当还没走远。” “对了,留活口。” 石赟使劲点了点头:“多谢大人,这回一定不让他们跑了。” 既然易禾无恙,石赟就只剩愤怒了。 亲事府点五十人,京兆衙门再派五十人,就不信找不到他们。 王显交代完,料定易禾也不想在露面。 只跟在橙招呼了一声便回了。 一路上,他也颇多感慨。 这件事情他考虑过会暴露,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突然。 第226章 销账 “微臣恭请圣鉴,臣等今日于中门前得见太常卿,其形其貌确乎女子,故而敢以实奏,还望陛下定夺。” “陛下,臣也亲眼所见,太常卿云鬓雪肤,其状昭然。” “臣等附议,伏乞圣裁。” 司马策刚一上殿,正事还未议,突然叫度支侍郎这番话吓得险些坐不稳。 他甚至想先退殿,然后再重新进一次。 好端端的,易禾怎么会突然暴露了身份。 “对了,张御史也在场。” 度支侍郎见陛下脸色阴沉,以为不信他。 马上就将御史大人也拉来做同伙。 可这位御史大人平时就不怎么议政,只是虚担了个三公的头衔。 遇上这种轰动朝野的大事,他更不可能掺和了。 因而只告罪:“陛下恕罪,微臣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实则并未看清。” 他看没看清无人在意。 殿内早已人声喧沸。 “别说,易大人还真挺像个女郎。” “只是样貌好,可气度还是像男子啊……” “若此为实情,那不是杀头的罪?” “本官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女子假充男子二十余年,还能做到九卿之首,这合乎常理吗?” 司马策虽然一直没有说话。 但是把殿内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也从没想过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披露出来。 要命的是,易禾怎么打算的他还不知情。 “陛下何须为难?” 一直没有说话的桓锏此时上前行礼。 “既然有人说看见了,有人说没看清,臣以为,只需为大人验明正身也便是了。” 他话刚落地,朝臣们异口同声地附和。 “没错,怎么把验身给忘记了。” “是男是女,一验便知,我等也不用猜来猜去了。” 司马策仍然面无表情,其实手在袖子底下已经攥了半天。 最终他干巴巴地笑了声: “易卿身为礼官,又是九卿之首,强行验身岂非罔顾礼教?” 桓锏也笑得意味深长: “陛下此言差矣,验身虽说有些无礼,但想要解决争端,恐怕非此不可。” “况且,易大人应该也不希望一直被误会下去吧。” 这话诛心,没留一点开脱的余地。 但又实在挑不出错漏,众臣也是同样的主张。 “桓将军所言极是,若易大人真是女子,第一桩便是欺君的死罪。” “对啊陛下,古往今来,就没有女子入仕的先例。” 司马策面带微笑,心里早已骂了桓锏千万遍。 老贼,你还真是作死不带等天亮的。 …… 王显紧赶慢赶,终于在散朝之前赶到了太极殿。 他无故迟卯,按宫规是不能再上朝的。 可是眼下情急,恐怕陛下难以应付。 只好硬着头皮进了殿去。 幸而御史台他说了算,谁想挑他的毛病,以后就等着他被参。 要死一起死,谁都别活。 他疾步来到殿前行完礼,也不去看司马策什么态度。 直接就冲了桓锏问了句。 “桓将军,前月襄阳有军情,陛下在病中点你去带兵时,你是怎么说的?旧疾复发无法行动对吧,怎么,如今病好了?” 桓锏向来讨厌王显,但又实在忌惮王家的势力。 也不好直接撕破脸,只能闷闷地回了句。 “多谢大人惦念,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王显不依不饶:“那封后那日为何不至?” 封后那日桓锏确实没来。 倒也没旁的原因,就是想给司马策添点堵。 王显不等他琢磨说辞,已经从怀里掏出时政簿,又在殿中御侍手里顺来一支笔。 而后匆忙写就:桓锏不谒帝后,据实纠弹,按律当处宫刑或流放。 边写边念,写完盖上又塞进怀里。 然后看着桓锏笑笑:“不急,散了朝再呈给陛下。” 桓锏看他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半天嘴巴没闭上。 “不是,你……” “桓将军,您继续。” 王显一边说着,还朝他微微躬了躬身。 桓锏气得拂了拂袖子。 “本将知道,今晨是王大人将太常卿送回府的。” “是又怎样?” “你与太常卿在吴州相识,共处数日,若你二人没有首尾,大人为何如此殷勤?” “哦……” 王显点了点头:“桓将军的意思是,下官看上易大人了?” “难道不是?” “冤枉啊陛下。” 王显扑通一声就跪在御前。 “陛下容禀,易大人昨日下值后被罪嫌绑架,京兆尹派人找寻一夜未果,今早两名歹徒将易大人扔在宫道扬长而去。” “微臣为了安抚人质,所以送其回府,竟被桓将军如此揣度,还请陛下做主。” 说罢又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心里却思忖,这番话有没有哪处错漏。 司马策见王显一改素日里持重狠戾的作风,便知他也是豁了出去。 他眸色一暗,朝阶下扫了半圈,耐着性子叫了句:“桓锏,王显已经陈情,你怎么说?” 桓锏本来就不在乎易禾被绑,他只急着将易禾是个女子的事昭告朝野。 也没想过还能转移到这上头。 “臣愚失察,万望陛下恕罪。” 遇上王显这么不要脸的人,还能怎么说。 可王显并未起身: “陛下,其实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来。” “如果微臣没记错的话,桓将军之前还有意将女儿嫁与易大人。” 司马策听罢这句,心里暗暗发笑。 其实他现在是有些佩服王显的。 这事连他自己都要忘了,却被王显又提了起来。 提得好啊。 众位大臣自然也记起了这桩秘闻。 且都知道当时易禾死活不要跟桓家结亲,此事这才罢了。 王显继续呈报:“陛下,若桓将军认定太常卿是女子,当初为何还想嫁女?” “分明是他嫁女不成,公报私仇。” 桓锏当时就有些着急。 “陛下,臣不敢。” 他承认嘴上的功夫不如这些文臣。 可他家女郎求嫁一事,确实也无可辩驳。 眼下无论他说什么,王显都会用一句“太常卿不要你女儿”来羞辱他。 司马策此时也故作为难。 “你们二人各执一词,朕竟不知如何决断。” 桓锏这时也已经想清楚。 想要嫁女这件事不被提起,他就不能在易禾的事上多做争议。 因而向前郑重揖礼:“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无论太常卿一事最终如何定论,臣绝不就此事再上疏进言。” “也请朝中同僚为臣作证。” 这番话被他说得言之凿凿,由不得众人不信。 “也罢,避避嫌也好。” 司马策知道他是为了桓清源的清誉着想,正好借坡下驴。 说完这句,便叫散退朝了。 …… 众臣一出太极殿,王显就疾走几步凑到桓锏身旁。 “桓将军,说话可要算话。” 桓锏没好气:“放心,莫说这件,以后但凡跟姓易的沾边的事,我都装死,你满意了?” 王显嘴上没回,却用行动证明了。 他将之前在时政簿上登的桓锏的那页翻出来,然后小心撕掉,又塞到桓锏手里。 这才径自走了。 桓锏站在冷风里,望着手里那页纸,半天才明白过来。 这是现场销账啊。 第227章 不中用 这天午后,消息才传到北府军营。 裴行立时就去报了司马瞻。 司马瞻正在查阅北府军的编册,听说易禾被掳,神色微微一变。 只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沉定。 “是刘隗干的吧?” 裴行有些吃惊:“殿下怎么知道?” 司马瞻随手合上编册:“你以为他一个在北地毫无根基的人是怎么自立为王的,一是靠不要命,二是靠不要脸。” 否则也不会在紫金山下既要偷袭他的人,又要偷盗他的剑。 近十年的戎马生涯,司马瞻最了解这些胡人什么作风。 鲜卑使男丁筑城墙,女子充军粮。 而匈奴,每攻下一座城池就要屠城做“尸观。” 羌人,最爱火烧活人用以祭祀。 氐人野心蓬勃,他们刚踏平了周边三国,志在一统天下,现在已经盯上了大晋的山河。 否则也不会有这支北府军。 至于刘隗,从见他第一面起,就觉得此人是只豺狼。 他身上流着一半匈奴人的血,绑个人对他来说,甚至算不得作恶。 不过他现在离不了统万城半步,最多也就是让手下来。 想到这儿司马瞻又问了句:“可有听说他们掳易大人去做什么?” 裴行在一旁沉默半晌,搓着手欲言又止。 “回话。” “是。” 然后裴行就将那几人给易禾换了女装扔在宫道的事简单回了。 “殿下,现在京中流言四起,都说易大人是个女郎……” 裴行没敢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察觉到司马瞻的脸色异常难看。 “那个……属下是无所谓的,才没那么容易相信……但吾有一友……” “闭嘴。” 司马瞻很快打断了他。 裴行马上换了别的问:“那殿下还不回京吗?易大人现在可是生死攸关。” 司马瞻想了片刻,毫无犹豫答:“不回。” 裴行一脸错愕:“殿下真的不回吗?” “事已至此,本王回去也无用。” 这件事上,他帮不了什么。 有皇兄在,她至少能保命。 若是北府军被偷袭,谁都没有命活。 …… 这天夜深,裴行发现司马瞻去营中牵了一匹马。 他不敢多问,只悄悄跟了几步。 “本王出去一趟,你和谢闻夜里警醒些。” 裴行忙问:“殿下去哪里,可要属下陪同?” 司马瞻掂了掂手中的紫电:“本王自去便可,天亮前归营。” 随后战马绝尘而去,裴行看着消失在夜幕中的人影,讪讪地自言自语: “原来殿下不回京的决心是按时辰算的。” …… 白日里司马瞻听说那几个在京中作乱的胡人还没有抓住。 城门他们走不了,能躲的地方除了水下和地皮,其他都被翻了一个遍。 现在连朝廷都好奇他们能躲在何处。 旁人不知道,司马瞻大概知道。 刘隗在建康还有一个藏身之地,他那几个手下,极有可能躲在那里。 残害大晋生民,还想一走了知。 也只有刘隗敢做这样的美梦。 于是踏着月夜清辉,他一口气没停跑了快百里。 …… 皇陵在建康城西,比回京还近些。 不出预料的话,那几个胡人正藏在离皇陵不过十里左右的山洞里。 毕竟这里也算他们半个老巢。 待三个胡人听到马蹄声时,司马瞻已经放缓了马速。 显然他们没料到这么快就被找到。 “怎么办?来的好像是他们大晋的亲王。” “别自己吓自己,司马瞻在北府,要来早就来了。” “不是……”一人声音有些发颤:“我上回跟王上就是在这里遇到的他。” “那也不用怕,他只身前来,而且颠簸了一路,我们三个还打他不过?” “行,跟他拼了。” “那就试试。” 司马瞻已经来到眼前,勒马看向他们。 三个胡人执剑上前破口大骂:“直娘贼,拿命来。” 几招过后。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 司马瞻见他们伤的伤残的残,全都爬不起来,这才在原地坐下歇了片刻。 而后又将他们挨个绑了,打上了菱缚扣。 这种绳扣从背到手都被缚住,越挣扎缚得越紧。 不怕他们跑得脱。 然后自己骑马一直往皇陵去了。 他从皇陵里叫了几名墓吏,引了他们来到了洞口附近。 一个墓吏见被绑的几人是胡人模样,以为是战俘,马上抽出剑来: “殿下,下官这就执其首级,告于祖庙。” “慢着。” 司马瞻没想到小小墓吏竟这般神勇,险些迟了阻止。 “暂时留他们活口……” “将他们先送到御史中丞王大人处,就说是本王给他的。” 他原本是想将人送到京兆衙门,想了想京兆尹实在是个提不起来的蠢人。 既然王显在殿上替皇兄和易禾解了围,现在就当送个功劳给他。 …… 王显半夜突然收到司马瞻送来的三个大活人。 随即明白他的用意。 当下也没跟他客气,翌日早朝时便在殿上给自己邀了一个大功。 司马策心知肚明,顺水推舟将他褒奖一番。 王显话锋一转,将昨日想好的辞令趁机提了出来。 “陛下,现在快到年底,皇家宗庙天地社稷这几宗要紧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太常寺不可一日无首,还望陛下早做定夺。” 司马策咂了咂嘴,语气也很无奈:“昨日石御医来请脉的时候也跟朕提过,如今太医署采办药材,典守库务的事正愁无人授印。” 太学博士也出列告禀:“陛下,还有太学院也需大人主持奉使。” 司马策点了点头,着意瞧了此人一眼。 会看眉眼高低,是个可塑之才。 “诸位爱卿昨日都对太常卿身份一事颇有微词,现在太常寺这个坑,你们可有举荐的人来填一填?” 阶下顿时鸦雀无声。 太常卿这个位子虽然叫人钦羡,却无人敢开口应承。 事涉五礼和祭祀,都是掌管邦国的大事,担不起一点纰漏。 没个三五年时间,连郊庙群祀的流序都记不牢,怎么上值? 更不用说太常寺下辖还有八署四院,庶务繁杂,没有一两个月连门道都摸不着。 谁敢说接过去就能得心应手? 王显在殿下低声叹了一句:“唉,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 第228章 战乱 虽然陛下以惊魂未定,卧榻调养为由准她暂时不用上值。 但易禾心里清楚,这个时间是留给她做决断的。 而且要快。 拖太久的话,就无需决断了。 因为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这两日易禾在府上呆得也不踏实。 一则惦记着太常寺的事务,二则唯恐同僚借她身份一事兴风作浪。 说来也巧,她最是心里没着没落的时候,公西如来了。 他是第一次来太常第拜谒,是以有些拘谨。 在橙煎茶招待他,他起身揖礼:“有劳女郎。” 若是搁在以前有人给在橙施礼,她肯定慌得手足无措。 但上过学了到底不一样,她也到边到沿地回了一礼。 …… 公西如这次来,除了心里记挂易禾的安危,更希望她能早点回去上值。 毕竟年节将至,太常寺的事务实在紧急。 但为免易禾挂心,便将这话按下没提。 易禾也多番叮嘱: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衙门的事就烦你多操持。” 公西如笑笑:“不劳大人惦念,他们从没放过下官。” 易禾也笑:“我就知道是这样,自打白青走了之后,太常寺除了少卿就属你最辛苦。 若你还想升擢,眼下倒是个干事的好机会。” 公西如默默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有些矛盾。 现在易禾不在衙门,很多公务难免分摊到他身上。 他总是担心太过殷勤的话,会被旁人解读成野心。 易禾似乎看出他的彷徨,少不得劝解两句: “你靠察举一路走到现在已属不易,听蛤蟆叫还不过河了?” 公西如被她堪破心思,便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其实除此之外,还因为下官是庶族出身……” 易禾就知道是这话。 公西如是能做事的,也是能做好事的,就是思虑太多。 今日正好给他提个醒。 “寒门子弟察举高中时,总会把';庶族';二字写在谱书上,但你可曾在勋书上见过?” 公西如摇头:“不曾。” “可为太后叔父请庙的条陈,五礼中的祝板祝文,还有封后大典的宗庙事务,这些落在陛下和同僚眼里,全比你腰上的铜鱼符显眼得多。"; “行成于思毁于随,你明白吗?” “下官明白。” 一番话说得公西如茅塞顿开,他忙起身朝易禾深揖一礼: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日后必定肝胆报之。” …… 公西如自进门到离开,始终没开口问过事关易禾身份的话题。 倒是留下了不少谒见礼。 有玉帛榛栗、糕点果脯,还有一支成色上佳的老参。 看得在橙连连咂舌:“难怪人家能做礼官,是真的有礼。” 易禾笑笑:“嗯,你的学也没白上,如今也很有礼。” 在橙突然被夸奖,心上脸上都美滋滋的。 她见易禾心情大好,便说到外头买肉来吃。 可是刚出门片刻又转了回来。 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 数月前氐人调集十七万大军兵分三路南下。 一路出鲁阳,一路出南乡,一路出武当郡。 三路人马各自为战,分别从洛阳和汉中东进。 直奔大晋的梁州和益州而去。 这日酉时,前线突然传来战报,梁益二州防守不力,已然陷入敌手。 此次战败,是司马瞻率西北军大捷后,大晋的首次失利。 最要命的是,梁州和益州皆是关隘重镇,一旦沦陷,等于敌军过江近在眼前。 消息传来,朝野震惊,百姓惊惶。 司马策连夜召集了股肱之臣,商议如何应对氐人强军。 有人提议将司马瞻火速召回京城,率卫城军前去迎战。 有人则主张桓锏早年曾驻守荆襄,熟悉地形,最适合为此战主将。 几位朝臣各执己见,相持不下。 幸好司马瞻及时赶回了京城。 两幅地图摆在面前,司马瞻思忖片刻,在图上指了指。 “他们已经三方联手,拿下此二地之后,便对襄阳形成夹击之势。” 司马策叹口气:“可惜我们的兵力多集结在长江以南,而襄阳在江北。” 讨论又陷入僵局。 眼下的困境就是南下至襄阳沿途的兵力,再就是渡江守城的问题。 “依臣弟的意思,保险起见,可先派人驻守江陵,再加派一支兵力支援江北。” 众臣听罢连连点头:“如此一攻一防,应当能保住襄阳。” 只是有人问了一句:“此役非同小可,殿下不亲自领兵么?” 司马瞻摇了摇头。 “本王一定要留在北府。” 众臣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解。 都火烧眉毛了,为什么殿下非要死守在刚设立数月北府军营上? 只有司马策知道司马瞻所想,他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假使襄阳也失守,下一步氐人就要一路南下,攻下淮阴、盱眙、然后直指建康。 而北府是距离建康最近的一支津口。 也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桓锏此时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若兵临北府,就算殿下驻守在此,难道还能逆天改命?” 言外之意,敌军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你再出来迎战。 怎么可能打得赢? 司马瞻知道此时不是负气斗勇的时候,他将司马策拽到地图前面。 “皇兄请看,假使襄阳失利,氐人下一步会如何推进南下?” 司马策看了片刻道:“自淮阴进攻,直捣建康。” 司马瞻摇了摇头:“不,他们一定会去淮南或者淮北,而后攻打彭城,下邳,最后才是淮阴、盱眙。” “为何要舍近求远?” 司马瞻回头看了眼桓锏:“自然是因为有桓将军在江陵驻守,他们拿不下。” “当然,北府兵也不会给他们机会来到淮阴。” 桓锏毕竟是个武将,再是对大晋江山图谋不轨,也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江陵他势必要去的。 “所以,殿下的北府兵是用来抵挡两淮的?” 司马瞻点头:“近可守镇江广陵,远可攻淮南淮北。” “那……现在营中有多少人了?” “两万之余。” 话刚落地,众人唏嘘一片。 “殿下您没开玩笑吧,两万兵力对抗氐人其中一支都不够打前阵的。” 司马瞻神色冰冷:“国之存亡怎可玩笑?假以时日,北府兵必定能以一敌百。” 他敢说这句话,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支队伍。 北府兵多来自冀州和青州的流民,遭胡人屠戮多年,且战且逃,被迫南下。 仇恨就是最好的战力。 当然还有一点,自北府军成立以来,他每日都亲自指挥身法战术,从无片刻懈怠。 没有道理不行。 第229章 畏战 翌日,天上落了初雪。 易禾起了个大早,摸着黑窸窸窣窣穿衣裳。 她决定要去上朝了。 虽然身上还背着个身份不明的罪名,可她知道,现在正是回归朝堂最好的时机。 而今前线吃紧,又是年关将至。 再加上太常寺的公务无人接手,应当没有哪个不长眼的非要在这个时候置她于死地。 中门下车时,不意遇到了王显。 他今日是步行来的,头上顶着一片芦花似的雪沫子。 碍着人多眼杂,易禾也不好在此处给他施礼。 只能口头上感谢。 “那日听说王大人为了替我周旋,在朝堂上得罪了好几个同僚,是我的罪过。” 王显笑得不当回事:“陛下屡次赞我善言,只是逢迎君上罢了。” 易禾没旁的可说。 有些人情只要记在心里就好。 “改天喝酒,我那儿还有鹤殇。” 王显点头:“嗯,这是正经。” …… 易禾刚一到殿,身后就有同僚窃窃议论了好一会儿。 她权当做没听见,挺直了腰板站在前列。 诸如这般为人非议的境地,迟早都要经受的,她想开了。 做人最怕想开,那便是百毒不侵金刚不入。 之前的那点畏惧,现在已经浑然不察。 …… 司马策一进殿就看见了她,神色颇有些讶异。 只不过转瞬而逝。 眼下军情要紧,建康周遭布防还有大军开拔的一应事由,都要在朝上议出个结果。 不觉就近一个时辰过去。 散朝后,司马策转身前冲她点了个头。 易禾便一直立在殿中,等群臣散去,悄悄去了御书房。 她一进门就闻见浓浓的沉香味道,知道陛下这几日睡不好。 “你今日突然来上值,是考虑清楚了?” 司马策从书房内间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件常服。 易禾忙揖礼:“回陛下,这几日朝中要事颇多,想必无人在意微臣,所以,臣想再得过且过一段时日。” 司马策笑说:“其实不是无人在意,而是他们知道眼下不合时宜。” “是,陛下英明。” 司马策没再言语,拾起案上的暖炉走下阶来。 御书房虽然烘着地龙,但他要时常秉笔批复奏疏,时间久了手总是凉的。 娄中贵便日日供一个暖炉在案边。 易禾见他来到身前,只管垂了眉眼,将手好端端地拢在袖子里。 司马策伸着胳膊等了片刻,而后笑一声,又折回去案前坐了。 “这个年,怕是又不好过了。” 易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知道,陛下指的不是自己不好过,也不是宫里不好过。 而是周国战乱又席卷而来。 大晋的将士和百姓,也再一次迎来了寒冬。 “大军开拔前,太常寺将再举宜社,祈佑平安。”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 “嗯。” 司马策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襄阳一役,朕总是担心。 桓锏这几年只醉心权术,久不研习军务,实在不宜再带兵。” 易禾明白,如今无人堪用,所以陛下才重新启用桓锏。 正是应了那句朝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其实是势不得已。 她沉默片刻,犹疑开口: “陛下深谋远虑,已经设了北府兵,若想多得将才,臣以为还可以在寒门中选拔。” 封后大典的头一天夜里,公西如同她秉烛夜谈时说的那番话,易禾回去琢磨了许久。 建康的这些衣冠望族,何止桓锏一人醉心权术,他们大多想的是光耀门楣,保住世家传承下来的尊荣体面。 哪里真的在意江山社稷和百姓死活。 而那些出身寒门的人里,即便有天纵英才,隔着一道士庶有别的天堑,也无法得到重用。 如此循环往复,无异于饮鸩止渴。 只是,她不是很确定陛下能否接受庶族为官拜将。 司马策已经把目光重新投到她身上。 “你既这么说了,有件大事,你干不干?” 易禾立时回:“干。” …… 此后的一个月里,前线持续败北。 先是襄阳守备朱铭误判军情,他见氐人船只不够,无法大规模渡江,是以忽视了沿江布防。 没想到氐人主将领五千轻骑浮渡突袭。 朱铭无有防备,被敌军迅速占领了汉水防线。 于是只能率部退守襄阳。 当时晋军已经方寸大乱,久战不敌,襄阳外城也很快失守。 敌军在江边缴获了晋军船只无数。 而后,氐人的第二支队伍开始转往江陵,阻断桓锏带领的驰援大军。 一直到这时候,敌军的兵略部署同司马瞻之前预料的毫无差池。 即便襄阳被围,桓锏的十万大军一到,还是可以解困的。 只是万没想到,桓锏在途中听说襄阳已经被敌军围攻,竟然做出停止援襄的决定。 十万大军还未达江陵,便又回迁至上明。 此举大大削弱了一江之隔的襄阳防御工事。 司马策在京中得知消息,气得几夜未眠。 别人都以为这是以退为进的战略安排。 只有司马策知道,他是畏惧氐人的强大军势。 桓锏之前确实善战,二十年来从无败绩。 也正是因为从无败绩,他不想襄阳一役摧毁他的一世英名。 所以宁可选择不战。 主帅畏战,何其可笑。 于是司马策把羽檄下了一封又一封。 然而桓锏总有理由诡辩。 要么说权宜之计,要么说示弱诱敌。 总之就是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朝中门阀和桓锏的党羽也借此作乱。 他们连续数日在早朝上进言劝谏。 不外乎什么桓氏兄弟皆为北伐重臣,怎会畏惧氐人。 全重江南,轻戍江北乃为收缩战术。 让他无需担忧。 司马策无法不忧,可荆襄一带的军事防务皆由桓锏兄长一手掌控。 实在鞭长莫及。 司马瞻在北府听说了此事,上疏一封至御前。 奏疏中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桓锏手握十万大军却退守上明,敌军必然以为其中有诈,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司马策:知道了,你何时回京。 司马瞻:事多,不回。 又过了几日,司马瞻再上疏。 襄阳守备朱铭其实是个良将,此次失利纯属意外,他多谋善战多年驻守襄阳,不会轻易让其沦落敌手。 司马策:都退守中城了,离沦陷还远吗?你何时回京。 司马瞻:不回。 第230章 这次给过吗? 离新年还有七天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司马策病倒了。 所以这几日的早朝就暂时罢了。 赶在年节,几个朝中要臣去含章殿探望。 皇后娘娘正在侍疾,见人就说: 陛下忧心前线,饮食俱废,这才将身子拖垮了。 你们来问疾的事我会转告陛下,至于人么,暂时就别见了。 陛下一见你们又想起朝中政务,这病总没个好的时候。 几人面面相觑,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个说法。 可既然皇后都关照了,大臣们也不敢再坚持。 万一陛下见他们的时候病情加重,被按个什么罪名可不好说。 …… 易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以往陛下或者太后得了急症,免不了让太卜署卜筮一番。 病如何治不耽搁,只图个心安。 可这次都病得辍朝了,宫里却没有一丝动静。 公西如那头也没接到任何旨意。 他见易禾疑虑重重,直接出主意:“大人不妨也亲自去含章殿瞧瞧呢。” 易禾摇头:“不去了。” 既然宫里已经统一了口径,她去了也是一样被打发回来。 但凡有点不一样,那事儿就更大了。 旁人去了都没见着陛下,你因何就能见。 旁人去了皇后娘娘这番说辞,你去因何就变了。 想想就不是一般流言。 思来想去,她命人把太医署的医令石凌寻来问话。 那会儿石凌刚从含章殿侍疾回到公房,听说易禾要见他,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他手下药丞问了句:“大人面圣都不见烦扰,为何这般避讳太常?” 石凌在公房里踱了几步,心里直叫:当然是因为上官心眼子太多。 …… 为了等石凌,院内的人都被易禾谴了出去。 石凌来得不慢,连同药方也一并带了来。 易禾只瞧了两眼又还给他。 “这些给我一个外行人也看不明白。” 石凌一时郁结,他自认为在太医署多年,也算是个心明眼亮的人。 可是到了太常卿这儿,总觉得自己还不够聪明。 方子上这几味药都是清热去火的常用药,太常卿博览群书,不可能连这也看不明白。 意思是让他说实话。 可这就是实话啊。 您要不是陛下亲信,这方子还轻易看不得呢。 “大人,这些便是陛下每日所用的汤药,下官不敢敷衍。” 易禾见他紧张,只能放缓了语气。 “既然只是普通症候,为何陛下连早朝都罢了?” 石凌垂头不语,半晌才说:“有时候心绪不畅,也无法专心正事。” “这样……” 易禾原先担心这方子是石凌为了掩人耳目刻意带过来的。 眼下见他一脸为难的样子倒不像是做戏。 所以,做戏的另有其人。 …… 再说桓锏在上明听说了这事,心里畅快不已。 皇帝病了,就无人再发诏文羽檄指挥他跟氐人打仗的事。 他干脆带十万大军在上明开起荒来,并预备明春种点粮食。 戍边的将士屯垦是无可奈何。 没见过驰援的将士不去打仗,却来卸甲种田的。 消息传到建康,司马策又痛骂了一回。 “朕看他是打算住在上明了,不妨把他的祖宗牌位也给他送过去。” 娄黑子劝道:“让他种,不然哪有军饷供给他们?” 司马策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 不是爱种地吗,那就种吧,粮草都自己解决吧。 反正朝廷又没钱了。 …… 朝廷没钱的事,易禾大概猜到了。 前线吃紧,陛下卧榻,宫里一应事宜便都从简去办。 只太常寺这一个衙门,就能省下不少钱。 或许这就是陛下为何赶在这个时候病的原因。 但是不是只为省钱,她不敢确定。 因为一直到朝廷休沐,她也没再面过圣。 除夕这日,司马瞻又派人送来一封奏疏。 除了给太后和陛下问安,又禀告了些北府军的状况。 司马策仍旧问:何时回京。 司马瞻没再回。 这次不但人没回,信也没回。 …… 司马瞻这个年又是在军营里度过的。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除夕这日,谢闻跟裴行在他的大帐里喝到半夜。 趁着酒劲,裴行壮了胆子问:“陛下也是奇了,每每都催殿下回京,殿下也怪,就是不回。” 司马瞻无声笑了笑。 皇兄三次问他是否回京,其实意义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想跟他商讨如何处理桓锏。 他没回,是清楚现在动不了桓锏,让皇兄冷静下也好。 第二次是襄阳被围,朝堂也多有动荡,皇兄想找他商议如何解救襄阳。 他没回,是因为了解朱铭和襄阳的状况,即便外城失守,再抵抗到明年也不是问题。 至于第三次,是真的想让他回去过节。 ……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易禾带着屠苏酒出去扫墓。 半路上遇见一队亲兵,瞧着方向是往朱雀街去的。 她转头问石赟:“这是谁家又被抄了?” 石赟也不知道,在街上拽了个看热闹的去问。 那人说:“听说是言官给他们告到御前去了。” “所为何事?” “还能为什么,宫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襄阳将士还在浴血抗敌,这群人呢,过个年就要蜀锦铺地玉碗觞酒,活该被抄。” 说罢又放低了声音:“听说陛下病得起不来身,这帮人还敢夜夜笙歌豪奢宴饮,府里弄得比醉春苑还热闹,不是找死是什么?” 易禾听完了然一笑。 虽然奢靡之风由来已久,可现在明显不合时宜。 陛下病中尚俭省着过节,他们却连续多日大肆饮酒狎妓,确实活该。 这就是所谓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不知谁告的他们,十足胆色。” 石赟语气里很是钦佩。 易禾心说,还能是谁。 整个建康敢闭着眼得罪世家门阀的,除了王显就没有旁人。 难怪司马瞻倾尽家财也要将他带回京城。 这不很快就翻本了么。 第231章 其实我是个道士 扫墓回来后,易禾收拾了一些礼物,预备去李府拜谒夫子。 师恩深重,这一趟是每年必去的。 李府的管家给她开了门,照例引她先去了祠堂。 易禾进门之前正了正衣冠,而后恭肃地上了一炷香。 拜完祠堂出来,而后再去中厅。 她还没走近,不防门内出来一人,险些撞到她身上。 易禾抬眼一看,是李祎。 她不由叫奇,道士竟然舍得下山了。 不,应当说舍得回府了。 李祎今日没穿道袍,手里也没捏拂尘。 身上一件红色宽衣,倒是极衬这个日子。 他一见易禾就笑:“你来了?快进快进。” 说完就转身领她进门。 易禾颔首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没想到李祎刚走两步又停下,然后着急往外推她:“不是,快走快走。” “怎么了?” 易禾年初一被人赶着出门,心里自然不高兴。 “我是来拜夫子的,又不是来拜你的,因为什么赶我走?” 李祎不管这些,挡住去路死活不想她进门。 “你先回去。” 易禾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要不是多年的世家教养拘着,高低要骂他几个来回。 “你今日先回,我爹不见客。” 易禾自然不信,真不见客管家方才就会告诉她了。 “每年元日我都会来拜谒夫子,夫子也会在府中等着他的门生来拜,就因为今年你在府里,所以不给我进?” 李祎讪讪笑着:“那……你夜里再来也一样。” “不可理喻。” 谁家好人元日夜里来拜年。 她想趁李祎不注意绕进去,结果可以想见。 李祎是习武之人,寻常人躲不过他的身手。 自然没让她得逞。 易禾越发觉得奇怪,倾耳一听,中厅里好像挺热闹,光说话的就好几个人声。 有一个声音她很熟悉。 是几年前执意要给她说亲的梅长吏。 她冲李祎笑了笑:“莫非,夫子要给你娶后母了?” 师母过世得早,易禾没见过。 这么多年夫子没再娶,若是想续个弦,也是人之常情。 不料李祎立时就瞪眼:“乱说。” 他这话才落地,中厅的门帘就被人掀了开来。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广绣襦裙,帔领绕肩的华贵妇人,神色欣然。 易禾一瞧,果然是梅长吏。 她赶紧退到旁侧让路。 随后李寻也走到院内,跟梅长吏寒暄道别。 “那就劳烦长吏知会萧家,在他们回琅琊之前,我会尽快安排两个晚辈相见一面,今日若有不妥之处,还望担待。” 梅长吏笑着点了点头:“就依您所言。” 李寻路过李祎身旁时,小声斥了他一句: “没规矩,客人未走你就先出门。” 而后又对梅长吏道:“府中有客,老夫少陪了,就让犬子送送长吏。” 李祎神色木然,朝梅长吏打了个躬:“请。” 人却凑近她身旁小声说:“长吏果然是来议亲的?” 梅长吏看了他一眼:“自然。” 李祎又问:“那议的是谁您知道吗?” 梅长吏愈加纳闷:“李家嫡子。” 李祎哽了一下:“长吏大人,不瞒您说,其实我是个道士。” 梅长吏却笑了:“你还没娶亲吧?” 李祎点头:“可我是个道士。” “那好啊。” 李祎:? 梅长吏:“你之前在张府杀过人,从院里杀到街上,那天我可是亲见的,一晚杀了百余口,哎呦……不是你就好。” “你那个剑啊,捅完这个捅那个,眼睛都不眨一下,哎呦……这女郎是琅琊萧家的贵女……可不敢找你这样的……” 李祎忙打断她:“甚好,快请。” …… 易禾这时已经跟李寻进了中厅。 没想到里面还有四五个年轻郎君候着。 她略扫过一眼,个个样貌不凡气度卓然。 李寻笑着介绍说:“这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子侄。” 然后又指了指易禾:“这位曾是我的门生,如今在朝廷里执掌太常,官拜九卿之首。 你们今日有缘得见,就当是结识过了。” 那几个小郎君方才初见易禾时,就觉得其人美甚,再一听说是朝廷高官,更加不敢怠慢。 皆向她行了缓礼。 易禾笑着一一还之:“既然是在夫子府上相见,就不提官身,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便在谦让中落了座。 一盏茶还未喝完,李祎撩了帘子进来。 易禾看得出来,李家规矩也颇多,他一进门,几个郎君又起身请他入座。 “兄长请。” 只是李寻一见他就面冷:“客人送走了?” 李祎微微颔首:“嗯。” “这门亲事是梅长吏为李肃议的,同你没有干系,你少自作多情。” 李祎撇撇嘴:“那你非让我换衣裳,吓我一跳。” “今天这个日子,府里人来客往,你穿一身道袍在家里晃来晃去,合适吗?” 几个子侄见李寻又要着急,赶忙出言劝了几句。 易禾心里忍住笑。 她方才在院子里瞧见李祎一脸抵死不从的样子,也以为梅长吏是来替他议亲的。 没想到议的是他兄弟。 李祎臊眉耷眼,不用看也知道旁人是个什么表情。 易禾端坐着喝了两口茶,陪李寻闲话了三五句,料想李府今日还会有客造访,便要起身告辞。 李寻知道她好酒,转身从墙根下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坛。 易禾也没客气,道了谢便收下了。 李寻又冲李祎一瞪眼:“你帮忙搬到车上去。” 李祎点头应下,抱着酒坛先一步跑了出去。 易禾也没想到,夫子让李祎将酒送到车上。 可他却把自己和酒一起送到了车上。 她在外头招呼了好几遍:“放好你就下来吧。” 李祎怀里搂着酒坛不撒手,人也不下车。 “我给你送到家,万一摔碎了呢?” “我不是在车里吗,怎么会让他摔碎?” “我给你送酒,你就留我用个饭怎么了?” 石赟也在旁帮腔:“大人府上过年冷清,有个朋友来倒热闹些。” 易禾无奈,只能默许了让他同往。 第232章 褶子 以往元日这天是要朝会的,因为陛下卧病,朝会也免了。 易禾难得当一回富贵闲人。 她垫着手臂朝车外看去,今年仿佛同往年没有什么不一样,街面上仍旧舟车辐辏,行人如织。 铺肆林立不必说,前一家有鱼鲊满案,后一家就有吴姬当垆。 再有百戏杂陈,唤客不绝。 这个日子出来游逛的多是玉饰冠冕的乌衣子弟。 于他们而言,游肆是次要,使人见其容止才是重要的。 这一会儿的功夫看得易禾目不暇给。 在建康住久了,她有时竟忘了这是数代笙歌,千年王气的江南第一名都。 …… 车子又行了片刻,李祎非要下去买东西。 易禾不耐烦等人,因而再三叮嘱:“回来迟一点我便不等你。” 这可是朱雀街,大年初一的朱雀街。 要是逗留久了,想走都难。 李祎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一口茶的功夫。” 易禾只好一边看街景一边等他。 过了约摸一刻左右,李祎还不见返回。 想起他今日穿得骚气。 易禾才要使石赟去寻他,却从窗前见他一路小跑而来。 可惜行至一半,被一群妇人连手共萦阻住了去路。 两方相峙少时,李祎将衣领一扯,当街喊了两声:“发散了,发散了。” 趁着众人一时不防备,他绕过人墙狂奔向易禾的车驾。 石赟也不敢含糊,马上驾车逃离。 可惜人多路阻,车子很快就被围住了,甚至还有人在外面掀帘偷窥。 易禾一手扯紧窗帷,随口抱怨了一句:“看看你干得好事。” “衣裳,衣裳穿好。” 李祎不甚在意,胡乱提了提领子,忙着将买来的两坛酒在车内安置好。 酒刚搁下,易禾就隐隐闻到一阵香气,她连嗅了两下:“是椒柏酒。” “是了。”李祎跑了一路将将息喘,他指了指其中的一坛:“这坛给你,椒柏驱疫添寿,今日要喝的。” 易禾望着眼前的青瓷酒坛,不由想起一件旧事。 那年上巳节,她同李祎和司马瞻,还有两三同窗一起来朱雀街游肆。 那日的朱雀街也是人头攒动,举步维艰。 半路上有人说行路暑热,不如坐下来沽酒尝尝。 那是易禾第一次饮酒,喝的正是这椒柏酒。 这会儿她抬眼望了望车外,发现李祎买的还是那家酒肆。 可当年他们买酒时,店家还送了每人一个艾草香囊。 而今却没有。 到底簪花沽酒少年事,昨日物我已忘形。 真可惜。 想到这儿她鼻子微微一酸,赶紧扯了句旁的来问。 “那这一坛呢?” 李祎抿嘴笑笑:“这坛你别惦记,是给司马瞻的。” 易禾也笑。 谁说那些年俯仰成昔,忽然而已。 只要有人还记得,好像也不算遗憾。 车子在路上晃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这才驶出朱雀街。 李祎已经打了两个盹。 他揉着眼瞧了瞧外边:“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府。” 李祎觉得奇怪:“你元日就只拜访夫子一人?” 易禾懒懒地问了句:“你还想让我去拜谁?” “朝堂里就没你在意的人了?” “没有。”易禾说着话微微欠了欠身子,坐久了还真有些累。 “朝堂上官职比我高的都是敌党,无须去拜。官职比我低的,自然是他们来拜我。” 李祎努努嘴:“嗯,就你易大人矜贵。” 虽然他想不明白,既然高官都是敌党,那她在朝堂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再没说几句话的功夫,太常第就到了。 两人先后刚落地,就见对面也驶来一辆马车。 王显笑盈盈地从车上下来,远远就冲易禾揖了一礼。 易禾一边将王显往院里请,一边示意杵在她身侧的李祎: “这是御史中丞王大人,叫人。” 李祎其实之前跟王显见过一回,但他跟不熟的人向来没话说。 碍着今天是初一,就同王显见了个常礼。 显然王显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有没有这样的虚礼他似乎也不在意。 于是笑了笑:“道长新好。” 李祎则紧跟在易禾身后嗔了一句:“说话,你想当我爹多久了?” …… 三人在中堂坐定,在橙进来奉茶设果。 李祎看了看案上的石榴红枣柿子,最后拈了块胶牙饧来吃。 易禾跟王显一落座,寒暄两句就将话头转到了前线军情上。 从襄阳说到上明,又从江陵说到北府军。 李祎一边嚼着糖,一边仔细听着。 “不知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能不能过个安稳年。” 易禾轻叹了一声。 李祎想开口说话,没防备胶牙饧实在粘牙,只能喝了两口茶先化开。 “既然姓桓的不抵抗,司马……陛下为何不继续派兵去驰援襄阳呢?” 王显笑着接话:“哪儿有那么容易,都说六寒不交兵,如今是冬日,光是御寒的营帐衣物人马口粮就难置,大军一动就是哗啦啦的军饷。” “那司马瞻在做什么?” “殿下在北府征召北府兵,日夜不歇,听说现在已经有两万余人。” 李祎没听说过北府兵,所以又问了句:“既然数少,那就是精兵了?” “没错,他们大都是来自冀州和青州的流民,其中有不少人是一路追砍氐人至此的,所以有些打仗的悟性。” 李祎点点头,脸上带出几分钦佩神色。 “照你这么说,大晋的武将还没有百姓勇武?” 王显只答:“在下身为朝廷命官,又在御史台应值,不好私下妄议同僚。” 李祎不买账,非要用话堵他。 “那你这个言官做的什么意思,私下里都不敢说句实话。” 王显还是笑笑:“在下只说私下不好妄议同僚,可没说不在殿上妄议。” 李祎先是一怔,随后也笑了:“你这人,坏得很。” …… 再聊到北府军,王显记起一件事:“下官没记错的话,大人就是冀州人士?” 易禾点头:“没错,虽然此冀州非彼冀州,但是相距不远。” 李祎突然来了兴致:“你能不能说几句冀州话听听。” 易禾想了想,开始诵史记。 李祎蹙眉听了那么四五句,忍不住打断她: “可以了,你一说冀州话,我觉得你衣裳都起褶子了。” 第233章 送酒 这厢刚送走了王显,又来了公西如和白青。 易禾给泥炉里换了新炭,主客几人照旧围炉闲话。 一壶茶煎好,盛在霜瓷盏里,青白两衬,色如春岚。 许是因为白青和公西如都做过易禾的属下,所以不比王显自在。 几人正说到桓锏在前线惫战一事时,忽听街面上隐隐传来一阵摇铃声。 听见这个声音,他们不约而同止住了谈话,随即起身出了房门。 铃音过街而震,就是前线有了紧急军情。 石赟反应过来,第一个跑出去打探消息。 片刻赶来回话:“刚才听探马说,襄阳失守了。” 众人听闻这个消息,全都沉默了片刻。 易禾低声问了句:“殿下不是说朱铭善战,襄阳至少还能撑三个月吗?” 这话问出来,无人知道答案。 兵家之事,瞬息万变,他们远在建康,又如何得知前线的事呢。 只是襄阳失守,就意味着长江防线失守。 若氐人乘势追击,后果实不敢想。 易禾转身就要回房:“我换件衣裳,去宫里打听一下。” 李祎出声劝道:“你去又能如何,还是贫道走一遭。” 易禾还没应他,外头又响起一个声音。 “都不必去了。” 抬眼一看,是她的东邻袁杰。 袁杰摆了摆手:“不用去,本官刚面圣回来。” 几人马上将他围住:“大人,可知襄阳究竟怎么回事?” 袁杰又急又气地叹了一声:“襄阳督护李运通敌,密派其子至氐人大营接洽,主动请为内应,昨夜襄阳一场戮战,守备朱铭战至重伤,已经被敌军掳了。” 李祎仰头无声骂了一句。 死狗。 易禾也一脸忧愤,她这几日心里一直不踏实,到底应在这件事上了。 只是万没预料,竟然会有人叛变。 算上梁州和益州,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被敌军连下三城。 照这样下去,淮南也危在旦夕。 “那陛下预备怎么办?桓锏还是不肯出兵吗?” 袁杰喝了口水接着说:“朱铭前日刚给陛下上了奏疏,说氐人南下之前,襄阳内城已经加筑了两道城墙,而当地将士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可御敌半年不成问题。” 白青听到此处有些不解:“听说襄阳外城陷落之后,氐人集齐了三路人马来攻内城,朱铭竟敢说这样的大话?” 袁杰摇了摇头:“这些本官不知,但之前殿下也说过,朱铭极善用兵从无败绩,最初也是打算让他拖延氐人南下进程的,可见并非大话。” 易禾在旁接了句:“襄阳是关隘重镇,军备充足,而北方铁骑并不适应南下作战,若不是督护通敌,或许真能抵挡一阵子。” 李祎又问:“那现在到底怎么打?” “殿下昨天夜半上疏,说桓锏的十万大军再赶往江陵怕是来不及,干脆让他钉死在上明,还可牵制氐人东下路径。” “至于殿下,应当在今夜同北府兵赶往淮南。” “那襄阳呢?不救了?” 袁杰叹息:“听殿下的意思,救不下了。” 李祎听完这话,火急火燎地朝众人抱了抱袖子:“失礼,贫道先告辞。” 然后就抱了他的酒坛往外走。 易禾忙问了声:“你去哪儿?” “我去趟北府瞧瞧,万一司马瞻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话还没落,人已经没了影子。 余下的几人也有些焦灼,干脆就在易禾府上坐定了。 打算一起等等新的消息。 一个时辰后,石赟果然在街面上又听见了一些说法。 因为朱铭指挥得力,氐人三路大军月余时间久攻不下,已经打算放弃襄阳转去江陵。 结果遭遇襄阳都护李运通敌,氐人半路突杀了一个回马枪,导致晋军惨败,死伤无数。 襄阳守备朱铭死战不降重伤上阵,在城头被敌军生擒。 而后氐人认为李运父子不忠,破城之后就命人将其二人斩杀。 倒敬佩朱铭是个难得的将才,竟给他留了活口。 如今陛下已经下旨,令中郎将为右将军,发兵淮阴至盱眙一带,作为建康的第二道防线。 只是这些事安排完之后,除了卫城军,朝廷再无兵可点。 “唉……” 袁杰听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眼下最关键的,就是看殿下同氐人交战的结果如何了。” 易禾也有些惴惴,想起李祎方才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心里更堵得慌。 “此役凶险,希望殿下能旗开得胜。” 公西如提起紧握的拳头:“大人放心,殿下一定能打赢氐人。” …… 李祎出了太常第便马不停蹄赶往北府。 到得北府外营的时候,天色才刚黑透。 几名望哨的小卒率先发现了他。 一番质问恐吓之后,见不能吓退来人,便吹响了鼓角警示。 李祎则趁乱冲进了外营的哨卡。 此时将士们已经收拾停当,只等首将下令就能开拔。 这个当口,鼓角声突然传来。 随后又见一人一骑翩然而至。 遂有几十人上前阻住他的去路。 一将士命手下道:“这人乌发雪肤红衣飘袂,又来得这般蹊跷,怕是什么妖物邪祟,快去报将军。” 手下:“妖孽还要骑马?” “别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手下立刻牵马奔去了大帐。 …… 司马瞻已经穿戴好盔甲,正准备出帐去,正好有人来报,说是抓住了一个敌军探子。 “还是个红衣散发的探子?” “是,将军。” 司马瞻思忖片刻:“那不是探子,千万别跟他冲突。” 手下回:“暂时无人伤他。” “本王是怕他伤了你们。” …… 司马瞻一出帐,众将士便列阵以待。 一声令下之后,大军正式开拔。 李祎此时离他只有一里地左右,片刻功夫就碰了头。 二人勒马而立,司马瞻笑问他:“你来这里作甚?” 李祎颠了颠袖子:“闲来无事,赏看北府风光。” “我还当你来给本王打先锋。” 李祎歪头想了片刻:“也不是不行,那我问你,可知敌军几何?” 司马瞻认真回:“三军共有十七万数,能至淮南应战的,少则七八万,多则十余万。” “那我军几何?” “不足三万。” 李祎马上指了指塔链:“其实我是来给你送酒的,告辞。” 第234章 骂架 那坛酒被北府军的将士们分着喝了,算作壮行。 李祎也没有真的走。 大军行路的这段时间,氐人又攻下了南阳,活捉了南阳太守。 之后他们果然一路南下,到达淮北附近。 这天夜里,北府军在距彭城百里之外的一块空地安营。 司马瞻召集了几个主将商议战术。 淮南诸城自古以来都是战略要地,因而氐人一定会来攻。 不出意料的话,他们会再分两路。 一路淮南,一路淮阴。 若是更稳妥些,或许再分一路去荆州。 如此就可以形成犄角之势,东西并进。 荆州有桓锏,即便是他再畏战,也决然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中路还有中郎将,五万大军也能阻住他们沿江东下。 因而司马瞻断言:“第一战,或许就要在彭城了。” …… 之前攻打襄阳时,因为久攻不下日费万金,氐人的两个同盟已经多有不满。 且他们粮草不济,一定想速战速决。 所以只要在中路和荆州拖住他们,建康就能无虞。 李祎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他之前从未经历过这些。 待帐内的人散去之后,他好奇地问司马瞻。 “这一战,你有几分把握。” 司马瞻眼睛没挪开布防图,随口回了句:“只能胜,不能败。” 李祎咂咂嘴:“你满打满算三万人,敌人至少七万轻骑,确定能打得过?” 司马瞻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若是人多就能胜,那还打什么仗,两军对垒就在城头报数好了。 十几万兵马又如何,不是照样围攻了襄阳近两个月也没拿下。” “所以啊,为什么呢?” 李祎自然知道打仗要靠些谋略,但如果两方军备差距太大,应该也没有几分胜算才对。 “打仗不是只拼骁勇,还有攻防布局,战术战略,甚至百姓协作也是重要的一环。” 司马瞻放下手里的地图,细细跟他说了一遍。 “襄阳是关隘重镇,向来最重防御。 守备朱铭的母亲曾听他说过,氐人来攻时必定从西北入城,于是她便自己去往此隅,而后发现城墙稍有风化积弱。 当时大军被困中城无法回转,她便带领全城的妇孺一起筑了第二道城墙。” “若非这座墙,襄阳坚持不了这么久。” 李祎尽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算是吧。” 司马瞻拿起一摞纸递给他:“你将此事录下来,命人给易禾送去。” 李祎不解:“何故?” “嗯……兴许她以后用得着。” 李祎不以为意:“那等回去再跟她亲口说就是了,写如何写得清楚?” 司马瞻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话。 而后就开始卸甲更衣,准备睡觉。 李祎心里十分不踏实,他开始围着司马瞻转圈: “不对啊,你刚才不是还说很有把握么?” “所以,我们也有可能命丧于此?” “睡什么睡,你理理我……” “那行,我把遗言也写上。” …… 两日之后,氐人大军压境。 七万骑兵远道来到彭城。 主将先率五千精兵来城前叫阵。 第一日,北府兵没有迎战。 第二日,北府兵还是没有迎战。 一直到第三日,氐人终于觉得不太对劲。 回想起他们围攻襄阳时,桓锏的十万大军就在百里之外,但迟迟不见增援。 现在才知道晋军是想守株待兔,在上明和江陵按兵不动,截断他们的南下之路。 如今司马瞻作为首将,兵临城下却闭城不出。 其中也必定有诈。 …… 氐人连续叫骂三日,李祎就气了三日。 司马瞻其实就在城楼里听着,可他置若罔闻。 李祎指着他问:“这你都能忍得了?” 司马瞻只是笑笑:“第一回被骂时确实觉得咽不下,后来就习惯了。” “可他们骂你劲卒死狗……” “还咒你无后而终……” 司马瞻看他一眼:“本王不聋。” 李祎愤愤不平:“早知道打仗前还有这么一辙,就该让司马策御驾亲征。” “不值得。” “怎么不值?让他来骂人啊,气死他们,届时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司马瞻只觉得好笑,仍旧不理他。 “不如,我去会会他们?” 李祎话未问完,司马瞻的紫电就横在他面前。 “坐下。” 李祎知道这是在军营,免不了要听他的。 只好悻悻坐回去。 “本王问你,你说潘凤生平最恨谁?” 李祎不知道为何由此一问,于是答:“华雄呗。” “不,是韩馥。 若不是他说,我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潘凤就不会死。” 李祎听完才明白过来。 司马瞻这是担心他去送死。 “我没说要打,我出去骂总行了吧?” 司马瞻冷声道:“两军对垒,岂是口舌之争?” “既然他们都争了,咱们争一争有何妨?” 李祎生怕司马瞻再拦他,一跃身就跳上了城头。 随后朝底下大骂一声:“氐狗何在!” 那氐人将领叫骂多日,终于见有人出头,立马提了精神。 “你是哪个……” 李祎哪里给他机会开口。 “糟糠豚食塞出来的肠肥脑鼓老狗皮,你老子娘头七纸烧好了吗就来学人叫阵。” 对方气急:“今日你必死……” “混账汉人奴因何咒人死,是怕哭爹时抢不到孝帽子戴,放心到时候你抗幡他摔盆,你扶棺他叫魂……” “我看你状若槁犬相鼠三章,是不是祖上三代扒灰生来脏。” “你爹白天是骟猪的破落户,夜里卖身被野狗叼了裹裆布,射下你这个没脊梁的贱骨头……\" “狗毛充貂绒,泼皮装赖孙,青天白日跑来演王八晒盖乌龟翻身。” “跟你北府兵祖宗叫阵也不看看你那几根兵毛够不够杀。” 李祎挽着袖子,一连骂了十七八句。 引得在城楼望哨的几个大晋将士都忍不住要笑。 氐人这几天嘴上占尽了便宜,不意出来这么个人物,直将他们骂得毫无还口之力。 足足有一刻之后,李祎才凝神收气,转身下了城楼。 这场骂架最终以他一骂四并大获全胜的结局而告终。 …… “下次给我拿根棍子,握在手里提气用,还能多骂他们半个时辰。” 李祎回去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司马瞻不答反问:“你知道这附近有条河吗?” “知道啊。” “那条河名为沈河。” 李祎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再多骂几句,沈河就不过了。” 第235章 大捷 氐人伐晋的这支大军,外面称之为秦军。 随着他们连下大晋三个关隘重镇的战绩,已经名扬诸国。 而彭城 一役,是他们和北府兵的首战。 北府兵区区三万人马,又是第一次打仗,秦军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再加上连续五日无人迎战,主将认定他们畏战不敢出城。 于是第六日的戌时左右,秦军决定强攻彭城。 此时探子突然来报,说司马瞻已经偷偷派兵去了留城。 秦军主将听闻,当即吓出一身汗来。 留城是秦军的辎重之地,兵器和粮草皆在此处。 若是留城被司马瞻偷袭,伐晋就不要想了,十几万兵马等着活活冻死饿死。 难怪这几日北府兵的主将副将连面都没露,料到其中也许有诈,却没想到他们去了后方。 当下不敢犹疑,调头开拔回留城。 不想他们刚出发一个时辰,司马瞻就命人打开城门,趁着天黑追袭二十余里,在城外和秦军开始了第一次交锋。 这一战便从夜奔突袭到天光大亮。 …… 易禾这日在衙门上值时,收到了李祎的来信。 信上没说别的,只是把襄阳守备朱铭的母亲筑墙的事告知了她。 易禾捏着信想了半晌,拿不准他的目的,也未同旁人说起。 翌日便是上元节。 因为军情吃紧,朝廷没有休沐,也便没有节令的旨意下来。 说到底,这个当口已经没人想着过节。 这日的早朝快要结束的时候,前线突然送来了消息。 桓锏的十万大军不敌秦军,昨夜又被接连攻下淮阴和盱眙。 现在敌军已经发兵围攻三阿。 三阿距广陵不足百里,广陵距建康不过二百里。 三阿再失守,就相当于为秦军打开了建康的东大门。 太极殿内,听到这个消息的众臣皆相顾失色。 不多时便开始献计献策。 “陛下,还是让殿下尽快回三阿驰援,否则至多半月,秦军就可直抵京城。” “臣以为不妥,现在彭城危急,若是殿下弃了彭城转向三阿,淮南诸城必然不保。” “建康要紧还是淮南要紧?” “守江先守淮,你打过仗吗?” 朝中大臣分成两派,吵得司马策头疼。 他万没想到,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大晋数城已经陷落敌手。 现在氐人屡战屡胜,所向披靡。 若让他们再攻下三阿,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建康。 那时大晋国土就要尽陷于胡虏之手。 想到这儿,他搭在鎏金御案上的手已经微微发凉。 “神虎门急递!” 一声高亢的叫声自殿外骤响,太极殿内顿时人声戛止。 中书监手持剖符疾走上殿,顾不得头上的漆砂冠已经斜了大半。 “陛下,彭城六百里急报。” 众臣秉了一口气不敢说话。 司马策则下意识地从龙椅上起身。 “快说。” “建武将军于昨夜亥时率五千精骑突袭秦军,连破二关,氐人溃不成军,已退彭城下邳二戍,北府兵乘胜掳敌一万七千。” 一口气说罢,中书监眸泛泪光:“陛下,彭城大捷了。” “好。” “好一个北府兵。” 司马策长长地吐了口气。 殿内的众臣也跟着松了口气。 与秦军交手至今,大小已战十余役,这还是大晋的第一场胜仗。 总归是个安抚人心的好消息。 朝臣们还在议论彭城之战,司马策已经开始安排兵略。 “诏,建武将军速至三阿驰援,再命三阿刺史率兵屯守堂邑。” “诺。” 想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传朕旨意,再有犯奸通敌者,诛三族,削士籍。” “若三阿失守,令建武将军提头来见。” 殿内立时响起一片唏嘘声。 彭城才刚大捷,殿下还在前线卖命,打赢不计,败了便要砍头。 果然最狠不过帝王心。 …… 彭城战后,李祎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坐在帐中半天没有说话。 司马瞻瞧了他一眼:“大军要连夜开拔,你也速回建康去吧。” 李祎缓过神来,语气不悦:“听你的意思,是以为我怕了?” 司马瞻无奈:“不是,你没有军中编制,按规矩不能打仗。” “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本王无法跟夫子交代。” 说起三长两短,李祎又想起同秦军交战时的情景。 当时他跟司马瞻说自己要做先锋。 司马瞻不允,说他没有经验,不可贸然下场。 可是他看着北府兵个个慨然赴死的神情,心里也是热血沸腾。 眼前就是战骑交蹴,矛戈相向,任谁能坐得住? 好在司马瞻也无暇阻止他,他便跟在后面混了进去。 但战至一刻左右他就有些吃不消。 司马瞻一边挥戈一边问他:“受伤了?” 他大喊:“没有。” “原来这就是打仗,怎么跟闹土匪一样?” 司马瞻只说:“你先回营帐。” 李祎没听他的,此时回去等于当逃兵,那不能够。 于是拼命忍着不适奋力追敌。 他不是没杀过人,也不是没被逾百人围攻过。 可是在鼓角相闻,玄兵压阵里杀人,还是第一次。 几个时辰下来,他累得想躺在地上。 战后再看,眼前赤地千里,尸骨横陈。 甚至来不及感慨,司马瞻又下令要整装疾行,驰援三阿。 三阿啊。 听说那里还有十五万敌军等着。 无人知道会是马革裹尸,还是旗开得胜。 …… 大军疾行了三十里,司马瞻下令安营。 而后他们接到了圣旨。 来传旨的驿丞战战兢兢地念完口谕,司马瞻听完却没有什么表情。 李祎待驿丞离开后,悄声问他。 “陛下这是打算除了桓锏吧?” 司马瞻已经合了眼:“或许。” 这点他比李祎清楚。 皇兄之所以当着百官的面说三阿失守,让他提头去见。 实则是为了方便日后给桓锏定罪。 大晋亲王都容不得战事有失,他却屡屡畏战惫战,若真被砍头,可喊不得冤。 “对了,你每次上阵杀敌前,都在想什么?” 司马瞻已经半睡,迷迷糊糊回了句。 “赢了大睡三日。” “若败了呢?” “正好长眠。” 第236章 伤重 几日后,北府兵抵达盱眙,司马瞻下令渡江。 只要顺利过江,就能和之前司马策部署的堂邑屯兵遥相呼应。 收复盱眙亦有可能。 可盱眙的秦兵主将明显要比彭城主将更懂兵略,他们见势不妙,立马调拨两万精骑突袭了堂邑。 当时堂邑有晋军四万,双倍于敌军,可仍被打得兵马惊溃,折戟沉沙。 不过七八日光景,易禾在大殿上又一次看见了朝野震惊的场面。 司马瞻的北府兵还在渡江,而接应的堂邑将士已经败落。 这一仗显然是打不赢的。 这日的早朝一直议到正午,众臣也再无良策。 最后司马策叹息道:“现在朝廷已经无兵可遣,让建武将军相时而动就是。” 言外之意,大晋的兴亡,就全靠北府兵了。 …… 而北府兵此时孤立无援。 司马瞻召集几名主将商讨了一整夜,决定放弃沿途收复盱眙的计划,直奔三阿增援。 否则等敌军直下广陵,就算天降神兵也无力回天。 计划议定,大军便开始马不停蹄赶路。 本以为会在三阿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在白马塘西就被敌军截断。 六万秦军威势赫赫,双方战至天明。 秦军轻敌且内乱,此战大败。 司马瞻左肋负伤。 之后,北府兵继续向三阿挺进。 又于四日后大败围攻三阿的秦军,迫其六万人马退守盱眙。 司马瞻下令原路折返,对秦军穷追猛打。 杀红了眼的北府兵仅用两个时辰再破盱眙。 秦军主将见此役败落,独自向北逃遁至淮阴。 北府兵收缴敌人遗弃的辎重船只无数,士气大增。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役,淮阴。 此时司马瞻伤势加重,只能命谢闻同帅舟师夜袭秦军。 同时布置人马伏于淮桥,待敌军主将逃跑时放火焚桥,断其后路。 再为防止秦军得知自己负伤的消息,使李祎假以建武将军之名上阵督战。 这一战,关乎大晋生死存亡。 由于前期算无遗策,加之谢闻指挥得当勇武无畏。 北府兵一鼓作气大破淮阴,成功歼敌八万。 事后在淮桥烧死敌军主将一人,余二人潜逃。 至此,淮南诸城尽数收复。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晋军五战五捷大败秦军的战绩,震惊了整个北国。 北府兵的名号也响彻中原。 …… 司马策听闻晋军以不足六万之数连下五城的消息后,又险些泪洒太极殿。 并当殿封谢闻为左将军,其余部将各有封赏。 这次北府兵重创秦军,并以淮为界划定疆土。 显见着三五年内不会再生战事。 至于桓锏,他自知此战失利,忧愤之下竟一病不起。 后来又协同兄长主动交出荆襄几个重镇的兵权,并直言效忠皇室。 而后轻装简行,自请到外镇养老去了。 司马策念其之前有伐吴大功,也未赶尽杀绝。 眼下边境无虞,百姓们不再惊惶。 建康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盛都景象。 可司马策却一直忧心忡忡。 司马瞻旧伤复发新伤累加,回京后再未上朝。 他出宫探视过一次,后来仍旧放心不下,这日再命易禾前去晋王府问病。 …… 易禾原本早该去探望。 可之前因为她身份的事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唯恐带累司马瞻,是以不曾登门。 而今有了圣旨便都好说。 她一进司马瞻的卧房,难得见到李祎竟然侍奉榻前。 易禾将陛下和朝臣如何褒扬北府军云云同他们详说了一番。 李祎听到最后,着急问了句:“没提我么?” 易禾笑笑:“仿佛没有。” 于是李祎甩了脸出门去了。 …… 司马瞻精神看起来不大好,太医来换药时,他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 易禾只无意看过一眼,只觉得那些伤口触目惊心。 待太医换完药,她将人悄悄拽到院子里。 “之前听说殿下是肋下受伤,怎么看起来这般虚弱?” 太医神色阴恻恻的,一脸欲言又止。 “是因为断了几根肋骨?” 太医回说:“肋骨断了倒还好说,只要将养够时日就可。” 易禾马上捕捉到这话的言外之意。 听起来并不是断几根骨头那么简单。 于是她端了端官体正色道:“本官此次是奉旨前来探病,明日一早就要给陛下复命,你若现在欺瞒本官,等同欺君。” “下官不敢。” 太医连连打躬:“不瞒大人,殿下带伤涉水又延误医治,现在伤口已经发溃。” 易禾听罢心里一沉。 她虽不通医术,但也知道外伤最恐皮肉发溃发疡。 “如何能医?” “溃脓深伏、寻常药力难及……所以,还容下官回太医署与同僚们再议方子。” “那,有无可能治愈?” 太医咂了下嘴,面色颇有些为难。 “现在殿下高热不止,气血双竭,若是服药之后能见好转,两三月内便可治愈。” “若是痈疽脓成,则药石罔效,十死一生。” 听到最后这句,易禾下意识地咽了咽喉。 没料到司马瞻的伤势竟这般严重。 她强作镇定,命太医赶紧回去炮制方子。 然后又回了司马瞻的卧房。 司马瞻费力地抬起眼皮,声音很是虚弱。 “李祎的信,你收到没有?” 易禾连连点头:“收到了。” “好。” “起初我以为是李祎闲来无事随手写就的,后来我想清楚了,是殿下让他写的。” 司马瞻勉力一笑:“惠之甚矣。” 易禾确实想到了,他特意让李祎告诉自己这件事,就是防备日后朝堂上有人拿她的身份发难。 此次朱铭的母亲为襄阳防御立了首功,易禾早前已经呈报陛下。 陛下听后也颇为感慨,而后亲下诏书,封其为襄阳夫人。 此事朝野皆知,且一致在殿上称为壮举。 虽然襄阳夫人的功劳远胜自己,但若有朝一日她遭人劾奏身份时。 便可以此为例,多了一份据理力争的底气。 这番盘算,只有司马瞻能想得到。 “其实,殿下可以自己写信告诉下官的。” 司马瞻无奈笑笑:“我怕是我写的,你不高兴看。” 易禾有些惭愧。 是了,之前司马瞻自冀州给她写的信,她确实没看到。 第237章 察举 时间一眨眼到了二月。 芽黄蕊绽,百草权舆,恍惚又是一年。 兴许是天气转暖的原因,司马瞻的病症开始日渐好转。 前些日子易禾去拜谒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下地活动。 昨日听说又去了北府大营练兵。 想来这一关已经闯过去了。 自从大败秦军之后,司马瞻和北府兵威名甚盛。 朝堂上也比之前清静了许多。 几日前,中郎将奉命收复了襄阳,获敌军战利不可计数。 而今唯有一事不平。 那就是北逃的秦军提前挟持了朱铭的母亲,迫使朱铭同他们一起逃往北地。 秦国皇帝还封了朱铭度支尚书一职。 朱铭以俘虏身份,迫于无奈走马上任。 但他面见敌国皇室时,向来都是正襟危坐,从不起身施礼。 直言永世不叛大晋。 此事在诸国之间成为一段清议美谈。 可大晋上至明堂下至百姓,却觉得是耻辱。 未能成功营救朱铭及其家眷,其实意味着大晋战备不逮的问题迫在眉睫。 所以二月一至,司马策就开始多番督促今春的察举事宜。 以往察举没有固定期限,有时三五年一次,有时一两年一次。 鉴于现在战乱频仍,司马策主张在今年的察举中首设武举。 …… 大晋高官向来出自九品中正,因而中正一职显得尤为重要。 后来门阀势力日渐涨大,中正的人选便全然被他们把持。 当年易禾想要入仕,大中正受门阀操控,死活不肯为她撰写品簿。 还是被陛下用奏疏砸了头脸加罚跪三日,这才屈于君威为她定了品阶。 而察举,同样也需地方官员先进行举荐。 此举亦有弊端,那就是地方长官或许会营私舞弊,朋比结党。 只举自己的亲友门生,而排挤真正的贤能。 可是大晋诸多州郡,即便朝廷想要监管,也是鞭长莫及。 因此只能在地方推举的人才中再行考校。 若与察举名目不符者,便可向地方长官追责。 …… 去年冬天,司马策曾问过易禾,有件大事要不要干。 易禾当时片刻没有犹豫说,干。 而今大事就来了。 这日散了早朝之后,易禾奉旨去御书房听谕。 没记错的话,她上次来御书房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所以陛下这次召她,必然有要事相商。 她照例在殿外整顿好仪容,而后才被中使引着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就瞥见左墙角上架了一道新屏风。 屏上所画不是色彩富丽的洛神图,也不是常见的女史箴图。 而是一幅气势疏朗的佛像莲花图。 奇的是这屏上的神佛也不似别个一样宝相庄严,而是眉间微蹙似有愁态。 易禾自己思忖,约莫是陛下劳心政事还要对峙门阀,时常需要静心隐忍。 故此设了这道屏风自省。 …… 不多时,司马策自内室更衣出来。 果然没有以往的寒暄废话,见了易禾劈头就问: “今春察举,朕想交由你来主持,你以为如何?” 这话叫司马策问得波澜不惊。 可落在易禾耳中,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历届察举主考,都是谢相亲自坐镇,再随几个尚书陪考。 偶尔有侍中加入,也只是走个过场。 总归里外安排的都是谢相的人,向来水泼不透针扎不进。 公西如算是个意外。 他之所以能靠察举入仕,一则因为他是司马瞻举荐的人,谢党自然不敢怠慢。 再是公西如不问政事,一门心思要来太常寺做个闲职,对他们构不成威胁,这才顺利过了才科。 否则在初试时应该就被除名了。 至于通过察举入了中书门下的几人,自然日后都唯谢相马首是瞻。 毕竟他们的官身是谢相给的。 以上就是目前大晋选拔才贤的规矩。 眼下中正早已经是门阀的人,察举也由门阀把持。 相当于无论士族还是庶族,但凡想进入大晋朝堂,必须依附谢氏一族。 不得不说,人家士庶两手,抓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所以,即便谢氏现在式微,也会想尽办法推举自己的人担任主考。 不可能留给旁人。 易禾左思右想,只问了一句:“陛下以为呢?” 司马策笑得温厚:“朕既然问你,自然想委于重任,只是还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易禾当然明白司马策的用意。 敦促察举,实则是因为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使更多寒门子弟入朝为官,不但可以为国效力,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瓦解门阀势力,抗衡世家大族。 前提是这些官员不是王谢二党自己选出来的。 虽说察举主考官这个职位除了丞相之外,公卿列侯亦可承担。 可是她徒有公卿之名,并无实权,如何当得重任。 就不提她资历尚浅,又无朋党拥趸,那些老臣必不能答应。 糟烂事都在后头呢。 “臣不敢推辞,只是……” “只是你怕臣工反对,到头来却耽误察举。” “陛下英明。” “那便以杀平息。” 易禾闻言心中一叹。 她最是佩服司马策这点,果刑信赏,从不瞻前顾后。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易禾就有了底气。 一味明哲保身,等于难堪大用。 “回陛下,臣责无旁贷。” “甚好……” 司马策喝口茶,照旧一脸笑意。 “论学问礼教,你身为太常卿,举个孝廉明经本就不是难事。 要紧的是别让门阀插手,所选贤能皆为朕用。” 易禾忙躬身行礼:“蒙陛下不弃,臣想去主持武举。” 这回轮到司马策一脸错愕。 易禾对武略一窍不通,为何却要请缨主考武举。 “陛下,如今朝堂多是文官,而察举不外乎品行才德问策,这些无论是太傅还是博士都可主持。” “这些朕自然清楚,可你不通武略,怎么考校武举呢。” 第238章 盟书 易禾不知道怎么答。 兵书她是读了很多,可是没有用上过。 至于武技什么的,更是一窍不通。 不过有一点她清楚,世上功夫分两种。 一种是单操之技,一种是战阵之艺。 再说简单点,其实就是李祎和司马瞻的区别。 李祎师从已经故去的大晋第一用剑高手,他习的便是独技。 司马瞻则师从一个深谙兵法的和尚,他习的是战技。 所以,若论单打独斗,没有人是李祎的对手。 不过上了战场,他的技艺可能就没有司马瞻的好使。 但这些在她看来不是问题,她不懂,自然有人懂。 只是她需要好好想怎么跟陛下交代清楚。 “无妨,既然你想……” 司马策见她久立不言,以为自己的问题将她难住了,又要开口替她解围。 “陛下,武技可派朝中武将监试,有他们指点微臣,不怕选不到可用之才。” 司马策一琢磨也是,反正察举不可能只设一个主考。 也能让监试替她校验武艺。 “朕应你。” “还有,如若陛下命微臣察举,朝中定有重臣不服,所以微臣以为,不妨再设监举一人,并以其为尊。” 监举可以视为察举中的最高长官。 只不过这个职务是个摆设,主要是监督主考和生员有无舞弊,再就是应对校场上突发状况。 事毕再写个奏疏向陛下述职就可。 至于定贤选能的事,监举通常不加干预。 所以之前大多都是由礼官担任。 因而司马策有些不解:“如此说来,其实易卿更适合去做监举。” 易禾一噎,心说可不是么。 我入仕六年,干得最多的活就是在不同场合做皇室的吉器祥物。 一直没怎么领过正经差事。 “陛下,只有以监举为尊,再授以重臣,方能堵上一些人的嘴。” “好,朕答应你。” 司马策也没过分踌躇,说到底,不论是文举还是武举,只要不做门阀的走狗,其他的都不重要。 让他惊异的是,这一时三刻,易禾倒是将所有隐忧伏患理了个周全。 “你是不是已经提前想好了?” 易禾忙躬身行礼:“微臣不敢,只是临时所谋。” 司马策见她有些忐忑,又笑着叫了平身。 他自然相信易禾,因为察举一事之前不曾和她议过。 是她太过聪睿。 …… 翌日早朝,司马策一上殿就颁了诏令: “如今察举在即,朕欲以侍中袁杰总文闱,太常卿易禾领武闱。谢相为文试监举,太尉为武试监举,尔等可有异议?” 阶下群臣面面相觑。 那可太有异议了。 这是怎么安排的? 侍中袁杰将来是要做三公的人,主持文举就罢了。 他太常卿是个礼官,凭什么主考武试? 她不是应该去做监举吗? 或者让他主持文试也比这合理。 只是……这话不太好说出口。 监举是察举地位最高的官员,总不能说让王太尉做主考,太常卿做监举? 那是明摆着让易禾压太尉一头啊。 肯定不能这么说。 “陛下,太常卿虽贵为九卿,但若察举武试,怕是有些儿戏。” 说话的是中书长官中书令,也是谢相的党羽之一。 易禾马上回过去:“中书大人可是质疑本官?” 这话声量虽然不高,但语气颇有不满。 易禾是给自己壮胆,实则心里也没底。 毕竟中书令位同副相,在朝中地位极高。 但凡她不是坐了这个九卿之首,眼下也不敢和他对峙。 所以,只要是高官,哪怕应个虚衔,在殿上也是好用的。 中书令不屑地轻笑一声。 “大人可知武举都考些什么?” 易禾也回之一笑:“一试弓马,二试兵械,三试韬略,还能有什么?” “这些人尽皆知,关键大人如何去试?” 易禾上前一步,转身看他。 “那中书大人的意思是,谁可?” “左将军谢闻,中郎将崔综,北军中侯裴行,哪个不可?” 听他提的这几个人,易禾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谢闻之前被陛下革职,在家赋闲将近一年才等来一个佐领北府兵的时机。 后来北府兵连连告捷,他也因此升了官。 眼下肯定不会跟陛下对着干。 至于中郎将,那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他只听陛下的。 到时随便让他生个病就可以。 再是裴行,最后若让他去倒也无妨,反正他从不跟门阀沾边。 所以易禾不再应声。 说多了便是得罪中书令提及的这几人。 …… “你自己看看,你说的这三位将军,连人都不在殿上。” 半晌,司马策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中书令下意识地朝四下逡巡一圈。 果不其然。 既然他们不在殿上,肯定是陛下派了其他公务,甚至都未必在京城。 更别说什么察举主试。 现在也不能提议召他们回来,那就是明摆着跟陛下抬杠了。 他只好朝殿上揖礼告罪:“是微臣失察。” 司马策趁机扔下一句:凡有异议者,具状以闻。 而后又说起了第二桩事。 “北地的匈奴太子前日给朕上了封国书,你们也知道,这寄奴儿六年灭了三国,占了关中大半,还诛了两位国君,不可谓不厉害。” 说完这句,他故意顿了一下。 殿内众臣果然变了脸色。 胡人是要上天不成?趁我们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来宣战? 司马策笑了笑。 “他们上的是盟书,另外还有仇池和吐谷浑。” “诸位觉得如何?太子说他愿和大晋结为盟好,并来建康拜朕一面。” 大臣们听完都松了一口气。 早说是盟书啊,还以为是战书呢。 侍中袁杰出言提醒: “臣听闻北地先皇死后,皇室诸子多年内斗,个个狼子野心,此番尚不知他们究竟是投诚还是试探,不能掉以轻心。” “臣附议,北地内乱,皇子互戕,太子刘靖此时来递盟书结交,不得不防。” “臣以为陛下可允他们来京,顺便看其诚意,若此行不敬,这个盟就不必结了。” 司马策听了心想,果然刚打了胜仗,你们底气倒足。 不过总算没人再揪着易禾察举的事不放了。 盟书的事前日他故意按下未提,就是等这个时候。 也算是物尽其用。 “尽快准备吧,再有半月左右,太子刘靖同几名皇子就能抵京。” 第239章 闻十九 察举还有半个月,匈奴太子来建康也有半个月。 所以易禾这段时间除了加紧研习兵书攻略,还要准备接待使臣的事务。 王谢二氏因为选士大权旁落,近日对易禾也多有不满。 当年陛下力排众议,执意将她架上高位时,门阀们已经对她颇为忌惮。 毕竟他老子易沣当初就很让他们头疼。 这些年陛下着意抬举易禾,明摆是?想让他子承父业,将其蓄为爪距,伺衅而动。 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这些日子,谢昀时常召集党羽和门客商议对策。 他当着一屋子的人重重叹了口气。 “现在陛下就让他主持察举,再几年恐怕要直升三公了。” 一门客出言献计:“相爷莫急,之前不是有传闻说他是女儿身……若让此流言甚嚣尘上,相爷再借此机会向陛下谏言,不知是否可行?” 谢昀足下踱了几圈,摇头道: “不可,他刚被授了武举就有这种流言,一猜就知是谁的手笔。”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如果一怒之下将自己革职,也并非不可能。 易禾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人,无论他身上有什么谣言,陛下都会竭尽所能保下他。 到时候扳不倒易禾,自己还白惹一身臊。 门客发狠说:“那就不必大费周章了,直接将他……” 谢昀怒目而视:“你待如何?在朱雀街把他衣裳扒了示众?万一他就是个郎君呢?” “男女且不论,若真那么干了,他死不死不知道,本相是必死无疑了。” “你当真是替本相打了个好算盘。” 门客挨了顿骂,再也不敢乱出主意。 …… 易禾最近出门都带四个护卫。 朝堂那帮老东西在想什么她会不知道? 既然要做武举主考官,要点排场不算过分吧。 没成想,几天后还是惹来一身麻烦。 眼下刚进二月下旬,京城的各种雅集会春茶会也已渐兴。 王显向来喜欢热闹,人又好客,三日前就下了帖子请易禾来夜饮。 戌时一至,易禾就去他府上赴约。 因是私宴,今日便没有戴冠,仍是宽衫广袖,衣袂飘举。 王显向来不拘小节,之前从未远迎。 这次却早早候在门外,一直引易禾进了主院。 “今日王大人是要引荐人给我结交?” 王显却笑着指了指石阶:“脚下当心。” 易禾先止了步子,貌似随意地说了句:“交几个朋友倒无妨,但其中若是有你举荐的生员,可就是坑我了。” 王显当时就有些踌躇。 “不瞒大人说,下官确实受一位故交所托,此人乃是清河的庶族,昨日刚到京城,就是为应武举而来……” 易禾不等他说完就摆手转身。 “今日这宴就先罢了,咱们改日再领,本官头一次领察举,需得避讳生员。”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王大人,你糊涂啊。” 亏她一直以为王显是个通情达理,断事公允的人。 “不是……大人留步。” 王显紧走几步追上去。 “大人误会了,下官是想说,他这次去应武举,大人能否不要让他过试。” 易禾此时人已经出了门,闻言一愣。 王显讪讪笑着:“此人是下官一位故交之子,名叫闻十九,他自幼酷爱习武,听说今年朝廷设了武举,就瞒着家里人来到京城。 可昨日下官刚接到故友来信,让下官想办法务必让他察举不中。” 闻十九,二字名,确实是庶族。 可但凡有些抱负的庶民,谁不想做官呢? 易禾细细听他说完,也不想揣测个中缘由。 只是朝王显拱了拱手:“此番察举,实乃陛下信重,本官绝不能偏私。” 王显无奈应道: “也好吧……可是他人并不在下官府上,今日请大人,确乎只为饮酒。” 易禾知道王显不会诓她。 可被方才这几句话一搅合,她已经没心思宴饮了。 这事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如今正值春日,想必送贴子邀宴游的不会少。 她后头都要一一拒了才行。 “这回就当我失礼,改日补上。” 说完也不顾王显挽留,执意出了门。 …… 石赟自从上次易禾被掳之后,再出门就格外警惕。 巴不得她人不沾地,时刻都在车上才放心。 他们在路上只行了片刻,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句:“大人慢行。” 石赟马上将剑拔出来朝那人走过去。 “你是何人,敢阻公卿车驾。” 来人看起来见过些世面,也不害怕。 “贱名闻十九,我是从王显府上跟过来的。” 他不说后面这句还好,说完石赟的剑就抵在脖子上了。 “找死。” 易禾匆忙掀了帘子:“这是闹市,不要动武。” 说完打量了眼闻十九。 其人身量看着比石赟还高出寸许,因是天黑,眉眼看不清楚。 隐约觉得他风姿刚健,与世家子弟的气度大不相同。 一身轻捷装扮,革带束腰。 倒是有些旷世不羁的模样。 还有他的那柄周处刀,看起来不似俗物。 “你找本官何事?” 闻十九也不慌,反问她: “听说今次武举的考官就是易大人?” 易禾听他这么问,又回想起方才他说是从王显住处跟过来的。 料想自己跟王显在门口的那番话,被他听到了。 “你既知道,就更不该拦本官。” 言毕就将帘子又搁下。 “在下绝非有意冒犯,只是家父托人给王显交代过,必不让我在武举中试。” 易禾的车驾继续前行,她在车里装作没有听见。 “在下还知道大晋朝廷门阀勾结,大人不会真听王显的吧?” 车轮辘辘碾过一刻不停。 易禾也没有再应他。 这人有点本事,初初入京就连将察举的事打探清楚,甚至人也没认错。 还很有胆色,敢当着官家骂门阀。 或许是生性鲁莽,或许是故意威胁她。 总之,这人无端让她觉得,自己若在察举中给他使绊子,他随时会把今夜听到的话都散布出去。 “大人,你应当不会武吧?” “到时可别错判了。” “大人,改日再会。” 易禾在车里无言笑了笑,多说无益,但愿他确实是个将帅之才。 第240章 尽付君手 匈奴太子和使团是上巳节的前一天到的建康。 易禾接到消息时,有些欲哭无泪。 上巳节是朝廷休沐的日子,所以察举设在三月初六。 只要他们晚来几日,就能和察举赶在一起。 届时她会跟陛下请旨,让少卿来代替她主持宾礼。 自己好脱出身来办正事。 现在倒好,三天的休沐平白没有了,不但要上值,还逢上一个接待使臣的差事。 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仿佛一直下着绵绵细雨,一下就是十几天,总没个晴日。 最近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这日,匈奴太子刘靖一行先到了太常寺。 呜呜泱泱一群人站满了公院。 易禾也无暇细看,同往常一样念了祝文客制,然后请他们一起去往中门入宫。 出了衙门,还有一段官道要行。 易禾上下值都从这里经过。 待行到一处拐角,她听见身后有人轻唤了一声。 “公子。” 易禾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一处正是往日刘隗接送她上下值的必经之路。 所以他才刻意在这个当口喊她。 彼时易禾正同刘靖并肩而行,身边也有几个太常寺的礼官和使臣寒暄赶路,应当没人听见刘隗的声音。 易禾嗤之以鼻,觉得这人着实可笑。 他以为自己又来到建康,便能当做无事发生一样想跟她叙旧么? 可惜,虽中门能直入,可旧路已迢迢。 …… 循旧制,司马瞻和朝中重臣在中门处接应。 易禾也寻到自己的位置随行。 只是不巧,她左侧就是刘隗。 为免他生出事端,易禾一直走在最外面。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虽然已经入夜,可丝毫不觉凉意。 顺着风势,易禾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药味飘来。 …… “公子……” 刘隗在人堆里又叫了一声。 易禾只能装作没听见。 “你身边现在是不是有旁人了?” “让我猜猜,是司马瞻?还是李祎?” …… 易禾从半个时辰前就没瞧过他一眼。 这会儿听他大放厥词,忍不住横了一个眼刀过去。 “你失态了。” 刘隗轻声慢语说着话,似乎有意要激怒易禾。 “公子腰上系了蹀躞带,就别再蹀躞脸了。” 易禾听闻这句,胸中着实有些不痛快。 蹀躞脸不是建康官话,而是冀州方言。 她之前曾无意间说起过一次,当时刘隗就不住地问:“蹀躞脸是什么意思?” 而今…… 而今他怎么还好意思提。 “番邦贼子,蛮夷之谓,本官避之不及。” 易禾撇下一句骂人的话,径自抬头看路,不想再与他纠缠。 刘隗也不恼怒,还压了声音应她: “公子身为礼官,代表的可是大晋,这话要是给我那个太子兄长听见,怕是连夜就要撕毁盟书了。” 易禾从鼻子里笑一声:“宵小何惧?” …… 太极殿内,千枝连珠,烛火通明。 十六舞姬踏曲而来。 筵席便在一支明君曲中开始。 若说今日有何不同,那便是陛下将小太子带了过来。 年方八岁的太子殿下坐于阶下,略居司马瞻上首。 端若景钟,寂同止水。 已经颇有些帝王气韵。 酒过三巡,刘靖朝阶上的司马策施了一礼。 “孤今日与陛下歃血为盟,待孤登基之后,大晋与北地永息烽燧,再结秦晋之好。” 这话听起来只是雅言辞令,实则暗含机锋。 胡汉早已通婚,秦晋之好不提也罢。 何必还要等他登基之后? 刘靖这番话,实则是暗示大晋天子要支持他坐上大单于的位子,而后作为交换,才能使两国永不交战。 至于如何支持,想必就是助他除险清患。 想来好笑,明明是他们主动上书求盟,竟然还敢提条件, 司马策高坐案后,含笑朝太子望了一眼。 小太子即便起身: “殿下言重了,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我朝与北地大可无盟而固,何须载牍?” 易禾听完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席间诸位大晋朝臣也频频颔首。 这小太子,果真妙人也。 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并不难懂。 大约就是提醒刘靖,你若以结盟相挟,要我大晋助你登基的话,那不妨现在就告诉你,这纸盟书我们没那么稀罕。 而你们皇室操戈的烂事,我们也绝不掺和。 至于结盟,你若愿意,那就无条件签了。 若不愿意,就把它当个屁放了。 反正大晋无所谓盟不盟,毕竟又不是打你不过。 …… 这话落在刘靖耳朵里,自然也能明白什么意思。 只是这个秋风没能打着,他多少有些不适意。 当时只能挤出一丝笑:“殿下所言极是,孤与贵邦精诚之交,实在不必拘泥一纸盟书。” 司马策也回道:“太子年幼,妄言不忌,还望海涵。” 余下众臣皆不约而同地举了一盏酒下去。 盟约一事就算揭过了。 这日仍是亥时罢宴,易禾照旧晚出。 待她行到中门处,宫道上已经寂无一人。 她才刚迈出石槛,旁侧突然跃出一个人影。 “公子……” 易禾只听声音便知又是刘隗。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语气里都是嫌恶:“你究竟要干什么?” 刘隗答得小心翼翼:“有几句话,想跟公子陈情。” “不必了,我们之间隔着国恨家仇,实在无话可讲。” 说完转了身就要走。 “公子,你不能走。” 刘隗突然闪身挡在她面前,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她。 易禾这才看清,他今日做的是匈奴装扮。 玄色革袍,兽纹襟领。 头上满是结辫,耳上挂着只狼首金铛。 伸出手来的时候,腕间还缠了一圈骨雕手钏。 不知为何,易禾总觉得这身装扮才合他的样貌。 自然,也更衬他的狼子野心。 她瞧了一眼刘隗手里那把象牙柄的短鞭,冷声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刘隗又将鞭子往前递了一递。 “我知道你还生气,你拿它打我吧。” 易禾听了这话,一连笑了好几声。 “我知道你是个心野的,我也存了想要你死的心思。” 刘隗没再多言,不由分说将鞭子塞到她手里,而后背着她跪了下去。 “那就打。” “我这条命尽付你手。” 第241章 刘隗 易禾将剩下的那半句说完:“你自己外悔内迫,却故意选在中门处阻我去路,分明是不想让我安生。” “今日我不和你发作,不是因为顾念旧情,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给朝廷树敌。” 刘隗看着她直摇头。 这同安不安生没有关系。 他也不在意什么两国邦交,他只在乎哪天可以尽占诸国,早日杀入建康,那时才算完成统一霸业。 再说,太子之所以带她进京,实则是为了做戏。 他就算死在中门,太子也不会为了他跟大晋大动干戈。 …… 易禾留下这么两句之后,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她觉得刘隗这副模样,似乎跟上次见面时有点不大一样。 那次他还是汉人装扮,然而满目睥睨枭性毕露。 如今虽然做了粗犷不驯的匈奴模样,却只能在他脸上见到几分颓败之气。 易禾自己思忖,看来北地诸子内斗不是说着玩玩的,至少她面前这位,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只能看到一脸的无奈。 …… 刘隗一开口,声音也有点凄然。 “公子,我没想过害你,用你的身份做文章就是……” “就是让大晋朝堂大乱,然后门阀弄权,王朝倾覆,你趁机从北地派兵杀来坐收渔翁之利……这不就是你打得如意算盘么?” 易禾停在原地,突然抢白了他这句。 刘隗轻轻摇头。 “和这些无关,我是存了点私心,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护着你没有生命之虞……现在我知道错了,身份一事是你的底线,我不该碰。” 易禾几步冲到他面前,实在忍不了心中的郁气: “底线,底线难道不是你害了京中三个无辜女郎的性命?” “就因为你的一出计中计,就要别人拿命填你的坑?” 刘隗突然抬头:“因为她们该死。” 易禾见他面上有些戾气,觉得很是无力。 这人根本无法教化。 刘隗望了望前头深邃的宫道,神情也变得悠远绵长: “这几人原本都是我在北地时的侍女,她们是随我一同入质的。 我在质地部署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能罢质回国。 可是我若成功逃脱,这几个侍女肯定会没命。 所以我拼死将她们从苑北带出来,还给她们在建康找了老实仁厚的人家收留。 她们每个人,之前说会永远效忠于我,可当我被追杀逃离开建康时,她们全都置若罔闻怕被我带累,连面都不敢同我一见。” “我带她们逃出狼窝,结果反被她们弃之如敝履,这种人难道不该死?” 易禾听得一阵愣怔。 刘隗身上的秘密太多,这些事之前她又如何知道。 一直到听完她都觉得有些恍惚。 原来刘隗是那几个女子的旧主。 只是这几个侍女在建康,都为他做了些什么事呢? 这些不得而知,想必以后也不会再有答案。 …… 即便如此,易禾的怒意也并没有缓解。 忘恩负义固然是错,可也不应当是这个下场。 刘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可听他说什么,只能看他做什么。 况且,他自己就是背叛旧主里的头一人。 他眼下肯服软,只不过是因为现在力有不逮。 但凡有点办法,必定还会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以她为质,诱敌上钩。 就像在皇陵边上那回一样。 所以易禾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好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 跟刘隗这样的狼崽子谈人性和人情,无异于对牛弹琴。 …… 刘隗不敢跟得太近,只能隔着丈远,缀在她身后踽踽前行。 这会儿时辰已经很晚,街上的灯火也熄了大半,脚程自然也没那么快。 刘隗就这么紧紧地跟在车后。 既不说话,也不离开。 石赟几次往车后探看。 他虽不识刘隗,但却能看出来这人没有危险。 所以只犹疑地问了句易禾:“大人,要不要我去请这位匈奴殿下离开?” 易禾有气无力道:“不用了。” …… 车子行了一刻左右,刘隗就在后头跟了一刻。 直到易禾下车时,石赟留心往身后看了眼。 果然刘隗也放慢了步子,最后站到了太常第门前。 只是站着,看不出要进门的意思。 他还是觉得此事怪异,于是回去给易禾又禀告了一次。 “大人,那个匈奴殿下还怪吓人的,他一直死死盯着咱们的院门,眼珠子都不错一下。” “大人,他是冲您的来吧?就这样让他在门外站着真无妨么?属下怕他出了什么意外,会耽搁两国邦交,是否让属下将他劝回?” 易禾搓了搓袖子,冷声道:“不用。” “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看过去的他自己……” “看够了他会回去的,不用理了。” 第242章 住哪儿 翌日,易禾照例早起。 她到外屋匆忙洗了几把脸,在橙在一旁将夏布递给她。 易禾抬眼的那一下,突然发现在橙好像长高了一些。 因为上学的缘故,眼见着行止也稳重许多。 看到在橙,她还是不免想到刘隗。 昨晚她思忖许久,该不该告诉她刘隗还活着。 转念一想,恐怕在橙心里,刘隗早已经死在紫金山了。 现在告诉她人还活着,也只会徒增扼腕。 于是再不纠结。 …… 易禾出门后,发现刘隗还没走。 只是他身后多了几个胡人,看样子像是他的仆从。 他们脚下撂着一口雕花漆箱,样式看着精贵,不晓得里面装了些什么。 易禾面目冷峻地绕过他,提了官袍摆缘就要上车。 刘隗自她身后叫道:“公子,这些东西是我从北地带来的,或许你用得上。” 易禾半个身子已经探进车里,朝石赟叫了声:“走吧。” “都是救命的东西,你一定能用得上。” 刘隗不死心又跟了几步。 这句“救命的东西”,确实撩拨到了易禾心上。 可这些东西只要是刘隗所赠,她怎么都不能收。 “走快点。” 石赟往后瞧了几眼,又把车赶得更快了一些,这才将将把人甩开。 …… 匈奴太子刘靖要在建康逗留五日。 因为前一日是夜宴,所以这日使臣们便可在鸿胪客馆?内歇息半日。 易禾还要跟朝臣去御书房商议后几日的安排。 循旧例,无非就是使臣入贺,观兵校阅,清谈诗酒,参访寺庙等等。 胡汉早已通商,这些倒用不着再议。 要紧的是休战如何休法,疆域如何划界。 若没有提前准备,一旦协商时对方条件苛刻,就会措手不及。 其实这些在刘靖到来之前已经议过一次,再举朝议只是为了拾遗补漏。 其间有大臣提议,这次校阅不必在京中大营举行,可以安排去北府。 司马策也觉得可行。 毕竟北府兵刚刚重挫了秦军,正是令诸国闻风丧胆的时候,震慑一下匈奴尤为合适。 于是马上命人去北府兵传谕。 众臣一一领了差事散去,御书房内只余下易禾一人。 司马策沉默了半晌才问了句。 “这北府大营,你如何能去得?” 易禾咬咬唇:“若微臣不去,恐怕朝臣非议。” “也罢,那你要见机行事。” 易禾无声点了个头。 司马策虽有些担心,但幸而北府有司马瞻在,想必不会出什么差池。 …… 昨日罢宴之后,司马瞻已经连夜赶回了北府。 今日便无须再回,只在北府大营部署一下,直接等使臣过去就可。 午后。 易禾和大鸿胪一起去客馆?迎候刘靖一行。 鸿胪寺卿郑逸此次为主礼,需全程持节陪同。 趁使臣还未出门,他便跟易禾在馆外闲话。 “下官久不接待使臣,若是礼节上有错漏,还望大人不吝指教。” 他知道易禾向来谨小慎微,此行还需他提点。 易禾笑笑:“大人言重了,匈奴人不比中原各国熟谙国礼,但凡过得去就无妨。” 其实接待使臣本就是鸿胪寺的差事。 只不过上次四国使臣来访时,恰逢郑逸才刚省墓归来,一应规程还未周详,所以陛下才临时加封了易禾为使持节。 这次不比上次隆重,郑逸完全能应付。 所以易禾只将心思用在礼乐仪程上。 郑逸听她这番话也笑:“难怪大人年纪轻轻就能一人撑起太常寺,实则是为官之道在于执本末从。” 易禾颔首:“太常鸿胪二寺本就俗务缠身,若还事事较真,如何能交差?” “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老祖宗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郑逸知道,这些都是易禾替他宽心的说法。 朝臣们早就听闻匈奴太子野心昭然,要时时防备他们心怀叵测。 若他在刘靖出使期间的接待上出了差错,引发两国猜忌不快,他这个九卿怕也做到头了。 所以,他心里始终是有些忐忑的。 但一想到有易禾从中监察礼制,他便稍微松快一些。 两人没说几句,刘靖就从客馆?里走了出来。 易禾一打眼就皱了皱眉。 刘靖今日穿的是汉服,同寻常世家贵族一样,宽衣博带,广袖翩翩。 彼时刘靖已经同易禾和郑逸抱了抱手:“劳使节久候。” 易禾笑着颔首回礼。 “孤昨日就见这位大人形貌昳丽,气度不凡,敢问大人尊名?” 刘靖上车前见易禾随侍在侧,转身着意问了一句。 易禾还未答,刘隗从身后走出来。 他一手扶着刘靖的肩将人往车上推,一边笑说:“他们汉人有规矩,不能随便探问姓名。” 刘靖不疑有他,道了声:“冒犯”,果真上车去了。 随后郑逸也随他上了车。 易禾担心刘隗要和自己同乘,赶紧拽了身边一个匈奴礼官请进车里。 …… 一路上易禾反复回想方才那个场景。 看起来刘隗不怎么畏惧这个匈奴太子。 他开口不称其尊讳,亦不称兄长,甚至还敢出言训教。 关键是匈奴太子也没有丝毫不悦。 想必刘隗在北地势力已经不小。 再忆及他昨夜在中门所说,要杀入建康统一中原的豪言,莫名觉得有点心悸。 …… 使臣一行到达北府时,天色还未黑透。 司马瞻同几个副将已经在大营外接应。 两厢互相见过礼,又坐上马车前往北府军营。 落地后,司马瞻同刘靖走在前头去往大帐,易禾跟郑逸紧随其后。 几十步路的距离,她又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 于是低声问郑逸:“大人近日没有服过汤药吧?” 郑逸手里还紧紧握着持节:“不曾,大人何故这么问?” “那你有没有闻到一丝药味?” 郑逸马上轻抽了两下鼻子,随后一脸恍然: “闻到了,此处是军营,兴许是医官在制金疮药。” 易禾马上笑着点点头:“怪我糊涂了。” …… 接待使臣,无非还是吃与喝。 军营不是太极殿,也没有太多礼节拘着,气氛倒是难得热烈。 俗话说,三人不谈私事,六人不谈公事。 整个宴会下来,果真两厢都只说了些风土见闻和奇人异事。 正经话没说半句。 而且匈奴人的确豪放,酒量亦然。 郑逸身份不便,易禾只好陪了整场。 待罢宴时,已经有些微醺。 所以忘了一件极要紧的事,那就是她该住哪儿。 第243章 续命汤 易禾来之前也思虑过住宿的问题,可后来又觉得偌大个北府营,不至于连她睡觉的地方都寻不到。 是以也未多费心神。 而今到了营地才知道,自北府兵大败秦军之后,前来征召的人数陡然增加。 一应营房营帐和辎重便有些捉襟见肘。 整个北府营只有司马瞻一人独住一个大帐,为了接待使臣,白天也腾了出来。 他只能去军廨的公房住一晚。 现在的这个小帐之前住着谢闻和裴行。 易禾势必不能与别人同住,可是总不好僭越过亲王,要求自己独宿一个营帐。 送走使臣后,她便开始琢磨这个主意。 司马瞻瞧见她一脸愁苦模样,心里也猜到几分。 “本王以为你不会来,皇兄口谕里没有说,所以没有特意安排。” 易禾点了个头:“下官若不来,唯恐朝臣猜忌……” 司马瞻复起身:“出去走走,待将士们都歇下了,你再回来。” 易禾有些不好意思:“可这里不是住着谢将军和裴将军么?” “方才本王命他们跟别人去住了。” 易禾应了声谢,这才略略心安。 等会儿将士们都睡着,这番安排应该就没有太多人留意。 于是拿起绶印,同司马瞻一起出了大帐。 …… 两人离得近了她才察觉,之前数次闻到的汤药味道,就是司马瞻身上的。 她想问个明白,又怕司马瞻忌讳。 所以一直在心里斟酌措辞。 此时营地里已经寂静无声,偶尔能听见几声虫鸣嘤嘤。 “殿下……你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易禾刻意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人听见。 司马瞻立回:“好了啊。” “那怎么还在服药?” “调理气血。” 司马瞻说完,抬起袖子放在鼻尖上嗅了嗅。 “这都能闻见?” “能。” 易禾不甚用心地回了这句。 她倒不在意闻不闻的到,而是怀疑司马瞻没有说实话。 他的答案仿佛是提前预备好了似的,谁问都会这么答。 所以才答得极快且坚定。 易禾却再不好继续往深了盘问。 “刘隗这次来京,有没有纠缠你?” 易禾默默叹口气,司马瞻见她不语,心下也知道答案了。 “这人贪婪霸道,从来不服调停,若他再有冒犯,你就使府中护卫打他一顿,不必考虑两国邦交的问题。” 易禾束手挪着步子,将这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她当然知道自己可以命人打他,真要打了也是白打,反正他不会去跟刘靖告状。 可是却无端觉得打了他,反而让他更有底气纠缠。 刘隗的心思,向来跟常人不一样。 但凡换做旁人,被打出门去就当是撕破脸皮,以后恩断义绝。 是刘隗的话,没准会当成是罚毕即止责的意思。 所以她宁可冷着他,也不愿意跟他斗气。 况且易禾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刘隗要灭晋的决心。 她应了声:“是。” …… “殿下这个时辰还未睡下?” 易禾突然叫这声险些吓了一个激灵。 往旁侧一看,是刘靖和刘隗正从大帐内出来。 司马瞻显然也不乐意这个时候看到他们,但是该成全的体面总不能不顾。 于是回了句:“太子殿下是住不惯这大帐,所以也没歇息?” 刘靖笑了一声:“孤向来晚睡,今夜饮得有些饱,乍然换了地方,确实睡不着。” 刘靖的汉话说得极好,甚至还带点官话味道。 想起之前曾有同僚说过,各地胡人都请了汉人夫子,自小就教皇室子弟们学习汉话,可见传闻不假。 刘靖这会儿又把目光转向易禾:“不知这位大人尊称?” 他白日里问过一回,没人复他,显然是还没死心。 司马瞻扭头看了眼,易禾以眼神回应:跟他不熟。 于是司马瞻不经意地转了下身子,遮住了身后的人。 “这是我朝太常卿。” 刘靖闻言,对易禾施了个匈奴人的常礼。 易禾也朝他躬了躬身。 “孤在北地时就听说大晋多美男,今日一见,诚不我欺。” 司马瞻笑笑:“太子谬赞。” 之前有人夸司马瞻貌美,他是不怎么爱听的。 可是那天裴行突然提醒他: 您跟陛下是一母所生,且骨相眉眼还有几分相似,你每次都说自己无甚姿色,不等于把陛下也骂了吗? 在大晋,姿容是何其重要的事啊。 您哪怕承认打仗不行,也不能说自己生得不美啊。 司马瞻一掂量,确实也有些道理。 所以之后便领了这些溢美之词,只应个谢字了事。 此时刘靖的眼神开始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一圈又一圈,人也只笑得弯着眉毛,并不说话。 这样的眼神易禾生平不知见过多少,所以他心中所想,大概能猜个差不离。 也对。 两个男子避人夜话,难免不让人遐思。 更别说建康的断袖多得天下皆知。 易禾装作无事,依旧杵在司马瞻身后,只等最后寒暄告辞。 不想刘靖却执意要司马瞻再去他帐中饮酒。 尽管司马瞻一直推脱,还是被刘靖连拉带扯拽进了大帐。 进帐前他叮嘱了句:“大人自回。” 更多的就不便说了。 而刘隗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望着刘靖的背影,突然笑了笑。 易禾看了这笑就明白,他一定是对太子起了杀心。 易禾也唯恐他会发疯,迈了步子就要往回走。 “公子……” “公子是怜悯司马瞻,所以才跟他走得近些吗?” 易禾闻听此言,觉得这是他发疯的前兆,更加不敢应他。 怜悯司马瞻从何说起。 他是大晋亲王,军功卓着。 易禾同旁人一样,敬他能征善战,数年来为大晋出生入死。 怎么会同怜悯扯上关系。 刘隗抱了臂,与她丈远相立。 语气颇有些快意:“他没有几年可活了。” 易禾一下就叫这话定住: “你这话何意?” 刘隗压低了声音:“方才我在他身边只有片刻,便闻到他身上有药味。” “是麻黄,人参和防风的味道。” “这剂方子我当年入苑为质时,就见府上的古将军服过,连气味都不差分毫。” 易禾听得蹙眉,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可知是医何症的?” “是个续命方,专治脾脏偏枯贼风。” 易禾蓦地想起之前看过的医书。 好像上头有说过,诸多急卒,皆为风病。 至于偏枯,若不及时医治,便会肉身不遂。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筋急拘挛,奄奄忽忽,最后四肢不力,遗失便溺……” 易禾每听一句,心中便如擂鼓一锤。 也顾不得跟刘隗避嫌。 “既然此方为续命方,难道不能治愈吗?” 刘隗挑了挑眉,仿佛觉得她问得可笑。 “既能服验,为何要叫续命呢?” 第244章 好命 易禾深吸口气,感觉有点胸闷。 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无用,可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你说的那位得此症的古将军,最后如何了?” 刘隗垂了眼,朝她走近两步,压了声音答:“死了。” “嗯。” 易禾胡乱朝他点了个头,算作告辞。 刘隗在她身后又道:“公子博闻强识,应当知晓风疾之症可遗祸种嗣。” 易禾没有应他,知道这个何须博闻强识。 凡读过些书的都知道。 刘隗仍旧不疾不徐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司马靖就是风疾暴毙的……” 他确实没记错。 用不着他提醒,易禾方才也想到了司马靖。 只是她想到的不光是司马靖,还有登基八个月便溘然长逝的高祖皇帝,也是因为身患风疾。 遗祸种嗣的说法,似乎能得到验证了。 易禾眸光暗了暗,开口有些犹疑。 “这件事,你告诉太子没有?” 刘隗如何听不出这是句敲边鼓的话,他轻轻摇了头。 “不曾,这是同你说的话,如何能说给别人?” 易禾微微颔首:“希望你言而有信。” 刘隗又笑:“其实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至少十年内,北地还没有灭晋的战力。” “倒是秦军,一定会卷土重来,就不知道那时……” “那时再说吧。” 易禾截住了他后面要说的话,转身回了大帐。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这半年司马瞻几乎片刻不离北府大营了。 北府兵之所以勇悍,势必因为他的重钧压顶。 求的就是一个俄顷功成。 至于为什么急于求成,一定是他预料到秦军就要来了。 是这样,不会有错的。 …… 刘隗回到帐中,跟司马瞻对视一眼便落了座。 他清楚如果自己再迟些回去,怕是司马瞻也要出来查探。 二人静坐无言。 刘隗往案上看过一眼,杯盘狼藉的后头,还趴着一个酣睡之人。 是方才张罗着要豪饮的刘靖,这会儿已经先比旁人醉死过去。 “殿下是否还要再饮几杯?” “不饮。” 司马瞻抬了衣缘,起身时又叮嘱了一句。 “以后若无事,不要再接近易大人。” 刘隗不服:“我逢遇旧主寒暄几句,殿下也不允?” 司马瞻听了这话,险些笑出声。 他抬手指了指熟醉的刘靖。 “看清楚,这才是你的主。” “再有,你以往日日与易禾随侍,朝堂上认得你这张面皮的怕有不少人,你若像说得那般顾念旧情,就别给她添些要命的麻烦。” 刘隗叫这话封了嘴,没有答话。 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刘靖鼻下探了探。 察觉到气息绵长有力,这才点了个头:“知道了。” 司马瞻看见他这番举动,有些气闷:“怎么,你担心本王方才要了他的命?” 刘隗语气倨傲:“你若能让他死在建康,倒是给我省事儿,防的是你杀完人一走了之,最后还要栽赃给我。” 刘靖虽然才庸,却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这回出使建康带的都是自己的心腹。 之所以允他同行,乃是因为他有些羽翼,最适合用来破除北地皇室诸子内斗的传言。 但两方都心知肚明,即便为亲兄弟,他们迟早也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假使刘靖今日命陨于此,他的那些心腹怀疑自己的可能性比怀疑司马瞻还大些。 那他自然也不可能活着回去了。 所以,有些事他不得不防。 只是这个举动落在司马瞻眼里,就是十足的小人之虑,阴诡狭隘。 …… 司马瞻出了刘氏兄弟的大帐,抬眼朝易禾的帐子看了一眼。 知道不便再去打搅,就自去马厩里领了一匹马出来。 踏着月夜清辉纵马疾驰,却并不是回军廨,而是一口气跑到几里地之外的一顶小帐中。 这几顶帐里住的都是哨马,现下都已经熄了灯。 黑皲皲一片中,只有一处帐子透出些光亮。 司马瞻揭开门帘,一室药香扑鼻而来。 帐内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郎中,正在水飞一块龙骨。 只是看起来些困意,眼神半点儿也没搁在药杵上。 郎中听见动静,抬头瞧了一眼就起身见礼,让司马瞻摆手阻了。 他仍旧全了礼数,而后轻手轻脚将帐帘重新压上,转头说:“殿下不能见风。” “嗯,有劳。” 司马瞻顺势脱了轻甲,再往身上嗅过几回。 “这几日的汤药味道太重,已经有人闻见了。” 那郎中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如今时节见暖,汤药气味怕是很难遮住,不若殿下给衣裳熏香试试。” “也好吧。” 司马瞻点了个头,知道这事宜早不宜迟。 军营里没有香用,明日就让裴行回一趟建康,命府里的侍女将从内到外的衣裳都熏上三回重香,而后再带回来穿戴就是。 说着还是将袖子拢了,摊出手腕来。 郎中把脉的功夫,他又道:“本王这病时缓时急,昨夜从太极殿回返之后,腿痛了大半夜,若只在夜间也无妨,只怕痛在白日,会耽搁军营的事。” 郎中捻着几根稀稀拉拉的白须,似乎是没有用心在听。 半晌搭完脉才回话:“殿下勿要忧心,此症始微,只要用了小人的方子,再细心调养着,三五年内必无大碍。” 司马瞻有些赧然,小声叹了句:“可是会痛啊。” 郎中端着神色:“不可着冷风,饮冷酒,否则痛症还会加剧。” 说完又补了一句:“殿下总该听过魏王豹的事,他鏖战三日不曾兵败,一息中风暴毙帐中……就别提更远的时候,有多少武将死在此症上。 小人倒是愿意殿下解兵释甲,在王府休养上一两年才好。” 司马瞻将手撤回来,对着郎中笑了笑。 “你瞧本王有这样好命吗?” 老郎中自然没有心思同他玩笑,只微微叹了口气。 第245章 坦荡 这夜司马瞻没有再去军廨。 他在医帐里服了药,又倚着矮榻休息了一会儿,就牵着马回了大营。 果然是阳春时节,夜里连风都是暖烘烘的。 他干脆撒了缰绳,只握着一小截马鞭在手里。 那马也不跑,跟在他身后啃几下草窝,再慢悠悠跟上来。 二三里路经不起一人一马的步子,只走了片刻,大营就在眼前了。 他将马交给手下,转身就看到一个人影立在对面。 司马瞻吓了一跳: “大人怎么还没睡?是营里有异常?” 易禾摇头:“没有。” “已经睡下了一会儿,做了个噩梦才醒的。” 说着话,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幕。 这日是新月,月光不甚明亮。 只能看看万点星子连缀成的天河。 “殿下不是回了军廨,怎么又来大营了?” 司马瞻支吾一声:“军廨离营帐远些,总觉得不大放心。” …… 大帐内,易禾亲自做了一盏茶汤推给司马瞻。 司马瞻饮着茶,总觉得她今日有些别扭。 好端端的为何要请他喝茶。 “你今夜邀本王同帐,若日后身份败露,传出去可不是一般的闲话。” 说完果真噤声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这里营帐一座挨着一座,也相当于隔墙有耳了。 易禾没接话,却盯着他身前看了两眼。 “殿下怀里的东西,好像快掉出来了。” 司马瞻低头一瞧,襟口上果然挂着半截红丝线。 他窘着脸将东西塞进去,道了声:“多谢。” 易禾自嘲地笑了笑。 “殿下不必忧心,下官对名声早就无谓了。 再说你我坦坦荡荡,至于闲话,旁人非要说就随他们。” 司马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没开口。 只是捡起他面前的茶盏,一仰头喝了。 “大人知道的,这件事上,本王没那么坦荡。” 言毕起身道:“大人早些安置,告辞。” 易禾眼见着他掀了帘子离开。 本来预备着跟他多说一会儿,兴许能问出他的病情。 没料到两句话就把人赶跑了。 ……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易禾轻悄悄出了大帐,附近也没有看见人影。 不多时,刘靖兄弟二人也出了帐。 一行人去看了北府兵演武,还赏了射弩和阵法。 易禾从旁留心瞧着刘靖和刘隗,生怕他们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什么暗器。 所幸到观武结束,他们一直很是规矩。 不到午时,北府大营就逛完了。 司马瞻以军营食宿简陋,不便待承为由,请他们回京城安置。 易禾以为他不会随往,没想到自己刚进了车子,他人就跟了进来。 “后日察举,本王还是要去看看的。” 易禾什么都还没问,他自己如是交代了一句。 她只能颔首应道:“殿下监试,下官心里就有底了。” …… 这日照旧不及天黑就入了城。 刘隗也照旧偷偷离了官驿,又来了太常第。 这回易禾没有冷脸相对,而是问了一句。 “你之前说的能救命的东西呢?” 刘隗忙答:“在驿馆。” “既远道带来,就搁下吧。” 刘隗沉默片刻:“你是要留下给司马瞻吧?” 易禾笑笑:“你不舍得就说不舍得,何必管我用处。” “给。” 刘隗说完就命随从返回官驿取东西。 易禾趁这个当口回房换了件衣裳,又让石赟将几个护卫都召集到主院。 在橙今日也不在家,和同窗去了南大街游肆,会会刘隗时机刚好。 …… “你或许还想再看看我这处宅子,今日就许你进门,只此一次。” 易禾端坐在院中的石案前,等着刘隗进来。 他来到那些杏子树下,又弯腰看了看之前种下的丽木花。 易禾起身一挥手:“绑。” 立时七八个护卫一拥而上,将刘隗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你们都去门外守着,没叫你们不许进来。” 石赟带着人去守门,临走前递到她手里一柄短剑。 刘隗神色讶异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不用绑起来也能问的。” 易禾不跟他车轱辘:“当年你为何选了我这太常第落脚?” 她也很想以为是巧合,但不问清楚,总是不大安心。 防的是他在建康还有同伙,受人指点才来他府上谋的差事。 刘隗神色无奈:“我是在长街插标披榜被你爹买回来的,你问我?” “我并非潜在你府上当细作,当时只想讨口饭吃。” 易禾面上不信:“你一个胡人模样,是如何说服我爹买你的?” “简单,我说我功夫好,随侍家人可保平安。” 顿了顿又道:“有没有可能正因为我是胡人,所以你爹才不防备的?” 易禾蹙眉沉思了片刻。 建康时常有贱籍的胡人卖身,通常他们反而比本地人更忠心侍主。 因为担心再被卖掉。 所以这个说法,经得起推敲。 易禾轻咳了一声:“第二个问题,你是何时发现我的身份的?” 刘隗撩了眼皮看她一眼。 “第一天啊。” “第一天?” “没错,我跟你爹回来的路上,他反复叮嘱我,只需要我出行随侍,一切近身的事都不必做,卧房更不可靠近。” “可我到了府上才发现,你身旁没有侍女。” “男女都不便贴身侍奉的人,不就是女扮男,难不成还能男扮女?” “原来如此……” 易禾听完略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是行止暴露了身份,原来只是他自己的推测,那便无妨了。 “再有后来一日,你的远游冠被树枝子刮落地上,我见你神色惊惶,当即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才匆忙跑去房里。” “若是寻常男子,冠掉了再戴上便是,何至于那般慌张?” 易禾听完,不冷不淡地点了个头。 “知道了。” “那你给我松绑……” 他刚说了这话,石赟就来回说,刘隗使人送的东西到了。 易禾命他给刘隗松了绑。 他刚一挣开绳索就开口:“公子,我这番再回北地,怕是数年不得见,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公子。” “问。” “若再见时,你能不能原谅我过去做的荒唐事?” 易禾鲜少用了温和语气:“我只后悔……” “当初扎在你胸前的那一刀不够用力。” 说罢朝石赟点了点下巴,石赟会意,连推带搡将他往回赶。 刘隗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箱子里还有我给在橙带的东西,公子别忘了给她吧。” “不用说我给的。” 易禾听得这句,心里莫名抽了一下。 第246章 礼贤下士 第二日上午使臣去了鸡鸣寺听佛经,过午又去了道观听玄经。 这一日有鸿胪寺卿陪同,易禾难得清闲,就在府上睡了大半天。 入夜没了困意,就翻了翻明日的察举实则。 在橙进来添灯时,见她还不肯睡,于是背着手,学了她的语气道:“你说说你,昼嬉夜诵,焉能补拙?夫子是这么教你的?” “讨打。” 易禾手还没伸过去,在橙就跑得远远的了。 不过她确实不敢熬夜,察举事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明日还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 这次的武举设在西南校场上,生员刚好有三百人整。 都是各州郡乡里举荐上来的庶族子弟。 自然,这是朝廷定下的察举规矩。 而大晋士族,向来是不守规矩的。 之前的文举,虽说也是底下举荐,可大部分还是士族的门生故吏占尽了先机。 其实没有多少公平可言。 朝夕之间也无力可改。 武举就大不一样,众目睽睽之下,都以身手见真章,寻常做不得假。 所以留给门阀暗通关节的机会等乎没有。 这也是易禾定要主考武举的第二个原因。 如此,定能试出强兵良将。 …… 这天辰时正刻,易禾跟负责监举的王太尉一起在校场外落地。 二人进去之后,大门马上就被上了锁。 一行人刚行过没几步,遇到了等候多时的王显。 但并未瞧见司马瞻。 王显上前跟她低声解释了一句:“殿下今日有事,命下官先来照看。” 易禾了然,虽然王显不通弓马,但心明眼亮,最适合做耳目。 眼下不容二人寒暄,她就点了个头应下。 一群人鞍前马后,簇拥着她跟王太尉往南边的高台走去。 几人落了座,即便有一人来报:“大人,三百生员皆已搜验完毕,可以开考。” 易禾用眼神询问了下王太尉,见他没有异议,即命道:“本次武举绝私谒,禁奸弊,若有冒籍或代举者,立黜。” 手下抱了抱手,立马将这话又传了下去。 …… 第一场试弓马。 弓马又分两试。 一试挽弓。 二试骑射。 今日旭阳高照,云淡风轻,可谓天公作美。 中郎将站在校场中间,不时看向身侧的那尊黄铜日晷。 待时辰一到,便敲响了铜锣,同时高声一句:“一试挽弓,一石为乙,两石为甲。” …… 第一场人数最多,所以三百人分成五组应试。 设察举官三名。 实在是朝中武将有一半不在建康,再分不出多余的人来。 所以只能让他们每人验试两组。 这三名察举官在锣响的前一刻还在互相大倒苦水。 二十个武生呢,一双眼如何看得过来。 可锣声一响,却又好似生出六双眼八条腿。 …… 校场东侧,十张榆木弓架次第排开,每张铁胎弓弣都烙着兵部火印。 六十名生员每人自弓架上取一张弓,然后连续拉开。 每弓都要拉至耳后三寸,连续拉满三次才算通过。 易禾在高台上看见几十人齐刷刷开始展臂拉弓。 一弓时,都还遒劲十足。 两弓之后,便有人开始颤臂。 三弓之后,零星几人已经放弃。 最后约有半数之人试过了三弓。 察举官身后跟着一名书吏,负责将生员的应试等级依次录下。 三弓之后,该第二组上场了,可底下人群还未散去。 易禾从高处俯瞰,见许多人围在一起,好似起了什么争议。 她不大放心,立马下台去看。 人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议论声:“五下了,真乃神力。” “可不是,我最多只能拉满三弓……” 易禾一现身,众人见了马上躬身行礼。 她摆手道:“校场暂免礼,这里,是出什么事了?” “大人,无事。” 一名察举官向前指了指:“大人您看,这位是河间的生员,已经连续拉满五次两石弓了。” 易禾眯眼一瞧,正是那天在路上拦她马车的闻十九。 细看之下,此人臂肌蓬勃,似老树身上的盘根虬枝,一眼就知孔武。 果真也有些本事。 此时,闻十九专心拉起第六次两石弓。 易禾想起来,方才她扫了一遍所有生员的家状核籍。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闻十九是个铁匠之子。 想必是从小耳濡目染,练出了年久之功。 这次又是满弓拉完。 察举官上前屈指弹了弹闻十九的弓背,众人都听到一阵均匀的蜂鸣声。 而后他高声道:\"弓声无裂,记甲等。\" 书吏马上记了下来。 中郎将又命道:召下一组生员入场试弓。 易禾在旁叫了声:“且慢。” 随后她指了指弓架。 “架上还有几张六石弓,你试试拉不拉得起。” 闻十九这才留意到易禾,微微向她拘了个礼。 “回大人,能。” 话刚落地,早有腿快的跑到东边将弓取了来。 闻十九吐口气像是蓄力,一手刚搭上弓身,中郎将马上止住: “好像起风了,既是加试,准你半刻后再试。” “不妨。” 闻十九说罢,一口气将六石弓又连续拉满了六次。 众人皆惊。 察举官高喊:“河间闻十九,记甲等第一。” 围观众人纷纷赞出声来。 易禾拢拳轻咳一声:“这不合规矩,不是还没试完么?” “啊……对。” 察举官恍然拍了下脑门:“记甲等,暂列第一。” “对,暂列啊……” 易禾闭眼叹口气。 她知道中郎将和察举官是求贤心切,不过也太心急了些。 算了。 当着众生员的面,也不好再驳他一次,只要后头没有错漏就好。 易禾叮嘱了几句,又回了台上。 回去再见到王显,刻意说了一句:“这闻十九臂力惊人,看起来是个可塑之才,之前险些就被你耽搁了。” 王显面上有些愧疚:“下官也是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 易禾笑笑:“那你如何向你那故人交代?” 王显也笑:“最好闻十九能举个头名,下官非但不用交代,也学大人的样子写信给他说,你看看你,一块好料子险些就被你耽搁了。” 说笑归说笑,易禾是很佩服王显的。 出身贵族却不自矜,能跟一个铁匠做多年至交。 算的上是礼贤下士了。 说起来,他还很有良心呢,从来只坑司马瞻这种有钱人的钱。 第247章 看傻了 易禾本以为这些生员质素都差不多。 没想到第二轮就让她大失所望。 三弓之后,大约只有二十人被记名通过。 接着一直到五轮全部试完,三百多人只剩一百左右。 易禾打眼瞧着送上来的名册,神色越来越难看。 都说挽弓当挽强。 一石弓根本不算强弓,竟然还有逾半数的人开不出三次。 这种身手还敢来应武举。 若不是大晋确实没有人才了,就是乡里们胡乱举荐的。 一旁的王太尉幸灾乐祸:“这武举本就是首设,易大人实在想做这个主考,也不该急这一次。” 易禾心里本就不畅快,当下也没忍:“大人此言差矣,难不成旁人来举,就不是首设了?” 太尉气得指着她:“你……本官好心宽慰你……” 易禾打断他:“那就谢您这份好心,也谢您这番好话了。” 王太尉吃了瘪,气得半天没说话。 三名察举官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太满意,递名册的时候都唉声叹气的。 时辰差不多到了午时,易禾传令下去,校场中央即有人鸣锣息试。 午后要试骑射,骑射也分三试。 一试骑术和控马。 二试驰射和步射。 三试实战演习。 不过三试之重还是驰射,规则是马射六矢,三中为第。 所以被视为区分精锐和兵卒的关键。 因为上午的结果,易禾一中午都闷闷不乐。 一试只是力量,就有大批人落马。 骑射那可是要点真本事的,万一试完不剩几个人了可如何是好? 陛下将察举这么要紧的事交代给她,她总不能回去述职说,陛下,察举终了,举荐无中,数百生员,全军尽墨。 陛下就算不问她的罪,朝廷那群敌党也要告她个渎职之过。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一声锣响之后,二试也正式开试了。 骑术需要纵马三回,凡在限时内到达终点者即为通过。 控马则需要在设置路障的路段中疾奔,同样限时。 易禾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们骑术虽然马马虎虎,但早晚不论,至少都能跑到终点。 控马的时候就热闹了。 有被马掀翻在地的,有绕着路障鬼打墙的,更有技劣者,连单手驭马都不通。 易禾跟太尉还有王显三人,一起站在了台上看得直摇头。 一组快要结束时,司马瞻才姗姗来迟。 他一路从校场走向了台,不时有人在他身后围拢过来。 生员没人认识司马瞻,只觉得此人气度清华,都有些好奇。 若不是碍着察举规则,恐怕要惹来骚动。 闻十九问了问身旁的察举官:“大人,可知此人是谁?” 察举官还未发现司马瞻,顺着他指过去的方向一看,立马躬身行礼。 “拜见殿下。” 闻十九又问:“哪个殿下?” “当然是咱们的二殿下。” 察举官话还未说完,闻十九就迈腿窜了出去。 察举官在身后拼命追使劲喊: “回来!” “你给本官回来,若敢惊扰殿下王驾,本官就革了你的甲一。” …… 司马瞻就要上阶登去了台,忽听身后有人喊他。 “殿下……” 回身一看,一个年轻郎君朝他飞跑过来。 “殿下。” 闻十九一见司马瞻,立时就行了叩拜大礼。 “草民乃河间人士,自幼习武,听闻殿下率领的北府兵连克强秦,英武绝伦,草民感佩于心,日后愿执戟前驱,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司马瞻蹙眉听完他这番话,一时有些语结。 最后点了个头:“嗯。” 嗯完转身就要登台。 闻十九又喊住了他:“殿下,草民说得都是肺腑之言。” 司马瞻只好停下,又将他打量两眼。 身姿魁梧,神采奕奕,一看就有兼人之勇。 就是性子有点冒失,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这次察举的武生?” 闻十九马上答:“回殿下,草民闻十九。” “既是生员,就不要私见本王,免得误会。” …… 了台上,易禾正专注看着台下的比试,连司马瞻落座都没留意。 还是王显在旁提醒了一句,她才起身见了个礼。 司马瞻见易禾神色不悦,也没有开口多问。 恰好台下又有一人的马蹄绊了路障,连人带马摔飞了出去。 易禾目睹这一幕,气得拍了下桌子。 声音虽不算大,但确实跟她光风霁月的性子大相径庭。 司马瞻没防备,叫这声吓了一跳。 他看了眼易禾,发觉易禾还是死死盯着台下。 又转头看了眼王显。 王显小声回:“是弓马察举的成效不佳,大人有些心焦。” 司马瞻点点头,想起易禾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畏惧,也不敢再多问。 控马只剩最后一人,同样没能按时走到终点。 这组生员一个都没过。 气得她又拍了下桌案。 司马瞻见状,悄悄往王显身侧挪了挪,却发现王显早已不知所踪。 …… “大人,骑射该开试了。” 小吏又上到了台催了一次。 易禾正专注看着察举官递过来的录册,只剩四十人。 是以并未听见到这一声。 她边看录册边痛骂:“这些乡里全都是尸位素餐,除了闻十九在内的十几个生员,其他竟无一个真寒门,定是收了好处随意推举的。” 小吏见易禾不应,也不敢再催,只把眼神投向了司马瞻。 司马瞻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开口提醒了一句。 “大人,骑射是否开试?” 易禾仍盯着录册,也没有留意方才说话的是谁。 愤懑之下喊了一声: “知道了!试,怎么不试!” 司马瞻又吓一跳,脸色彷徨地朝小吏点了点头。 小吏如获大赦般跑了下去。 幸好王显此时回来。 他一落座,司马瞻就凑近说:“你方才不在没看见,实在太吓人了。” 王显笑出声:“殿下,其实易大人第二次拍桌子的时候,你就应该找点事做了。” “这是何意?” “为免殃及池鱼。” “那你呢?做什么去了?” 王显没有答他,而是起身将拿来的罂壶送到易禾面前。 “今日天热,大人劳苦半日,先喝口水。” 易禾忙笑着接过去:“多谢,有劳。” 司马瞻人都看傻了。 第248章 罢考 司马瞻趁着底下还在安置生员入场的空档,也看了眼录册。 待他看见闻十九能开出六石弓时,不禁出声赞道:“如此神力,当属罕见。” 不巧易禾听见这句,凑近问道:“那……可比殿下?” 司马瞻笑着摇了摇头:“寻常军中所用弓弩多是一石弓,本王前些年习弓马时,最重也只能开出四石。” 易禾点了点头,四石弓也有240斤,已经算是资赋不凡了。 看来这闻十九确实当得起一句天生神力。 司马瞻又往后翻了几页,开始频频点头:“此人的驭术也首屈一指,若能在骑射中再拔头筹,看来今年武举的头名就非他莫属了。” 他合上录册,突然想起方才他拦住自己大表忠心的情景,又觉得有些遗憾。 所以叹道:“可惜,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易禾听了这话,顿时起了好奇心:“殿下何出此言?” 司马瞻便将此事说与她听。 易禾倒不觉得吃惊,毕竟之前他也拦过自己一次。 但显而易见,闻十九两次拦人的目的并不一样。 拦她是提醒,是警告。 拦司马瞻,看起来更像是急着剖白满心的崇仰之情。 她其实很能理解,大晋那些才华横溢的文人大儒,出门时便有迷众云集一说。 若搁在武将身上,想必也差不出许多。 易禾倒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 因而笑着应他:“殿下不必在意,俗话说人有古怪性,必有古怪能。” 司马瞻将这话一琢磨,深以为然。 一声锣响,四下寂静。 步射已经开试了。 状况比易禾之前预料的好了不少。 一组过后,全员通过。 她自己小声嗫嚅:“奇怪,这些人怎么突然开窍了。” 司马瞻瞧着对步射没什么兴致,只懒懒地说了句:“简单,因为这种射法只需耗些光阴就能练成,手熟罢了,而神力大多天生,骑术也讲究些天资。” 易禾半信半疑:“只是这个原因?” “还因为那些技劣者,前几轮不是已经被淘汰了么。” 易禾连连点头,顿时觉得自己蠢狠了。 …… 因为步射省事,所以一人六矢很快试完,约有八成生员通了此试。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骑射。 之所以骑射要紧,那是因为实战需要。 骑射分轻弓近射,强弓远射,还要试高低靶和核心靶,共三场。 每场分别以一炷香时间为限。 察举官刚念完考规,几十名生员发出一片哀嚎。 轻弓还罢,强弓最少是二石弓,也就是一百二十斤。 平地上拉开都费力,更不要说是在疾驰的马背上。 最后还要用强弓去射远靶。 那可是将近百丈之远,谁能射得中? 就连时限也十分苛刻,计时香又细又矮,看起来最多能燃半刻钟。 怎么不换个牙签来呢? 司马瞻听完也皱了皱眉:“这些生员之前不知要试什么?” 易禾小声解释道:“行文一月前就发了下去,怎会不知?” 她还记得司马策说过,难是难了些,能举三五大将即可。 况且历朝历代武举都比文举难上数倍。 前朝武试,千余人中只取其一。 否则也不会有“三箭空挽,十年梦断”的说法了。 司马瞻点了点头:“朝廷首试武举,不得效验之法,不过既然设了考题,就不能朝令夕改。” 易禾沉默半晌,就怕这几十个生员都折在这三场骑射上。 那可真就给陛下交白卷了。 …… 此时校场上,察举官已经安排一人下场应试。 不出所料,此人在马背上勉强拉开了强弓,可马跑得太快,错过了靶位,最后只能摇头弃赛。 众人见状,连上场的心气都没了。 “小人不服!朝廷若看不上我们庶族,大可不必兴办武举,我等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应试,却遇这登天之阶,如何说得过去!” “废除强弓远射,否则我们罢考。” “对,罢考!” 不知是哪个生员起的头,众人已经开始声讨朝廷。 易禾起身对司马瞻道:“殿下稍待,下官过去看看。” …… 生员们一见主考现身,神情愈加激愤。 易禾抬手止住他们,遂问那带头抗议的生员:“你姓甚名谁仙乡何处,马上说与本官。” 那人见易禾面色冷肃,其实已经有些怯意。 可他更不想在此时退却,所以端着气势回道:“小人乃河内陈氏,年二十,三岁习武……” “难怪。” 易禾听完冷笑一声:“陈氏虽是庶族,但祖上不乏名流,在当地堪比士族。” 那陈姓生员一听,顿觉荣耀。 易禾一抬嗓门:“可这里是校场,三尺未悬,启容狂徒叫嚣。” “不是大人……我就是……” “来人,此生不伏,送至兵部大牢,即日绝其水浆,待察举结束再听圣裁。” 那人一见易禾动真格的,方知道怕了。 “大人,草民知罪,还望大人饶恕这回。” 易禾垂头看他:“本官问你,今年的察举章程,你事前是否知晓?” 对方心虚答道:“知道,朝廷下过行文。” “那本官不妨再多说一句,如今周国混战,胡人强势,其中鲜卑匈奴最善骑射,北地控弦之士更达数十万,朝廷为应对胡人战术重强弓远射,可有什么不对?” 这番话是说给河内陈氏听的。 也是说给校场所有生员听的。 “是小人短视,请大人饶我。” 易禾不欲听他辩解,一挥手命人将他拽了下去。 校场无人开口再驳,察举官趁机又赶了第二个人下场。 她本以为此间事到此终了。 不想闻十九又出声问到:“小人对朝廷察举章程无有异议,只是不知在建康,是否有人能连下三场?” “对啊,大人,好歹给我们把时限加长一些吧。” 易禾抬眼看了看中郎将。 中郎将立马歪过头去揉了揉鼻子。 易禾心道,麻烦,连次将军都不敢一试,难怪生员畏考。 旁的倒没什么,只是计时香确实是刻薄了些。 但就如司马瞻所说,规矩定了就要遵守,时限不能说延就延。 否则以后都把朝廷的命令当儿戏。 中郎将刚要找个借口躲过去,老远一看司马瞻过来。 于是小声提醒:“大人,不妨让殿下来试,堵上他们的嘴。” 易禾攥了袖子:“你这是用别人的功,解自己的恨啊?” 巧了,她也是这么想的。 第249章 我明白了 司马瞻下场之前,并不知道他还有活要干。 中郎将先上前几步跟他禀告:“殿下,这些生员不服。” “不服?” 中郎将指了指闻十九:“就是这位河间生员,他说建康无人能连下骑射三试。” 闻十九之前正束手看热闹,不想里边还有他的事儿。 急得拼命摇头:“殿下,草民不是这么说的。” 说完还格外留意了眼司马瞻的神色。 易禾干笑了一声:“是没这么说,不过意思也差不许多。” 司马瞻看了眼中郎将,没好意思说什么。 前阵子他带兵收复襄阳,肯定也带了些伤回来,挽强弓肯定是不成了。 他瞄了眼闻十九:“听说你挽弓和驭马都是第一?” “草民不敢,实乃侥幸。” 司马瞻一抬手:“既然如此,你先试来。” 闻十九两眼放光,马上抱拳:“是。” 随着他跨上马背,第一炷香也正好燃起。 察举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把香插上之后还使劲吹了两口。 于是香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掉一小截。 轻弓近射是指在马不停蹄的情况下,用一石弓射中十丈以内的固定靶心。 生员需要纵马跑一个来回,每趟要射三靶。 单程约一百二十丈。 说简单也不简单,首先要控制好马匹的速度,其次才是中率。 但显然,不简单只是对别人来说。 闻十九在香未燃到一半时就完成了。 六矢六中。 二试就是强弓远射。 闻十九走到弓架前,没选两石弓,而是毫无犹豫地直接拿了一把三石弓。 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唏嘘声。 两石弓都让这些生员苦不堪言,他竟然还自己加了一石。 “看见没,他这是要踩死我们啊……” “随他,这是看着殿下在场,迫不及待想邀功了。” “有本事你也邀,技不如人只会逞口舌之快,不是好汉。” 几个生员小声争论了半晌,直到闻十九上马时才平息。 第二炷香很快又被点燃。 察举官插起香,正鼓足了腮帮子要吹的时候,司马瞻偏头瞧了他一眼。 这才让他口下留情。 闻十九上马前,特意回头冲司马瞻笑着点了个头。 易禾没眼看,心里只在意这三石弓如何在马背上射出去。 那可是一百八十斤的臂力才能拉开。 她搂一坛子酒都得咬紧牙。 …… 闻十九调整了下马速,比第一试时又慢了些。 临近第一个靶位时,他从身后掏出箭矢。 双臂挽弓时毫不费力,马速也控制得极好。 射出一矢后他只回头看过一眼,而后又不慌不忙奔向下一个草靶。 在第二炷香还余寸许的时候,闻十九踏马而归。 纪箭官也随后来报察举,仍是六矢六中。 此时校场内的几十名生员,好话坏话都已经不敢开口。 毕竟兵书里记载的百步穿杨已经被闻十九应验了。 再说什么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 此时一声锣响,三试开始。 这一试的草靶不固定,或高或低,还会迅疾移动。 五靶之后,最后一靶是球形靶,以皮革裹草所制,置在一土台之上。 需要一箭将其射落高台才算中的。 此靶主要校验控制箭矢的精准和力道,非强弓不能。 之所以放在最后一靶,乃是余出时间让武者迅速调整马速,射出箭矢。 弊端是大多数人试到此处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 武举章程,若最后一矢不中,则前五皆废,不视通过。 闻十九在马背上或身形半立,或伏于马腹,顺利拿下五矢全中。 及至第五箭开出之后,大概是有些着急,没能及时分配马匹脚力。 最后一箭脱手时就有些失稳。 之后他急急回头看去。 只见那皮球一样的草靶滴溜溜转了几圈之后,终是滚下了高台。 他这才安心,在马背上仰头长长舒了口气。 易禾全场看完,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太厉害了。” 说完看了眼那炷计时香。 不早不晚,香柱刚好没入香灰之中。 她忍不住又瞧了瞧身侧的司马瞻。 只见他抱着臂眯着眼,神色倒是沉定。 易禾却有些后悔之前架秧子的言语了。 因为她刚才稍微推测了一下。 闻十九在平地上能拉起六石弓,但骑射时也只选了三石。 可见马上强弓十分不易。 司马瞻之前说过,他最多能挽起四石弓,那么骑射时,他只能选择跟闻十九一样的三石弓。 而在拉力一样的情况下,闻十九已经率先完成了十八矢全中的命率。 这个结果,就算司马瞻的骑射精到极致,也只能打个平手。 几乎没有越过他的可能。 所以,再不能怂恿司马瞻给他点颜色瞧了。 不料司马瞻这时却开口赞道: “力贯千钧,弦应霹雳,果然身手不俗。” 易禾忙问:“那比殿下呢?” 司马瞻见她一脸紧张,忍不住又笑:“为何一定要同本王比?朝廷得此骁勇干将,不比什么强?” 易禾心下思忖,朝廷能得闻十九这等良将自然是好事。 可众目睽睽之下,大晋亲王的体面也很要紧。 现在正好借坡下驴:“不比,再多一个人比下去,天都要黑了。” 一旁的中郎将此时也瞧出些门道,大声念了第三个生员的名字。 那人他耷拉着脑袋赴死一般去弓架选弓。 “殿下,我们再去了台观试吧。” 易禾抬了抬袖子,邀他先行。 司马瞻刚要迈步,闻十九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殿下,草民能否请殿下指点一二。” 易禾暗自拍了下脑门。 这人还真是个直性子,仰观俯察是半点儿不会。 司马瞻转身:“你弓马娴熟,技勇绝伦,除了兵略,本王现在也指点不了什么。” 这话说得诚意十足,可架不住闻十九不识趣: “殿下,草民此次来应武举,其实就是想寻个机会跟着殿下一起行军打仗,今日若能得殿下赐教,草民死而无憾。” 易禾心中神思飞转,正想找个什么说辞能让司马瞻脱身。 却不意听到他说:“也罢。” …… 司马瞻果然是言必信行必果。 说赐教就真去选弓了。 易禾给中郎将拼命使眼色,可对方摇头说:“下官不敢劝。” 她只好跟在身后不停念:“殿下,殿下你慢些走。” “殿下,要试也要等场上这个生员试完再去啊,他只剩最后一箭了。” 司马瞻此时已经走到试场边线内。 “无妨,也就眨眼功夫。” 易禾见劝不住,也不敢再上前:“反正那人看着就技艺不精。” “本王不明白,技艺不精跟……” …… 话未落地,一柄箭矢“嗖”一声呼啸而来。 司马瞻急忙侧身,这才堪堪躲过一箭。 “行,我明白了……” 第250章 假期愉快 那生员早就吓得屁滚尿流。 本以为一矢不中已经够丢人了,不想最后一箭还差点射死亲王。 但凡刚才那人不是司马瞻,恐怕现在已经中箭倒地了。 不过眼下情景也没好到哪儿去,校场上一圈儿的护卫已经齐齐将箭矢对准了他。 只待有人下令,他就会被射成刺猬。 他趴在马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中郎将走到试场,亲自把人提回来扔到地上:“找人查查是不是细作。” 司马瞻也走过来,看了眼他背后的箭囊。 “不用查了,并非细作。” “若是细作,箭囊又有箭矢,定会补箭。” 司马瞻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这种事并非史上第一桩。 之前他在书中看到,一个武举生员骑射时,由于技艺不精,将箭射在其他人的靶子上。 最后一把不小心脱手,导致草靶没射中,反倒射死了一个倒霉的考官。 而自己只是比那个考官倒霉轻些罢了。 中郎将听司马瞻发话,只好又命人将他放了:“记住此人名姓,以后别让他再来应武举。” “他的子孙后世也不能。” …… 司马瞻选好了弓,命人为他焚香计时。 察举官应了个是,小心翼翼将香燃上。 不过这次不敢再吹了。 察举官心里暗自思忖,第一场是轻弓近射,当时闻十九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完成。 而殿下向来长于弓马,这一场肯定没问题。 至于强弓远射,那也是殿下连年征战磨出来的本事。 没有道理不及一个从未上过沙场的生员。 这么想着,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 司马瞻一直觉得这察举官神情古怪。 见他半天才点完,又吩咐了句: “何必麻烦,你把剩下的也点上。” 察举官下意识点头:“是……啊?” “殿下,何谓剩下的?” 司马瞻指指香案:“本王的意思是,把三炷香一起点上。” 察举一头雾水,三炷香一起燃, 跟一炷香就没有区别了呀。 三场骑射只用一炷香限时怎么够用。 即便闻十九这种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也要一场一炷香。 三场的话,只平地跑马还差不多。 加上近射远射,移动靶位和球靶,不可能试得完。 校场上的其他人也没预想过这种场面。 惊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司马瞻已经有点不耐烦:“本王让你点香,你聋了?” “是。” 察举官无奈应下,又接连燃上两炷。 只是这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除了祭死人祖宗,谁家供三炷香? 这香点完,他脸色比确实上坟还难看。 易禾背着众人,低声提醒了句司马瞻: “殿下,一炷香的时间恐怕只够策马空跑几个来回,遑论还有十八个靶子要射,殿下有把握么?” 司马瞻看她一眼,觉得这语气有些熟悉。 之前在吴州夜宴,她拦着自己服散时,大约也是这个语气模样。 不过吴州一行之后,他就绝了大部分缱绻念头。 这时候忆起来,显然也是不相宜的。 他极轻地笑了笑:“军情瞬息万变,杀阵务求人马合一,一炷香的时辰尽够了。” …… 易禾之前只见过人琴合一,人剑合一,今日算是见识了人马合一是个什么样。 司马瞻选的也是三石弓,但他几乎没怎么控制马速,任由战马飒沓疾驰。 挽弓射箭的动作也极其迅疾。 他眼前仿佛没有靶子这个东西,抽矢即发,不俟目视。 一矢离弦之后,仍旧看都不看,又开始射出下一支。 简单地好像掷了颗石子出去一样。 待强弓试完,校场众人都咂舌不已。 易禾看得入神,两手在广袖下合作一起,浑身都有些紧绷。 纪箭官也敲响铜锣,高亢地喊了声:“十二矢全中靶心!” 察举官振臂大叫:“殿下威武!” …… 第三场。 司马瞻纵马来到弓架前,弃了之前的三石弓,拿走了一柄一石弓。 一石是轻弓,只有六十斤拉力。 虽然射草靶没问题,但射球靶肯定不趁手。 因为球靶落地,需要三石弓的强力冲击才可以。 换了轻弓,必须角度力道拿捏精准,稍有差池就无法将其射落高台。 众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他看最后一箭。 只是过程有些失望。 因为这一箭在司马瞻手里,跟前头五箭没什么两样。 甚至都没起个势做点样子。 就眨了个眼的功夫,球靶就应声落地了。 还是纪箭官来报:“矢贯靶心,六矢全中。” 一生员惊呼:“射穿了?” 有人答:“不然呢,轻弓想把那么重的球靶射落,非射穿不能行。” “那得多大力气?” “岂止,还需疾和准。” 察举官激动之余,赶紧回头看了眼香柱。 然后他拔出三炷香示意众人:“还余两寸未燃,殿下果真神速。” 说罢又一一拿到生员面前让他们看。 走完一遍,又折回来再走一遍。 总之就是允许你们不看,但决不允许你们说没看见。 …… 司马瞻迎着众人的目光从远处走来。 暮春午后,阳光罩了他头脸,能看见额上密密的细汗。 闻十九从人堆里冲出来,远远冲着司马瞻纳头就拜。 “殿下,之前是草民穷目,如今得见云汉,方知殿下可比世之英雄。” 司马瞻一见他就皱了眉。 这人怎么这般难缠? 中郎将手疾眼快,一迈步挡在闻十九面前。 “你之前让殿下赐教,如今殿下已经试完,想必你也知道建康有无有人可连下三场了?” 闻十九眼见着激动不已,连说话都开始发颤。 “不知殿下可否指教,如何用轻弓射穿球心?” “你别得寸进尺。” 中郎将直接替司马瞻拒了。 这小子若是再不吓他一吓,恐怕就要冒犯殿下王驾了。 闻十九却不死心。 “那……殿下能不能将这柄轻弓赐予小人?” “不能。” “可以。” 司马瞻手一抬,中郎将忙把弓接过去,然后又塞到闻十九怀里。 这下可给闻十九雀跃毁了。 “殿下,草民自幼习武,做梦都想上阵杀敌,若这次有幸得中,只盼能在殿下麾下效忠。” 司马瞻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这人说话嘴里没个罩。 寻常听着没什么,但凡略一琢磨,就是了不得的误会。 “你给本王牢记,若此番得中,你要效忠的是陛下,是大晋朝廷,同本王这个人无甚关系。” “不是,殿下……” 闻十九还要剖白,易禾使了个眼神,即有人将他拽远了。 第251章 真心话 几人重新返回了台。 底下骑射照旧进行。 王显见两人落座,起身又去拿来一把罂壶。 这回易禾不等他动手,亲自倒了一盏茶,笑着推给司马瞻:“殿下实在辛苦,喝茶。” 司马瞻怔了一下,回说:“谢大人。” 易禾含糊地回了声不敢。 “若是下官有殿下这样的身手,见了人就要使出来让他瞧瞧。” 边说着,还伸了伸拳头,仿佛已经身负奇功。 司马瞻了然一笑,原来是为了这桩。 身为礼官,她应当只见过军礼上的骑射,而那些只为献技所用,多是花架子。 所以今日见了点真章,才会觉得新鲜。 至于什么大张旗鼓般般示人,就是玩笑话了。 别人他不知道,在抱朴守拙这件事上,易禾可谓行家里手。 “大人也有很多长处,倒也从不示人。” 易禾闻听此言,连连摇头:“下官哪有长处,无非就是礼记诵得熟,可这些一不能强社稷,二不能惠苍生,说出来也无用。” 这句是她的真心话。 若再活一世,她一定不做礼官。 礼制只有在盛世时才有用,若生在乱世,必然不如保家卫国来得实在。 所谓雅颂不敌铁骑,礼下难封豺狼,正是这个道理。 况且,文武兼备不是最好的么。 司马瞻不赞同:“治世承醴,乱世煅剑,历朝历代都以礼乐彰显文治武功,怎会无用呢。” “再有,刑礼文兵各司其事,缺一不可。” 还有人说纠纠武夫,断头将军。 更有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若信这些,恐怕全天下的人都要去耕种了。 易禾会心一笑,这话确实让她宽慰了些许。 并非她矫情,这些年来朝廷虽然重视礼官,但很多士族眼中,他们无非是皇权的愚民之器,专为粉饰太平所用。 至于寒门,则觉得自古以来礼不下庶民,向来只依附强权。 所以礼教于他们是阳春白雪,和巴人下里没什么关系。 毕竟仓廪实才能知礼节。 道理是不错,可是鲜有人知的是,礼教也能制衡贵族乃至皇权。 若无礼法相合,则遍地都是滥官酷吏横征暴敛。 光景一定不会好过有礼教约束。 只是这些不能说给人听,有人理解已是无憾。 “大人……” 易禾从神思中恍回神来。 “大人,骑射已经试完,可要开试第三场?” 第三场是实演,若顺利的话,天黑前能试完。 易禾略一思忖:“让生员们先歇息两刻再上场。 还有,本官方才就瞧见那几个医倌在墙角里轮流打盹,你去叫醒他们,就说本官传令,若他们再敢阖眼,以后就别睁开了。” 察举安排医官就是为了让他们时刻关注生员,防止有猝疾之人医治不及的。 这几人倒胆大,跑这儿来歇晌了。 “大人……” 易禾偏过头去:“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显揉了揉眼:“若大人以后亮明身份,倒是可以去廷尉问个职。” 易禾也笑:“那我上任第一桩,就要先审你一堂。” 王显明白她说的什么。 自己耗尽司马瞻全副家资的事,除了陛下殿下,恐怕就只有她知晓了。 …… 实演考的是营地攻防。 生员用抽签决定分在攻组或防组。 然后双方将在在校场内设置的营垒周围进行对决。 武器自选,大多是无头箭和包棉械。 至于用何手段攻防不论,凡被兵器击中者便要躺地,不可再擅动。 一炷香后,双方按“活着”的人数定胜负。 实演章程原本是合乎兵法的,只是实操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的生员中箭不倒,急得对方冲着察举官哇哇乱叫。 有的还敢徒手接刃,双方一边一人拔起了气力。 有的不知在忙什么,来回绕圈跑路片刻不停,脸上也笑开了花。 还有的站在垒上,手里抱着“石头”就说自己砸死了人。 气得察举官追着他们破口大骂。 “这人是谁?扔下个屁就敢说是石头?” “大人,不是说只要活着手段不论吗?” “手段是不论,可营垒里根本没有石头,你凭什么自己变出来石头?” “啊……不能有石头?” “兵器都有定数,岂可随意增设? 你若有这本事,日后敌军来袭就派你去城楼上挥你那个大破袖子,务必让对面灰飞湮灭不好吗?” 今日已经过去大半,校场上从没这么热闹。 易禾虽然看了一场滑稽戏,但怎么也笑不出来。 司马瞻更是一次次摇头。 “场中习艺,犹如儿戏。” 易禾也颇为难:“那……依殿下之意,这胜负该怎么算呢?” 司马瞻开始时蹙眉不答。 思虑片刻后才道:“本来实演这一试也可废除,毕竟校场无论如何都模拟不出真实的战场,同时也无法设置饥饿、受伤、再是需要克服遍地尸体,血做赤地的心境。” “既然这些生员连骑射都过了,想必战力不俗,是以本王觉得,此实演全员举中。” 大家都举中,谁也别笑话谁。 易禾一开始不理解,后来倒觉得可行。 第252章 瞧病 这日试完骑射,天色已经渐晚。 比平日下值还要迟半个时辰左右。 锣声一响,今日事毕。 易禾不敢擅自叫散,还要请示下监举大人。 却发现王太尉支着额角睡着了。 她用手肘碰了碰他:“大人,醒醒……” 王太尉马上抬头,顺便抚了抚官帽:“下值了,下值了。” 易禾:“……” 她只好自己宣了:“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正刻再试兵械。” 说完她起身离了座位,还跟王显边走边聊:“王大人,本官听闻人岁数大了觉少,是不是有这个说法?” 王显连连点头:“正经人是这样的。” 王太尉当时就在他们身前,跟司马瞻并行,如何听不见他俩背后嘀咕。 想起前些日子,陛下下旨让易禾主武举时,他曾谏言反对过。 看来被记恨上了。 易禾倒还罢了,听说她不怎么爱在御前告状。 麻烦的是王显,哪儿哪儿都爱显。 万一察举结束后,他到殿上劾自己一本,一顿痛骂是少不了的。 想到这儿,他回过头去解释了句。 “本官实在叫这日头晒的萎靡,莫要取笑了。” 易禾心里哼一声,他倒识相乖觉。 …… 几人走出校场互相道了个别。 司马瞻瞧了易禾一瞬,发觉她面上还有带着一丝黯然。 一看就是心绪不太和顺的样子。 “大人若得空,可否喝盏茶再回府?” 易禾万没料到司马瞻会邀她喝茶。 吴州之后,这人就莫名其妙地一再避嫌,若不是那日夜宴起了五辛入羹的事端,兴许他们二人还说不上话。 又因为前头他几次表明过心意,易禾也不能太主动。 但她不避讳跟他接触,只要不涉及私事。 总归是陛下在朝堂上的的心腹不够多,想避也避不了。 她抬眼瞧了瞧司马瞻,还是跟之前那样探眉浅笑。 鬼使神差般地,她点了个头:“叨扰了。” 正好,她想问的事,或许今日是个机会。 …… 戌时左右,两辆马车落在晋王府门前。 司马瞻站在阶上等易禾下车。 只是她刚一落地,司马瞻就转身先行了。 一直到易禾进了主院,也没见人影。 她不好从擅自进他中堂,只好在院内那棵老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先坐了。 半晌,司马瞻终于露面,手里还举着一摞古籍。 他将书搁在石案上:“明日举兵械,大人今夜可以翻翻这几本书册。” 易禾一见就乐了。 “下官之前就想,殿下缘何请我饮茶,原来是赐我兵书。” 司马瞻也笑笑:“反正你过目不忘,应该不会耽搁明日的事。” 易禾将几本书大概翻了翻。 兵书她确实读过不少,但到底不比司马瞻自小学成的阅历。 这几本,正是她从未见过的。 府中侍女此时过来添茶,易禾一边扫着书,一边端起茶喝了口。 这一日在外头待得久,几口茶下去,倒是把饿魂勾了起来。 她肚子“咕咕”连响几声,窘得忙用书挡住了脸。 司马瞻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召唤下人的时候,声音里分明是带了笑的。 “去预备晚膳……不知大人想吃什么?” 易禾忙起身:“下官回府去用,告辞。” 司马瞻只对侍女吩咐:“让厨房炖个羊肋羹,再做一道胡炮肉,脍鱼或者鲜鲫……” 他也不知易禾爱吃什么,应当是喜欢大荤的吧。 易禾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腿脚就沉了。 “大人稍等片刻,若是阅到书中不通之处,还能和本王商议。” 这下好了。 连台阶都给她递过来了。 易禾只好坐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恰好侍女又问了一句:“不知大人食不食芫荽?” 易禾有些尴尬,问我干嘛,问司马瞻啊。 “哦,殿下不吃。” “那……本官也不吃。” …… 此时灯也添了过来,易禾便专心看起了书。 兵械她倒都认得,多是矛槊,也有刀弩。 她指着书中一图问司马瞻:“这样的环首刀,仿佛闻十九也有一把。” 司马瞻探头看了一眼:“周处刀?” “是。” “想必他师从高人,有这刀也不奇怪。” “那这个呢?” “腰刀。” “殿下,这书上说,凉州戍边,羌骑屡犯,将领三千轻骑、五千步卒,粮草仅支十日,而敌酋率万人占隘口……” “先掘井,再起战。” 易禾刚要再询,侍女来问是否用膳。 司马瞻点了个头,让易禾随他去净手。 两人同行时,她突然意识到,今日好像没再闻到司马瞻身上的药味。 倒是衣裳熏得很香。 她记得之前司马瞻不熏香的,这么浓的甘松,她只在道观的圜堂里闻到过。 两人落座之后,易禾咬着腮等司马瞻下箸。 也不知为什么,自打她开始用饭,司马瞻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她自认教养不差,绝不会吃相粗俗。 所以只能吃得更文雅一些。 但她不知道,看到餐食一上桌,她连面皮都不绷了,嘴角眉梢也落得熨帖。 这些搁在司马瞻眼里,就是观之可爱。 “殿下,你往日的旧伤果真好利索了?” “旧伤?” 司马瞻一愣,随即回:“怎么?本王看起来很羸弱吗?” 易禾听他这么问,就知是故意歪曲她的意思。 再这么对话,迟早将话柄扯到不知道哪儿去。 “刘隗说殿下得了风病。” 司马瞻垂首喝了口汤,他在思量怎么回她这话。 既然易禾这么问,便是不想同自己打机锋。 他要考虑是实话实说,还是敷衍搪塞。 “戍边时积下的老毛病,不要命。” “那司马靖怎么死的?” 易禾问这话时没抬头,眼神还落在面前的汤羹上。 “他是饱食胀饮之后又去练功……” “可下官在王府举哀时听王妃同宗亲们说,他是起夜时突然卒中而亡。” 饱食胀饮或许是真的,可那个时辰,怎么会有人去练功呢? “下官问过石赟,此是不治之症。” “殿下若没有觉得筋骨疼痛,为何要日日服药?” 司马瞻将汤匙扔进碗里,神色有些颓唐。 “大人既然都打探清楚了,何必再问。” “待此间事了,下官向陛下赐告回趟冀州。” 司马瞻心里沉了一下:“你要致仕?” 易禾笑笑:“冀州有位神医,我去请来与殿下瞧病。” 第253章 圣驾 因为明日还有要事,所以今夜没有饮酒。 两人一壶茶汤饮到了亥时。 司马瞻又教了她一些试兵械时的评判章法。 易禾没有什么信心,她原想着察举时多问问负责这一试的次将军们。 至少不能出什么纰漏或者笑话。 待考校兵略时,自己就可以做主了。 司马瞻仿佛明白她的为难,临别时提醒说:“任事者当自专,大人既接了这个差事,届时必然要说了算的。” 易禾笑得有些苦。 她也想说了算啊,但是她更怕露怯啊。 …… 翌日辰时,察举准时开启。 这次主考跟监举都在演武场外围监试。 二十声员早已搜验完毕,再抽签,选兵器,不多时就准备就绪。 中郎将刚要敲锣开试,门口传来一声高唱。 “圣——驾——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几十名执枪执戟的亲卫迅速列阵。 而后又散开将校场内围占满一圈。 殿后还有甲骑具装的骑士数十人。 持羽捧器者分列车舆四周。 看来陛下很重视这次察举,竟动用了小驾卤簿。 校场内的大部分人是没有见过圣驾的,不少人面面相觑: 真是陛下来了? 由于没有接到圣上驾临的旨意,也就没做过接驾的准备,大小官员一时全都慌了手脚。 尤其是那些生员们,更是呆愣得厉害,易禾赶紧提醒:“命他们把手里的兵器先丢了,丢远些。” 于是一阵咣哩咣啷,十八般武器都被扔在地上。 娄中贵面色冷肃地等众人伏好礼,这才请司马策下了车舆。 生员们不敢抬头,只听见他走到观台前叫了声:“平身。” 他没落座,自然无人敢平身。 易禾先起身将他引到案前,又侍立在旁等他坐了。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朕下了早朝才来,不迟吧?” 王太尉立时回:“圣驾亲临,犹幸棘闱,仰沐天光,文武同辉。” 易禾偷偷瞧了一眼校场门口的仪仗,神色有些沉郁。 她趁王太尉跟司马策回禀弓马一试的当口,走去了娄黑子身边。 娄黑子原本紧绷着的面皮,见易禾过来,马上也舒展了。 “大人,可是寻奴婢有事?” 易禾防着别人低声问:“中贵,今日陛下的卤簿不对吧?” 娄黑子往远处一瞧,随即点了个头:“仿佛缺了些东西。” 易禾一脸无奈:“这怎么能行呢?我知道陛下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还在宫里怎么都好说,可这是御驾出行,不可胡来。要么就别设卤簿,既然设了就要按章程预备。” “这……” 娄黑子有些支吾:“其实是陛下自己不想麻烦,又怕耽误了开试的时辰,所以……” “所以大盾不齐,礼器不充,这不合礼法。” 娄黑子讪讪笑着:“下次,下次奴婢一定记得提醒陛下。” “那就劳烦中贵。” “不妨……大人还是先去开试吧,陛下跟殿下已经落座了。” 易禾也知道不能耽搁,只好匆忙跟他揖了一礼,转身回了观台。 娄黑子则抬眼看向司马策,两人目光对上,他冲司马策轻轻摇了下头。 …… 其实早在众人平身之后,司马策就发觉易禾的眼神一直落在远处的校场门口。 料想她是注意到了自己不伦不类的仪仗。 今日是临时出宫,提前也没有口谕给武部司,所以只用了平时御前的形制。 又想着既然是来撑场面,特意调了亲卫和骑兵,看起来勉强算得上是个小驾。 他知道出行卤簿务必要严谨。 但这些个礼法都是水磨工夫,除了礼官平日里无人太过在意。 反正是在校场,估计易禾也不会留心在这上头。 现在看来,他全然低估了一个礼官的洞悉惟谨。 …… 因着圣驾在场,整个校场都愈加威严肃穆。 天家威严,由不得不畏惧。 场上的二十几个生员,硬是站出了亲卫一样的姿态。 “涿州崔青山!” “陇西李善云!” 察举官捧着名册唱人名,声音都比以往高昂上许多。 “是!” 两名身材魁梧的年轻汉子应声出列。 “兵械较技,首重武德。需避要害,当离死穴。点到为止,违者送刑!” “是!” 紧接着一声锣响,二人开始马上角力。 易禾识得崔青山的是一柄青龙戟。 李善云用的则是环首刀。 武举规矩就是一不刺咽下,二不击天灵,三不断筋骨,但凡见血光、闻骨响,主考官要立时将人拿下。 不伏者可就地格杀。 所以易禾丝毫不敢走神。 能试到兵械这一场的,已是十分勇武。 两人兵器相接时,震得铜钉护腕都铿锵作响。 崔青山见李善云环刀挡胸,忽而旋身向他背后劈砍。 易禾忍不住闭了闭眼,这场景她没有亲见过,总觉得下一瞬就要血肉横飞。 再睁眼时,李善云已经俯在马背上躲过这招。 而崔青山收势不及,手里的青龙戟划过青石板上,大白日竟也能看见迸出的火星。 二人又与马上对峙了几式。 崔青山出手又疾又猛,挑戳刺扫轮番上阵。 李善云时常半躬着身子,专攻他下盘。 “大人,你觉得他们二人,谁能赢下这场?” 司马瞻见一炷香已经燃过多半,想必马上就能分出胜负。 便想问问易禾的主意。 易禾眼睛不离场上二人,嘴上回道:“这个崔青山看似狠戾,其实招式花哨,不足杀气。” “那李善云呢?” “李善云少攻多防,倒是也没落到下乘。” 司马瞻在她耳侧笑笑:“大人慧眼。” 是吗? 易禾瞧了他一眼,还是不大自信。 “呦……” 此时校场突然传来一阵惊呼,还夹杂着细微的抽气声。 是李善云忽然制敌机先,探身用刀击到了崔青山腋下。 崔青山防避不及,突然夹紧双臂。 这个姿势马上被对方瞧出破绽,直接用刀背震了他的手腕。 吃痛之下,崔青山手中的青龙戟落到了地上。 此战落败。 易禾用笔在名册上划掉了崔青山的名字。 她自己思忖着,这一场算是高下立分。 可若是试到下场,一炷香燃尽时,两人势均力敌该如何判。 第254章 决断 易禾刚刚才发的愁,没想到第二场就应验了。 这一组是青州生员霍乘风对阵太原的吴子兴,两人都选了长矛做兵器。 开试之前,谁都没想到他二人在马背上缠斗不下,能整整对决一炷香的时辰。 直到察举官高喊“时辰到”的时候,也未看出明显胜负。 这种巧合也是少见,双方都有九攻九防,且十几个回合战得有来有往,难分伯仲。 司马策专注看完这场,忍不住问身旁的司马瞻:“依王弟看,这局应当怎么判?” 司马瞻颔首答:“回皇兄,此二人选了一样的兵器,各有攻防且战力相当,实在无分胜负。” “无分胜负?”司马策微微皱了皱眉:“那该如何判定输赢?” 司马瞻略想了想:“唯今只有一法,不妨等所有生员试完之后,让他们二人再加试一场,不限时长,直到决出高低。” 司马策微微点了点头,觉得这样也算公正。 司马瞻又转头问易禾:“大人觉得可否?” “殿下不急,咱们再看看。” 易禾的目光还没离开即将下场的霍乘风和吴子兴。 只见两人牵着马退至武场界外,即有两名小吏过来将马牵走。 之后,霍乘风迫不及待地解开战甲,顺手搁在地上。 大概还觉得闷热,而后又将衣领扯开,想让自己凉快一会儿。 再看吴子兴,则进了校场最里头设的一间公房里。 片刻后出来,身上已经不见了甲衣和长矛。 易禾将眸光收回,对司马瞻摇摇头说:“不必加试了。” 司马瞻看过这会儿,遂知缘由,于是点了个头,伸手将察举官召来。 “去宣吧,这场胜者是吴子兴。” 察举匆忙应是,随即高声宣布了结果。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光是霍乘风,就连吴子兴也有些吃惊。 他们二人已经做好了再试一场的准备,没想到主考竟然断了胜负。 余下的人也都一脸错愕。 判则判了,可是如何判出来的,都以为应当给个说法。 霍乘风不服,立时让察举代为禀明了意思。 察举虽然有些为难,可生员若不服判可以申权,是写在察举章程里的。 因而他只能去跟易禾陈情。 行至观台近前,他小心道:“大人,青州生员霍乘风不服判。” 这句话,台上几人都听了进去。 司马策稍稍探了探身子。 王太尉也赶紧支棱起了耳朵。 易禾早已预料霍乘风会有疑惑,于是从座位上起身。 “本官来解释吧。” 她对着生员列队的方向喊了几句话: “诸位,《六韬》中说,军容不整,将之过也。当年垓下溃围,贯甲渡江,漠北逐虏,雪夜不卸。霍乘风未待入营就随意除甲,实为军纪失序,兵容废弛。此其一。” “甲不离身,汗止方卸,忽解铁衣,轻则痹痛缠身,重则暴厥殒命。此其二。” “铁胄护体,亦载军威,将卸甲于野,与弃戟同罪。此其三。” “故此试,本官断吴子兴胜。”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霍乘风,见他脚边果然躺着一身卸下的铁衣。 主考没说的时候无人注意。 现在再看这个情景,都觉得实在不成样子。 看完霍乘风,生员们的目光又落回易禾身上。 之前他们听闻负责这次武试的是个文官,不少人颇觉荒谬。 私以为是陛下爱重之臣,要来察举添件政绩,方便日后升擢。 待校场一见,还真是个娇养的玉白公子模样。 更加笃定此人担任主考难符其实。 可是方才易禾这席话,却叫他们着实吃了一惊。 人虽是文官,可分明是熟读过各种兵书兵略的,否则也不可能一息之间就能说出这番无可辩驳的道理来。 于是无人再呈异议。 霍乘风也对易禾抱了抱拳,表示服从主考判决。 易禾的评断众人虽服气,但他们还是不自觉地看向司马策。 陛下卤簿出行,绝对不可能是来晒太阳吹风的。 既然来了,是不是趁机给生员们留下几句圣言? 司马策也察觉到周围异样的氛围。 他懒懒说了一句:“看朕干嘛?听考官的啊。” 身后的史官举着笔,迟迟不敢落下,这么随便的一句话,该如何录呢? 思忖片刻后,只好如实记上:何以窥朕,惟考官令。 察举见此情状,又重新鸣了一遍锣:“第二场,吴子兴胜。” 这时的司马瞻忽然想起当年在李祎家进学的光景。 那时三人之中,只有他自己爱读兵书。 最常看的就是《六韬》,有时也推介给易禾和李祎。 可惜他们只对儒学子集感兴趣,都没有接受他的推荐。 而现在的易禾,却能对书中的治军令纪信口拈来,想必在他戍边的六年里,她还是读了这本书。 或者说,她读了很多很多书,这只是其中一册而已。 …… 第三场刚一鸣锣,校场就有些骚动。 易禾低头瞧了一眼录册,原来是闻十九要上场了。 此人前面几试力拔头筹,因此很多人都期待他兵械上的本事。 校场突然变得尤其安静。 不得不说,闻十九果然勇悍无匹。 仅用三招就将对方挑落马下。 生员们甚至顾不得圣驾在此,开始低声品评。 闻十九却没有得胜的喜悦,看起来一脸沉郁。 明显是他没打过瘾。 易禾看着他悻悻而归的背影,知道闻十九确实没怎么出技,只凭一把子力气制敌而胜。 这样的话,倒是没法让人看清他真正的战力。 可武试不是决斗场,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才算完。 也只能宣布结果,再开始下一场。 两个时辰过后,兵械也终于试完,正有十人通过。 司马策摆驾回宫,仍旧没留下一句话。 生员们都以为帝王行不言之教,实则天威难测。 毕竟沉默也是最有力的震慑。 只有娄中贵心里清楚,陛下不发一言拔腿就走,其实是怕太常卿问及仪仗之事。 第255章 论大功者不录小过 司马策一走,众人都松了口气。 校场生员各有喜忧,尤其是抽签抽到闻十九的那人,一直连呼倒霉。 一行人出了校场,司马瞻邀王显去府中小坐。 王显自然乐意,忙点头应道:“愿往。” 随后又问易禾:“不如大人一道?” 明日要试兵略,重任落在易禾一人身上,她只能婉拒:“本官不便去了,还要回去再看看考题。” 你们可以有闲情逸致品茗赏花,我怎么敢有。 不过她还有问题想问司马瞻,只是不好再去他府上扰他二人小聚。 所以咬牙问了句:“不知可否与殿下和大人同乘?” 司马瞻一抬袖子就钻进她车里。 一路上,易禾将北府兵于淮南大败秦军的过程又详细了解了一番。 这几战最要紧就是三阿。 王显跟易禾都有同样的疑问,当时司马瞻为什么选择夜里渡江。 明明有陆路可行,还可增加行军速度,尽快解救三阿。 司马瞻为说得清楚,俯身掀起了自己的一截衣角做地图,又将战术解析给他二人。 易禾知道当时战况复杂,却没想过如此复杂。 王显听完也感叹不已:“所以,还是殿下算无遗策。” 司马瞻笑笑:“只是仗打得多了,自会有些判断。” 三人一路说着话,觉得没多久就到了晋王府。 司马瞻先下了车。 王显正要跟上,忽听外头传来一句:“殿下。” 于是他又折回来,瞧了瞧易禾:“大人,听声音是个女郎。” 王府附近本就少人来往,因而这个动静易禾也听得清楚。 “是,好像是苻将军。” 王显仰头想了想:“之前的襄阳守备苻英,后来被陛下遣往北地了?” “正是。” “有意思。” 王显也不急着下车了,干脆坐在易禾对面。 易禾知道此时确实不便,只好跟他略等片刻。 “殿下,听说朝廷今年设了武举,就在西校场,殿下能带末将去瞧瞧?” 司马瞻往车上扫了一眼。 心中纳闷这俩人怎么迟迟不下来。 嘴里回了句: “苻将军不在北地呆着,怎么突然回京了?” “这月入宫述职。” “哦。” “那……殿下能应吗?” 司马瞻又往车上瞧了一眼。 “本王无有权限,察举是皇兄设的,不如你进宫去问。” …… 王显在车里咂了咂嘴:“这符将军好生难缠。” 易禾笑笑:“她其实很有本事。” 以前易禾也厌弃她的性子,不过后来知道了一些事,就厌不起来了。 她听说苻英才去北地的时候,手下几名次将对她颇有些不屑。 而且时常伙同几个心腹寻她的麻烦。 有一回竟散布谣言说营中闹鬼,传得人心惶惶。 苻英气急之下说了句:“若真闹鬼,本将手下人命最多,如何不来寻本将索命?” 于是这手下真在夜里装鬼吓她。 此举正中苻英下怀,她便将人拿了,半夜扔到井里活活淹死。 又在众将士面前说:“还真有个鬼,不过已经被本将解决了。” 之后半年,北地将士在她麾下秋毫无犯。 不但军纪严明,且在休战时入城安置流民,修屋盖房。 在当地有口皆碑。 至于淹死次将一事,她曾上疏请罪,料想陛下是为了这事召她入京的。 想到这儿,易禾忆起了那句古语。 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 放在苻英身上刚好合适。 …… 王显见外头没了动静,以为苻英已经走了。 于是揭了帘子便要下车。 “是末将唐突了。” 听得这句,他赶紧又将身子缩了回来。 “知道就好。” 是司马瞻的声音,跟之前一样,听不出喜怒。 易禾记忆里,好像他没怎么怒过。 苻英又道:“末将这便回了,之前打了一个马鞍,今日特来送给殿下。” 说完就将马鞍搁在了马背上。 此时司马瞻已经转身进了王府。 王显见外头没了动静,这才匆忙下车。 不想却跟苻英打了个照面。 他以为苻英已经走了。 苻英也没料到车上还有旁人。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 王显笑着对苻英说:“苻将军,其实这马和车并非殿下的。” “不过可以交由本官转赠。” 苻英垂了头,只道了句“有劳”便仓惶离了王府。 王显自提了马鞍去见司马瞻。 司马瞻冷脸以对:“你好大胆子,既要看本王的乐子,又要来喝本王的茶。” …… 易禾回府之后就一头扎进书房里。 考题她先前阅过,当时觉得还能再加点什么。 兵书里讲了很多实用战术,这些考较时自不必说。 生员们肯定读过兵书,若原原本本去试,岂不是照本宣科就能过。 所以她将这些兵略或整合拆分,又添了一些急应战术。 许多天来,一有闲暇她就将自己所思所想都录在纸上。 一个月下来,也存了几十张。 可今日她在书房里怎么都找不到。 想起在橙会出入洒扫,就喊她来问。 在橙不慌不忙地从架子的一本老书里把它们翻出来。 “奴婢料想这是公子的要紧东西,所以放得隐蔽了些。” 易禾笑笑:“还是你心细,只是我写的这东西,自带加密效用。” “嗯。”在橙也笑:“公子这笔字,但凡换个人都看不懂。” 第256章 赐告 试兵略时,生员们都有些紧张。 一则因为试到现在只剩最后一哆嗦了,若是不过的话,等于前功尽弃。 二则兵略跟武艺完全是两码事,对手的功夫他们见识过了,但兵略如何一无所知。 易禾指了指面前的沙盘:“我军要在半个时辰内攻克邙山要塞,可用何计?” 生员陈元答:“大人,可用火攻。” 易禾摇头:“风向倒逆。” 陈元想了想,用手指了指沙盘上一地:“还可以分兵袭扰,在此处围点打援。” 易禾点头赞同:过。 …… 易禾:“今有河西谷地,东西狭长三十里,南北峭壁百丈,胡人轻骑万人来犯,当以何阵制之?” 生员吴子兴:“《卫公兵法》云:隘形者,先居之,当取玉门故道设伏。” 随后他移小旗示敌骑动向:“可在至此处疾速突袭。” 易禾又动了动沙盘::“若胡人重骑突穿弩阵,当何以继?” 闻十九解:“可效重骑分合之术,置钩镰车百乘。” 而后他也将沙盘上的旗子移了个位子:“引《吴越春秋》手战阴阳说,三息间可变阵为偃月形。” “过。” …… 易禾:粮仓起火,仅存三十沙袋,何解? 李善云:可拆墙隔火。 易禾指指沙盘:承重墙倒塌会压毁西仓,你瞎吗? ?生员蒋云:还可组织人链传水! 易禾:哪有水源,看不懂地图? 生员张承业?:沙袋隔火,放弃外围,还可保六成军粮。 易禾点头:过。 …… 易禾:雨夜攀城,云梯覆冰,如何破城? ?陈元:泼热水烧化冰层! ?易禾:戌时三刻去哪里找热水? 闻十九:撒盐粒融冰。 ?易禾:辎重队距城墙三里,给你半刻钟运盐。 ?闻十九:粗麻布缠梯,踩踏攀援。 ?易禾:准。 …… 辩题:以兵书之典辩“奇正相悖。” 吴子兴:元和四年春,骠骑将军以五千轻骑迂回千里,恰如学生所绘锋矢阵两翼游骑。 张承业:“正兵列阵,奇兵焚粮”,生以为将陌刀阵比作当年中军大纛,两翼抛射。 易禾满意点了点头。 看来文武兼备的人不是没有,只是这些靠在纸上写策论辩是试不出来的。 之前的考题多重兵书为例,极少变通。 所以武举的策论辩只能考考谁看的兵书多。 易禾这回将书上很多战术都做了些许改动,背书的法子已经用不上了。 只能根据考题自己动脑破题。 司马瞻和几个察举官听了这半天,觉得她这些策题不但新奇,还试了实战推演和兵法典籍,涉及烽燧布局、粮道保障和攻防部署。 倒是可以录下来,用以在军中考核,也可以察举时再做参详。 …… 武举重骑射,兵略次之,所以易禾倒是没对这些生员太苛刻,也未拟名次。 最后她跟几个察举官商议了一番,留下六个生员。 她将这六人的名字填在录簿上封好,又交给了王太尉。 至此,她在察举中的所有任务就全部完成了。 “幸不辱命,可以喘口气了。” 不管陛下对这六人满不满意,总之她已经尽力。 文举那边什么状况她不清楚,但是想要广纳寒门子弟入仕,必得文武并举。 只有跟世家抗衡,他们入仕才有意义。 否则也只是羊入虎口罢了。 翌日早朝。 陛下将谢相和王太尉递上来的察举名册在殿上跟众臣宣告。 文举素来比武举留用的生员要多。 不过司马策自然懂得如果安置他们。 甲等第一也只安排了个修撰的闲职,其余简直是闭着眼点的官职。 至于武举录用的六人,他下了个口谕,全权让司马瞻去安置。 其实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司马策事后又下了道圣旨。 以后每两年办一次察举。 大力举荐庶族子弟入仕并委以重任。 殿上众臣都明白,陛下此举就是要铁了心要分走门阀手中的权力了。 今年谢相举出来的文官,陛下都没有委以重任。 这二十几个生员,算是毁在了今年。 原本他们经过这次察举,就算得上是谢相的半个门生。 以后必定会成为谢氏一族在朝上的拥趸。 可现在眼见着陛下不允许他们在大晋朝堂再有作为。 这些生员背地里怕很是要抱怨谢昀了。 若是换人监举,他们未必会是这个结局。 所以,他们想仕途顺利,要么向陛下投诚,跟门阀对着干。 要么就此认命,庸碌一生。 这么看来,察举之后的这场争斗,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输了。 因为王显跟了武举几天,当殿就出列为易禾邀功。 “臣谨奏:陛下圣德广被,今武举既毕,易大人简拔真才,功在社稷。乞陛下特加拔擢,以彰劳绩。” 司马策没有立时答应,只在殿上说:“朕日后自有安排。” 众臣也好奇。 易禾已是九卿之首,还能再怎么升? 总不能让她当丞相吧。 …… 司马策这日心情颇好。 因而易禾当天就向侍中袁杰递了赐告。 午后司马策接到袁杰的消息,很是疑惑地问了一句。 “赐告一月,她是要去冀州祭祖?” 袁杰答:“易大人说为两桩事,一为祭祖,二为殿下求医。” “王弟怎么了?” “这个……易大人没说。” 司马策闻言心里有些不安。 他了解自己这个王弟,平日里渊渟岳峙波澜不惊,看起来是个百毒不侵的性子,其实又犟种又脆弱。 凡是他刻意瞒着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他在御书房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命袁杰:“准易禾的赐告。” “再去太医署,命太医令石凌走一趟晋王府,让他问清楚,王弟到底是旧疾还是新伤。” 袁杰提醒一句:“陛下既然惦念殿下,为何不亲自召殿下问问。” 司马策摇了摇头:“朕只需知道真相就可。” 袁杰马上领旨去了。 第257章 执念 这日午后,易禾照旧小憩了一会儿。 醒后就跟在橙开始收拾箱笼行李。 两人收拾完又一一检点过一遍,直到各处都没有错漏。 彼时抬头一看,已经快要天黑。 石赟去街上采买髓饼和果脯,预备着路上当干粮。 回来时神色匆忙,见到易禾就上前回禀: “大人,属下方才在路上见有一队尘尾仪仗,像是宫里的中使。” “中使?”易禾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可能是来太常第宣旨的?” 石赟点头:“说不准。” “应当不是。” 昨日袁杰来府上传口谕,只说陛下允了她的赐告,并没有多余的交代。 若有旨意,肯定会让袁杰一同传下来。 何必再添麻烦。 想到这儿,易禾笃定了摇了摇头:“圣旨需门下拟制,袁杰就是门下侍中,他昨日没说……” 好巧不巧,她话还未说完,院外突然响起一声唱喏。 “陛下有诏。” 易禾闻言一愣,竟真有旨意? 难道是陛下又反悔了,不允她回去? 这般想着,还是下意识躬身拜下:“臣接旨。” 宣旨的中使先清了清嗓子。 “门下: 咨尔易卿,世笃忠贞,门承华胄。族四世钟鼎,功累朝端。 今奏请归省故里,朕仰承先帝眷贤之训,体人臣显亲之诚。特赐三公卤簿,上卿成例,仰清门之盛,增桑梓之辉。 钦哉,钦此。” 易禾听完叩了一礼。 原来是陛下担心她省亲不够排场,特许她带三公卤簿上路。 可是三公仪仗要有旌旗、鼓吹和侍从,加起来少说也得几十人。 路上每入一城还要鼓吹奏乐,想想就窘得人头皮发麻。 这排场很是用不着。 宣旨的中使见她愣怔,笑着提醒说:“大人,明日启程时,要与仪仗同行了。” “哦,不急。” 易禾上前两步,凑到他身旁问道:“陛下旨意上说,准许本官动用卤簿,但没说一定要用,是这个意思吧?” 中使没防备,叫她这么一问,也有些踌躇。 “奴婢不敢妄自揣测,只知这仪仗所用也是太常寺所备。” 易禾略想了想,马上做了决定:“劳烦中使回去代本官禀明,便说冀州距京千里迢迢,若带仪仗同行,恐怕延误脚程,月余未必能至。” 中使也想了片刻,最后点头应了:“嗯,奴婢一定带到,只是……” 易禾心下明了,立时再行一礼:“臣叩谢天恩。” …… 易禾第二日天还没亮就下了榻,而后洗舆用膳不敢耽搁。 石赟和几名护卫将行李也悉数搬上了车。 此行没带在橙同往,虽然她十分想去,可易禾实在不愿她耽误功课,就应了下回。 他们一行才刚出城,可巧又遇上了司马瞻。 易禾欲下车见礼,司马瞻却快她一步先下了马。 “车内不便行礼,还望殿下不怪。” “无妨。” “殿下这是要回北府?” 司马瞻笑笑:“察举留用的生员还未安置,本王要过几日才能回去,今日是特意在此处候着大人的。” 易禾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有交代。 于是只等他开口。 “其实……本王知道,冀州没有什么神医。” 易禾面上一惊,随后讪讪道:“殿下说笑了,能医白骨活死人的神医,世间自然无有,可冀州却有一位名医,能拟金方续命,可愈……” “果真有么?” 司马瞻突然打断她,目光灼灼神色微妙。 这个眼神在他脸上不怎么常见。 易禾忽然就泄了气。 “没有。” 冀州确实没有,可是苑州有。 依照刘隗所说,苑州的古将军也是得了此症。 她事后找当地的同僚打听过,那位古将军死时已近古稀之年。 这就证明,为他治病的郎中还是有些本事的。 如果将他请来,或许能医好司马瞻也不一定。 不过这些,不必都说与旁人知道。 “殿下既然一早就知道实情,那日怎么不直说?” “说了你也会去。” “那为何今日又要提起?” “是想告诉大人,本王在知道这件事的那天起就已经不药而愈了。” “所以,你省亲后就尽快回京,千万不要去四处寻医。 ”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急着下了车。 易禾自己在车里将这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好像有些懂他的意思了。 司马瞻只在乎心意,不在乎她是不是真能寻到什么神医。 今日特意来告知,就是怕她为了许下的诺言心生执念,从而耗费大把时间去找郎中。 这人是有些幼稚的。 不过,她确实没打算逗留多久。 除了要去苑州之外,这次她还背着王显的一个托付。 王显请她路上稍微拐个弯去趟河间,给闻十九的家里人送个口信,就说闻十九武举得了魁首,已经被编进了卫城军。 易禾当时没有犹豫便应了。 她知道,这件事闻十九写信就能告知家里。 王显却让她去送信,实则是有他自己的盘算。 易禾身为朝廷命官,亲自走一趟自然比纸上数言更具信效。 这样他的家人也好放心。 再是王显无法亲身前来冀州同故交见面,由她这个同僚代为问候,也当是全了两个人的交情。 至于尊荣体面,都是惠而不费的外物,易禾很乐意给出去。 …… 这日暮色压城时,他们总算赶到了河间。 出了河间再往北几十里,就是冀州地界了。 今天不好再去打扰,易禾就命石赟寻了家客栈先住下。 预备明日再去闻十九家拜访。 第258章 上头有人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易禾这晚没怎么睡好,偏第二天又醒的早。 于是自己悄悄下榻,想着去外头瞧瞧早市。 客栈的掌柜大约也瞧出来这一行人金贵,便问她要不要使车。 易禾摆手拒了,摇着一柄叠扇闲庭信步出了门。 …… 北地人也习惯早起,此时街面上熙攘热闹,有着和建康不一样的烟火气。 道旁设茗粥浆水,酒垆列浊醪清酤。 也有贩夫荷担呼卖,声闻不绝。 其实北地的主商道处在黄淮一带,后来南方人因避乱持茶丝北上,所以冀州附近的商市才会这般繁盛。 至于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南方的屋舍多是白墙黛瓦,北地则通常是青墙红瓦。 北方多食发酵的蒸饼,而建康的市上多见髓饼。 而且北边通常是布帛易谷,南方钱布两可。 再有就是民风不同了。 建康街上年轻郎君熏衣粉面,北方人布衣质朴。 当然,这里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南地多士族,北地多庶民。 …… 易禾挨着人群,逐个摊子看过去,问问当地的柴鱼盐米什么价钱,看看胡人的琉璃宝器什么品相。 半条街逛下来,觉得司马策说得胡汉交融、南北互通得到了印证。 “担浆者避,持杵者退!” 易禾正在街面看人蒸酥烙,不防叫这声吓了一跳。 扭头看去,一队声势浩大的仪仗自前头过来。 此时有人往后拽了她一把:“这位公子,随我退后几步,免得冲撞县令大人。” 易禾回头一看,是位面黑体健的中年男子。 她颔首道了声谢,又问道:“河间县的县令?” 对方压低了声音:“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的确,我是从南方回来省亲,路过此处。” 男子一听她是南方人,这才大着胆子说:“这位冯县令是去年才上任的,据说朝中有人,所以跋扈得狠。” 易禾默默点了个头,迅速在脑海中搜罗了一遍冯姓的同僚。 除了太常寺的廪牺署中有一人是冯姓,再不记得朝中还有谁姓冯。 可这人在廪牺署是负责侍羝?豕的,连个九品都够不上,不可能是县令的后台。 怕是另有其人。 待易禾再抬眼看过去,五辆犊车已经行至面前。 七八个执杖执戟的武吏在前头开道。 一路叫着担浆者避,持杵者退,语气十分凶恶。 持械者距市百步,是前朝传下来的市规,尤其是有官员出行时,禁绝现市。 所以,也不能说他们做得不对。 只是这些人既为官身,确实不该如此呼喝。 “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犊车刚刚驶过,众人就听见一句叫骂。 易禾踮脚看过去,原是一担浆的老翁闪避不及,刮了一名武吏的袖子。 又见那武吏一把揪住老翁,就要将人按到盛满醋水的木桶里去。 易禾推开前头人墙,疾步迈到两人面前。 情急之下,将手中的叠扇一把甩在那武吏的腕子上。 小吏吃痛抬头,见面前是个皎皎如玉的年轻郎君。 头顶玉冠,身着素色宽衣,领口镶了提花暗纹。 一眼便知她身份非富即贵。 当下眼神微转,开口也客气了一些。 “这位公子,可知某是何人?” 此时身后有人已经将老翁搀了起来。 易禾收回叠扇,对着那武吏笑了笑:“在下没猜错的话,你跟着冯县令的仪仗,必定是衙门中人。” “既知道这是朝廷法令,还敢多管闲事?” 易禾答得不徐不疾:“你身为武吏,却公然在闹市欺压乡民,尊的是哪朝的法令?” “你……” “别以为你读了几天书,就敢对衙门不敬。” “诶,你这句说对了,在下就是因为读过书,所以才看不过去。” 那武吏看着不似个莽夫,他猜不透易禾的底细,所以没有跟她大动干戈。 而是泄愤般一脚踢翻了老翁的一桶醋饮。 围观众人骚乱了一阵,面上愤懑不已。 武吏如何在意这些,只留下一个恐吓的眼神,拔腿就要去追冯县令的仪仗。 “站住!” 易禾在他身后大喝一声。 “赔钱!” 那人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往前挤。 “拦住他。” 道两旁的百姓想必苦衙门公人久矣,一听有人召唤,马上自发围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便有些气急败坏,敬拔出腰刀来给自己开路。 易禾疾走几步,绕到他身前阻住。 “一贯钱搁下你就可以走,否则别想出这条街。” 武吏这时也顾不得她什么身份,将刀横在身前晃了晃。 “我今日出行乃为公务,你这刁民若再横加阻拦,当心死无葬身之地。” 言毕朝她走近两步。 易禾知道他忌惮自己,一定不敢动手。 于是故意拖着他:“那你不妨试试。” “找死是吧?” …… “怎么回事?” 一道颇有些威严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围观众人回头一看,马上退后几步,辟出一条走道来。 “冯县令来了……” 易禾心中窃喜,果然等到了。 冯县令四十上下年纪,此时身着官衣,头戴纱冠。 正用余光打量易禾。 那武吏马上禀告:“回大人,方才街边有一担浆者,属下将其喝退,却不料遭此人屡次阻挠,还要属下……” “闭嘴!” 冯县令不等他说完就厉声截断了他。 “本官三令五申,仪仗出行时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受廷杖,你胆敢背道而驰,为祸乡里,待回衙门自去领罚。” 那武吏一听有点傻眼,可又不敢驳他的话,只能点头应是。 冯县令命人取了一贯钱来,塞给老翁。 又将身子转向易禾,满脸堆笑道:“这位公子仗义执言,本官钦佩至极,只是今日冀州太守驾临鄙县,本官要去城外接迎,就不奉陪了。” 易禾面上也回了一笑,心里却将他划过一刀。 这冯县令一看就是在官场浸染多年的老狐狸。 大庭广众敲打手下,礼贤下士,堵了悠悠众口不说,还给自己博了个好官声。 可惜,这一出易禾在朝堂上早就惯见了。 他还真以为能唬住她呢。 第259章 神秘人 姓冯的县令临走时又瞧了易禾一眼。 待他上了犊车,街面上围观的百姓也慢慢散去。 车内,冯县令和他手下的主簿相对而坐。 主簿小心问道: “大人,您方才对那位年轻郎君这般客气,可是清楚他的底细?” “不清楚。”冯县令摇了摇头,“只是本官见此人容止高华,样貌出尘,看起来不似寻常庶民。” 主簿也点头赞同:“不错,兴许是哪家的世家子弟,出来游学的也说不定。” 冯县令闻言,不由得又想起易禾。 他揭开帘子向外探了两眼,见街面上无有异样,才转回身来。 “朝廷察举刚刚结束,本官倒觉得,此人可能是应试返乡的生员。” 他上任前就已经了解过,河间没有显赫的世家,更没有听说谁府上有近亲在朝中身居高位。 他若真的身份显赫,不会在闹市连个随从都不带。 所以方才所见之人,极有可能是个察举得中的生员。 主簿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生员,那就有考中的可能。 万一此人被陛下点了京官,今日大人若跟他起了冲突,等于白白给自己树了个敌人。 还是县令大人深谋远虑。 …… 石赟早上醒来,发现客栈内不见了易禾。 赶紧寻了掌柜的来问,说她一早出去逛早市了。 石赟不敢耽搁,又带了两个随行的侍卫,张罗了去外面找人。 他家大人在京畿之地都能被人活掳了去,何况是人生地不熟的河间。 好在他没走多远就发现了易禾,一颗提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公子,这北地不比京中安宁,下回可千万不要独自出门了。” 石赟打眼看了看街面上的人群,愈发觉得易禾在一堆人里过于显眼。 若是被图财的盯上也很危险。 易禾不当回事地笑笑:“不想让你挂心,本该早回的,只是方才在街上遇上点事。” 而后她就将之前的所闻所见跟石赟详说了一遍。 石赟听了有些愤然:“一个九品县令和不入流的武吏,也敢这般嚣张?” “所以,我觉得他们身后应当有些势力。” 石赟不屑:“管他是何势力,反正大不过公子。” “您有陛下撑腰,在大晋朝堂都可以横着走,何况河间的小小官场。” 易禾收了笑:“莫要胡言,我这里有件事,还需你交代下去。” …… 石赟将她要办的事使两个侍卫抓紧去办,然后随她一同去了城郊。 一路上有不少人和他们同行。 许是百姓们也听说了冀州太守要来,都赶去瞧热闹。 不过依照易禾的经验,上官驾临,绝对不可能选在大清早入城的。 哪怕约定了的时间,他们也总要迟上一时半刻才显贵重。 至于冯县令这么早就去城外迎候,足见其谄媚。 …… 石赟见易禾在糕点铺里驻足了片刻,便进去买了一包乳酪替她拿着。 “公子,吃一块。” 易禾确实也有些饿,可她从没在街上吃过东西。 别说吃东西,就连步态没敢放开过。 没办法,问就是之前在南大街疾走了几步,被御史发现,第二日就上殿弹劾了她。 “还是等回客栈再吃。” 石赟将东西又往她面前送了送。 “凉了就不堪吃了。” “公子,这又不是在建康,没人在意的。” 易禾心虚地朝四下看去,确实没发现有人看他们。 于是极快地从荷叶包里提出一块,飞速塞进嘴里。 “公子,你说接待一个冀州太守,还要这么大排场?” 石赟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大人,地方太守是几品?” “士五品,庶五品下。” 石赟点头:“那也不是多大。” 这话倒是给易禾提了个醒。 通常万户以上的县令出行仪仗是公廨三曹各一乘为前导,主簿主记各一乘为后从。 县令的犊车在他们中间,然后再随三五执戟的武吏即可。 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五辆车和十个人。 这还必得是迎接三品以上的上官或者圣驾王驾的卤簿。 若是平常出行,三曹的武吏和文吏是不允许乘车的。 所以如果姓冯的不是赶着去接太尉丞相,那这个仪仗就是僭越之罪。 一个冀州太守而已,值当他以身犯险吗? 她又吃了块乳酪,而后加快了步子。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前方仪仗停了。 易禾寻了个临近城门的茶水铺,要了两碗茶汤,跟石赟坐了歇息。 又过了半个时辰,这才听见城外的鼓吹声。 石赟忽然想起易禾交代的事:“大人,这仪仗都随县令出城了,你刚才交代的事,官驿里还有人支应吗?” 易禾忽然笑了。 “人够不够不要紧,只要看紧他们,别溜出来给姓冯的送信就行。” “那不会,太常第的护卫办事不会出错。” 易禾也信。 她府上的侍卫都是司马瞻调教出来的,素日里冷声冷面,天天瞪着一双玩鹰的眼,寻常人见了都会害怕。 那些驿丞绝不敢忤逆。 “大人,好像是太守来了。” 石赟见前面人群骚动,探了身子去看。 可惜离着有些远,根本看不见人。 易禾忙起身:“你走在我前面,咱们过去瞧瞧。” 虽然她不认得冀州太守,可说不准人家认得她呢。 于是石赟便刻意用身子挡了易禾,慢慢挤到人前去。 易禾从石赟肩后探出头来,踮脚盯了半天,总算看见对面的马车上下来一人。 一身绯色官袍,应当就是冀州太守了。 冯县令笑得一脸春风地上前见礼。 两人说了些什么也听不大清。 不过冀州太守频频往车内回头,冯县令又靠近犊车,朝车内躬身行了个缓礼。 石赟见状咂了一声:“大人,车上还有人。” “嗯……猜到了。” “可他为何不下车?” “肯定见不得人。” 易禾心里思忖,这人若不是冯县令或者太守背后的靠山,便是同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至于确切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第260章 援兵 县令和太守寒暄过后,就重新上了各自的车驾入城。 易禾也转身往回赶。 “走,去馆驿。” 石赟见她面带急色,问她要不要雇辆车过去。 “不用,他们带着全副仪仗走不快,我们肯定比他们先到。” “可是,如果他们不去馆驿呢。” 易禾止住步子,觉得石赟问得不无有道理。 河间虽然不及冀州富庶,但像样的客栈还是有几家的。 而馆驿只占了清净二字,这群人还真未必去住。 “那就先看看他们去往何处。” 好巧不巧,易禾跟石赟跟了一路,发觉这行人竟然去了跟自己同一家客栈。 石赟抱臂站在门前:“公子,这回不用跟了。” 易禾点头应道:“好。” 好一个冯县令,好一个冀州太守。 穿着官服,带着仪仗,外头看是来河间公干。 既是公干,却不宿馆驿宿客栈,全然不把大晋律例放在眼里。 明着就敢这么来,背后还不知有什么阴谋。 此时几人仪仗已经落地,冯县令先将冀州太守请下车来,二人又一起去请另一尊真神。 易禾死死盯着车驾,可惜只看到一个背影。 这背影也不熟悉,辨不出是谁。 “大人,刚才属下打听了,冀州的太守名叫齐皓。” “齐皓?”易禾重复了一遍,“不认识,那另一个呢?” “没有打听到。” 易禾颔首:“那就让本官来会会。” 这时掌柜的已经命人挂出打烊的牌子。 二人随即走进了客栈。 …… 冯县令一行没有在大堂里耽搁,很快便去了三楼的雅间。 易禾防止被人认出来,故意迟了一会儿才进去。 因为石赟也不便现身,于是她花钱打发了一个跑堂的佣保帮她打探。 片刻佣保来回:“大人,除了县令和太守的另外一人,好像是从京城来的。” 易禾心道,果不其然,说不准还是同僚呢。 “那可知京城这位大人,姓甚名谁?” 佣保摇了摇头:“未曾提及。” “那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佣保还是歉意一笑:“寒暄问好,没听见说别的。” 易禾心下了然,也没为难他。 毕竟对方是官身,这佣保也不可能为钱不要命。 所以只能跟她回些无关痛痒的话。 “大人不急,只要他们还住在此处,总会露面的。” 石赟说着,倒了一盏茶推给易禾。 “是会露面不假,可如何知道他们密谋何事呢?” “呃……”石赟挠了挠额角:“要么属下夜里扮做佣保,亲自去听听?” 易禾看了他一眼:“若是建康来的,我怕他认得你。” “待明日再看。” …… 翌日一大早,石赟来说冯县令三人出门去了。 易禾有些后悔自己没早起:“速去命人跟上。” 石赟答:“已经着人去了。” 然后他们在客栈等了一天,傍晚时分派去的人才回来。 “大人,他们三人先去了县衙,午后又去了郊外一个庄子,现正在回客栈的路上。” “庄子?什么样的庄子?” “属下问过附近的农户,他们说里面存的是给朝廷的租调。” 前朝向农户征的粮税为租,布帛为调,所以合在一起称为租调。 司马策登基后为省赋恤民,废黜了租调制,又将田地和人头合并,开始按户征税。 不过租调这个叫法在百姓中间已经叫习惯了。 石赟听完也觉得纳闷:“州县的租调不是都存在太仓吗,怎么会搁在庄子里?” “是啊……” 易禾冷笑一声:“陛下连年为逋租烦忧,却不知这租调没在太仓,反而在某个庄子里呢。” 现在她基本能断定,河间征来的租调没有按时上缴朝廷。 否则不可能太仓空空,连续三年逋租,地方官年年给陛下上疏哭穷。 “对了,可看清那人样貌么?” “回大人,那人一下车就扣上了幂篱,没看到模样。” 易禾点了点头,让人先退了。 许久,石赟在房内轻叹了一声:“原本属下以为此人或许是陛下派来纠察河间赋税的,看起来还是高估他了。” 易禾没有说话,因为她很清楚,若是陛下派来公干,不可能同地方官如此熟谂。 更不会像做贼似的出门以幂篱遮面。 搞不好,这人自己就是个贼。 石赟见她面色不悦,小心问了句:“那……大人要去庄子上看看吗?” “自然要去的。” 不但要去,还要快去。 再迟上一两天,恐怕庄子里的“租调”都要跟着这贼去往建康了。 可眼下有个难题,她若想控制庄子,手下没人办不到。 这次远行,除了石赟之外,她又带了六个护卫。 护她是够了,护一个庄子却远远不够。 “你说,如果我亮明身份,去冀州寻些壮丁连夜围了庄子,可不可行?” 石赟垂首想了片刻,摇头道:“百姓手无寸铁,不足为惧。” “那我跟这三个人摆明身份,说要去庄子上看看?” “万万不可,倘若他们被大人拆穿,干脆来个破釜沉舟,定会谋害大人性命。” “再者,大人亮出身份,还能查到证据么?” 易禾咬了咬唇,这确实是个难题。 就算她悍不畏死,拿不到证据也没用。 “大人,有办法了!” 石赟忽然喊了一声,把易禾吓得飞了三魂。 “属下这里有殿下之前给的鱼符,能点兵二十。” 易禾闻言霍地从案前起身:“果真?” 其实有句话石赟没敢说,之前易禾被绑匪掳走,他就是用符从亲事府调了二十个府兵去寻她。 但这事想必是易禾的痛处,所以不好再提。 “可这是在冀州,你这鱼符还能用吗?” “只要冀州营房中有殿下的旧部,一定不会拒绝。” 易禾还是有些不放心。 毕竟牵涉到调用官军,还需慎重行事。 “不行,还是再想个办法。” 石赟明白易禾的担忧。 他笑着解释:“我们只用二十人,谋不了反也起不了事,况且是为了救急,想必不会有妨碍。” 易禾想了片刻,从箱笼里找出她的印绶交给石赟。 “鱼符还是别动了,免得给殿下惹麻烦,你派人带着我的官印走一趟冀州,就说三品大员在河间有性命之危,请他们援兵五十前来搭救。” “若不来就作罢,若来了,凡有罪责本官一力承担。” 第261章 下来见我 石赟拿着易禾的官印,连夜策马去了冀州。 在冀州城防大营里,他见到了都尉。 石赟将官印拿出来,又把来意大概说了一下,当下没提是何人需要援兵。 那都尉四十上下年纪,已在军中供职多年,所以一眼就知这银印青绶为真,因而并未接过去细看。 可他还是有些不决。 “既然朝廷命官在河间涉险,你作为护卫,为何不去取刺史或太守的手印来调兵?” 石赟心想,调兵防的就是这些地方官,怎么取他的印信? 可这话没法跟外人说。 他故意装作一脸为难:“这个么……这该怎么说……不行,不能说。” 都尉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问了一句:“难道这位大人,是奉了密旨前来?” 这话正中石赟下怀。 他立马低头小声道:“这不能说,我只知道我家大人从建康启程前,确实接了一道圣旨。” 这应当不算诓骗,圣旨是真的有哇。 都尉又问:“那……应该有陛下的信物?” 口说无凭,若真接了什么需涉险境的密旨,陛下肯定会给其信物调兵,以防不时之需。 石赟没防备他问得这么详细,一时脱口而出了两个字。 “没有。” 这话回得理直气壮。 “还要信物?” 都尉满脸不解:“没,没有吗?” “我家大人乃是当朝太常卿。” “都尉要知道,九卿是九卿,太常是太常……” 石赟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然后着意盯着这位都尉,想试试将易禾的身份搬出来有没有用。 果然都尉神色郑重起来:“你是说,来人是太常卿易大人?” “是,陛下前阵子亲封的察举考官。” 对方频频点头:“听说了听说了,往年都是丞相太尉主持察举,今年朝廷首设武试,陛下就举易大人为主考。” 石赟马上趁热打铁:“大人的父亲也是三公之尊,还有从龙之功,大人入仕以来也颇得陛下重用……” “好,本将明白。” 那都尉下定决心一般使劲点了点头:“那本将点兵五十,亲自随你走一趟。” 五十个人去救三品大员的性命,应当够用。 就算刺史或者太守日后怪罪,这个人数也不至于让自己丢官。 至多打他几下军棍,权当是给太常卿送的人情了。 石赟听了这话,顿时松了口气:“那就有劳都尉了。” “对了,本将还要再确认一番,大人确实是在河间,没出冀州地界吧?若是出了冀州,本将就没有权限使兵了。” 石赟连连点头:“就在河间,必不让都尉为难。” …… 这厢易禾仍是命人盯着庄子的动静。 这天夜半,派出去的人回说,那些租调已经连夜装好了车,看起来只等上路了。 易禾原本也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可事到如今,几乎已经坐实了他们侵吞赋税的罪名。 不过捉贼要捉赃,还需再等等。 石赟跟冀州都尉一行也是半夜到达河间的。 得知冯县令几人仍宿在客栈,他便将带来的五十州兵安置在馆驿。 石赟笃定他们既然嫌恶馆驿简陋,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踏足了。 毕竟这个地方平日里就只有探马和信使,往来官员并不多。 如今县令忙着接待上官,不可能再来馆驿巡查。 …… 翌日一大早,装满租调的车驾从庄子驶了出来。 石赟跟易禾早已经准备好,驱车去了城门处拦截。 至于那五十州兵,就安插在不远处的深巷里。 冯县令和冀州太守以及那位建康的高官,仍旧一人一车。 租调的车驾就跟在他们后头。 此时石赟跟易禾正躲在车厢里。 “大人,他们为何不跟租调分开走,不怕太过招摇吗?” 易禾随手放下车帘:“如果怕招摇就会半夜出城了,反正租调是送往建康的,被人看见又能如何?” 虽然送到建康何处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会送给朝廷。 石赟往前瞧了一眼:“大人,他们过来了。” 易禾敛了神色:“随我下车。” …… 他们二人下车后,直接站在城门口的正中间。 开道的武吏认得易禾,大喊一声:“怎么又是你?” “几位大人等着出城,还不速速让开。” 易禾摇了摇手里的叠扇,笑得云淡风轻。 “不知是哪几位大人?可否下车一见?” 武吏语气轻蔑:“凭你也配?” 说罢就要上前将她扯开。 石赟先人一步,拿刀背随便跟他招呼了几下,那武吏便栽倒在地起不来身。 冯县令本来正在车里小憩。 因为他昨天随两个上官在庄子里呆到半夜。 虽然那些粮食布帛已经登记造册,可建康来的上官太过谨小慎微,必得亲自验过才放心。 今天一大早还要送他们出城,这会儿正困乏得厉害。 他见车子突然停了,忍着不耐问道:“外头怎么了?” “回大人,好像有人故意堵了城门。” 冯县令一听这话,马上气呼呼地下了车。 一见面前是易禾,心头略过一丝诧异。 不过这时他没工夫静下来琢磨,只是上前问道:“这位公子,你拦在城门处,究竟所为何事?” 易禾抚了抚额角,面露轻狂。 “无事,听说你后边跟着太守大人和建康来的大人,我想见见。” 冯县令听了这话,神色有些不悦。 “既知道车内是朝廷命官,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易禾再不给他半分好脸色。 “你去问问他,我到底能不能见?” 冯县令懵得更厉害了,他回头望了望数丈之外的车驾,又转回来盯着易禾。 “你可知这车里坐的是何人?确定见了之后你还能站在此处?” 易禾“啪”一声收了叠扇:“那我不妨告诉你,只要这车内不是圣驾,凭他是谁,我都能站着见。” 大晋除了陛下,就属殿下最大,其次是太尉丞相。 司马瞻不可能来冀州。 见太尉丞相她也只需要行个半礼。 车里那人再是建康来的,能越过她九卿之尊的可能性也几乎没有。 怕他什么? “我再说一遍,叫他下来见我。” 第262章 感兴趣 河间县令见易禾一脸无畏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这人看起来不像是有癔症的。 难不成他还有别的身份? 冯县令不敢再跟她争辩,转身去了太守齐皓的车前。 齐皓听他回完话,将车帘打起朝外瞧了两眼。 “本官不认识此人,别是你的仇家?” 冯县令回忆了片刻,连连摇头:“不会,下官也不认得。” “那……问问后头那位?” “又怕大人怪罪。” 车内的太守也愁得直咂嘴:“那也得问,万一此人真有来头,也好让大人提前防范。” 冯县令一脸不情愿地又挪到最后那辆车驾前。 还未及开口,车内的人就先问了句:“怎么这半天不动了?” 冯县令拭了拭额上的汗:“大人恕罪,此人并非河间人,且他大放厥词,要大人下车去见。” “混账。” “河间距冀州不过几十里,在你地盘上有这样的刁民,你竟束手无策?” “这……”冯县令拭了拭额上的汗:“可他说定要大人下车去见。”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又响起一道声音:“你同本官道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县令偏过头去,远远打量了易禾一眼:“回大人,是个容貌气度都很打眼的年轻郎君。” 对方低声重复了一遍:“年轻郎君,还是个好样貌的……坏了。” 冯县令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就被忽然撩开。 “你赶快命人将他赶走,本官绝对不能见他。” “可是……” 此时的冯县令见对方面露惊色,几乎可以断定易禾的身份大有文章。 那他更不敢得罪了。 “可是万一……” “没什么可是,若是让此人见到本官,咱们都没命了!” “你就把他当成个寻衅闹事的刁民赶了,千万别露怯。” 冯县令听懂了,这位上官是教他装糊涂到底。 反正日后败露,也可以自辩成不知者不怪。 …… 易禾见冯县令迟迟不归,心中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 定是建康的这位同僚知晓了她的身份,所以避而不见。 她悄声吩咐护卫:“去巷子里请我的仪仗。” 手下早就等她这句,一溜烟跑远了。 昨日她命石赟派人先去驿馆,就是让里面的官丞备出三公仪仗来。 大晋的通道之驿,通常设有迎接圣驾的卤簿和公卿仪仗。 也就是说,虽然她没用陛下御赐的仪仗,但只要在设有馆驿的地方,她突然想起来要个排场,还是可以满足的。 自然,易禾备仪仗不是为了摆谱,而是担心万一她在河间跟他们对峙起来,必要时就得抬出官身。 既然同僚非要装作不识,那她就只能亲手撕下他的遮羞布了。 冯县令傻傻站在原地,又傻傻看着巷子里突然出来的一队人马。 共出来有前、传、副、主四辆车驾。 又随车乘、侍从和扈从十余人。 再有他见都没见过的各色旗扇和鼓吹,又十余人。 待仪仗列阵完毕,略略一数竟有三四十人之数。 这些车驾和侍人按序列阵,俨然是一支威严显赫的队伍。 直把冯县令看得目瞪口呆。 “河间县。” 石赟一声呵斥将冯县令喊回神来。 “今有太常卿宪台卤簿在此,尔等还不近前趋谒上官。” 冯县令听罢两眼一黑。 这年轻男子果真是个官身,还是个高官。 三品大员,九卿之首,天子近臣,国之大体。 夭寿了才得罪这么位祖宗。 他正张皇无措,闻听身后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原来是冀州太守齐皓也下了车。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下官愚钝,不识宪尊,恳乞大人恕罪。” 易禾本就不是为治他们失仪之罪的,而是要逼车内那位同僚露面。 因而她朝前面点了点下颌。 “车里那位是谁?如何见了本官还不下车?” …… 冯县令实在没办法,只好折回去请人。 车内那位虽然在大晋最得力的地方供职,可太常卿官大一级压死人。 眼下他们被人盯着,想反抗也难。 这要被问个轻慢朝纲,罔顾礼法的罪名都是轻的。 所以太守齐皓不敢耽搁,转身亲自去车外请人。 只是他还没开口,就被人就骂了一句。 “一群废物。” 然后他就见车帘突然被挑开,车内人走了出来。 …… 杨晔仓惶提了衣裾,一路疾走而行。 在离易禾几丈远的地方,就开始躬身对她施了个缓礼。 “易大人……” “请恕下官失礼。” 易禾见到杨晔面上并无讶异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大人,此人是谁?” 石赟凑空问了一句。 易禾回说:“此人是朝廷的度支郎,隶属尚书台,从五品上。” 只不过尚书台常年被谢相把持。 供职于内的除了谢氏子弟,就是谢昀的党羽。 想到这儿,她皮笑肉不笑应了一句。 “原来是杨大人,怎么?陛下派你来河间公干?” 杨晔避重就轻:“下官是来河间查验田租赋税,不想在此偶遇大人,不知大人因何至此?” 易禾回说:“来冀州省亲。” 杨晔点点头:“是,下官有印象,大人是冀州人士。” 说罢他转身看向冀州太守齐皓:“这位是当朝太常卿易大人,祖上就是你们当地人。” 冯县令和冀州太守同时上前几步,又行了大礼。 “未知大人驾临,招待不周,还望大人恕罪。” 易禾也没为难他们,而是指了指后面十几辆马车:“这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她刚问出这句,只觉得周遭死一般沉寂。 太守和县令垂了头不敢回话。 杨晔也笑得干巴巴:“这些是下官在河间征缴的租调。” “哦?那是运往何处?” “既是租调,自然是运往冀州太仓。” 易禾面上点了点头,心里开始犯琢磨。 之前百密一疏,只推测租调去路不明,却没防备杨晔将错就错,直言将这些钱粮送往太仓去。 不过,田租赋税的事也不归度支一曹管。 她状似无意地又问了句:“可是据本官所知,田租赋税应当是大司农的差事吧?” 此时的杨晔已经有些沉不住气。 他方才之所以下车与易禾见面。 一则是畏惧易禾在朝中的地位,二则是担心避不过去,反而让人生疑。 本以为二人在异地他乡偶尔遇上,只寒暄过几句,就各行各的也好。 谁知易禾偏偏对自己的这十几辆租调感了兴趣。 第263章 四知传家 易禾也不着急,她坐在石赟送来的交椅上,一手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等杨晔回话。 杨晔面上没有畏色,仍是谦恭有礼。 “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这次来河间,需查验仓廪库藏、田宅赋调,顺便也知悉漕运仓储和均输平准之事。” 这话是暗示易禾,租调赋税以前确实归大司农管,但现在基本已经移交给度支一曹。 大司农其权极盛的时候早就成为过去了。 他以为隔行如隔山,易禾想必不了解现在度支的职司。 是觉得这番应对没有任何错漏。 易禾轻轻点了个头,十分配合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 “可能杨大人有所不知,你下榻的客栈正好跟本官同在一处,这两日本官倒是未曾发觉大人外出,想必这仓廪库藏,田宅赋调的差事,在客房里也做得?” 杨晔闻言微微色变。 他们宿在一家客栈,怎么会这么巧? 殊不知在他身后的两位地方官也吃了一惊。 这太常卿低调省亲,他们之前并不知道他来河间。 更不用说住在哪里了。 两人只管垂着头不说话,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上官顶着。 杨晔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全和这个局势。 “回大人,河间县政通人和,庶务完善,下官只看了钱粮收支和赋税簿籍,便知此间无碍。” 易禾心里暗骂,巧言令色。 “也罢。” 她起身朝后一摊手,石赟忙从袖中拿出早已备好的圣旨来。 她执着卷轴走到杨晔面前: “本官离京前,陛下曾与本官下了一道旨意,大人不妨看看。” 对面几人见到圣旨,都躬身拜了下来。 杨晔跪地抬手,刚要把圣旨接过去。 易禾忽然又将圣旨往回一撤,笑问道: “对了,杨大人出行千里,想必也是奉了圣旨吧?” 度支一曹但凡跨州郡公干,即便没有圣旨授权,也要有符节或者行文。 易禾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刺探他敢不敢假传圣旨。 杨晔听得这句,顿时面露惊色。 行文他倒有,毕竟做戏还须周全,可他的行文只是尚书台下的。 而符节必须是朝廷颁授才行,他如何能有。 可太常卿就不一样。 朝中无人不知,自打陛下登基起,他就是陛下最为信重的臣工。 他手里的圣旨,也极有可能是陛下命其督察冀州一带农桑稼樯和赋税簿籍的旨意。 今日和太常卿撞上,无异于自投罗网。 易禾知其心虚,便朝杨晔走近两步: “杨大人,借一步说话。” 杨晔随她往旁侧移了几丈,避开众人耳目。 “杨大人,你身为度支侍郎,上头还有度支尚书,再上头还有尚书台长官,本官知道你的难处。” 杨晔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易禾的意思。 这是特意寻了个台阶给他。 虽然他确实是被迫行事,但世上没有白递的台阶,他还不知道易禾想换什么呢。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易禾直截了当: “你知本官疑你,所以这十几辆租调你定会运往太仓充公。既充了公,就无人敢状告你贪墨,对是不对?” 杨晔回之一笑:“大人英明,如今朝堂什么情势无须下官赘言,只要下官今日能脱身,日后大人回京再议贪墨一事,那矛头就不在下官一人身上了。” 易禾实在笑不出来。 她方才怕杨晔不聪明,现在又发觉他太过聪明。 他的言外之意,是让自己有本事去殿上跟谢相叫板。 尚书台是谢相说了算,拿不到确凿的证据,她没办法检举一品大员。 杨晔打得也正是这个主意。 大不了这些钱粮不要了,只要她拿不住实证就可。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再藏着也没意思: “那你想错了,即便本官没有实证,今日之事一旦传到谢相耳中,你也没命活了。” “所以呢?大人能保下官一命?” 易禾笑笑:“能不能在你,不在本官。” “谢相的手再长,也不可能派人来河间取你的命。” 杨晔沉默了一会儿,仿佛下了决心:“如此,都听大人的。” 易禾点了个头,随意大声命驿丞:“左右退仪,与本官立擒贼臣。” 那些捧着仪仗的驿丞面面相觑。 他们只是奉命来列仪的,怎么还要拿人? 于是都把眼光投向冯县令。 冯县令又一次傻眼。 方才见他两人嘀咕半天,以为已经谈妥了,怎么却要大动干戈。 “齐大人,这……” 齐皓连退两步:“看本官作甚,这些人都是归你管的。” 杨晔不发一言,只束手站在原地。 易禾懒得再跟冯县令磨工夫,于是吩咐石赟: “命州兵前来。” 这回轮到齐皓为难,因为州兵归他管。 只不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巷子里就窜出三五十个兵士。 眨眼就将杨晔围了个严严实实。 齐皓走到冀州都尉面前:“你是何时到河间的?本官怎么不知道?” 都尉道:“昨天半夜,属下过后再跟大人陈情。” 易禾又命:“将人带到河间大狱严加看守,若逃了残了死了,谁都脱不了干系。” 事已至此,两位地方官也没办法,只好眼睁睁看着杨晔被绑。 州兵们将人绑完,正要塞进车里。 易禾又走到车前:“暂时委屈杨大人在河间吃些苦头了。” 杨晔不以为意:“下官还有一事不明,大人向来嫉恶如仇,就不担心本官早已身负要案,不配活命?” 易禾笑笑:“不,你是第一回替谢相做事。” “大人如何知道?” “因为本官之前有个属下名唤白青,后来被陛下差到了度支一曹。” 杨晔恍然,到底忘了白青这号人物,他可是陛下安插在度支的眼线。 也就是说,他初次替谢相运送租调这件事,陛下日后也能知道。 杨晔被绑着没法揖礼,只能使劲点头:“多谢大人信任。” 易禾冲他抱了抱袖:“本官相信,你会对得起府上门额那块四知传家匾。” 第263章 冤枉 易禾自知没有权限关押朝廷命官,于是写了一封书信留给驿丞,让他们速速送往建康。 冀州太守和河间县令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也上了奏疏自请罪责。 也是这天晚些时候,石赟有些忧心地问了一句。 “大人,您不觉得这件事有点过于顺遂了吗?” “觉得啊。” 易禾含笑回他。 贪墨租调,本是大案要案,就这么无波无澜地让她阻止了。 除了杨晔对谢相没那么死心塌地之外,还有她的身份起了大用。 “因为这不是在建康,三品的威势就能让他们害怕,事情自然顺利。” “那……杨晔说的话就可信么?” “无所谓,反正他人已经在大狱里了。” 杨晔是谢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度支侍郎。 而白青作为陛下的眼线,已经入职度支数月,这样都没抓到他的把柄。 要么是他行事缜密,要么是他确实没做过恶事。 易禾私心更倾向后者。 也正因为他还没替门阀卖过命,所以这次冀州之行才谴了他来。 不交出这一道投名状,谢相以后凭什么信任他。 若办成了,就算跟谢相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势必要往上走。 若办不成,性命和仕途他都别想要了。 易禾没想到的是,杨晔却十分乖觉,老老实实就让绑了扔进牢里。 反正租调也确凿没有运出城,日后可寻个未遂的缘由减轻罪责。 就算保不了命,应当也不会带累家人。 权衡之下,自然是被回乡省亲的太常卿关押在河间更好。 “若非大人阻拦,这租调肯定就要被他运走,可见他还是会选择替门阀做事。” “今日他肯配合下狱,也只是利用大人替自己挡灾难。” 这个假设易禾自然考虑过,可她却无法预知后面的事。 她可以借由租调莫名出现在庄子里推测杨晔贪墨。 却不能以此为据断定他已经贪墨。 “或许吧,谁知道呢,若陛下查不到他以往作奸犯科的实证,兴许他就能活命。” …… 翌日,石赟派手下打听到了闻十九的住址。 易禾觉得昨日已经动用了仪仗,那今日也不妨再用用。 王显托付她的时候,就是想给这位故人尽尊荣尽体面的排场。 现在有这个条件,何妨做个顺水人情。 一行人吹吹打打到了久阁路,整条街已经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闻十九的家人已经早早迎候在门外。 闻铁匠大约四十左右年岁,人看着憨直。 见到易禾连头都不敢抬,话也没有两句。 好在他家中还有兄弟子侄,能帮衬他周全下礼数。 易禾好奇他跟王显是如何相识的,便随口问了一句。 闻铁匠老实答:“王大人之前在北地为官,那年去吴州上任经过河间,路上车轮出了点毛病,就停在草民的铁铺外头,草民便替他修好了。后来他在河间逗留了几日,又让草民替他的家奴造了几把兵器。” “大人到了吴州后曾给草民传过一封信,说若家中晚辈想进学谋事的,尽可去吴州找他。” “再后来听说他又去了建康……” 易禾听到此处微微颔首:“没错,他如今跟本官同在京城为官。” 闻铁匠一脸愧色:“不怕笑话,这些年草民没跟大人联络过,犬子这次上京,草民实在没办法,才冒昧写了个封信给他。” 说到这儿,易禾问了个她很早之前就疑惑的问题。 “那,你为何不愿闻十九去应武举?” 闻铁匠微微叹息一声:“虽然草民一辈子没出过冀州,可是朝中的事也听说过一二。我们连寒门的门第都不及,如何可能在京中谋定差事?” “犬子确实多年习武,也算有些天赋,草民正是怕他察举时锋芒毕露,挡了别人的仕途,会招来杀身之祸。” 话到此处,气氛便有些凝滞。 石赟见状接了一句:“那你有所不知,此次武举的主考官正是咱们大人。” 闻铁匠这才壮着胆子端详了易禾一眼。 武举的考官,必得是武功盖世的人。 面前这位看起来貌惊四座,竟然也精通拳脚兵略? 这么想着,他起身行了一礼:“原来如此,犬子能一举夺魁,幸得大人赏识。” 易禾笑着摇头:“本官奉旨察举,你家郎君能夺魁,靠的是自己本事。” 闻铁匠踌躇片刻,有些犹疑地问道:“那,犬子可否向朝廷陈情,派他个在河间能干的差事?” 易禾不解:“留在京中不是更有前景?” “可……可是草民听说朝中门阀挡道,我们庶民子弟怕是要受欺辱。” 闻十九的一位叔叔见自家兄长当着京官的面揭官场的短,赶紧出声打圆场。 “这些都是兄长胡乱听来的,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 没想到闻铁匠却较真起来:“怎是胡说?冀州的一门世家大族,最小的一辈在京中做了大官,就因为朝中无人帮衬,听说过得十分艰难。” 易禾微微皱了皱眉:“听说?” “草民还听说,他冀州的族中已经没了五服的近亲,如今老家这些人,已经占了他在冀州的宅地。” 易禾听完心里松了口气。 她以为什么事呢,不过是些宅地。 反正她也不在冀州住,这些亲戚家的晚辈一年年长成,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总得有地方住才行。 她幼年时没少麻烦这些族亲,权当是报答一二。 “还不止,好像连天家赏赐下来的粮田布帛,他们也想占了。” “以前只听说过吃独女绝户,没想到还有吃独子绝户的。” 易禾听到这儿恍然明白了。 他们说的田帛,大约是之前司马瞻赠她的那些。 当时东西已经送到了冀州,她也没想好怎么处置。 这次回乡,原就是想跟冯撰见上一面,商量将这些东西妥善安置了。 可惜,冀州太守是个贪官,否则用来接济流民也算个好去处。 第264章 冀州 闻十九是闻铁匠的独子。 照他的说法,闻十九哪怕在河间做个小小的地方都尉,也比远在天边的建康为官拜将要强。 易禾临走时宽慰他:“尊大人不必忧心,朝中有王显照应,必不会让令郎为难。” 闻铁匠躬身问道:“不知尊驾可比王大人位高?” 易禾听了心里发笑,还是石赟在旁解释了一句:“这位是朝中三品大员,贵为九卿,比王大人高得多。” 闻铁匠之前只知道朝中有人来家中报喜,也没人告知他是什么官。 现在一听这个话,对易禾更加恭敬不怠。 临告别时,闻铁匠殷勤打躬: “草民有个不情之请,犬子日后在京中,可否劳烦大人以后多多照应。” 石赟嫌闻铁匠得寸进尺,脸上便有些不耐烦。 易禾点头应下:“放心,若令郎真遇到难处,本官定不会袖手旁观。” 闻铁匠一家感恩戴德同她道了别。 易禾上了车之后,石赟还有些抱怨。 “大人不该应他,这闻十九了不起做个次将或者杂号将军,哪里有机会见到大人,真若遇到麻烦,也不会来求助大人。” 易禾沉下脸来:“你既知道,为何还特意提到我的官阶?又想炫耀,又不想多管闲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石赟垂了头不吱声,因为心思被易禾识破了。 “为人父母的就这点心愿,别说四处求人,就算是要命的事他们也做得。今日我不应下,闻铁匠必不能安心。” 石赟默默点了个头,半晌不敢再接话。 河间的事一了,接下来就是去冀州了。 几十里路也经不起多久,一个白天足够了。 一进冀州城,石赟就问易禾的祖宅落在哪里。 这么一问,易禾倒是有点失落。 “找个住处宿下,明日先去寻个人再说。” 当初冯撰离京时曾告诉过她,司马瞻所赠的粮食布帛他会妥善存放。 冯撰必然不会四处张扬,那族中人如何知道她得了天家恩赐? …… 翌日,易禾换了常服,只带了石赟一人,去往冯撰的在城郊的一处庄子。 不到午时就到了庄子外头,发觉有几人扒头瞧眼往门里看。 石赟上前问了问:“里面怎么回事?” 一个看热闹的农户说:“好像是有人来庄子上闹事。” 石赟回来跟易禾禀明,易禾略琢磨了片刻道:“不知是何人闹事,我暂时不便露面,你先去见他。” 石赟进到院内,看见两个中年男子在争辩什么,急得脸红脖子粗。 只能高声问了一句:“哪位是冯撰?” 冯撰回头:“不知尊驾是谁?” 石赟上前偷偷给他瞧了官印,冯撰一见,才知道易禾已经到了冀州。 惊讶之余也不敢透出端倪,只是冲对面的人甩了甩袖子:“不可理喻。” 随即佯装生气跟石赟出了门。 冯撰是和易禾在车里见的面。 寒暄过后,易禾直接问:“这次除了探亲,我还想请你帮个忙,将殿下赠与的东西安置一下。” 冯撰神色凝重:“幸亏大人来得及时,原本还想给大人去信问问。” 易禾见他神色,便知道里头出了岔子。 “这些布帛菽粟一直在草民庄子里存放,殿下派人来送时,手下的人就说了是易大人的储粮,日子一长,难免这些农户出去散布……” 易禾点了个头:“然后呢?” “后来这话不知怎地传到大人族人耳中,他们日日遣人来讨要,这不刚打发了一个。” “你没跟他们说,这是殿下所赠?就算要取用,也得我首肯。” 冯撰急得一摊手:“说了呀,可是易家的家丞说,殿下上半年去过他们那里小住,走时也送了大礼,可见殿下和易家亲厚。 既然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已经赠与大人,又特意存在冀州,族中人如何不能讨要?” 冯撰一面回话,一面端详易禾的脸色。 这件事确实让人寒心,但是他不敢不报。 “我知道了,他们可说要多少?” “这个……开始说族中今年有两个郎君娶亲,要的不过了了,草民就从自己庄子上支应了送去。后来他们听说南边在打仗,担心万一北地也闹战乱饥荒,所以又来讨要。” “这回要多少?” “张嘴就要拿走一半,草民哪敢做主?” “嗯。” 易禾神色冷肃,半晌开口。 “分出四分之一给他们,其他的你再等我消息。” 冯撰闻言连连摇头。 “大人,草民以为不可。” 易禾知道他的主意:“有些事你可能不知情,我从幼在冀州受族人照托,有差不多近十年,虽然这些年也给过钱让他们修屋塑庙,但不是轻易能还清的。 尤其夫子和老族长过世后,我再少帮衬,若是能用这些东西周全同族之谊,日后都能清净。” 说起来易禾是有点失望的。 她虽不常回冀州,但每年总有些钱礼送过去,也时常写信问候。 他们回信上都说得正直仁义,口称不堕易家门楣,让她放心。 谁知道背后打得这样的主意。 冯撰叹口气:“照料大人的族人都过身了,他们的后世又未尽过心,年节有钱有礼已经是大人仁义,这回若再让他们得逞,以后但凡短了什么,都要去搅扰大人。” “会吗?” “怎么不会?显见着是个无底洞。” “可是……” 易禾还是有些不忍心。 “若不答应,我如何还能进易家祖宅?建康虽有我父母的衣冠冢,可他们到底埋在冀州,牌位也在祖宅供着。” 这话出口,冯撰一时也没了话。 的确,就算易禾跟族人没什么亲情,可总归是要来给父亲扫墓的。 若跟族人闹得不痛快,那就是十足的头疼。 “草民多嘴,令尊堂的坟地只要一直在冀州,那你这些族人就一直会搜刮大人这些身外之物,虽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可只怕他们胃口越来越大。” 易禾摇头:“倒也不会,自打本官入仕以来,他们也没什么事求到本官头上过。” 冯撰对此报之一笑:“那大人也该知道,这些年除了您,易家就没有书念出气候,武打出名堂来的,若真有,一早就追到建康去赖在您府上了。” 这番话说得也有道理。 有些事是旁观者清,所以易禾没有立时驳他。 第265章 摆谱 这边冯撰跟她禀完事正要下车。 不巧又跟之前在院内与他争辩的易家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一见他下车,就上前几步要跟他议事。 “冯兄,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易禾耳熟这个声音,是易家老宅的宋家丞。 冯撰回头看了眼车厢,不动声色地拒绝说: “宋家丞,你就别为难在下了,只要拿到易大人的手信,这些东西你们要多少取多少。” 对面的宋家丞讪讪笑着:“大人身居高位朝政繁忙,这点小事何必劳烦。再说了,东西既存放在冀州,不就是给易家人用的么?否则怎么不放在建康?” 冯撰摆手打断他:“不管怎么说,若没有事主点头,在下是不会将东西交托给任何人的。” 宋家丞仍不死心:“不瞒你说,自打易大人入仕之后,易家人也没占他什么光,就算今日他本人在此,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冯撰刻意拔高了声音:“既这么,也不差写封信去知会大人一声,为何偏偏要强取?” 易禾知道,这是冯撰提醒自己仔细听的。 宋家丞被冯撰这句话一噎,随后换了个说法。 “这样,届时若大人怪罪,你就推给易家人。”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知道,易大人是个礼官,最是看重礼仪孝悌,怎么会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呢?” “不行。” 冯撰坚决不松口。 “东西既然交给在下,罪责推给谁也不合适。宋家丞也说了,易大人最是守礼,易家又是冀州望族,想必这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 冯撰这个借坡下驴,让宋家丞有些没面子。 这明摆着是骂易家人罔顾礼节,为人不齿。 对方马上变了脸色。 “只要大人的祖坟还在冀州一日,他的家财就有易家人的一份,你最好不要后悔。” 冯撰立时抬袖请人:“那在下就等着了。” …… 易禾听了宋家丞这番话,说不郁结是假的。 论理他们确实可以像冯撰说的那样,如果家道实在困难,写封信告知她求助即可。 却非要背着自己想不问自取。 “大人是不是想不明白?” 石赟见易禾神色凝重,忍不住问了一句。 “确实没想明白。” 石赟笑笑:“大人可以设想一下,这些粮帛已经运来冀州数月,您却一直没有告知族人,所以他们很清楚,这些东西肯定没有他们的份。” “所以,他们就想来个先斩后奏?” “没错,先把东西弄到手才是正经,就算您日后知晓,还能把他们如何?” 易禾静下心来想了想,确实如石赟所说。 就算日后知道他们取走了一部分钱粮,自己能把他们怎样呢? 顶大就是断绝往来,六亲不认。 族人吃定了她不会撕破脸,因为冀州是她的根,她的祖父和父母都安葬在这里。 除非她做个不孝子,再不回乡省墓。 其二,她身在京中为官,却与族人乡邻闹翻脸,传出去对自己的官声也没有好处。 “依属下之见,还珍惜这点同祖之情的,恐怕只有大人您自己了。” 易禾听完沉默了半晌,最后命了一句。 “回馆驿。” 石赟疑惑:“大人,不去祖宅了?” …… 易禾回馆驿是去充仪仗的。 之前在河间的馆驿人手不够,只充了几名武吏和鼓吹。 即便如此,也已经很有排场。 冀州所备仪仗自然比河间更周全。 馆驿门口,她没有下车,只让石赟拿了官印去派遣。 当地官员接到消息,分别从衙门公廨马不停蹄地赶来迎接。 有了他们,事情就好办许多。 半个时辰不到,馆驿就为她凑齐了四驾的皂轮主车。 属车为四辆三驾。 再设冀州当地的太守,长史、主簿随行前导。 都尉和次将亦随行护卫。 再算上旌旗鼓吹,少说几十人。 仪仗上路时,太守已经先派了人去易府送信。 …… 听说易禾突然回乡,易家的族人都十分惊诧。 那位宋家丞前脚刚进门,后脚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仓惶中去报了家主。 “主君,易大人突然回乡省亲,若是知道了我们去冯撰那里讨要钱粮一事,该如何应对?” 这位家主说起来算是易禾曾祖父的堂兄弟一脉的后人,名为易仲,如今已近不惑之年。 听完这话,易仲不以为意。 “他刚来冀州,没有那么快知道。” “再者,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是来省亲的,难不成还来问罪?” …… 三公仪仗吹吹打打,被街上瞧热闹的百姓一路簇拥着到了易府门前。 当地人只知道冀州出了个京官,一路扶摇直上做到了三品。 但见过易禾入仕之后的人却不多。 自然也就没见过三公仪仗是个什么模样。 围观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就看这样的排场,想来传言不假。” “什么传言?” “说咱们冀州这位大人,颇得圣心啊。” “用你说,不得圣心如何做到高位?” “唉,还是当官好,既能造福乡里,又能荫庇族人。” …… 易家的族人也没料到易禾这回摆了仪仗前来。 前几年她回乡时,只带了两个人随侍。 本以为这回也是轻装简行,没想到隔着二里地就听见了鼓吹声。 易重便召了家人前往门外迎候。 仪仗停下之后,石赟特意将佩剑往身前挪了挪。 冀州太守对易家人命道:“圣恩浩荡,德被桑梓,今有太常卿荣归乡里,特赐三公卤簿,族人当以仪轨迎候。” 易家人闻言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不知道迎候三公仪仗是个什么迎法。 以往易沣回乡时,也没有这样的架势啊。 此时冀州长史上前提醒了一句:“本来你们该去郊外接迎,现在大人体恤,直接到了家门口,你们只需行礼便可。” 易重一听,便引着身后的家眷行了大礼。 口称:“恭请大人钧驾。” 此时鼓吹早已停了,众人将目光都投向仪仗的主车上。 易禾不急着下车,也没有话要发落。 就只坐在车里毫无动静。 第266章 留宿 冀州太守眼珠子转了两圈,朝易重使了个眼色。 易重随他的指点看过去,瞧见了墙脚的一个下马墩。 于是他躬身将下马墩拾起来,搁在主车的皂轮车前。 而后又和家人行了一次大礼。 这时众人看见车帘动了动。 石赟赶忙上前打帘,易禾这才慢吞吞从车上下来。 围观的百姓中间有些骚动,大伙都伸长了脖子去看下车之人。 易重忙上前两步:“未知大人回乡,郊迎失期,望大人恕罪。” “嗯。” 易禾淡淡地应了一声。 “盖皂轮所驻,即礼法所及,你知道就好。” 言外之意,并非我有意摆谱,奈何这皂车轮一转,就得礼法周全。 毕竟这是陛下赐的仪仗,哪怕我不在意这个体面,皇家也会在意。 易重听得懂这句话里的文章。 所以心中更加忐忑,连额上的汗都不敢抬头去拭。 “大人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先去中堂喝盏茶歇息片刻。” “不了。” 易禾自从下了车,半个眼神也没落在易重身上过。 “带本官去祠堂。” 易重一愣神,随即引她去了祠堂。 易禾跟族人一起给列祖列宗上罢了香,待出门时才问了句。 “对了,本官许多年不曾省亲,家中可有要事?” 易重殷勤答道:“托大人的福,一切无恙,倒是今年会有两桩喜事。” 说罢他朝身后挥了挥袖子。 随即有两个年轻郎君上前见礼。 “见过大人。” 易禾敛眸看过去一眼。 忍不住心中腹诽,什么歪瓜裂枣,竟然也配姓易。 她不动声色:“哦,议的是哪家的女郎?” “回大人,一家是治中从事的女郎,另一家是冀州督军之女。” 易禾闻言很是吃了一惊。 治中从事是个位低权重的职务,正六品,负责一州的庶务和人事调遣。 至于冀州督军,也是五品要职,同时还监管一州民政。 上述无论哪家,也不是一个落魄世家配得上的。 况且易家这两个儿郎,实在没有可取之处。 易禾仍旧不动声色,她端坐在中堂首位,悠悠品了口茶。 “不错,都是好姻亲。” “托大人的福。” 易禾心里冷笑,知道就好。 “本官得陛下青眼,才能官至公卿,可我总有致仕的一天,易家之后的光景,还是要靠你身后的这些晚辈。” “大人所言极是。” “行,那本官就去我父的祖宅上安置,你们留在此处,不要再随侍了。” 这话一出口,易重心如擂鼓。 易沣的宅子早已被翻修利落,只等着迎新娘入门。 易禾若是见了,一定会大发雷霆。 这会儿后悔没有提前知会他也迟了。 “怎么了?” 易重满面通红,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大人恕罪,这几年家道艰难,已经没有余钱置田修屋,所以……所以……” “所以占了我父亲的宅子?” “大人恕罪。” 这事易禾早已知晓,方才特意再问一次,一则为了确认,二则看易重是何态度。 现在见他面上有几分惧色,就没有发怒。 “罢了,我久不在冀州,那宅子空着也是荒废,给侄子们迎亲是正经。” “诶,多谢大人。” 易重忙行礼答谢,眸中竟然泛出些许泪花。 这些落在易禾眼里,倒是也没什么波澜。 她见过的人,遭过的事多了,眼泪有时候也是陷阱,她懂得。 “明日本官去给家父扫墓,你们都不必跟着了。” 说完便要出门。 易重在后头又追问了一句:“那大人今夜就宿在此处吧。” “不了。” “这回只是省亲,馆驿我住不得,冀州还有本官的一位朋友,可以借住一宿。” 说罢她留意盯着易重的神色。 果然见他有些心虚:“冀州也没几个大户人家,担心大人住不惯。” 易禾摇头:“错了,本官这位朋友姓冯名撰,家中富裕得狠。” 易重听了眉头皱得更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要是让冯撰跟易禾见了面,那之前自己派人去讨要钱粮的事势必会败露。 可是他也不能强行留人。 易禾语气迷茫: “怎么?你也认识此人?” 易重正在斟酌说辞,听见她问话,赶紧回过神来。 “不瞒大人,冯撰在本地无人不识,毕竟冯家生意做得业冠三州。” “只是……今日大半个冀州百姓都知道大人您回乡省亲,若是不在家中留宿,去了别处,恐怕,恐怕族中老小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这样……” 易禾佯装沉思了一会儿。 易重说话虚虚实实,确实是个有城府的。 譬如刚才这番道理,实在让人无法反驳。 就是唯独不记得她为何没地方住。 好处他是要占的,好名声他也是要留的。 倒是敢想。 易禾有些不耐烦:“那如今主院还有地方给本官住么?” “有。 易重一边应着,一边命人去收拾房间。 “大人稍坐,很快就能给大人腾出一间。” 易禾点头:“也好吧,既如此,本官今日就不出去了。” 易重心里松了口气:“多谢大人赏光。” “那我派人将冯撰请到府中小坐就是了。” “这……” 易重听了有些傻眼。 这个要求实在容易,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易禾也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瞬苦涩的神情。 …… 石赟见易禾要留宿,于是命人将车卸了。 几个箱笼里带的都是给族人的赠礼。 吃穿用各色都有,还有些精贵的古玩器物。 他本来以为易禾不会再赠与他们了。没想到他又命人全搬到中堂里。 “小小心意,还劳烦你分给族中老幼。” 易禾指了指地上的东西,随意地叮嘱了易重一句。 易重没敢细看,他知道易禾的礼不会轻。 他担心的是,易禾礼数周到无处指摘,若是知晓自己还打她钱粮的主意。 要跟他翻脸也说不定。 第267章 庶出 这晚,易家祖宅分外热闹。 年逾古稀的族老,平日里因为耳背,再加上腿脚不利索,已经甚少出门。 这日也被薅来端坐在家宴的首位上。 再算上几个同辈的男子,设了十几张俎案还容不下。 其他的晚辈郎君们就在旁管着斟酒布菜。 族人知道易禾是个礼官,饮宴的规矩极大。 因而侍奉得小心翼翼。 五辛自然不能上桌。 易禾也没让他们失望,饭用得一板一眼矜持不苟。 除了开宴前提了一杯酒,此后再没有多余的话。 易重一直暗自留意她的神色,试图从中窥测出点什么。 但还是拿捏不准。 要说回乡省亲,家宴上自然应该热络一些。 可又想到如今易禾已经官至公卿,许是在意官体,所以才不得以端着架子。 二者皆有可能的事,最是让人伤脑筋。 按照冀州当地饮宴的规矩,一巡过后,他又主动敬了易禾一盏。 易禾瞧了瞧席间,只道:“每四肴之后方可行酒。” 这话本可以委婉说开,偏偏她语气凉薄。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易重被下了脸面,只能默默地将酒盏搁下。 直到数着又布四菜之后,才再次朝她举杯。 易禾仍旧面无表情地饮了。 而后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案上的小鼎:“这是什么?” 易重答:“是狗肉。” 易禾听罢就搁了筷子。 “亵渎雅趣,不吃也罢。” 易重这才知道犯了忌讳,赶紧命人讲这道菜撤了下去。 之后的气氛愈加凝重。 席间每人隔着俎案提心吊胆地轮流向她敬酒。 易禾来者不拒,不偏不坦都喝了。 就是仍然没说什么话。 因为她鲜少开口,族亲们自然也不敢多言。 一顿家宴就这么半冷半热地用完了。 易重随即命人撤了餐盘,换上了茶汤。 喝过一盏茶,易禾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本官记得当年离开冀州时,几位长辈都已成亲,今日怎么不见几个后辈在此?” 易重没想到她还关切这些,只答:“庶出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易禾不露声色:“想必再有几年光景,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 “是。” 易重见她绕不过这个话柄,只好派人去催他们来给易禾请安。 片刻,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屋外,齐齐向她见了礼。 易禾起身跟他们打过照面,转身又问了句:“这几个庶出的孩子可有进学?”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发觉他们跟在案前端茶摆酒的几个嫡出小郎不大一样。 明显的衣冠仪容都不够规整。 既然得知要见贵客,想必是已经收拾过的。 但外人还是一眼看出差别,可见素日里他们不一定过得如何。 易重见易禾的眼神不停地在几个孩子身上流连,猜到她发觉了什么又不好明言,是以故意用进学一事来做试探。 于是颔首答道:“大人放心,易家儿郎女郎无分嫡庶,及冠和及笄之前都在上学。” 易禾点了个头:“嗯,反正族中有夫子,不用多费束修,务必不可使学业荒疏。” 说罢她呷一口茶,又不紧不慢地叮嘱:“我父没有纳妾,本官也没有庶出的兄弟姐妹,比不得几位叔伯家人丁兴旺。 但有些事你们还需牢记,咱们世家门第,向来没有苛待妾室和庶出的规矩,日后凡有类似传言出去,本官即便远在建康,也难抬起头来。” 她自认这话说得没错。 南方士族以江左为例,奉行不讳庶孽。 而冀州却相反,当地风俗便是鄙于侧出,频繁重娶。 其实说白了,大晋的庶出子弟,与其说受外人歧视,倒不如说是受族人歧视。 归根结底,就算嫡子之间要争继承权,那么他们也会互相歧视。 这与出身无关,只与利益相关。 而一旦族人亲眷有苛待庶出的流言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可不管你是在建康还是在冀州。 高低要劾你一回“家门不肃,何以治下”。 自然了,易禾这么说不是担心被弹劾。 而是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震慑族人。 易重闻听此言,讪笑着应下:“大人放心,日后我一定亲自过问这几个孩子的起居学问。” “嗯,这就对了,既然纳了妾室又有所出,无论如何都该好好教养。” 这话说完,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当下许多士族为了人前显贵,多爱频繁纳迎姬妾。 可那都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易家算什么? 算是易禾这一脉四世累官挣来的荣耀,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连贵族宴饮的规矩都不清楚,学人家望族纳妾倒是快。 有这些功夫和钱财,早该用在训教后世上,也不至于自己有心想抬举自家人,都寻不到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 再说冯撰在府上接到易禾的邀约,颇有些纳闷。 今日是他到冀州的第一天,按理应该跟族亲寒暄叙话,为何要喊一个外人去。 除了让他当面揭露易家人这阵子的行径,应该再无其他可能。 可这样的事怎么做得? 易禾省亲完就会回京,自己还要在冀州长久地住下去。 得罪一门当地望族,怎么盘算也没有好处。 可又转念一想,他虽然同易禾只见过两三次,但也觉得她智情皆备,昭如月明。 应当不会轻易带累旁人。 那今日究竟是为了哪般? 冯撰就这么琢磨了一路,一直到易府也没琢磨出对策来。 不过有一件事他没忘,无论是望族还是平民,只要上门拜谒,必不能空手。 所以也备了几件礼物登门。 …… 门口接应他的是石赟。 冯撰一下车,石赟就瞧见他一脸晦暗不明的神色。 于是他小声关照:“你怕什么?你是冀州首富,他们还能把你吃了?” 冯撰连连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毕竟从来士庶有别,况且我倒没有多怕,只是有些心焦。” 石赟呵呵一笑:“放心,有大人在呢。” “也是。” 冯撰一听这话,忽然又觉得没那么烦了。 第268章 充军饷 冯撰进门的时候,易禾正跟几个族人在中堂饮茶。 彼此互相见过,气氛比之前倒是缓和了许多。 易重自恃是世家子弟,对冯撰这种商贾出身的人素来没什么礼节讲的。 见客人进门,也只是略微欠了欠身子,连迎人的步子都没迈出去。 易禾偏头看了易重一眼,旁的没说,只对着冯撰问:“前几个月,殿下让你带回来的那些布帛菽粟可有妥善安置?” 冯撰起身回话:“大人放心,都存在小人的庄子上,仓庾时常通风,也会命人晾晒,现在不蠹不腐,储存完好。” 他说话的当口,易重的眼神来回在他二人脸上逡巡。 似乎是等着后话。 易禾微微点头:“甚好,既然这些粮帛最初就是托付于你,如今本官也不再假手他人了。” 冯撰躬身应道:“大人尽可吩咐。” 易禾严肃了神色,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本官入冀州后,虽见街巷繁华,买卖和顺,但也察觉有不少流民现于市井,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所以我想将这些钱粮布帛,取出半数来施给流民。 至于细则,等你去寻几个明白人一起合计起来,如何布告如何发放,务必要让它们物尽其用。” “这……” 冯撰一听这话,心里有些忐忑。 “大人,不是小人推脱,这等要事,还是要禀明太守大人,让衙门来指派更方便些。” 易禾脸上露出一丝讥笑:“他说话就要进去了,指派不了谁。” 冯撰没听明白:“这么说,齐大人要高升了?” 易禾忍住笑:“要下狱了。” 冯撰惊得张了张嘴,讶异之余,也知道不宜再问下去。 “这些粮帛乃是本官的私产,想施给谁无需官府同意,只不过你提醒的也对,本官确实该知会衙门一声,免得行事时横生枝节。这个也简单,明日本官派人跑一趟便是。” 说罢她着意看了易重一眼,发觉对方不甚在意的样子。 于是又催促道:“冯家主,你觉得呢?” 话说到这份上,冯撰知道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布施流民,扶危济困,怎么看都是一件结培功德的事。 易禾完全可以自己出面操持,再借由此事在乡民中间修个好官声。 待回到建康以后,顺理成章地跟陛下奏陈请赏。 如此可得个两全其美。 只是现在他听易禾的意思,倒是没想过邀这个功。 反而要用来抬举自己。 俗话说拒人千里,终为孤鸿。 他若直接拒绝,怕是有些矫作拿乔之嫌。 想到这儿,冯撰悄悄掀起眼皮看了遭其他人的神色。 他不得不在意易家人的态度。 或许易禾可以淡泊名利不求显扬,但他的族人未必也这么想。 虽说拿别人的东西去施恩,只是件借花献佛的事,但只要参与其中,怎么都能落个良善之名。 再不济,那些流民总要道一声“辛苦、多谢。” 谁不乐意应承这种惠而不费的差事呢。 可易禾却当着众位族亲的面,将此事交托在自己身上。 若是易家人因此不悦,那他怎么好一口应下? “大人……” 易重此时笑着插了一句。 “冯家主君多年行商持筹握算,这种事交给他必不会出错。” “对,主君所言极是。” 屋内的其他几位族亲纷纷点头附和。 “是,本官也是这么想的。” 易禾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 “那……余下的一半呢?” 易重犹疑片刻,还是问出了这句。 易禾听了,心中犯起一丝苦涩。 她之前还存了一点幻想,或许这些族亲只是担心这些东西被外人觊觎,所以才想尽办法要归拢一些到自己手上。 算是贪图小利,却也是人之常情。 有能借势的亲戚,谁愿意白白错过呢。 可他们到底是世家门庭百年传承,多少要有些怜贫恤苦的风骨。 类似这种扶危济困的事,他们应该当仁不让才对。 如今看来,易禾觉得自己高估了这些人。 这种除了赚些虚无名声,其余都是劳心劳力的差事,他们根本不乐意做。 甚至担心自己找上他们,赶紧搡给冯撰。 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剩下的一半钱粮,会如何处置。 好啊。 可真是家学渊源世代书香。 难怪易家的后辈们不成器,有这样的家主长辈,怎么能学出好样。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易禾彻底死心,她极快收敛了思绪,望着冯撰又说: “如今天下情势,燕王在北地自立为帝,且频繁与赵、秦开战,所图无非是冀州和它附近这块地盘。 若有朝一日周国混战,冀州定会陷入其中。” 说到此处,她故意顿了顿。 “家主,你觉得呢?” 这声家主喊的是易重,是个客套又疏远的叫法。 易重不明就里,以为她接下来要说乱世之下,还需给自己留些安身立命的东西。 所以频频点头:“大人所言极是。” “是啊……” 易禾又将话续下去:“一旦大兴战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大营里的将士们。” “所以本官决定,将余下的所有钱粮,都充作军饷。” 冯撰看到这儿,自然也明白了易禾的用意。 于是他起身长施一礼:“大人宽仁厚德,朝廷之幸。” “不是……” 易重和几个族人也坐不住。 “大人,真的要将余下所有都充作军饷?” 易禾回之一笑:“事涉军务,岂可儿戏?” “可是……” “家主有话不妨直说?” 易重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稳了稳心神,换了个语气。 “大人方才也说了,如今身处乱世,冀州又是兵家必争之地,若一旦外族入侵……咱们也难逃一劫。” 易禾点头:“这话不假,毕竟刀枪无眼,敌人来了可不管什么士族庶族。” “所以,大人在建康若是无虞,也该记挂着冀州安危。” 易禾装作听不懂:“家主这话是何意?” 易重笑得更虚:“我的意思是,军饷可充,但是大人是不是也该为族人做些打算?” “哦……” “本官懂了。” “可惜你说晚了一步,我方才当着外人的面已经夸下了海口,总不能朝令夕改。既这么,待本官日后再得赏赐,一定记着族亲们的一份。” 易重如何能信这话。 这么多年就从没见她得过什么大宗赏赐。 他在袖中搓了搓手,仍是面上堆笑: “今年大人的两个侄子就要大婚,女方都是世家身的官家女郎,总不能把婚事办得太过俭省,也要顾及大人的体面嘛。” “再者,若是街坊四邻知晓此事,难免会诟病大人虽有家国大义,却忘了造福乡里荫庇族人。” 第269章 不在意 都说病笃乱投医,人急乱说话。 易重就是犯了这个忌讳。 易禾完全相信,易重平日里一定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 因为从自己进门到现在,他似乎没说过一句失礼的话。 但只要是人就不能免俗,在他认为突然变生不测时,就会猝然失言。 所以体面也不顾了,架子也不端了,言辞也不讲究了。 实在是他没料到,易禾竟然把那么多东西全都送出去。 他听着就心痛了。 易禾还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没有回他的话。 易重被她看得心中忐忑,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东西毕竟是殿下的一番心意,大人当真不给自己留点念想吗?” “嗯,这话倒不假。” 易禾作势点了点头:“冯撰,你觉得呢?” 冯撰突然被点卯,却是个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怔愣片刻,他谦恭回道:“大人想留下一些也可以,若要运回建康的话,小人可以帮大人寻来车马。” 他暂时还不知易禾问他这话的用意。 只能先提醒她就算要留,也要送去建康,别留在冀州。 易禾摇摇头:“这话玩笑了,本官身为朝廷命官,省亲返京时却带回几车钱粮布帛,让朝廷知道了定然不妥。” “往小了说,旁人认为本官身无家资,还需族人接济。” “往大了说,言官认为本官此举是暗示朝廷刻薄俸禄,若再写成奏疏落到御前,更是不值。” 冯撰一连声附和:“大人恕罪,方才是小人思虑不周。” 易重没看出他二人之间说话的玄机,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机会。 “大人忘了,我们在南边也有个小庄子,可以不必麻烦冯家主,自家的地方还够腾挪。” “太麻烦,还是算了,反正这些东西本官也带不走,不如全都捐了。” 易重见话说到这份上,易禾还是固执已见。 便知她是存了心要跟自己过不去。 否则怎能说出带不走就全送出去的话来。 寻常人也会先盘算好自家,再考虑外头的。 “哦对了,方才家主说本官没有造福乡里荫庇族人。” 易重心里一惊,果然留着话等他,可是易禾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这些年冀州水旱饥荒的时候,本官没捐过钱物吗?” “至于荫庇族人,若没有本官祖上在京为官,易家凭什么做冀州的望族? 又凭什么免了这么多年的徭役赋税?” 这些只是她自己给族人挣来的。 就不提陛下为了给她体面,数年间也曾几次下旨修缮祠堂和厚赏族人的恩典。 “是,是……” 易重已经开始抬手拭汗。 “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但也是为了大人的官声思虑,毕竟冀州这块地方,还供着大人祖上的坟茔和祠堂……若是街坊邻居知晓大人将天家恩赐尽数充公,难免议论。” 易禾听出他的言外之音。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自己,就冲我们这些年替你供奉祖宗的份上,你也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家主说的极是。” “所以,这次本官回来,就是要将他们的坟地迁往建康。” “什么?” 不光是易重大吃一惊,就连冯撰都有些意外。 “迁坟?” 易禾又郑重地说了一句:“没错。” 她想迁坟是真的,只是有句话是假的。 在今日之前,她其实并没想过迁坟的事。 甚至在易重没说出造福乡里荫庇族人这番话之前,她也没有想过。 不过谁让人家要用这事拿捏她呢? 她可以受夹磨,受误解,但绝不能受威胁。 尤其是自己人的威胁。 “大人还是要考虑清楚,易家祖坟可是有您十几位先祖的坟茔,冀州距建康又是千里之遥,怎么能迁得动?” 易重只把这话当做她的年轻意气,并未十分相信。 易禾也仍旧端着官体,徐徐开口。 “谁说我要都迁走?” “只迁本官父母的便是。” “呵呵,大人还是莫开这种玩笑,冀州所谓的祖坟,没有三代同茔一堂三祀,怎么算侍奉祖上呢?” 易禾也笑:“可冀州还有句老话,叫一辈子不管两辈子的事。” “至于祖父曾祖高祖,就不打扰他们老人家了。” 她连祖父母的面都没见过,何必执着为他们尽孝。 易重神色有些气郁。 “大人三思,若你只为省墓方便就要随意迁坟,就有些儿戏了。 毕竟族人们拜祭供奉时,从未怠慢过任何一位先人。自然了,无论日后大人还回不回冀州,我们也不会怠慢。” 这话的意思便是,你若想用迁坟跟族人断亲,有本事就都迁走啊。 只把双亲的坟地挪了,余下的祖宗不还是我们侍奉? 易禾自然想到他会将自己这一军。 她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架势:“不劳烦家主,日后易家再行祭祀之礼,本官的祖宗您就不用理会了。” “不是,大人……” “怎么?这也不行?” “大人这一脉四代单传,那可是您的亲祖宗啊!” 易重多少有些着急。 “是又如何?他们过身这许多年,早就不能造福乡里了。” 易禾刻意将最后几个字说得真切。 易重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合着她宁可把礼仪孝道都弃了,也要跟自己赌这口气。 虽说有些吃惊,但想想她曾经还做出过居丧无礼的事来,也就不奇怪了。 可若是冀州百姓知道她迁坟断亲,那他在冀州还如何能借势清高? 两个子侄的婚事就定在年底,之前还只是发愁如何应对娶亲拮据。 恐怕往后就要担忧亲家会不会来退婚了。 “大人身为朝廷礼官,就不怕被言官置喙?” 易禾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是易重最后的杀手锏了。 “本官既然身为礼官,自然熟读《孝经》《周礼》” “《孝经》有云:孝莫大于荣亲。”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家主读了许多年的书,这两句话应该也知其深意吧?” 易重叹口气,再没旁的话回过去。 冯撰见中堂内气氛凝重,也不敢随意开口。 他现在也明白了易禾叫他来的目的。 最初就是当着易家族人的面,和他商量好钱粮的安置,让他们死心。 只不过事态延续到现在,他估计还要做个他们断亲的见证人。 免得日后易家族人出去乱说。 此时恰好易禾起身,对冯撰说了一句:“今日要麻烦你给寻个住处。” 冯撰忙点头:“应当的。” 两人随即出了中堂,不见有人出门相送。 易禾知道,今日她迈出的这道门槛,以后永远也不会再踏足了。 易家门外。 冯撰有些担忧地问道:“大人为了赌这口气,真的连先祖都假装不在意了么?” 易禾忍不住笑出声。 “我才不是为了赌气,我是真的不在意。” “那您连官声也不在意?” “有这样的族亲,我的官声才不愁不会被毁。” 这里头许多事冯撰不知情。 当年父亲去世前就特意交代过,而今你算是独门独子,日后免不了被族亲盘算。 你能打发的就猜度着打发一点。 若是使你为难的, 也不必由着他们。 我死后也不用送我回冀州,无论是明堂太庙还是荒郊野岭,有口棺材哪儿不能躺? 易禾始终念及人要叶落归根死必归茔,所以强忍悲痛扶棺千里将他送回了冀州。 第270章 求医 想到这儿,易禾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是那话,虽青天可直上,奈人心路迢迢。 她虽自幼在这里长成,可住的是父亲的宅子,用的是父亲花钱雇的仆从,吃穿束修没有占过族人分毫。 父亲为了她在冀州能有人照应,每年将一半的俸禄送给族亲。 更不要提年节往来的执贽馈赠。 即便她后来回了建康,父亲也从未间断过接济他们。 父亲过世后,易禾也学着打理亲族关系。 无论她人回不回冀州,礼数上没有过怠慢。 再到入仕,陛下念易沣有从龙之功,她是三公后人,所以每年也会派冀州的臣工关照。 说起来赏赐也有,尊荣也有。 怎么打量也该满意了。 她也自问对得起这些人。 “大人明日有何打算?若是得空的话,不妨让草民带您好好逛逛。” 冯撰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冀州的山水草木都安然无恙,她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至少,没有人的变化大。 也没什么可逛的。 “不麻烦了,明日我先去祖坟扫墓,然后还要去趟苑州。” “是,苑州倒是不远,左右小人无事,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尽管开口。” 易禾没把这当成客套话,反而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冯撰是个商人,早年走南闯北,一定结交了不少人。 如果有他同行,或许事情能顺利些。 当下就没跟他客气:“那我明日祭完祖就启程,还劳烦你随我走一趟?” 冯撰答:“小人乐意之至。” 随后邀她下车,又顺口问了句:“不知大人去苑州是寻亲还是访友?” “都不是,我去寻个郎中,听说之前替一位姓古的将军治过病。” 冯撰闻言,眸光惊讶地打量了她一眼。 易禾马上解释:“不是本官有恙。” “如此……”冯撰这才笑笑:“大人说的应当是苑州的文郎中。” 易禾当时并没有问刘隗,这郎中姓甚名谁。 不过按照冯撰的见识,他说的人想必不会错。 “只是大人有所不知,此人自从顾将军过世之后,就再不出诊了。” “为何?” 冯撰轻叹一声:“古将军一生戎马,颇受当地百姓敬仰,他没能医好将军自觉愧疚,便极少再行医,加之年岁大了,听说如今只在府中着书立说。” “这样……”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易禾倒是也预想过这个状况。 万一这人并非是走方医或者坐堂医,不肯跟她去建康怎么办。 没想到还真应验了。 可她没到建康之前,并不想太早告知医患的身份。 只怕人多嘴杂,万一传出去也是个麻烦。 “若我们多给些诊金呢?” 冯撰摇摇头:“哪儿都不缺有钱人。” “嗯……无论如何,还是先寻到人再做打算。” 如果这郎中实在不肯出诊,那她就只能把司马瞻的名讳抬出来了。 既然能破例为古将军诊病,没道理拒绝司马瞻。 …… 翌日,易禾起了个大早。 先去街面上买了些香烛纸钱,而后只让石赟跟着去了郊外的易家祖坟。 拜祭之后,她起身扫了一眼这片坟茔。 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她很知道,人死后本该入土为安,后人也应时常扫墓祭奠。 如今她却要偎祖拔坟,惊动他们的亡魂。 说到底还是自己无能,才不得不走这一步。 她背着这桩沉重的心事,跟石赟慢腾腾地挨下山来。 …… “大人果真要迁坟吗?” “嗯,要的。” 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他们眼下敢私吞天家赏赐。 以后若家道败落,就敢行着她的名号去强取豪夺。 表面上看起来是断了一门刚出五服的亲戚。 实则也是给自己断了后院起火的可能。 再有,双亲安葬在冀州,她几年才来拜祭一次确实不像话。 可她在朝廷应的这个差事,越是年节礼下越是忙碌。 根本不得空来老家祭祖。 就只好再让双亲迁就她这一回。 “对了。” 易禾猛不丁想起一件事。 “若要迁坟,还要找人来挑个日子。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冀州哪里有这种高人。” 石赟跟在她身后,应了一个是,随后又觉得不妥。 “大人,听说北方一些民间术士大多都是靠唬人混口饭吃的,大人把这么要紧的日子让这些人瞧,能放心吗?” 易禾心想,其实无论真假,都是给活着的人去心病罢了。 就算是真术士又如何,初三和初六有什么区别。 不过静下来细琢磨,为了让自己心安,或许还要寻个信得过的人才行。 “要么请太史令给看看?” 石赟一听连连点头。 “还是大人思虑周全,太史令可是正经会称骨看坟的。” 其实她昨夜就已经想定了,若是冀州不好找人,那就派到太常寺。 反正太史令是她的僚属,不怕不用心。 回去之后,易禾匆匆在案前写就了一封信,然后让石赟带着去了趟馆驿。 她担心回到建康再问,怕是一个多月又要过去了。 不如先将双亲的生辰八字先给太史令算着。 就能尽快给她个日子。 …… 这日用过午膳,易禾又去采买了些拜访文神医的礼物。 申时正式上路前往苑州。 苑州不比冀州繁华,但是人口颇多。 街面上熙攘热闹,易禾坐在车里,总是忍不住朝外头瞧几眼。 车子穿过街心不久,就在一处民宅前停下。 冯撰不敢贸然跟她进去,就用眼神问询了一瞬。 “无妨,都来吧。” 于是让石赟带着她的名帖前去叩门。 …… 不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人搀着亲自出门来迎。 易禾猜到这神医必定年老。 只是没想到竟然到了耄耋之年。 她心里难为的要命,就算这文神医答应跟她去建康给司马瞻问诊。 可这个岁数的老人,如何经得起千里跋涉? 人都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 她不敢也不忍这么干啊。 第271章 两种病 易禾脸上虽挂着笑,心里却纠结不已。 难怪冯撰说文郎中轻易不出诊。 这把年纪,就算耳不聋眼不花,也没办法出诊坐诊了。 文家人见到易禾,又听说了她是在京中为官的三品大员,除了态度十分恭谨之外,倒是没有表露出太多惊讶。 想必他们素日里也接待过不少官员。 易禾随文家人一起入府,冯撰则识趣地没有跟进去,而是先行去寻晚上的住处。 待众人都坐定之后,文郎中便屏退了仆从,只留一个年轻男子在身侧。 此时中堂内只有三个人。 易禾明白,这是文郎中以为自己是病患,所以想尽量替她保密。 易禾颇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听完她一番话,显然文郎中也没料到她是替司马瞻来求医的。 “那殿下如今有何病症?” 易禾小声答:“最近殿下时常肉痛,夜里不好就寝,就怕再不及时医治,日后会愈加严重。” 文郎中捻了捻花白的须子:“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其他症候?” 易禾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更多,那天本来想趁机探问的,可是司马瞻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听说殿下如今在服续命汤。” “想必,这病已经不轻了?” “哪个方子的续命汤?” 易禾回忆片刻,答:“说是有麻黄、人参,防风的方子。” 文郎中眉头紧蹙,轻轻摇头道:“草民之前也给人开过续命方,不过有些人使用此方,不计病症,只为多续几天命罢了。” 易禾心里沉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只要服用此方的人,都是命不久矣?” 文郎中见她神色紧张,赶忙解释了句:“大人莫急,其实许多症候都可用此方,譬如祛风解表、舒筋活络。” “不过听大人的意思,或许殿下服此药是因为脾脏偏枯入风。” “没错……” 易禾忽然想起当日刘隗确实跟她提及过脾脏偏枯贼风一句。 后面还说筋急拘挛,最后四肢不力,遗失便溺。 听着就让人揪心。 “嗯,殿下是名武将,这样的话,确有卒中的可能。但时常风节疼痛,应当是痹症。” 易禾忙问:“两种病?” “差不多,痹症乃外风所致,而卒中多为内风所致,不过现在很多郎中,经常将这两种症候混为一谈。” “差别大不大?” “痹症只痛苦不要命,风症若突然发病,会导致猝死,痛苦不大。” 易禾越听越心慌。 若司马瞻真得了这两种病,那岂不是既痛苦,又有性命之忧? “那敢问郎中,卒中之症是否能遗留后嗣?” 文郎中看向她:“大人为何这么问?难道宗亲中也有人患此症?” 易禾不知道该不该提司马靖猝死一事。 毕竟此事当时在京中引发了不少猜忌,甚至事涉皇亲相残的舆论。 可是她又不想讳疾忌医,万一司马瞻得病是因为遗嗣,或许治法将不一样。 这件事大晋百姓都知道,所以文郎中应该也有所耳闻。 “不瞒您说,陛下的皇叔肃王爷,太医断的就是中风而亡。” 果不其然,文郎中点了点头。 “此事草民确实听说过,肃王爷当日是因为饮酒和暴食引发的气血逆乱,上犯于脑。” “是,王爷食量大,据说一日就要斗米十肉。” “那就是了,虽然病机一样,但病因不同。”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若祖上有较多中风先例,的确会比寻常人患病概率大一些。” “大多少?” “十之有三。” 易禾默默叹息一声,这已经是很大的概率了。 “再有,风、劳、臌、膈乃为四大绝症,如果保养不宜,一旦发病就会猝然昏仆,轻则瘫痪,重则暴毙,后果不堪设想。” “那……能治愈吗?” “尚不能够,只可抑制。” 易禾闻言,心里更觉得发堵。 “不知您的身体是否经得起舟车劳顿,本官觉得,总得让您看上一眼病患才放心。” 文郎中歉意地笑笑:“不是草民推诿,大人也看到了,草民连几步路都要人搀扶,只怕是难到建康。”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易禾还是有些失落。 “嗯……是本官冒犯了。” “不过,草民去不得,他却去得。” 说罢他指了指身侧的那位年轻男子。 “这是我们文家年纪最小的孙子,家中晚辈只有他一人愿随草民学医,也算尽得家学真传。若大人不嫌弃,可将他带走。” 易禾抬眼看了看那位男子:“如此甚好,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对面的人朝他揖礼:“草民文聪,见过大人。” “好,那就劳烦文郎君随本官走一遭京城。” “全凭大人吩咐。” 文聪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将将及冠的样子。 人看起来话少,但却识礼。 若不是文神医说他尽得自己真传,易禾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任这么年轻的郎中的。 不过现在也没更好的办法。 文郎中实在年迈,万一路上出点意外,自己没办法跟文家上下交代。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起来。 文聪答应明日收拾妥当,就随易禾一同上路。 “对了,若殿下果真得的是此症,需要预备些什么药材?本官好提前寻来。” 临告辞前,易禾突然又想起药材的事。 “其他好说,山参一定要有,最好在三两之上。” 易禾想了想,三两重的山参,还真是不太好弄。 不过她还是满口应下,又命人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文神医知道这些文官作风,所以也没虚让,道了谢便收了。 第272章 狡猾 建康。 这日司马策收到了冀州发来的公文。 他特意命娄黑子在早朝上宣读了上面的内容。 里面陈情了度支侍郎和冀州当地官员合谋贪墨的大概。 满朝文武听罢,神色各异。 尤其是谢相一党,都有些惶惶不安。 谢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以为最是稳妥的杨晔给他捅了这么大篓子。 可惜他在冀州落网,自己连句话都传不过去。 司马策这次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 相反语气十分平静。 “度支侍郎如今正在冀州大牢关押,河间县令和冀州太守也在等朝廷的消息,诸位觉得该当如何?” 一臣出列:“陛下,既然几名嫌犯已经在押,可派正、监、评三曹官员前往当地查办,如此既可震慑地方官,又能方便查案。” 司马策未置可否。 心里却骂,果然是谢相的一条好狗。 派人远赴冀州查案,那他们怎么查的,结果如何,岂不是自己说了算。 若是跟嫌犯勾结,将证据销毁或者填补。 朕在建康能知道个屁。 众臣见陛下没有发话,便知这个提议陛下不喜。 王显当仁不让:“此案干系重大,臣以为宜付廷尉诸曹会审于天子脚下,方显朝廷威仪、昭彰法典。” 贪墨赋税确实是大案,怎么查都不过分。 所以王显这个提议更能说得过去。 司马策仍旧看不出喜怒,只是点了个头:“依卿所言。” 殿内一片死寂。 臣工们知道,一个度支侍郎若无人授意,是绝不敢犯下这杀头的死罪的。 至于度支一曹是谁的后院。 众臣心知肚明,无须明示。 地方官和京官里应外合贪墨租调这等大事,陛下却意外地没有在殿上大发雷霆。 显然是已经做好了打算的。 此事刚刚落定,又有兵部尚书上前请奏。 “臣谨奏,兵部日前呈请将前颁武举策问诸题辑录成典。 经查核体系,经兵部与都护反复斟酌,实得兵法之精要。 今请,敕令学士博士会同兵部堂官,将现有七十二道策论、三十六项武艺考核条目详加考订。 照今年武举体例,分“骑射“阵图“边备”“车营”四纲,每纲附以战例注解。 再增补近年边镇守实务策问,命兵部职方司防区最新舆图备考。 如此则可使武选之制粲然明备,后世主司有所持循,而天下武举亦知所向。” 司马策本来一张面无表情的神色。 听到这个奏议总算舒展了一点。 这才像是干正事的臣工。 “嗯,做得不错,之后朕命中书拟道圣旨布诏给兵部各曹和太学院。” “微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陛下,此番武闱策问之备,悉仰太常卿竭智殚精,更访兵部老卒以证实务。 可谓夙夜在公,劳心焦思。 昔前人转饷之功,高祖赐剑履上殿,贤臣治务之勤,后主诏仪同三司……” 听到此处,司马策忍不住拽了下耳尖。 之前只知道有些老臣上殿的时候絮絮叨叨,洋洋洒洒铺陈数百言都不落正题。 怎么一个在兵部司职的也这么多废话。 他出言打断:“捡要紧的说。” “是,今太常卿厘定武科程式之功,实关社稷大计。臣以为陛下可赏爵禄以彰其功。如此则朝野知圣明酬功之典,而臣工益励效命之志矣,伏乞圣裁。” “朕知道了,此次察举,易卿功不可没。” 话刚落地,底下有几个臣工对视一眼,也上前应声: “臣等附议……” 这个情形倒让司马策吃了一惊。 这些人今天怎么如此反常? 是猜度易禾日后大有可为,现在就着手买定? 还是觉得谢相一党将要倾覆,提前划清界限。 “陛下,太常卿省亲途中还不忘体察民情,惩处贪官污吏,忠心可表。” 司马策微微颔首:“朕深以为然。” 既然臣工们都替她邀功,那么以后晋升封赏也算有迹可循。 不过,不在眼下。 司马策朝殿下逡巡一圈:“朕记下了,此事容后再议。” …… 散朝之后,司马策在御书房批完奏疏,将易禾的信件又阅了一遍。 尤其最后一句,臣冒死以闻:杨晔此番行径,似有掣肘,恐非本心。 应当是在提醒自己,如果杨晔此前没有过失,或许可以饶他一命。 他倚在案后沉思片刻,命娄中贵将袁杰找来。 “避开谢相耳目,去查查杨晔这个人,看他上任之后都有些什么作为。” 袁杰领旨应是。 “再派人启程到冀州,免得有人坐不住,前去杀人灭口。” 袁杰揖礼:“回陛下,下朝后微臣已点期门郎三十人,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出城了。” “甚好。” 司马策惬意地点了点头。 已经很久没这么顺畅过了。 接下来该考虑该如何嘉奖易禾。 直升三公,她资历尚浅。 换个地方倒是可以,就是不知她中意哪里。 这事好像还有得琢磨。 此时正好娄中贵上前奉茶,他逮住人问了一句:“今早殿上的事你都听清了?” 娄中贵满脸堆笑:“听清倒是听清了,可是奴婢听不懂啊。” “听清就可,你觉得朕该给太常卿什么封赏?” “遣人重修冀州的祖庙还是赏金晋升?” 娄中贵嘿嘿一笑:“反正犒赏臣下就这几样,陛下您自己做主就是。” 司马策冷了声:“你再跟朕来这套?” “回陛下,何不等易大人回京,亲自问问她的主意呢?” “问她?那她肯定说自己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那是对着陛下说的。” 司马策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要当殿去问?” “是了,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去问,易大人才方便开口,届时陛下顺势应了,岂不是刚好合适。” 司马策将这番话琢磨了一会儿。 半晌说:“有道理。” 她哪好意思跟自己讨赏,但只要放在殿上去议,无论自己赏什么,都算过了明路。 就算有人不服,也不会轻易当着她的面非议。 “你这点狡猾心思,关键时候还有些用处。” 娄中贵暗想,那也没有您狡猾啊。 第273章 风疾 返京路上的这几日,时节忽然就热了起来。 易禾早已经没了来时的雀跃,尤其是回想起跟族人的那一摊烂事,心里十分憋闷。 搭上暑热和无聊,她便时常主动跟文聪说话。 文家这个小郎君,难得的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易禾很纳闷,怎么有人能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呢? 可这个文聪确实话极少,终日在车里要么翻书,要么打盹。 俩人同乘几日,易禾终于识趣地闭了嘴。 既然有人不爱说话,她就不能再强迫人家应付自己。 后来她发现,文聪对饮食也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吃什么光什么。 碍着礼数,只要路过城中用饭,石赟都要问一下他要用些什么。 文聪每回都答:“随便。” 见石赟为难,他还会补上一句:“吃食在我这里就是果腹用的,无所谓它是什么。” 易禾料想此人没有什么口腹之欲。 而且看他平时做派,想是也没什么物欲权欲。 这点跟司马瞻倒是极像,最好他俩脾性相合,看起病来也方便。 只是这一路行来,易禾觉得甚是无聊。 已经恨不得飞回建康去。 终于在她觉得这条路要走到天荒地老的时候,这日石赟忽然在车外喊她。 “大人,再往前不到二百里,就到建康了。” 易禾蓦地睁开眼:“真的?那现在到哪儿了?” “大人,马上到北府了。” 易禾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才明白石赟刚才提醒她的用意。 “既然我们要在北府住宿,不如顺便去大营瞧瞧?” 石赟极其振奋地应了一声:“是,都听大人安排。” 这时文聪终于放下手里的书,问了一句:“晋王殿下就在北府大营吗?” 易禾冲他点了点头:“对,你马上就能见到殿下了。” “哦,好。” 说罢他又垂下头去,继续看他的书。 …… 在靠近大营的几个村寨里,易禾听当地百姓说,如今北府兵已经五万之数。 所以她自己盘算,这回跟司马瞻见上一面,把文聪留在大营,她就赶紧跟石赟赶回城中住下。 否则的话又要难堪。 司马瞻在公房接到消息,显然没有预料到易禾会来营中见他。 当下牵了马亲自去营外接应。 两厢见面,易禾便向司马瞻引荐了文聪。 文聪躬身行礼,待平身瞧了一眼司马瞻之后,神色便有些异常。 易禾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 她十分担心文聪是因为瞧出了司马瞻的病症不大好医。 所以心绪也有些不快。 司马瞻以为她是连日赶路身心疲累,也没有多做他想。 往营帐赶路的空当,他还特意问了一句。 “大人从冀州可带回什么好东西来了?” “啊?” 易禾没防备,心想您都这么大一个亲王了,怎么还惦记我这仨瓜俩枣的。 其实她启程回建康的前一天,冯撰倒是诚心地备下好多特产让她带回京。 可她觉得东西多了累赘,唯恐耽误脚程,就给婉拒了。 没想到今日被人问到头脸上来。 她讪讪笑着:“都怪下官粗心,殿下莫怪。” 司马瞻的语气似乎又没当回事:“本王倒是无妨,只是王显呢?” 易禾一琢磨,确实。 王显明里暗里帮过自己不少忙,按理该送些礼物回馈。 不过她带来了闻十九的家眷给王显的东西,总算也替他办了点小事。 所以这回没备礼物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无妨,这次下官替他帮了个忙,就当抵过了。” 司马瞻笑一声:“嗯,王显那里也好应付,只怕李祎要闹。” 易禾吃惊:“还有他的事儿?” “是不干他事,不过他前几日刚来营中寻过本王,说你从冀州回来,一定不会忘记给他带好些东西。” “还顺便讽刺本王上次只送他六安茶。” 易禾沉默。 好像也有道理。 既然是挚友故交,自己一别数日,回返时两手空空,就是礼数有缺。 “那怎么办?下官急着回京,确实什么都没有带。” “哦,倒是在祖宅里带回一些之前的旧书旧册,他也不能稀罕。” “下官之前酿了酒都会送他,就这一回没记住。” 司马瞻又笑:“也不必在意,他其实只是来跟本王探听一下你何时回京罢了。” 易禾本想解释几句,实在是因为冀州一行不算愉快。 根本也没想起来置办礼物的事。 可又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事,说与旁人也无甚用处,于是便缄口未提。 很快一行人到了司马瞻的大帐。 文聪落座后便开始默默整理自己的医箱。 司马瞻命人奉了茶:“文公子远道而来,先歇息片刻,看病不急在这会儿。” 文聪头也不抬就住了手:“是。” 易禾一路上没看出文聪有丝毫拘谨。 这会儿倒是觉得他忽然有些畏怯。 想来还是司马瞻的身份和名声慑人。 不过她等着回城,所以提议:“既然文郎君已经预备好了,不妨殿下就先让他看看?” 司马瞻有些无奈地点头:“也好。” 文聪便起身净手,而后给司马瞻诊脉。 易禾一动不动盯着文聪,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再寻出些端倪。 可惜,除了他初见司马瞻时有些失色,诊脉时毫无异样。 仿佛过了许久,文聪才撤了脉。 “殿下觉得有什么不适?” “除了有时会痛,倒也没有什么。” 文聪抬眼看着司马瞻,一言不发。 “嗯……偶尔头晕,左臂会麻。” “大概多久?” “几个时辰。” “可有干预?” “上个月才开始。” 文聪点了个头:“是风疾,不轻了。” 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此病若卒在此处,要命也只需一刻光景。” 听完这话,司马瞻极轻地笑了笑:“既请到了文公子,或许本王不会到这种境地。” 文聪几不可闻地叹息: “听起来殿下对自己的病症并不了解,草民愚钝,但存世的医典也差不多阅尽了,所有医典首篇所述,必是风疾,殿下以为何故。” 司马瞻没话应他。 实在是也无需他再应什么了。 易禾见气氛有些凝滞,率先开口:“那殿下的病症就托付给文公子了。” “殿下现在尚属轻症,不过总也有一两年的发病时间了,拖得再久一点,任谁也治不得。” 文聪边说话,边抬手收拾自己的医箱。 随后起身道:“劳烦殿下在大营里给草民安排个住处,要能久住的。” 司马瞻仿佛才恍过神来:“好,本王这就派人安排。” 易禾闻言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之前她确实有让文聪一直待在司马瞻身边的想法 可担心还没见到病患,提这个要求多少有些冒昧。 所以一直将这话搁在心里。 现在文聪主动提出来要替司马瞻调理,比她预料的情景已经好了许多。 第274章 兰陵萧氏 三日后,易禾终于回到建康。 在橙准备了热水让她洗尘,而后将这两个月收到的请帖都拿给她。 易禾大略扫了一眼,都是饮宴郊游的帖子,没什么要紧的。 其中有一封是闻十九写来的,大抵意思是告知自己已经被编进了卫城军,还被封了做次将军,如今在谢闻麾下效力。 其次是为那日路上拦截她车驾的事做了个解释,表达了歉意。 最后么,则是想让她代问司马瞻的安。 易禾看完帖子忍不住笑了。 以往拥有众多迷众的大都是些风流才子,还需是才貌双全的。 看起来闻十九对司马瞻的崇仰之情,也不亚于这些人。 他心心念念要去北府大营。 看这个样子即便现在也没彻底死心。 于是她便执笔给他回了几句,劝他安心在卫城军履职。 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的是,日后若立了大功,再想结识司马瞻也不迟。 回完帖子,她又查了下这些时日在橙的课业。 就……还是老样子。 她深知在橙不是读书的料,但如今字写得已经能入眼。 而且懂了许多道理,去掉了身上的卑怯二气,已经是不小的进步。 其他的就不能多求了。 “公子,你听说了没有,我们夫子快要成亲了。” 易禾正看她摊在案上的字帖,听见在橙这句,有些好奇地问:“这么快?跟他议亲的是哪家女郎?” “说是城南的白家女郎。” 易禾点了个头:“白家女,知道了。” 还真是裴行之前相中的那个。 “公子,奴婢知道您一直穷穷的,不过现在开始,要准备贺礼了。” 啧,易禾一想,还真是。 这次回冀州,自己积攒多年的那点家当差不多被她折腾完了。 卫凌大婚,必定要拿出点厚礼才说得过去。 只是,在橙竟然敢笑她穷? 易禾佯装生气:“呵,公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只是你别忘了,他是的你夫子,你也要准备贺礼的。” 在橙不慌不忙应对:“已经准备好了。” 易禾顿时好奇:“是什么?” “一支舞。” 跳舞么,易禾忽然想起,她跟卫凌结识就是因为一支舞。 看来卫凌不但自己喜欢跳舞,还喜欢赏舞。 “夫子说不要学生的贺礼,所以奴婢跟学堂的几位同窗商量了,在他大婚那日一起献舞。” “嗯,也算个心意,那你练得如何了?” 在橙心虚地笑了笑:“嘿嘿,还不太行,不过我们是代面而舞,估计夫子也辩不出谁跟谁。” “那你是准备滥竽充数了?” “不,奴婢会苦练的。” 在橙说到此处顿了顿,随后小声叫她一声:“公子……”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看起来十分相像的两个人?” 易禾当她要问什么:“肯定有,双生子就很像啊。” “可如果不是双生呢?” “那我没见过。” 在橙顺手扯了个凳子坐到她身旁。 语气也有些神秘:“前几个月的时候,我们学堂来了一个学生,奴婢怎么瞧都觉得他特别像殿下。” 易禾偏头看了她一眼。 “哪个殿下,晋王殿下?” “别的殿下奴婢也没见过呀。” “怎么可能?” 易禾自幼好美仪,这么多年她就没留意到有跟司马瞻相似的人。 若真有,恐怕早已在士族里流传开来了。 退一万步,就算那些世家子弟没听说过,建康这些断袖也会替他扬名。 “真的……嗯……或许模样不是那么像,可他们应该属于一类长相,身形也像。” 易禾合上字帖,略微琢磨了一下。 在橙的意思,大概是他们虽然五官不尽相同,可是骨相和神态有相似之处。 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眼像。 “这人不爱说话,也面冷,他头一天来学堂,把夫子都吓了一跳。” “卫凌被吓?” “对啊,夫子说他跟自己一位友人有七八分像。” 易禾半信半疑。这倒稀罕。 司马瞻当时在学堂的时候,也是面冷,不爱说话。 所以之前自己都没怎么留意他。 照在橙的说法,她这位同窗非但模样,连同性子都跟司马瞻差不多? 是够匪夷所思的。 “这人多大年岁?” “及冠了,至于究竟几岁奴婢没问过。” “是建康人?” “不,是从兰陵来的,姓萧。” “嚯。” 易禾忍不住惊叹一声。 兰陵萧家,好大的来头。 不对…… 易禾猛然想起来,初一那日她去李府给夫子拜年。 当时正好遇上梅长吏去给李家的嫡子议亲。 仿佛提的就是兰陵萧家的贵女。 夫子当时还嘲讽李祎,说李氏一门嫡子多的是,没说是给你议的亲。 这么想来,八成在橙的这位同窗,和与李家议亲的贵女,就是一家人。 “你说的这人,是何时入学堂的?” 在橙想了一瞬:“好像就是年节之时。” 果然。 “那就是了……” 易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兰陵的萧家一族年前入京了。 所以先给郎君安排进学,再给女郎张罗婚事。 “公子,是什么?” 易禾“哦”一声转回神来:“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去了学堂要跟夫子好好读书学礼,别没事总把眼神定在貌美同窗身上。” “啊?奴婢哪有。” 在橙开始急咧咧替自己辩解。 “真没有,就是觉得他真的跟殿下像,这才说与公子听的。” 易禾见在橙不像撒谎,便开口哄她两句。 “信你信你,玩笑话而已,何必当真。” “哼……” 在橙小声反抗了一下。 随后又一脸坏笑: “要说眼神定在貌美同窗身上这种事……公子你应该最……” “哎,哎!说什么呢?” 易禾从案前起身,拿手指了指在橙,阻止她往下说下去。 在橙顺势把嘴紧紧抿起来,拼命摇了摇头。 “唔……奴婢不说了。” 随后一溜烟跑出她的房间,再不回头。 易禾重新坐下,心里又气又笑。 孩子知道太多也不好,都敢当她的面揭她的短了。 不过,世上竟然真有这么像的人? 连卫凌都被吓了一跳。 以后是不是得寻个机会见上一见。 否则她可太好奇了。 第275章 讨赏 翌日,易禾早起上朝。 在中门外遇上三五同僚,竟然纷纷打躬接迎她。 下车之后,他们上前热情寒暄。 “易大人,许久不见,风采依然。” “听说大人探亲去了,一路辛苦啊?” “太常卿一回京就来上朝,对朝廷可谓忠贯日月。” 这些奉承话同和他们的笑脸一块儿堆在易禾眼前,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幸好她等到了随后赶来的王显。 易禾先将王显托付的事向他交代明白,而后打听了一下同僚忽然格外恭谨的缘由。 王显颔首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兵部已经将武举的策问诸题辑录成典,他们觉得大人的考题可作为日后厘定武举程式,所以在殿上狠狠地替大人邀了一功。” “陛下龙颜大悦,直言大人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果真?” 易禾只这么听着,心里就很高兴。 之前她这个礼官做得有多艰难,想必有点良心的同僚都看在眼里。 十旬之内如果没被弹劾,她太常寺上下就算过年了。 至于陛下,他嘴里何时夸过人。 甚至为了振奋君权,连她这个礼官都照骂不误。 没办法,她不给陛下骂几次,陛下就没办法骂别人。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哦对了,还有度支侍郎和冀州当地官员合谋侵吞租调的事,也有不少同僚为大人说项。” 听到这儿,易禾笑意愈深。 “其实就是大人说的吧?” “哈哈哈……” 王显大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易禾知道,善行无辙迹正是王显的处世逻辑。 经他手做过的事,旁人都能会意,不需要跟对方明言。 “下官觉得,谢相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王显这句声音虽小,但落在易禾耳朵里,却字字千钧。 谢相把持大晋半个朝堂已有数年,不避讳地说,当年易沣就没少花心血跟他争斗。 可是谢家实在势大,前赴后继没完没了。 若不是司马策登基之后就拿出了点大马金刀雷霆万钧的架势,恐怕现在仍被门阀夹磨得束手无策。 易禾初入仕时,就很清楚她立在太极殿上的意义,那就是子承父业,强干弱枝。 这些年包括她在内的陛下的心腹,始终都没能抓住谢昀的恶劣罪行。 只能从小处着手,一点点搜寻他及党羽的错漏。 不想也能等到他土崩瓦解的一天。 “嗯,应当的,门下跟尚书在谢相把持下,这些年已经烂到根了,如今他们还想把手伸到度支,何尝不是他多行不义必的恶报。” 易禾口中喟叹,但心里觉得轻松了许多。 王显顺势应了这句:“下官也信,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所以……大人可能要高升了。” 易禾脚下一顿,不是因为欢喜的走不动道。 而是她不太敢信,这就轮到自己也挪个地方了? 王显见她满目迷茫,又连忙替她排解: “下官信口说的,不过大人也该做点准备。” 嗯……有什么可准备的。 陛下总不至于封她个丞相或者太尉,那也太生硬了。 …… “呦,易卿总算舍得回京了。” 司马策一上殿就习惯往易禾的位置前暼一眼。 没想到今天还真给他瞥到人了。 易禾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礼谢恩:“臣蒙圣眷,省亲事讫。” “好。” 司马策说话间在龙椅前坐定。 “有桩事你来听听。” 易禾揖手:“是。” “日前有兵部尚书和几位臣工替你奏请察举和揭发罪臣之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易禾刚听清这话时,说不惊讶是假的。 陛下竟然这么快就要下赏,还让她自己选。 当然,她这时肯定要谦让一番的。 否则有辱礼官清誉不是? 于是她再朝殿上行礼:“多谢陛下,为人臣者,分当尽忠,微臣不敢请赏。” 司马策仿佛料到她要婉拒一回,也不急着催她。 他朝殿下群臣看了一眼,知道他们都在等着看易禾会讨什么封赏。 易禾已经是九卿之尊,赏赐太重难免有偏私之嫌。 赏赐太轻还不如不赏。 因此他留了个后招: “这样,以后你要是想好了,可随时上殿来讨。” 易禾这会儿神思飞转,已经想好如何应对。 陛下既然这么问,想必就是借此机会昭告众臣,他只是论功行赏。 可自己想必没什么升擢的可能了。 至多讨些身外之物。 不过她要这些无甚用处,又不想白白错失这个机会。 想来想去,不如先给自己要个保命符。 “陛下,臣有一言,斗胆请陛下曲赐恩全。” 司马策撩了把袖子:“讲。” “微臣入仕数载,仅立锥末之功,倘异日有过,望陛下宥臣罪戾,全臣冠带。” 司马策仿佛有些意外,可碍着在殿上,也不便多问。 只是暗示她:“就这个?你可想好了?” 易禾语气郑重:“回陛下,微臣绝无戏言。” 平身之时,司马策从她眼中察觉出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 听起来易禾这个赏讨得十分克制卑微。 仔细一琢磨,其实是个最不要脸的讨法。 只要是无损社稷的事,无论她做什么,自己非但不能杀她,还不能革她的职。 这分明是给自己讨了个丹书铁券啊。 普天之下,这么厚重的赏赐也没人得过。 不过这招以退为进,还需自己配合才行。 于是他状似随意地满口应下。 “好,当着诸位臣工的面,朕今日答应你,以后除却贪赃舞弊、人命重案、勾结谋反,朕定会保你这副性命官身,如何?” 此时殿下的臣工还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易禾太过看重礼官清贵,连好容易有个上殿受赏的机会,结果跟没讨一样。 自然也没有人呈上异议。 易禾闻言大喜,赶紧叩头谢恩:“多谢陛下恩赏,臣必定尽忠朝廷,绝不作奸犯科。” 真的,她没法不高兴。 有了陛下这句金口玉言,以后她可以打着滚地祸祸门阀重臣了。 第276章 除名 易禾下了朝就匆忙赶往太常寺。 她离开太久,春祭都结束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她到衙门的时候,除了郊设和诸陵的长官因为公干不在,其余六曹的属下都在门口迎她。 易禾没多耽搁,一直将他们带到公房,而后听了些公事。 听公西如说春祭这样大的仪程没出任何错漏,心中十分欣慰。 而后太学博士回禀,因为她之前跟陛下进言,请求察举侧重庶民子弟一事,有几个太学生有些异议。 他们都是世家子弟,甚至家中有父兄就在朝廷为官。 所以自觉腰杆颇硬,动不动就要指手画脚。 她离京后没几日,就有几个学生在太学院闹罢学,逼着助教带他们见易禾理论。 易禾听完哼笑了一声:“刮风下雨不知道,自己学问做得什么样还不知道么?” “小小年纪,遍身迂腐。” 说罢她起身理了理官袍。 “走吧,带本官去会会他们。” …… 太学院离太常寺还有些距离,易禾只让博士随行同往。 这几日有些暑热,尤其是现在已过巳时。 易禾到太学院的时候,几个太学生在学堂外头的树荫下谈话。 这些世家子弟当真不负风流二字。 衣裳是半敞的,纱冠是放倒的,谈起话来是大呼小叫的。 易禾立在院内片刻,那几个少年正说得兴起,没有人留意到她。 太学博士刚要开口,让易禾摆手阻了。 她倒要听听这些学生究竟在说些什么。 “如今察举朝廷新定了辑典,每年察举文武二试,三年后才改为每两年一试,诸位以为这个方略如何?” 另一人接过去:“能如何,朝廷求贤若渴,以后无分士庶皆可入仕。” “嗐,那一位自诩熟读礼记,不会没听过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吧。” “就说他自己也是世家出身,却拼命抬举庶人,到底图谋什么?” “你想错了,他是世家子弟不假,可诸位别忘了,他还是个断袖啊,反正他自己没有子嗣要定品入仕,所以就拿给咱们的好处去上供呗。” “哈哈哈哈,没错……” 太学博士在不远处听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们再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 哪怕忤逆上官,他也不得不提醒一下。 于是站在原地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几个学生循声看过来,这才发现易禾正站在几丈之外的影壁旁,一动不动地听他们说话。 于是几人赶紧正了正衣冠,疾走上前来给二人见礼。 易禾也不许他们进学堂,就在毒辣的日头底下坐着训话。 “先报上名来。”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害怕。 支支吾吾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嗯,方才你们是在干什么?” 一个胆子大的回:“禀大人,现在是课息,学生几人在……在清谈。” “这样。” 易禾语气轻飘飘:“本官好像听到你们谈到了礼记。” “呃……是。” “礼记上教你们这么穿衣戴冠的?” 几人闻言有些慌乱,当着上官的面又不能再重新打理,只能垂了头不做声。 “大人恕罪,只因天气炎热,所以……” 易禾打断他:“这种事只需认错,无须解释。” “是,大人。” “听说你们对庶民入仕的进言有些异议,正好你们不是也在清谈么,不妨咱们一块谈谈?” 她这一句问出来,周遭顿时陷入死寂。 几个学生都在心里企盼有人能替他们解围。 只是许久都没人回应。 半晌,终于有一人艰难开口。 “若论清谈,恐怕朝中无人能胜大人,可百年遗训便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并非学生持异,实乃圣人之制。” 易禾心想,总算说到了正事,否则自己这趟就白来了。 “既然你提到圣人,太学院上午授经史子集,过午授礼乐律例,想必至圣先师的教诲,你们应当都熟记于心了?” 说话的当口,她眼神逐一看向这几个学生。 见他们全都面露难色,就知道学问也不怎么样。 太学自设立至今确实已有百年,可这里边没出过几个治世贤能。 由此可知,他们平日里都学了些什么。 “还,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哦,不敢。” 易禾连连摇头。 “本官从未入过太学,不过记这些东西,你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及本官一二,若本官借圣人之言驳回去,算是欺负你们。” “……” “追根究底,你们唯恐庶民入仕,会伤了你们的前程。” “圣人之制只是你们要寻个师出有名的借口,可在本官这里,就是屁话。” “……” 说完这句,她转头问太学博士:“你这学堂里,可有庶民子弟?” 博士颔首:“回大人,有那么两三个,品学俱佳。” 易禾点了个头:“这几个学生的名字你替本官记下。” 太学博士微微蹙眉,表示不知其意。 易禾微微一叹:“唉,人人都说博士选轻,诸生避役,高门子弟,耻与其伦。 既然世家子弟还不如庶族门生学问精深,不如就此除名,本官替你将他们都撵回家去。” “这,大人……恐怕不妥。” “哪里不妥?太学院不归太常寺管?” “自然。” “太常寺不归本官管?” 太学博士开始擦汗:“自然。” “你身为博士,几个门生都教导不了,本官百忙之中替你解决几个刺头,日后你授业也容易些,哪里不对?” 对面一时语结。 这根本就不是几个刺头的事,而是太学院从无这个先例。 不过长官说得也没错,太常寺人家说了算。 于是他一咬牙:“都听大人的。” “甚好。” 易禾缓缓起身,临走前又将眸光转向那几个学生。 “记住本官一句话。” “清谈误国。” 易禾离开之后,太学博士又将几人训斥一番。 “来的路上大人曾说过,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见他们还是一脸懵懂,他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一遍。 “是说你们徒有一腔热血,极其卷入争斗。” 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敢说得太直白。 反正这些被人当靶子献祭的道理,他们迟早也能知道。 第277章 太庙 易禾的目的当然不只是除名几个太学生。 如果不出预料的话,她能借此事再收几个拥趸。 不过那都是后话,也不是人人都能醒悟她这番意思。 回衙门的路上,遇见了来给她传话的殿中内侍。 来人说,让她忙完太常寺的差事,就去御书房面圣。 易禾一听,哪有让九五之尊候着她的道理,干脆跟这内侍一块去了。 娄黑子在殿外一见她,又是远远迎了过去。 但见他微微躬了躬身,易禾也赶紧还了一礼。 “大人一路辛苦了,奴婢许久不见大人,还怪惦记。” 易禾脸上也挂了笑,除了方才在殿上,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 “劳中贵挂怀,近日可好啊?” “都好,都好。” 娄中贵一连应着引她进了门。 照规矩,臣子进了殿门就要低头疾走。 所以易禾不小心差点撞上从御书房出来的一人。 一抬头,竟是白青。 白青看清是她,忙后退行礼:“大人安好。” 易禾微微颔首:“慢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她大概也猜到陛下这时候召白青来的意图了。 杨晔的案子虽然还没查清楚,可意图私运租调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他这个度支侍郎一定当不成了。 这个节骨眼上白青出现在御书房,八成是要取而代之。 想到这儿,她还是很欣慰的。 毕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如今能揽到财政大权,不可谓不厉害。 以后若是太常寺再批个银钱用度,就不必再受那么多盘问。 …… 易禾进门的时候,司马策正在瞅着一本簿册蹙眉。 待她行完礼,只抬头问了一句:“你千里迢迢回去一遭,家中可有要事没有?” 易禾犹豫了一瞬,低声回:“谢陛下关照,旁的没有,只是一桩小事。” “说来。” “微臣想将父母大人的坟茔迁到建康来。” 司马策一听这话,眉头皱起:“这可不是小事,原因呢?” 易禾也知道,只要提了这事,任谁都要纳闷问上一句的。 可她祖上几辈都在朝为官,陛下因为这时常关照下冀州的祖祠。 如今她要给父母迁坟,瞒着陛下也不太妥当。 可是里头的原因,她不愿透露。 “回陛下,微臣家中四代单传,微臣身为独子,三年才能回一趟冀州省墓,时常觉得愧对列祖列宗。所以,这次微臣想将双亲的坟茔迁来建康安置。” 司马策听完,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也非不可,但你祖父曾祖呢?” 易禾微微叹息:“管不了了。” 司马策忽然笑出声来:“你倒想得开。” 半晌又说:“既然要迁,就一道都迁回来。” 易禾何尝不想都迁回来,可是再往上的祖辈就跟族亲沾了亲缘,他们肯定要阻拦的。 父亲虽然是她一个人的父亲。 可祖宗不是她一个人的祖宗啊。 “微臣确实也做过打算,不过冀州距京千里,眼前的计划还是先将双亲接来。” 司马策已经重新将眼神落在面前的奏疏上。 随口回了一句:“什么难事?” “朕命中书拟道圣旨,遣人去冀州走一趟就是。” 不等易禾开口,他就朝外头喊了一声:“娄黑子。” 娄中贵应声进门。 “叫袁杰给尚书台拟道旨意,就说朕近日命人修国史,考易氏先祖力扶危祚,功在社稷,诏……” 说到这儿,他偏头问易禾:“什么名讳?” 易禾忙道:“回陛下,琮。” “诏:易琮德配天地,永享禋祀,着速议典礼。” 娄中贵默念了一遍:“遵旨。” “圣旨传到之后,再让他们派人挑个日子,随太常卿去冀州迁坟。” “是。” 易禾闻言大惊。 配享太庙自然是好事,可是也不能从天而降。 天爷知道,她这位祖宗已经过身百年了,忽然又被挪坟去太庙。 虽说臣入太庙,陛下的主意最要紧,但三台五监的流序还是要过一遍的。 现在不显得太突兀了么? “陛下,微臣以为……” 司马策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示意她无须再言: “不用担心,朕会寻个日子,命三公其一随你去冀州走一趟,名正言顺。” 迁坟这种事,易禾作为后人理应亲自去。 三公作为朝野最为贵重的臣工,大抵是代表陛下去的。 所以司马策的意思她都能明白。 可是请入太庙的礼制都未尽,哪个三公肯同她去? “怎么?还有不妥?” 司马策见易禾面露难色,以为自己想得不够周全。 易禾挤出一丝笑:“谢陛下,其实,微臣自去就可。” 这样动静小点儿,旁人也能少点置喙。 司马策也笑: “放心,若他们不肯随易卿去,朕就让他们随易琮去。” 一直候在一旁娄黑子听了这话,便知道陛下的话已经交代完了。 所以赶紧点了个头退殿去了。 只剩易禾有些语塞,总觉得这事议得有些潦草。 司马策想了一会儿,试探地说了一句。 “朕的圣旨一到,你那些族亲也不敢说什么。” “祖宗跟着你能配享太庙,跟他们只能长坟头草,不就是这个道理。” 说实话,这句话算是宽了易禾的心。 原本她觉得自己也姓易,祖宗借给族人在当地充充门庭也不是不可。 就当是这些同姓的族人们留下点念头。 可现在有配飨太庙的机会,她怎么敢替祖宗婉拒? 若真那么干了,只怕午夜梦回时,祖宗都得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不孝子孙,破败家门。 所以,这个脸她得要。 这个抬举她得替祖宗接着。 于是深揖一礼:“全凭陛下吩咐。” 第278章 请罪 这日下值回府,易禾特意叮嘱不要关门。 如果不出意料,今晚应当会有几个客人来访。 用过晚膳不到半个时辰,在橙果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大人,要奴婢出去瞧瞧吗?” 易禾忙阻止她:“千万别。” 而后她捏了茶盅在中堂端好了架势,就等人进门。 …… 一直等几人来到堂门外头,在橙才揭了帘子出去迎客 来的正是白日里被她除名的那几个太学生的父亲。 夜来暑热,几人进门前互相提醒着将衣冠整了又整,唯恐再碍上官的眼。 中堂内,易禾正在案前的灯下烹茶,手旁还设了个泥炉。 不等他们行完礼,易禾就指了指对面的矮几。 “来了?先坐。”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顺势落座。 “昨夜里暴雨惊雷,你们来时路上不好走吧?” “回大人,几步泥沼,不碍。” 给事中仗着素日里跟易禾有点交情,先开口回了话。 “嗯,喝茶,这是陛下赏的茶饼,泉里的活水煎的。” “你们来之前,已经费了本官半晌功夫。” 说完她将四盏茶汤挨个推到他们面前。 几个同僚拘谨地道了谢,而后干巴巴地抿了口茶。 客套地赞了几声茶香。 给事中见易禾不开口,只好先聊起了家常。 “大人方才说昨夜惊雷,今晨下官上值,正在路上看见一株被摧折的青柳。” 黄门侍郎笑了笑:“果真如此威力,不过说来雷公倒是懂事,专挑无主的树劈。” 易禾起先没作声,伸手拨了拨泥炉上的红炭。 那炭火本来就旺,让她一拨弄,一股股热浪扑向对面。 她不用看也知道,这几个同僚已经热得大汗淋漓了。 幸好她手里还有一柄尘尾扇。 她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说出来的话也不经意。 “本官没记错的话,宣阳门外的官道上才种青柳。” 给事中忙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就是宣阳门外的柳树。” 易禾摇摇头:“那怎么是无主的树呢?” “一城同沐春风绿,两岸皆为皇姓柳。” 说完她垂头嗅了嗅茶香:“崔大人,是你记错了。” 黄门侍郎紧张地得咽了口唾沫,赶紧起身行礼。 “是下官口不择言,犯了大错。” 易禾赶紧示意他坐下,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崔大人何必紧张,刚才不就是闲话几句吗,快坐。” 她嘴里这么说着,神色却晦暗不明。 这边黄门侍郎只好揣着心事坐了。 他刚落定,易禾命在橙给他们重新斟上茶。 “这茶汤还清,再饮一杯。” 刚才被她这么一吓,几人还没想好正事怎么开口。 只能木然地接过茶去。 易禾继续刚才的闲话:“摧花折柳本官倒是没见,只是昨日去了趟太学院,听说房顶的瓦当被惊雷震碎了几片……” 这话不用细琢磨,几人也知道她意有所指。 给事中端茶的手微微颤了颤。 随后他又将茶盏搁下,冲易禾抱了抱袖子: “不瞒大人,下官今日前来,就是替犬子向大人请罪的。” “犬子狂悖,出言无状,实乃下官训诫无方……” 易禾听到这里,出言打断:“只是年少疏狂出言狂悖也就罢了,察举之事乃是陛下下诏授意,他们身为太学生,妄议朝政置喙圣意,怕是也没想过有罪。” “知道的,说他们受人教唆误信谗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大人的耳濡目染呢。” “不敢不敢。” 几人慌忙起身表态。 “下官在家中从不讨论国事,学堂人多口杂,定是他们偏听偏信了旁人妄言。” “大人,犬子年少,虽有妄语之失,然下官祖上百年效忠朝廷,赤忱可鉴。” 易禾仍旧摇着扇子,但是不发一言。 这几个同僚本来就在车里闷了一路,来到太常第之后,自己又请他们连饮热茶。 这些还能挨过去,偏偏还围了个泥炉在一旁。 身上早已出了大汗。 可他们这回是来替家中的不孝子来请罪的。 哪怕自己故意刁难,即使已经汗流浃背,也只能咬牙忍着。 没办法,谁让她是个礼官。 训诫下官既不能破口大骂,又不能言语失当。 只好让他们受点苦楚了。 “还望大人海涵,给他们一次改过的机会。” 给事中躬身许久,只等易禾开口宽恕。 他是前朝老臣,跟易沣也曾多年共事。 易沣当年看着风雅清举,实则最懂谈笑杀人。 易禾虽然年轻,可是他爹当年的架势,已经学了个十足十。 之前怎么都好,反正他们跟太常寺打不上什么交道。 可如今易禾连连立功,谢相一门又有倾颓之势。 说不准以后烧香就该换庙门了。 易禾轻咳了一声。 “说起来,太学院是太常寺署下,学生有错,本官也难辞其咎。”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几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同僚知道她后头还有话说,忙一迭声应是。 “大人,下官十分赞同朝廷纲略,选贤选能,无分出身,凡有才德,皆能举之。” 易禾忍住笑意,反问道:“你们都这么想?” “岂敢敷衍。” “那就行,本官原先想着再过几月,同门下和尚书商议几日,将太学新制颁告朝廷。” “大人在门下任职,想必能说得上话。” 大晋官学不振已有多年,不改新制就不能振兴。 可她能预料到,若整治太学,两台的几个狗官不会让她那么容易成事的。 尤其门下,他们负责审核朝臣奏章,复审中书诏敕,不当者可以驳回。 而驳正之权主要由侍中和黄门侍郎掌握管。 只要他们愿意帮忙说项,可比什么都管用。 说起来合该她运气好,本来是闭眼网来的一兜鱼,竟然条条都是能上桌的。 话到此时,黄门侍郎和给事中已经没法不应。 毕竟刚说了选贤无分士庶,已经不能翻口。 “下官在所不辞。” “哈哈,甚好。” 易禾这才真心笑了两声。 “对了,本官还从太学博士那里要了小郎君们前几日写的策论。” 说罢她冲在橙点了个头,在橙便从里间拿出一摞纸来。 几个同僚也想看,可是又不好都围过去。 只能束手听易禾评判。 易禾一页页翻过去,满口赞道:“后生可畏,这些想法都不错……” 翻了几页忽然又蹙眉:“啧……可惜了,这里头所有的臣字,竟跟别的字写得一样大小……” 好么,几人都有些傻眼。 这才明白易禾还留了后招。 毕竟太学生失言没有实证,为防他们日后反目不认,就把白纸黑字的课业寻出来。 这要跟前面一起论,那就坐实了妄议朝廷冒犯天威的罪责。 第279章 婚闹 易禾没有答应这几个太学生复学的请求。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决计不能朝令夕改。 不过她提了太学新制的事,让他们静待几月,也算给了句出门的话。 送走几位同僚,她开始伏案撰写新制。 重兴太学是要紧事,但新制不是朝夕就能修好的。 所以得提前预备。 至于鉴往知来,通变求新,从来就没有容易的,她一边翻看旧制,一边查补完备,眨眼就忙到了后半夜。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她的太学新制已经初具雏形。 不过她并未呈到御前。 因为有些细节,她还要去拜访下夫子和卫凌才能放心。 …… 日子悠悠,很快又来到了六月。 初六这天,是卫凌大婚。 赶上朝廷休沐,易禾一大早就遣了几个人去卫家帮忙。 而她自己则在巳时后才到。 贺礼是几匹罗和鹿皮,她之前的箱底。 大晋盛行厚嫁,虽然朝廷屡发告书禁止,但仍有许多世家为了颜面,动辄耗资百万下聘娶亲。 同样,嫁方也要厚礼回之。 卫家百年传承,家资不薄,但易禾知道这他不会搞什么财婚。 往大了说,卫凌为人师表,不能违背圣人教导。 在橙前些日子还在家中诵读:“礼,与其奢也,宁俭。 丧,与其易也,宁戚。” 这必然是卫凌教的。 往小了说,卫凌也并非矜能恃富的性子。 追风逐名的事他做不出来。 易禾在大婚这日,也亲眼验证了自己的揣测。 只是,卫凌交的朋友也太豪放了些…… 大礼方成,几个人就一拥而上,要剥新郎的婚袍。 甚至还把他的酒盏里加了药,又迫他灌了下去。 易禾看不下,在座前频频叹气。 她身侧的一个宾客悄声说,这是世家大婚习俗,有的人家还以杖婿为乐。 最后他嬉笑一声:“总比丧礼上学驴叫要寻常了。” 易禾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驴叫那是死者喜欢。 怎么不问问新人喜不喜欢被人剥衣悬足呢? 由此她想到了仲长统写的一本书,里边对这种恶行用了四个字来形容:污风诡俗。 今天算是亲见了。 …… 后来卫凌已经被人剥得只剩中衣,眼见看就要被人举起来 ,他在人群里忽然瞥见了易禾。 仿佛看到了天命救星。 他大喊一声:“易之救我。” 易禾慌乱地点了个头,起身离席,想扒开人群去解救卫凌。 可是前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年轻郎君,哪里扒拉得动。 卫凌无奈,只能借她的名头,高喊了一声:“太常卿就在此处,不可胡来。” 那些世家子弟听说有三品大员在场,当即停了下来。 易禾趁机将卫凌身上的绳子解了下来。 为了震慑,她往前虎势儿一站。 “周礼有训,婚仪上事宗庙,下继后世,贵在庄敬,望宾客肃然。” 众人见易禾面容冷肃气度凛然,吓得纷纷缄口。 有个醉酒的郎君质疑:“太常卿?别是唬人的。” 旁边马上有人提醒:“想必不错,此人乃天子近臣,还是莫要招惹。” 醉汉便识趣不再吭声。 余下的人也慢慢散开,归到席间落座。 卫凌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走到她面前连声道谢。 “方才是情急之下才喊你解围……” 易禾见往日的翩翩公子这般狼狈,就先让他回房里换衣裳。 此时院子里开始响起鼓吹声,一队白纻歌舞上场以娱宾客。 而后又有一队代面舞者舞了公莫舞。 易禾在十几人中,一眼就瞧出了在橙。 她笑吟吟地看完这舞,便被人引着去宴饮。 一进正厅,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于是缓步走过去,抬手施了个常礼:“见过殿下。” 然而意外,闻声转过身来的并不是司马瞻。 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不过再稍微仔细一看,这人确实有几分像司马瞻。 心下忽然明白,想必这就是在橙提到过的那位同窗。 对方看见一个姿仪出众的男子对着他施施然行礼,起初愣了片刻。 随即也还了一礼。 易禾认错了人,自然有点尴尬。 倒是被她认错的男子十分淡然,还礼之外没有说话。 而后就走向一旁了。 易禾在席间落座之后,不久卫凌就来敬酒。 她趁机问了一句如何没见到司马瞻。 卫凌小声说:“帖子很久之前就送去北府了,可殿下说他请的郎中不许他饮酒。” 易禾默默点了个头。 司马瞻来了就是贵客,定会被宾客逐一敬酒。 滴酒不沾的人,还要费一番口舌给别人解惑。 大概司马瞻觉得不便,干脆就不来了。 满能理解。 宴饮结束,易禾在卫凌院中寻到在橙。 本想同她一道回府,在橙却说:“公子先回,奴婢和几位同窗还要留下帮夫子收拾一番。” 易禾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好几个学生。 这几人已经向她行礼问好。 在橙也热络地介绍:“公子,他们都是我的同窗。” 那些个女郎和郎君很是识礼,主动报上了姓名家世。 易禾面带笑意,冲他们颔首还礼。 最后在橙指了指一个角落里静坐的男子:“公子,这位就是奴婢上回跟你说的,像殿下的萧纪。” 易禾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你的同窗应当没见过殿下,以后你勿要提及此人像殿下的事。” 在橙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毫无犹豫地点头应是。 …… 易禾前脚刚离开,在橙的同窗都围了过来。 开始对她轮番盘问。 “原来你家公子就是夫子提到过的太常卿?” “天呐,我之前还以为是个年过半百的大儒。” “看他容止风流,一定是个才子。” “他多大年岁就做三品大员?议亲没有呢?” 在橙连忙摆手止住他们。 “别问,我家公子不喜别人探问他的私事。” 一个女郎忍不住叹了句:“在橙你好大福气,能日日看见这样的人物。” 在橙闻言就翘翘嘴角:“谁说不是。” 第280章 揣摩上意 在橙他们在卫府待客人散去,又将里外清扫一遍。 而后他们在门外互相道别。 那位素来沉默寡言地萧纪破天荒走到她面前来。 “劳驾,敢问方才在婚仪上呵斥闹婚的大人,是你家公子?” “是啊,怎么了?” 在橙十分防备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易禾身上还背着个断袖的名声,所以她不得不防备。 “某前月看过这位大人所着的察举辑典,题目精妙,经世致用……” “所以呢?” 萧纪突然被抢白,察觉出在橙好像对他有点疑心,就没将后头的话再说下去。 “没别的,一点感慨罢了,告辞。” 说完他就对在橙行了个平礼,转身离了她面前。 …… 这两日,冀州的案子有了眉目。 几名嫌犯被押解回京时,司马策没有将他们下诏狱,而是直接命人送去了廷尉狱。 那时易禾便知晓,兴许度支侍郎杨晔能活命。 诏狱归陛下亲自掌管,非三公九卿皇亲国戚,亦或是朝中重犯,是去不到那里的。 凡入诏狱者,最轻也要去掉一条人命。 搞不好就要全家销户。 易禾的前任致仕回乡后,因为抢攘民女为害乡里,被陛下下旨关进了诏狱。 后来此案了解时,至少砍了七八个人头。 如今贪墨租调也算是重案,但嫌犯只被下了廷尉狱。 可见陛下没有大开杀戒的主意。 当然,这里头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原因。 要查冀州太守和河间县,势必要牵涉出他们的上官。 至于顺着这条藤能摸到哪个瓜,朝中大臣们都心知肚明。 如果这几人下了诏狱,陛下就要亲自过问,亲自听审,还要亲自定罪。 到时谢昀一旦浮出水面,要不要继续彻查,他必须做个决断。 这个决断正是最难的。 门阀势大这四个字,是悬在大晋几代皇帝头上的一把利刃。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这利刃一旦落下来,斩的是谁的后路可就说不准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所以陛下袖子一甩,将他们甩给了廷尉。 …… 这日易禾下值,刚上了官道就遇见袁杰。 对方在车里冲她挥了挥手,易禾会意,便叫停落地,然后上了他的车。 这几日陛下为冀州的事发愁,袁杰身为侍中,想必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果然,袁杰一见她就抱怨。 “本官还是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不直接将他们送进诏狱呢?” “廷尉就算放开了审,还能审到三公头上去?” 易禾见他形容憔悴,便知他替陛下复审诏敕时没少耗心血。 “陛下都不急,袁大人急什么?” 袁杰摊了摊袖子:“只是替陛下遗憾,错失了一个扳倒谢相的上佳时机。” “那倒不是。”易禾低声道:“袁大人以为,陛下亲自审,就能扳倒谢相么?” “这……唉……” 袁杰话到嘴边,最后化成一丝叹息。 “陛下虽不能砍了谢昀的脑袋,但至少能借此事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然后呢?”易禾反问:“谢相倒台,有人岂不是要一手遮天了?” 如今门阀之中,王谢势力最大。 这些年他们为争大晋第一士族的名头,已经斗了不下三代人。 说起来,王家比陛下还盼着谢氏倒台。 以后就只有他们一枝独秀了。 但这肯定不是陛下乐见的。 袁杰还是摇头:“大人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可是让廷尉卿去审,又能好到哪儿去?” 易禾咂了下嘴,琢磨着怎么把司马策主意给他说明白。 “先做个假设。” “廷尉卿若什么都审不出来,就无法跟陛下和朝野交代。 若审得太清楚,那谢昀及党羽就全让他一个人得罪干净。 你若是廷尉卿,你会这么干吗?” “必然不会,就算本官把谢相推出来,陛下也会给他留点体面。” 易禾笑着以示赞同:“所以,此案没开审前,其实结局就已经明朗了 。 最高只能到度支长官,再往上,势必就要伤筋动骨。” 袁杰闻言开始琢磨起来。 尚书的长官是丞相谢昀。 而尚书省分曹治事,度支就是其中一曹。 所以度支尚书涉案,那他背后之人就不言而喻了。 “你的意思是,廷尉审完,给陛下上缴一个三品大员,如此他自己不太为难,也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易禾重重点了个头:“对。” “砍一个度支尚书,谢相也照样抬不起头来,而陛下从头到尾不曾插手,谢氏要怪,也只能怪廷尉卿。” 袁杰像是自言自语:“哪怕谢相倒了,这些年他在朝廷根深蒂固,其族人党羽也不能立时除尽,跟廷尉卿斗一斗也好。” 易禾笑笑:“而且大人别忘了,廷尉卿,他姓庾。” “哦,哈哈哈……” 袁杰眉头舒展,最后笑出声来。 庾氏不但是外戚,也是大晋四大士族之一。 如今桓、王、谢、庾,已经去掉了一桓。 余下三家中,王谢两家是世敌,不管日后他们结不结仇,都不可能再联手。 至于庾氏,他们背靠太后,虽然势大,但向来明哲保身。 所谓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就是他们的为官之道。 可庾氏想偏安一隅,也要看陛下同不同意。 结果显而易见。 陛下不同意,陛下亲自将庾氏拉下马来。 然后再把王谢庾烩到一个锅里。 他们斗得越狠,陛下皇位越稳。 “这就是天子的制衡之道。” 袁杰笑得意味深长。 “只是,大人如何将陛下的心思揣测得如此精准?” “这个么……” 易禾敷衍地笑了笑:“自然是靠察言观色。” 袁杰还是不明白,若说察言观色,他自诩不比别人差。 况且他日日待在陛下身旁,为何没有这般见地。 一定是还有旁的法子。 “大人不妨仔细说说。” 易禾心里一个声音在叫,妨,怎么不妨。 总不能说遇事要知道多转几个弯吧。 这多伤人。 说起来,袁杰是个忠义之士,而且头脑也够机敏。 要说这回在揣摩圣意上失策,只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狡猾罢了。 第281章 议定 几日后的早朝上,易禾捧着《太学改制疏》呈给了司马策。 不料,这份融合了“士庶同座”、“经术致用”、“分科考较”的改制方案,在朝野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司马策将这份奏疏看过,又命内侍递给臣工们过目。 几个前排要臣略略看完,全都忧心忡忡。 王太尉首先出言驳斥:“陛下,太学原本设清谈一科,我大晋的饱学之士也以清谈会文会友,借辩难析理,陶养心性,亦是士族之雅,可易大人如今拿掉了这一科,臣以为不妥。” “哦……清谈确实颇有渊源,不知易卿作何解释。” 易禾不徐不疾地上前行礼:“陛下既然提到渊源,那清谈的渊源想必诸位同僚都很清楚。” “以前时局纷乱,士人畏祸,遂避实务而趋玄远,专究老庄周易之理,融名教自然为一体,以求精神之超脱。” 王太尉慢慢翻了翻衣袖:“太常卿究竟想说什么?” “本官想说,清谈误国。” “荒谬……”王太尉神色有些不悦。 “历来太学都以清谈为要,易大人藐视世家风雅便罢,安敢口出狂言。” 随后便有朝臣帮腔:“对啊,易大人口口声声说清谈误国,难道让世家子弟和庶民同席受教就不误国了?” “诸位,这分明是两码事。” 对比之下,易禾显得更加沉定:“本官斥清谈误国,其由有三: 一曰空谈废实。 士大夫终日坐而论道,究虚胜玄理,疏吏治民生,致国事废弛。 二曰避责误机。 世家门庭溺于清言,不恤危局,如前朝倾覆之际,名士犹辩三玄,终酿大祸。 三曰风气之弊。 清谈由经世之议蜕为浮虚之谈,士族非汤武而薄周孔。任情放达,礼法尽废,不啻误国。 不知这三由够不够?” 王太尉怎会让她几句话就唬住:“太常卿的意思是,亡国还要怪清谈之士了?” “不敢。” 易禾颔首一笑。 “如王大人所言,清谈可抒发情志,陶养身心,所以,这些让朝堂外的名士们发扬就可。” “会稽山、紫金山,长生观都是清谈的好去处,若多举清议,兴许还能再出几位山巨源和陶令公。” 王太尉以为易禾这番话在替自己找补转圜,因此更加不屑。 “太常卿这话,不觉得与之前矛盾么?” 易禾又笑:“本官的意思是,只要此科不入太学,大伙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或者太学业毕者不入朝堂,也随便谈。” “荒谬!” 王太尉突然神色愤懑高声一语。 “门阀子弟若不入仕,以后朝堂岂非成了庶民的天下?” 这话说得够不避讳的。 众臣都偷偷瞄了一眼高座之上的司马策。 其实殿内所有人都清楚,清谈一科设与不设其实并不重要。 王太尉争的是世家颜面。 毕竟饮酒清谈三五雅聚,也是这些乌衣子弟们身份的象征。 如果这科被易禾这么容易废弃,那后头她提的士庶同授也会顺理成章。 这才是世家们在意的。 见司马策并未动怒,几个大臣才揖礼上奏。 “臣附议。” “臣也附议,清谈一科不可废。” 王太尉仗着身后有士族同僚撑腰,底气愈发足。 他甚至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太常卿不会不知道吧,之前朝廷察举文官也设清谈一科,如大人所言这是误国的话,就是在置喙朝纲不安,国体失范了?” 易禾也拿着架势,将手负至身后。 “难道不是?” “若不是太学被沉迷玄虚,荒废实务的请议之风垄断,朝堂又怎么会无筹策之士,疆场无赴难之臣。” “伐秦一役不过几月,难不成诸位都忘了彭城失陷时,朝中已经无将可遣?” 这话说得痛彻,偏偏又是实话,一时无人呈异。 “文人清谈,与武将何干?” 此时王太尉的一名党羽壮着胆子反驳了一句。 “问得好。” 易禾将身子朝此人侧过去。 “中正每年都在太学中选人入仕,这么多年来,太学院可为朝廷供出过什么股肱之臣?” 言毕她又问对方。 “大人,本官若没记错的话,你家的郎君之前一直在李氏私学受教,去年才来的太学院吧。” “怎么?是为了学清谈才入学的么?” 对方让她这话一噎,许久没有话回。 因为他是寻常世家,自己能入朝为官已是祖坟上冒烟。 至于后辈,如果不入太学,恐怕连被遴选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才将儿子在及冠之年送来太学院。 易禾见他不回话,便知道他放弃了跟自己的争论。 而后她又朝殿上施礼。 “陛下,臣以为名士可谈,朝臣可谈,只是太学非必要设科。” 王太尉也跟上一句:“亦非必要废止。” 易禾应声:“陛下,臣主张分科考较代替清谈垄袭,除六艺之外,再设各类经世如工造算学、户税度支、刑狱断案、边防策论等实学。” 司马策听到此处微微点了点头。 转而又看向殿下众臣。 “诸位对易卿的分科授实,可有异议?” 臣工们互相对视几眼,全都缄默不言。 他们也知道,分科能够为朝廷选拔出更精良的人才。 也能让世家子弟除了五经六艺之外,依据自己的长处择科。 那些书读不好的,没准更擅算学、武备,农事。 既然通晓实务,以后就不愁在朝堂上没有立锥之地。 怎么思量都不是件坏事。 幸而陛下问的是“可有异议”,并非“汝与谁同?” 否则他们刚刚迎合过王太尉,哪儿好意思这么快反水呢。 而现在,他们只需保持沉默就行了。 司马策见状说道:“那废止清谈,分科而授就算议定了。” 第282章 一呼百应 王太尉等了片刻,见无人附和他,只好再上一次阵。 甚至连神情看起来都有点悲壮。 “陛下,清谈废止也罢,只是自汉以来,士庶殊途,坐席有别,此乃先人法度,当万世不易,还望陛下三思。” “喔。” 司马策极快地应了声:“朕思完了。” “倒是你,整日让朕三思,你自己怎么不思?” “……” 这话显然有点问罪的意思,殿内所有臣子都愣了一瞬。 王太尉再行礼: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司马策不耐烦地从龙椅上起身,走到阶前站定。 “方才太尉有一句是说,门阀子弟若不入仕,以后朝堂岂非成了庶民的天下。” “朕没记错吧。” 王太尉一时语塞,后悔自己口不择言。 其实众臣都知道,王太尉就是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以往这么多年,朝堂都是受门阀把控,什么时候是上头那位说了算过。 但按宫规来说,这就是大不敬。 “按先人法度,太尉此罪当诛。” 司马策虽然嘴里说着死罪,但语气却不重。 王太尉自然陛下不会砍他的头,只是需要他服个软。 所以便照做:“此乃微臣无心之失,还望陛下恕罪。” “也罢。” 司马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又在龙椅上坐了。 “朕也为难,太尉一边说着尊法度,一边又替自己开脱。” “不过,朕权当是法外不外乎人情。” 说罢他看了一眼王太尉,又缓缓道来: “去岁宫里赏命妇饭的时候,你的夫人跟太后提过,仿佛家中还有两个女郎不曾婚嫁。” 陛下虽然面上在笑,态度看起来也算和煦。 可王太尉总感觉哪儿不大好。 他不知陛下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只能颔首应道:“是。” 司马策悠悠一笑: “嫁两个庶人给朕瞧瞧。” “……” 殿内响起几声窃笑。 不知是笑陛下又在发癫,还是笑王太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晋律例,士庶不婚。 可是若遵律例,方才他就死过一回了。 王太尉又一次哑口无言。 “你方才说先人法度,可先人还说过,君子不以服章,而以德行。” “是。” “那分科而授也议定了。” 王太尉还想再辩驳两句,此时中书令袁杰出列。 “臣附议。” 给事中和黄门侍郎也随即表态。 “禀陛下,前几日易大人已将太学新制呈交中书。” 说罢又当殿秉书而宣。 “今分科而授,使学生各精其业,通圣贤言者,治国安邦。习水利治兵者,解民瘼、济时艰。学生主一兼一,博通而不失专精。 材有大小,则官有异宜。教有科目,则学无枉材。” 司马策一一听完,半晌才说了句。 “你们说的这些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有些世家官宦,唯恐庶民入仕破了他们累世公卿的念头。” 黄门侍郎又回:“陛下此言,令臣等汗颜,若是为了自家门楣而罔顾民生社稷,恐怕并非良臣。” 司马策笑得讳莫如深。 “朕没记错的话,你家也有郎君在太学?” 黄门侍郎垂头应是。 “这才是大公无私的臣工。” “陛下谬赞,微臣愧受,只是臣还有一言,世家官宦若真有治世之能,也不会畏惧被庶族替代。” 给事中又出列:“臣以为崔大人所言极是。” 朝堂上沉默了许久。 满朝文武都在心里盘算。 今日尚书的长官谢相请了赐告,所以他的党羽也不敢擅自行动。 王太尉刚被陛下三言两语打发了。 余下的高官便是门下长官袁杰。 还有他属下的给事中和黄门侍郎。 再加一个御史台的长官王显。 其他的无非都是虚职散衔,效用不大。 所以情势很是明朗,甚至无需考虑。 他们沉默是在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朝野上下竟然被陛下暗自拉拢了这么多人。 只是今日朝堂上表态的这些,全是一个比一个大权在握的臣工。 自己若是再执迷不悟,在陛下眼中,或许就是那个最可恶的搅屎棍了。 也是这个时候,德高望重的光禄寺卿出乎意料地揖礼上前。 “陛下,老臣虽是百年世家三世公卿,可老臣也赞同易大人的太学改制,分科如量器度材,实则是大功一件。” “至于士庶同授,若诸位同僚不肯答应,倒是可以分授。” 光禄寺卿已经年逾古稀,向来是不议政的。 今日他肯出面,一则是心里记着那夜宫宴上易禾为他解围。 二则是身为三朝老臣,总归还是心怀社稷。 司马策感念之余,也想听听他的意思。 “依你所言,该如何分授?” “也简单,既然高门子弟耻于与庶民为伍,不若就分设二学,还可互相比对考较。” “甚好。” 司马策拍了拍座下扶手。 “诸位以为如何?” 百官面面相觑,实在是不好开口。 他们自家都有儿郎,至于学问做得如何,自然比谁都清楚。 若真跟庶族分学,那必定会被那些寒素子弟比得一文不值。 还不如同庶民一起,既能全和了陛下的心愿。 又不至于整日跟纨绔们厮混,越来越没长进。 于是众人一并奏请,同意太学改制,尤其同意太学招募无分士庶。 “易大人,这新制是你推举革新的,现在怎么说?” 易禾半天也没寻到插嘴的机会,如今陛下特意点她的卯,她自然要把握好时机。 于是郑重回道:“臣以为,新制已经分科而授,若再分堂,一来太学博士不充,二来徒增耗费,既然诸位同僚都赞同以才取士无分士庶,陛下不妨按此颁诏。” 朝臣不等司马策回应,都已经纷纷出声附和。 易禾看到此情此景,似在梦中一般。 她入仕这些年,何曾尝过一呼百应的滋味。 第283章 新生 太学改制的圣旨颁下去之后,在民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往前几十年,太学院也是招募庶族或者寒门子弟的。 可是那些高门之后不愿与之同座受教,朝廷便下诏遣散了大部分太学生。 同时为顺应门阀世家的要求,只许官宦子弟入学。 即便如此,太学院仍旧诸生横巷,于是朝廷再次下诏,官至五品以上才能入太学。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殊其士庶,异其贵贱的举措逐渐固定下来。 而这个诏令,也让许多有志向才德的庶族子弟彻底放弃了入仕的念头。 如今,太常卿上书重修学制、以一己之力对抗满朝门阀,最终以其无碍辩才打动了今上,为庶民争取进学机会的说法便甚嚣尘上。 百姓们议起此事,都免不了感念太常卿大义之举。 这日卫凌在课毕之后,也同学生们论了几句。 主旨是提醒他们,如今太学改制,想入仕为朝廷效力者,现在就要预备着入学的课试了。 除了卫凌之外,建康最负盛名的李氏私学也同样给学生们传达了这个消息。 最近京中的世家大族,开始忙着为儿孙们的选科和课试做准备。 那些有点书香底蕴的寻常人家,也都在找熟识的士人投名。 这几日易禾但凡出门,定会被街面上的百姓围住。 什么鲜花香果手帕团扇,没头没脑的往她车里塞。 最高兴的就是石赟,每天从车里往家运东西,就是他最得意的时候。 在橙这几日在学堂里,也时常被同窗围住问话。 她每天散学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天的见闻跟易禾详说一番。 而后再念出一箩筐的溢美之词。 都是以前易禾没听过的花样。 一阵子下来,易禾总觉得肩上沉沉的。 这天她终于没忍住打断在橙:“其实这个事吧,它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在橙不以为然:“我替您说了,是朝中许多同僚极力支持,才有这个结果的,但是他们不信旁人。” “如何就不信呢?” 在橙神秘一笑:“您说为什么?因为他们出身世家,内握权柄,不可能愿意跟庶民在同一座下授教,就算他们真在朝堂帮衬您,那也是因为有把柄落在您手里。” “啧……” 易禾忍不住赞叹出声:“这些学生倒是聪慧。” “那当然,我们可是卫夫子的门生。” “只不过,就算陛下认同公子的新制,可建康有这么多士族,保不齐就有因此记恨的,所以公子最近还是当心些。” “会的会的。” 易禾揉了揉额角,唉,古往今来,哪有有志之士不被迫害的。 …… 翌日早朝,廷尉当殿陈述了冀州租调贪墨案的结果。 度支尚书、冀州太守和河间知县都断了斩刑。 度支侍郎杨晔因为租调未能出城,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配合运送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实则早已经在城外寻到了存储租调的民宅。 廷尉派人前去查验,确实有当地佃户为其作证。 另外他在度支司职期间,确未发现贪墨之嫌,所以也不好定罪。 老话说问迹不问心,如果杨晔没有在冀州遇到易禾,他还会不会将租调送到建康已经无从查证。 只能依据现有的证据,定了他一个渎职之罪,徒三年。 易禾从头到尾听完廷尉的奏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在危险来临之前,给自己寻一条后路是何等重要。 若不是杨晔提前租了民宅,这次的嫌疑无论如何都洗不脱。 原本是掉脑袋的罪,就因为提前做了应对,硬是从一个送命局里给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至于其他的, 都跟易禾预料得差不多。 谢昀身为尚书的长官,在此案中的作用不言而喻。 显然陛下给他留了脸面,没有戳破这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只是贪墨兹事体大,就以渎职失察之名,革了他丞相一职。 这次革职,意味着谢相彻底翻不了身了。 短短半年时间,谢相从一手遮天的一品大员,先是被撤了录尚书事,接着又被罢了丞相。 如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三公之衔。 跟那些致仕养老的臣子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切看似在情理之中,但又来得过于迅疾。 实在是令人唏嘘。 而廷尉庾大人,因为给陛下献上了度支尚书的人头,被迫卷入了门阀争斗的漩涡,也成功收获了谢氏一族的敌视。 往后这朝堂上,恐怕会更热闹了。 …… 两个月后,太学院重新招募。 经过几轮课试录选,新生也入了学。 这日,易禾来到太学院给学生们训谕。 所谓训谕,就是训诫师生、申明学规、激励学业。 训谕结束后,她还要主持祭酒开讲。 这种差事每年都要来一遭,但是今年的意义又格外不同。 新招募的学子都是分科中出类拔萃的贤者,将来也会是朝廷各部各曹的干才。 从入学开始,他们就明确了日后取仕的方向。 术业也会修习得更快更精。 尤其是寒门和庶族子弟,没有了中正评品的掣肘,学业优异者还有朝廷赏赐的布帛钱粮,因此对朝廷心怀感愧,以后不愁没有作为。 释菜礼之后,易禾同所有太学生讲了自己的求学经历。 从四岁开蒙入家学,再到少年入建康私学,一日不敢懈怠,即便现在也每天苦读不辍。 “人人都说本官博闻广识过目不忘,实则并非天赋,而是阅书恒河沙数。” 座下学生闻言,也都十分感佩。 不少人甚至当场就立下了豪言壮语。 易禾在他们身上,些许寻到些自己当年的影子。 也偶然看到了一个稍显熟悉的面孔。 没记错的话,他叫萧纪,是在橙之前的同窗。 第284章 掐架 也是这日午后,太学院将今年释褐的太学名册送来给易禾过目。 易禾略扫了一眼,见上头只有课试结果的记载,却没有品撰记载。 一般来说,太学生的品行学业通常由太学博士掌管,算是官学内务。 可对于释褐的学生而言,如今正是学业与仕途衔接的时候,还需大中正评定品第和德行。 现在可好,家世品状全都空着,让他们拿什么入仕呢? 而来给她送录册的国子祭酒对此一无说法,二无主张。 这让易禾稍稍有些不满。 她在纸上点了几下,随口问道: “怎么回事?” 祭酒这才应声:“哦,既然现在士庶同授,定品也不再看重家世,其实这一目不撰也可。” 易禾摇头否了他的提议:“不可,新制不溯既往,这样行事就不好看了。” 不想祭酒却反问她一句:“可现在朝中没有了大中正,由谁来写?” 易禾压住火气,耐着性子指点: “也不是非大中正不可,你回去同几个博士商议一下,无论是谁,务必要将录册写完备。” 祭酒不以为意:“怕是赶不及,还是罢了。” “罢了?” 易禾乍听这话,再次愣住了。 她没料到国子祭酒身为属下,敢接二连三地驳她的令。 这哪是来给她呈报公务的,分明是来给她添堵的。 所以她刻意冷了片刻没有说话。 公房内寂静无声。 这国子祭酒也看不出门道,仍是一副悠哉架势。 易禾没再跟他客气:“按本官说的马上去办,再晚才是来不及了。” 对面耷拉下眼皮:“可是以前咱们没干过啊。” “没干过怎么了?没杀过人,还没见过死人吗?” “士庶同授是新制,可这些学生今年就要释褐,现在叫本官用后法禁前人,是不是胡闹?这个道理还要本官教你?” 情急之下,易禾说话的嗓门便高了些。 语气也是没办法温雅的。 此时的祭酒面色不大好看,他直了直腰杆: “大人何必发火,若是不满,老臣这就去御前请罪,恳请陛下钦点一位中正为学生撰写品评。” 易禾知道这是气话,冷着脸看了他一眼。 国子祭酒做过太傅,官品虽不高,但身份贵重。 入太学也是厌倦了朝堂争斗,来这里做学问躲清净。 陛下素日里对他甚是恭谨,同僚们自不必说。 所以他平日里应该没受过气。 今日让自己教训了一番,他不怨恨才怪。 想到这儿,易禾决定再退一步,她自座位上起身,语气也放缓了些: “俗话说,新锣新鼓不敲旧戏台,后栽的树不遮先长的苗,这个道理大人能懂。所以,品撰是务必要写的。” “至于由谁来写,本官方才说了,你回去同几个博士商议一番,总能选出几个服众的,多费些功夫写完就是。” 说完她耐着性子,将录册给他递过去。 可祭酒不但没有接,反而将手背在了身后。 “下官不懂,还请大人另请高明。” “好。” 易禾连连点头。 没想到堂堂太学长官,竟然随意用“不干了”来要挟上卿。 易禾仅存的那点耐心算是彻底用完了。 她将录册“啪”一声掷在案上,语气比方才更强势: “既这么,你回去就给中书写封奏疏,说你力所不逮,无能短才,所以自请致仕。” “你……” “赶紧写,写完好给太学院腾地方,本官手下还有二十个太学博士,马上就能有人接替你。” 笑话,三脚蛤蟆蹲案角,还真当自己是貔貅了。 “易禾,你别欺人太甚……” 国子祭酒想必也没料到易禾对他如此不客气。 气得说话都有些声抖。 易禾并不为自己剖白,而是笑着挽了回袖口:“是啊,你奈我何?” …… 两人争吵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公西如,他随后从案上抄了一本礼簿就去了公房。 “大人,下官有事回禀。” 易禾随口应道:“进。” 公西如推门进去的时候,险些跟气势汹汹的国子祭酒撞到一起。 他刚要开口致歉,就听对方竭力喊了一句。 “你等着,我这就去面圣。” 易禾回道:“那本官就等着圣裁。” 公西如看了眼二人,一头雾水地进了门。 “大人,刚才发生什么事?您跟祭酒吵起来了?” 易禾笑笑:“此人藐视上官,言语狂悖,早就该骂了。” 公西如听完叹口气:“他一贯如此,听说在太学院也爱动辄给人脸色瞧,可……可人家毕竟是陛下的启蒙恩师,万一他真到御前告状,恐怕大人免不了被申斥。” “管他的。” 易禾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反正本官先礼后兵,是他蹬鼻子上脸。” “再说了,我被陛下骂得还少了?” 公西如忍住笑,又给她将茶重新添上。 “下官也想听听还能什么事值得大人大动干戈。” 左右这会儿还没到上值的时辰,易禾就将经过跟公西如说了一遍。 事情说完,她也意识到自己思虑不够周全。 以前负责给世家写品撰簿的大中正在尚书任职,是谢相的人。 贪墨案之后,谢相被黜,尚书令一职空悬。 接下来度支尚书被斩,杨晔下狱,所以度支的两个长官也算开缺。 陛下先给白青晋了度支侍郎,而后又趁热打铁,随便寻了个根由,接连下了两个大中正。 所以这品撰簿才无人来写。 “其实大人不必为难,陛下肯定会很快任用新的大中正上值,到时自然会有人应下这个差事。” 公西如听完,也觉得这不是大事,何至于吵成这样。 易禾知他不明就里,也没往深了说。 尚书现在这么多要职悬空,已经乱作一团。 陛下为什么不安排臣工补缺,而是出手先罢黜了两个大中正。 就是因为他们全是谢相的党羽,唯恐定品和推举时存着私心。 若是让他们把谢氏的后人提上来,那就等于前功尽弃了。 不把他们除掉,后面这几个重臣的任命,陛下很难自己说了算。 说起来,罢黜两个大中正的难度不亚于废一个丞相。 这些个事重位尊的臣工,哪个拎出来都是家世厚重,盘根错节。 若不是趁着谢相式微,还轻易动不得。 陛下此举也算是白刃履险,火中取栗了。 所以这个当口,自己激怒了他的恩师,不知道会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第285章 狗 约摸过去半个时辰,易禾果然等来了口谕,陛下使人传她去面圣。 公西如知道后很是担心,一直送她出了衙门,还不忘叮嘱: “大人这回可要冷静,千万不能忤逆陛下。” 易禾挥了挥袖子:“没得说。” 陛下最近既要对抗朝中那些门阀势力,又要想办法在三省抬举他自己的人,不心烦才怪。 她肯定不能跟陛下抬杠。 再说,陛下已经许久没骂她了。 她一点都不想回到之前挨骂的日子。 这日暑热得厉害,易禾走到殿外的时候,颊额上已经挂了密密的汗珠。 娄中贵先将她请到偏殿,笑着朝她打了个躬:“大人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喝杯茶歇息片刻。” 易禾不敢落座,只道了谢问句:“劳烦中贵告知,这会儿可是有人在御书房?” 她担心祭酒老儿还在里头告状,所以陛下让她先在这里候着。 不然稍后他们在御书房碰头对峙,场面势必不好看。 娄中贵笑着回她:“有人,国子祭酒前脚刚走,陛下又召了一个太学生过来。” “太学生?” 陛下好端端召个学生作甚。 “是,听说今年的学子佼佼者众,有几个堪称大才,现在太学院各科都争着抢人,陛下今日听说了,就随手点了一个,想亲自查核考较。” “这样……” 这么说她就明白了。 往年的太学生什么学问德行不用多说,连自己都懒得搭理他们,陛下更不可能过问。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太学新制是陛下一手促成的,而且是第一年启用,若选到了冠绝当世的人才,再给他个面圣的恩典,那就很是寻常。 也算是跟朝野内外重申了陛下重视太学的说法。 只是不知道谁这么好命,刚入太学就能面圣。 这御书房一进一出,往后就算半个天子门生了。 搁在佼佼者众的太学院里,也是要被高看一眼的。 易禾在偏殿略坐了片刻,头上的汗刚消了,可巧外头就来人传话,让她现在就去御书房议事。 易禾随口问了句:“里头的太学生走了?” 传旨的中使摇头道:“还没呢,只是陛下现在就召大人。” 听说学生还没走,易禾又重新理了理冠带官衣,这才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房内立着的一个男子便冲她躬身行礼。 易禾打眼一扫,就认出此人是萧纪。 心里略过一个念头,这萧家果然来头大,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她上前跟司马策见过,顺势瞥了眼他的神色。 见陛下面上带笑,不见愠色,这才放心了些。 “易卿,方才国子祭酒刚刚来过。” “是。” 易禾回了一个字就不再多说。 她就是想听听祭酒是怎么在御前编排她的。 虽然陛下未必肯说。 “朕听了半天,无非是口舌之争,朕已经训斥过他了。” “是。” 司马策以为她要给自己辩解几句,没想到她反应这般淡漠。 只能试探问了句: “那……品撰录册的事就按你之前说的办?” “是。” “嗯……至于国子祭酒,他是朕的授业恩师,平日里难免孤高,若日后再有跟太学院相关的公干,你派手下去跟他商议就可。” 听到这儿,易禾忽然抬了头。 “陛下,国子祭酒没有自请致仕吗?” “致仕?” 司马策闻言一愣:“他才不惑之年,致仕怕是早了些。” “那不对啊,他明明在太常衙门跟微臣说,太学院的差事他干不了,让微臣另请高明。” 司马策见她说这话时气鼓鼓的。 才知道方才一直忍着呢。 “他老糊涂了,说的是气话,易卿大人有大量,就饶他这回。” “不行。” 易禾脱口就回绝了。 一旁的萧纪也惊住,瞬时垂下头去。 易禾说完忽然才意识到面前是九五之尊。 又忙施礼请罪。 “陛下恕罪。” “昨日微臣刚去了太学院训谕,意在训诫师生申明学规。国子祭酒身为太学长官,今日就敢藐视上官,言语狂悖,若不拿他立威,日后太学院上下谁还听命?” 司马策眉头微蹙,实在是易禾说得鞭辟入里,自己无话可驳。 “陛下明鉴,这些话是祭酒亲口说的,无人逼迫。” “太学院授经史子集,也正品行德学,太学长官身为诸生表率,怎能言而无信呢?” “也罢。” 司马策半晌终于开口。 “那朕就下道旨意,让他前往太常寺,亲自与你告罪。” 易禾心里清楚,陛下至多也就做到这份上了。 历代帝王,都以尊师重教传承天下。 让他罢黜自己的恩师,无异于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遑论国子祭酒也并没有危害社稷。 “陛下,请听微臣一言。” “说。” “臣自有办法让国子祭酒自请致仕,陛下只需在他上疏请退时,允了他的奏疏就可。” 司马策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不让祭酒滚蛋,她是不会罢休了。 “易卿既担心朕难做,为何不能宽恕他这回。” “陛下,太学新启,最要紧的就是立规矩,国子祭酒并非今日才目无遵纪,太学院多年不振,足以证明他尸位素餐难堪大任。” “言传身教,行为世范,他一条都做不到,以后太学院都要被他带累了。” 司马策没有跟她分辩,只是问:“若他不肯上疏请奏,又当如何呢?” 易禾神色不屑:“他狗坐轿子不服抬,那微臣只有在殿上揭发了。” 她想起祭酒在公房内对她盛气凌人的架势,仍觉得气不过。 两人往来数言,不闻他一句官称,更别说其他礼数了。 虽说她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可也不能任人看低。 从三品又如何,那不也是下官吗? 司马策抬手蹭了蹭额角,尽力装作没听见这句。 将朕的恩师喻作狗,你怎么敢的啊。 第286章 逆来顺受 司马策见易禾气愤填膺的模样,最终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只是接下来的话,就不便给旁人听了。 于是他朝阶下立着的萧纪看了一眼,又对易禾介绍: “这是今年太学四科头名的萧纪,想必你已经见过了。” 易禾还没回话,萧纪已经上前一步朝她施礼:“学生见过大人。日后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易禾抬了抬手:“其他都不要紧,你既是头名,那就更要勤勉治学,早为社稷出力。” “尊大人教诲。” 司马策看两人已经正式见过,便对萧纪点了点头。 萧纪长施一礼便退了。 御书房内没了旁人,司马策走下阶来,看着易禾问道: “你,一定要祭酒致仕?” 易禾毫无犹豫:“一定,太学院在他手里,迟早废弛失序。” “那你日后重用国子博士,让他有名无实呢?” “陛下,他手里一日握着官印,就一日是太学院长官,怎会有名无实。” 司马策听到这儿,悠悠叹了口气: “你这哪是不肯饶他,分明是不肯饶朕啊。” 司马策语气没有怒意,只是有些无奈。 可易禾听了还是头顶一紧,顺势行了大礼。 “微臣不敢。” “方才已经跟陛下陈情,微臣自有办法让他主动请辞。” “先平身,你能想什么办法?” 这话说着,司马策已经重新走到御案前。 “也简单,微臣以后每旬都去太学院走一遭,多挑几处错漏训教几回,依祭酒的性子,很快就会负气请辞。” “嗯……”司马策轻声应了句。 “那开缺让谁来补?” “不急,太学院现有国子博士二十人,就从他们之间选一人升擢,想必他们为了做上祭酒之位,日后定会勤谨奉公不辞劳苦。” “也好吧。” 司马策点了点头:“此事就先这么定了,只是你要当心,朝中能不树敌就尽量不要树敌。” “谢陛下。” 司马策又问:“现在两个中正之职悬空,你想不想再要一个加封?” 易禾想了想,大中正这个职务,确实是朝野上下最受尊崇的。 就连世家门阀也要看他脸色,毕竟家里后辈的品评还要倚仗中正。 也因此,很多资质平庸的世家子弟,被他们收了贿赂就滥定高品,授了要职。 “微臣多谢陛下重用,不过这大中正微臣恐怕做不来。” 司马策有些疑惑:“怎么?你看不上?” 易禾老实回话:“不敢,只是微臣家贫,若同僚们用金银玉器贿赂微臣,实在是个不小的考验。” “你好样的……” 司马策知道这话半真半假,只觉得她质若赤子,率真天成。 “也罢。” “朕原本也打算日后轻品评重太学,中正一职早该削权了。” 易禾由衷赞了句:“陛下英明。” 中正若不削权,那太学新制也就形同虚设。 反正最终入仕都依中正撰写的家世行状为准,还要大兴太学有什么用呢? “你来看看这个。” 司马策将一本奏疏往外推了推,易禾上前拿了来看。 是苻英写来的。 奏疏上说,如今苑州安定,三五年内不会起战事,她想自请来北府供职,哪怕做个次将也可。 易禾讪笑了一声,将奏疏又放回到案上:“陛下,这调遣武将的事,微臣哪有什么主意?” “不是请你的主意。” “朕是想问你……王弟的病情你知晓多少?” 易禾有点懵,司马瞻的病情好像跟苻英来北府也没什么关系。 “殿下难道没跟陛下提过?” 司马策叹口气:“略略而已,每回朕问及此事,王弟都顾左右而言他。” “为何?” “朕不十分清楚,大约是他这么多年强贯于身,难于示弱的缘故。” 易禾沉默了片刻,而后无声笑了笑。 “居强久者,不堪示微,或许陛下的说法更准确,可在微臣来看,其实殿下是习惯了逆来顺受。” “逆来顺受……” 司马策将这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易禾像是喃喃自语:“若一直以来,一个人的感受都被漠视或者违拗,久之就会逆来顺受。” “你的意思是说,王弟其实怪罪朕的?” “不,微臣觉得,是习惯。” “幼子啼而得食,默而忍饥,若啼哭也不得食,怎么还会再哭呢?” 多的易禾不知道。 可那日卫凌开馆,她见司马瞻将祼礼尸祭中的祼错认成裸,便知他从未去过合祭。 莫说皇家宗室,哪怕世家大族的嫡子,也是要参与宗庙合祭的。 司马瞻去不成的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先帝不准他去。 这也就意味着,他是先帝不被重视的儿子。 司马策并不知道易禾在想什么,仍自顾解释说: “可是朕不可能对他坐视不管。” 易禾苦涩地笑了笑:“所以,这不是陛下造成的。” “是殿下觉得,这些都是他应当承受的,无须语于人也。” “朕知道了……” 司马策好似懂了她的意思。 在案前怔愣地坐了半晌。 “不过陛下放心,微臣带来的郎中说过,殿下的身体只要保养得宜,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司马策刚缓过神来:“其实朕就是想问你,苻英来北府的目的是什么?” 易禾想了想,好像有了些眉目。 不过司马策已经有了答案。 “难道是王弟将自己的病情告诉了苻英?” 易禾立马摇头:“不会。” 据她所知,司马瞻跟苻英不算相熟。 司马瞻对陛下都不肯坦言病情,应当不会特意告诉苻英。 而此时司马策也有了答案。 “朕想到了,苻英在苑州任职,而你为王弟请的郎中也是苑州人士,想必她打探到了消息,猜到是王弟身子不好,因而不大放心,想来北府照看。” 易禾顺势点了点头:“也并非没有可能。”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别的原因。 “胡闹。” 司马策拍了下桌案。 “一城守备竟然因为儿女私情随意上疏请调,简直不把朝堂社稷放在眼里。” 易禾见司马策发怒,赶紧宽慰道:“陛下息怒,方才只是揣测,真相究竟如何,陛下还需问清再做定夺。” “不用问了,八成就是这个缘由。” 易禾立马缄口,不敢再随便应话。 第287章 人世间 易禾见龙颜不悦,寻了个由头就告退了。 她走后,司马策自己静默了许久。 回想起易禾那番话,一字一句,全都砸在心口上。 他看着手边那盏方口青龙瓷,思绪忽然就飘的很远。 或许易禾说的是对的,只是他从没真正了解过自己这个王弟。 但他记得,司马瞻幼时体弱,尤其到春冬两季,总要卧榻一些时日。 所以很多宫宴与郊庙合祭的场合,父皇和母后都不允他出门。 那时候世道还算太平,只有两个邻国连年征战,一国被灭后,大晋在北地少了一个劲敌。 所以那几年父皇还是和蔼的,也有功夫来看他。 那一年中元节,甚至准许他可以出宫逛逛。 他欣喜若狂地问父皇:可以带弟弟去吗,他五岁了,连自己大殿的门都还没出过。 那时候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是父皇的嫡长子,要守的规矩很是严苛。 那之前,他也从没出过宫。 父皇跟母后原本是不放心的,但拗不过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当时司马瞻刚开蒙一两年,正跟夫子学经史子集。 夫子说他书读得好。 可他说自己最喜欢的是《风土记》和《博物志》。 古人有云,识弥高,心弥远。 人读得书越多,心志就越高。 有一次他去看王弟,发现他正磕磕绊绊地读着里边关于别岁和端午的记载。 还一口气问了自己好几个问题。 譬如为何要用豆糜祠门户,什么又叫迎厕神紫姑。 可惜,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因为他除了宫中几个大殿,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皇陵。 更没见识过平民是怎么过节的。 只能悻悻摇头道:这些见闻我也没有。 王弟听完,脸上都是颓唐之色。 “夫子说民间的许多岁时节令和风土物产,宫里是看不到的。” “若是没见过烟火气,这人世间就等于白来一遭。” “哥哥,我想看看人世间。” 或许是为人兄长的责任激发了他,他当时就应下: 等哥哥长大了,一定带你去看。 没想到话才说了几天,还真就等来了一个机会。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将这个好消息亲自去告诉王弟。 两个人高兴了一整晚。 中元节那天,他们换了常服,从宫里带了几十个侍卫,一路从朱雀街逛到南大街。 又从南大街走到乌衣巷。 看了通明灯海,也看了迎神祭门。 玩了角抵之戏,也吃了豆粥膏粥。 临回宫时,司马瞻对着百里皆见的火树银花,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句:原来这就是人世间啊。 他在一旁笑笑:比书里写得如何? 王弟兴奋道:比书里写得好。 明日我就跟夫子说,人世间我见过了,以后都能安心读书了。 稚子天真,第二日,他果然迫不及待将此事告诉了夫子。 夫子说:好,既然看也看过了,就来写篇上元游记如何。 那天夜里,王弟坐在案前,被这篇游记难得哇哇大哭,发誓以后出宫再不告诉旁人。 母后哄不好,气得不再理他。 自己便留在殿中一直宽慰。 直到他说,昨日朝会上父皇受百官伏拜,看了鼓乐歌舞,才能饮酒进膳。 自己整整在殿中陪侍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比昨夜我们出宫的功夫都久。 司马瞻听到这儿便不哭了。 因为他觉得两个时辰的朝会,跟两个时辰的游肆比起来,必然是个苦差事。 哥哥都没哭,自己怎么好哭起来没完。 于是抽抽噎噎地写完了他的游记。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现在王弟见过的人世间,已经比自己所见要壮阔得多。 一个这样有见识的人,怎么会逆来顺受呢? “陛下……” “陛下?” 司马策被娄中贵一叫,这才从沉思中回转过来。 “何事?” “哦,太后娘娘方才派人来传话,问殿下身子可好些没有,要不要再派几个太医去北府。” 司马策想了想:“就说无碍。” 娄中贵领命退下。 刚要出门时,司马策又叮嘱了一句:“说易卿从苑州寻来了一个名医替王弟瞧病,就不用再使太医去了。” …… 易禾刚出宫门,迎面就遇见了萧纪。 她方才在御书房逗留过片刻,萧纪就算走得再慢,他们也不能在此处偶遇。 所以他是特意在这里候着的。 “你是有话同本官说?” 易禾没同他寒暄,直截了当问了出来。 萧纪依然恭谨行礼:“学生斗胆,方才在御书房听见陛下跟大人商议太学品撰一事。” “学生有些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易禾脚下没停,边走边问:“说说何妨。” “既然要定品,家世已然不可更改,但品状却不尽相同。” “学生以为,可让生员互相撰写品状,再由授业的博士逐一品评。” 易禾听完,自己琢磨了片刻。 这些生员终日在一起进学,连食寝也都在一处。 他们的德行才学,同窗和恩师最是了解。 在大中正开缺,又没有能服众的方略颁诏之前,这确实算是一个既公正又迅疾的法子了。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本官觉得你这个主意,或许可行。” “只是有一点……本官担心他们拉帮结派,互相攻讦。” 萧纪却说:“这不正是大人乐见的吗?” 因为他走在易禾身后一些,所以瞧不清说这话时的神色。 于是易禾住了步子,偏过半个身去看他。 “你胆子不小。” 萧纪再行礼:“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宽恕。” “算了。” 易禾不得不承认,萧纪实在聪明。 今年释褐的太学生,没有一个能成气候。 只不过碍着新制不禁前人的规矩,他们还是要走中正定品入仕的路子。 而据她所知,这里面的几个纨绔颇有些家世。 若是品状再被高定,入仕最低就要授个六品。 六品,她调教了好几年的白青才是六品。 公西如在察举中被各曹争抢的才子,也是六品。 那些只知道混日子的纨绔,凭什么六品。 所以萧纪说对了,她巴不得这些学生品状低一些,随便授个胥吏就好。 互撰品状,他们自然不愿意给别人做嫁衣。 所以,大家都拿不到高品,确实是她乐见的。 第288章 萧纪 从出宫到太常衙门还有段距离。 易禾每走一步都在思量萧纪方才这番话的目的。 总不能只是为了告诉她,其实你心中所想,我已经全然知晓吧? 这不等于明摆着让别人防备他么? 善于洞悉人心的人,都会被提防,尤其是还在初初相识的时候。 萧纪若真是聪明人,不会给自己的顶头上官留下这样的印象。 想到这儿,易禾决定还是再探他一探。 …… “听说你分去了户税度支一科?” 萧纪依言回:“是,大人。” “依你的家世,太学博士都以为你会修国策,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回大人,学生只喜欢数术算学。” 易禾扭头看他一眼:“那你不想做权臣么?” 萧纪仍旧答得不卑不亢:“算术的尽头没有数,所以学生以为,国策的尽头也不一定能治国。” 易禾闻言无声笑了笑。 他这是在骂之前那些在太学院修习经史策论的废物呢。 “也好,以后你去度支任职,朝廷也能少些贪赃舞弊的重案。” 萧纪也笑:“户税度支的用处,也不在此。” 易禾当然知道,凭萧纪的才干,恐怕不甘心只当个内史或者主簿。 不过萧家在建康没有太厚的根基,以后要从他身上扬名也未可知。 他胜在赶上了好时候。 门阀虽未完全瓦解,可内部分崩离析,多方博弈也让门阀统治扑朔迷离。 趁他们有裂痕变数的时候,不靠中正定品,而以太学释褐入仕,就是当下最妥善的路数。 只是这条路比其他世家大族走得都要漫长就是了。 “嗯,你这话没说错,杨晔什么都还没做,就先有了三年刑狱等着,说到底,除了算术,还得算心。” 说到这儿,易禾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年方几何?” “十八。” “可曾婚配?” “回大人,还不曾。” “那……可有在议亲?” 萧纪略有些赧然:“回大人,也没有。” 这个答案让易禾有点意外。 若她知道萧家跟谁姻亲,也能从中窥探出是否存了野心。 可身为长子的萧纪几近弱冠之年,连个姻亲都没能定下,或许他们并不指望攀附建康的世家。 当然了,他们才初到京城半年之久,兴许还没寻到合适的人家。 她担心萧纪多疑,干脆又多说了一句。 “其实是本官听说你有个妹妹议了李家的郎君,所以特意问你一问。” 萧纪不动声色地点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多谢大人挂怀,舍妹确实议的是李家郎君。” 秉着姻亲添好话的原则,易禾趁机替人说项:“李家好啊,他家主君是本官的授业恩师,几个儿郎无从从才学德行,还是样貌容止,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是。” “学生在兰亭时就有所耳闻,只不过有件事属实遗憾。” 易禾看他一眼:“遗憾什么?” “回大人,学生之前就听说,建康李氏的嫡长子可谓是龙章凤姿昆山片玉一般人物,可惜了,竟是个出家人。” 听了这话,易禾心里其实有点惴惴。 她本打算试探一下萧纪,结果什么都没探出来。 反倒被他试探了一遍。 否则自家妹子已经定了亲,何必再提及别的郎君。 萧纪极有可能听说了自己跟李祎的那些前尘旧事。 这才拐着弯的来向她试探。 可她怎么能让一个小她几岁的人拿捏,尤其是在闲聊这种事上头。 所以她掩住神色,脱口就是调侃。 “没错,可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这位龙章凤姿昆山片玉的人物,是个断袖。” “本官也听出你颇有些遗憾,难不成,你也有龙阳之好?” 萧纪到底没预料到易禾会将话扯到自己身上。 赶紧摇头自辩:“学生绝对没有龙阳之好。” “这样啊……” 易禾故意把眼神在他脸上辗过片刻。 “不过你无须紧张,建康有此好者不知凡几……” 不想话未说完便被萧纪打断:“大人慧眼,学生确实没有。” “哦……” “那就当没有吧。” “……” 在萧纪脸上看到满是有口难言的神色后,易禾觉得从祭酒那里受的气一下全消散了。 “旁的都不要紧,好好在太学院修习才是正经事。” 说完她往前疾走了几步,将萧纪远远甩在身后,径自进了衙门。 萧纪则一个人杵在风口上,半晌忘了动弹。 …… 易禾一回公房,就叫了公西如随他前去太学院。 还特意让他先去中书请两个史官同往。 公西如纳闷她刚跟祭酒吵完架,为何现在还要去太学。 但也没有深究,只问:“叫哪位史官书记,大人可有交待吗?” 易禾略想了一下:“叫着作郎过来,另一个随便。” 她知道这个着作郎,是有一支十分荒唐的笔杆子的。 否则怎么能写出什么《世道变了,死敌也能执手相见了》的烂俗话本。 须臾两个史官都被带到。 易禾将着作郎悄悄扯到一旁:“知道本官为何特意点你来吗?” 着作郎一脸懵懂:“替大人书记。” “没错,不过不是记本官。” “那记谁?” “祭酒大人。” 着作郎神色有些惊悚:“大人恕罪,下官早就不干那事了。” “怕了?” “不是,大人,那可是从三品大员,还是陛下的授业恩师……” 易禾做出一副愤愤然的脸色:“本官还是三品大员,殿下还是一字亲王呢,也没耽误你胡编乱造。” “这……不是一回事嘛。” “别废话,本官就问你,干不干?” 着作郎万念俱灰:“可是,祭酒大人真干过那种事?” 易禾气得指了指自己:“难道本官干过你写的那种事?” “没、没有。” 着作郎作势就要施礼请罪。 让易禾一瞪眼止住了。 不过这会儿她总算明白,原来是着作郎误以为自己让他造祭酒的谣言,所以才怕成这样。 她没好气地笑了笑:“你想多了,只是让你如实书记就可。” 若换了别的史官,一则她不敢保证他们听自己的话。 二来就是,别人也写不出他那么夸张得趣。 “全凭大人吩咐,下官一定会如实记下。” 易禾这才舒了口气:“这就对了。” “拿出你的笔力,待会儿一字不落地把在太学院的见闻都录下来。” 第289章 不请自来 易禾顶着烈日,带着几个人往太学院里转了一圈。 祭酒借着还没上值,不知上官驾临的由头,故意躲在公房里不出来。 此举正中易禾下怀,长官人都不在,就别说没给你辩解的机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又领着太常寺的人回了衙门。 刚在公房坐定,着作郎便将几张纸递了过来。 易禾仔细一瞧,果然还是熟悉的笔法。 当戥子称出官墨缺斤少两,太学书办的咳嗽声比晨钟还响! 惊!太学院屡出奇招,五石散成为劝学新法宝 国子祭酒竟在公房做这种事——上值酣睡,下值烂醉 “行了,回去交给门下中书,还有御史台各一。” 易禾叮嘱完又将东西还给他。 她刚主张了太学新制,今天这个东西递出去,想必他们都明白什么意思。 再不动弹,那就是不给她面子了。 公西如应完了她的差事,才敢问一句: “下官多嘴,现在太学新启,其实不是换人的好时机,大人为何一定要将祭酒赶下去?” 易禾倚在案后沉思了一会儿。 “因为之前更不是好时机,赶他下去,已经盘算了许久了。” 从三品不是她想动就能动的。 之前那里只不过收容一些在私学里呆不下去的世家子弟。 反正他们家世好,束修给得富裕。 作为太常寺唯一有点油水的一曹,易禾除了朝廷份例,基本没给太学院再调过银钱。 自然,她对太学院要求也不高,只要他们自济自给就可。 毕竟有国子祭酒在,他仪仗着是陛下的授业恩师,也从不让旁人插手事务。 索性易禾也乐得清净。 这次虽说仓促了点,但是为了太学院的学生,怎么也要冒个险。 至于祭酒的位子,她不会让它空太久。 “那大人后面可有人推举么?” 公西如知道她向来长远谋事,想必已经想好了后头怎么安置这个开缺。 “还没……” 推举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 衙门向来下值早,这天离了太常寺,易禾又让石赟随她到铺肆里转了转。 时下正是蚊虫多的时节,她买了些艾叶和菖蒲,准备回去做香囊用。 莽草就搁在博山炉里隔炭熏一熏屋子。 又买了些雄黄粉,预备着将府中里里外外都撒上一回,驱一驱蛇虫鼠蚁。 所以这天回府就比以往晚了些时辰。 她一进门就有人来报,说有客人在中堂候着。 太常第在京中也算高门,一般来见她的都要提前递个拜帖。 不请自来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于是她衣裳也没换,先去了中堂会客。 李祎倒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她进门的时候,正瞧见他坐在矮几上给自己煎茶。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宾至如归的慵懒气度。 “你拿我家当穿堂就罢了,我的茶饼茶器你也知道在哪儿?” 李祎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捣他的茶饼。 “不知道我还不会找吗?” 易禾故意在他面前提了提手里的那包雄黄粉。 “我就该把这个撒你身上,看看能化成个什么妖物。” 两人对面坐了,她才发觉李祎身上沾了一撮棕色的马毛。 “你出城了?” “嗯,去了趟北府,看了看司马瞻。” 易禾在外边呆了半天,正好口干舌燥,于是端起一碗茶先饮了。 “殿下最近身子如何?” 李祎没有立时回她,却反问了一句:“你从北地给他请来的那个郎中,底细可清楚?” 易禾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我都打听清楚了,怎么,你觉得他有问题?” 李祎停下扇着泥炉的户扇,人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也没有大问题,就是总觉得这人有点怪。” 是了,这个感觉易禾也曾有过。 只不过冥冥中她又觉得文聪不会做恶事,所以也没深究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是你请去的人,司马瞻就会全然信他。” “所以我临走前,也叮嘱了他几句。” 易禾默默点了个头,这点是她忽略了。 之前带文聪去北府的时候,该提醒司马瞻多加防范的。 虽说文聪没有任何理由谋害一朝亲王,家世底细也很清白,决然不会是探子细作。 甚至他入账前连人带医箱都被司马瞻的人搜验过。 可万一后头两人生出什么嫌隙,警醒一点总归没有错。 “那殿下的病症,他怎么说?” 易禾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先问这桩。 “那个郎中说眼下还算平稳,只是他身上旧症新伤累载多年,也没那么容易就调养好。” “对了,他今还日提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弄到点山参来放在他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哦。” 易禾这才猛然想起,她在苑州就答应过文聪帮他寻山参的事来。 结果自己回京之后,就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于是她赶紧起身欲出门去。 李祎见她不言不发就离了座,在后头追问了一句:“你这是去哪儿?” 易禾没来得及应他,人已经奔了库房而去。 这里头有之前刘隗送她的所谓“保命”的东西。 她之前查看过,有山参灵芝数株,还有石斛和黄芪若干。 刘I隗没有诓她,确实都是能续命的宝贝。 她每样各取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装好带回了中堂。 李祎仍旧不紧不慢地饮茶。 她坐下后对李祎叮嘱说:“我有官身拘着不便离京,下次你再去北府时,就将这些带给文聪。” “哦对了,最好提前寻个医馆看看,东西有没有错处。” “知道了。” 李祎翻捡了一下那几株野山参,眸中顿时亮起来。 这些山参每株都足有三两左右,是极难得的好货,就连太医署都没有这么大的品相。 易禾见他这半天只顾着看药也不说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殿下现在就要用上这些了吗?” “哦,那倒不是,那个郎中说了,备用。” “那就好。” 易禾听完,总算能松了口气。 第290章 为人师表 最近陛下没有去长生观,所以这两个月易禾也没跟李祎见过面。 “最近我本来也想寻个休沐的时候去一趟长生观,正好你就来了。” 李祎听了这话,脸上绽出一丝笑意。 嘴上却漫不经心:“找我做什么?” 易禾正了正坐姿:“我想问问你,夫子他有没有入仕的打算?” 李祎满脸的期翼被泼了一盆凉水,没好气地说:“那你去问他啊,我如何知道?” 易禾仍旧堆上笑:“夫子那里我自然是要问的,可唯恐贸然前去会唐突他老人家,所以先从你这里探探个口风。” 整个大晋都知道,李氏私学算是当下最有名望的学堂。 因为夫子座下不收一个废物。 当年就算父亲有三公之尊,自己想拜他名下也要课试两次才行。 前几年上巳节,青州的几个大儒来建康游历,跟夫子见了一回。 他们几天下来都在清谈,从三玄到佛理,从周礼到诗经,夫子舌战群儒,气吞河岳,令北地大儒尽折腰。 也由此,许多千里之外的大户人家也将后辈送来求学。 如果能将夫子请来太学院坐镇,那必定会为太学院带来许多助益。 只是她知道,夫子这人淡泊高远,从来无意仕途,所以难度自然不是一般的大。 “想都别想。” 果然,李祎一开口也给她兜了一盆冷水。 “若不入仕,每旬来太学院授几节课呢?” 易禾还是有点不甘心,总想寻个转圜的法子。 “嗯……这个或许可以找他商议一下。” “太好了,有得商量就行。” 李祎见她眉飞色舞,忍不住撇了撇嘴。 “那我一会儿回去就替你问问。” 易禾闻言,半直起身子,殷勤地给他倒了一盏茶。 “那就多谢了。” “好说……不过我爹如果不想去,我也可以的。” “啊。” 易禾咂咂嘴:“怎么说呢,其实太学院也不缺人。” 见李祎脸上现出愠色,她赶紧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还出着家呢吗?” “律例上也没说道士不能授业啊?” “不是,主要是万一夫子答应了……” “也不妨碍我去啊。” 易禾急得在房中连连踱步,最后觉得不能再留体面了。 “你告诉我,你去了能教什么?” “太学院那几科,我都能。” 易禾见他有几分认真,于是坐下来语重心长劝了一句。 “老实说,你若真当够了道士,想换个过法,去太学院授业,倒不如去北府充军。” “毕竟,打架是你擅长的。” 李祎坚定地摇了摇头。 “若再有战事,大不了我直接随军就是,何必再去北府练兵?” 易禾说不出话来,因为李祎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他的本事,确实也不需要跟别人一样每日操练。 “所以,关于这件事我们再重新议过。” 易禾忙问:“怎么议?” 李祎笑得一脸诡诈:“你如果同意我入太学,我就想办法让我爹答应你说的事。” 易禾一脸错愕。 他入太学想做什么? 再者,平常夫子就不怎么待见他,这种事如何能听他的。 李祎仿佛猜到了易禾所想,故意空了半晌没说话。 也就趁着这么个短暂的功夫,易禾已经琢磨明白了。 这些年夫子之所以不喜李祎,是生气他定要出家。 如果李祎答应还俗,别说让夫子来太学院授业,就算让他来当学生,想必他也乐意。 所以,这件事李祎八成还真能办到。 想到这儿易禾笑了一声:“不急,还是等我我先问过夫子再说。” 万一夫子他真应了呢。 “那我就在一旁给你添坏话。” “……” “你能不能做个人。” 李祎不回应她的盘问,只是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我对入仕为官没有兴趣,只不过长生观待久了,实在无聊。” “当真没有别的缘由?” “没有。” 易禾还是苦恼,没有也不行啊。 就怕一个李祎进去,几十个癫子出来。 那朝堂上这些同僚,不得笑话死她。 改制改制,原来改了这么一出、 这时李祎忽然瞟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其实……若不是因为七年前那件事,我一直以来的打算也是为人师表的。” “只不过造化弄人,我当年担了个断袖的名声,也知道这条路必然走不下去了。” 易禾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又涌起了一丝愧疚。 但现在不是再提旧事的时候。 “可如今你这个名声还没有洗干净,为何又不担心了?” 李祎这才转向她:“那不是因为你把太学院除旧革新了吗?” “几年前卫凌的状况如何?不也照样开馆授课。” “再者,现在太学院你说了算,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嗯。” 易禾没有再反驳,几年辰光,人和事都能变。 情势格局自然也应有变。 说不定是何时日,她扮男装入朝为官的事也会暴露。 凭什么以断袖之名阻拦他呢。 “但有几件事,我需要提前给你说开。” “一,你想入太学院,务必要陛下首肯。” “二,太学院确实还可以再招几个太学博士,但是你必须凭课试获得。” “三,假使上面两条顺利,那还请你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谨言慎行身为师范。” 李祎也垂头琢磨了一会儿。 “一,对付司马策,我有的是法子。” “二,太学院想怎么试就怎么试,若我不中绝无二话。” “至于三么,你若觉得我有辱师道尊严,随时将我罢黜就是。” 易禾看他神色郑重,不像是开玩笑,再加上自己的条件他都应了。 似乎也没别的不妥。 “那我明日就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可以。” 李祎得到了答复,痛快地起身。 临走前笑眯眯地说了句:“东西我会送到北府,你说过的话可别忘了……易大人。” 他故意将最后三个字说得谄媚。 易禾听不得这么造作的一句,脚下一刻没停就将人送出了门外。 回来后她自己又静坐了片刻,重新盘算下这件事。 也罢,如果他真能将夫子请来,权当他是个搭头好了。 反正李祎允诺了,如果他言行失当,任凭自己处置。 至于祭酒一职,夫子想必应了太学院的差事,也不差一个祭酒的名头。 毕竟他也做过陛下的授业恩师。 第292章 孽子 这日在橙下学回来,照例先讲了一会儿学堂见闻。 这是她每日必做的一件事,易禾也乐意听。 只是今天她说着说着,易禾忽然搁下了筷子。 “麻烦,我应该是被人诓了。” 在橙看她一脸严肃,纳闷问:“不能吧,外面都说公子掉的心眼子别人都拾不起来。” 易禾看向她:“我有一个朋友,他家世显赫却淡泊名利,说自己只想教教书悟悟道,有几分可信?” 在橙顺口接过去:“可信啊,这说的不就是卫夫子吗?” 易禾笑着叹口气:“是啊,想传道受业还不简单,像卫凌一样在自家私学就可以了,何必要去太学?” 在橙只捕捉到几个关键,面色大惊:“什么,夫子要去太学?” “那我们这些门生怎么办啊?” 易禾知道他们俩人说的不是一回事,也没同她多说。 想起李祎刚才可怜兮兮地说“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想为人师表”那番话。 想必圈套就是在这里布下的。 她当时听他提到旧事,一股脑只有惭愧,根本没来得及思虑别的。 现在想想,李祎当时神色凄惨,心里不知道怎么乐呢。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别的不说,李祎会允许她反悔吗? 翌日,易禾揣着三分不愿七分忐忑又进了一趟御书房。 夫子那边交给李祎,但前提是陛下得答应。 不然她没法去请人。 果然,司马策一听就皱了眉。 “你想让李寻来授课就告诉朕,朕可以下道圣旨去请。” 易禾心想,你管下旨叫请? 不是令吗? 她就是不愿意让夫子为难,所以才一直没有请旨。 “让李祎入太学,你可真敢想。” 易禾垂着头不说话,现在说什么也是枉然。 反正太学院没有泰斗撑着不行。 请了夫子就得搭一个李祎。 只要事办成就行,挨骂就挨。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你俩已经议了个差不多?” 易禾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回什么。 其实招一个太学博士,她完全可以自己说了算。 非要听陛下圣裁,那是给陛下添乱。 可李祎又是个特殊的,所以才来请示。 “回陛下,此事我二人确实议过,但肯定要陛下做主才行。” 司马策神色不悦: “他若想入仕,朕自有安排,可这事关太学院数百生员,你也太潦草了。” 易禾早料到是这个下场,口里连称死罪。 但还是没忘确认一下:“那陛下,这是不允了吧?” 司马策一脸怒其不争: “朕是想不明白,两个人怎么可以闯出这么大的祸。” 在一旁奉茶的娄黑子,忍不住“吭”了一声。 到底是御前侍奉多年的,若非忍不住,必然不能失仪。 只是脸都憋红了。 “算了,朕若不允,怕他闹下天来。” “反正有李寻在,也能约束一些。” 说罢他敲敲了桌案:“下回不许先斩后奏。” 易禾连忙应声:“再也不敢了。” …… 她刚退出御书房,迎面遇上了来面圣的裴行。 两人匆匆见了礼,裴行就赶往御书房去了。 她只听得一句:昨夜刘隗带领麾下府兵,诛杀了太子刘靖。 他这一反,北地已经大乱。 易禾心里没由来地沉了一下。 忍不住回想起几个月前跟刘隗见面的情景。 这人向来野心勃勃不服训教,那次却在她面前做小伏低。 她以为是他在北地日子过得艰难,因而念起在太常第与她随侍的光阴。 所以才全了礼数见她。 现在想想,自己还是低估他了。 他那一次,是来还人情的,仅此而已。 之后,想必就是图谋大业了。 北地这些外族,哪一个不对大晋虎视眈眈呢。 …… 这几天,朝堂上终于有了些动静。 时不时便有各省各台的官员开始弹劾太学祭酒。 不消说,这些都是易禾之前安排下的。 太子祭酒身为陛下的启蒙恩师,又不参政,所以之前同僚们都愿意给他个体面。 而今他也受不住忽然被这么编排。 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为何陛下越在殿上替他说项,那些同僚劾奏得越厉害。 就连陛下的意思也不愿照拂。 他掌管太学院十余年,除了公事上懈怠一些,自问没有犯过杀头的罪。 所以很明显,是自己得罪人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易禾所为,毕竟他在朝堂内外,也只得罪过她一个人。 这日,他向朝廷递了奏疏,主动请求致仕。 临出衙门前,又特意来见了易禾一面。 “提醒你一句,别以为你现在风光,就能一辈子风光。” 易禾笑笑:“总比你现在就要滚蛋的好。” 等他离开后,公西如一脸惴惴地说:“大人,祭酒也有些门生在朝堂里,既然大人已经跟他为敌,以后更要当心才是。” 易禾知道,公西如是担心她出事。 只不过她从入仕时就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接的还是个不议政的值,可王谢二党也没放过她。 因为害怕她日后升擢,成了陛下心腹,早早就开始不断弹压。 如今他们式微,正是给自己立威的好时机。 趁着自己得罪的起的时候,把隐患先除了。 再是党争纷沓,也比孤立无援要好。 …… 这日下值后,她携了执贽去了趟李府。 夫子仿佛已经料到她会来,所以一点都不意外。 对面是夫子,易禾不敢造次,将自己的想法跟李寻一五一十说了。 “这件事,我那个孽子昨日已经提过。” “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你难得求一次为师,为师应你。” 易禾大喜过望,赶紧躬身引礼。 “多谢夫子,我会尽快给陛下上疏,立刻为……” “诶。” 李寻闻言摆了摆手:“至于官职我就不应了,每旬去授课倒是可以。” 易禾点了点头,觉得这样也好。 毕竟刚罢黜了国子祭酒,如今夫子马上就填补开缺,难免会被人置喙有沽名钓誉之嫌。 “不过,为师有件事还想求你答应。” 易禾一听,赶紧又施礼:“夫子折煞学生了。” 李寻微微叹了口气:“此事虽同那个孽子没有干系,但为师仔细琢磨过,他整日待在长生观,远离街巷不识烟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若他到太学院应值,或许能让他收心敛性……若是在自家私学,恐怕他不受约束。不过你放心,为师自会盯着他,不让他给太学院添麻烦。” 易禾闻言笑笑,原本让李祎入太学已经在计划之中。 如今夫子特意提出来,哪有不应的道理。 “无妨,此事陛下也已允了。” 第293章 李博士 李祎虽说还没还俗,但是去太学授课总不好穿着道袍去。 于是这几日都做了常服打扮。 易禾要他先在太学院学几天规矩,再看看博士们是怎么授课的,免得无从下手。 李祎觉得有些多余。 他自小就在学堂里长大,这些还用特意去学么? 不过因为这是上官的命令,他不得不遵。 李祎去太学院的头一天,就可谓一石激浪,惊澜百里。 学生都说,他们终于有个年轻的夫子了。 还是个容止卓绝的。 他第一回正式授课,人刚跨进门,顿时满座皆寂。 学生们私下形容他为玉山将映,惊鸿照影。 就是人有些太冷了。 总是板着张脸,仿佛看不上世间所有。 那日易禾不放心,悄悄在窗外驻足了片刻。 而后忍着笑回去了。 公西如在身后跟着:“大人,大人在笑什么,下官觉得李博士风骨清绝,往那一站宛如鹤立寒汀,太适合做个授业老师了。” “适合,适合。” 易禾面上频频点头,心里却想,那是你不知道他素日里什么样。 装成这样肯定也很辛苦。 几天后,李祎趁着课毕,来到了太常衙门。 正巧易禾跟几个署下在院中议事。 他原本想先去她公房里候着,可发觉所有人眼神都看向自己。 无奈之下,他只好上前给易禾行了一礼。 易禾上下瞄了他一眼,问道:“有事?” “嗯……” “那先到里边等等。” 待易禾忙完进去公房,发现李祎正在案上打盹。 她上前敲了敲桌案,李祎猛然惊醒。 “完事了?” “嗯,这几天上值感觉如何?” 李祎开口前,先长长地叹了口气。 “比跟司马瞻打仗还累。” “怎么?是学生不听话?” “话倒是听的,就是笨,这就是你千辛万苦替朝廷选出来的好苗子?资质也很一般嘛。” 易禾笑了笑,见他有些颓败,眼下只能恭维他。 “已经是优中选优了,你还指望他们都能像你?” 果然,李祎闻言抿了抿嘴:“那倒也是。” 易禾又叮嘱一句:“总之你刚入行,先让学生们认同你是最要紧的。” 这话不说还罢,一说李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对,若是以后有人缺认同缺舆论,我就举荐他去做夫子。” 易禾不明就里:“此话怎讲?” 她只知道建康确实有不少世家子弟,最喜欢站在人堆中间。 最好身边有人时常议论他,以此来彰显自己名声在外。 可是这跟做夫子有什么关系? 李祎脸上槁木死灰,绝望地闭了闭眼:“因为学生会对你从头到脚品评一个遍。” “今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冠,身上配了什么玉缀了什么荷包,根本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恨不得连你几根头发都要数清楚。” “再不就是给你安排姻亲,我上值五天,他们已经给自己换了三个师娘了。” “哈哈哈哈哈……” 易禾忍不住笑出声来:“学生们这是仰慕你,所以才时刻关注你。” “为你配的女郎,肯定也是那些才貌双全的。” “无聊。” “所以,你要格外当心自己的言行举止,因为他们会有样学样。” 说到这儿,李祎又瘫了回去。 “这就是最累的。” “所以我来你这儿喘口气。” 易禾这才明白,合着他把自己公房当成挡风墙安栖所了。 “可是我得提醒你,我这里规矩更大。” 李祎合着眼摆了摆手:“只要不在太学院,我不管旁处的规矩。” “你……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你身为小小六品博士,来我这儿所见同僚皆比你位高,你若定要来,就必须给我把礼数全了,否则我的官威也都被你败没了。” “当然,你最好是别来。” 李祎不耐烦地应着:“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半晌又问:“这太常寺比你小的是什么官?” “除了国子祭酒是从三品,少卿也只是四品。” 李祎这才从案后正了正身子。 “那我就让司马策给我个祭酒当当,这样就不用整天给别人行礼了。” “不是……”易禾大受震撼:“你真当从三品是刨个坑撒个种那么容易,说封就封的?” “再说了,这个位子是给夫子留的。” 李祎忽然笑了笑:“所以呢,抢我爹的名声有什么意思,还是抢他的饭碗更有意思。” 易禾听完面色一怔。 完了,就说不能信他。 “哎,怎么还当真了。” “我那些书白念的?还真能去给太极殿那位讨官?” 眼见着过去一刻左右了,易禾就开始撵人。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这儿你不能久待。” 李祎难得没耍赖皮,起身叹了一句:“是得回去了,还有许多课业没改。” 说完一步三晃出了门。 易禾见状又气又笑。 虽说嘴上还硬,但好歹知道课业要紧,也算是懂规矩了。 可惜,她这话还是说早了。 午后不多久,就有太学院一个博士急匆匆来寻她。 “不好了大人,李博士要对学生大开杀戒了!” 易禾惊得手里的书“啪嗒”一下掉了。 “快走!” 一路上她心里突突直跳。 前边一直叮嘱他要注意行状,不要做出有辱师道尊严的事来。 唯独忘了警告他不能过分惩戒学生。 若是课业学不好,顶多打个戒尺也就到头了。 他要是气得动真格,不得要人一条命。 易禾越想越怕,脚下一刻也不敢停。 当她顶着一头暴汗走进太学院时,院子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挤满了。 博士喊了一声,众生这才纷纷施礼让路。 “怎么回事?” 她面前站着两人。 李祎气得脸色煞白,对面一个学生两眼愤恨地盯着他,满是不服。 那学生显然没想到此事能惊动太常卿,面上有些惧色。 他恭谨地向易禾行了礼,可随后又跟李祎摆起了架势。 “大人请坐。” 易禾回头一看,是萧纪搬了把椅子搁在她身后。 她顺势撩了官衣坐了,对那生员喝道:“本官问你,姓甚名谁,因为何事顶撞夫子?” 此时学生答话:“回大人,学生王籍,建康人士,只因课上错了几个题目,夫子就让学生在日头底下站影壁。” 易禾闻言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又问:“学术不精面壁思过乃是太学常例,没有让你立砖于庭已是给你留了颜面,安敢再有怨言?” 王籍有些委屈:“一堂的同窗都错了,为何只罚学生一人,分明是夫子看学生好欺负,要拿学生立威!” 易禾听了这话,露出一丝冷笑。 你都姓王了,就算真要拿人立威,也不会选你。 小小年纪敢把人当傻子糊弄。 第294章 大赚一笔 易禾朝身边围着的生员问了句:“是这样吗?” 许多人被她灼灼地目光扫过,全都低了头不说话。 易禾看他们的神色就知道,王籍的话里怕是还有些文章。 只不过这些生员畏惧王家在京中的势力,不敢当众拆穿他。 “很好,这么多人,全都不肯说一句实话。” “若是夫子连训诫的权力都没有,这太学院倒不如让你们做主。” 几十人立在院中,大气都不闻一声。 许久之后,有人在她身后轻声道:“大人,学生有话回禀。” 易禾没有回头,她听声音知道是萧纪。 “说来。” “是,今日学堂旬试,题目确实有些难,可是王籍在呈卷后说:我故意将题目都答错了。” 易禾两眼盯着王籍,嘴里又问:“往下。” “同窗问他,这是什么缘故?” “王籍说:若不答错,他还以为自己教得多好呢。” “混账!” 易禾怒上心头,一掌拍在椅子把手上。 若不是现在身份拘着,她也想上去给王籍两个耳刮子。 只是让他面壁,还是太轻纵了。 “王籍,他说的可有偏颇?” 不等王籍应话,余下的太学生已经纷纷发声: “回大人,没错,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是,当时夫子刚要出门,就听到这句了。” 看来事情经过十分明朗,也不需要再盘问了。 此时再看王籍,早已没了刚才的气势。 不过他方才架势太足,这会儿自然无法彻底回头。 于是硬着头皮狡辩: “大人恕罪,学生当时只是一句戏言……” 易禾听了这句,面上怒意更盛。 “戏言?授业恩师也是你可以随意拿来戏谑的?你身为生员不思学业,课上笑语喧哗,现在又攀污嫁祸,倒打一耙。” “师道尊严岂容你亵渎!” 王籍这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学生错了。” 易禾冷笑一声:“迟了。” “依太学例,自今日起你停学返家一月,期间自陈其罪,须向夫子面省,而后再说入学的事。” “诸生当以此为戒,勿蹈前辙,若再有犯者,除名。” 众生员自然不敢违拗,纷纷揖礼应是。 临走前,易禾又走到李祎身前,小声吩咐了句。 “今日给王籍的惩戒还未实施吧?” 李祎回:“没有,他不服么。” “好,正好当着这些学生的面,凭你处置。” 说完她又摆出冷脸,在众人目送之下,离了太学院。 李祎歪头打量了王籍片刻。 王籍连连后退几步,总觉得有些不祥的预兆。 “既然你不想在影壁前罚站,那就换个地方吧。” 还未等王籍求饶,李祎便一把携了他的衣领,带他窜上了院里那棵梧桐树。 学生们只听到一阵“呼啦啦”衣袂翻飞的声音。 再转眼时,李祎已经落回地上。 一片惊呼声中,他们发现王籍被挂在了树杈上。 整个人半悬在空中,一荡一荡。 “救命!” “掉下去会死的,夫子,求你放学生下来。” 此时三声云板响过,课息结束。 几十名太学生像是会移形一般,瞬间就消失了个干净。 再也无人理会被挂在树上的王籍。 一直到这节课毕,李祎才将人放了下来。 他人一落地就开始干呕不止。 李祎在他旁边蹲身下来,嘴里轻轻念着: “这也就是在太学院,我担着个夫子的名头不好为难你,若是在外头,这会儿你已经下不了榻了。” 王籍擦了擦脸上的汗,终于不嘴硬了。 “多谢夫子宽宥,以后学生再不敢了。” “好说。” “听说你祖父在朝中是三公之尊,回去怎么复话,你心里有数?” “知、知道,必不会连累夫子。” 李祎摇了摇头:“易大人今日是秉公处理,若是你的家人因为此事在朝堂上为难她,回来我可不饶你。” 王籍含着眼泪拼命点头:“学生懂了。” …… 易禾临下值时,才听同僚说李祎将学生吊挂在树上的事。 她起初也有点担心,不过稍后一想,罢了。 今日这事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权当是震慑一下个别性子顽劣的世家子弟也不错。 李祎应当心中有数,不会让王籍真的出事。 再去聒噪倒显得自己矫作拿乔。 所以这事在易禾这儿,到此就算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王显在早朝上当庭就把王太尉奏了一本。 看来是这些学生昨日散学之后,都将此事告知了家人。 那御史台知道风声就不足为奇了。 王显直言:“臣谨劾:王太尉身居要职,位在三公,然门庭失教,其孙王籍昨日于太学院公然大闹学堂衅犯师长,循例当夺俸两季,削食邑三成,伏乞圣裁。” 殿上龙颜大不悦。 王太尉万万没想到有人将这件事劾奏到殿上。 本来该罚的都罚了,他还嫌罚的重了些。 没想到更重的在今天。 “太学新启就有学生寻衅,确不可轻纵。” 司马策说完又问王太尉:“你那孽孙多大了?” “回陛下,今年十六了。” “也不小啊,你王家十六年都没教会他尊师重道?” 王太尉哑口无言。 “朕要是你,昨日就将他拎到护城河里淹死,以正门楣。” 王太尉闻言大惊,赶紧叩头请罪。 “万望陛下恕罪,臣回去之后一定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司马策语气不屑:“行了吧,口说无凭,方才御史台说的那些,你可有异议?” “臣不敢。” “那就罚俸半年,削食邑三成,回头再想想怎么教你那孽孙给夫子请罪。” 罚俸想必王太尉不怎么在意。 但削食邑是件大事。 大晋三公一般食邑万户,且后辈可以继承。 削三成之后,除非日后有大功于社稷,否则再无机会涨回去。 这就意味着,哪怕他的后世能顺利继承食邑封赏,也只能到七千户。 其二,诸如朝臣家眷犯禁,又达不到违律的事由,通常也只是申斥和罚俸而已。 削食邑实在是有点重。 可王太尉百口莫辩,谁让王籍赶在太学新启的当口惹事呢。 陛下难免会觉得是他时常在府中抱怨新制,所以子孙耳濡目染,这才一入学就来大闹太学。 因此这个闷亏只能这么咽下去了。 第295章 釜底抽薪 难捱的夏天总算数着日子过完了。 九月是庾太后的生辰月。 从朝廷知道刘隗诛了太子之后,司马策就跟几个重臣时常商议对策。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宫里开始缩减用度,以备不时之需。 司马策身先士卒,膳食上先砍了半数。 后宫嫔妃原本分例也不算厚,就没有削减,只是皇后提议要为前朝分忧,自请深衣改制。 她自己不穿曳地长裾,嫔妃们便随她也将裙裾减了三尺。 她换成柘木染袍,嫔妃们便不再用茜草,蓼蓝等贵色。 她的皇后制服由十二章换为单纹,嫔妃们便除了衣领不在旁处绣云纹。 她卸了凤钗步摇,嫔妃们便戴上竹节骨簪。 太后也曾在南宫亲自躬身浣衣,整个后宫便再不着艳。 当然,指望后宫是省不出打仗的钱来的。 此举只能昭示天下,尤其是建康的世家大族,不能整日只琢磨分权,不琢磨掏钱。 现在北府那边军饷吃紧,其余地方的戍边将士虽说可以屯垦,但过冬的衣物帐篷在地里可种不出来。 只襄阳今年军需的丝三千匹、粟四十万斛,钱止六百贯,朝廷就供得很吃力。 若刘隗真的能在三五年内起事,这个时候预备军需军备已经不早了。 但是,司马策这回失策了。 门阀们脸皮确实厚。 只要不是兵临城下,他们绝不会出一分钱。 朝廷几番暗示他们助军,他们就将些老弱病残的私兵纳公。 甚至还要借此邀功,请朝廷给他们晋个品级。 再小一点的地方,当地士族截税助饷,寻常会抽三成租调补贴驻军。 更有天高皇帝远的州郡,以军乏为名截估税之五,说是充了军饷,实则充了私囊。 司马策原本想先拿王谢开刀。 结果王家一名大才子为避征调竟然宣称:天师道规,资财不入军伍。 谢氏则破罐子破摔了,他们在上虞的田庄每年都能收租至少十万斛,呈给朝廷的时候,只报三万斛。 就差没有直接上疏给司马策:如何呢,又能怎,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啊。 再就是建康那些所谓名流子弟,钻竹林清谈时讥讽朝廷助捐为市贾之行,有辱斯文。 以上种种,除了世家大族,任谁听了都觉得好笑。 翻阅度支账目,由门阀士族们掌控的大晋产业来看,军费的七成应当从他们中间出纳。 可他们实际拿出来的,不足百一。 朝廷赋税可供两成,自然要全部供出来。 余下的寒门商贾需占一成,几乎也是全部供出。 可如今士族们凭着大晋律例对他们的优待把控了大部分财权,却在朝廷用钱之际袖手旁观。 这个局面也该转圜了。 可还有句话,叫双拳难敌四手,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除非司马策做好了万全之策,强制门阀按资缴纳军饷。 否则,士族宁流血不破财的圭臬永远不可能打破。 表面上看,司马策登基后的这几年算是揽回了些君权,甚至将谢氏在朝堂的羽翼铲除了大半,仿佛很是占了上风。 实则同门阀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那就从太后的寿宴开始。 寿宴自然没有大办。 只是太常寺光禄寺忙碌了几天,朝臣们给中书呈了几回贺表。 再就是一个俭省的饮宴而已。 这日办的是夜宴,太后受了几个朝臣的贺礼和敬酒,就以身子乏累为由回南宫歇息去了。 司马瞻也难得从北府回了建康一次。 司马策当着三公以及中书门下和尚书几个重臣的面,问询了下北府那边的状况。 司马瞻如实答:“很是艰难,如今军幕十不覆半,将士们结草为营,戍卒征衣廪食几尽。” 他说完这话,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时候,谁先开口,就意味谁要献策。 于是众人都垂首不语。 司马策将阶下的群臣来回扫视了几遭,见无人应话,只好自己开了口。 “朕想将大晋的产业收回一些,诸位可有异议?” 这一问更叫人抬不起头来。 只有袁杰朝殿上揖手道:“陛下,此为长久计,需耗费数载光阴,军需恐怕等不了这么久。” “嗯,言之有理。”司马策顺势照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 “那便劳烦在座的列位替朝廷再寻个法子。” 因为今日是宫宴,司马策不好如在太极殿一样威严。 这话就说得半是商议的语气。 易禾也说了一句:“今年战事突发,是三万北府兵在前线浴血搏杀,才使建康没有陷入敌手,如今若是连衣食都不能周全,唯恐寒了大晋几十万将士的心。” 她也知道这番话起不到什么用处,可总得有人道个明白。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在太极殿上吓得屁滚尿流,一直敦促司马瞻前去渡江驰援。 现在才过了几个月安稳日子,就忘了亡国之危了。 司马策照旧点了点头。 “皇兄,既然朝廷打算收回不分产业,臣弟以为,不如先从北地的士绅富贾里开始。” 司马瞻率先提出了一个真正算得上有实效的想法。 为何先从北地开始。 前朝末年的时候,许多北方士族为躲避战乱,纷纷来到南方落脚。 所以他们在建康算是侨姓士族,朝堂十之有九的臣工都是这些人。 然而也有不少士族选择了留在原籍,其中就包括关东和关陇的两大士族。 这就意味着北方的士族退出了政权争夺,更重儒学实务。 司马瞻之所以这么提议,一是见识过北地士族对参与战事的热衷程度。 要他们出些军饷不是难事。 二是顺便敲打一下建康的士族。 既然北地人能在无所求的情势下慷慨解囊。 你们这些在天子脚下的世家有什么理由分文不纳。 虽然这个提议跟坐实司马策的用意还拐着两道弯,但是在座的都是人精转世,不可能咂摸不出其中的意味。 相比陛下着手布置收缴他们的产业,还是自己主动缴上更舒坦。 可想明白归想明白,谁来做这个出头鸟又是另外一回事。 因此半晌过去,还是无人出声应和。 “也罢,朕觉得王弟这个主意很好,就依王弟的。” 最终还是司马策开了口。 这句是咬着牙说的。 他原本是等人为他递了这个台阶,然后自己再佯装大度一回:既然远水解不了近渴,那咱们还是均摊一下吧。 这样君臣的面子都好看。 可是这群人却跟他死扛着不吱声,就不能怪他釜底抽薪了罢。 第296章 匆匆那年 君臣各怀心思地用完了这日的宫宴。 半截的时候司马策还有些不大高兴,及至宴饮结束时,已经恢复了平和。 易禾只看他神色就知道,司马策是心里打定了主意,所以才释怀了。 诸多次的经验告诉她,司马策极少在一件事上犹豫不决。 且一旦想定的事,便不会再心神不宁。 只不过,这也通常意味着他要下狠手了。 也好,谁让门阀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但凡刚才在宫宴上松一松口,结果就不会这样。 也算是他们逼迫司马策加快振奋君权的进程了。 其实易禾心里有些沉重,她以为眼下并不是陛下跟门阀对峙的好时机。 他刚做主改换了察举新制,太学新制,重视选拔庶族,这已经让很多士族不满。 随后又借着租调一案肃清了三省,敲打了朝堂上的世家臣工。 最近朝野上下早就暗流涌动。 如今应当徐徐图之,所谓水满则倾,弦急则绝,也是这个道理。 “大人……” 易禾同袁杰一道才迈出殿门,娄中贵在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陛下口谕,宣您明日早朝后面圣。” 易禾微微颔首:“领旨。” …… 她一路揣着心事来到中门处,只见一辆通宪车候在外头。 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二回在宫里看到司马瞻的仪仗。 也不知道他是走没走,于是往后回看一眼,正巧就被她瞧见了人。 宴饮时,她着意观察了几回司马瞻的脸色。 看起来似乎较平日有些恹恹,面色也有明显的黄气。 她停住步子,司马瞻看出是她,也疾走了几步。 两人迈出中门才说话。 “下官瞧殿下气色不太好,可还有哪里不适?” 司马瞻闻言无奈地笑了笑。 “不曾,主要这几个月每日都被文聪盯着喝药,就算身子再好的人,喝几个的月药脸色也好不了。” 汤药喝久了确实容易面黄。 这点易禾倒是信的。 不过司马瞻提到了文聪,她就多问了一句:“殿下觉得文聪此人可信么?” “没问题吧,怎么了?” 易禾也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大约是觉得他性格迥异,让她生出异样。 可李祎与他见过一面,也觉得他奇怪。 这就由不得她多想了。 “没什么,总觉得这人仿佛跟寻常人不大一样。”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易禾心里一沉:“那殿下的药以后务必要请人验上一验。” 这话把司马瞻听乐了。 “这是你给本王寻的人,若现在才怀疑他,那本王还有命活么?” 易禾一时语塞。 司马瞻这句虽然是玩笑话,但问得不无道理。 她之所以信任文家人,是当初去他们府上请人时,亲眼所见文老郎中对司马瞻的拜服之色。 而且他之前也一直兢兢业业地照料古将军的病情。 想必对这样为国杀敌的武将十分崇仰。 再加上易禾见文家门楣肃净,家教严明,实在不像是会害人的人家。 所以这才对他们无比信任。 司马瞻见易禾神色凝重,以为她将这话当真了,又赶紧解释道: “本王意思是说,这人心思过于细腻,对术业也十分投入,仿佛心中没有外物,怪异就在此处。” 易禾这才醒过神来:“哦,是不是殿下也觉得此人无欲无求,活得没有烟火气?” “嗯,算是吧。” 易禾又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放心了些。 幸而司马瞻不似有些粗枝大叶的武将,若文聪确有异样,想必逃不过他的法眼。 想到这儿,易禾躬身让了路出来。 “时候不早了,殿下请上车吧。” 司马瞻也还了个常礼,但是没有上车,而是从侍卫手里接过缰绳,策马远去了。 狭长的宫道上,只留下一阵飒沓的马蹄声。 待司马瞻的通宪车也调头离开,石赟这才招呼车夫,命他将易禾的车赶过来。 “大人,该回了。” 石赟同易禾说着话,眼神还是往前头瞟了一眼。 “大人,殿下如今好似跟您生分了似的。” “是吗?” 易禾笑笑,丝毫没有因为这句话失意,反而觉得十分踏实。 “我倒以为这样相处最舒服。” 石赟眸中满是不解。 他明明记得之前殿下很乐意待在大人身旁的,跟他说话也多。 现在怎么看,怎么像是寻常的同僚之谊。 …… 易禾进门时,在橙正在灯下用功。 她见易禾进来,忙起身寻了常服给她递过去。 而后挪着步子站在她寝室外头。 “公子……” “奴婢有件事想请公子示下。” 易禾在里间问:“有事就说,怎么还吞吞吐吐的?” “是……奴婢想在府里做个饮宴。” “邀我的几个要好的同窗来赴宴。” 易禾提了提衣领走出卧房。 “那就办啊。” 在橙先是瞪了瞪眼,随后咧嘴笑出声来。 “公子答应了?都不问问缘由?” 易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都说了是跟同窗小聚么?还要问什么?” 在橙已经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太好了!实则是几位同窗都已经邀过奴婢,这次若奴婢推脱,怕是伤了同窗情义。本来奴婢预备着去外面找家酒肆,可又显得不够诚意……” 易禾见在橙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这才知道她是顾虑。 “你都已经及笄好几年了,又上了学堂,有些交游实属正常。” “我读书的时候,也时常跟同窗一起宴饮,有什么大惊小怪。” 在橙面色微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兴奋。 “是!” 应完她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易禾在房内就能听见她跟石赟显摆:“公子答应了!我可以带朋友来了。” 石赟回说:“我早说过公子会应的,偏你自己瞎琢磨。” “那你答应的要帮我陪客,可别忘了。” “放心,我都好久没大吃一顿了,一定替你陪好。” 两人后面还在谈论不休,沉浸在操办宴饮的欢快里。 易禾倒是莫名生出一阵阵伤感。 入仕后的这几年,她已经没有这么纯净的心思了。 若是现在真有少年时的同窗邀她饮宴,她少不了还得在心里琢磨下人家的意图。 道是故人变,实则自己也变。 第297章 误解 这日易禾下了早朝就去了御书房。 司马策还未及换朝服,就已经在案前看奏疏。 昨晚他在宫宴上发了一通狠话,想必想尽快知道有没有人在奏疏上唱反调。 易禾见他绷着脸,小心地行了礼。 司马策听见动静,这才搁下笔。 “易沣入太庙的事具已办妥,你预备何时回冀州迁坟?” 办妥了?易禾没想到这么快,所以有些怔愣。 臣工配享太庙的流序堪比君主庙祭,需要五审六仪九礼。 还得太常寺聚诸议谥之后再行启奏。 接着是九卿共勘,还要中书和门下举名,再由九卿当廷推佥。 不议个三五日是定不下来的。 关键她就在太常寺,有无启奏她还不清楚么? 她还是九卿之首,推未推举也没人比她更知道。 哪里就像司马策说的“具已妥当”了? 司马策仿佛看出来她诧异什么,伸手指了指案上的几封行文。 “这是中书令和侍中的推佥,这是共勘典章。” “就差你一个人具名。” “至于谥号,你自己做主,想好后告诉朕。” 易禾看了这些才知道,原来司马策已经早就替她预备好了。 她原以为要等这几个月的要紧事过去之后,能在年底着手就不错了。 行文里缺了一人,那就是身为尚书令的三公谢相。 若有他在的话,这事自然不能议得下来。 但如今尚书令和丞相一职悬空,所以行文上缺一个人就能顺理成章。 甚至换个有威望的大臣来代替都可。 易禾心中慨然,又朝前深揖一礼。 司马策冲她笑了笑:“不必行此大礼,朕急着罢黜谢昀,主要是为了大晋朝纲,不是为了应对易沣入太庙的事。” 易禾自然知道这些,但她更知道,这件事一定也在他的盘算之中了。 “眼下朝政繁忙,若微臣最近回冀州,少不得还要带两个位高权重的朝臣一同前往,陛下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微臣再过几个月不迟。” “也好。” “另外,微臣也想挪个地方。” 司马策按了按桌案:“这个么……” “你先告诉朕,为何突然想换个地方?” 司马策头一次在这种事上觉得为难。 现在朝廷要紧的开缺只有尚书令,正二品。 没有加封录尚书事的丞相,虽然只是个虚职,但好歹也是正一品。 还是说,她瞧上了三公之位? 易禾不知道司马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眸光躲避,神色也变化莫测。 因而试探地回了一句:“臣感激陛下多年委以重任,只是太常寺的差事微臣已经做明白了,是以斗胆求个实授之职。” 司马策心里一阵慌。 果然是这话。 挪个地方是他之前允诺过的,只是现在这几个职位,自己很难应承她。 朝臣非议姑且不论,若她再高升,那就真的会引火上身了。 可是回想易禾入仕这几年,为朝廷任劳任怨,差办得也漂亮。 却从未跟自己邀过功,更别提想要升擢了。 这是第一次向他开口,又不大忍心拒绝。 实在两难。 “嗯……其实……” 他抬头看见易禾殷切地目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咬咬牙,还是觉得直截了当地好。 “朕的意思,你如今年纪尚轻,授个二品或者一品怕是要费些手脚,至于三公,近几年都不合适。” 易禾闻言也愣了。 一品二品么?她担着一个没有实权的三品都已经如履薄冰了。 再往上怎么敢想。 再说了,她如今在朝堂上能混到三五个同党已经是出乎意料了,若真升擢到二品,怕是以后天天被门阀挤兑,任凭什么事都干不成。 严重点还会把关系好的同僚都带累了。 就算以上两点都不计,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二十出头就迁转为二品,即便不自谦,她自认也没有这个能力。 因为朝廷每一任三品以上的大员都是走内擢晋升的。 包括她自己也是。 而且超授冷三年,意为更曹异司的升迁,至少要在任上坐三年冷板凳。 因为你不懂别的曹如何办差,自然也就无法让属下信服。 至少前几年里是有名无实的。 白白浪费大好光阴。 但易禾想到朝廷里倒是有一个职位,受此禁锢最小,且最易接手。 最关键的是三台五监的事都能监督。 但是看司马策的神色,就知道他没有想到,并且还误会了她的意思。 难怪会这般为难。 “陛下恕罪,方才是臣没有说清楚。” “嗯?” 司马策忽然看她一眼,真希望她不必说清楚。 说得越清楚,自己越难拒绝。 “微臣想去御史台。” “御史台?” 司马策显然是叫这话惊到了。 御史台最高长官就是御史中丞,只是个四品。 她怎么会自请降级? 再说御史台的坑里,还有王显这根萝卜呢。 她要做御史中丞,那王显该如何安置? “你先跟朕说说,到底是怎么想的?” 易禾郑重回:“微臣是考虑,御史台作为监察,无论是建康的朝臣还是地方官吏,都可监管。 二则是御史台隶属于陛下,其他人寻不到麻烦。 三则不管哪部哪曹的官员,御史台都能纠举弹劾。 至于第四,就是御史台职能广泛,无论是维护君权,政事得失、整饬吏治,没有不能伸手的地方。” 当然了,御史台有实权,还是朝堂权威,其实并不吃亏。 只不过这句就不宜宣之于口了。 司马策听她这番解释,心里也明朗了不少。 说到底就是她看重这个职务能管天管地,不必困顿在一间公房里,日夜只谋一件事。 还不需要钻研太多术业,只要熟悉数日便能上手。 这么一琢磨,她这个主意的初衷,还是为自己分忧,为社稷着想。 也免得各班各曹按下葫芦起来瓢。 “那王显该如何安置呢?” 易禾笑笑:“回陛下,微臣听闻他在吴州时,最擅打理劳役征收取调分配,陛下既然打算收回一些朝廷产业,想必少不了有人替陛下定则立令或者稽查厘务。” 司马策听了,心中感愧不已。 应当是自己昨夜那番话之后,她思虑许久才有了这个周全的法子。 但自己方才竟误解了她的用意。 第298章 贴心 司马策含笑看了她半晌忘了回话。 直到易禾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转过来。 “易卿确实思虑周全,朕可以将王显调去尚书,虽说不能直接授他二品尚书令,但还有个三品的度支尚书空着。” 易禾频频点头,这就对了么。 给王显连晋两级到尚书令的风险,比自己晋一级还要大。 但以御史台长官一职,遣取做三省之下的一曹长官,就很能说得过去。 况且尚书令现在开缺,意味着王显这个度支长官上任后,上头没有人能管到他。 没有掣肘,自然也更方便行事。 不过易禾发现,司马策刚和缓的神色,对上她时又有些愁态。 “朕若真让你去做四品御史中丞,那些人会不会看低你?” “不会。” “你又如何知道?” “陛下您想,这些年都是他们联合御史台时不时弹劾微臣,如今微臣取而代之,他们担心被报复都来不及,怎么敢小看微臣呢?” 司马策听了她这番盘算,忍不住又想笑。 好像也算有道理,只不过是偏理。 “那,你做了御史,该不会还要弹劾朕吧?” 旁的倒是无妨,反正骂人的毛病他改不掉也不想改。 “微臣不敢,御史台一职只能劾奏太子以下之位,至于太后、陛下皇后,御史台都无权置喙。” “哦,那就好。” 司马策若有似无地舒了口气。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临朝时,就跟御史台那帮老臣交了底。 能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本来他要说处极刑的,但觉得多少有些不太仁爱,于是话到嘴边硬是拐了个弯。 就这样还被朝臣非议了几天。 他明明记得这是大晋律例里写的,结果一群门阀私下妄议自己是昏君行径。 实在可气。 不过易禾很开心就是了。 因为陛下允她先去跟王显知会一声,顺便提前了解些御史台的差事。 真到下诏那天,希望她用最快的速度上手。 所以易禾从御书房出来后,连太常寺都没去,就先走了趟御史台院。 彼时王显正在案前对着几行字发愁,手里的笔顿了几顿,还是没落下去。 “这是准备又要劾谁呢?” 易禾一声笑语,王显赶紧抬起头来。 “稀客。” “大人请坐。” 易禾没跟他客套,直接坐了他对面。 “大人说笑了,无论劾不劾谁,自下官接管御史台之后,总归是没人弹劾大人了。” “怪,你今天倒学会邀功了。” 易禾当然知道她这一年多在朝堂上过得舒坦,还能干成几件事,王显的效用不言而喻。 俗话说,打铁还得自身硬。 若是跟之前一样隔三差五被人风闻奏事,再被同僚们当廷嚼一顿舌头。 哪儿还有底气去检举别人。 更别提要主持武举还有重启太学了。 “所以,我今天是来还你个人情。” 易禾一说这话,王显自然不敢应承。 “下官玩笑话,大人切莫当真。” “没同你玩笑。” 易禾朝门外望了望,压低了声音。 “这个御史中丞你也干腻了吧?” 王显被她一脸神秘地表情带偏了,也跟做贼似的: “下官是怎么入京的,大人从头到尾都知晓,这是下官跟陛下的约定,腻不腻地也得干下去。” 易禾了然一笑,王显看到更纳闷了。 “现在就有一个机会,若是陛下打算把你挪个地方,你怎么想?” “除非给下官晋升。” 其实王显听易禾问到这句,就知道她有了耳闻。 所以也不遮掩,有什么就直说了。 “说正事。” 易禾正了正神色:“其实是我想接替你这个御史中丞。” “嗯?”王显的反应不出所料“那不是贬了吗?” “能办事才是要紧。” 王显蹙着眉思忖了片刻,好像也有些能理解易禾的意思了。 她这个太常卿只是表面光鲜,实则朝中要紧的事她不怎么能掺和的进去。 “那陛下欲把下官支应到何处去?” 易禾顺势回:“我跟陛下提了一句,你在吴州时最擅调取厘务,想必陛下会有安排。” 王显又开始琢磨跟这些有关的差事。 琢磨半天,还是没忍住发问:“那也就只有度支的差事合适。” 易禾也没见过王显露出过这种既茫然又企盼的神色。 故意跟他打机锋:“也许呢。” “那就是去补杨晔的开缺。” “四品的度支侍郎?” 易禾含笑不语。 “大人,看在下官着急的份上,你就别卖关子了。” 易禾不是故意卖关子,只是王显向来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没见过这人急过眼。 可见只是没遇上让他着急的事而已。 “听陛下的意思,欲授你度支尚书。” 这话一出,王显却忽然坐下了。 口里自说自话:“那就妥了。” “陛下若只授我度支侍郎,那日后再来个度支尚书,还是难得施展。” 易禾在旁观察他,丝毫没有被授高品的欣喜。 眼里全是对司马策的英明赞许。 看起来,品级倒不是他最在意的,他跟自己一样,最先考虑的是能不能做事。 “对了,王大人之前应当没跟陛下谋过事吧?” 王显这才从沉思中回过来:“哦,有也没有。” “当年先帝还在时,倒是商议过让下官入京的事宜。” “只不过那时候门阀势大,下官考虑了下朝堂情势,感觉无从下手,于是便以守孝为由未曾应下。” “那去年为何又答应了呢?” 易禾知道这么问有些唐突,但她总觉得王显不会真为了司马瞻那些身家。 “因为看陛下登基这几年所行政令,看得出是位敢想敢干的明君,且殿下回京的效用不言而喻,下官若再不入京,日后恐怕再无机会了。” 易禾脱口就是一句:“那你还搜刮了殿下的家底。” 王显无辜摊手:“一码归一码,我不能贴钱上值。” 易禾无语凝噎,曾几何时,她还贴钱上过半年的值。 “再说了,下官若不提点要求,殿下不得日日防备下官?” 易禾略一琢磨这话,也对。 他毕竟姓王,虽然跟王太尉不是一个本家,但在北地的势力也很是不小。 要钱大概是他能想到最敷衍的策略了。 也给司马瞻省心,除了拿钱,不用费别的心思手脚。 还怪贴心的。 第299章 裙带关系 易禾来台院这一遭当然不只是为了送消息的。 他俩还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去新曹履职师出有名一些。 可是太常寺跟御史台这两个衙门,怎么琢磨都联系不到一块去。 王显沉思了一会儿,复又征询她的主意。 “下官倒觉得,咱们可以暂时守缺候班。” 易禾原本就觉得忽然转迁太过生硬,唯恐同僚们多有不忿。 王显的主意确实能解决这个难题。 权当是朝廷暂时借人去补缺,这样他们便可顺理成章地入职。 一般来说,候缺要满三个月才能正式任命。 到时再接管也没人能说出什么来。 “是个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 “可就算是候缺,也得有个由头才行,若是请陛下一人做主,那前头这些功夫也不用做了。” “确是。” 王显又重新陷入沉思。 原本他俩商议的就是如何转迁才能不那么突兀。 所以陛下不能直接下旨,否则他们定遭朝野诟病。 还得再寻个法子,让这件事看起来起承合度,转合有据才行。 易禾忽然灵光一现:“不若这样,我让白青给陛下上疏,就说度支很缺人手又群龙无首,已经转不动了。” 王显若有所思地接下去:“然后下官过去支应?” “那得有人举荐才合适,总不能让陛下无端派个御史台的人去办度支的差。” 易禾顿住,又在公房内挪了几步:“我来安排,让袁杰打个头阵。” 袁杰乃三品大员,又是天子近臣,他的话自然极有分量。 “袁大人必然合适,只是下官这边妥了,那大人呢?” 易禾扯扯嘴角:“你走了,御史中丞就空着,那陛下就点我过去呗。” 让一个礼官去监察朝臣,仿佛也能沾上那么一点边。 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放心好了,我去御史台是三品换四品,同僚们不会怀疑的。” 王显先是懵然不懂,听完这句,顿时醍醐灌顶。 是了,易禾今年政绩卓然,且办的都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差事。 朝野上下早就猜度她快要高升了,谁会防备她预谋着要去御史台呢。 想到这儿,王显朝她抱了抱袖子:“大人算无遗策,下官敬服。” 易禾谦虚摆手:“好说。” 于是这事就算这么议定了。 回到太常衙门,易禾写了封手书,命公西如去一趟度支给白青送去。 公西如问了句:“大人,下官去这一趟可要避讳旁人吗?” “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派你去。” 公西如笑了笑:“那下官不便去,大人的手书更不便送。” 易禾满脸疑惑:“为何?” “是这样,大人若想见白大人,可谴太常寺一个小吏前往送个口信就可,不是经常跟在大人身边的人,必然就无人注意他。” 易禾看了公西如一眼,好像有几分道理。 他跟自己在一个院内上值,出入也时常随同,在同僚那里早就是个熟脸了。 尤其现在度支那边被门阀的耳目盯着。 他若现身,必定引人猜忌。 “有手书便是有了痕迹,有了痕迹就有被取证的可能。” “所以,送口信是最保险的。” 公西如虽然不知道易禾的书信上写了什么。 可是在上值的时辰,两衙官员私递书信,若被有心人瞧见,总会觉得有猫腻在里头。 易禾随即点了点头。 “是我百密一疏。” 剩下的半句她没说,也是她从王显那回来之后,太过沾沾自喜,一时忘了形。 可见周围有个审慎的人能时常提点着,是何其要紧。 她瞧了公西如两眼,忽然问:“对了,你现在不担心本官是个断袖了?” 公西如立时紧张起来,连忙躬身引礼:“大人恕罪,之前小人才来任上,误信谗言,所以那日才冒犯大人。” 易禾倏然笑了。 那日他只不过是说了句:不是啊,下官才不是断袖。 其实并没有直接冒犯她。 只不过她今日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公西如如果对她没有芥蒂的话,也许还能将他带在身边。 于是她命公西如起身,将这件事跟他细说了一番。 公西如未听完便一迭声应和:“大人去哪儿,下官就去哪儿。” 很好。 易禾忽然觉得今日的畅快此时才算冲到了顶。 有忠心得力的下属,有志趣相投的同僚,还有爱护器重她的君主。 再不像以前,每每站在太极殿上,虽然位在前列,可身后却空无一人。 这么一想,她总算没白折腾这几年。 如今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 及至她将托付给白青的事办完,也到了下值的时辰。 易禾向来准时,才一迈出衙门,就遇上卷着书箱的李祎。 以往见他,都是手里执一把麈尾,现在换了个物件,瞧着还有点新鲜。 李祎笑眯眯地迎上去:“怎么样,那事之后,姓王的老东西没在朝堂寻你麻烦吧?” 易禾一时忘了这是个什么渊源,片刻才恍然记起来。 忙道:“他应当是预备着给我使点绊子的,只不过被王显一个劾奏压下去了。” “甚好。” “那个萧纪好像有些胆色,那日几十号人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你说项,只有他道出了原委。” 李祎不以为意地应一声:“谁让我是他拐弯的大舅哥呢?” “大舅哥?” “我堂弟要娶他妹妹,那我算不算他大舅哥?” 易禾拼命忍笑:“你娶他妹妹,他才是大舅哥。” “你现在算拐弯妹夫。” 李祎半信半疑:“是吗?” 易禾只好又跟他解释了一遍,俩人说着就到了宫门口。 可万没想到,李祎愣在这件事上卡住了,死活就是闹不明白。 易禾跟他说了最后一遍:“爱明白不明白吧。” 此时身后响起了一声笑语。 俩人回头一看,是王显。 看得出来,王显也在拼命忍笑。 李祎赶紧搬救兵:“你说说,易……大人说得对么?” 王显只好打圆场:“大人说得没错,只不过这种拐弯的实在不算正经妹夫和大舅哥,我们通常称之为,裙带关系。” “好么。” 李祎彻底败下阵来:“合着我还是沾了裙带关系的光?” 第300章 大棋 这日早朝,便有尚书和度支的官员在殿上启奏:事务浩繁,人力单薄,不敷应用。 话里话外让陛下给增派人手。 司马策听完也说:“尚书的几位大臣近日确实写了不少奏疏给朕,可是现在朝堂各司其事,哪里还有人派过去给你们?” 殿下一派寂静。 众臣摸不准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不敢应声。 半晌还是袁杰站了出来。 “陛下,朝廷虽然各司其职,不过有些衙门鲜有实务,倒是可以暂时迁转一下。” 司马策立时借坡下驴:“你觉得可以如何调度?” “臣以为,御史中丞王显可事度支一职。” 这话一出,朝臣面面相觑。 不久便有人出声应和:“臣附议。” “臣听闻王大人在吴州任上时,最擅统理度支,均平赋役,必定可勘度支一任。” 御史台早就盛不下王显了,天天上疏劾奏完了,殿上还劾奏。 动辄就给人扣帽子,什么庸懦无能,才不堪任,什么行为失检,有伤风化,什么言语卑污,帏薄不修。 除了律例上不让随便弹劾的谋反通敌,其他能劾的都让他劾过一个遍了。 状告完了还要再卖惨说一句:臣职司在此,不敢不言…… 自打他接任了御史台,每天早朝就是臣风闻,访闻得,臣谨劾…… 已经成了固定流序。 若是王显今日没开口,陛下都不知道该啥时候议正事。 以往他们被御史弹劾,多少知道是因为犯了什么事儿。 可在王显这儿,根本猜不到。 每天就跟庙会上开关扑似的,开到谁算谁。 也许刚对别人被劾幸灾乐祸呢,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每天这个朝上的头皮都发紧。 如果把王显调去度支,那可真是个利在眼前功在千秋的好主意。 让他也去干干实务,别动不动就只会拿嘴说。 度支这个差事,没干过的也知道有多难干。 司马策顺势点了个头:“你推荐的这人倒是跟朕想的不谋而合,只不过朕有两个人选可以补度支的开缺,一是中书的崔……” “二二二二二……” 行吧。 “既然众卿都没有异议,那就先这么办了。” “可是,御史台的开缺谁来补?” 众臣再次面面相觑,怎么御史台还要补? 刚才的意思难道不是说,御史台的事务暂且搁置,然后让王显去度支支应吗? 此时又有人启奏:“臣以为,光禄寺卿可。” 司马策心想,你倒是会选人。 光禄寺卿都年逾七十了,耳聋眼花,还是个老好人。 选他跟空着有什么区别。 “或者,鸿胪寺卿也可。” 嗯,鸿胪寺卿胆子小,有事就往皇陵跑。 “陛下,微臣下个月请了赐告。” 不等司马策为难呢,鸿胪寺自己先出来说话了。 “禀陛下,臣听说下半年没有郊庙祭礼,所以太常寺卿可往。” 司马策忍住笑,朝他看了一眼。 “也好。” 还没等司马策正式下旨,底下就有大臣坐不住了。 “陛下,臣以为太常寺身负六礼,不宜……” 只不过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易禾出列仓促打断:“臣愿往。” “允。” 司马策趁热打铁,当即拍板定下了。 朝堂一片哗然。 早知道会让易禾顶御史的差事,何必还支持王显去度支呢。 难道他会比王显手下留情吗? 必然不会啊。 忍吧,反正也没几个月。 王显还有住在度支的可能,怎么说也算升擢了。 易禾肯定不会一直留在御史台。 …… 通常朝廷收回产业,只有两个手段。 一是渐进蚕食,二是雷霆手段。 现在渐进蚕食已经来不及了,既然预备大战在即,只能使用雷霆手段。 再就是收回哪些产业。 首先是盐铁专营,这些是民生和军备核心,不过现在已经被门阀借包税制垄断了产销。 再就是山泽之利,当归公室,足够师出有名。 其次是漕运和官道。现在门阀们控制水路要谨,截留了不少赋税,更有甚者,会在沿途勒索商旅。 再就是边境马市。 马市只是战备军需的一种,要整顿边境产业,可以先从它下手。 最难办的还是前面两个。 司马策在门下中书和尚书分别抽调了几班人马,开始勘察盐铁通市的状况。 谁有盐井铁坊,就等于拥有了几辈子吃不完的金山银山。 这种在门阀身上强剜心头肉的手段,势必会遭到殊死抵抗。 没过几日,几班臣工都在殿上叫惨。 他们说,朝廷内有死谏罢议的,朝廷外有武力抗衡的。 根本无从下手。 司马策毫无意外,他就是想先礼后兵,免得他们说治者狠戾,君上不仁。 现在礼完了,就该兵了。 随即点了闻十九几名次将,命他们率麾下占领建康内外的铁坊和盐运要道。 “朕承天命,收盐铁归于六官,敢有私贩者,货尽没官,违者即斩。” 并将此诏同时颁了太庙。 武举新兵自设立以来,还未接到过什么要紧的差事。 因此也憋足了劲为朝廷效力。 易禾则配合三省,日日上疏劾奏。 “某道总获盐利二十载,隐没官课,畜养私兵,疑有不臣之心。” “昨日闻刺史率兵焚毁私坊,籍没铁役,且聚众抗旨,请陛下发兵诛逆。” “臣近日核查官产,持有数名官员贪墨实证,请陛下按律追赃,抄没入官。” 司马策每日的答复通常也只有一个字: 杀。 于是七八日间,几十个人头落地。 一时间朝堂上人人自危。 原本他们以为易禾接了御史台,会三五不时劾奏他们官体有失、犯上不敬、奢靡逾制等罪名。 就像之前他们弹劾易禾的一样。 万没想到,新御史眼皮底下根本没夹过这些小节。 反倒是一张嘴就要去掉几条人命。 这比他们之前担忧的可惊悚多了。 陛下哪是临时将他们二人迁转,分明是深思熟虑过的。 王显在后头部署策略,三省心腹在中间开阖敛散,易禾在前头口诛贼臣。 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里应外合,内外交攻。 实在是下了一盘表里机锋的大棋。 第301章 谣言 这件事开局不怎么顺利,没想到后面更不顺利。 大晋门阀林立不是说着玩玩的。 以往他们还会看点朝堂情势,也会顾忌一点君威。 可如今司马策动的是他们的命根子,又在短短几日内连砍了数名士族的脑袋。 他们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就连建康的百姓都在议论,陛下突然之间使用酷法严刑,保不齐这些门阀会联合起来谋反。 司马策的几个心腹也在面圣时委婉地提醒他,现在京中有些风闻传得沸沸扬扬,多是说即便门阀不造反,想必也会寻个理由先要清君侧。 说不好这是坊间讹传,还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毕竟,就算在几十年前皇权极为不振的时候,也没有这种谣言传出来过。 百姓们认为君权神授,只要不是当权者暴虐昏庸导致民不聊生,那么造反就是颠覆纲常,大逆不道的死罪。 而名不正言不顺,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大晋的门阀虽然把持朝政,但表面上最是在意礼制法度。 所以,若非他们图穷匕见,必然不会把脊梁骨送给别人戳。 司马策听完思虑良久,没给他们明确的答复。 而是在这天夜里,又召了几个辅政大臣入宫议事。 易禾接到旨意之后,换上官衣就急匆匆离了家。 刚一出门听见隔壁也有门栓响声,移过去几步一瞧,袁杰也正一边系绶带一边赶着上车。 于是两人同乘,车上又议了一路。 人到齐后,司马策简单地跟他们说了下门阀异动,也说了自己的顾虑。 砍几个人头不算什么,只是怕朝中为这事奔劳的臣工受牵连。 袁杰先进言:“开工没有回头箭,若现在收手,以后门阀愈发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也再无收回朝廷产业的可能了。” 易禾随后应道:“臣也以为,这是门阀们企图试探陛下的伎俩,陛下今日如果改弦易张,那就证明他们拿住了陛下的要害,此后便会肆无忌惮。” “朕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司马策愁得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这建康城内的僵局,这次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派了几十个人出去清缴铁矿盐道,如果那些门阀想来个鱼死网破。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臣工。 “陛下,臣有一计,只是此举罔顾天伦,还请陛下恕臣死罪。” 司马策随意应下:“无罪,说。” 易禾环顾了下周遭几位同僚,确是她在朝堂的同党无异,这才壮了胆子: “不知陛下在京是否还有宗亲也牵涉其中?”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几人都明白了易禾这句话的意图。 陛下如果担心门阀的声势压不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拿自己人开刀。 一为了立威,二表朝廷决心。 可司马氏虽是皇姓,但却不是大姓。 如果有宗亲参与其中,一定早就有人呈报到殿上来了。 这样好的拿捏皇权的机会,他们怎么会放弃呢。 所以,这话问了也是白问。 司马策满是疑惑地看了易禾一眼:“你要说的不是这个吧?” “咳……” 易禾微微咳嗽了一声,她的确有些心虚。 司马氏虽然没有人参与盐铁产业,但是陛下的母族不一定没有啊。 她之前就知道颍川的庾氏在当地也有些产业。 只不过具体是什么就不知了,反正赚钱的无非就那几样。 她之所以先问陛下的宗亲,那是因为知道宗亲里没有。 否则她哪里真的敢说。 可是她能抛砖引玉啊,希望陛下学会举一反三。 宗亲这边找不到,就找找娘家人呢。 只是她不知道司马策能不能听懂她的暗示。 反正他没把这话深究下去,只跟众人交代:“几位卿家说得没错,既然这篇已经开启,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若他们后边还有异动,朕就召晋王回京震慑。” 说完将几人挥退,只留了易禾和袁杰二人在书房。 司马策一连在室内兜了好几圈。 他一脸愁容地跟他二人牢骚: “颍川确实有朕的舅父在,前几年大司农莫名身亡,朕新派了人将辖地田产佃户都重新计量过。” “那个时候,朕就知道他有些隐匿的田产。” 袁杰忙问:“这还要看是刻意隐匿还是钻了朝廷的空子。” “是十室合户,百丁共籍。” 袁杰听了缓了缓语气。 “那就是为了避税,实在也该不上死罪。” 那可是圣上的家人,他们比寻常百姓宽裕一点,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正因为该不着死罪,所以朕就下了道口谕申斥了一番,之后再无关照,如今也不知什么样了。” 易禾听完就知道这事不妥了。 首先庾氏所犯之事,建康的士族人人在列。 其次,就算要牺牲个把亲信立威,总不能把陛下的亲舅父砍了。 要是个远亲还差不多。 看来这个计策行不通,还要再想别的法子。 三人正在房内大眼瞪小眼,娄中贵忽然自外头进来。 “陛下,殿下有书信呈上。” 司马策急忙打开,匆匆瞥了两眼。 “王弟说,他在北府听闻现在朝堂震荡,让朕先静观其变,几日之后他回京再议。” 袁杰随即赞同:“臣以为可先按殿下说的来。” “无论这谣言是自哪儿来,总之现在门阀都盯着朝廷的动向,不如先按兵不动,让他们猜度几日。”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如此。 司马策转回案前:“可以,只不过朕也要散布些谣言出去。” “你在门下找几个可靠的手下,让他们这几日多出去走动。 什么酒楼茶肆尽可,就说政令出不了建康,肉烂在锅里。 现在缴出京城的产业,还能保住外地的产业。 否则的话,恐怕人财两空。” 而后他又看向易禾:“你也让手下四下传话,就说朝廷正在物色寒门庶族的吏员前往外地勘察,说不准能扯出什么大案来。” 易禾随即点头应下。 这两桩事听起来有些矛盾,但如果配合朝廷静观其变的做法,就很好理解了。 门阀们一定会以为陛下这几日没有作为,是在如何谋划将他们一网打尽。 所以他们一定也会部署对抗的策略。 第302章 三公 袁杰跟易禾按照司马策的计划,将人手都派了下去。 这几日朝堂的气氛开始有了些缓和。 首先群臣奏议不再向上几日那么激愤,城内也少了些跟官兵喋血的事态。 总归是有人信了,陛下眼下只是收回京城的产业。 若是再反抗,那么自己在外地的产业恐怕也保不住。 当然,他们也同样担心朝廷真的开始启用寒门吏员。 依照这些寒门庶族对世家的仇视程度,真查起来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以前他们自恃司马策不敢轻易对门阀大开杀戒。 如今却不好说。 他们私下也议过好几回,一致认为今上吃软不吃硬的,而且杀伐就在一念之间。 若是恨急了,甚至连亲兵都不用,自己都可以出宫杀人! 三日后,司马瞻半夜里自北府匆匆赶往建康。 这次他带了几十名手下一起入城。 马蹄声踏碎了整条朱雀街的静谧。 那些高门大户里住的人家,总有忍不住起身开门往街上瞧的。 有人没看见马队,只遇见了街坊。 于是又凑在一起互相探问: “大半夜的,什么人能在宵禁之后纵马狂奔?” “你没看见探马举的旗子吗?应当是晋王殿下。” 有人垮下脸:“完了,怕是又有军情了。” 回应他的也是一声声叹息:“就是说,才刚消停半年。” 于是众人又各自摇着头回屋去了。 …… 司马瞻入宫时,中门已经大开。 陛下特赦,今夜晋王殿下可在中门策马。 显阳宫内的灯火也次第亮了起来。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翌日。 有的朝臣们昨夜已经知道些消息,有的是早朝的路上听同僚提起。 所以及至上殿,众人都有些惴惴。 等他们看到久不应卯的司马瞻也出现在前列时,便知道那个可怕的猜测,或许真的要应验了。 司马瞻当着众臣的面,回禀了一桩军情。 燕国半月前自中山郡秘密集结精锐,强攻了井陉县。 直至昨日,他们已经夺取了秦国的信都和邺城二戍,将冀地的晋军粮道切断,威慑洛阳。 井陉一地,自古以来就有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的说法,一旦被攻下,再入平原便无险可守。 此前大晋防御重心大多放在荆襄一带,所以此二处守备薄弱。 若那时候再要防守,势必就要分兵行事。 司马策听完奏报,在殿上久立不言。 本来预备着跟刘隗的一战还没着落,现在冀地的防守又要动用一大批军马粮草。 谁能想到前年刚跟燕国签订的和平盟约,如今他就敢在大晋的边陲附近蹦跶呢。 西北倒是兵力够用,可是摊开地图一看,比从北府和襄阳发兵还要远一大截。 “列位卿家前几日在殿上议政如斗鸡,今日议鲜卑犯境怎么倒成了霜打的秋蝉?” 司马策冷笑着拂了拂袖子,自龙椅上起身。 少顷,有几位大臣提了些想法。 可都是些顾首不顾尾的取死之道。 司马策又指了指司马瞻:“朕想将常山青州和冀州三城守军聚在一处应对燕国,你觉得可行?” 司马瞻略思忖了一会儿,最后点头:“皇兄英明,这三地守备加起来总也有两万余人,燕军这支最多也不过三四万兵力,若部署得宜,胜算很大。” “好。” 司马策清了清嗓子:“传朕旨意,三城守军汇于常山暂驻。若放鲜卑一骑过山,就让首将祖祖辈辈改姓慕容,遣去辽东放羊。” “呃……” 司马瞻闻言赶紧垂下头去。 他是准备请缨去当这个首将的,只是没想到皇兄突然发了这句狠话。 眼下肯定不能在殿上再提了。 “禀陛下,臣愿前往常山协领。” 一直站在司马瞻右侧的谢闻忽然出声请命。 易禾朝他看过去一眼,这人还真是会察言观色。 他知道司马瞻不方便再请旨,自己先将这个差事揽了下来。 并且用了一个极为微妙的措辞,协领。 这话说得有留白,意味着统领的位子还可以有旁人。 这几个州郡近些年来少起战事,当地守备定没有多少应战经验。 京中派一位能征善战的大将过去,确属战备必要。 司马策也听出谢闻这个说辞的意味。 他直到不便多问,只下意识地点了个头:“允。” 然后忽然话锋一转: “那就再议下一事,军饷从哪儿来。” 这话问得殿下的人更抬不起头来。 去年冀地遭旱,庄稼收成了了。 朝廷才刚免了赋税。 而中原的兵制也比较特殊,有战事时召则参战,无战时在家种田。 如今应召的话,口粮肯定就不能自给自足了。 两万人马虽说不需要太多辎重,可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累起来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靠当地的军备恐怕支撑不了许久。 易禾想起来,之前她回冀州时,已经命冯撰将司马瞻之前送的钱粮充了军饷。 不过此事,她没跟司马策特意提过。 约摸着若是开战的话,或许能救救急。 但她也知道,这事不宜在殿上宣之于众。 正琢磨着寻个时机可以跟司马策奏明此事,一抬头看见就司马瞻回身。 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他也觉得不要在此时说出去。 于是易禾颔首示意,让他不用担心。 “易卿。” “是,陛下。” 易禾没料到忽然被点卯,忙朝殿上拱了拱手。 “冀地周遭,还有哪些世家大族?” “回陛下,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 “好。” 司马策应完易禾,又问阶下众臣。 “众卿若能前往西北,并说服崔氏卢氏输赀实充军者,凡历任三品,可直升三公。” “啊,这……” 众臣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好大的手笔。 如今的三公虽是虚衔,但也是高位虚衔,位同一品。 凡在朝廷任三品及以上官员,就可凭借征饷纳捐位尊三公。 不能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但确实是天子掉下来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