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皇帝为我痛哭流涕》 第1章 奸臣之死 “女扮男装、魅惑君上,弄权敛财,残害忠良,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大理寺少卿钟志读完卷宗,撩起眼皮看向面前被吊着那人:“许念,你可认罪?” 阴森的诏狱里,只从气窗里透进一丝惨白的光。 在那一线月光映照下,许念囚服染血,削瘦的胳膊被从屋顶高高吊起,她大腿上的血肉已经被打得模糊,显然刚受过廷杖酷刑。 可她的一双眼却亮得出奇,锐利的眸子透过被冷汗浸湿的额发钉在崔志脸上,像一只高傲的孤鹰。 钟志冷哼一声,吩咐旁边的狱卒将许念放下,道:“如今京城里人人奔走相告,说祸乱朝纲的大奸臣许念终于要被处斩,明日大伙儿可要在午门寻个好位置,温一壶好酒,观赏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许念想开口,喉咙却像火烧一般。 她瞥了眼自己被血染透的囚衣,哑声问:“有酒吗?” 钟志挑了挑眉,随即吩咐狱卒拿酒过来。 许念轻吐口气,道:“既然你们都定好了罪名,我认或不认,又有什么紧要?” 钟志看着流了满地的污血,嫌恶地掩住口鼻道: “许念,你不会觉得到这个地步,陛下还会保着你吧?他如果真还牵挂你,又怎会忍心让你受如此酷刑?你早些招供,也能少受些刑罚之苦。” 许念抬眸看他,嘴角竟带了抹笑意道:“若是陛下真的已经彻底放弃我,崔贵妃又何须派你前来,偷偷用刑也要逼我认罪画押?” 她知道崔贵妃早就把自己当做眼中钉,所以才借着这个机会用酷刑泄愤,最好能逼自己受不了画押,打死了最好。 钟志未想到会被她看穿,一时间恼羞成怒,面容愈发阴沉下来。 这时,狱卒端着壶酒送过来,崔志盯着许念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腿,笑了笑,将酒瓶递进去道: “许大人可知在这诏狱里,根本不会有人为你包扎伤口,更别提上药。无需等到行刑,今晚你腿上的腐肉就会恶化溃烂,生出蛆虫,吸引牢房里的鼠蚁啃咬。那时,你会生不如死……” 他眼中迸射出恶毒的光:“许念,当初你一人执掌禁军和京卫营兵权,还在都察院只手遮天,是何等的风光荣耀。你真的甘心在众目睽睽之下,体无完肤地被押至刑场,浑身爬满蛆虫地被问斩?” 可许念静静听他说完,并未因他的这番话有丝毫畏惧。 然后她弯腰捡起块破瓦片,将那瓶酒浇在瓦片上,开始一点点刮去自己腿上的腐肉。 她把这动作做得冷静而细致,仿佛那根本不是她自己身上的血肉,不过是累赘无用之物。 牢房里顿时充斥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瓦片刮在骨头上发出咯吱声,看得钟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许念疼得额上全是汗珠,可脸上仍是挂着笑,她边刮着腿上的肉边抬眸看着钟志,道: “没错,当年我拜二品总督,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在京城屡破大案,最风光时,你钟大人也不过是我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然后,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我这一生要怎么了结,轮不到一条狗来操心。” 钟志气得想大骂,但看着她面不改色将一团混着黑血的腐肉刮掉扔在旁边,又觉得腹中作呕,一刻也不想多留。 而许念直直看着他道:“陛下定的刑期就在明日,所以,你们拿不到供状,怎么敢直接打死我?” 她歪了歪头,湿发散开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显出一种邪气的美艳。 “还有,我想提醒钟大人。我与陛下有十几年的情谊,他虽然下令处死我,却不代表他日后不会悔不会恨。若是陛下看到我的尸体上满身伤痕,你们猜猜看,他会不会秋后算账,清查到底是谁对我用了重刑,再把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百倍还回去?” 钟志被她看得后退两步,冷汗浸湿了后背,没想到这人在狱中遭受重刑还能如此冷静,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他仔细想了下许念的话,开始后悔自己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晦气地呸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而许念头也没抬,一点点把腿上的腐肉刮完,又咬紧牙关,将剩下的酒液浇上伤口消毒。 然后她深吸口气,长时间剔肉刮骨的痛意,让她意识有些模糊,闭上眼,似乎听到萧应乾在耳边问她:“疼吗?” 那是在当年的禁宫里,十五岁的废太子,看自己帮他喝下那杯毒酒,急得满脸是泪。 他将她用力搂在怀里,摸着她的脸颤声道:“不要怕,我会让你活着,以后都不会让你再为我受苦。” 可后来也是他,一次次用自己为他排除异己,背负骂名,伤得体无完肤。 七天前,是明景帝萧应乾亲自写下那道圣旨,夺去她所有兵权和官职,以叛国之罪将她打进诏狱,择日问斩。 许念惨然一笑,在彻骨的寒意和痛意中缓缓闭上了眼。 耳边似乎又听见十二岁那年,叔叔将自己送进宫里时的叮嘱:“念儿,你此生的使命就是陪在太子身边,成为他的一把刀,要拼尽所能,助他登上皇位成就伟业。” 说来真是可笑,自己这短短一生,曾于万军之中擒敌,也曾居朝堂之顶,权势无人能及。 到头来,却挣不脱叔叔为她安排的命运,汲汲营营换来一身骂名,用自己的血肉铺就了萧应乾的明君之路。 她在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她行刑当日。 动了动身体,感觉大腿仍是痛得麻木,突然,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多年来的警觉让她倏地睁开眼:是毒气,有人要杀她! 环顾四周,才发现外面狱卒已经倒了一地,而她自己也已毒气入体,五脏六腑都绞痛难忍。 许念倒在地上,因为太痛,手指刮着石板擦出重重的血痕,眼前模糊一片。 然后她惨笑出声,竟有人连行刑都等不到就要毒杀她。 太多人恨她却又杀不了她,萧应乾何尝不是利用了这点,将她抛进狱中,这样他还能成全自己的伪善之名。 若能有来世,她绝不会再做别人的刀,她要为自己好好活着,绝不要再见到萧应乾。 而在远离诏狱的皇城里,明景帝萧应乾端坐在桌案前,正垂眸凝神抄写佛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沉寂中抬头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 总管太监李德全听到这句话,突然跪在皇帝身边,垂下头老泪纵横。 然后他用衣袖擦去眼泪,颤声回道:“奴婢不敢答。” 他叹口气道:“陛下今早曾下过死令,撤去承明殿里所有的更漏,绝不能让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陛下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知道还未到行刑之时,会不忍心而赦免许念。” 萧应乾手腕一抖,眸间显出悲痛之色,随即迅速又隐去。 所以,现在还未到行刑的时辰吗?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凝神抄经,道:“你无需跪着,你做的没错,是朕的心还不够静。” 就在他动作时,桌案下传来清脆的锁链声,一把造型别致的银色锁链,正牢牢将天子的两只脚踝锁住。 李德全望着那条锁链,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他从萧应乾小时候就跟随照料他,皇帝视他如同亲人一般,于是垂头咬牙劝道: “奴婢明白,陛下对许念情深义重,可您是天子,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江山,既然她非死不可,您又何苦要为了此事惩罚自己!” 萧应乾抬眸瞪着他,冷声呵斥道:“闭嘴!” 他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强行定下的心就彻底乱了,动作时锁住脚踝的锁链收紧,扎进皮肉钻心地痛。 在锁链的响动声中,他仿佛又看见那双总能撩动自己心弦的眼眸,正带着笑意凝在自己身上。 她扬起下巴,语气骄傲:“这把玲珑锁是我亲手所制,天下只有我一人能打开。” 那时,萧应乾觉得胸口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欲|望填满,于是将她搂进怀中,低头亲吻她的眼,道:“这天下也只有一人,能让朕心甘情愿为她套上锁链。” 面前的宣纸彻底乱了,佛经被墨迹染成混乱的一团。 萧应乾深吸口气,提高声音问:“现在到底什么时辰,行刑可还顺利?为何还未有人来回报?” 李公公还未回话,外面的安静突然被打乱,守在殿外的近卫一脸慌张跑进来跪下道: “陛下,江世子进宫了,他不愿卸剑,不知背着什么东西,非要闯进殿来!” 萧应乾眸光一冷,随即恢复帝王的威严,道:“不必阻拦,让他进来吧。” 很快,他就看见名震边关的少年将军,卓北王世子江临站在自己面前。 萧应乾望着他,冷声道:“卓北离京城远隔数万里,就算日夜奔袭也得十日。你是跑死了几匹马,才能在今日赶回来?” “你可知道外将擅自回京,还佩剑入殿,是大逆不道之举!淮远,若不是因为你爹卓北王是朕的舅舅,朕现在就能定你的谋逆之罪!” 江临满身寒霜,桀骜地睨着皇帝道:“好啊,陛下也给我判个死罪,正好这边关我也守累了,干脆把卓北和河西全交给李家,让我陪阿念一起被问斩来个痛快。” 萧应乾被他说得心头骤痛,沉声问:“所以,你赶回来是想救她?” 江临用力绷紧唇角,这位年少成名,被称为漠北苍狼的小将军,此时竟双眸赤红,难抑地流下泪来。 然后他单膝跪下,将绑在身上那人放在地上,捏紧拳头恨恨道:“没错,可惜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萧应乾眼皮一跳,倏地站起,脚上的锁链被撞出巨大的响声。 他难以置信盯着地上被外袍包裹住的尸体,颤声问:“你说什么!” 江临抬头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来晚了,许念已经死了!” 萧应乾被不可名状的恐惧往下扯,身体不自觉地发抖:“这不可能!朕明明已经安排了人……” 可江临动作轻柔,将遮在地上那人脸上的布揭开,道:“就在行刑之前,她被人用毒气杀死在诏狱里。还有,她死前曾受过酷刑,腿已经被打得无一处完好,那些腐烂的皮肉全都是她亲手剜去的。” 他声音发颤,又自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抬头道: “萧应乾,你现在可满意了?你的宏图大业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你这皇位也可以坐得安稳无忧了!” 萧应乾从皇位上冲下来,想要看清楚她的脸,可他忘了脚上的锁链,被狠狠一绊,链条陷进皮肉,渗出深深的血痕。 李公公吓得连忙扶住他的身子,颤声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萧应乾抬起头,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难以置信地道:“不可能,许念怎么会死!她明明那么聪明,什么都难不倒她!而且她说过,会一直陪在朕身边的……她不会骗朕,她从未骗过朕!” 皇帝痛苦地蜷起身体,眼泪一滴滴落下,渗进宫殿华丽的金砖里。 江临赤红着眼,讥讽地盯着面前的皇帝:“人都死了,陛下这场戏做给谁看?” 他冷笑一声:“呵,是做给你自己看的吧?这样陛下就能少些愧疚,不会夜夜被害死她的噩梦纠缠!” 他将手指搭在许念苍白的面容之上,咬着牙道:“我今日就是要把她带到你面前,让你看看她死前曾如何痛苦,她所背负的恶名,遭受的所有痛苦,全是拜你所赐!现在她死了,你萧应乾想要心安理得做个明君?这辈子也别想!” 萧应乾猛地抬头,哑声喝道:“把她的尸体留下!她是朕的人,她只能留在这里!” 他突然想起个人,眼中迸出癫狂的光亮,道:“宋云徽呢?快让他回京,他走南闯北,认识那么多奇人,必定能让阿念活过来!” 江临用悲凉的表情看着他道:“陛下,这世上哪有死人复活之事,就算他回来,咱们四人也永远回不到当初了!” 第2章 重生改命 过了几日,渝州城里。 最近百姓们聚集在街市上,脸上都带着喜悦之色,嘴里议论着大奸臣许念因叛国大罪入狱,在行刑前就暴毙于诏狱之中。 有人拍手称快:“这人在朝中嚣张跋扈多年,活该有此报应!” 另一人愤愤附和道:“没错,当年许念手握京城兵权,还要入都察院,齐阁老在朝堂上指着她大骂,说她肆意妄为,大越从未有过这样贪婪逾矩的佞臣。没想到许念非但不知悔改,还寻了个由头让禁军把齐元奎给打了顿。” “可怜这位老臣被打得在家中躺了一个月,差点就醒不来了。后来是明景帝亲自去探访安抚,将许念罚在府中禁足反省,可很快,京中有要案发生,最后这查案的任务又落在了许念身上。” “皇帝偏袒得如此明显,从此许念在朝中横行霸道,再无人敢站出来斥责。” “哎,那是因为咱们圣上念旧啊。”一位长者摇头叹道。 “你们还记得吧,圣上登基前,曾经被先帝废去太子名号,关在禁宫整整五年,这五年里,他身边陪着的,只有许念一人。” “而且这许念竟然还是个女子,难怪圣上被她蛊惑,登基以来只立崔氏为妃,却绝不提封后之事。” “要说许念也是个白眼狼,圣上对她百般忍让,她竟在我们和西齐大战之前,与西齐王私通,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陛下如何还能容得下她,这才在一气之下赐她死罪,你们说她是不是死有余辜啊!” 皇商宋云徽朝马车外的街市看了眼,厌恶地吩咐小厮:“把绵帘放下,外面很吵。” 马车一路开到渝州府衙门前,知府岑知年知道这人是皇帝心腹,如今宋家已经富可敌国,此次宋云徽是来渝州谈丝绸采买,谈成了能给府衙带来一大笔银子,因此谁也不敢怠慢他。 听说此人风流多情,他们便特意在酒肆设宴,还请来舞娘助兴。 宴席之上,官员们讨论京中发生的大事:通敌卖国的大奸臣许念死了,死得好,死得痛快! 众人纷纷举杯庆贺,舞娘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之间,宋云徽笑着饮了一杯又一杯,然后他似是醉了,将大氅盖在脸上歪靠在贵妃榻上。 无人看到他在满堂的欢声笑语中,泪流满面。 一年之后…… 许念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大哭,有人在大骂,有人在不断喊她的名字。 而她站在高高的地方,平静地看着因她发生的一切,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不知何时她突然坠落下来,然后重新有了五感。 她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听到了无数惨叫声,还有断手断脚的尸体被胡乱叠在一处。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尸堆里挖着他的父母,恐惧的小脸上挂满泪痕,而在他身后,一个北戎人高高举起长刀,寒光映红了他狰狞的眼。 许念想要冲上去救那个孩子,可有人从身后将她牢牢钳制住,用一只大掌捂住她的嘴。 江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要忍!我们必须活着回去!” 很快,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鲜血像红绸般从孩子小小的、鲜活的胸膛中涌出,溅到她的眼睛上、脸上,直到将整座城染成血红色。 血越来越多,填满了他们藏身的坑洞,浸没了她的口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许念猛地抽气,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然后她感觉头疼得要命,身边真的有人在哭,是女人的哭声。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以金线镶边的香云纱帷幔,手指触到床榻上柔软的绸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四周充斥着苏合熏香的味道,让她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潮湿阴森的诏狱,而是一处女子的闺房。 第3章 又见状元郎 许念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视线内出现了一位身材丰腴的妇人,往前一扑重重压在她身上,嘴里又哭又喊: “青儿,你终于醒了,可把你姨母吓死了!你怎么想不开要做傻事呢!” 许念被她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又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周姨母,妹妹才刚醒,你可别又把她给闷死了。” 许念觉得这话虽然阴阳怪气,但是极有道理,因为自己真被这人撞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转过头,看见床边说话的年轻女子,气质矜贵、容色明艳,不足双十的年纪,神情却显出和年纪不符的淡漠。 再往下看,发现她竟是坐在轮椅上,似乎腿部有疾行走不便。 这时,门外也有了动静,另一位年轻女子扶着妇人走进来,满脸惊喜道:“表姐你醒了,这可太好了!” 而被她搀扶着的,衣着华丽的柔弱妇人,含着泪凄然道:“青儿啊!你若也去了,为娘也活不下去了。” 除了在朝堂上被群臣围着大骂,许念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过这么混乱的局面了。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凭空多了个娘,还附带着一屋子亲戚。 她很快冷静下来,猜测自己应该是借尸还魂到了另一人身上。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来关于原身的任何记忆。 于是她故意露出迷茫神色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那位周姨妈一拍大腿:“哎呀,青儿这是昏迷太久,失忆了啊!” 这时,一个丫鬟打扮的人端着药碗走进来,朝她哭着跪下道:“都是秋月的错,是奴婢没照看好二姑娘,竟让您一时想不开投了湖,幸好姑娘醒了,不然奴婢也活不下去了。” 许念接过药碗,眼神看起来十分惶恐无助。 她低头喝药,耳中却认真听着屋子里七嘴八舌的话语,迅速理清了自己如今的状况。 原来她现在身在渝州,如今已经是广运六年,也就是她死后的第二年。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渝州崔氏二房的小女儿崔辞青。 渝州崔氏是本国极有名望的大家族,甚至和上辈子的许念还颇有渊源。 在诏狱里对她用尽酷刑逼供的那位崔贵妃,就是在京中做官的崔家大房、内阁次辅崔承恩的嫡女。 而她现在这具身体的父亲崔承华属崔氏二房,崔家做的是织造生意,拥有渝州最多的织坊和绸缎庄,在当地颇有声望。 可崔承华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崔怀嫣出生时腿部就有残疾,性子也较为孤僻,如今已经到了十九岁,她帮父亲打理着崔家织坊,绝口不提成亲之事。 二女儿崔辞青从小就生的美貌,被家中娇养着长到十七岁,因着崔家的财富和名望,及笄时连隔壁州县的世家大族都来提亲。 可她从小就痴恋表哥沈钧安,哪怕沈钧安前年在会试高中榜首,成了皇帝钦点的状元郎,也没断掉她这份心思。 前年的新科状元……沈钧安? 许念眉头皱了皱,望向旁边正在说话的丫鬟秋月,问道:“你说我……痴恋沈钧安?他是我表哥?” “是啊,姑娘你一直说非他不嫁。原本沈大人高中榜首,老爷说他肯定要在京里做大官,不是咱们家能攀得上了,没想到他不知怎么得罪了皇帝,竟被贬回渝州做了乐陵县的知县。” 许念忍不住想苦笑,看来自己重活一次,还挺会选地方的,碰到的一个个都是熟人。 如今在大越最有权势的四大家族,除了渝州崔氏,沈太后的娘家沈氏也是其一。 沈钧安的父亲只属于沈氏旁支,但是他天赋极高,是两朝唯一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殿试后许念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太过耀眼也太过干净,朝中不该有这样干净的人,这样的人也不该姓沈。 于是她告诉萧应乾,若这人被重用,太后必定会想尽法子将他收入沈氏派系,迟早会成为新帝的心腹大患。 最后,皇帝将沈钧安外放到渝州做了个七品知县,从此再未想起过他。 所以说,这位本该平步青云的状元郎落得如此下场,全是拜自己所赐。 第4章 渝州首富崔家 丫鬟秋月见她问完沈钧安,就一副愣怔的模样,叹气道:“二姑娘还是这样,都为他寻死过一遭了,怎么还看不开呢。” 许念震惊:“啊?” 周姨母适时插话:“那日你非要追到县衙,说全城都知道你喜欢沈钧安,若他不娶了你,你也没脸活下去了。” 坐在轮椅上的崔怀嫣冷冷补充:“可惜那位沈大人誓死不从,客客气气又把你给送回来了。” 许念瞪眼:“嚯!” 秋月继续哭哭啼啼:“姑娘回来后一时想不开,就在前晚投了湖!” 许念叹气:“哎!” 众人面面相觑,这二姑娘从鬼门关走一遭,脑子确实出了点毛病,以前提到沈钧安就寻死觅活,怎么现在跟在天桥下听说书似的。 可许念却在想,两年未见,沈钧安竟然一点也没变。 当年他寒窗苦读爬到顶峰,还未实现心中抱负,就被不明不白被踢到谷底。 做个远在权力中心之外的七品知县,可能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他若愿意和崔氏联姻,不光能在渝州捞到不少油水,借岳父的产业做出一番政绩,说不定还能靠着和崔贵妃的姻亲关系,在皇帝面前进言,让他升迁回京城。 毕竟自己这原身对沈钧安一片痴心,若被他顺手利用往上爬,也只是做了天下男子最擅长之事。 可沈钧安偏偏不愿。 这倒是让许念回忆起他们的初次相见,也是前世她唯一一次和沈钧安的交集。 那是在殿试之后,沈钧安以新科状元的身份站在御花园的翠竹之下,一身青色襕袍,璞头簪花,身姿如修竹挺拔,温润如玉生光。 这人的气质太过特别,让许念忍不住停下步子,默默地看了他许久。 沈钧安转头看见她,见她身穿二品官服,便朝她躬身行了个礼。 许念见他手里不知攥着什么东西,便好奇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沈钧安将手掌展开,道:“我看这片竹叶生的清雅端正,可惜被风吹落在泥地中,与其让它被人踩踏,不如把它捡回去,夹在书页中做一片书笺。” 连一片竹叶都如此珍惜之人,要不就是极其温柔,要不就是极其虚伪。 无论是哪一种,许念都很讨厌。 于是她抬起下巴,颇有些霸道地道:“我不是读书人,但是这竹叶我看上了,把它让给我吧。” 沈钧安一怔,随即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就将这片竹叶赠予许大人了。” 许念眯起眼:“你知道我是谁?” 沈钧安仍是带着笑,道:“在这皇城里,只有许都督看起来这般肆意无畏,希望大人会好好善待这片竹叶。” 许念愣了愣,竟没从这话里读出讥讽的意思。 世人都恨她怕她,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都骂她是祸乱朝纲的佞臣,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唯有这位新科状元郎,看到她时既无谄媚,也无鄙夷。 他只是淡然而坦荡地,赠了她一片竹叶。 她后来的确把这篇竹叶好好收在了书页中,可这个人,却因为自己被斩断了仕途,彻底掉进了污泥里。 想到此处,许念低头笑了笑:当初自己被问斩的消息传到渝州,沈钧安应该也觉得大仇得报吧。 自己的死讯能让多一个人感到痛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她这笑容落在屋内的众人眼里,实在是有些吓人。 孟氏又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老爷走了,青儿又这样痴痴傻傻的,咱们家真要被人吃干抹净了!” 许念听得一愣:“老爷……我爹他……去世了?” 孟氏哭得更凶:“青儿你连这都不记得了!若不是你爹半年前去世,你就不会因为那群想瓜分家产的叔侄,急着去找夫婿守住家业,也不会被逼到县衙去找沈大人,更不会想不开自寻短见了。” 周姨妈连忙将她抱住安抚:“姐姐要先保重好自己,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许念这才知道,原来崔承华在半年前出门谈生意,竟遇到意外去世,留下家中两个未嫁的女儿,和一个不担事的主母孟氏孟娴之。 崔老爷在壮年突然身亡,对孟氏仿佛天塌了一般,她伤心到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差点和崔老爷一起去了。 周姨妈是孟氏的胞妹,半年前以探望照顾姐姐的名义,带着女儿周婉儿来了崔家,两人住下就不走了。 孟氏正是六神无主之时,俨然把周姨妈当了救命稻草,事事都指望她帮自己做主。 而渝州崔氏除了在京中做官的大房还有两房嫡系。 可这两房的兄弟都不堪大用,侄子们也是纨绔之辈,平日里只靠着崔老爷手上分的几处织坊吸血,如今崔老爷死了,他们都虎视眈眈盯着这份家业呢。 许念只需要稍稍分析,就明白现在崔家面临是怎样的困境。 主母软弱,对娘家人言听计从,大女儿心智成熟却有腿疾,就算想撑起家业也事事受限。二女儿娇养在闺中,满脑子只有情郎。 若是寻常人家,无非是日子过得艰难些,可偏偏她们守着的,是渝州最大的织坊生意,是崔家世代积累的基业。 这么大块肥肉,必定会引得多方争抢,所谓亲戚,未必不会成为想要撕咬她们手中肥肉的毒狼。 难怪人人都觉得崔辞青不堪重负要寻死。 据说她被救起后失去意识躺了两日,若不是自己上了这具身子,崔家二姑娘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许念很快打定了主意,既然老天让自己成了崔家二姑娘,她就该用这具身体好好活下去。 上辈子她还有许多事来不及做,而渝州的崔家织坊,正好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许念将手里一直捧着的药碗放下,看着站了满屋子的人,决定先搞清楚一件她从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她觉得,崔辞青并不是投湖而死的。 第5章 有人杀我 就在许念沉思之时,旁边周姨妈担心地对孟氏道:“姐姐你这两日几乎都未合眼,现在青儿既然没事了,我陪你回去先歇息吧。” 而表妹周婉儿好似心疼地哭出来,道: “崔姨母真是命苦!表姨夫走得突然,二表姐又这般任性,说投湖就投湖,幸好是救了回来,但这失忆痴傻的毛病,还不知能不能治好。大表姐又有腿疾,往后姨母和整个崔家可怎么办啊!” 孟氏被她戳中伤心事,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望不到尽头,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许念挑眉:这不是明着安慰暗地里拱火嘛。 再看那三人抱成一团,她柔弱的娘已经快要碎了,死死攥着周姨妈的手,仿佛这两位娘家亲人才是自己唯一的指望。 崔怀嫣的表情已经很难看,冷笑一声道:“青儿才刚醒呢,姨母不会现在要提把周家表弟过继来咱们家的事吧。” 周姨妈眼眶都被气红了,拍着胸脯道:“嫣儿这话说的,好似你姨母别有用心似的!周尧可是我们周家的独苗苗,我忍痛把他过继过来,还不是为了你娘亲,为了你们崔家!周尧一直在崔家织坊帮手,这偌大的家业,交给咱们过继的娘家人打理,总比被三房、四房那群豺狼虎豹吞了强!” 周婉儿也低下头垂泪道:“娘亲,大表姐不喜欢咱们待在崔家,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惹她生气了。” 孟氏一听就急了,家里这堆烂摊子已经让她焦头烂额,若是连妹妹都走了,自己可怎么办啊! 于是她连忙拉住周婉儿急道:“谁说让你们走了,我这个主母没发话,谁也不许走!” 眼看崔怀嫣气得咬唇,许念突然扶着床沿,一脸虚弱地站了起来。 旁边站着的秋月连忙要去扶她,可许念把她推开,脚步虚浮地跌进孟娴之怀里,大声哭喊道:“娘亲,你不要我了吗!” 不就是哭嘛,谁还不会呢。 孟氏先是一愣,随即心疼地抱住女儿,连声道:“怎么会呢,娘亲最疼你,怎么可能不要你!” 许念抬起满是泪的脸,惊恐地道:“姐姐刚才说什么过继的事,是因为女儿任性让您失望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以前的事,青儿会努力想起来,娘亲不要嫌弃我好不好,青儿好怕,好怕娘亲会认别人当孩子。” 然后她孩童一样任性地抱孟氏不撒手,生怕撒手娘亲就会不见似的。 孟氏被她哭得一颗心又酸又胀,连忙摸着她的头安抚道:“娘亲不会认别人,青儿就算什么也不记得,那也是我亲生的骨肉啊!” 许念用力吸着发红的鼻头,示意丫鬟把崔怀嫣的轮椅推过来道:“还有姐姐,咱们才是一家人,咱们只有彼此了。” 眼看着母女三人温情相拥的感人画面,周婉儿和周姨妈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僵硬。 但她们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脸上的泪还没来得及擦,就这么不尴不尬挂在那儿。 许念把脸埋在孟氏怀里,看起来在哭,其实挂起得逞的笑容。 然后她突然抬头,直勾勾望着屋内众人,道:“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东西!是我昏迷前的事……”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神色,她说的昏迷前,就是投湖的事吧。 而许念假装困惑地按着眉心,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然后故作懊恼地捂着脑袋道:“怎么办头好疼,好像想起来,又好像忘了……” 孟氏看得担心不已,连忙吩咐秋月:“快把姑娘扶到床上歇息。” 秋月怔怔呆在那儿,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扶着许念在床上坐下。 孟氏还想继续陪在女儿身边,周姨妈从旁边冲上来道:“姐姐!咱们让青儿好好休息吧,她才刚醒,让她好好清净会儿。你也该回房好好睡一觉,别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然后她和周婉儿一左一右,架着孟氏往外走,孟氏见女儿朝她点头点头,叹了口气任由她们扶着走了出去。 崔怀嫣皱着眉,不放心地想让丫鬟推着自己跟上去,许念却喊道:“姐姐,你能留下陪陪我吗?” 她可怜兮兮地压着下巴,又加了句:“就我们两人,我有点儿害怕。” 崔怀嫣惊讶地看着突然黏着自己的妹妹,过了片刻才吩咐房里的丫鬟都出去,然后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她表情冷下来,继续道:“如果是为了沈钧安就不用说了,当初你不听我的劝说,竟然还想为他寻死,你投湖之时,可有想过我和娘亲的感受!” 说到此处崔怀嫣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这段日子为保住家产和叔叔堂兄们艰难斡旋,没想到妹妹不光没法帮自己,还任性地寻了死,昏迷的那两日,请了无数郎中都说回天无数。 崔怀嫣再坚强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闺阁女子,她心疼妹妹,却又怨恨她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可许念往被子里缩了缩,咬着唇道:“我怀疑,有人要杀我。” 第6章 招不招 崔怀嫣一愣,连忙问道:“你说什么?你真的想起来了?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念摇头道:“我不记得,可姐姐真的觉得我会因为想不开而投湖吗。” 崔怀嫣狐疑地看着她,在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个妹妹有些陌生。 崔辞青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不知因外貌受过多少赞誉。 崔承平家大业大,父母姐姐锦衣玉食把她宠着长大,谁知将她宠成了小孩子心性,想要什么就非得到不可。 及笄前的那年,她对沈钧安一见倾心,此后拒绝了所有提亲,一心一意只想嫁给他。 可谁都看得出来,沈钧安根本不想娶她,无论她如何纠缠都拒绝得无比干脆。 崔怀嫣曾劝过妹妹多次,沈钧安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她们崔家的女儿也该有自己的骄傲,没想到妹妹竟为此和她闹了脾气。 算起来,在投湖发生前,她们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说过话。 没想到妹妹这番死而复生,竟好像变了个人一般,刚才四两拨千斤地让周姨妈和表妹吃瘪,现在状似无意,却提醒了自己在混乱中从未想到的事。 崔辞青从小娇生惯养,最怕的就是疼和吃苦,虽然她喜欢沈钧安到非他不嫁,但怎么会舍得为了他放弃性命。 况且崔家还没走到绝路,她也根本没有寻死的理由。 许念看她神情变化,就知道这个姐姐必定想到了疑点,于是继续问道:“是谁说我要寻死,刚才那个丫鬟秋月吗?” 崔怀嫣皱眉开始回忆:“你投湖那日我一直在织坊,回家时听说你去了县衙找沈大人逼婚,结果被他四两拨千斤给送了回来。” “然后你就闭门不出,我因为生你的气也没去问你。” “后来到了晚上,我本来已经睡了,突然听见秋月在外面大喊:说二姑娘投湖了!我和娘亲赶到时,一个护院已经把你救起来。可大夫都说你在湖里泡的太久,大概是醒不来了,让我们早些做准备。” 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深吸口气继续道:“秋月那时跪在床边大哭,说二姑娘半夜想要去院子里散心,只喊了她一个丫鬟陪着,到湖边你就开始哭,然后命令她先离开,说你想自己坐着安静一会儿。可她不放心绕回来看时,发现你竟想不开投了湖,正好这时碰到来巡视的护院,秋月忙让他跳下去把你救起来。” 许念道:“所以我投湖时,身边只有秋月一人,所有经过都是她告诉你和娘亲的?” 崔怀嫣惊讶道:“你怀疑秋月?这不可能,她一直是你房里的大丫鬟,三年前就贴身伺候你,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而许念看着她提醒道:“可刚才秋月进门时,递给我的药汤并不是热的。” 秋月作为崔辞青房里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本应一直守着昏迷不醒的主子,就算去端药也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回来候着。 可秋月进门时,那碗药已经凉了,说明她并不是看见自己醒来就直接进门的,而是端着药碗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她在等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做了亏心事,所以看见二姑娘醒来才吓得躲在门口,直到听到自己说的那句:“什么都不记得了”,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崔怀嫣震惊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那时刚醒,就能注意到药汤是凉的?” 许念无辜地抿唇:“因为药凉了,喝起来比较苦。” 崔怀嫣有点儿啼笑皆非,这倒是符合妹妹怕吃苦的性子。 而许念继续道:“还有刚才我故意提起昏迷前的事,秋月的表情变得很恐惧,我猜测她一定隐瞒了一些事。” 崔怀嫣听得心口狂跳,道:“咱们家对下人一向很好,你与她的主仆关系也算亲近。若秋月真的要害你,必定是有人指使,这人会是谁?” 又皱眉道:“但是你根本不记得当晚的事,就凭这些蛛丝马迹,如何能让她承认呢?” 许念微微一笑道:“这个简单,找秋月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崔怀嫣觉得妹妹想法还是单纯,便提醒道:“若真是她害你,肯定会打死不认,问又能问出什么?” 可许念歪头道:“谁说我不记得,我明明记得就是她推我到湖里,她若不认,就直接将她送进官府审问,严刑拷打一番,不怕她不认。” 崔怀嫣又怔住:还能这么干呢。 “可如果真不是秋月做的,岂不是冤枉了她?” 许念眨眼道:“咱们不真把她送官,吓唬她而已,若她没做过必然不会心虚,若是真做了亏心事,被这么一吓肯定什么都招了。” 崔怀嫣哪知道许念前世最擅长审讯,这时听得一愣一愣的。 仔细一想这法子虽然有点无赖,但胜在简单有效,也不知妹妹是怎么想出来的。 于是丫鬟秋月又再次被喊回了房。 她一进门就看见二姑娘双眸含着泪,瞪着她大声质问:“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秋月被吓得心惊胆战,连忙跪下哭喊道:“奴婢没有,奴婢没做过啊!” “哦?”许念淡然地擦了擦眼角,问:“你没做过什么?说来我听听。” 秋月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刚才真是昏了头,明明二姑娘什么都没说,自己怎么被吓得说出没做过的话。 现在该怎么回,说没推姑娘下河?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于是秋月咬了咬牙,垂着头边哭边道:“奴婢没做对不起姑娘的事,不知道姑娘问的是哪一桩?” 崔怀嫣在旁边皱眉想:这婢子反应还挺快,看来没那么容易被唬到。 可许念一拉她的衣袖,指着秋月眼眸通红地道:“姐姐,就是她,就是她把我推进湖里的!” 虽然崔怀嫣明白这是做戏,但看着妹妹这副神态,还是忍不住心疼,于是她带着怒意冷声道: “秋月,我们崔家自问待你不薄,你到底受何人指使要害二姑娘!” “你现在老实招了,念在你照顾二姑娘几年的份上,我们还能留你一条活路。若是你还要撒谎,只能把你送进县衙拷问,衙门里多的是逼供的刑罚,你这身子可不一定受得住。” 秋月浑身一抖,随即她抬头看了崔怀嫣一眼, 再低头时虽然身体仍然在抖,表情却慢慢镇定下来。 她突然使劲往地上磕头,一边磕一边哭喊:“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冤枉啊!与其被冤枉被打死在县衙,奴婢不如就死在府里,好歹能留一身清白。” 转眼间秋月的额头就磕出了血,可她好像不知道疼,还在继续往地上撞,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第7章 性情大变 崔怀嫣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吓得倒抽口凉气,连忙偏过头去。 然后她忍住想要作呕的念头,在妹妹耳边小声道:“怎么办,若她真死在这里,官府来问可麻烦了。” 毕竟崔家现在被两房的叔伯盯着,若是真出了人命,他们更有抢夺家产的理由了。 可许念却一直冷眼看着不停磕头的秋月,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原本想要看这人能撑到几时,可屋里血腥味越来越重,让她想起前世一些不好的记忆。 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早知就不该把这人叫回自己房里问话,让满屋的好东西平白染了血腥味,真烦。 于是许念决定速战速决,厉声问道:“好!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你敢回我几个问题吗?” 秋月本就已经疼得快撑不住,原本想干脆装晕了事,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 她抬起满是血的脸,却被面前的二姑娘吓得一愣。 明明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容貌,但神态却完全变了,尤其是那双眼看过来时,仿佛带着能洞悉一切的锐利。 于是秋月胆战心惊地垂下头,仍是哭着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姑娘要问什么?” 许念懒得同她废话,直接问道:“你说我命令你离开,自己在湖边坐着,是什么时辰?” 秋月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血,龇牙咧嘴地回忆着道:“姑娘说要出来散心时,大约是在戌时,咱们走到湖边时,大约……用了一炷香时间。” 许念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投湖的?” 秋月道:“奴婢担心着姑娘,自然不敢走的太远,但是又怕离得太近会被姑娘骂,所以就在外面绕了一圈,然后奴婢听见有湖里传来水声,就立即返回去看,谁知却发现姑娘竟想不开投了湖!” 她说得声泪俱下,许念却很快地问道:“然后呢,接着说。” 秋月一声哭嗝被硬生生止住,涨红了脸道:“奴婢那时急得六神无主,但是奴婢不识水性,只能喊人来救姑娘,正好这时有个护院往这边巡视,奴婢就连忙让他把姑娘救了起来。” 许念“哦”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些,盯着她问道:“你说你发现我投了湖,就立即喊人救我,为何姐姐听到你呼喊是在护院救人之后,那个护院究竟是被你喊来的,还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秋月愣了愣,随即才想明白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伏地道:“那时太混乱,奴婢也不记得有没有喊人了。” 许念笑了笑道:“所以你看见我投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那个护院走过来,才让他来救我?” 秋月被问的不敢回话,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二姑娘牵着走上了歧途,得想好说辞才能开口。 而许念走到她身边,弯腰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还没明白吗?从我醒来那一刻,你就已经彻底失败了!无论你再怎么编这个故事,它总会有对不上的地方。” “我猜那天晚上,是你把我推下湖,原本想等我已经彻底断气再假装呼救,谁知这时有护院走过来,于是你只得装作刚发现我的样子,求他把我救上来。” 她看见秋月满脸的惊恐,将手指按在她唇上,继续道:“你不必浪费时间编故事,你那晚究竟有没有离开湖边,若真的离开湖边,你去了哪里?是什么时辰走的,什么时辰回来的?这些事只需要将护院和府里的下人叫来认真盘查对质,你露出的马脚就会越来越多。” 她抬起下巴冷冷道:“只要我没死,你的谎话就注定被戳破,你早就输的彻底,这条命留着或是不留,也根本毫无意义。” 秋月瞪大了眼,在许念眼神的压迫下,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许念却笑了笑,继续道:“只可惜,你就算死了,这事也不可能结束。你身为我房里的大丫鬟,平日里得的银钱应该不少。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冒险害我?” “让我来猜猜看,是不是有什么人,用你的家人做了承诺或者威胁?既然你还有家人,你就该想清楚一个弑主的恶奴,她的家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剜在秋月的脖颈上道:“你现在对其他人已经毫无价值,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事招出来,求我们崔家看在往日的主仆情面上,不要祸及你的家人。” 她这番话语气说得很淡,但却字字诛心。 秋月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上像有一根细线,被二姑娘轻轻扯着,就足以让她窒息到难以呼吸。 她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中瘫软在地,眼白向上一翻,竟是真的晕厥过去。 许念觉得很没意思,不过才说了几句话,那些逼供的手段都没用上呢,竟然这么快就晕了过去。 而崔怀嫣已经彻底看傻了。 她那成天就知道撒娇的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唬人的。明明她什么也没做,但是释放出来的威压,让自己在旁边都感觉不自在。 而看到秋月昏倒在地,崔怀嫣才惊醒过来,问道:“现在怎么办?要把她送到官府吗?” 许念摇头道:“她现在就是无用的弃子,官府里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人被收买对她下手。还是先关在府里吧,找几个可靠的护院看着,等她醒了继续审。” 她现在用的身体到底娇弱,又是落水后刚救回来的,刚才折腾得太久,这时候已经疲惫不堪,只想躺着好好睡一觉。 可崔怀嫣安排好一切却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直勾勾看着自己。 许念心里隐有所感,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眨了眨,问:“姐姐怎么了?” 崔怀嫣心里无数疑惑,但不知该从何说起,这时妹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轻搭在她的手上问:“姐姐觉得我变了是吗?” 崔怀嫣点头,随即皱眉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念迅速在心里想好说辞,道:“说出来姐姐不会信,我在昏迷的这几日,其实被拽去了地府。” 见崔怀嫣瞪大眼,她极有信念感地继续胡扯:“在地府里我认识了几个挺厉害的鬼,他们听我说完家里的事,教了我许多东西,然后说我尘缘未了,又把我给送了回来。” 崔怀嫣被她说得晕头转向,这话听起来太荒谬,但是除了这个解释,她也实在想不出为何妹妹会性情大变。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看你嘴唇都白了,你这次死里逃生,先好好歇息把身体养好。” 然后她为妹妹拉好被子,推着轮椅转向门外,想喊外面的丫鬟来推自己回房。 “姐姐!”许念突然喊了声,见崔怀嫣回头,她手指搭在背沿认真道:“你放心吧,这次死过一次,我什么都想清楚了。” 然后她露出个极有蛊惑力的笑容,道:”“有我们在,谁也动不了爹爹留下来的东西。” 第8章 初雪 许念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房里点的苏合香调得太浓,很像当年在禁宫里闻到的味道。 她在这样的熏香里,陪着废太子萧应乾度过了整整五年。 记忆突然被拉到很远的地方,许念用力捏着被角,好似那年攥住萧应乾的衣袍。 她满头都是汗,皱起眉发出呓语:“阿乾,我好疼。” 那一年,萧应乾十五岁,是他被控诉毒害小皇子未遂被启正帝厌弃,被废太子关进禁宫的第三年。 也是在那一年,皇帝放在心尖上的宠妃沈妃做了继后,大越国终于又有了皇后,宫中大宴群臣,宫外普天同庆,一派热闹景象。 而在仿佛总也看不见天日的禁宫中,十四岁的许念盯着被特意送来的那杯酒,颤声道:“殿下不能喝!” 萧应乾仍是那般懒懒笑着,眼中却隐有泪光:“我如何能不喝,这是父皇与沈后的喜酒。” 然后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去拿那杯酒,谁知许念比他更快,抢过那杯酒飞快地喝了下去。 送酒来的太监吓了一跳,正准备呵斥,萧应乾一脚踢在他胸口,红着眼吼道:“可以回去交差了?滚!” 太监没想到这杯酒会被太子身边的陪侍抢着喝下,明知回去会被继后惩罚,也只得爬起来道:“奴婢……告退!” 待到那太监走后,萧应乾一把抓住许念尚在发抖的手,颤声道:“你可知道这酒里……” 许念自然知道,因为很快她腹中就如同被刀尖搅动,似乎五脏六腑都被碾碎般疼痛,饶是她平素再坚毅,这时也终于坚持不住,身体止不住往下滑。 可她并没有落在冰冷的砖块上,而是跌进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 萧应乾手指搭在她的脸上,声音听起来很焦急:“你为何这么蠢!就算你喝了那杯酒,她还可能送第二杯、第三杯……” 许念强撑着睁开眼,惊讶地看到了太子眼里不断涌出的泪水。 自己到禁宫里这两年,无论多艰难的情境,都从未见他哭过。 她慌张地伸手想要去给他抹去泪水,但是全身已经没了力气,只能努力地挤出声音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叔叔从小给我尝试过许多毒药再解毒,所以普通的毒不会让我死,最多是……痛一段时日……”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陛下是您的父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晚他纵容了这杯酒,明日必定会愧疚,只要殿下今晚不死,往后陛下不会坐视不理……” 萧应乾手掌托着她单薄的背脊抱起,哑声喝道:“你别说话了,你也不许死,必须给孤活着!” 他将半昏迷的许念放在床榻上,感觉手指下触到肌肤不停在发抖,焦急地问道:“你是不是很冷?很疼吗?” 许念紧闭着眼,身体越抖越厉害,再也发不出声音。 现在已经到了深冬,可禁宫里却没有拨来足够的木炭,更别说用来取暖的地龙。 萧应乾只犹豫了片刻,然后他解开外袍也躺上了床,将一直在发抖的许念紧紧搂在怀中,又把旁边的被子拉到两人身上盖好。 许念觉得自己身体一半浸在冰水中,一半又温暖得让她舍不得离开。 她本能地让自己贴紧旁边温暖跳动的胸膛,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无意识地低语道:“殿下,我好疼。” 抱住她的身体似乎颤动一下,然后哑声道:“叫我阿乾。” 过了会儿,有人用帕子将她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擦去,又在她耳边小声安慰道:“不要怕,我会让你活着,以后都不会让你再为我受苦。” 许念一时睡一时醒,过了三日才终于彻底清醒。 睁眼时就看到萧应乾坐在旁边,眼中已经布满血丝,见她醒来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后他立即唤李德全进来,李公公手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一见许念就跪下哭道:“若不是姑娘大义,殿下这次可能就逃不过了!” 许念吓了一跳,想要扶他起来,但发现自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连伸手都有些困难。 萧应乾心疼地皱起眉,让李公公伺候许念把药喝完,才吩咐他继续去外面守着。 然后他站起身去拿了样东西,道:“那晚之后父皇来了趟禁宫,见我没事便松了口气。我说那杯酒被身边的陪侍误喝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当日禁宫的守卫全部杖毙,说是他们玩忽职守差点酿成大错。然后父皇准许从小照顾我的李德全入禁宫贴身伺候,日后所有送进来的吃喝都得经过试毒。” 他嘲讽地笑了笑道:“你说得没错,父皇确实后悔了,他觉得对我亏欠,往后咱们的日子可能会好过点。” 而许念瞪着萧应乾递过来的纸包,怔怔问道:“这是什么?” 萧应乾勾了勾唇角道:“饴糖,刚才那药不苦吗?” 许念有点儿想笑,她从小到大毒药、解药喝了不少,从来没人给她吃过糖。 但同时又有些奇异的感受冒出来,于是她接过饴糖放进了嘴里,品着嘴里的甜味,轻声道:“多谢殿下。” 萧应乾摇了摇头,正要纠正她的称呼,突然看着她身后的窗外,道:“看,下雪了!” 许念眼眸一亮,可她现在起身都困难,也没法去窗边看雪,正失望地垂下眼,萧应乾已经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许念吓得想要挣扎,但她根本毫无力气,连说话都显得虚弱,只能任由萧应乾抱着她躺在了窗边的贵妃榻上。 萧应乾拉过大氅盖在两人身上,看她因为紧张和虚弱变得煞白的脸,将她搂紧了些,轻声道:“别动,这屋子里没烧地龙,这样可以暖和些。” 许念被这个怀抱唤醒了昏迷前的记忆,再挣扎反而显得矫情,索性让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萧应乾的怀里,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们所在的禁宫建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窗外除了灰扑扑的城墙,几乎看不到什么景色。 而今日竟有几枝红梅从灰墙中斜伸出来,漫天飞雪,此刻正簌簌落在红梅枝头。 身体靠着的胸膛很暖很宽阔,伴着那人稳定起伏的呼吸声,许念从未觉得如此宁静过,身体的疼痛都不再明显。 这时,萧应乾轻声开口道:“以前母后也很喜欢带着我看雪,可她看雪的时候总是很忧伤,有时候还会偷偷哭。后来我才知道,因为父皇从不喜欢她,所以,他也不喜欢我。” 许念抬眸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应乾却将盖着两人的大氅往她肩上拉了拉,笑道:“母后去世后,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过雪了,尤其是被关进禁宫后,许多事对我来说都已经没了意义。可今天我突然觉得,如果每年都能有个人陪着一起看雪,就算在这里住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许念瞪大眼,不知哪来的力气,将身体撑起来些道:“殿下怎么能这么想!” 她因为气血上涌而剧烈咳嗽起来。 萧应乾皱起眉,立即将她又按进怀里道:“你毒还没完全解,不要乱动!” 许念大口喘着气,急切地道:“殿下怎能只甘心做一只关在笼中的鸟雀!禁宫外还有无边天地,有大越的壮阔河山,殿下是关不住的雄鹰,迟早会挣脱锁链,翱翔天际!” 萧应乾深深看着她,问:“那你会陪着我吗?” 许念一愣,萧应乾将手指搭在她的脸颊上,轻声问道:“无论在宫里还是走出去,你都会陪着我吗?” 许念点头认真道:“无论殿下想飞到哪里,阿念都愿做你的翅膀,若你觉得累了,我来帮你飞;若是遇到艰险,我会托着你,绝不会让你跌落。” 萧应乾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将手掌搭在她的眼睛上,过了许久才柔声回道:“好。” 宫门外,李德全默默退了出去,关门时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后来过了许多年,他都还记得这个场景。 还未经历未来风云诡谲的少年和少女,在冰冷幽深的禁宫里,只靠彼此体温取暖,相互依偎在窗边看完了一场初雪。 崔府里,躺在床上的许念倏地睁眼,窗外已经阴了下来,看起来马上要下暴雨。 她捏着床沿用力呼吸,阴雨天熟悉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然后才想起许念已经死了,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坐起身,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身体,没有数次在生死间挣扎留下的伤疤,也没有当年那杯毒酒留下的后遗症。 她不再是萧应乾身边的一把刀,不再被任何人操控,从此自由而健康。 她对着铜镜慢慢扬起下巴,眼神变得倨傲而坚定。 从此以后我就是崔辞青,我会做你做不到的事,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完成……我前世未完成的所有事! 第9章 请沈大人 秋月死了,死在崔家的柴房里,这消息和暴雨一起传到了许念的房里。 当许念赶到柴房外,门口已经围了整圈人,除了惊恐的家丁、护院,还有被丫鬟推到这里的崔怀嫣。 此时,她正在狠狠责骂原本该守在这里的护院:“到底怎么回事!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好!连她是怎么死的都说不清,干脆把你们一起送官府去好好审一审! 护院跪了一排,一听送官都吓得鬼哭狼嚎,互相推诿都说不是自己的责任。 许念让旁边的丫鬟夏荷举着伞,快步走来,拍了拍姐姐的肩膀道:“我来问吧。” 崔怀嫣见她过来,脸上才显露出担忧,小声道:“秋月还没认罪,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了家里。若是有人想借此事发难,只怕会很麻烦。” 许念往护院们身上扫了眼,问道:“秋月什么时候死的?当时是谁当值?” 护院们偷偷抬眸看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在崔家谁不知道,大姑娘才是最难对付的,二姑娘脾气娇软,就算有时发火,下人们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可他们刚要开口,许念已经面不改色走进柴房,指着秋月的尸体道:“一个个进来说,谁说得对不上,谁就是杀她的凶手!” 护院们见二姑娘面不改色走到死人旁边,已经惊得瞪大了眼,再听见她这句话,吓得魂都没了一半。 而许念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仔细研究起那具尸体。 已经没了气息的丫鬟身体靠在墙边,双眼向外凸出,死状看起来很可怖。 许念往旁边看了眼,地上没有呕吐物,看起来不像是中毒。 身体上看起来没有外伤,脖颈上有一道勒痕,深紫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脸颊耳后。 秋月生得白,显得脖颈上多出的那些抓痕格外明显,也格外可怖。 看起来,她是被勒死的。 而且她在死前拼命挣扎过,指甲划破皮肤才留下那些抓痕。 可是那根勒死她的绳索去了哪里?难道是被凶手带走或是藏起来了? 许念往身后看了眼,道:“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交代,半个时辰后若官府来了人,谁也保不住你们。” 护院们一听这话吓得争先恐后往里爬,生怕慢了一步就给送进衙门拷打成凶手。 而许念站得有些累了,让家丁给她搬了张椅子,大喇喇往房里一坐,道:“一个个说,是谁把她送进来的?” 一个络腮胡的护院被点了名,忙不迭跑了进来,抬头就撞见瞪着自己的尸体,吓得胡子都抖了几抖。 刚要开口,许念却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擦了擦汗,忘了二姑娘失忆了,连忙自报家门道:“小的叫刘江,是本院的护院总管。” “上午的时候,大姑娘吩咐要把秋月关起来,特地交代要看管严密,小的可一点不敢怠慢,亲自把她背进柴房锁起来。” “进门时秋月还昏着呢,小的就把她给放在那张床上,然后安排了两人在门口守着,小的则在院门处看守巡视,绝对是密不透风啊。” 许念问:“你离开时这柴房门可上了锁?” 刘江连忙点头道:“自然是上了,是刚才我们听到里面的响声,怕出事才把锁给打开呢。”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没想到他娘的还真出事了! 许念又问:“那你们进来时秋月已经死了?” “是啊,小的们一进门,就看见她躺在墙边,眼睛还瞪得老大看着咱们,那可真是怪吓人的!” “那她旁边可有绳索或是其他凶器?” 刘江抓了抓后脑道:“没有啊,咱们哪敢动这房里的东西,发现死了人马上就去禀报大姑娘了。” 许念沉默了会儿,然后让刘江出去,又把守在门口的两名护院分别喊进来,他们的供词和刘江并无两样,看起来没有人撒谎。 也就是说,秋月是在封闭的环境里被勒死的,可到底是谁想要她死?是杀人灭口,还是另有打算? 这时崔怀嫣在外面等得焦急,可她对死尸到底还是有点发怵,不敢进门,只在门外喊道:“怎么样?咱们要报官吗?” 许念没回答,用眼神认真在房内搜寻一番。 这柴房不大,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木柴,还一扇很小的气窗,在靠近房顶处,窗户是紧闭的,而那扇窗的大小是没法让成年人的身形爬进来的。 她突然站起身,看见那堆散落的木柴被打湿了,再抬头时,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而在不远处的花厅里,孟娴之手里拿着串佛珠,不住地念着佛号,眼中噙着焦急的泪水。 周姨妈和周婉儿围在她身旁,一个端茶送水,一个陪着连声安抚。 周姨妈见时机差不多,压低声道:“姐姐你觉不觉得,这府里可能真有什么邪祟作祟,不然怎么连着出人命,青儿醒来以后也是奇奇怪怪,别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 孟娴之一听,吓得连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掉了,想到死去的老爷,失忆的二女儿,眼泪成串儿往下掉。 周姨妈心疼握住她的手,道:“上次我说过的那位道长,他捉鬼净宅可是远近闻名的,咱们赶紧把他请来做法,这事说不定就能过去。” 孟氏用周婉儿递过来的帕子擦了眼泪,正要说话,门口有家丁慌张地跑来道:“三老爷、四老爷带着一群人过来了,说是来探望二姑娘的。” 许念和崔怀嫣正好到了门口的回廊,听见这话,默契地互相看了眼。 这两家本来就觊觎着崔老爷留下的家产,现在赶在这个点过来,摆明是不怀好意,有备而来。 崔怀嫣紧张地拉了拉妹妹的衣袖,问道:“现在怎么办?” 许念眼珠转了转,道:“咱们两个弱女子,面对一群豺狼虎豹,自然只能请青天大老爷来为咱们伸冤了。” 崔怀嫣有点没明白她的意思,抬眸问道:“是要报官吗?渝州知府岑织年和咱们爹爹素有交情,要不然去请他……” 可许念摇头,蹲在她身旁道:“赶紧派人去县衙把沈钧安沈大人请来。” 崔怀嫣仍是迷惑地问:“沈大人不是本县的知县,查命案还是……” 许念一撩眼皮:“他不是我表哥吗!咱们家这些事,都因为他不愿娶我才引起的,他必须得对我负责,对咱们崔家负责!” 崔怀嫣见她说得一脸坦荡,心里很是惊叹:还能讹人讹得这么理直气壮呢! 第10章 供词 渝州崔家除了在京城做官的大房崔承恩,凭借崔家织坊和丝绸生意做成渝州首富的二房崔承平,还有另外两房兄弟。 原本崔家老太爷在世时,是希望他们兄弟三人互相照应,一起打理崔家的产业。 谁知越到后面,他越发现老三和老四不堪大用,一个爱偷奸耍滑,一个懦弱无能,于是老太爷提前分了家,将大部分生意交给了次子崔成平。 果然,老太爷去世后,老二崔承平将崔家织坊越做越好,还靠着绸缎庄打通了海外的商路,成为渝州乃至整个中原远近闻名的金字招牌。 而另外两个兄弟崔承理和崔承学根本没有做生意的能力,很快就把手上的祖产败光,只能到二哥这里来卖惨哭穷,分到几处赚钱的织坊和绸缎庄做东家,十几年来油水也捞了不少。 此时,三叔崔承理穿着上好的杭绸紫袍走进花厅大门,可惜身体过于圆润,将昂贵的布料撑得岌岌可危。 许念远远看着,这位崔家三老爷好似强行套进锦衣里的毛线球,走路都得小心点,不然那身金装就撑破了。 而这颗富贵球的身后,偏跟着条细长棍儿,画面看起来颇为滑稽。 四叔崔承学年轻时爱流连花街柳巷,结果亏空了身子,人看起来又黄又瘦,偏又爱穿红衣,若不知道是崔家四老爷,旁人会以为他是在戏台唱猴戏的。 不过跟在两位老爷身后的公子,看起来倒还像那么点倜傥公子的模样。 三房家的长子崔杭,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靠着家里的银子在本县捐了个县丞小官,走起路来趾高气扬,颇有官老爷的架子。 四房家没有嫡子,只有一位庶子崔明,此人善于察言观色,很快就得到父亲的喜爱,将四房手里的几处织坊管理都交给了他。 相比起其他人的嚣张跋扈,崔明的性格更为谨慎谦和,进花厅后也是他第一个向孟氏等人行礼。 而另外三人则俨然把这里当了自己家,随意点了个头就坐了下来。 孟娴之本就为家里的事忧心,没想到怕什么还来什么,见这几个煞星进了门,连忙将眼泪擦干,强行挤出笑脸道:“两位叔叔怎么现在过来了?” 崔承理撩起眼皮道:“听说二姑娘前两日跳了湖,咱们做叔叔的,总得来看望一下。” 孟娴之心头愈发不安:出事的那两日没来,专挑现在最乱的时候来,他们到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崔杭这时突然道:“二伯母,刚才在院子里,怎么听说府里无端死了个下人啊?” 崔承理板着脸摇头道:“二哥才刚走不久,府里留下的都是只懂得哭哭啼啼的娘们,家里连个主事人都没,还得咱们兄弟来操心。” 崔承学适时叹气道:“咱们崔家向来家风严,若真出了什么命案,赶紧交给杭儿来办吧。他和县衙几位大人熟得很,和知府大人也有些交情,现在要紧之事,不能让死人的事传出去,要保住咱们崔家的名声!” 言下之意,若他们不来当家做主,崔家织坊的名声就得被毁掉。 孟氏被逼问得汗都要下来了,不敢随便回话,连忙求助似地看向周姨妈。 周姨妈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有人用哭腔在门外喊道:“没错,是出了人命!是我差点被府里的贱婢害死了!” 众人同时往花厅外看过去,只见许念捏着帕子走进来,大大的杏仁眼里噙着泪花,看起来柔弱又可怜。 她本就生得美,以弱柳扶风的姿态走进来,看得两个堂兄眼睛都直了,找茬都不忍心太大声。 还是三叔崔承理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问:“青儿你何时醒来的?你刚才说是什么人要害你?” 周婉儿见所有人都看向许念,心里莫名不痛快,小声嘀咕道:“二表姐不是自己想不开去寻死的吗?” 周姨妈连忙瞪了她一眼,佯装呵斥道:“闭嘴,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许念根本不搭理周婉儿,懒懒往椅子上一坐,捏着帕子开始哭诉: “就是我的贴身丫鬟秋月!她收了别人的好处,那晚趁人不备把我推进湖里,还四处败坏我的名声,说是我自己寻死跳下去的。幸好阎王爷看我命不该绝,硬把我送了回来,刚才我想起了所有事,马上把秋月叫来盘问,她见狡辩不了就全招了!” 她说得声情并茂,让本来准备发难的崔家叔侄互看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孟氏则气得站起喊道:“什么!秋月怎么会如此恶毒,我们崔家对她这么好,她为何要害你的性命!” 许念抬起哭红的眼,道:“她一个小丫鬟自然是不敢的!是有人在背后出钱出力,唆使她这么干的啊!”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下,大眼往旁边一扫道:“秋月已经全都招了,说指使她想害死我的人,就是和我们家有亲之人,为的是谋夺咱们孤儿寡母的家产!” 她这话音一落,花厅里的满屋子亲戚顿时都坐不住了。 这和指着鼻子骂他们是凶手有什么区别? 周姨妈先开口道:“青儿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谁要害你,你倒是说出来啊!” 许念似有些怯懦地低头,道:“三叔和四叔怎么刚好在今日前来,是知道我醒了所以……” 崔承理气得脱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叔叔们好心来探望你,你想说我们做贼心虚?” 许念惊恐地瞪起眼:“我没这么说,三叔怎么自己乱认呢!” 崔杭见父亲被气得歪了嘴,连忙站起道:“堂妹说是有人指使你家丫鬟谋害你,可有什么凭证?” 许念点头道:“我这里有一份秋月亲口认下的供词。” 她说得如此坦然,让崔怀嫣抬眸看了妹妹一眼,差点没掩饰住心中的惊讶。 秋月刚才还没说出真凶就昏了过去,妹妹到底什么时候准备的供词? 而妹妹竟是丝毫没有犹豫,把害她的真凶直接推到了这两房叔叔身上,彻底把水给搅浑了。 崔杭见许念答得如此笃定,也稍愣了愣,随即问道:“供词在哪里?堂妹别怕,若真有人想害你,咱们这些叔伯兄弟都会为你做主。” 谁知许念缩了缩脖子,道:“供词里写的就是在座之人,我现在拿出来,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第11章 胡搅蛮缠 这话说完,花厅里立即乱成一团。 孟氏按着胸口,身体摇摇欲坠:“青儿你说得可是真的?是他们中间有人要害你?” 周姨妈连忙扶住她,同时对周婉儿使了个眼色,当务之急先得把自己撇清了再说。 于是周婉儿一脸惊讶道:“二表姐的意思,是崔家有人惦记着崔老爷留下的产业,才下狠手害你?” 这一句话就把矛头指向了崔姓之人,而许念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楚楚可怜叹了口气。 三叔崔承理气得身上的肥肉都在抖,大喝道:“你给我说清楚,什么羊入虎口!我们三房行事向来堂堂正正,杭儿还在县衙当差,这种谋财害命的狠毒之事,绝不会是咱们三房干的!” 四叔崔承学不自在了,斜眼道:“三哥这话说的,你们三房堂堂正正,难道我们四房偷鸡摸狗不成?” 崔承理气得瞪他一眼:“我撇清我的,你撇清你的,脏水都泼到脸上了,还指望我这个当哥哥的帮你擦啊。” 眼看着这两人要先吵起来,而始作俑者二姑娘似是哭得累了,正闲闲端起杯茶润口,坐山观虎斗。 “爹爹,三伯父!”崔明这时站了出来,神色镇定地道:“这事其实很简单,既然是那个丫鬟说有人指使,把她叫出来当面对质不就行了。” “对啊!”崔杭也琢磨过来,连忙道:“那个丫鬟秋月在哪里?把她叫出来,有什么话咱们当面说清楚!” 许念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幽幽叹了口气道:“她死了,没法对质了。” 她就这么轻松丢下重磅炸药,让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许念又望向崔杭,故作惊讶地问道:“堂哥刚才不是说府里有命案,你是怎么知道秋月被杀人灭口的?” 崔杭一愣,眼看着其他人立即看向自己,连忙道:“什么杀人灭口?我在门口听你们府里的下人议论,哪里知道死的是谁!” 而崔怀嫣在旁冷笑一声道:“秋月前脚在柴房被杀,你们后脚就上了门,谁知这其中有没有猫腻呢?” 她已经弄明白了妹妹的策略:先把脏水泼出去,让他们忙着澄清,根本顾不上发难。 崔承理本就看不惯这个二哥家的大侄女:年轻小娘们就该乖巧听话、嫁人生子,干嘛非巴着家里的生意不撒手,害他们要多费这些功夫。 于是他翻了个白眼骂道:“你这丫头,腿脚不利索,嘴皮子到底是利得不行!” 崔承学也狠狠指着她道:“咱们好歹是你的亲人长辈,怎能对我们如此态度!要知道二哥死了,咱们叔侄才是你们家的顶梁柱!没了我们,你们家一屋子女人还不知道会被人怎么欺负呢!” 崔怀嫣早习惯了被他们围攻指责的场景,正要开口回击,突然听见旁边的妹妹凄凄道:“三叔和四叔说话这么凶,不就是欺负咱们嘛。” 崔承理被噎了下,眼下这场面,确实真像他们一群男人在欺负这两可怜的小辈似的。 于是他强行换了副面孔,走到许念面前笑道:“青儿莫怕,到底是谁要害你,只管和三叔说,三叔帮你做主。” 没想到他一靠近,许念竟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到连句话都说不出。 崔承学在旁边嗤笑一声,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三哥看你把小姑娘吓的,到底是想为她做主,还是威胁她呢?” 崔承理气得转身瞪他道:“你以为你煽风点火,她就会信你吗?” 眼看着两人隐有剑拔弩张之势,许念在心里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两人现在目标一致,是为了吃下崔家织坊这块肥肉。但是真的到了手,这块肉到底该怎么分,他们谁也不会让着谁。 现在把水搅浑,让他们互相撕咬,也不过是让矛盾提前激化而已。 这时崔明连忙拉住两人,又朝许念道:“堂妹既然说那个丫鬟秋月被人收买害你,可秋月人都死了,她到底怎么死的,死前又干了什么?这事总得查清楚吧。” “对啊!”崔杭也有点清醒了,他们进门到现在,好像一直被崔辞青牵着鼻子转,明明秋月的死才是关键。 于是他沉下脸,问道:“秋月到底怎么死的?既然死在你们家,谁知道她死前到底说了什么,那份供词到底是不是真的?” 四叔也反应过来,大声道:“没错,说不定她就是被严刑逼供打死的呢!” 崔杭挺直了腰板,再度拿出官老爷的架子,“私下逼供的供词可做不得准,除非由我来亲自查问一番。秋月的尸体在哪里,领我们去看看!” 三叔眼珠一转,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忙对孟氏道:“这事说到底都是咱们崔家的家事,不宜报官声张,我陪杭儿住在府里好好查问,必定把案情查个清楚明白。” 四叔一听急了,连忙道:“光靠一家可查不明白,万一真是有谁想害二姑娘呢,我和明儿也要一起查,还有账本也要一并查查。” 孟氏眼看这群人要借此事鸠占鹊巢,又急又气差点要昏厥过去。 而许念支着下巴看他们,过了会儿才道:“可是我们已经报官了啊!” “什么!”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崔杭大声喊道:“报什么官?崔府死了人,这是能捅出去的事吗?” 崔怀嫣笑了笑道:“我们已经派人去找县衙的沈钧安沈大人,他为人公正清明,绝不会徇私。这案子交给他堂兄也该放心。” 崔杭冷笑一声:“谁不知道沈钧安和你们家二姑娘不清不楚,到时候两人吹个枕头风,还不是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孟氏被他气得脑中发晕,大骂道:“青儿还未出阁,你怎能如此辱她名声!” 崔承理一撩眼皮:“城里谁不知道你家二姑娘不知廉耻,成天追在沈钧安身后为他要死要活,杭儿也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话音刚落,一只茶盏突然摔落在他脚边,崔承理吓得连忙往后退,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滑,肥胖的身子重重跌下去。 手掌本能往地上撑,被地上的碎瓷片深深插进手心。 他疼得嗷嗷直叫,坐在地上大骂道:“是谁!谁干的!” 许念偷偷将剩下的几颗枣果藏进衣袖,怯生生瞪着地道:“我看三叔火气太大,想给三叔倒茶来着,谁知您突然骂人,我被吓得手滑了下……” “你!”崔杭刚把父亲扶起来,指着她就想骂人。 但是堂妹一副快被吓晕的模样,怎么也不好说她是故意的,只得让下人先给崔承理包扎。 眼看着花厅内越来越混乱,崔杭隐约有种感觉:这两人是不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就为了等沈钧安过来呢。 于是他转身就往外走,他得先搞明白那丫鬟是怎么回事,抓些把柄在手里才行。 可他还没走到门口,许念借着手帕的掩饰,将手里另一枚枣果掷出正到他的脚下。 崔杭猝不及防踩到枣果,双膝朝外跪下才没摔个狗吃屎。 他狼狈无比地想要站起,突然听到面前一个疏朗带着浅笑的声音:“崔县丞为何行如此大礼啊?” 第12章 我不敢说 崔杭抬起头,就看到一张让他忘了动作的面孔。 整个渝州,谁不知道这位曾经风光无两,却因得罪大人物被贬回原籍的状元郎沈钧安。 乐陵县本并不算渝州富庶的地方,可沈钧安上任后,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侵占农田的官吏和商贾,又将陈年旧案重审,将县务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们对这位谪仙般的父母官感激涕零,越发卖力地回报。 短短两年间,乐陵县无论是田赋还是商税,都提升到让渝州知府啧啧惊叹的程度。 但下面的官员最会揣测圣意,他们明白皇帝把沈钧安外放为县令,就是想压着他不让他回京。所以这些数字在上报中就隐去了沈钧安的名字,成了整个渝州的政绩。 而此时沈钧安只穿七品官服,仔细看衣袖处已经被磨得发白,可他偏偏就能穿的矜贵无比,如清风朗月,徐徐落入人间。 崔杭觉得奇怪,明明自己是跪着,对方是站着,为何他不会觉得不自在,似乎在沈钧安面前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这时花厅内,孟氏被周姨妈扶着站起,如同看见救星般大喊一声:“沈大人,你总算是来了!” 崔杭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跪在这儿看沈钧安看傻了,这也太丢人了! 他连忙扶着门框站起,对上沈大人略显疑惑的眼神,尴尬地找补道:“咳,都怪这地儿太滑,差点就摔了一跤!” 沈钧安朝他点了点头便走进花厅,略为宽大的官服随笔挺的身姿摇动,令众人莫名觉得眼前都亮堂了几分。 按辈分,孟氏和周姨妈都是沈钧安的长辈,因此他仍然向两位行礼,然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表妹崔辞青。 崔辞青跳湖后,崔家怕影响她的名声,左思右想没将这事给传出去,也没告诉给沈钧安。 可沈钧安还是知道了,表妹昏迷的那两日,他找到一位能妙手回春的郎中来崔家帮忙医治,可惜那位郎中也说崔家二姑娘回天无术,摇摇头便离开。 如今能见到她毫发无损的坐在这儿,沈钧安也替她觉得庆幸。 原本看一眼就准备挪开目光,毕竟这位表妹缠人的功夫了得,若不是崔家管事说府里出了不得了的命案,他也不会专程跑这一趟。 没想到这一眼竟让他看出些不对劲。 具体怎么不对劲他也说不出,就是觉得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表妹整个人好像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于是沈钧安怀着疑惑又多看了几眼,许念也不示弱,笑眯眯回看过去。 两年不见,这位状元郎倒是比她记忆里越发养眼了。 其余众人原本等着沈大人开口问话,没想到两人就在这儿眉目传情起来:你看我,我看你,旁若无人,不亦乐乎。 崔承理脸色顿时很不好看,重重咳了声道:“沈大人,这是咱们崔家的家事,好像轮不到你们乐陵县府衙来管吧。” 崔家是渝州大族,他本人也是远近闻名的乡绅,沈钧安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小七品知县,叫一声沈大人就是给足他面子了。 沈钧安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崔家死了人、报了官就是官府的事,我身为父母官,自然不能不管。” 他这话语气不重,但扫过去的那一眼却让崔承理莫名心惊。 忍不住瞪了眼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怎么都是在县衙做官的,气势上差了这么多! 而沈钧安让跟在门外的文吏和捕快进来,两人往这儿一站,花厅里的气氛堪比公堂,让一屋子都乖乖闭了嘴。 这时沈钧安才问道:“报案的人说:府里死了个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家姐妹还没开口,崔明抢先答道:“死的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秋月。二姑娘说她被人收买把自己推进湖里差点淹死,据说还有一份秋月亲自认下的供词,大人一看便知。” 崔怀嫣听的心下一跳:妹妹手里真的有什么供词吗?如果是情急之下乱说的,这群人怎么会罢休。 而崔杭接口道:“可我明明听说,堂妹是因为沈大人才跳的湖,是不是啊?” 他说着看向周婉儿的方向,周婉儿正盯着沈钧安眼神发直,一听到这句问话,脱口而出道:“正是如此,姨母此前就是和我们这么说的。” 然后她看见孟氏责备的目光,说错话般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崔承理眼珠转了转,道:“没错啊,咱们听到的消息,都是说二姑娘因为沈大人不愿娶她才跳湖,怎么现在她一醒,就成了有人要害她呢。” 崔承学连声附和道:“偏偏这个害她的丫鬟还死了,死无对证啊!谁知道是真有人唆使,还是二姑娘逼迫她这么说的。” 几人一唱一和,摆明想说二姑娘觉得因情自杀太丢人,醒来就把黑锅甩到贴身丫鬟身上,还逼自家丫鬟去死。 崔怀嫣气得不行,正准备同这群人大吵一架,却看见妹妹坐在那儿不发一言,默默垂泪。 沈钧安自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不自觉放柔了语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报了官,现在可以全说出来。” 许念抬起泪眼往崔家人身上一扫,然后在众目期盼之下缓缓开口:“我不敢说……” 崔家叔侄快被她气死了:刚才不是还说得挺溜的,乱泼脏水的时候也没见她怕。 而沈钧安皱眉问道:“为何不敢?可是有谁对你说了什么?” 而许念缓缓站起身,垂着头到沈钧安身旁,不发一言、羽睫轻颤,让一滴泪精准落在他手背上。 这滴泪让沈钧安无来由地心尖一烫,抬眸与她对视一眼,突然从这双眼里看出一种久远熟悉感。 他还在晃神时,许念已经拿出一张纸递过去,弯腰靠近他道:“这份证词,我能只给表哥一人看。” 沈钧安看着手里那张纸,神情变了变,再抬头对上表妹那双无辜的杏眸,突然很轻地笑了声。 那纸上写的是是郎中开的药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13章 击掌为誓 沈钧安此时才真觉得有些意思。 以往他对这个表妹的印象就是死缠烂打,令人避之不及。 知道她竟然为了自己而寻死后,他并未有任何感动,更是觉得可悲又无奈。 没想到这次侥幸能死而复生,表妹竟完全变了个样,变得这样……大胆。 她为何敢笃定,凭一张掩人耳目的药方,自己就会配合她演这场戏。 而且他们此前并未通气,她怎么确信自己明白应该怎么演下去? 于是沈钧安没有开口,只是将那张纸压在手心下,目光别有深意地往堂内一扫。 崔家叔侄被看得越发汗流浃背了。 但沈大人不说话,他们也不敢随便开口,生怕开口就会被当了心虚。 许念眼里藏了抹狡黠:看来她赌的没错,沈钧安就算暂时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凭他的头脑,也一定知道该如何配合。 毕竟沈大人是凭一篇策论就让内阁众人赞叹,又在殿试上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说来也残忍,若沈钧安没有展露这般光芒万丈的才华,也许就能按部就班进入翰林院,熬十几年资历熬到高位,安稳度过余生。 可沈钧安是注定会一飞冲天的人,偏偏他又是姓沈的,沈太后不会放弃把他拉进自己外戚势力。 所以明景帝萧应乾左思右想,在彻底解决沈太后之前,只能狠心斩断沈钧安的翅膀,将他暂时扔在渝州,一扔就是两年。 而此时沈钧安震慑了众人,才抬眸又看向她,似乎在等她怎么做。 许念心领神会地叹了口气,眼眶立即红起来,道:“表哥现在明白了,我为何不敢说出来。爹爹走得突然,家里只剩几个弱女子,就算被人欺负上门,被算计差点丢了性命,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突然扯过沈钧安压着的那张纸,转眼就给撕了个粉碎。 然后她楚楚地朝他一拜道:“家丑不可外扬,这案子以后全交由表哥来办,我们母女势单力薄,也不敢往下追究了。” 崔家叔侄好似被人打了一巴掌:说是不敢追究,这不是把欺负弱女、谋财害命的帽子给他们戴上了。 于是崔承理梗着脖子,道:“沈大人,供词里面写的到底是谁?若真是咱们崔家人,我们谁也不会徇私,必定会把他送去官衙!” “爹爹!”崔杭突然冷笑道:“那份证词真假还不知道呢,堂妹急着撕掉是因为心虚吧?” 许念一脸惊讶:“堂哥难道不信沈大人,觉得他会徇私?” 崔杭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沈钧安虽然只是七品县令,但是在整个渝州赫赫有名,百姓把他当青天老爷敬仰,知府的官员们也欣赏他的政绩,平时对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自己一个捐官的小县丞,哪里敢公开说沈钧安的不是。 而此刻堂妹躲在沈钧安身后,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看了就生气,偏偏还拿她无可奈何。 这时沈钧安轻咳一声道:“供词我已经看过了。至于这份供词是真是假,真相到底如何,等我先查明那丫鬟的死因,迟早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然后他站起身,道:“但是在那之前,所有人必须留在这里,省得到时候人多眼杂,会有嫌犯破坏证据。” 他说完这句话,身材壮硕的捕快周鼎非常自觉地抱着佩刀站在门口,把满屋子人当了嫌犯看管。 众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孟氏这时清醒一些,吩咐下人送了茶点过来,招呼大家稍安勿躁。 而沈钧安走到花厅门口,突然转身问道:“表妹不准备带我过去吗?” 许念似是才反应过来,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大摇大摆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出门后,长跟在沈钧安身边的文吏白晋察言观色,自觉远远地走在后面。 回廊上只剩下两人并肩而行,沈钧安突然偏头问道:“还要继续装吗?” 许念眨了眨眼,软声道:“方才被他们那群人围着逼问,情急之下才说我手上有供词的,表哥可千万不要怪我。” 而沈钧安深深看着她道:“不止吧,你把那份假供词给我,是想让我以此为借口,阻止他们去凶案现场是不是?” 许念弯起眼眸:“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表哥,虽然我手里没有供词,但我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人有问题。” 沈钧安此刻很确信:崔辞青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整个人变得完全不同了。 以前这双眼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三分深情七分痴迷,吓得他几年都不敢踏进崔家的门。 可现在这双眼变得澄明而无畏,似乎世上没什么能让她烦恼阻碍的事,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 许念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叹了口气道:“这次从鬼门关死里逃生,让我想通了许多事,以往的执念也都淡了。” 她咬了咬唇,继续道:“以前我那样的纠缠,表哥也觉得困扰吧。名声对我已经不再重要,可表哥不一样,做个清官必须在百姓眼里对人毫无亏欠,不该和哪家未出阁的女子牵扯不清。还有,若你真想求娶谁家姑娘,人家也会被这个麻烦吓跑。” 沈钧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嗯,确实长进了,还会拿这种事来要挟自己。 而许念抬眸与他对视,道:“以前都是我的错,若是表哥能帮我解决这件案子,作为回报,我以后再也不会缠着你了,咱们都给彼此解决了个大麻烦,怎么样? 沈钧安忍不住失笑,表妹这可不止性情大变,还把她爹的生意人做派学到了十成十。 开始是她要纠缠,现在是她要放弃,怎么还能说成自己得了她的好处需要回报似的。 于是沈钧安道:“表妹无需多费心思,这案子既然交给县衙,我自然会追根究底好好查办。” 而许念假装听不明白,笑得很开心道:“沈大人这是答应了,那咱们就击掌为誓!” 然后她先伸出手来,沈钧安被她眼巴巴地注视,也只能抬起手掌,然后掌心就被轻轻碰了下。 指腹撩动掌心的纹路飞快滑过去,留下痒痒热热的触感,像被调皮的小虫啃咬一口。 第14章 鬼话连篇 两人走到柴房时,被留在这里看守的护院们见来的是声名赫赫的沈大人,互看一眼,都露出微妙表情。 许念对沈钧安道:“供词虽然是假的,但是有人要害我是真的,秋月死前已经全部认下,她确实是被人指使才推我进湖里,还要故意对我家人说我是因情自杀。只可惜,她还未说出真凶就死了。 沈钧安让跟在身后的白晋过来记录,又问道:“她死之前,这柴房确实是上锁的?” 许念望着那边已经被控制住的三名护院,道:“没错,当时守在门口的三人都是这么说的。” 然后对沈钧安小声道:“姐姐挑选的这三人,是她觉得可靠的人选。刚才我对他们分别询问过,三人所供诉的证词分毫不差。若是收买一人还容易,三个人同时被收买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觉得秋月的死应该同他们三人无关。” 沈钧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道:“其余人呢?所有的下人都在府里吗?” 许念道:“秋月刚暴露身份就被害死在柴房,说明这府里被收买的下人不止一个。所以刚才我已经命人看好大门和院子,绝不能让任何人离开。” 她边说边走进柴房,道:“但是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始终想不明白。” 沈钧安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接口道:“若是为了你家的家产,那人最先下手的应该是你姐姐才对。” 许念点头道:“原来表哥也想到了啊。爹爹死后,姐姐一直死守着崔家的产业,不让那些叔叔们有可趁之机。若真是他们其中一人干的,害死姐姐才会让我们家彻底乱了阵脚,往后任人拿捏。” 而沈钧安这时开始认真验看尸体上的伤痕,边验看边让白晋记录下,尸体上的致命伤就是脖颈上那条勒痕。 过了会儿他才站起身,道:“也许他们怕你找了一位厉害的夫婿,以后会接管崔家织坊?” 而许念抬眸道:“那我不是对表哥你情根深种嘛,你不要我,我还能嫁给谁呢?” 她这话说得像调侃又像娇嗔,正在记录的白晋手抖了抖,随即把头垂得更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二姑娘对着旁边一具尸体也能说出这种话,可真是个人物。 而沈大人面对骚话仍是一身正气,只瞥了她一眼道:“表妹可还记得刚才的约定?” 许念偷偷撇嘴,觉得没趣又回到正题道:“秋月是我房里贴身伺候三年的丫鬟,要收买她并不不容易。崔家的下人也是,我们崔家对他们不薄,不是说背叛就能背叛的。那人下了那么大的功夫只为了害我一人,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一些对他很重要的事。” “也许?”沈钧安回头看她:“你不记得是什么事吗?” 许念轻叹一声道:“表哥不知道吗?我醒来以后失忆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失忆了,还能把情根深种这种鬼话说得如此自然。 沈钧安并未回话,转而把屋内的环境认真观察了一遍,然后问道:“那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许念敏锐地察觉:这话好像是个试探。回头想想,她对这件案子好像是表现得过于镇定了。 于是她瞪大眼道:“表哥你不是知县嘛,你难道查不出来,还得来问我这个小女子呢。” 白晋听得皱起眉头:自家大人断案如神,还没被这么挤兑过呢。 没想到沈大人丝毫不介意她的激将法,而是语气温和地道:“是,我想听听表妹的想法。刚才听你话里的意思,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推断。” 白晋猛地抬头:真是见鬼了,大人还真问她呢! 她一个闺中小娘子懂个屁啊,只怕连尸体都不敢正眼看呢! 好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崔家二姑娘绕过尸体,怯怯地扯了下沈钧安的衣袖道:“表哥别取笑我了,我哪里懂这些啊。秋月死得这么恐怖,我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沈钧安垂眸,看着她搭在自己袖口的葱白手指,过了一会儿才道:“尸体旁边的木柴是湿的,你发现了吗?” 许念在心里默默赞许,面上却不住地摇头。 沈钧安见她没有放手的意思,只得将衣袖抽出来,又指着上方问道:“这扇气窗,平时可是关着的?” 许念抬头看向那扇离地面距离足有两人高的气窗,没有贸然回复,而是喊了看管柴房的三名护院进来。 还是那名总管刘江回道:“是的,这扇窗户平时都是关上的。” 沈钧安又指着那堆木柴道:“那这些柴呢,会不会被房里的水打湿?” 刘江摇头道:“怎么会呢,这里是柴房,平时绝不会端这么多水进来。” “所以,”沈钧安思忖着道:“刚才外面一直在下雨,这木柴湿得这么厉害,应该是被雨淋湿的。” “而这房里唯一能让雨落进来的,只有这扇气窗。” 刘江听得云里雾里,迷惑地道:“可我们打开锁时,特地在房里检查过,这扇窗明明是关上的。而且那扇窗很高很窄,根本容不下一个人进出。” 沈钧安道:“没错,这就是不寻常的地方。通常越是不寻常的地方,越会是关键所在。” 然后他让刘江先出去,又看了眼正在认真记录的白晋道:“你与秋月身高差不了多少,你把这堆柴重新堆好,再试试站在柴堆上,看能不能够上那扇窗?” 白晋“哦”了一声,放下本子就站在柴堆上,他比秋月高了半个头,站在堆起的柴堆上,身体高过了窗框大半。 许念心里的推测得到证实,又听沈钧安问道:“那个窗框可是湿的?” 白晋用手抹了抹,连忙点头道:“没错,窗框是湿的。” 第15章 我怕高 既然窗户是关上的,为何窗框会是湿的呢。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下雨时这扇窗户是打开的。 沈钧安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又问道:“那你看看窗框处,有没有绳索磨损的痕迹?” 白晋认真检查眼前的木框,发现有一处明显和别处不同,被磨得生出了毛刺。 于是他从柴堆上跳了下来,把结果回报给沈钧安,又拿起本子将所有细节记了下来。 许念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明明答案昭然若揭,可沈钧安就是不下结论。 于是她故作好奇地问道:“表哥弄明白了吗,秋月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沈钧安默默看着她,似乎想观察出她脸上的疑惑是真是假。 许念也不害羞,就大方与他对视,旁边的白晋记完案情一抬头:咳,他还是继续写着吧。 而沈钧安已经往外面走出去,抬头看向房檐道: “第一,秋月不会是自杀的,因为房内没有凶器,而且凭她的力气也没法把自己吊到上面。” “第二,杀死秋月的凶手,一定是和她关系匪浅、让她颇为信任的人。” “哦?从哪儿看出来的。”许念很尽职地充当捧哏。 沈钧安领着她绕到柴房后方,指着那扇气窗道:“因为凶手没法从这里进房,却有法子让秋月主动把头伸到窗户旁。” “案发前,秋月应该是在柴房里收到了同伙的暗号,她为了和那人见面,就借着柴堆爬到了气窗旁边,可是当她打开窗时,凶手就把一根绳索扔过来套上了她的脖子,然后从房顶上将她吊了起来。” “嘶……”许念适时地发出一声感叹,道:“那可真够残忍的!” 沈钧安看着她轻蹙起的眉心,配上水汪汪一双眼,好似湖心泛起的可爱涟漪。 他忙把目光挪开,才继续道:“秋月脖子被勒住必定会挣扎,可只要凶手够用力,她是没法发出声音的。而她在挣扎时让绳索在窗框上磨出了痕迹,又踢倒了脚下的木柴。所以雨从窗户落进来淋湿了木柴,等着动静惊动了外面的护院,凶手听到开锁的声音才松开绳索让秋月的尸体跌落下来。” “这扇气的窗户是从里往外撑起来的,秋月的尸体落下时,正好就能让撑竿滑落,让窗户直接关上。而绳索也被凶手拿走,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她是关在封闭的柴房里死去一样。” 许念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恭维道:“原来是这样啊!幸好表哥你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又后怕地抿唇道:“如果查不出来她是怎么死的,叔叔和堂兄必定要污蔑我,说秋月是被我逼供逼死的,那我可真是要被他们冤枉死了!” 沈钧安笑着摇头道:“你放心,只要有人行凶,必定会留下痕迹。你审问她时外面并没有下雨,而她死时周身都是湿的,这场雨就是你最好的证据。” 他语气云淡风轻,让许念觉得再拍马屁也显得做作。 于是她直接问道:“可是当时府里有那么多人,同秋月熟识的人也不少,怎么能断定究竟是谁做的呢?” 沈钧安抬头往上看道:“现在需要找人爬上屋顶查看,气窗离下面的距离太高,所以那凶手必定是藏身在屋顶,然后从上方将身体探出来,正好能够到气窗的位置。” “他能保持那种姿势用绳索套住秋月的脖子,还要力气够大让她发不出声音,身高至少要在八尺左右,体型也需要很健壮。既然他在屋顶呆了不短的时间,说不定会留下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许念忙不迭点头,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上屋顶去查看吧。” 沈钧安声音低了些,道:“我不会爬,我怕高。” 许念愣了愣,随即忍不住想笑:没想到无所不能的状元郎沈大人竟然还怕高。 以她的身手,想爬上去倒是轻松,可自己现在是娇柔的崔家二姑娘,哪有随便爬房子的道理。 于是两人把目光转向白晋,白晋认命地撸起衣袖,正准备想法子爬上去,许念又叫住他道:“等等,我让刘江陪你一起上去。” “他对府里的事情很熟,说不定能发现你没注意的地方。” 于是刘江和白晋两人一起爬上了房顶,过了一会儿刘江朝下面喊道:“这里……好像有个图案。” 屋顶哪来的图案,必然是凶手留下的。 白晋到他身边认真观察了一会儿,道:“好像是什么东西染色上去的。” 沈钧安想了想道:“因为刚才下了大雨,他浑身都湿了,应该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被雨水印在了瓦片上。” 许念想了想,问道:“那图案是什么颜色?” 白晋答道:“是红色,看起来像是什么花的图案。” 刘江突然喊道:“我知道了,这是护院制服腰带上的图案!” 他朝着下方解释道:“我们这批腰带是刚做的,上面的染料遇水容易掉色,所以我们都不敢下水浆洗呢。” 看来是凶手一直用腰腹贴在屋顶上,导致染色被拓印到了瓦片上。 许念这么想着,便问道:“所以负责看管哪个院子,是用腰带上的颜色来区分的吗?” “没错。”刘江点头道:“我身上的腰带是蓝色,负责看管后院,红色是抱月轩的护院。” 抱月轩正是崔家姐妹所在的院子,说不定就是她们把秋月叫回房审问时,被凶手给察觉了。 许念立即派人喊来陈管事道:“快,去把惜月轩所有的护院都叫到这里来。” 陈管事不敢耽搁,转眼间就把那几名护院叫了过来,几人站成一排,各个低垂着头面色惶恐。 而沈钧安只扫了几眼,便走到一个护院面前,问道:“你叫什么?你的腰带去了哪里?” 第16章 真凶? 那护院身高足有八尺,生得膀大腰圆,手臂极为粗壮,一看就是惯于拿刀、孔武有力之人。 而他腰间并未系着护院象征身份的腰带,只是系了根布条。 他惶恐地抬起头,模样倒是挺端正,眼神闪烁一番,回道: “小的叫作赵磊,因为下午当值的时候,腰带被树枝刮破了,那时又下着雨,怕会被朱管事怪罪,干脆去换了条布带。” “哦?”沈钧安淡淡看着他:“你下午在何处当值?可有人和你一起?” 不知为何,面前的大人看起来只是寻常询问,赵磊却觉得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他把头低下一些道:“今日我都在抱月轩当值,一刻也不敢怠慢。” 沈钧安等了会儿,又问:“我问可有人和你一起,你还没回我。尤其是在申时一刻时,你在哪里?身边可有旁人?” 赵磊偷偷攥紧衣襟,垂着头道:“那时我和他们分开巡视了,因为……” “无需解释。”沈钧安干脆地打断了他:“只需要回答我,那时根本没有人在你身边,也没人证明你做了什么是不是?” 他抬头望向旁边站着的那群人,提高了声音道:“你们中间可有人为他作证?证明他那时是否真在抱月轩巡视?” 白晋适时补了句:“若有谁撒谎被查出来,可是会被当同党处理的。” 其余护院被吓到,纷纷撇清道:“没有啊!没看见啊!” 沈钧安盯着赵磊脖颈上渗出的一滴汗,继续问道:“好,那你再告诉我,你和秋月关系如何?” 赵磊道:“我们是同乡,又都在抱月轩干活,所以平时有些来往。但是咱们做下人的都是为主子卖命,彼此交往也不太深厚。” 许念眯起眼道:“答得这么快,你早有准备?” 赵磊吓得一缩脖子,道:“二姑娘,整个院子都知道秋月死了,那我同她有些交情,自然是准备要受盘问的。” 许念朝他走近几步,盯着他拿来擦汗的汗巾道:“我看,你们不止是有些来往吧,这汗巾右下角的芙蓉花,应该是秋月亲手绣的吧。” 赵磊一惊,差点把汗巾直接扔地上,然后他张嘴又闭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念挑了挑眉,她不过是看这人的汗巾上绣了朵小花,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没想到随口一说还真撞对了。 而她身旁的沈钧安更是行动力惊人,趁赵磊正在犹豫之间,突然紧捏住他的手厉声质问:“你这里的抓痕是怎么来的?” 赵磊吓得浑身一抖,边惊恐低头边道:“什么抓痕?哪来的抓痕?” 可他手掌虎口全被沈钧安捏着,匆忙之下也看不清哪里有抓痕。 沈钧安力气虽然不如他,但是官威摆在那里,让赵磊吓得不敢用力缩回手,一时间乱了阵脚,脑袋嗡嗡作响。 而沈钧安不似刚才那般淡漠,语气凌厉地道: “是不是你在屋顶用一根绳索勒住了秋月的脖子,让她窒息却无法喊出声来。可是她在情急之下伸手乱抓,抓破了自己的脖子,也抓破了你的手?” 赵磊浑身都虚软了,若不是被沈钧安牢牢钳制住,差点就要跪下去,带着哭腔道:“不是!大人不是啊!那时她根本没抓到我的手,哪里来的抓痕,她……”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然后迎着众人或惊讶或厌恶的目光,绝望地跪了下去。 沈钧安这时终于松了手,被他压住的虎口光滑一片。 他还好心地对赵磊点了点头道:“嗯,你说得没错,你杀她的时候,她确实没抓到你的手。” 许念在旁边“啧”了一声,道:“还是表哥你有法子,三言两语就让他吓得自己招了。” 而沈钧安示意旁边的刘江来把人给绑住,继续问道:“还有其他的呢?也一并招了吧。现在不招,就只能拖回去先打顿板子了。” 赵磊伏在地上发着抖道:“是!是小的故意勾搭了秋月,想法子唆使她把二姑娘推进湖里。小的跟她说,只要到时候说二姑娘是想不开投湖,府里乱起来也不会有人怀疑咱们。然后咱们就能有一大笔钱赎身,回家乡结婚,我也会拿钱给她的父亲治病……可我们没想到,没想到二姑娘会醒来……” 他越说越绝望,想着秋月死前瞪着自己的眼,垂头哑声道:“我看秋月被喊进二姑娘房里,又被吓晕了关进柴房,猜到事情估计败露了,怕她会把我招出来,就趁没人留意时爬到了柴房屋顶上,从气窗里看到她醒来,就让她爬到柴堆上和我说话。” 他突然拿起汗巾猛抽自己的脸,道:“后面的事大人也都知道了,是我不是东西,是我害死了秋月!我什么都招了,大人,既然二姑娘毫发无损,能不能饶我一命,我家中还有老母要养,还有秋月,秋月的家人重病,我也会帮她一起供养……” 许念上前一步,将他手中汗巾抢过来踩在脚下道:“没想到你脸皮这么厚,亲手把人拖进地狱,还能用她的家人来卖惨求饶。” 沈钧安却摇头道:“我要你招的不是这些,你老实交代,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赵磊用劈叉的声音喊道:“小的不知道啊!” 沈钧安叹了口气:“你现在招了,还能免受些皮肉之苦,若你执意要护着背后那人,只能带回去先用刑了。” 他偏头对白晋道:“告诉他,咱们府衙都有些什么刑具啊。” 白晋清了清喉咙,正准备报菜名,赵磊已经吓得快晕了,大哭道: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每次和我联系都是让人送信到院子外面土地神龛下面,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模样。” 许念连忙问道:“那信呢?” “信……信都烧了啊!他说我如果不照做,就把之前给我的银子都收回去。所以每次我看完都烧掉,根本不敢留下来。”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这人看起来不像说谎,看来幕后指使那人非常谨慎,哪怕东窗事发他也做好准备保全自己。 于是沈钧安想了想,让刘江把赵磊绑好押着,领着一行人重新回了花厅。 花厅里,众人已经等着焦躁无比,一时站一时坐,崔杭想要去院子里看看,却被捕快周鼎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见沈大人终于回来了,崔承理连忙站起,问道:“怎么样?案子破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吗?” 沈钧安还没回话,许念已经笑眯眯从他身后走出来道:“三叔、四叔,今日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来的,既然来了,何必要急着走呢。” 第17章 想让她活着的人 崔承理和崔承学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怎么有种关门打狗的感觉。 而沈钧安指挥人将赵磊押在厅中央跪下,“已经查清楚了。这护院名叫赵磊,是他被人收买,又拉了秋月当帮手谋害二姑娘。事情败露后是他在柴房杀了秋月灭口,刚才,他已经全部招认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而许念则迅速扫过崔家每个人的面孔。 可所有人都盯着跪在中央的赵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崔承理等了半晌,催促道:“然后呢?真凶到底是谁,沈大人倒是说啊!” 他见沈钧安不答,又走到赵磊面前,朝他胸口猛踹一脚,问:“是谁收买你?是我们崔家的人吗?你倒是说话啊!” 赵磊被围着瑟瑟发抖,瞧着谁都跟豺狼虎豹似的,哭喊道:“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啊。” 许念微微皱眉,这下可有点棘手了。 她故意把这群人都留在这儿,就是想让赵磊进来认人,或者让那人心虚露出马脚。 没想到那个幕后之人无比狡猾,不光没在赵磊面前露脸,看到他已经暴露,还能淡定得不露出任何异常。 她再度将目光投向崔家叔侄:那个人到底会是谁?还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要害她的人根本不在这群人中间? 可她觉得自己不会弄错,自己刚醒来审问了秋月,崔家叔侄就找上门来。 明显是有人想把水搅浑,才唆使其他人一起过来,可那个人……到底是他们中间的谁? 这时崔杭已经开始发难了,他指着赵磊对沈钧安道: “沈大人,他都说他不知道指使他的人是谁,秋月又已经死了,无凭无证的,你凭什么把我们当嫌犯关在这儿?” 崔承理一听是这个理啊,也吹胡子瞪眼道: “没错!我和四弟都是渝州城有头有脸的人,沈大人这不是败坏我们的名誉吗?现在查了半天屁都没查出来,呵,我看你这个所谓青天也是徒有虚名吧。” 崔承学气得脸又黑上几分,他边咳嗽边道:“我今日也是带着病来的,无缘无故被你们关在这儿,担惊受怕大半个时辰,沈大人你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罢了。”崔承理顺着他的话尾道:“咱们也别为难沈大人,让他给咱们认个错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光道歉有什么用!若是这事传出去我们的脸还要不要了!得有别的补偿才行!”崔承学不依不饶。 崔明连忙扶住父亲,叹了口气劝慰道:“沈大人也是职责在身,毕竟是堂妹给他的供词,他看了供词自然需要查证,幸好最后能还我们清白。” 许念一挑眉:嚯,这是光让沈钧安认错还不够,还得把自己拖下水。 众人被他提醒,开始胡搅蛮缠非说他们是凶手的,不就是这个老二家的小姑娘嘛。 于是几道目光恶狠狠看向许念,孟氏吓得一颗心都提到胸口,突然听到沈钧安慢悠悠开口。 “哦?我有说过你们是清白的吗?” 众人听得有点傻眼,崔承理指着赵磊道:“他都说了,不知道谁是幕后指使他的人,说明那人根本不在这屋子里,我们怎么不是清白的?” 沈钧安一脸坦然道:“他说不知道,是因为他没见过那人的脸,光这一点,洗不清你们的嫌疑。” 崔明皱眉道:“沈大人想空口无凭就给我们安上嫌犯之名?好像不合理法吧。” 沈钧安微微一笑:“崔公子刚才不是说了,有一份秋月写的供词为证,怎么就空口无凭呢。” 崔杭嘴都快气歪了:“供词被她撕了也算证据吗?” 沈钧安道:“我看过就算证据。” 这下连许念都对沈钧安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光风霁月的沈大人也能这么睁着眼说瞎话呢。 而崔家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沈钧安已经站起身,吩咐捕快周鼎:“崔家这件案子不简单,把他们全部给我带回县衙审问!” 崔杭急了:“沈钧安你可想好了?若是最后审不出什么,我们两房都不会轻饶了你!” 沈钧安仍是那副语气道:“不过例行查问而已,若是真搞错了,沈某会当众对各位道歉。” 崔承理想到要被送到县衙审问,身上的肥肉都在哆嗦,刑狱是什么地方,谁进去不得脱层皮啊。 他跳着脚大骂:“道歉有个屁用!沈钧安你敢……”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一张帕子塞进嘴里,瞪眼看着旁边的捕快对他笑得恭敬道:“无非是例行公事走一趟罢了,三老爷还是省些力气吧,别把嗓子喊坏了。” 崔杭被气得发晕,咬牙喊道:“沈钧安你不能这么干!我要去找知府大人评理!” 沈钧安走到他身边,道:“这案子交给我们乐陵县衙,就该由我先查办出结果。崔公子若对结果不服,可以去知府那里告我。可在这之前,我们乐陵县的案子,谁也不能随便插手!” 他语气如此强硬,让崔家叔侄腿都有点发软,莫非今天是逃不过此劫了。 这时崔明突然道:“大堂兄不是在虞香楼约见了宋云徽,你若缺席,他一打听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崔杭被他提醒,连忙道:“没错!你知道宋云徽是谁吗?赫赫有名的皇商,他不光富可敌国,而且还是陛下看重的人。若他知道你一个小小县令敢肆意妄为,把这事捅到皇城去,到时候连岑知府都保不住你。” 而沈钧安淡淡回道:“他是商我是官,知府都管不了我,他更管不了我。” 而许念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要露出异样神色。 宋云徽来了渝州,还和崔家人有来往? 一时间思绪纷杂,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 前世恨她的人无数,想她死的也有不少,而宋云徽是拼尽所有想让她活着的人。 又忆起八年前初见。 画舫之上,宋家有名的浪荡子宋云徽躺在给他灌酒的舞娘中间,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十七岁的许念拢紧狐裘走到他身边蹲下,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想再当个废物,就跟我走,我帮你拿到宋家的一切。” 第18章 她也会疼 “青儿?你在想什么?“” 崔怀嫣见许念一脸愣怔,小心地唤了她一声,总算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许念回过神来,正看见骂骂咧咧的崔家叔侄被捕快周鼎“客客气气”押送了出去。 而沈钧安同孟氏说了几句话,这时也询问似地看向她。 许念不想被他们发现异常,连忙道:“多谢表哥了,若有什么需要作证的地方,随时可以让我去县衙。” 沈钧安笑了笑道:“放心,我尽量不把你牵扯进来,我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呢。” 周婉儿在旁边看着两人,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对劲,心头醋海翻波。 她对表哥沈钧安当然也是心仪的,可她不是崔辞青那样只懂得任性倒贴的蠢货。 像表哥这样优越的男人,要挑选妻子当然只会选懂得分寸进退的。 所以她一直表现的克己守礼,偶尔沈钧安陪母亲来周家做客,周婉儿都会亲手做糕点让丫鬟送过去,再装作不经意地弹个琴、吟首诗,十分地知情识趣。 她觉得表哥想要谈婚论嫁时,迟早会注意到自己,何况他们两家还有表亲关系在。 虽然论家世她比不过崔辞青,但是表哥怕崔辞青怕得要死,心里不知道多讨厌她呢。 可周婉儿万万没想到,崔辞青跳个湖不光能捡回条命,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最可怕的是,表哥现在对崔辞青,完全不像以前那般刻意远离,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融洽了不少。 于是她用力攥着手心,故意走到离沈钧安很近的地方,招呼道:“表哥,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沈钧安看了她一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周婉儿笑了一下,继续道:“上次沈家姨妈还说,你们因为要避着青儿表姐的缘故,都不敢上崔姨妈这儿来了。现在看你和二表姐能冰释前嫌,我也觉得很欣慰。往后咱们表兄妹之间就能多多走动了。” 她故意说完这番话,眼角往崔辞青那里瞥了眼。 以往二表姐听到这种话必定炸毛发火,到时就能把表哥再次吓走。 可没想到这蠢货竟然这么沉得住气,站那儿泰然自若的模样,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孟氏有点儿不舒服了,这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是直接说出来可让青儿太难堪了。 于是她瞪起眼道:“莫要胡言,我们与沈家关系一向亲厚,哪里有不敢走动的事!” 周婉儿连忙捂住嘴,一副说错了话的懊恼模样。 这时许念笑眯眯开口道:“没事,表哥不愿上咱们家来,周姨妈和表妹不是成天住这儿舍不得走吗?” 崔怀嫣本来还在生气,一听这话没忍住笑出来,道:“是啊,这不刚好被你们家给补上了嘛。” 沈钧安则朝孟氏恭敬地道:“此前是公务繁忙,确实疏忽了来往。以后若有空闲,我会多陪娘亲来看望姨母……和两位表妹。” 他说到两位表妹时,特地看了许念一眼,半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 许念挑了挑眉,朝周婉儿笑道:“呀,表哥往后常来走动,还要多谢表妹提醒呢。” 周婉儿要气死了,她哪里是为了提醒表哥要多来崔家,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脚嘛! 这时白晋走进来,提醒沈钧安外面的马车已经备好了,犯事的赵磊和崔家几人也已经被押送上车。 于是沈钧安同几人道别,然后领着白晋快步出了门。 孟氏长长松了口气,没想到几个煞星来找茬,最后竟是被送到官府去了。 于是她心情罕见地好了起来,拉过二女儿的手道:“青儿,今天多亏了你,你是怎么让沈大人愿意帮我们的。” 许念目光往周姨妈和周婉儿身上扫了眼,拉住孟氏的手道:“娘亲,我饿了,咱们母女三人许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吧。” 她特地强调了母女三人,显得旁边两位十分多余。 周姨妈在心里埋怨女儿沉不住气,这下只怕要得罪孟氏。 于是推着周婉儿过来一脸歉意道:“姐姐,刚才婉儿估计是被吓着了。她年纪太小,一着急就口不择言,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 然后她手往下一压,周婉儿很识时务地往下一跪,哭着道:“对不起姨母,是我乱说话,都是我的错,您骂我吧,您可千万别生气,您身子才刚好呢。” 她这么一跪一哭,孟氏倒是不忍心了,连忙弯腰想扶她起来。 这时许念开口道:“表妹口不择言是对着我,要说对不住,也是对不住我吧?” 周婉儿快把牙咬碎了,只能转了个方向对着许念道:“刚才我被他们围着,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二表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和我计较了。” 许念满意地点头道:“起来吧,下次不许了啊。” 周婉儿差点没控制住表情,还是周姨妈把她拉了把道: “以后记住了,咱们来崔家是给你姨母分忧的,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 周婉儿凄凄婉婉地点头,周姨妈又走到孟氏旁边,轻揽住她的肩,哽咽道:“今日可算看出来了,崔家那几个叔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都是奔着要命来的!” “姐姐真是受苦了,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手的,我和婉儿义不容辞,再难也会拼命去帮忙做到。” 孟氏被她说得眼眶又红了,不舍地拉住妹妹的手,又说了几句话才让丫鬟送两人离开。 晚膳时,母女三人坐在一起,孟氏特地让厨房做了一桌子崔辞青爱吃的菜。 这时她不住地把菜往许念碗里夹,心疼地道:“你躺了这几日,眼看着人都瘦了一圈,娘亲看了真心疼。” 崔怀嫣见她又要哭了,按了按眉心道:“娘亲,你这样妹妹更吃不下了。” 而许念望着碗里堆满的菜,有些恍惚地想着:好像从未有长辈给自己夹过菜,也从未有过亲人关心自己是胖还是瘦。 从小她就和叔叔生活在一起,叔叔说他们是墨家后人,墨家善于兵法与机关,是战场上无往不胜的利器。 因此他们被各方觊觎争夺,不得不隐姓埋名,却也逃不脱被利用或是抹杀的命运。 数十年来,是已故钟皇后的母家,一直为墨家族人提供庇护,才让他们没有遭受灭族之灾。 可没想到钟皇后年纪轻轻就去世,钟家也在第二年遭遇大祸,而她唯一的儿子萧应乾则被废掉太子封号扔进了禁宫。 所以从懂事起,叔叔就用最苛刻的方法训练她,告诉她要做太子的一把刀,助他登基,为钟家报仇,回报钟皇后对所有族人的恩情。 而她是如此渴望得到叔叔的赞许,哪怕只是一个奖励的眼神,所以她不哭也不闹,再累也没有叫过一声苦。 她也从不敢告诉叔叔,试那些毒药的时候她其实很疼。 幸好再疼,她也是会习惯的。 第19章 一根银簪 “青儿你怎么了?是又不舒服了吗?” 孟氏见她垂着眸子,眼角似有些泪光,吓得连忙问道。 许念深吸口气,咽下喉中翻涌的酸楚,轻松笑道:“我没事,先吃饭吧。” 面前亲人温暖的关心,体贴的母亲和姐姐,其实都不真正属于自己。 若她们发现自己不是崔辞青,迟早会收回这些善意,所以她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而崔怀嫣看着她若有所思,直到吃完了晚饭,她才对妹妹道:“青儿,你推我回房吧。” 许念知道她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于是推着崔怀嫣慢慢走出了门。 此时暮色四合,雨后起了薄雾,天地间只留一线天光,半明半暗地照着院子里的夹竹桃。 许念莫名抓紧了姐姐轮椅的扶手,这场景让她想起自己在诏狱里受罚的时候。 可与那时不同,一只温柔的手搭上她的手背,崔怀嫣抬头看着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见妹妹有些愣怔,又问道:“还是?你想起了什么?” 许念忙摇了摇头,将刚才心头涌动起的热意按压下去。 崔怀嫣示意丫鬟离远一些,好奇地问道:“那你到底和沈钧安说了什么?为何他对你的态度完全不同了?” 许念老实回道:“我没说什么,只是和他约定,他帮我查清这案子,我以后绝不会再缠着他,也不会给他添麻烦。” “只是这样?”崔怀嫣还是不明白。“那他为何要把三叔他们带去县衙,明知道那份供词是假的,他不怕惹火上身吗?” 这一点许念其实也没有太想明白,她编造那份供词不过是为了拖时间,顺便试探崔家人的反应。 到她把供词撕碎那里,这场戏就该演完了。 可没想到沈钧安还自己弄出个剧本往下演,他凭什么觉得崔家叔侄一定有问题? 于是她思索着道:“姐姐你觉不觉得很奇怪,那个幕后操纵之人有如此缜密的心思,能提前布局买通咱们府里的下人,还懂得隐藏身份保全自己。” “而一个这么厉害的人,做了这么多事,花了这么多功夫,只为了不着痕迹杀掉我,这是为什么呢?” 崔怀嫣被她提醒,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自家这个妹妹平日里除了吃喝享乐,脑子里也只剩个沈钧安,算是崔家最没有威胁的人了,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来害她性命? 许念此时已经把她推到了卧房门口,见丫鬟还没跟上来,蹲在她身边小声道: “我觉得表哥可能知道一些事,所以才会怀疑三叔他们。” 她撇了撇嘴道:“反正沈钧安这样的人,你说他执拗也好,一根筋也好,为了他认定的公理正义,别说乡绅富豪了,哪怕是知府或京官他都不怕得罪的。” 崔怀嫣点了点头,又握住妹妹的手道:“他们这次没害死你,说不定还会有下次,沈钧安手上没有实证,不可能一直把他们拘着。” “秋月已经死了,你身边所有的丫鬟嬷嬷都要详查,最好再请个护卫保护你。” 许念想说什么护卫能比自己厉害呢? 可惜现在这具身体过于娇弱,也不知那些功夫能不能练回来。 不过,就算是没有功夫,她也能做几样防身的暗器,普通人要伤她还真不容易。 不过这些话没法对姐姐说,于是许念只思考了一会儿便答应下来道:“好,以后身边服侍的人,我都会好好挑选。” 崔怀嫣这才放下心来,回房前她又想起最后一件事,道: “周姨妈一直想把她那个儿子过继过来,偏偏娘亲从小最听这个妹妹的话。这次爹爹走了她没了依靠,更是被周姨娘牵着鼻子走。” 她蹙紧眉头道:“我好像听周姨妈说,要给我们家请个大师来净宅,我怀疑这里面有什么蹊跷。你说要不要……” “姐姐!”许念把头压在她肩上,用撒娇的语气道:“时候不早了,你先歇息吧,这些事以后再说。” 崔怀嫣笑了笑道:“哎,看我真是的,忘了你也是大病初愈,还让你一直陪着我在这儿讲话。” 想到妹妹生死未卜的两日,她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道:“无论如何,你回来了就好。” 许念默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 “嗯,我回来了。姐姐你辛苦了这么久,往后不必事事操心,还有我这个妹妹帮着你。” 崔怀嫣眼眶一热,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赶忙让丫鬟把自己推进卧房。 许念正准备往自己房里走,突然看到旁边的丫鬟夏荷脸色很难看,笑着问道:“怎么了?” 没想到夏荷直接跪下道:“二姑娘,秋月和人密谋的事我真不知道!我对二姑娘绝没有过贰心,姑娘千万要信我,不要把我赶走啊!” 许念知道是姐姐刚才的话吓着小丫头了,于是摸了摸她的头道:“放心,是好是坏,让我看看就知道了。” 夏荷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儿脸红,垂下头迷惑地想:为何二姑娘醒来后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而许念边走边问道:“夏荷,能帮我找一些铁片和铜丝来吗?” 夏荷点头,可她不太明白,二姑娘要这些做什么? 而许念则以受了惊吓为由,遣退所有下人,将自己关在房中足足两日。 等到第三日清晨,她手里捏着根银簪,满意地看了又看,然后喊夏荷进来给她梳发。 梳好发髻后,她将那根银簪插进发间,笑着问道:“好看吗?” 夏荷觉得奇怪,二姑娘对首饰向来挑剔,怎么会选一根这么朴素的簪子。 可她观察二姑娘的神色,只能点头道:“好看。” 许念抬了抬下巴,得意道:“我也觉得好看,而且这根银簪对我意义非凡,往后我要日日戴着。” 夏荷更迷惑了,她哪里知道这根看似普通的银簪中暗藏的玄机。 许念花了足足两日来改造它,将它改造成能随身携带又趁手的武器。 若遇到危急时刻,这根簪中能射出尖锐的钢钉,靠着这一击,应该足够脱身。 也是碰巧,就在她完成这件防身武器之日,崔怀嫣匆匆赶来,给她带来了个坏消息。 崔家叔侄四人被一位大人物从县衙毫发无损地保走了。 而那个大人物,好像就是上次崔杭提到的首富宋云徽。 第20章 你自己问他 宋云徽?怎么又是他? 若说崔杭那日提起他是狐假虎威,宋云徽这次特地去县衙保崔家父子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两房叔侄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除了是崔家能争家产的男丁以外,实在毫无价值。 难道宋云徽也是冲着崔家织坊来的? 那崔辞青被害的事,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想到宋云徽的那些手段,许念心中“咚咚”狂跳,她立即站起道:“沈钧安在县衙吗?我要去找他问问怎么回事。” 崔怀嫣皱眉道:“上次你去县衙逼他娶你,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外面不知传了你多少闲话。现在你还要去,不管为了什么,人家也会当你是去纠缠他。” 许念却笑着道:“既然这事已经人尽皆知,我去或者不去,别人心里我已经是那个样子。那我其实做什么都可以,何必管别人怎么想。” 崔怀嫣被她的逻辑弄得有点儿晕,还在愣怔间,妹妹已经领着夏荷往外走,连忙喊一声: “外面天转凉了,你身子刚好,要披件狐裘再去。” 这时正是深秋,对前世的许念来说,这样的天气只需要穿件单衣就能出去练功了。 于是她没听姐姐的话,直接带着丫鬟就出了门,没想到刚走到门外就被冻得打哆嗦。 她坐在马车上叹了口气:现在这具身子如此娇弱,以后可得好好养着了。 马车开到县衙门口时,门口的衙役看到她,吓得眼睛都瞪直了。 这难缠的小祖宗怎么又来了。 许念没想到自己这般有威力,能让一群糙老爷们都露出欲说还休的微妙表情。 于是她大方地走过去道:“我是来找沈大人的。” 那群衙役心说:你哪次来不是找他。 可他们谁也不敢贸然去通报。 因为上次崔家二姑娘跑到府衙来逼婚,沈大人怕她会被人非议,放下公务特地将她送了回去。 可他回来就下了死令,以后除了公务不许放人进来县衙。 许念见这群人左顾右盼,奇怪地又说了句:“我有要事要找沈大人!有人去通传吗?” 衙役们表情更古怪了。 幸好,白晋如同救星一般走出门来喊道:“崔娘子来了,沈大人正等着你呢。” 衙役们面面相觑:等着她……是什么意思? 许念也有点儿惊讶,她今日过来是临时起意,好像没和谁约好吧。 而白晋走到她面前,道:“沈大人说了,崔娘子可能会为崔家的案子找过来。还说若你来了,就直接领你去见他。”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让县衙外面假装路过、实为八卦的路人们听见,这次崔家娘子真是为了案子才找来的。 许念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沈大人还真是温柔,明明她自己都不在乎,他还是尽力避免让她受到非议。 若他有一日发现,自己温柔相待的人,就是害他不得志的元凶,不知心里会作何感想。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发怒,会想要狠狠报复自己吗? 不知为何,许念心里竟有些恶作剧般的期待,很想知道沈钧安发觉自己被骗,被激怒时是什么样子的。 她就这么想着,一路被白晋带到了县衙的内堂书房。 沈钧安仍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发髻随意束着,此刻正把衣袖捋起,踮着脚去够最上方的卷宗。 从窗格透进来的日光,在他侧脸和书架之间投下浅黄色的光晕。 他听见白晋禀报转过头,阳光打在他的眉骨和上翘角上,衬得笑容格外澄明。 许念步子滞了滞,然后才朝他行礼道:“拜见沈大人。” 沈钧安用帕子插手,又让旁边的衙役去倒茶过来,道:“你以前见我可从未这么客气过。” 许念笑道:“今日是来找表哥问正事的,当然要正式些。” 沈钧安让她坐下道:“你是想问你三叔和四叔的事吗?” 许念点头道:“那天他们被带回衙门后,有没有问出什么?” 沈钧安道:“那日带他们回衙门后,我把他们和赵磊一起审问,可他们每个人都坚称什么都不知道,问不出什么破绽。而赵磊也根本不认识指使他那人,于是我只能先将他收监,等到这案子最后有了结果,再给他定罪。” 许念在心里感叹,幕后真凶如果藏在这几人之间,那他可真够沉得住气,到了县衙也能不露破绽。 毕竟衙门和崔家可不一样,普通人进了衙门,被刑具一吓唬,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招了。 她这时又想起另一件疑惑之事,问道:“表哥为何这么信我,三叔和四叔好歹是崔家人,是渝州有名有姓的富户乡绅,你强行让他们进了趟县衙,他们必定不会放过你。” 而沈钧安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是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 许念一愣,随即想到一种可能,问:“我曾经和你说过他们的事,是吗!” 沈钧安点头道:“你爹爹去世大约三个月时,你曾经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你说怀疑你爹崔承平的死和崔家人有关,可我问你为何会这么怀疑,你却支支吾吾说不出。” “于是我去复查了崔承平的案子,他是在船上暴毙而亡。根据现场的证人证供,他在夹板上受到颠簸呕吐,然后当着许多人的面,咬住舌头倒地身亡。” “我怕那边验尸的仵作被人收买,特地带了仵作去复验,但是尸体身上既无外伤,也没有中毒。我还问过你母亲,她说你爹曾有过抽搐不止的救病,可能是发病时咬住了舌头,塞住气管身亡。尸体上看不出任何疑点,四周作证的人很多,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人能杀了他。” 许念听得微微蹙眉,她也曾怀疑过崔承平的死有问题,可按沈钧安所言,崔承平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病身亡,确实没有什么疑点可言。 这时沈钧安又道:“后来我特地把这结果告诉你,问你究竟发现了什么,你却很轻松地对我说,那只是一场误会,多谢我这段日子为此事费心。” 他说到这里停住,露出个苦笑。 许念猜测崔辞青感念这件事,才对他愈发纠缠不休。 忍不住问道:“我来找你翻查我爹的案子,却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没怀疑我是故意找借口接近你吗?” 沈钧安却很认真地道:“没有,你与你家人关系十分亲厚,你爹爹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你绝不会以这件事为借口来接近我。” 许念忍不住在心中叹气,难怪崔辞青对他久久难以割舍呢。 沈钧安虽然不喜欢她,但是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轻视,也不会恶意揣测她,还会因她的怀疑而认真调查一桩尘埃落定的旧案。 这样的人谁能割舍的下呢。 她将沈钧安的话思忖一番,道:“所以这次是有人沉不住气,对我下手了?” 沈钧安点头,神情有些凝重:“你说你的丫鬟受人指使推你到湖里,我就立即想到这件旧事。” “只是那时在崔家,人多嘴杂,我就没有对你提起。原本我以为过几日你就能想起来,可现在看来,你真是彻底把所有事都忘了。” 许念恍然大悟:“难怪你愿意配合我演戏,你怀疑我之前说的事是真的,爹爹的死有问题。而我被人推进湖里,是崔家人想灭口?” 沈钧安点头道:“你娘亲是我姨母,崔家织坊更是关系着整个渝州的商户和百姓命脉。所以就算没有证据,我也要强行把崔家人带回来审问,机会再小,总得要试试。” 他笑了笑道:“可惜昨日有人来为他们斡旋,我手上没有证据,只能放他们走了。” 许念心头一跳,问道:“是什么人?” “就是那个富可敌国的皇商宋云徽。” 许念努力维持平静表情,问道:“他和崔家人有什么关系,为何要帮他们?” 沈钧安摇头笑道:“他说在和你三叔谈生意,还是由知府大人牵线的,若是不放他们走,影响的可不止渝州。” 许念翻了个白眼:“就那两个废物,宋云徽和他们谈什么生意。” 她没忍住暴露心声,表情张扬又生动,沈钧安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掩饰般地垂下眸子。 这时,他听见外面有动静,站起身朝外看道:“宋云徽今日正好要到衙门来,人应该已经到了。” 他回头对她笑了笑:“到底为什么要保崔家人,你可以自己问他。” 第21章 冤枉啊 “你说宋云徽要来?为何刚才没告诉我!” 许念难掩心中的惊恐,未思索就脱口而出。 沈钧安奇怪地看着她:“为何要告诉你?你认识他?” 许念自觉失言,连忙装作不屑道:“我是听说那个宋云徽风流浪荡,如今还帮惦记我们家产的叔叔脱身,可谓是不仁不义,不是好东西,我才不要见这种人。” 这时从外面进来个人,正好听到这句“不是好东西”,于是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然后他昂首挺胸继续走进来,瞥了猛往后退的许念一眼道:“没想到沈大人还挺关心我的,我人还没到,在外面就能听着自己的名字。” 沈钧安摸了摸鼻子,笑着道:“宋公子果然守约,我正好和崔家娘子提起你呢。” 他语气无比自然,好像刚才说背后说人被抓包的不是他们一样。 而宋云徽走刚进门,身后立即跟进来两位小厮。 一人拿软垫为他垫椅子,一人从拎着的食盒里拿出一整套茶具和茶叶,再吩咐外面的衙役送热水进来泡茶。 许念跑又没法跑,只能假装害怕地把头垂得很低。 心中却在感叹:将近两年没见,这人的风格还是如此浮夸。 宋家家主宋云徽只穿最贵的衣袍,用最好的器具,喝最醇的酒,搂最美的人。 此时他周身上下,从衣料到头冠无不昂贵招摇,连腰坠都是纯金打造,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他右手上那枚扳指。 那扳指看起来做工实在粗糙,中间嵌着的宝石也显得廉价,可他偏就日日戴在手上最显眼的地方,许多年都未摘过。 那是宋云徽二十岁那年,许念亲手给他做的及冠礼。 她只擅长做银饰,因为银子质地较软,适合被改造成武器。 宝石也是随便找来配的,毕竟那时她对这些一窍不通,做这个扳指因为能在里面藏一枚毒针,给宋云徽作为防身的武器。 后来宋云徽赢了兄弟间的明争暗斗,顺利做了宋家的家主,身边常跟着暗卫,按道理已经不需要这样简陋的武器,但他却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你很喜欢我这枚扳指吗?” 宋云徽突然出声,一双桃花眼懒懒绕在她身上打转。 许念瞬间从回忆中惊醒,才察觉自己没忍住多看了那只扳指几眼。 忙把头垂得更低,脖颈上却涌起寒意。 宋云徽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但只有自己能听出其中隐含的警觉与戾气。 她表情并未变化,背脊却是紧绷着,飞快思索该如何回复。 虽然自己现在换了脸和身体,重生之事也实在荒谬,但宋云徽对自己太过熟悉,他又是疑心极重的人,相处久了,说不定会被他看出破绽。 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得罪这人,以后就有借口离他远些。 于是许念做出惊讶的模样道:“以宋公子这样的身份地位,为何会戴一枚如此寒酸的扳指,这样的扳指放在我家,只配赏给粗使下人,劝宋公子往后莫要再戴出来,别丢了自己的脸面。” 这话说出来,不光两名小厮倒抽口气,连沈钧安都惊讶地看着她。 任谁都看得出,这扳指必定对宋云徽有重要意义,她竟敢当面如此出言羞辱。 许念却在心里祈祷:快点开口骂我,这样我就能立即哭着跑走。 可宋云徽并未如她想象般发怒,只是眯起眼冷冷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沈大人刚才说她是崔家娘子?所以她是崔承理的侄女?” 他慢慢站起身,边朝她走边道:“崔承理的大侄女崔怀嫣不良于行,那么这位就是崔家二姑娘,也就是告发她叔侄要害她性命的崔辞青。” 许念看着那双镶金线的靴子朝自己逼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边用余光往外瞅,边用任性的语气道:“没错,他们要害我,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我讨厌你,不想和你待在一个屋里!” 可她刚想装作负气离开,宋云徽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道:“等等,我没说你可以走。” 许念一副快吓晕的模样,转头朝沈钧安哭喊:“表哥,他要强抢民女!” 沈钧安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许念往自己这边拉了下,冷声道:“宋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崔娘子是未出阁的女子,怎能当众对她如此拉扯。” 许念如受惊兔子般往他背后一钻,借着他的肩宽肩遮挡,觉得安全了不少,仍是用哭腔道:“表哥,我好害怕!” 宋云徽见她整个人缩在沈钧安身后,心头莫名不爽。 于是冷笑着道:“看来是我唐突了,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大人和佳人相会。” 沈钧安更是不悦,毫不退让地道:“无论宋公子在外如何放浪形骸,这里是县衙公堂,宋公子再这般随口胡言污人清誉,按照官府定下的惯例,是要接受杖罚的。” 宋云徽眯起眼,他上次就觉得这人做事一板一眼,丝毫不懂得变通,难怪只能被扔在这里做个七品小官。 没想到今日他还拿小小县衙来压自己,还敢放言打自己板子。 于是他轻笑一声道:“这倒是新鲜,就算是岑知府也不敢对我随便杖罚呢。我此前就听说了崔家娘子对你情根深种,现在看来,沈大人也并不是毫不动心嘛。” 许念仗着沈钧安挡在面前,嚣张地大喊:“我和表哥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你再不赶紧走,小心打你板子!” 宋云徽快被她气笑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了这位小娘子,从自己进门起就没句好话。 可刚才沈钧安说得也没错,这里是他的地盘,硬碰硬自己讨不到好处。 于是他转身走到被铺好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幽幽叹了口气道: “沈大人我可真够冤枉的。从我进门后,是她先骂我不是东西,后来又数次出言不逊,我什么都没对她说过做过。整个渝州百姓都夸你沈大人办案公允从不徇私,这件事明明我才是无辜的吧?” 第22章 簪子让我看看 沈钧安听他说完这番话,竟也慢慢冷静下来。 仔细回想下,从宋云徽进门开始,表妹好像要故意惹怒他一样,句句都往人身上扎。 就算以前的崔辞青骄纵任性,在外人面前也绝不会这么蛮不讲理,更何况她醒来之后,早就和以前性情不同了。 所以她刚才的表现实在有些奇怪。 而自己好像就是听表妹哭着求了两句,就热血上头和宋云徽针锋相对,说自己徇私,好像也没说错。 沈钧安皱起眉,心头生出些懊恼。 而许念扯了扯他的衣袖道:“表哥,我想回家了,你送我出去,好吗?” 撒娇般的语气,让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酥软了一半,差点就要答应下来。 沈钧安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这是怎么回事,鬼上身了吗? 而宋云徽接过小厮刚沏好的茶,突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他垂眸吹着茶汤上的热气道:“崔娘子今日是第一次见我吧,为何不是骂就是想跑,到现在都不敢正眼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对你欠过什么风流债呢。” 沈钧安沉下脸喝斥道:“宋公子!” 而宋云徽一笑着道:“呀,我又说错话了,抱歉啊,崔娘子。”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轻佻,不像道歉倒像调戏。 许念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到了这地步,她再躲着不见,实在是太惹人怀疑了。 于是她只得大方从沈钧安背后走出来,冷着脸道:“我与你从不相识,也绝不想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宋公子莫要自作多情。” 宋云徽懒懒抬眸与她对视,随即心头生出微妙的异动情绪。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凝住,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他肯定自己从未见过面前这人,虽然看五官体态都是难得的美人儿,可自己走南闯北,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为何会觉得她不一样。 而许念只看他一眼就飞快挪开,转头对沈钧安道:“表哥,你们既然有事要谈,我先回府了。” 沈钧安见宋云徽一副看痴了的模样,觉得她还是早些回去好,于是点头道:“好,我让白晋送你出去。” 这时宋云徽却突然站起道:“崔娘子留步,我现在要说的事,同你和你姐姐也有关系。” 许念背脊一僵,真是要了命了,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可她很快想到,和自己还有姐姐有关的事,一定也和崔家叔侄有关。 自己今天来县衙就是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沈钧安那里查不到线索,也许宋云徽能透露些什么。 于是她沉了口气,索性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故意用怨恨的语气问:“宋公子是想说你助纣为虐,帮我三叔四叔脱罪的事吗?” 宋云徽又笑了:“他们有什么罪?谁定的罪,证据在哪里?我是个生意人,保他们出来也是为了谈成生意,怎么就成了助纣为虐呢?” 许念轻哼一声道:“一群依附我爹吸血的蛀虫,有什么生意可谈的?而且他们要害我是事实,至于证据,表哥迟早会帮我找到的。” 她眼角往沈钧安那边一瞥,道:“是吧,表哥?” 沈钧安被她看得晃了晃神,随即道:“追查真相,本就是我的职责。” 宋云徽却支着下巴在观察许念:这女子说话行事都像个骄纵天真的贵女,可为何自己总觉得对她似曾相识。 实在想不出端倪,他慢慢挪开目光道:“我已经和你三叔、四叔谈好,他们会把手里的织坊卖给我。这件事关系重大,绝不能出纰漏,所以我才会把他们从衙门保出来。” 他笑了笑道:“等生意谈完了,我与他们再无瓜葛,就算沈大人真查出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也根本不必知道。” 许念听得皱眉,道:“你要收购他们的织坊?可他们怎么会愿意把织坊卖给你?” 这两房就靠手里几处织坊维持了十几年的富贵,真舍得这么拱手让人? 宋云徽挑眉道:“因为我开出的条件十分丰厚,而且这桩生意,可以让他们同京城攀上关系,你那个三叔一直指望自己的儿子到京城做官,现在他有钱捐个县官,以后未必没可能捐个京官做。” 许念这才明白,那两房叔叔竟是早早用崔家织坊做了交易,只要能谋求更大的利益,根本不在乎交到谁手里。 宋云徽见她皱眉不语,继续道:“其实,我本来也准备去你们府上拜访,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上。正好劳烦崔娘子回去同你姐姐说一声,不出几日,我就会派人登门递上拜帖,希望能与你姐姐见上一面。 许念猛地抬头,问道:“我姐姐?你为何要找她?” 宋云徽微微一笑:“我想收购崔家织坊、绸缎庄,还有你们在渝州所有的桑田。” 这下不光许念吃了一惊,沈钧安都深深看了他一眼。 许念实在没想到宋云徽的野心这么大,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萧应乾盯上了渝州,还是…… 她心头“咚咚”狂跳,一时间思绪纷杂。 而宋云徽吩咐外面的小厮拿着个托盘进来,道:“好了,该说的闲话都说完了。我今日可是专程来给沈大人送银子的。” 沈钧安笑道:“那我就代表乐陵县的百姓,感谢宋公子的捐赠了。今年若有灾情,百姓们靠这些银子也会好过一些。” 宋云徽咬牙道:“不敢不敢,还是感谢他们的好县令吧,懂得雁过拔毛。” 许念听明白了,沈钧安没法阻拦宋云徽带走崔家叔侄,干脆借此谈判坑了他一笔银子。 看来沈钧安比自己想象的精明点儿。而宋云徽更是不失富豪本色,竟然不用银票直接端着一堆银子砸过来。 她觉得现在是自己离开的最好时机,于是起身向沈钧安拜别,然后趁那边还在拉扯,赶紧溜之大吉。 走过两人身边时,宋云徽的目光偏了偏,正好看见什么东西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然后快步过来拦在她面前,死死盯住她的发顶。 许念不知他要做什么,本能地往后退了步。 而宋云徽盯着她发髻上亲手做的那根银簪,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发颤:“你头上这根银簪,取下来给我看看。” 第23章 巧合之事 沈钧安这时正站在许念身后,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肩膀重重抖了下。 她那一瞬间是害怕的,因为宋云徽要看她的簪子? 莫非这簪子有什么问题? 于是沈钧安也去看那根簪子,外形看起来平平无奇,不像什么名家打造的首饰,出现在崔家二姑娘的头上,实在有些寒酸。 想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 表妹明明刚嫌弃过宋云徽戴着的那只扳指寒酸,说在她们家只会打赏给粗使下人,为何自己又会戴着这么一根做工粗糙的簪子。 而许念当然也意识到这点,她没想到会在县衙见到宋云徽,刚才在惊愕间也忘了自己戴了自己做的簪子。 若宋云徽真的仔细验看这根簪子,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说不定就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于是她一脸惊恐,道:“宋公子怎么这般无礼,姑娘家头上戴的首饰,哪能随便交给外人把玩。” 宋云徽的脸沉了下来,伸手道:“你要多少银子,我可以买下来。” 许念越发愤怒地道:“宋公子这是羞辱人吗?你是有钱,可我们崔家也不缺银子啊,你想买簪子,大街随便找一家,想买多少买多少。” 然后她气得想往外走,宋云徽却朝她逼近,抬起手,几乎要触到她的鬓发,道:“我劝你最好自己交出来,别逼我亲自去取。” 这时沈钧安大步上前,站在他们中间,将许念护在身后。 然后他冷声喝斥道:“宋公子,你准备在我的县衙里抢东西?” 而宋云徽瞪着他,以往总带笑意的眼里写满了戾气与躁意。 “沈大人,我刚才是给你面子才不想撕破脸。现在外面都是我带的暗卫,各个都是高手,以他们的身手,打你们几个衙役还是不在话下。” 沈钧安没想到这人为了一根簪子,竟然想大闹县衙。 于是他皱眉问道:“宋公子为何非要这支簪子?” 宋云徽眸间染上血丝,咬着牙道:“因为它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沈钧安不理解,仍是劝说道:“可它是崔娘子私人之物,她愿不愿意给,需得尊重她自己的意愿,你不该逼她。” 许念听得松了口气,幸好沈钧安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若他也帮宋云徽这根簪子,自己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好。 她见两人正在拉扯,把心一横,取下头上的银簪,用力在脚下一踩。 然后趁两人愣怔时,朝外大喊道:“夏荷,你给我进来!” 丫鬟夏荷一进门看到这阵势,吓得连忙跪下道:“二姑娘,出什么事了?” 许念气呼呼道:“今早出门时,我发髻上的银簪不知落到了哪里,是这个贱婢为了怕我发髻散掉,说把她的簪子给我暂时用着。” 又瞪着夏荷骂道:“你老实说,这簪子是不是你偷来的?” 夏荷整个人都懵了,可她收到二姑娘的暗示,只能顺着她道:“不是啊!奴婢从不敢偷东西。” 许念冷哼一声:“不是偷的,为何宋公子非要看这根簪子,还说什么是他故人的。” 这时宋云徽才反应过来,皱眉问道:“你说这簪子是你丫鬟的?” 夏荷哭出来道:“是奴婢的,是奴婢在西市买来的啊,真不是偷的,姑娘可一定要信奴婢啊!” 许念负气般将那根银簪狠狠踩了几下,嫌恶地道:“我就说不该用这些下人的东西,真是晦气!” 沈钧安望着那根可怜的银簪,问宋云徽:“你现在还要看吗?” 宋云徽此时也冷静下来,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这里是渝州不是京城,而许念已经死了一年多,死在京城的诏狱里。 一个渝州富商的女儿,怎么会戴着她亲手做的簪子,自己是思忆成疾了吗? 而许念还在继续演刁蛮主子的戏码,指甲在夏荷头上狠狠戳了下道:“去把你那晦气的东西收着,走!” 夏荷哭哭啼啼去捡起那根簪子放进怀里,然后跟在二姑娘身后往外走,一直回到马车上,她都还是晕头转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许念拿起帕子给她擦泪,道:“别哭了,刚才你帮了我,回去给你涨月钱。” 夏荷一听涨月钱,什么愁苦都扔了,又忐忑地问:“刚才我那样说是可以的吗?” 许念摸了摸她的脸笑道:“没错,你很机灵,不愧是我房里的丫鬟。” 夏荷被她夸得晕乎乎的,只觉得能让二姑娘利用,能帮到她可真是太幸运了。 许念却看着那根已经被踩坏的簪子生闷气。 该死的宋云徽,害她没法再戴这根银簪了,还得想法子再造个隐秘些的武器才行。 等她们回到崔府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崔怀嫣正心神不宁地等着她,一见她回来便急着问道:“怎么样,沈大人说什么了?” 许念想了想,如果贸然说出崔承平的死有问题,只会让她更加操心着急,不如等到有确切线索了再说。 于是她摇头道:“沈大人没说什么,可我在那里见到了另外一个人,他还说要来拜访我们家,找你谈生意。” 崔怀嫣皱眉问道:“是谁?” “宋云徽?” 孟氏的卧房里,孟娴之喝了口茶,思索许久才道:“我好像是听老爷提起过这个名字。” “算起来应该就是大半年前,老爷去醉仙楼说谈生意。回来后他很生气,在房里大骂了一通,说宋云徽年纪不大,竟然有这般野心,还敢惦记上崔家世代积累的祖业。一般人可没有这么大口气,想吞掉我们崔家所有的织坊和桑田,所以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许念听得心头猛跳了下:大半年前?也就是说在这件事之后,崔承平就死了?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宋云徽和崔家叔侄关系紧密,崔家叔侄又可能和崔承平和原身的命案有关,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正在思索时,外面传来周姨妈的喊声:“姐姐,青玄大师终于愿意见我们了!” 第24章 大师 许念和崔怀嫣互看一眼,周姨妈张罗了这么久找到的大师,必定是“大有来头”。 果然孟氏一听便两眼发亮道:“哎呀,这位青玄大师可是赫赫有名的得道高僧。据说他两年前就开了天眼,能预知世间之事,读人心,断生死,光是渝州城里的达官显贵,都不知有多少排队见他的呢。” “可不是嘛。”周姨妈笑眯眯走进来,道:“多亏几年前我曾与青玄大师有过一面之缘,大师四处云游,偶尔才在渝州城落脚。这次听闻他在玉檀寺中接见城中百姓,我寺外求了足足一日,他才愿意让我提前进去。我对他说了我们家的事,又说了许多好话,他也觉得事有蹊跷,让我明日就带姐姐去见他。” 许念挑了挑眉,看来这位周姨妈真把崔府当自己家了,一口一个我们家说得这般自然。 孟氏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道:“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老爷去世的时候,我就想找大师来帮着看看,结果青儿还真出事了,找到青玄大师就好,如果能求他来家中看看就更好了。” 周姨妈正准备开口,崔怀嫣冷声道:“娘亲,这世上招摇撞骗的和尚不少,那个青玄大师是何方神圣,还得您亲自去见他?” 周姨妈夸张地惊呼一声:“哎呀,这话你现在说说就算了,等见到了青玄大师,可千万别乱说啊!” 孟氏也瞪她一眼,然后拿起旁边的佛珠念道:“阿弥陀佛,嫣儿你不知青玄大师就罢了,但绝不能不信他,不然会招来祸事的。” “没错!”周姨妈绘声绘色道:“你们居然不知道吗,一年前,青玄大师预言西北的攻山会有祸事,没想到第二日攻山就出了天灾。山顶出了泥流导致山石滑落,正好砸到一队运送绸缎的商队,砸死了不少人呢!” “那件事之后,青玄大师的信徒就越来越多了,他每个月都会在外云游,只有其中五日会留在玉檀寺里,去找他看事的人从寺外排开,比咱们门前的街道还长呢。” “就说上个月,有个道士去挑衅他,说要和他比试一番。青玄大师只是摇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让他出门不要往左,左边会有祸事发生。那道士偏不信邪,出门就挑了左边走,谁知刚走了不出十步,就失足从台阶上滚下去,在家躺到现在还没起来呢。后来又有位女子找到寺中,叫嚣青玄大师是骗子。青玄大师当众断言,说她被恶鬼附身,必须关在有水和有符咒的房子里,还要在房子外摆祭坛驱鬼,不然会给整个村子带来灾祸。可惜还没到七日,那女子从房子里逃了出去,当晚她就在村子里暴毙。你们说吓不吓人?” 周姨妈说得自己都有点儿怕,道:“总之嫣儿你可千万不能对青玄大师不敬,别给自己,更别给崔家带来祸事。” 许念支着下巴想着:这世上真有如此高人吗?为何自己从未听过。 崔怀嫣还想再质疑,但周姨妈说得这些事也确实玄乎,再看孟氏的表情,只得乖乖闭了嘴。 她们两姐妹向来和周姨妈不对付,这时见她亲亲热热拉着孟氏商谈,互相看了眼,默契地退了出去。 许念推着崔怀嫣走在院子里,见她眉头紧锁,便问道:“姐姐不信那位大师吗?” 崔怀嫣叹气道:“爹爹死后,娘亲日日睡不好,时常被噩梦惊醒。后来周姨妈带她念佛经,常给她灌输高僧普度众生的故事,慢慢的,她越来越信奉玄学,觉得我们家出事是因为出了邪祟,盼着能有位高僧解救能我们家。你说,那个青玄大师真的这么厉害吗?” 许念撇了撇嘴,“我信这世上有清修奉佛的高僧,但是不信有成日收钱收信徒的高僧,所谓的预言读心,大多数是认真就能戳穿的把戏罢了。” 崔怀嫣抬头看她,道:“我腿脚不便,还得管织坊的事。你明日陪娘亲和周姨妈去一趟玉檀寺吧,盯着点那个青玄大师,别让他诓骗了娘亲。”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妹妹醒来后,自己总是本能依赖她,感觉什么事有妹妹在就会安心不少。 许念本就有这个打算,她也实在好奇那个青玄大师究竟是真高人还是真骗子。 崔怀嫣继续道:“若只是骗钱倒还好,我担心的,是周姨妈张罗这些事,背后其实有更深的图谋。”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醒来时,她就提过崔家缺个能继承家业的男子,所以才会被三叔和四叔欺负。” “其实,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劝说娘亲,要把她家的大儿子周尧改姓崔。周尧原本就一直在崔家织坊做事,对外可以说是我们家寄养在她家的儿子,这样就能躲过三叔和四叔的逼宫,让他来继承崔家的产业。” 她冷笑一声道:“周姨妈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叔叔家那几匹豺狼可怕,我看她比豺狼更贪婪。没想到娘亲竟然还真被她蛊惑,专程找我们商议这件事,是我坚决不让步,她才暂时作罢。” 许念皱眉道:“你怕她买通了那个大师,让他劝娘亲让周尧改姓?” 崔怀嫣点头:“她在崔家待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个目的。这次她千辛万苦找这位什么大师,绝不会白白张罗,所以,你一定要盯着他们,千万别让娘亲受骗。她本来就不坚定,若是那个大师真的这么说了,她可能就真的动摇了,到时候咱们可真是腹背受敌了。” 许念心里却有别的打算,笑着对姐姐道:“放心,这事交给我,不会让周姨妈和那个什么大师得逞的。” 崔怀嫣拍了拍她的手,没想到的是,当周姨妈听说妹妹要陪着一起去,竟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整日在家中翻看织坊的账目,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看着时辰慢慢过去,终是没忍住找了个信的过的小厮,道:“你去一趟玉檀寺,看看那边怎么回事?顺便问下,娘亲她们何时回来?” 小厮点头出去,可过了不到一炷香时辰就回来了,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靠近崔怀嫣道:“二姑娘……好像出事了。” 第25章 看我做什么 崔家的马车停在玉檀寺门前时,许念正在无聊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 她一路都在琢磨,自己身为崔家贵女,不管用什么粗糙的首饰都会惹人怀疑,那么她到底该把武器藏在哪里才好。 这时,周姨妈扶着孟氏下了马车,远远看着两个人站在寺门口走,大声道:“哎呀,是岑知府还有沈大人。今儿可真是赶巧呢!” 孟氏连忙同周姨妈一起行礼,岑知年穿着一身便服,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今日我们两人不是来办公事,是过来这边看看。” 然后他看着孟氏叹了口气道:“嫂夫人比上次见时轻减了不少,崔兄去世后,你撑起崔家可不容易。承平生前与我兄弟相称,情谊非同一般,有什么难处只管派人来府衙说一声,我会尽量照拂。” 这话正触着孟氏的伤心事,正要捏着帕子擦泪,许念从马车上走下来,朝那边一福道:“拜见岑知府、沈大人。” 岑知年笑着道:“说了无需行礼,二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他说完没忍住看了眼旁边的沈钧安,没想到他神色坦然,甚至还朝崔辞青笑了笑。 岑知年觉得新鲜,崔家二姑娘追着沈知县满城跑,沈钧安次次见她都躲避不及,怎么现在看起来,两人似乎还热络的。 这时周姨妈问道:“岑知府和沈大人也是来找玄清大师看事的吗?” 岑知年和沈钧安互看一眼,点头道:“一直听说玄清大师能断生死,看吉凶,今日我们路过玉檀寺,也顺便来凑个热闹。” 可许念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来这趟应该是另有目的。 她不动声色地跟在几人后面进了寺门,没想到一进去,眼前的场面极为震撼。 至少有上百人聚集在寺院中,跪在一个焚香点烛的大祭坛前。 祭坛旁站着许多诵经的小和尚,跪着的人都十分虔诚,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这时不远处有钟声响起,然后众人都清晰地感觉四周的空气不一样了。 原本是深秋的天气,竟让人无端生出燥热感,禅房的房顶上冒起白雾,自白雾之中走出个穿金色僧袍的和尚。 周姨妈连忙拉着孟氏跪下,小声道:“看,这就是青玄大师。因他已修成活佛,只要他在寺中现身,寺里的环境就会随他出现而变化。” 这下子,寺院里站着的只有许念和岑知府、沈钧安三人。 四周不断传来呼喊声,跪着的信徒们各个面露激动之色,甚至还响起了啜泣声。 沈钧安看了身边的许念一眼,身体歪过去问:“你不信他?” 许念朝他挑眉,道:“不跪就是不信?” 沈钧安道:“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屑。” 许念“啧啧”两声:“表哥到寺院不看高僧,看我做什么呢?” 沈钧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转头时耳根都有些发红。 他确实一直在找机会观察她,想搞清楚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而岑知年眉头紧锁,突然大声喊道:“这位就是青玄大师吧,听说你能读人心,断生死,不知可否让我来试试。” 他这一喊,让跪着的众人很不满,青玄大师每日只接见十人,他们可是一直排着队呢,怎么这人直接开口插队呢。 这时有人认出了他,惊呼道:“这不是岑知府吗?” “哎呀,青玄大师真是名声远扬,连堂堂知府大人也要找他看事!” “我家中有病人等着治病,知府怎么了,知府也得排队啊!” 一时间众人嘈杂无比,而一个小沙弥走过来对岑知年道:“师父请您到前面去。” 于是岑知年大剌剌走到祭坛旁,这时青玄大师已经在铺好的蒲团上坐下,半眯着眼看他问:“请问知府大人,是要问什么事?” 岑知年对他双手合十行了礼,道:“听闻大师能读人心,不知是怎样的读法?” 青玄大师朝旁边看了眼,立即有小沙弥递来纸笔,然后道:“岑知府可以在纸上写下你现在心中所想的一样东西,然后将纸装进信封里,我摸一摸这信封,就能猜出你想的是什么。” 现场众人立即兴奋起来,他们听闻大师有这般神奇的能力,却未亲眼见识过,没想到今日有幸能见证。 岑知年也觉得有趣,于是在旁边的桌上写下三个字,然后把那张纸装进信封里。 许念也有些兴奋,可她站得实在太远,拉了下沈钧安的衣袖道:“表哥,能带我去前面看看吗?” 沈钧安看了她一眼,小声道:“你跟紧我。” 然后他带着许念就往祭坛方向走,许多人认出他是沈钧安,也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走到前方时,岑知年刚把那信封封口,递给了青玄大师。 青玄大师拿起信封开始在手中搓揉,口中念念有词,众人都静默下来,生怕多说一句会打扰大师开天眼。 而许念一直死死盯着青玄的动作,然后她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努力分辨这味道从何而来,可四周香火的味道太重,若不是她从小练出过人的嗅觉,夹杂其中根本很难察觉。 这时,青玄大师闭上眼,把信封在祭坛的香烛旁挥动,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似乎是在召唤什么神灵。 然后他将信封还给了岑知年,道:“岑知府刚才写的是‘艳阳天’,对不对?” 岑知年猛地一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众人看他表情已经明白青玄答对了。 青玄微微一笑,示意旁边的小沙弥拿起信封给众人看,封口处并无任何损坏,然后小沙弥将封口撕开,拿出里面的纸条,赫然写的就是“艳阳天”几个字。 寺院里所有的信徒立即伏倒在地,纷纷高呼活佛在世,脸上的表情更为痴迷。 周姨妈看得激动不已,拉着孟氏道:“姐姐,咱们这次可没来错吧。青玄大师已经答应,待会儿会帮咱们先看。” 孟氏也十分惊叹,心中对这位大师彻底信服,可她看女儿站在大师面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许念突然开口道:“大师,我也有一事要问。” 第26章 恶鬼夺舍 而许念用天真的语气道:“大师也能看看我现在心中所想吗?可我不想写下来。” 青玄大师轻笑了一声:“女施主不写下来,如何能知道我看得是对还是错?” 众人顿时愤怒起来,岑知府耽误时间也就算了,这哪来的小娘子,专门来砸场子的吧。 许念长长“哦”了一声,道:“也对,不写下来,到底想的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这样吧,不需要大师看,我直接告诉您,我刚才想的是,烈酒。” 她刚说出这两个字,青玄大师猛地抬眸,沈钧安看出他的手指很轻地抖了一下。 这对一位自诩得道高僧来说,可算是极为不寻常。 而许念笑容扩大了一些,往后退了一步道:“是我唐突了,大师莫要和我这个无知小女子一般计较了。” 周姨妈气得快跳脚了,“哎哟,这可怎么办,青儿要得罪大师了,也不知他还愿不愿意帮我们看宅子。” 孟氏见旁边众人骂骂咧咧,只觉得十分丢脸,大喊一声:“青儿,快回来。” 许念缩了缩脖子,看着沈钧安问:“表哥,我是不是惹祸了。” 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人又生得美,众人都不好意思继续骂下去了。 毕竟一个年轻小娘子,万一因为得罪了青玄大师得了什么报应,还怪可怜的。 沈钧安摇头笑了笑,带着她走到一旁,岑知府也一起走了过来。 这时已经有小沙弥开始公布今日的名录,被念到名字的都可以找大师化解灾祸。 至于够不够虔诚,就得看香火钱添的够不够足。 岑知府走到人群外,仍是一脸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呢?他刚才是怎么看出来的,莫非真的会读心?” 而沈钧安看了许念一眼道:“你是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谁知许念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刚才只是随便问问的。” 她又好奇地问:“岑大人,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来的?看起来,你们并不信这个大师。” 岑知年摇头道:“这事你小姑娘家的就别打听了。待会儿记得看好你娘亲,这个青玄大师很邪乎,他的话不能全信。” 许念叹了口气:“岑大人你不告诉我,这个大师到底哪里不对劲,我怎么劝我娘亲呢。娘亲她也不听我的啊。” 岑知年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压着声音道:“我们怀疑,这个大师可能和几桩命案有关。” 许念吓得瞪大眼,牙齿打着颤问:“他杀人了吗?为什么还不把他抓起来?” 岑知年连忙安慰道:“你别害怕,这事还没有实证,他也许没杀人,但是有一些人因他而死,所以我才和沈大人一同来查看。但是刚才他确是猜出了我写的东西,所以现在我也不明白,到底他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骗人。” 沈钧安在旁边看得饶有兴致,这小狐狸自己什么都不说,倒是把岑知年的话给套了出来。 而夏荷从那边跑过来,着急地道:“二姑娘你在这儿呢,夫人叫你过去呢,说青玄大师让你们一同去见他。” 许念往祭坛处走过去时,四周的信徒们仍是虔诚地跪在那里。 每日只有十人能获得让青玄大师亲自接见的机会,剩下的这些人却也有自己的盼头。 到了整点钟声响起时,小沙弥就会给众人施发圣水,据说这水喝了就能解病消灾,当然拿了圣水的人,也得向大师供奉足额的香油钱作为回报。 许念走到青玄大师面前,周姨妈已经同孟氏恭敬地等在那儿。 孟氏正想开口,青玄大师突然盯着她道:“你们家,近半年内有祸事。” 孟氏一愣,随即忙不迭地点头,满眼期盼。 大师又掐指算道:“祸事起在西北,有一只恶鬼附身到你相公身上,害死了他。” 孟氏听得浑身发抖,放声大哭道:“大师修为高深,料事如神啊!” 崔承平是渝州最大的富商,他突然暴毙死在船上,从县衙到府衙都严阵以待,让仵作反复验看务必查出死因。 可是他尸体上并无外伤,又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后只能以抽搐旧疾复发,舌根堵住气管而死定案。 可孟氏怎么都想不明白,老爷正值壮年,平日里连小病都很少生,怎么说暴毙就暴毙了呢。 如今青玄大师说他是被恶鬼缠身而死,正说中了孟氏的心事,不然她也不会日日求神拜佛,祈求家宅安宁、再无祸事。 周姨妈连忙问道:“崔老爷死后,府中又出几件怪事,那恶鬼是不是还没走啊,这可如何化解啊?” 青玄大师闭目掐算,然后长叹一声,道:“那只恶鬼极为难缠,它可能跟着事主的尸体到了你们家里。女施主好好回想,这半年来,府里有谁出了事,比如变得很奇怪,和之前不同?” “没错!”孟氏惊呼一声:“我们府里的大丫鬟,她原本一直很乖顺,前段日子,竟狠心将我二女儿推到湖里。现在想来,秋月突然变得如此狠毒,必定是被鬼上身了啊!” 青玄连忙问道:“此人现在在哪里?若要化解,需得把被恶鬼附身之人绑起来做法事,而且这只恶鬼修为极高,贫僧也不敢轻易承诺能将它轻易取走。” 孟氏道:“她已经死了,害死她之人被捉进了县衙,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青玄脸色巨变道:“大事不妙啊!恶鬼未被驱除,事主却死了,这只恶鬼必定会继续附身作恶,而且它吸收了两位事主的魂魄,会变得更难对付。” 孟氏吓得直发抖,连忙问道:“那这只鬼现在还在我们家吗?” 青玄大师又问道:“府里最近还有发生其他事吗?” 周姨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立即道:“哎呀,秋月当时就是把咱们家二姑娘推到湖里,企图让她淹死,还要编造谎言说她是自杀的。” “二姑娘当时被湖水呛到,昏迷了足足两日,请来的郎中都说她药石无医了。幸好她最后还是醒了,醒来后她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性格也完全不同了……” 她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似乎意识到什么,孟氏的表情也变得很难看。 跪着的众人也窃窃私语,纷纷看向站在旁边的许念,这位死而复生的崔家二姑娘。 青玄大师盯着许念看了许久,脸上露出恐惧神色道:“糟了,这是魂魄离体,恶鬼夺舍!” 第27章 佛像渗血 这话一说出来,跪着的信徒们先是静默一片,然后便发出惊恐的喊叫声。 瞬间所有人都往后退,生怕离那位被附身的女人近了,也会被恶鬼盯上。 而许念似乎一脸愣怔,转头看向母亲问道:“大师说得是什么意思?” 而孟氏脸上还挂着泪,瞪着眼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看见女儿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又羞愧地低下头。 这时周姨妈把她一拉,用哭腔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青玄大师可从来不会看错的!” 孟氏浑身一震:是啊,青玄大师从来不会看错。 当初他断言一名女子是恶鬼,若不做法驱鬼,就必定会给村子带来灾祸。后来她从做法的房子里逃出去,竟然跌进不足一米的坑洞里死了。 而那村子里的众人也惶惶不可终日,不断有人患病,小儿夜哭,后来是求青玄大师去做了场法事才彻底驱除厄运。 那他现在断言青儿是被恶鬼夺舍…… 孟氏惊恐地抬起眸子,其实这段日子她并不是毫无察觉,二女儿自从醒来后,无论性格还是神态,都和以前大不相同。 但失而复得的惊喜,让她选择忽略了这些异常,青儿能活着醒来,还能对自己撒娇,和姐姐站在一处对抗那些亲戚,这让孟氏感到无比满足。 可如果,回来的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呢…… 据嫣儿所言,是因为妹妹在地府过奈何桥前被神仙点化,侥幸被送了回来,所以才想明白了很多事。 可如果,这些都是谎言呢? 她全身不住发抖,是周姨妈把她的胳膊死死拽着,才没跌倒下去。 而面前的女儿左顾右盼,似乎很害怕,朝她走了一步,颤声道:“娘亲,你不信我吗?” “你别过来!”周姨妈突然挡在孟氏面前,对青玄道:“大师,你刚才说得可是真的?她不是我们家二姑娘,是被夺舍的?” 青玄大师站起身,盯着许念上下打量,然后厉声道:“你魂魄既已离体,为何还会站在这里。你不是崔家二姑娘,你到底是何人?” 而此时站在人群外的岑知年,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相助的沈钧安,对他重重摇了下头。 然后他冷声道:“行简,你没发现吗?现在的情形,就和当初瑛娘被指恶鬼附身时一模一样。” 他又指着跪了满地的信徒道:“你看看他们现在眼里的愤怒,若是你贸然上前,可能会激发这群人的暴戾,让悲剧提前发生。” 沈钧安握拳道:“徐瑛的父亲等了两个月才见到青玄求药,没想到他重金买来的药,竟让他过了不到半个月就死去。徐瑛到寺里来大骂青玄是骗子,青玄却当众说她被恶鬼附身,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徐瑛回村后,立即被村子里的信徒关了起来。可怜她被关在猪圈里,外面还摆着祭坛说要为她净化驱邪,终于她忍受不了,偷偷翻墙逃走,可是当晚就被发现死在一个小小的坑洞里。” 岑知年叹气道:“那坑洞极浅,按徐瑛的身高本应该能爬出来,可她偏偏死在里面,而且死时双目圆睁,表情极为恐怖。所以村民们说看着她被恶鬼缠身而死,所有人互相作证,官府也只能草草定案。” “若不是你发现她脸色青紫且肿胀,眼珠里有血块斑点,牙床也变了颜色,这些都是窒息而死的表状。然后我们去村里查看,发现那个坑洞的洞口很小,原本是作为酒窖使用,可酒窖的盖子却不见了。而问那些村民,每个人都推说不知道,” 沈钧安咬牙道:“那些村民信了徐瑛被恶鬼附体,放她出来就会害死整座村子,所以将她推到坑洞里,几人一起用木盖封死洞口,直到她彻底窒息死去。因为是共同作案,谁也不会出卖谁,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岑知年拍了拍他,道:“咱们现在不能冲动,这群信徒毫无理智,刚才我那么做已经算是挑衅,崔娘子更是出言冒犯过青玄,若是继续激怒他们,说不定会让事情变得难以收拾,到时候对崔娘子更加不利。咱们先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此时许念看到所有人盯着自己,露出或恐惧或愤怒的表情,一脸泫然欲泣道:“大师为何要如此说我?就因为刚才我和你开了个玩笑吗?” “放肆!”青玄大师喝道:“佛门重地,岂能容你随便玩笑!” 许念突然眨了眨眼,道:“大师既然开了天眼,为何刚才没看出我被恶鬼夺舍呢?因为你刚才并不知道我是崔家人是吗?” 孟氏听得一愣,随即又听她大声问道:“所以到底是我被恶鬼夺舍,还是崔家二姑娘需要被恶鬼夺舍?” 这句话简直就是在点名青玄收了钱作假了,一时间信徒们躁动不已,有些性子冲动的,都想上前先把这口出胡言的女人绑起来再说。 而青玄看着她冷笑道:“你这恶鬼极善隐藏,此前差点骗过我的眼睛,若不是问了崔家人的生辰,我也不会推断出你的去向。” 每个找青玄大师问事的人,都得先提交生辰给旁边的小沙弥。 而此时青玄让小沙弥把写着崔辞青生辰八字的纸拿过来,将它放在手心念念有词,然后将它用力按在旁边立着的一小尊佛像之上。 所有人都看见,那尊木质佛像被纸条贴上时,眼窝处竟然开始往外渗血,随后血越流越多,瞬间布满了全身。 这下连许念都傻住了了,她想上前看那佛像,却立即被两个小沙弥扯住,两人看她的眼神十分恐惧,边按着她边念着佛经壮胆。 而青玄颤声喊道:“佛像渗血,恶鬼现世啊!” 第28章 保护 本该象征圣洁无瑕的佛像竟然渗出血来,整间寺院先是被吓得静默一片,然后像要被炸开似地尖叫起来。 许念很快从惊愕中回神,立即想将那个佛像拿过来细看。 可青玄大师一只手拿起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将那佛像扔进了祭坛,然后所有人都看见火苗蹿动,烧着冒出阵阵黑烟。 青玄大师声如洪钟,对着黑烟大声念着经文。 四周的小沙弥也跟着一起念出声,刚才还燥怒的信徒们纷纷跪地,虔诚地双手合十念经,似乎要超度什么恶灵一样。 许念听着四面响起整齐的经文,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 她试图挣脱禁锢,朝孟氏喊道:“娘亲,我很怕,咱们能先回家吗?” 孟氏原本也在念经文,一见她吓得一个哆嗦,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想同她说话却又害怕。 周姨妈英雄救义般挡在她身前,呵斥道:“你莫要再害我姐姐。” 许念在心中冷笑,她早该知道,所谓亲人也不过如此。 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用力攥紧,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将手心刺得生疼。 早知道她就该戴着那支银簪出来,现在寺里的人虽多,但不过是一群愚昧信徒和秃驴和尚罢了。 凭借自己在万军中对战的经验,只要有趁手的武器,她就能奋力杀出去。 这时青玄大师睁开眼,眸间闪出锐利的光,指着许念道:“快把她抓起来,绑在祭坛上!” 许念瞪着眼,看向已经被烧得滚烫的祭坛外壁,在心里骂道:死秃子,这是要把她给活活烤死啊。 而青玄大师语声铮铮地道:“这只恶鬼极其狡猾,用寻常的法子难以驱赶,刚才大家也看到了,这恶鬼是怕火的,所以必须先把她绑在火旁边,祭坛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信徒们目露狰狞之色,齐声高呼着:“绑住她!绑住她!” 许念皱眉想着脱身之法,又做出快吓晕的表情,对着孟氏哭道:“娘亲你真的不管我了吗?娘亲我好怕!” 周姨妈则小声提醒道:“姐姐,那不是青儿,是吃人的恶鬼,就是它害死了崔老爷,你可一定不能被它骗了啊!” 孟氏不知该如何是好,仰头看着青玄大师颤声问道:“大师,那我女儿的肉身怎么办啊?” 青玄大师的表情严峻:“若恶鬼不除,你们整个崔家都会有难。至于你女儿的肉身,只能看她的造化,若是魂魄能唤得回来还好,唤不回来留着也是无用了。” 孟氏楞在那里,越过周姨妈的肩膀,看见女儿一脸恐惧地被两个小沙弥押着,看起来柔弱又无助。 那是自己从小宠爱到大的女儿,连夏天冰块不够都要娇气喊热的女儿,怎么能被绑到炉火旁受酷刑! 再想想青儿醒来后虽然有些奇怪,可三房四房来找茬时,全靠她挡在所有人面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她对自己哭和笑是真实的,抱着自己撒娇也是真实的,怎么就成了恶鬼呢。 “不行!”孟氏突然推开周姨妈站起,冲到两个小沙弥面前,趁他们愣怔时,猛地将女儿抢回自己怀里。 许念原本已经演的有些累了,正在边哭边观察旁边两人的弱处。 她这具身体虽然柔弱,但是用巧劲脱身倒是不难。 没想到她会被突然抱进孟氏的怀里,而那人将她紧紧搂住,身体很温暖,心跳得很快。 原来这就是被亲人保护的感觉吗? 这时,孟氏搂着她哭着对青玄道:“求大师不要伤我女儿,能不能出银子化解,我们崔家出多少都行,但是一定不能伤了她。” 青玄大师似乎有片刻迟疑,旁边的周姨妈立即提醒道:“姐姐你糊涂啊,以青儿的性子,怎么可能当众挑衅青玄大师,所以她根本不是青儿啊。” 青玄立即想到刚才这女子刚才试图戳穿自己,看来绝不能留。 于是他厉声道:“恶鬼不除,世间难安。今日害的是你们崔家,明日可能就会到其他家作恶,施主怎能如此自私!” 他说完这句话,下面的信徒全都躁动起来。 然后有许多人站了起来,有壮年男人,也有女人,他们各个脸上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一步步朝两人围了上来。 这些人还真把自己当鬼了啊,许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看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哪怕她曾接受过无数恶意,也仍是起了身鸡皮疙瘩。 他们看起来真的会杀人,而且是打着除鬼驱邪的旗号杀人。 许念看似害怕地躲在母亲身后,偷偷从她发髻上拔了根簪子攥在手心。 实在不行,也只能先杀出去了。 这时青玄大师指着她大喝一声:“快抓住她,必须烧死那只恶鬼!” 信徒们面露狰狞,正准备一起冲上来,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喝斥道:“住手,谁都不许动她!” 这声音极有气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让所有人都停住步子,转头看了过去。 沈钧安面色冷峻,下巴微扬,朗声道:“此地属我乐陵县管辖,有谁敢在我沈钧安面前滥杀无辜,害人性命?” 众人此时还有几分理智,他们多少都听过沈钧安的大名,这人是做官的,还是曾被皇帝钦点的状元郎,是在渝州县素有威名的清官。 沈钧安今日未穿官服,襕袍璞头,看起来像个手无寸铁的书生。 可他负手往人群中走过来,发带被风吹得扬起,神情凌厉、气势威严,竟让众人不自觉地分开,给他让出条路。 青玄大师见沈钧安大步走到祭坛前,就这么挡在许念和孟氏面前,众人竟不敢再上前。 于是皱眉道:“两位大人,可知这恶鬼会有多大危害?今日不除掉这只恶鬼,万一它继续作乱,咱们整个渝州都得出大事!” 谁知沈钧安不急不缓,道:“敢问大师,崔娘子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青玄道:“她外形虽然是人,其实早被恶鬼夺舍,是化形的恶鬼。” 沈钧安道:“哦?大师说的恶鬼夺舍,只有你一人看见,可我们这么多双眼睛,明明看到她就是活生生的人。” 许念被他护着,底气立即足了,踮起脚高声道:“没错!表哥为我作证,我才不是什么恶鬼!” 沈钧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然后他继续盯着众人道:“你们看到了,她声音是人,动作是人,还是有名有姓在县衙户籍记录的活人,所以……你们敢害死她就是杀人!”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道:“青玄大师竟敢当众教唆杀人,可是想要和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第29章 让它上我的身 他说完这番话,原本准备冲上来绑人的众人都有了片刻迟疑。 这些信徒们之所以狂热到失去理智,是因为他们被反复洗脑,眼前的并不是活人,而是被占据身体的恶鬼。 可沈钧安偏偏要一次次提醒他们:这人是个活生生被官府记录在册的贵女,你们万一害死她就是杀人。 而许念第二次被他挡在身后护着,暗自心想:这感觉其实还挺新鲜的。 上一世一直是她挡在萧应乾身前,为他拼杀,为他挡刀,最后落得一身伤和一张叛国斩首的圣旨。 也只有沈钧安这样傻的人,才会为了保护一条性命而对抗这么多人吧。 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是曾害过他的仇人,还会不会继续护着自己? 就在她思绪纷杂时,青玄摇头叹道:“沈施主,你是被这个恶鬼蛊惑了!若不赶紧清醒,只怕你的性命也不保啊。” 沈钧安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握住许念的手,高高举在众人面前道:“如果真有恶鬼,就让它上我的身来,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对付我都行!” 众人瞪着两人握住一处的手,互相看一眼,都被弄得有些发蒙。 这是唱的哪出,现在这恶鬼到底在谁身上? 连许念都瞪大了眼,被他握住的手指微微发抖,内心不知是感动还是什么情绪,攥得心口莫名酸涩。 沈钧安侧过头,说了用口型说了句:“抱歉!” 许念对他摇头,想说自己并不是在意什么男女之防,想说一句感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对他露出感动的笑。 那群信徒们被这一打搅,脸上的狂热褪去了些,看向青玄道:“大师,现在该怎么办啊?” 青玄大师指着祭坛里还未散去的黑烟道:“刚才的佛像渗血是事实,她家人说她性情大变也是事实,把她绑上祭坛驱邪才是救她一命,万一她体内的恶鬼流窜作恶,会让更多百姓被害,倒是谁来负这个责!” 他这么一说,信徒们又有些躁动了。 这时岑知府从后面走过来道:“我是渝州知府岑知年,无论是不是恶鬼附身,把活人绑上祭坛法理难容。诸位若信本官,就让我带崔娘子回府衙暂且看管起来,问清事实后再做处置。” 青玄大师皱眉道:“官府是查案的地方,哪里会驱邪捉鬼。不如将她留在我们寺里看管,做七日法事也许能驱逐。” 信徒们立即高呼:“没错,得把她留下来,不然万一那个恶鬼出来害人怎么办!” “快把她关起来!” 孟氏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揪起来了,紧紧抱住女儿不撒手,生怕又被他们给抢了去。 周姨妈叹气道:“姐姐,你难道不信青玄大师吗?他是要救青儿啊。” 这一说,孟氏又犹豫了,虽然大师刚才要把女儿绑在祭坛上太可怕,但他毕竟是开了天眼的活佛,他应该有法子救女儿。 这时,沈钧安语声严厉道:“知府大人已经开口,你们连他都不信吗?崔娘子我们先带回府衙,至于是不是真的恶鬼上身,查清楚了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青玄道:“大师若不放心,也可以和我们一同去府衙待着,由你亲自看管,那恶鬼总不会作乱了吧。” 青玄正要说话被他堵个正着,他感觉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自己可不想被他趁机逮到衙门去。 于是假装犹豫着道:“好,那就将她先交给府衙,七日之后恶鬼不除,还得劳烦沈大人将她带回寺里。” 信徒们见大师松口,也纷纷往后退,刚才的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旁边的岑知年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这事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原本一直提着心,若这些人真的不依不饶,只能去府衙把官兵调来。 可官兵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人全抓回去,而且城中百姓对青玄大师极为信任,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女子失了民心。 于是在所有信徒恶狠狠地注视下,许念跟着沈钧安和岑知年上了回府衙的马车。 孟氏在马车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岑知年不住地安慰,说他们一定会照顾好二姑娘,她才没哭得背过气去。 等到马车发动,岑知年看着许念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你会碰到这样的无妄之灾。” 许念竟然还笑得出来,道:“多亏两位大人为我解围了。” 岑知年摇头道:“此事不算什么,我与你父亲是故交,本就该照顾你们这些晚辈。我担心的是,今日寺里这么多人,很快就会把你被恶鬼缠身的事传出去,就算我们放你出去,只怕也没人敢和你接近。说不定……” “说不定还会有人因为恐惧我体内的恶鬼作乱,偷偷对我下手是吧。” 岑知年没想到她看得通透,深深叹了口气,将徐瑛被害之事全说了一遍。 又提醒道:“这件事若不能化解,你最好先去外地躲一段时日……” “岑大人,”一直沉默的沈钧安突然开口:“莫非你也觉得崔娘子是被恶鬼夺舍了?” 岑知年连忙道:“当然不会,我若信这种无稽之谈,刚才就不会出手相助。” 沈钧安道:“既然如此,该躲的难道不该是那个招摇撞骗、谋财害命的青玄大师,表妹未做过错事,为何要躲?” 岑知年被他噎住,随即板起脸道:“这道理我自然明白,可现在找不到他骗人害人的证据,你可知道他现在在渝州有多少信徒,真出了什么乱子,别说我这个知府会被问责,你沈大人都不一定能保得住官职。” 他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毕竟沈钧安官职比自己低一截,说话竟然这么不客气,自己还要官威不要了。 而崔家二姑娘似乎被他们吓到,小声道:“岑大人您别生气了,我信你们肯定能查真相,帮我脱身的。” 岑知年见小姑娘吓得脸色都白了,心头也生出怜惜,安抚道:“你别害怕,你不是犯人,我会在府衙给你找一间值房先住着,条件自然是比不上崔家,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出来。” 许念立即道:“我想见我姐姐。” 第30章 换一句实话 崔府里,崔怀嫣听小厮说完玉檀寺的所有过程,背后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 她原本只担心周姨妈买通了那个大师,会教唆娘亲把周尧过继过来。 没想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糟,妹妹竟被那个什么大师认定是恶鬼夺舍。 如果连去打探的小厮都知道了,说明这事马上就要被传遍了,那妹妹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焦急地披上外袍,准备让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润竹推着她出门,她要赶去玉檀寺看妹妹到底如何。 没想到还没出门,周姨妈就扶着哭了一路,眼睛都肿起来的孟氏回来了。 她们一进门,周婉儿就立即迎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孟氏围着,崔怀嫣坐在轮椅上,竟近不了母亲的身边。 润竹气得不行,大声道:“夫人,大姑娘等了您好久了,等得可着急了!” 孟氏向来是没主意的人,被周姨妈念叨了一路,回到府里,周婉儿又立即同她说话,现在只觉得脑袋快要炸裂开来。 听到润竹一声喊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有个大女儿呢。 她连忙让润竹把崔怀嫣推过来,握住她的手,把今日玉檀寺的事连哭带泪地说了一遍。 崔怀嫣只觉得匪夷所思,抬眸瞪着周姨妈道:“是你让那个青玄大师这么说的?” 周姨妈被她眼神吓得一抖,然后把准备擦眼泪的帕子准备好,大声哭喊着道:“嫣儿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 “我可是你们娘亲的亲妹,也是你们的亲姨妈!我心疼你们娘仨孤立无援,怕你们崔家出事,费尽千辛万苦才求青玄大师帮你们化解,你怎么能把好心当了驴肝肺,这么骂我呢!” 崔怀嫣冷笑一声,回头对孟氏道:“娘亲,一定就是她干的。不然哪会有这么巧,青玄大师就能知道爹爹是在西北去世,又知道妹妹在府里出了事,必定是有人提前告诉他的。” “不是,不是……”孟氏连忙道:“大师是真的能读心预知世间事,我今日都亲眼看到了,这可做不了假。” “而且今日岑知府也去了,他亲自试了青玄大师真会读心。他写了一样东西装在信封里,青玄大师根本没打开信封,只用手掌捏了下就马上读出来写的是什么。他是真的有本事,开了天眼的活佛啊!” 崔怀嫣快气死了,手掌用力往轮椅上一拍,喊道:“所以你宁愿信他,信这个对咱们家别有用心的周姨妈,真觉得妹妹被鬼附身了?” “表姐!”周婉儿也哭了起来道:“你就算不喜欢我们,也不必一口一个别有用心,我们周家人也是有自尊有气节的!” 她一把拽住周姨妈的胳膊,对孟氏行了个礼道:“姨母,我们在这儿住的也够久了,与其大表姐将我们扫地出门,我们今日就自己回去了。” 周姨妈一脸愤懑:“真是好心没好报,往后咱们也别来往了,省的有人又怀疑我们贪你们崔家的东西。” 孟氏傻了,她现在脑子一团乱,只知道青儿已经被扣下了,绝不能让亲人再离开自己了。 于是她连忙拉住周姨妈和周婉儿道:“你们说的什么话,嫣儿不是这个意思。” 崔怀嫣想到妹妹还生死未卜,此时哪里还有斡旋的理智,指着那两人冷声道:“娘亲,让她们快些走。若不是这两个搅屎棍,咱们家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你住嘴!”孟氏气得朝她举起手掌,看到崔怀嫣受伤的眼神,终是没打下去。 然后她又落下泪,道:“嫣儿,你姨母真是为咱们家好啊!你爹爹走的时候,若不是有她日夜陪着我照顾我,我说不定就要寻短见。你现在给她们服个软道个歉,好不好?” 崔怀嫣气得声音都颤抖着道:“娘亲,我绝不会对她们道歉,她们不走就我走吧!” 孟氏见她真的让润竹推着往外走,连忙起身要去拦,可周姨妈抱着她的腰大哭,孟氏气急攻心,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地跌倒在椅子上。 “姨母!姨母你怎么了!” 崔怀嫣听到身后周婉儿惊呼,连忙转回身来。 孟氏翻着眼皮半靠在椅子上,虚弱地抬起手道:“嫣儿,嫣儿,你不能不要娘亲啊。” 崔怀嫣心如刀割,连忙让润竹把她推回来,可周姨妈把她狠狠一推,骂道: “都怪你口无遮拦,把你娘亲气成这样!你们姐妹两个,没一个能让你娘亲省心的,你娘身子本来就弱,你们这是要她的命啊!” 崔怀嫣性子直,这时候担心孟氏,又不想当着娘亲再和这两人吵架,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要呕出血来。 于是她深吸口气,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道:“妹妹现在在哪儿,我要去见她。” 周姨妈冷哼一声:“她已经被岑大人带回了府衙,她一个不祥之人,现在也只有府衙能镇得住她。” 周婉儿适时补了句道:“表姐啊,府衙是什么地方,以为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呢。而且你腿脚不便,还是在家好好歇着吧,别让姨母再操心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门房的禀报:“夫人,府衙来人找大姑娘。” 周姨妈和周婉儿面面相觑,然后一人匆匆跑进来道:“府衙的岑大人说,二姑娘想见大姑娘一面,请大姑娘到府衙去一趟。” 崔怀嫣看着两人见鬼似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道:“还真是巧了呢,我这一想,府衙还真就让我去了。” 而此时的府衙里,沈钧安把许念领到值房,让人整理了被褥, 道:“这里你住是委屈了些,不过暂且先忍耐几日,现在你若出去更危险,在府衙反而能保护你。” 许念心说她连军营、诏狱都待过,这地方有床有铺,已经是不错的暂住之地了。 可面上还是露出凄凉表情道:“也不知要在这儿住多久。” 沈钧安看着她问:“你为何要见你姐姐?” 许念含糊地道:“我觉得我姐姐能帮我。” “哦?”沈钧安看着她,等屋里忙活的人出去后才问道:“你其实已经想到脱身的法子了,是吗?” 许念眨了眨眼,道:“姐姐懂得最多,她一定想法子让我出去。” 沈钧安看着她无辜的表情,坐下来道:“你说我今日算不算帮了你?” 许念连忙点头,语气夸张地道:“今日若不是表哥,我只怕要被那群人生吞活剥了。” 沈钧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那够不够,换你一句实话?” 第31章 我信你 许念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道:“表哥你在说什么?什么实话?我可从没骗过你啊。” 沈钧安摇头道:“你这句话就是在骗我。” 向来能言善辩的许念,竟被他问得有些愣怔。 沈钧安不光聪明,还很真诚,像太阳毫无保留地洒下光亮。 而自己不需要阳光,她只擅长在背阴处生长,依靠谎言和毒刺保护自己。 在他让自己说实话的瞬间,她甚至怀疑他猜出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可这绝不可能发生,连对自己无比熟悉的宋云徽也没有认出她来,沈钧安可能痛恨前世的许念,但不会认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之人。 于是她认真思索一番,才小心回道:“表哥是指,青玄大师的事?” 沈钧安道:“你其实看出来了他的伎俩,对不对?” 许念抿了抿唇,既然已经被他看穿,干脆全说了出来: “所谓读心术,拆穿了根本一文不值。青玄大师提前在身上藏了被提纯过的烈酒,这样只要四周温度升高,少量的酒很快就会蒸发掉。” “所以岑知府写完那几个字装进信封后。青玄就把信封握在手里,假装做法,其实偷偷把烈酒抹在信封背后,然后借着湿掉的信封看到了里面的纸条内容。” “而他后面所有动作,都是为了靠祭坛上的火让烈酒蒸发,信封恢复如初。然后他才把信封还给岑知府,当众说出里面的内容。” 沈钧安听完后微眯起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许念继续道:“他当时坐在祭坛旁边,就是为了让香烛的气味掩盖他这个花招。如果不是我嗅觉比常人灵敏,闻出了酒味,也不可能猜到他的手法。” 沈钧安一脸探究地看着她,只是闻到酒的味道,就推测出整个手法,这是嗅觉能解释的事吗? 而许念缩了缩脖子道:“可这个伎俩他用了这么多次,必定做的很隐蔽,且有万全的准备。那时信封上的烈酒已经蒸发,我就算说出来,也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而且青玄大师在场的信徒那么多,我很害怕,所以只能绕着圈子提醒他我已经看穿,让他往后莫要再招摇撞骗。表哥,我是不是做错了啊,所以他才要那么害我……” 沈钧安见她快要哭出来,也顾不得想其他,连忙安慰道:“不是,他确实被你吓到,但是他今日这出应该是早就计划好的,不然不可能对你家的事知道的如此清楚。” “青玄大师每个月只有几天接见信徒,还规定从名单中只挑选十个人来见,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去调查每个人的背景。然后他就能依照这些人的经历,编造一套说辞,让他们相信自己真的是料事如神。” 许念思忖着道:“他知道我爹爹的死不奇怪,整个渝州随便找谁都能问出来。可他为何会清楚我们家的事,特别是我被秋月推进湖里,这事我们没对外人说过,表哥你一定也不会说,莫非……” 沈钧安立即道:“你想说,是周姨妈告诉他的?” 许念点头道:“周姨妈一直对娘亲说,家中风水不好,要找个高僧给我们家净宅。偏偏她就找到了青玄大师,又正好利用我失忆的事来说我被恶鬼夺舍,这一切不是太巧了吗?” 沈钧安道:“可如果青玄真是个骗子,他怎么会贸然暴露自己,愿意和周姨妈联手,若只是要银子,崔家能给他更多。除非,他和周姨妈曾有过交情,他们以前是认识的。” 许念点头道:“周姨妈曾和我娘亲吹嘘过,说她以前和青玄大师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才能提前被他接见。也许从这方面去查,能查出什么隐情。” 沈钧安将此事记下,又问道:“还有,你知道为什么那个贴了你生辰八字的佛像会渗出血吗?” 许念当然知道,这样的机关她随手就能做出来,只可惜青玄大师很快就将佛像扔到祭坛里销毁证据,想要当场戳穿已经来不及。 可她只是露出恐惧的表情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猜那个佛像一定被他做了手脚。” 沈钧安点头道:“虽然我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佛像一定是空心的,里面藏了血包,只需要在贴八字的时候触碰什么机关,就能让血流出来。可惜他动作太快没留下证据,但是这种东西他寺里一定还藏了不少,如果找到理由搜查,必定能查出来。” 这时外面有衙役进来禀:“沈大人,崔家大姑娘来了。” 沈钧安点了点头,站起身对许念道:“我现在去查青玄大师的背景,你同你姐姐单独说话吧。” 许念忍不住感叹:“表哥真是善解人意。” 沈钧安笑了笑走出去,过了一会儿,一脸忧心地崔怀嫣就被推了进来。 她让丫鬟润竹先出去,然后握住妹妹的手一脸慌张道:“都是我的错,没想到周姨妈竟然会如此恶毒,早知就不让你跟着去了。这下可怎么办好?你怎么才能自证清白?” 许念笑着摇头:“我没法自证,但是姐姐可以帮我。” 崔怀嫣眼泪停在了眼眶里,怔怔地看着她。 而许念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全部计划说了一遍。 崔怀嫣越听越是惊讶,一脸震撼地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许念反握住她的手道:“只要姐姐愿意帮我,就一定可以做到。” 她又翘起嘴角道:“他们既然想要神棍,咱们就多给他们一个神棍。” 崔怀嫣愣愣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许念垂下眸子,轻声道:“姐姐你也不信我吗?你也觉得我是被恶鬼夺舍吗?” 崔怀嫣默默注视了她许久,认真回道:“我信你。” 第32章 山雨欲来 崔怀嫣回到崔府时,心中已经彻底安定下来,只是妹妹交给她的事太重要,需要时间去准备。 她实在不想看到周姨妈母女,直接回了抱月轩,对润竹道:“去把姜宴叫过来。” 崔怀嫣因为腿脚不便,又需要经常来往于织坊和绸缎庄,崔承平不放心她身边只有丫鬟跟着,所以在三年前就为她找了名暗卫名叫姜宴。 此人大约二十五岁,据说师承武学名门,武功极高。可他十几岁时家中遭遇变故,于是四处流落做赏金猎人。 直到有一次崔承平的商队被山贼劫持,幸好有姜宴出手相救,崔承平观察此人品性极佳、身手也好,就把他带回了崔府当大女儿的暗卫。 姜宴生得高大魁梧,此时站在坐在轮椅上的崔怀嫣面前,却是垂首敛目等待吩咐,像只沉默又乖顺的大犬。 崔怀嫣很满意他这样的个性,做事靠谱却沉默寡言,只要自己不开口,他绝不会多问一个字。 于是她想了想,决定不把妹妹的计划告诉他,只是让他去准备自己要的东西,还有在三日后陪自己去玉檀寺。 姜宴果然连一句话都没多问,只是认真记下就要转身出去,崔怀嫣突然叫住他道:“若是那天出了什么岔子,你记得一定要护住我妹妹。” 姜宴皱了皱眉,终是开口问道:“那天会有危险吗?” 崔怀嫣想了想回道:“可能会。到时候寺里会有很多人,他们若被煽动,场面可能会难以控制。” 姜宴立即承诺:“不管有多少人,我必定能护住你脱身。” 崔怀嫣提醒:“还有我妹妹。” 姜宴朝她颔首退下,出门时又坚持道:“首先是你。” 崔怀嫣无奈摇头,这人虽然忠心可靠,就是太过死心眼,连说句漂亮话都不会。 等到晚膳时,她就按着和妹妹商量的,去了孟氏的房里。 周家母女正陪着孟氏准备用膳,一见她来了,彼此看了眼,都没有开口。 孟氏下午睡到现在才醒,觉得头脑总算清醒了些,连忙招呼大女儿过来吃饭,又吩咐下人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然后她急着问道:“你去府衙怎么样了,你妹妹可还好?” 崔怀嫣想到妹妹对自己的吩咐,偏过头用帕子擦拭眼角道:“妹妹整个人都吓傻了,不吃不喝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周姨妈努力压下嘴角,叹气道:“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青儿。要我说,得早日让青玄大师把这个恶鬼除掉,咱们才能真正放心。” 她见孟氏又要哭了,连忙拍着她的肩安慰。 然后她转身对崔怀嫣道:“对了,青玄大师下午来看了宅子,说咱们宅子阴气太重,所以才容易引来邪祟,需得有纯阳体魄的人来镇压。” 崔怀嫣在心中冷笑,问道:“怎样的人才是纯阳之人呢?” 她的表情让周姨妈开口前都有点发怵,瞪起眼道:“先说好,你娘现在的身子可经不起风浪,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别在你娘面前发疯!” 崔怀嫣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事,我来帮姨母说,那个纯阳之人,正好就是周家表哥吧。” 周姨妈脸色难看,提高了音量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青玄大师拿着家里人的八卦亲自批的。周尧的生辰八字可做不得假,不管找哪个大师来看,他也是纯阳体质,最能镇宅辟邪!” 她说完就不自觉往后退了退,生怕以崔怀嫣的暴脾气,能把自己面前这桌子给掀了。 没想到崔怀嫣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道:“姨母的意思,是想让表哥上咱们家来住吗?” 周姨妈见预想的腥风血雨并未来临,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 试探地点头道:“也不不会住很久,就先来镇个宅,也顺便给你娘亲尽尽孝。” 崔怀嫣在心中大骂:这是我娘,用他来尽什么孝,谁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似的。 可她表面上却似乎在犹豫,最后叹了气道:“我今日看到青儿变成那样,心里也难受的很,回来以后我想了很久,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安无事,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她突然看向孟氏道:“让周家表哥来家里住没问题,可娘亲和周姨妈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周姨妈先是一喜,听她说条件又有些警惕。 崔怀嫣拉着孟氏的手道:“我不信青儿真的被恶鬼夺舍,除非我亲眼看到。听说三日后就是青玄大师本月最后一次接待信徒,能否让他重新给妹妹看一次,真的被我看到了,我也就死心了。那我们崔家不管出多少银子,也要让大师帮妹妹把这个恶鬼赶走。” 孟氏立即看向周姨妈,周姨妈眼珠转了转,道:“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再去求求青玄大师,让他三日后再好好给青儿看一次,绝不会让她受冤枉。” 崔怀嫣满意地放下茶杯,然后含笑望着她道:“那就多谢周姨妈了。” 周姨妈被她笑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有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但仔细想想,一个瘸腿小丫头能做什么,还是自己太多心了吧。 在几人各怀心思中,三日很快就过去。 去往玉檀寺的路上,许念坐在马车里,饶有兴致地朝车窗外张望,好似出来郊游一般自在。 沈钧安坐在她对面,搞不明白她这种轻松从何而来,终是开口问道:“若今日青玄大师还是一口认定你是被恶鬼夺舍,二姑娘准备怎么办?” 许念托着下巴想了想道:“那只能劳烦表哥再英雄救美一次了。” 沈钧安笑着摇头,又问道:“你前日送了一样东西到崔府给你姐姐?” 许念也知道瞒不住他,点头道:“是一份画稿,画着玩的。” 沈钧安叹了口气,正想再说什么,马车已经停在了玉檀寺门前。 两人下了马车,身后还跟着由周鼎带队的几名捕快。 岑知府不愿出动府衙的官兵,怕最后惹祸上身,连这一趟都不想跑,于是沈钧安便带了县衙身手较好的捕快来,必要时也能作为震慑。 还没进门,两人就被停在寺外的一辆马车吸引了全部注意。 不光是他们,还有许多百姓都好奇地围在这辆周身鎏金镶玉石的富贵马车外,惊叹地小声谈论。 渝州做生意的有钱人不少,但这么有钱又这么张扬的,他们可是第一次见到。 许念一看这马车上面大大的“宋”字,顿时想拔腿就跑。 沈钧安则是皱眉道:“宋云徽也来了?他来做什么?” 而宋云徽风流倜傥地从马车上走下来,桃花眼往许念身上瞥了瞥,笑道:“听说崔家二姑娘竟然发生了被人夺舍的奇事,我自然是要来凑个热闹的。” 第33章 她站起来了 许念翻了个白眼道:“宋公子听错了。不是人,是鬼。青玄大师说我是被恶鬼夺舍,一不小心就要生灵涂炭那种,宋公子这种热闹也凑,不怕被恶鬼盯上啊,一不小心可是要死于非命的。” 她这话一说,宋云徽还没有反应,信徒们 倒是立即退后,飞快跑进了寺里。 毕竟寺里有高僧坐镇,恶鬼退散、阿弥陀佛。 沈钧安则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何表妹每次见到宋云徽,总是显得特别刁蛮任性,好像想刻意惹他讨厌似的。 没想到宋云徽朗声大笑道:“那敢情有趣,各种各样的人我这辈子见过不少,鬼是一个没见过,正好崔娘子让我见识下,恶鬼缠身……是怎么个缠法……” 他说这句话时,还神情暧昧地往许念身旁靠过去,吓得她连忙往旁边退了步。 沈钧安皱眉提醒道:“宋公子,这里是佛寺。” 宋云徽摸了摸鼻子,道:“抱歉,又碍沈大人的眼了。” 一行人走进了寺里,同此前一样,祭坛旁仍是跪满了信徒,他们原本正虔诚地念诵着经文,一见着许念走进来,都惊呼着喊道:“是她!” “就是她!被恶鬼缠身的崔家二姑娘!” “她怎么还敢在外面走动,快把她关起来啊!” “跟在她旁边的是沈钧安沈大人,他说过,会一力承担此事。” “他一个做官的,懂什么捉鬼驱邪,到时候放走了恶鬼,咱们老百姓可就没有安生日子了!” 众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用嫌恶的目光瞪着许念,而她仿若一无所知,十分自然地走到祭坛旁站好问道:“青玄大师说要再帮我看看,为何还没出来。” 这时寺门外又有人进来,是被润竹推着的崔怀嫣,还有周姨妈和周婉儿等人。 而她们的娘亲孟娴之今日并未来寺里,崔怀嫣以她受不得刺激为由,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无论如何,自己会看着妹妹,绝不会让她吃亏。 因天气较冷,崔怀嫣穿着棉衣和大氅坐在轮椅上,厚厚的棉袍下,只露出一小节裤腿和棉鞋。 这时寺内的钟声响起,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化,所有信徒都感到了热意,在白雾升起时,青玄大师缓步走到祭坛前,然后在蒲团上坐下。 他抬眸看了站在祭坛旁的许念,冷笑着道:“你这妖孽,真以为自己能逃脱吗?今日出来又想作恶?” 这话说完,众人都露出惊恐的表情,随即仇恨地瞪着许念。 而崔怀嫣让润竹将她推到众人前方,突然大喊道:“青玄大师,敢问你为何能认定我妹妹被恶鬼附体?” 青玄大师道:“贴有你妹妹生辰的佛像泣血,这就是大凶之兆,你身边这位女施主和许多人都亲眼见过,如何能作假?” 崔怀嫣转头问周姨妈:“真的吗?是姨母你亲眼所见?” “当然是真的!”周姨妈语气夸张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未见过这种事。” 崔怀嫣道:“可我并没有亲眼所见,能让我再看一次吗?” 青玄大师眼中立即现出警惕,并没有立即答应。 宋云徽这时看得津津有味,大声道:“大师让我们再开开眼,多少银子我都出。” 青玄大师旁边的弟子很不爽地看了他一眼,当我们大师是耍猴卖艺的呢。 沈钧安则暗自思忖,莫非这就是她们商量的法子,逼得青玄大师再用一次那个木佛,这样就能当场拆穿他的把戏。 可青玄大师能走到今日,收获无数信徒,可不是普通的街头骗子,这么做真的能拆穿他吗? 果然,青玄大师冷笑一声道:“木佛是有灵性之物,岂能反复用污秽之物试验它,施主若想要证明,贫僧还有一个法子。” 沈钧安转头看了许念一眼,见她神情平静,好似并未有什么波动。 这时青玄大师让身旁的弟子拿出个纸人,用手指蘸墨在上面写下崔辞青的生辰八字。 然后走到祭坛旁,将那纸人双手合十放在手心,再高高举在祭坛上,高声喝道:“请佛祖指使,此女是否为恶鬼附身,大不祥之人!” 他话音一落,众人就看到纸人并未沾染一点火星,凭空燃起了火苗,“噌”地燃烧了起来。 青玄大师微微一笑,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松手让燃烧的纸人落进了祭坛。 然后他瞪着许念大喝道:“妖孽,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信徒们纷纷跪地,呼声阵阵,仿佛佛祖就在眼前,为他们指明祸端。 周姨妈也连忙跪下,回头对崔怀嫣道:“看见了吧,赶紧求青玄大师把你妹妹身上的恶鬼除掉,不然咱们全家都要遭殃啊!” 可崔怀嫣直勾勾盯着妹妹的方向,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终是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恶鬼必须要除,那么就让我自己来做吧。”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看着崔怀嫣招了招手,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姜宴走上来,给她递上一个盒子。 崔怀嫣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刻满佛印的莲花宝伞。 她摸着宝伞上的佛印,大声道:“这把莲花宝伞是我们崔家祖传之物,由前朝的得道高僧莫远大师亲手所造,又用了七七四十九天开光。” “一百年前,崔家遇到了魔物作祟,莫远大师亲手用这把莲花宝伞将魔物打得灰飞烟灭,又将自己的一抹魂魄留在了伞上,传下来作为除魔圣物。” 周姨妈听得云里雾里,她从未听孟娴之说过什么莲花宝伞,但是崔怀嫣说得非常认真,让她一时也有些恍惚,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这时,崔怀嫣对她柔声道:“姨母,能把我推到妹妹身边去吗?现在我身边,也只有您这一个亲人了。” 周姨妈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拒绝,她也实在好奇崔怀嫣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便推着轮椅走到许念身边,然后看她慢慢握住那把莲花宝伞,将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说来奇怪,就在她彻底将那把莲花宝伞拿出来后,身后突然冒出白雾,和青玄大师出现时的白雾非常相似。 信徒们瞪大了眼,连青玄大师都一脸愣怔,这一幕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崔家从出生起就无法站起行走得崔家大姑娘,竟不需要任何人扶着,仅靠握着的莲花宝伞,就这么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第34章 真有夺舍吗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崔怀嫣,而沈钧安却看向了许念。 果然,他没有在表妹脸上找到任何惊讶神色,似乎这一切本该这么发生。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到了同样正往她那边观察宋云徽。 而这时人群中已经有人发出惊呼,更有甚者,已经有虔诚的信徒对着站起的崔怀嫣手里的莲花宝伞跪拜起来。 周姨妈吓得连连退后,她本能察觉这事好像有些不对,可又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许念突然握住她的手,一脸紧张地道:“姨母救我,我害怕!” 周姨妈想说我比你还怕呢,连忙想要甩掉她的手,可许念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让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时崔怀嫣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她们,粗着嗓子道:“恶鬼现世,待我来收服!” 然后她举着莲花宝伞,用伞尖直刺向许念的胸口。 许念被吓得惊恐转身,一把搂住想溜之大吉的周姨妈,借着身体的掩护,在她胸口上重重一拍。 这一幕实在太刺激,信徒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看见那把莲花宝伞的伞尖竟然直戳进了崔家二姑娘的后背,但是一滴血也没流出来。 正在震惊之时,许念突然大声惨叫,然后身体不住地发颤,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抽离。 然后她终于放开了周姨妈,杏眸中涌出泪水,抱住自己的身体,迷茫地道:“怎么回事?我现在在哪里?” 而这时人群里有人发出尖叫声:“快看,那女人胸口怎么会有血!” 周姨妈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尖叫,怔怔低下头,发现前襟不知何时被血染红一大片,然后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众人瞪大双眼,觉得眼前的一幕实在匪夷所思。 明明那把莲花宝伞刺的是崔家二姑娘,为何她没有流血,是她抱着的周姨妈胸口流了这么多血。 而崔怀嫣表情焦急,大喊道:“糟了,是那个恶鬼,它上了另一个人的身!” 她狠狠盯着周姨妈,想上前再用宝伞再去刺她,但身体已经虚弱至极。 拿着莲花宝伞的手开始颤抖,终于将宝伞落在了地上,而她猛地吐出口鲜血,身体往轮椅上栽倒下来。 许念连忙扶住姐姐倒下的身体,又指着周姨妈惊叫道:“恶鬼上了她的身,快!快把她绑起来!” 周姨妈抹了把前襟的血,闻起来腥臭无比,确实是血,可这到底是哪里来的! 她吓得手忙脚乱、天旋地转,想去找女儿周婉儿,可周婉儿早在众人惊呼之时,就躲在了柱子后面,生怕此事会波及到自己。 而众人见她跌跌撞撞往人群里走,吓得大声呼喝道:“快抓住她,不然恶鬼会上更多人的身……” “大师快把她绑住驱鬼!” 所谓驱鬼,不就是要将人绑到祭坛上活活烤死,周姨妈回过神来,再看面前人群或凶狠或恐惧的表情,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她看见站在祭坛旁发呆的青玄大师,求救般地朝他扑过去,青玄大师皱眉往后退了步,让她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周姨妈顾不得其他,一把抱住青玄大师的腿道:“青玄大师,你快帮帮我啊!帮我解释,根本没有什么恶鬼……” “住嘴!”青玄大师面目狰狞,一脚将她踢开道:“速速把她绑起来,封住她的嘴,让她无法再作恶!” 周姨妈瞪大了眼,指着他大骂:“你这个狼心狗肺的……”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小沙弥已经用布将周姨妈的嘴堵住,然后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来,拉到祭坛旁边。 下面的信徒举着胳膊大喊:“烧死这个恶鬼!” “对,这次绝不能再放过它!” “再放过它会害死更多人!” 周姨妈身体瘫软如泥,想说话却说不出,脸涨得通红,双腿不住地发抖,竟当众吓得失禁。 绝望中,她一脸怨毒地盯着青玄大师,似乎想用眼神将他的肉给剜下来。 “青玄大师!”沈钧安突然走上前来,道:“就算她真的被恶鬼上身,为何不让她说话呢?” 青玄大师瞪眼道:“这恶鬼最会蛊惑他人,上次沈大人不也是被它蛊惑,才拼命保住她吗?” 可沈钧安直接走到周姨妈面前,一把扯开她口里的布,道:“那就让大家听听,她到底有什么蛊惑人的话可说!” 青玄大师吓得浑身一抖,可是已经来不及,周姨妈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破口大骂道:“蔡升,当初你招摇撞骗时,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装什么得道高僧!我就算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死!” 青玄大师脸色都白了,大吼道:“你胡说!别让她妖言惑众,快封住她的嘴!” 而沈钧安一挥手,周鼎立即领着捕快围在四周,他们各个带着佩刀,让众人畏惧着不敢上前。 沈钧安走到周姨妈面前,笑了笑问道:“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以前是做什么的?” 周姨妈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大声道:“这人真名叫蔡升,是我们老家一个小混混,靠着在街头装神棍骗钱。那时我年少不懂事,他勾搭我同他相好,后来骗了我一笔银子跑了。没想到十几年后到了渝州,他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得道高僧,真是可笑,他就是个骗子,那些什么读心什么预言都是他骗人的把戏,可千万不要信他啊。” 沈钧安又立即问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恶鬼夺舍,对不对?” 周姨妈犹豫了一瞬,但现在不说实话,自己可能就会被当恶鬼烧死,于是把心一横全说了出来: “没错,是我同他商议好,我替他隐瞒身份,他帮我编一套说辞让姐姐不再信任自己的女儿,可我没想到他这么狠毒啊,竟然说什么恶鬼夺舍,这就是奔着要我二侄女性命去的啊!若我提前知道他会这么说,必定会阻止他的,可那天实在是骑虎难下,我这心里也难受着呢……” 崔怀嫣冷笑一声,她还当起好人来了。 而许念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姨妈表演,仿佛看着被操控的棋子,一言一行都落在自己的掌控中。 她并没有发现,宋云徽并未关注这场反转不断的闹剧,而是一直紧紧盯着她。 然后他微微眯起眼,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他身旁的小厮道:“你说,这世上真的夺舍一说吗?” 第35章 突生变故 旁边的小厮听得一愣,小心地问道:“公子说什么?” 宋云徽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这想法荒谬可笑。 可当他听说崔家二姑娘被恶鬼夺舍的消息,就立即放下正在谈的所有事来了玉檀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 这时寺里信徒们听完周姨妈的控诉,先是窃窃私语,随即高声大骂起来。 这一定是恶鬼的妖言惑众,他们绝不信敬若神明的青玄大师是个骗子。 有人喊道:“这不可能,青玄大师明明会读信,那天是我们亲眼看到的。岑知府什么都没说,大师就读出了他写在信封里的东西。” 而沈钧安拿出一个信封道:“若我告诉你们,我不打开这信封也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你们也信我是活佛吗?” 众人静默了一瞬,然后看着他将烈酒抹在手心,再把信封打湿,很轻易就看到了里面写的字。 然后沈钧安走到祭坛旁,假装是在做法,其实利用高温很快让信封上的烈酒蒸干,再举起时,信封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想到看起来玄乎的读心术,揭穿了竟是如此低劣。 又有人喊道:“那个泣血的木佛呢?还有刚才为何写了她生辰的纸人就会凭空烧起来。” 而沈钧安侧身朝寺后方大喊道:“东西都找到了吗?” 从禅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哨声,似是在回应他的问话。 然后有人飞奔而来,拎着一个袋子放在众人面前,朝沈钧安行礼后便退了下去。 沈钧安将袋口挑开,笑了笑道:“刚才趁这边混乱之时,我派人去了青玄大师的禅房一趟,果然被我搜到些有趣的东西。” 而青玄大师看着面如死灰,趁人不备偷偷往后退,可还没退几步,周鼎铁塔般的身体堵在他身后,大掌在他肩上拍了拍道:“沈大人还没说完呢,大师想去哪儿?” 青玄用衣袖擦了擦汗,勉强挤出个笑容,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 而沈钧安已经将袋子里的木佛拿出来,对青玄笑眯眯道:“敢问大师的生辰八字是什么啊?” 青玄快把牙咬碎了,可周鼎按在他肩上的手掌用力,逼着他只能报了个生辰出来。 沈钧安把写了青玄生辰的纸贴在木佛上,然后交给许念道:“你来试试看。” 许念挑了挑眉,以她对机关的了解,只需摸一下就能知道在哪儿,然后她假装不小心碰到个地方,吓得大叫道:“血!怎么又有血!” 众人这一看还有什么不懂,木佛被做了手脚,为的就是演这么一出戏码。 这时沈钧安又道:“想要那纸人自燃就更简单,只需要磷粉就能做到。用粘了磷粉的墨在纸人上写字,只需要摩擦和四周的温度升高,磷粉就能自己燃烧起来。” 众人听得恍然大悟,可同时心里又生出疑惑。 如果没有恶鬼,那刚才崔怀嫣那出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骗子? 而许念用帕子擦着泪道:“那把莲花宝伞确实是我们崔家祖传圣物,姐姐想要借助它的力量帮我,所以才故意用它来刺我,让我陪她演一场戏。幸好附在其上的魂魄帮我们指认了真凶,竟然就是我们身边的长辈亲人!” 她边说边瞪着周姨妈,大声控诉道:“我娘亲如此信你,你怎能如此害我们!” 周姨妈被她骂得撇过头去,想要狡辩终是没敢开口。 许念走到崔怀嫣身旁蹲下,抱着她的肩哭着道:“幸好今日姐姐拿出这把崔家祖传的宝伞,也幸好有沈大人救我,不然我早就被当做恶鬼附身活活烧死了。” 崔怀嫣一脸虚弱地点头,两人相拥而泣,看得众人也有些心酸。 好好一对姐妹,差点就因为一个骗子的阴谋弄得天人永隔,家破人亡。 再回想他们被骗子蒙蔽,差点也成了助纣为虐的凶手,更是觉得内心羞愧。 而许念这时很是时机地抬头道:“大家都是被那个骗子蒙蔽,是他骗了大家,所以我们不会怪你们,该死的是他才对。” 众人一听说得对啊,他们有什么错,明明都是被那个假和尚骗了。 于是不少人气势汹汹地围住青玄,捋起衣袖道:“大师,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说法啊!” “没错,我们添了那么多香油钱,总得退回来吧。” “不光退钱,骗了我们这么久,总得给些补偿吧!” 青玄大师被众人团团围住,感觉眼前直发黑。 而他身后的周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大师,先和我们回县衙吧,还有不少旧账要跟你算呢。” 这时,所有人都听见“轰”一声响,转头去看时,发现寺庙中央竟被炸出个大洞。 浓烟滚滚而起,人群里发出尖叫声,混乱之中有人跌进洞里,人们更是吓得四处逃窜、互相推踩,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寺院内乱作一团。 沈钧安连忙大喊:“不要乱跑,跟随官兵往外疏散。” 可这时场面混乱不堪,根本没几个人听到他的话。 沈钧安只得安排捕快们先去救人,又对周鼎喊道:“看住青玄,别让他跑了!” 周鼎点了点头,正准备找绳索将他绑起来,一个和尚从后方扑上来,将周鼎的腰死死抱住,大喊道:“师父快走!” 青玄趁机脱了身,慌不择路就往外跑,沈钧安连忙让身旁的捕快追上去,可就在这时两个黑衣人从院墙外跳下来,目标明确直冲着青玄而去。 青玄一看大喜过望,连忙朝一名黑衣人跑去,拽住他的胳膊道:“快救我……”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那人手起刀落,一刀就抹在他的脖子上。 鲜血飞溅出来,伴着众人的尖叫声,这位在渝州城呼风唤雨的“高僧”就这么双目圆睁,不甘心地倒在了血泊里。 第36章 灭口 周鼎气得脖颈上青筋突起,一脚踹开了拼命抱住自己的和尚,再赶过去时,青玄大师早已断了气,而那两个黑衣人也趁乱跑走。 沈钧安也走到尸体边,看着被抹了脖子躺在地上的青玄大师,面色十分冷峻。 有人要杀他灭口,为什么? 一个靠装神弄鬼敛财的神棍,为什么值得用这么大阵仗来灭口,除非他身上还背着什么重要的案子。 此时浓烟渐渐散去,滑进坑洞的几人也被救起来,还好有人拼命抱住了旁边的石头,重伤的人并不太多。 原来寺庙下竟被挖出一个隔层,里面填了层木炭,好似地龙一样可以随时被烧热。 难怪青玄每次出现时,寺内众人都觉得燥热,只需派人在通道出提前烧起木炭就能做到,而那白雾也不过是用硝石烧出来的雾气。 众人呆呆看着青玄大师的尸体,想到自己曾对这骗子无比虔诚地跪拜,悔恨地直跺脚。 而许念在爆炸发生时就立即抱住崔怀嫣,她还坐在轮椅上,若被旁边逃窜的人撞倒会很危险。 可一片嘈杂声中,她料想的混乱场面却并未发生。 抬头时看见有个高大的背影挡在崔怀嫣的轮椅前,那人像拎小鸡仔似的,把所有这边挤的人拽住,再轻松朝旁边甩开。 许念看着那人衣料下鼓胀的腱子肉,“啧啧”两声道:“姐姐身边还有如此厉害的人物呢。” 姜宴把人扔得差不多了,转过身朝着崔怀嫣蹲下,语气变得很柔和:“等场面不这么混乱了,我再推你出去。” 许念愣了愣,她为何会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沈钧安已经走过来问道:“你们没事吧?”又吩咐旁边的捕快:“先送崔家两位姑娘出去。” 许念明白他还要处理寺内的伤者,朝他点了点头,和润竹一起推着崔怀嫣往外走,刚走出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宋云徽。 宋云徽前后都站着暗卫,身旁两个小厮联手把他护在中间,前呼后拥跟土皇帝似的。 他不远处还有无数人头乱窜,甚至还死了个人,可他如同贵公子般翩然一笑道:“这位就是崔家大姑娘吧,在下宋云徽,之前同二姑娘有过一次照面。” 崔怀嫣不知他为何专程等着自己,只能点头道:“久闻宋公子大名,今日这里太过混乱,若有什么事,咱们日后再谈吧。” 可宋云徽突然弯腰,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道:“若我猜得没错,崔娘子的轮椅里其实另有玄机吧。” 崔怀嫣一愣,随即马上转头看向许念。 许念猝不及防,只能佯装愤怒,直愣愣地朝宋云徽问:“你怎么知道的!这可是我姐姐好不容易想到的!” 崔怀嫣搞不明白怎么回事,这不是妹妹亲口告诉她的计划吗?所有改造图纸也都是妹妹画的,怎么现在她一副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她身下坐着的轮椅确实是特地改造过的,中间被加了一层暗格似的夹层,外人却看不出来。 所以她看起来是坐在轮椅上,其实将膝盖以下都藏在了轮椅的夹层里,身体是跪坐的姿态,而众人看到她露出来的小腿以下部分,都是靠在裤腿和鞋子里塞棉花做的伪装。 所以崔怀嫣特地穿了厚厚的棉服,就是为了掩饰露出来的那部分“假肢”。 然后,她只需要在拿起莲花宝伞时用膝盖支撑跪在轮椅上,在外人的视觉里,配合露出来的小腿部分,就好像是站在轮椅旁边一般。 这就是上次妹妹同她商量好的计划,让信徒们看到足够惊人的场景,他们才会相信那把莲花宝伞真的是神物。 而那把伞也是经过改造的,伞头可以伸缩,她将伞尖刺向妹妹的胸口时,按动机关让伞尖缩进去,看起来就好像是真的刺进她背后。 然后妹妹再趁着身体的掩护,同时将准备好的血包拍在周姨妈身上,这样所有人都能看见,伞尖刺中的是她,流血的却成了另一个人。 妹妹生怕自己不明白,还特地画了图纸送到崔府,让她依样打造就是。 而这时宋云徽看着她问道:“这法子,真是大姑娘自己想到的?” 崔怀嫣感觉妹妹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只能迷茫地点了点头。 宋云徽笑起来道:“没想到崔娘子不光擅长绸缎生意,对机关也有涉猎。能骗到这么多人,也算是你们的本事。” 崔怀嫣连忙道:“当时也是情非得已,若不是为了救我妹妹,我们也不想骗人。希望宋公子能为我们保密。” 那群信徒本就愚昧,若发现自己被两边同时欺骗,日后缓过劲来,现在的愧疚难免不会转换为愤怒。 宋云徽笑道:“保密自然是没问题,但宋某能提个条件吗。” 许念气得狠狠瞪他一眼,讥讽道:“宋公子这般身份,还要借这种事来要挟我们两个小娘子吗?” 宋云徽挑眉:“二姑娘这话说得,好像我宋云徽是什么无耻小人似的?” 许念做出惊讶表情:“莫非宋公子以前还是什么正人君子?” 宋云徽声音沉下几分,问道:“崔娘子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吗?” 第37章 亏欠了你们 以前的宋云徽是什么样的人,大概没人比许念更清楚。 她曾见过他许多模样,颓废的、痛苦的、意气风发的、野心勃勃的……那些在他伪装之外的真实面孔。 而那些回忆和萧应乾掺杂在一处,是她不愿触碰,想抛却的前尘。 于是她压下差点翻涌而上的情绪,撇过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反正你以前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崔怀嫣惊讶地抬头:宋云徽可是大越首富宋家的新一代家主,妹妹怎么开口就骂上了。 而宋云徽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语气有些暧昧道:“二姑娘对我偏见颇深,往后咱们交往的深了,我到底是不是个东西,你自然会知道。” 崔怀嫣听得皱起眉头,又开始认同妹妹: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时一直守在两人身后的姜宴上前一步,道:“宋公子,两位姑娘要回府了。” 宋云徽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勾了勾手指,身后的暗卫立即上前,示意姜宴莫要打扰。 没想到姜宴以一对四毫不示弱,仍是姿态强硬地要将崔怀嫣推走,眼看着两边快打起来了,崔怀嫣连忙问道:“宋公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宋云徽叹气道:“上次就同二姑娘说过,我有意收购崔家的织坊和桑田,前两日派人递了拜帖去府上,可一直没收到回信,今日就想问问,大姑娘准备何时与我详谈。” 崔怀嫣沉下脸道:“崔家织坊不卖,宋公子莫要白费心思了。” 许念连忙跟了句:“听见没,崔家织坊不卖!宋公子以后莫要骚扰我们家了,不然我们要报官了。” 然后她趾高气扬推着崔怀嫣的轮椅往前走,宋云徽身旁的暗卫看了眼姜宴,正要上前阻拦,宋云徽朝他们摆了摆手。 然后他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声道:“我是生意人,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先礼后兵。崔家娘子不吃礼数,往后若有什么冒犯,还请多多担待啊!” 崔怀嫣背脊一僵,她好歹也是生意场上的人,宋云徽的大名她听过许多次,这人外表玩世不恭,真要论起手段,只怕没几个能比他狠辣。 许念气得瞪圆了眼,压着声道:“姐姐,他竟敢威胁我们。” 崔怀嫣拍了拍她的手道:“莫怕,无非是用崔家那两房来对付咱们,崔家织坊是爹爹留下的心血,绝不会随便被别人抢了去。” 许念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仍有些忧虑。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宋云徽,他看起来总不正经,其实是一匹最凶狠的豺狼。 若他盯上的猎物,一定会不死不休,宁愿咬死也绝不放弃。 而这些,全是前世的自己教他的。 许念甩甩头,暂时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现在还是快些回去,把周姨妈和这个骗子的事告诉孟氏才行。 两人回到崔府时,孟氏正焦急地等在卧房里,她这一上午坐立难安,恨不得亲自去寺里看一眼。 可崔怀嫣吩咐她身边的嬷嬷决不能让她出去,万一孟氏受了刺激,她房里的下人都得被罚。 好不容易看到两姐妹走进来,孟娴之先一把抱住二女儿,哭着上下打量她,确认她并未受伤或是缺胳膊少腿,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这时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恶鬼有没有被清除,只是本能担心女儿的安危。 许念在心里想着:这个娘亲虽然软弱愚昧,但是对女儿是真的很好,不然那天在佛寺里,也不会拼命站出来保护自己了。 于是她笑了笑道:“娘亲放心,岑知府对我很好,特地准备了一间值房,我这两日好吃好喝的,什么苦都没吃。” 孟娴之抹着泪道:“那就好,那就好。今日青玄大师说了什么,他为何愿意放你回来,那个夺舍的恶鬼……还在吗?” 崔怀嫣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大师!那就是个骗子!娘亲你若早听我的,妹妹也就不会遭这些罪了。” 见孟娴之一脸惊讶,她便将今日玉檀寺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遍。 听到青玄大师和周姨妈合伙欺骗自己,而那个骗子竟然已经被同伙灭口,孟娴之吓得浑身发抖,又难以置信地道:“不可能,妹妹怎么会骗我!她怎么可能和那个骗子是一伙的!” 崔怀嫣更气了,道:“那些话是她自己当着众人承认的,现场都是证人,还有表哥沈大人也听见了,娘亲若不信,出去随便问问就是。” 孟娴之仍是不敢相信,颤声问道:“你周姨妈呢?还有婉儿,她们现在在哪里?” 许念道:“她们是那个骗子青玄大师的同伙,现在应该被沈大人带回县衙审问了。毕竟骗子被人给杀了,唯一和她熟悉的也只有周姨妈了。” 孟娴之连忙道:“那你周姨妈不会有什么事吧?她胆子那么小,进了衙门受苦可怎么办啊!” 崔怀嫣气得一拍桌子:“她这么算计咱们家,差点把妹妹都害死了,你还惦记她呢。” 孟娴之一时根本难以接受,从小同她最亲的妹妹竟然是这样的人,可又不敢说话,垂着头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崔怀嫣觉得再看娘亲这模样她能被气死,于是推着轮椅转身,讥讽道:“你要实在不放心,就自己去衙门看她,再给她送些吃食,最好把崔家打包送给她算了。” 她正准备喊妹妹离开,孟娴之突然抓住她的手,哭着说了句:“对不起。” 崔怀嫣一愣,慢慢转过头,看见娘亲一脸愧疚地道:“对不起,是娘亲太软弱,娘亲太笨。你爹爹突然走了,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好你们,也不知道该怎么保住崔家织坊,原来以为你周姨妈是我嫡亲的胞妹,是最可靠的,结果误信了小人,差点把青儿推进深渊,娘亲对不起你们,你们能不能原谅娘亲?” 她越说越是难受,伸手就要打自己的脸,崔怀嫣连忙拉住她,道:“娘亲你做什么呢,别把我们给吓死。” 孟娴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是我亏欠了你们,我是你们娘亲,就该撑起这个家,可我没做到,还害你妹妹差点……” 崔怀嫣心已经软了,表情仍是硬着道:“好了,你是我们的娘亲,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许念无奈地笑,也抱住孟娴之道:“那娘亲以后就为了我们,坚强一点吧,别再成天哭了。” 第38章 一条线 好不容易将孟娴之安抚好,许念和姐姐严阵以待,不知道宋云徽会做什么。 没想到两日后,是沈钧安先来了崔家。 他这两日同岑知府一起追查青玄大师蔡升的案子,玉檀寺的和尚们全部关押审问,好不容易才抽空过来,将一份证词送到孟娴之手上。 孟娴之虽然心里已经信了,但是看到这份由妹妹亲手写下的供词,手指都在发颤。 周姨妈亲口供诉了是如何处心积虑,如何勾搭上青玄大师诓骗孟氏,目的是让她觉得两个女儿不祥,再让周尧被过继到崔家,彻底侵占崔家的产业。 字字句句都好像尖刀刺进胸口,孟娴之又痛又悔,捂着胸口差点又要掉泪。 可她答应过女儿,以后绝不能随便哭了,于是恨恨咬牙道:“枉我这么信她,往后我与她孟芙柔再无任何亲情,哪怕她再来装乖卖惨,我也绝不会再信她。” 许念十分欣慰,果然同她想的一样,这次以身涉险才彻底让孟氏清醒,斩断周家姨妈这个祸根。 然后她问沈钧安:“周姨妈和周婉儿现在在哪里?” 沈钧安道:“周姨妈还被关在牢里,她和蔡升是同乡,知道他的底细,蔡升已经死了,只能从她这里继续往下查。而且诬陷你被恶鬼夺舍这件事她算是共谋,就算她主动交代认罪,应该也很难全身而退了。” “至于周婉儿,周姨妈说周婉儿对此事毫不知情,自己认下了整件事,所以昨日就放她走了,现在她应该已经回了周家。” 许念挑了挑眉,看来这个表妹真是心里有鬼,连放在崔家的衣物都不敢回来拿呢。 这时她见沈钧安好像还有话要说,就让一直服侍孟氏的张嬷嬷过来,将她扶着回房歇息。 然后她喊人续了茶水,问道:“表哥可以说吗?蔡升的案子查出什么了?到底是谁要杀他灭口?” 沈钧安笑道:“这案子不算是什么秘密,毕竟你也是受害人,许多事没必要瞒你。” “蔡升身上确实背了不少案子,但是多数都是骗财骗色,涉及到人命也并非他亲手犯下。” “他假扮活佛招摇撞骗的事传开后,徐瑛同村的村民们有人受不了良心责问,自己去了岑知府那里自首,向衙门供诉了当日真实的经过。那日徐瑛从关着她的猪圈里逃出来,在街上撞见了来捉她的村民,她逃跑时慌不择路,掉进了一个废弃的酒窖里。” “那群村民见夜黑风高,又担心她真的被恶鬼附身,恶鬼不除会给整个村子带来灾祸,干脆将洞口用盖子封起来,轮流换班守在旁边,直到她彻底断了气。原本这群人互相作证,说她是因为恶鬼缠身暴毙,这案子就很难查到线索。可许多人做贼心虚,又怕恶鬼来找他们报仇,有人恍恍惚惚摔伤了腿、有人被吓出了病……反而让人们觉得青玄大师说得是真的,这个村子真的遭受了厄运。” “那天青玄大师被当众拆穿后,有位妇人来县衙自首,说她受不了良心谴责,是她错信了青玄的话杀了徐瑛,是他们一起杀了她。” 许念撇嘴道:“她这么做也并非因为正义,她知道一旦开始查青玄的案子,必定会查到徐瑛身上,不如主动自首,让自己良心好过些,也不会祸及家人。” 沈钧安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同情她被蒙骗做了错事。” 许念摇头道:“她们杀人是因为私欲,却要打着为村子除恶的幌子,现在自首也是为了私欲,却还要假装是好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像他们这样伪善又容易被煽动成为恶魔,其实才是最可怕的。” 沈钧安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看事能如此通透,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许念连忙垂下头,羞涩笑道:“我也是乱说的,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看得总比别人多一些。” 沈钧安看着她继续道:“除了这桩案子,有关青玄大师的那些传说,只剩最后一个未解之谜。一年前,这个骗子预言西北的攻山会有祸事,果然第二日那里就出了事。巨大的山石从山顶滑落,正好砸到一队运送绸缎的商队,当时死了不少人,而运送的货物也遗失了不少。” 许念隐约猜出他要说什么,果然听沈钧安继续道:“这支商队是属于崔家织坊的,是你父亲的商队。” 许念皱眉道:“既然青玄大师根本就是骗子,那他如何能预测的如此精准,到底是哪座山出事。除非这桩事故,是他自己安排的?而他借着预测之名,让人们相信这其实是一桩天灾,可谓是一石二鸟。” 沈钧安点头道:“他一个江湖骗子,根本干不了杀人越货的买卖,所以必定有人和他联手。一定就是他这个同伙,生怕他会把自己供出来,所以那天趁乱杀了他灭口。但是很奇怪,他们既然是同伙,却只做过这么一桩案子,我查过那批货物,遗失的金额并不太高,还不如青玄骗人买药赚的钱多。” 许念马上道:“也许他们做这件案子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死去的那几个人?” 沈钧安继续点头道:“我们已经查过那几个人的身份,其中有一名是你爹爹的亲信,负责往渝州以北运送货物的商队,可再往深就查不出什么。” 许念认真想了想,突然倒吸了口气,道:“那我爹爹的死,会不会也同这件事有关?” 第39章 内阁次辅 沈钧安并未承认也没有否认,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案子可就牵扯太大,不是随口一句能下定论的。 过了他一会儿才道:“可我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人布如此大的一盘棋,从你爹爹的亲信,到你爹爹,还有你,如果有人费尽心思杀了那么多人,他们到底想掩盖什么?” 许念感到手心一阵发凉,她此刻只能想到宋云徽。 宋云徽想要崔家的全部产业,从织坊到上游的桑田,他胃口这么大,到底要在渝州做什么? 而他做这一切,是否受到皇帝萧应乾的授意,所以才能有恃无恐。 如果这事和京城扯上关系,她们崔家还能抵抗得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许念想要干脆对宋云徽坦白自己的身份,可重生之事无比荒谬,宋云徽未必会完全相信自己。 就算他信了自己,宋云徽也是个商人。宋家在大越的生意盘根错节,至少有一半都得依附皇权,她凭什么要求宋云徽站在自己这边,背叛对宋家有生杀之权的皇帝。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本来以为重生在渝州,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用新的身份从头开始。 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皇城那人,注定要与他们纠缠不休。 沈钧安见她神情无比低落,以为她在为崔家担忧,连忙安慰道:“你害怕了吗?放心,这件事我和岑知府会好好查,崔家那几个人,他们之中一定有人同凶手有牵连,只要能把那人找出来,顺藤摸瓜下去即可。” 许念抬眸看着他,马屁信手拈来,“表哥英明神武,我们家可就全仰仗你了。” 沈钧安被她逗笑了,摇头道:“嘴儿是淬了蜜,也不知心里想得能不能及其中一分。” 许念被他戳破,干脆也冲着他笑,这么一来二去,阴郁的心情倒是散去不少。 她有些感慨,没想到现在能够让她最安心的人,竟是自己以前最对不起之人。 而沈钧安惦记着衙门里的事,又坐了会儿便离开,许念送他出了门,远远看见家里的马车从远处开了回来。 崔怀嫣今日去了织坊,说是因为几批订单出了问题,算时间现在也该回来了。 她笑着走到马车旁边,车帘掀开却看到一脸愁容的姐姐。 一个嬷嬷上前将崔怀嫣抱下来,放在轮椅上,许念推着轮椅走回抱月轩,进了卧房让夏荷去送了茶点进来,然后才问道:“是织坊出了什么事吗?” 崔怀嫣愤愤道:“这个月几笔大订单都被退回来了,挑出来的都是吹毛求疵的毛病,明显是故意找茬不认。这些买家原本都是我们的老客户,怎么会突然一起来为难我们。结果我今日一问,原来这些订单全被一位大老板高价收走,就是故意要截断我们的下游,毁掉我们崔家织坊的口碑,让我们做不成生意。” 许念立即反应过来:“是宋云徽!” 崔怀嫣点头道:“没错,他竟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咱们,偏偏他财大势大,宋家的产业遍布全国,如果他有心刁难,咱们怎么也是绕不开他的。” 许念听得皱起眉头,若说打仗做官她擅长,可生意场上的事,她没有崔怀嫣这般有经验。 于是问道:“那姐姐准备怎么办?” 崔怀嫣一脸焦虑道:“现在那些货就堆在仓库里,宋云徽宁愿赔钱也不收。这么大的体量,再想卖到别处也不容易,最关键的是,咱们崔家织造是渝州的金字招牌,从来没有因为不合格而退货过,往后如果所有订单他都横插一脚,我们麻烦可就大了。” 许念连忙握住她的手道:“姐姐莫要忧心,咱们总能想到法子,崔家织坊近百年的基业,哪是他宋云徽说毁就能毁掉的。” 崔怀嫣重重叹了口气,又拿起茶水喝了口,又道:“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 “大伯原本在京中做官,他过几日要回渝州探亲,三叔和四叔特意请了老族长出山,应该是想借着这机会,逼我们把崔家织造交出来。” 许念心头一惊,崔怀嫣口中的大伯就是现任内阁次辅、吏部尚书的崔承恩,而他的女儿,就是如今皇帝后宫里唯一的妃子崔贵妃。 当年在诏狱里,就是这位崔贵妃指使大理寺的崔志对自己用刑,想要逼她画押认罪,最好直接死在狱里。 崔承恩十几年在京中为官,现在竟然要休假回渝州,难道也是受了萧应乾的指使,为了帮宋云徽拿到崔家织造? 许念心头乱糟糟的,崔怀嫣唤了她两次才回神,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不记得大伯了是吗?” 许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道:“他在京城做大官,一定很难相处吧?他会不会逼我们把织坊交出来?” 崔怀嫣叹气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同大伯也没见过几面,不知他到底是何想法。” 她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似是被什么触动,眼角垂下来道: “爹爹以前总对我说起,他刚接受崔家织坊时的事。那时爷爷刚去世,下面管事的人都是跟随爷爷打江山的元老,并不服爹爹出来当家。爹爹花了许多时间和力气,才终于让那些叔叔伯伯信服,甘愿听从他的号令。” “而爹爹那时一年中由至少半年都在外奔波,需要打通各路关节,不断收购桑田和零散的织坊,终于将生意越做越大,成为今日渝州的织坊招牌。” 她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道:“崔家织坊是爹爹的心血,他以前总是长吁短叹,说我有魄力又够细心,只可惜是女儿身,若我是男子,他就能放心将崔家织造我,相信我能把它做的更好。那时我还很不屑,我告诉他女儿身又如何,我能比三房四房的那些堂兄做的更好……” 她语声哽咽起来,垂下眸子道:“可是青儿,我今日突然觉得好累,若我是男子,三叔四叔根本不敢打咱们家的主意,宋云徽也不会利用他们让我们腹背受敌,我今天甚至在想,也许将崔家织坊卖给宋云徽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咱们至少能拿到一笔钱安稳度日。但是我不甘心,不甘心这么认输,难道只因为我们是女子,就没法守住爹爹的心血,这公平吗?” 第40章 鸿门宴(上) 许念反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道:“姐姐,我们还没输。” “事情还有转机不是吗?他们想要崔家织造,总不能直接闯进我们家抢。崔家是名门望族,三叔和四叔就算再想要,也得顾及名声,所以才假模假样请来那个老族长,为的就是能在外人面前名正言顺。可没有哪条律法写明,女子就不该继承家产,就该便宜他们那群窝囊废?” 崔怀嫣猛地吸了吸鼻子,压下方才的脆弱,目光变得迥然有神。 “你说得没错,他们根本没有管过一天账,不知道崔家现在到底有多少织坊、染庄,每间织坊是由谁管理,他们甚至从未亲自去过桑田,未同那些桑户打过交道,可这些爹爹已经带着我做了五年,只因为我是女子,就该把这一切拱手让人吗?他们不配!” 许念见她被燃起的斗志,笑着道:“姐姐放心,现在有我帮你,娘亲也变坚强了许多,以前那么多坎都过去了,现在有什么过不去的。” “可是,宋云徽针对我们织坊的事该怎么办?他现在只是警告,想逼我们知难而退,往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手段使出来。”崔怀嫣想了想,仍是忧虑地道。 许念一抬下巴,道:“怕什么,咱们就跟他斗,实在斗不过,也是他欺负咱们两个弱女子,千方百计谋夺咱们家的产业,说出去是他丢人!” 崔怀嫣被她逗笑了,道:“好,反正咱们背水一战,无论结果怎么样,相信爹爹都不会怪咱们。” 而在崔怀嫣走后,许念独自坐在卧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仿佛又看到那日诏狱里,不断打在上面的刑杖。 说起来当年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崔贵妃,就是自己现在这具身子的堂姐,也就是崔家大伯的女儿崔云卉。 当年萧应乾登基后,沈太后说新帝的后宫不能无人打理,想将自己的侄女沈如送进宫当妃子,再动用外戚的力量将她扶成皇后。 谁知萧应乾马上立了崔氏女为妃,然后说崔氏善妒,不希望后宫生出争端影响前朝,从此后宫里再也没进别的女人。朝臣们多次进谏要新皇立后,也都被萧应乾以忙于政事无暇顾及驳回。 许念死前那年,崔云卉被皇帝独宠升为贵妃,她的父亲崔承恩也终于入内阁成了次辅,地位仅在内阁首辅沈思远之下。 崔承恩十八岁入仕,在朝中三十年经历两朝,靠着圆滑的性格和渝州崔氏的托举,一步步走上了吏部尚书之位。 女儿做了贵妃,他自己入了内阁,两个儿子都在朝中为官,可谓是渝州崔氏里最能带来荣耀的后人。 而如今,这位风光显赫的大伯竟要回乡探亲了。 两年未见,现在以不同的身份再见这位崔次辅,许念也有些好奇到时会是何种情况。 而她真正见到这位大伯,是七天后,在崔家的祖宅里。 崔承恩回乡的那天颇有排场,渝州知府领着下属所有官员夹道欢迎,还在醉香楼摆了好几桌宴席,说要为次辅大人接风。 可崔承恩说这次回乡并不是为了公事,是十几年没回渝州,专程回来探亲,能低调就低调。 所以他推掉了所有官府的应酬,只参加了崔家的家宴。 已经六十有余的老族长以给崔承恩接风为名,将所有崔氏族人都请到祖宅相聚,流水席摆满了整个院子。 老族长和崔氏几房兄弟坐在主桌,孟氏和崔家两姐妹则坐在女眷那一桌,两张桌子隔的泾渭分明,似乎在告诉她们,在崔氏族人面前,她们姐妹是没资格上主桌的。 孟氏从接到邀约时就开始担心,此时对着满桌子的菜也没心思下筷子。 偶尔往主桌那边瞥一眼,再看两个女儿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吃喝正香,她们到底知不知道今日这就是鸿门宴啊。 这时三房家的婶婶周氏笑眯眯开口道:“要我说,咱们崔家还是二伯家的两位侄女长的最好,看这如花似玉的模样,就算进宫当个妃子也是当得的。” 四婶刘氏一听不乐意了,她身边还坐着自家闺女呢,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怎么就不如二伯家的了。 于是她撇了撇嘴道:“光模样好有什么用,一个成天在外抛头露面,一个名声早就败坏,难怪到了这般年纪还无人问津……” 孟氏一听急了,把筷子狠狠一摔道:“什么无人问津?是我女儿看不上别人,嫣儿一个人管着数十家织坊,比你们家不学无术的男人有用的多!” 许念和崔怀嫣互换一个眼色,没想到娘亲也能有如此剽悍的时刻,倒不用她们自己出手了。 四婶没想到自己儿子也被骂了,气得站起来道:“你还好意思提织坊,崔家织造是我们崔家的产业,自古以来哪有女子霸着家产不撒手的,她们两人都未婚配,崔家织造当然就该由崔家的其他子嗣继承!” 崔怀嫣刚要开口,许念微微一笑:“那四婶说说看,崔家织造到底该由哪一位子嗣继承呢?” “那当然……当然……”四婶一下子被噎住,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 她当然想说该由自家儿子继承,可三房必定不乐意,但是让她说出由两家来分,她又不甘心。 三房那个嫡子崔杭就是个败家子,靠着捐官耀武扬威,她早就看不顺眼了。崔明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是他生母早逝,一直把自己当做母亲尊敬。而且崔明从小就聪颖,十几岁就能把手里的两家织坊打理的有声有色,这才是配继承崔家产业之人。 眼看着这边场面尴尬,老族长连忙站起来道:“好了好了,今日是家宴,莫要伤了和气。” 然后他吩咐家丁倒酒,大声道:“崔家两个丫头,为何不来敬酒啊!” 许念按了按姐姐的手,站起身走过去道:“姐姐腿脚不方便,就由我代她来敬各位叔伯还有老族长了。” 崔承恩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以前只见过崔辞青一面,听说老二家的小女儿被养的十分骄纵,现在看来,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老三老四则冲老族长使了个眼色,于是老族长将那杯酒喝下去,笑眯眯道:“刚才四房媳妇说得话虽然不太好听,可未必没有道理啊。” 第41章 鸿门宴(中) 许念眨了眨眼,故作无知道:“三叔爷说得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老三崔承理急了,冷哼一声道:“你装什么傻呢!你们姐妹俩霸着二哥的财产不放手,现在让在座的长辈们评评理,这合乎规矩吗?能说得过去吗?” 许念忍不住笑了:“我们姐妹是爹爹的女儿,抱着他的财产不放手,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崔怀嫣也笑了,高声道:“三叔的意思,是让咱们把爹爹的财产全拿出来,给在座的亲戚们一家分一些,这才叫大公无私、合情合理,是不是啊?” 崔承理听到旁边的笑声,瞪着眼道:“我可没这么说,但是崔家织造是咱们崔氏的产业,如今二哥走了,就该交给崔氏的男丁打理,现在攥在个小丫头手上,说出去还以为咱们渝州崔氏的男丁各个无能呢。” 许念立即露出惊讶表情:“三叔你怎么能咱们崔氏男丁各个无能呢?你把大伯放在哪里了?” 崔承恩闻言,很不满地抬头看了这个蠢弟弟一眼,哪有他这么说话的。 崔承理气得还想再骂,崔杭一把把他拽着坐下,又对老族长道:“老族长您德高望重,今日还需要您来主持公道,还有大伯在京中已经贵为次辅,朝中百官都得听您,您说话肯定比咱们都有用。” 许念在心里啧啧两声,想:这人现在是学聪明了,知道拍马屁借刀杀人了。 再看崔明始终一言不发,他爹崔承学也没开过口,除了四婶刚才出了个头,四房今日倒是显得十分安静。 这时老族长颇有气势地站起来,道:“既然让我来主持,那我就来说几句吧。” 他目光往崔怀嫣那桌扫了眼,道:“自古以来讲究子承父业,崔家织造是崔氏在渝州的根基,也是世代相传的祖业。既然是祖业,当然就要由男丁来打理,从来没有传给女子的道理。” 他顿了顿,正准备往下说,许念突然开口问道:“三叔爷,为何就没有传给女子的道理呢?” 老族长被打断了原本有些恼怒,可看面前的少女一脸娇憨天真的模样,那股子气瞬间就没了,语重心长地道:“崔家织造是 姓崔的,女子始终是外姓人,怎么比得上男丁……” 许念眨了眨眼,又打断他道:“三叔爷,我和姐姐也是姓崔的,怎么就成了外姓人呢?” 老族长这次是真有点儿气了,这孙侄女怎么一点规矩都不讲,自己说话她乱插什么嘴。 于是他很有威严地震了震拐杖,道:“女子都要外嫁的,当然是外姓人。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子不入祠堂,不进祖谱,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咱们崔家这么大的氏族,怎么能不讲规矩!” 可许念轻松地道:“这事好办啊,我和姐姐可以不嫁人,或是招个上门女婿,崔家织造不就一直姓崔了,为何一定就要给男丁呢?” 老族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竟被说愣了一瞬,而崔承理立即道:“你们现在才这般年纪,怎么能保证以后不嫁人,会不会真的招赘?万一以后你们嫁了人生了外姓子,那咱们崔家织造岂不是要改姓!” 他这么一煽动,席间的崔家人也都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议论声越来越大,说崔氏决不能冒这种风险。 没想到许念不急不躁,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三叔,刚才听说堂嫂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还未来得及恭喜您呢。” 崔承理以为她要向自己示好,露出得意表情道:“那当然,我们崔家的媳妇生的儿子必定是姓崔的,这才叫传宗接代。” 许念道:“三叔怎么知道必定是儿子,万一是个女儿呢?” 崔承理一愣,随即板起脸道:“那就再生,到生出儿子为止。” 许念挑眉道:“万一怎么生都只有女儿呢?” 崔承理气得大骂:“你个丫头片子敢咒我崔家无后!” 许念仍是笑着道:“三叔若真觉得生不出儿子就是无后,那堂兄万一生不出儿子怎么办?崔家织坊就算交给他,迟早也会传到你们所谓外姓人手里。还是次次都要像这样闹一场,弄得我们崔氏亲戚反目,鸡犬不宁?” “你!”崔承理气得发抖,崔杭皱着眉站起道:“堂妹这话说得可真是偏颇,你堂嫂都还没生,你怎么知道她生的是男是女,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你怎能随口胡言,就认定崔氏织坊交给我们三房会传不下去?” 许念立即道:“是啊,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生儿生女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要不要成亲或是招赘可是我和姐姐能决定的事。你们凭什么笃定,交给我们姐妹崔氏织造就传不下去?” 崔杭与他爹面面相觑,才发现他们竟被这丫头片子给带偏了,这下连驳斥都找不到理由。 “好了!”崔承恩手在桌案上敲了敲,发话道:“你们愿意听大伯说一句吗?” 许念目光盈盈地对他一拜道:“大伯在朝中做官,自然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仗着辈分欺压我们姐妹。” 这番指桑骂槐把三房四房气得要死,倒是让崔承恩十分受用,不自觉放软了语气道:“你年纪还轻,不知道生意场上的残酷。生意场就是男子的战场,你们身为女子有诸多不便,更何况你姐姐……” 他轻咳了一声,没有明说崔怀嫣不良于行,语重心长地道:“织坊里事务繁杂,管事的多为男子,你们身为女子,如何能让这些人信服。” “所以啊,有些事还是得交给男子去做,就算将这些产业全交给族中兄弟打理,他们也绝不会亏待你们家。这事儿就让我帮你们做主,无论谁接手崔家织造,都必须拿出毛利的两成给二房作为分红。以后你们女儿家就在家好好养着,拿着银子享福就好,何必如此劳心劳力,抛头露面呢。” 第42章 鸿门宴(下) 他这番话说完,老族长笑了笑道:“不愧是咱们崔氏出第一位的次辅,承恩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给二房也妥善安排了后路,我看就照这么办好。” 他又对许念板起面孔道:“叔叔伯伯可是为你们操碎了心,小姑娘家的不要强出头,好歹也是咱们崔家的贵女,若要管着织坊生意,就得日日同外男打交道,实在是不像话。” 而许念仍是笑着道:“三叔爷,大伯,你们知道织坊里干活的,究竟是男子居多还是女子居多呢?” 她见两人一愣,朝着崔怀嫣问道:“大伯常年待在京城,三叔爷也已经颐养天年,不知道织坊的情况也不怪你们。” 老族长又被气到,小丫头口气这么大,你怪的着我们嘛。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许念已经继续道:“三叔、四叔,你们手里也管着几处织坊,敢问你们知不知道,崔家到底有多少织坊,多少桑田?在崔家干活的,到底是男子居多还是女子居多?”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族人齐刷刷看向三房和四房,而他们两人瞪大了眼,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让周围忍不住发出几声笑声。 崔杭一脸臊意,连忙道:“我这几年都在县衙做县丞,对家中生意了解的不多。” 他转向四房道:“崔杭,你不是一直亲自看管你们家那些织坊吗?你来说说。” 崔杭无奈苦笑道:“崔家织造所有产业一直都由二伯家打理,我们四房只分到两三座织坊,要我来说总账,我如何能说得出。” 他话里话外透着委屈,就是想说二房霸占了大部分产业,如今还刻意刁难。 可许念朝他继续道:“只有两三座织坊,难道不是更容易统计?敢问四堂兄知不知道你们家的织坊里究竟雇了多少人,所雇的人里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 崔杭被她问得有点恼怒了,提高声音道:“堂妹何必如此刁难。我平日只管账目往来,织坊里的人来来去去,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是男是女。” 许念走到崔怀嫣身旁,甜甜笑道:“姐姐,你告诉他们吧。” 崔怀嫣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口道:“崔家共有织坊三十二座,染坊九座,织机三百五十架,织坊里有织娘四百余人,,管事中男子七十余人,女子二十余人,染坊里染娘一百八十人,绣娘八十人,其中管事的男子子二十二人,女子十三人。” 她这番话说得清晰又流畅,似是早已将这些数字熟记在心中。 而崔氏所有族人都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二房家的大姑娘身有残疾,竟还能对这些琐事了如指掌,可见她是真的对崔家织坊尽心,而不是空有花架子。 许念则抬起下巴道:“大家听到了吧。织坊和染坊里干活的多为女子,就算是管事也有两成是女子。管事的男子管着这些织娘不觉得不不像话,为何我和姐姐管着他们,就成了抛头露面不像话了呢?” 这番话说完,席间不少人窃窃私语,竟然觉得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这时崔承理拉了把崔承恩的衣袖,小声道:“大哥,若不镇住这两个丫头,咱们以后怎么在族中立威!渝州崔氏还能让女子爬到头上去了!” 崔承恩一听就皱起眉头,大声呵斥道:“胡闹!自古以来无论治国、打仗、行商,全都得依靠男子。崔家织坊百年基业,怎么能轻率地交到女子手里,这不是让祖宗蒙羞吗?” 族人们又嘀咕起来了:说得有道理,这可是他们崔家的祖业,最后落到两个女人手上,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死了。 许念听完叹了口气,道:“既然大伯觉得我们身为女子见识浅薄,那想请教大伯,守城池和守家族生意哪个更重要?” 崔承恩立即道:“都说了你们见识短浅,这还需要问吗?一座城池关乎着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甚至关乎着国家存亡,家族生意如何能和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哦。”许念笑着道:“那大伯应该知道,前朝有一位巾帼英雄叫作傅芳蕤,她原本随父兄在秦关镇守,谁知在一次偷袭里,她父兄全战死沙场。是傅芳蕤领着五万大军死守住松洲最重要的城池,将戎北铁骑赶回了草原。后来先帝为了赞赏她的功绩,将她封为红缨将军,让她带领傅家军继续驻守松洲,她也并未辜负先帝的厚望,在她领兵驻守期间,戎北再未能攻进松洲的一座城池。” 她一口气说完,又露出天真的表情道:“这些我都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大伯,我没说错吧?” 崔承恩的脸色很难看,他纵横官场几十年,怎么会猜不出她要说什么,可这是史书上记载的,他哪能否认,最后只能黑着脸点了点头。 许念笑容更加灿烂,道:“大伯既然说守城比守业重要,那红缨将军能守城数十年,为何我和姐姐不能守住崔家祖业?红缨将军的事迹被先帝和世人称颂,我们崔家有巾帼更胜须眉,为何不能当做一桩佳话流传呢?” 她这一番话,成功让三房四房的脸也跟着黑了,什么叫巾帼更胜须眉,这不就是明着打他们几个大男人的脸嘛。 这时崔明突然开口道:“红缨将军从未有过败绩,所以才能被世人传颂。可据我所知,崔家织坊最近遇上了大批订单退订,几位老客户也纷纷转让了手上的订单,二伯刚去世就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不再信任崔家织坊,也不愿和女子合作吗?” 崔怀嫣冷声道:“不是,是因为我不愿将崔家织坊卖给别人,所以遭到小人暗算。” 许念立即叹气道:“因为我姐姐太过耿直,不如三叔四叔懂得变通,直接将祖产卖出去,便不会有如此麻烦。” 这话说出来,立即引起一阵议论声,崔承恩转向两人问道:“你们要把织坊卖掉?” 崔承理气急败坏道:“二丫头这话可要拿出证据,我们两家确实在和宋云徽谈生意,宋家家大业大,和他们合作能将织坊的业务扩大,怎么就成了出卖祖产呢!” 许念也知道他们绝不会认,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谁知道他们私下同宋云徽是如何交易的。 可她也不需多言,只要在族人心里种下根刺,对三房四房生出怀疑就行。 崔承恩这时又转向崔怀嫣道:“他们两家手里无非就是几座零散的织坊,影响不了大局。可你们既然不愿放手,就得保住崔家织坊的招牌,刚才说的退订是怎么回事,真的有老客户不再和崔家合作了吗?这可是关乎织坊存亡的大事!” 第43章 反客为主 许念在心里骂道:不愧是老狐狸,人家是各打五十大板,崔承恩是对三房四房的错一句话轻轻揭过,到了姐姐这边就成了生死存亡大事。 众人又将目光落在崔怀嫣身上,她坐在轮椅上,只觉得那些视线如千斤重压在身上。 可她丝毫没有退缩,语气强硬地道:“我十五岁就跟随爹爹学习管理织造生意,崔家三十二做织坊,七座染庄,数百亩桑田,我都跟随爹爹去过无数次。我相信没人比我更了解织坊的所有事务,再给我一些时日,我必定会把此事处理好。”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老族长神色也有些犹豫。 二房家的大姑娘说得如此笃定,二姑娘刚才也是有理有据,反正她们是不会交出崔家织造,没有合理的理由,总不能一群老爷们直接上门去抢吧。 最后是崔承恩发了话,道:“好,那就给你七日,看看你能不能化解此次危机,若是做的不好,那就只能挑选能做的人接手。” 崔怀嫣知道此事棘手,根本不是七日可以处理的,但箭在弦上,只能点头道:“好,我必定不会让各位叔伯失望。” 一场宴席就此散场,孟娴之衣裳都被冷汗浸湿,同两个女儿出门时,想哭又觉得骄傲,没想到女儿今日对阵一群虎视眈眈的老狐狸,竟然丝毫没有输。 有这样两个争气的闺女,老爷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吧。 另一边,崔承理和三房家前后脚出去,一出门就瞪着弟弟道:“你今日倒是装好人一句话不说,怎么着,二哥手上那些产业,你是一点也不想要了?” 崔承学赧然一笑道:“这不是相信三哥你嘛,谁知道那两个丫头片子这么不好对付,我看到了那地步,再出头也是无用,等咱们回去好好商量,总有法子对付她们。” 崔承理哼了一声,道:“指望你啊,黄花菜都凉了!” 然后他把袖子一甩,昂着下巴扬长而去。 崔承学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也同家人上了马车。 而崔承理坐在马车里仍是心神不宁,道:“杭儿,你说那个瘸子口气那么大,该不会真给她解决了吧。” 崔杭轻嗤一声道:“爹爹你担心什么,那人可是宋云徽,是富可敌国的宋家,他真想花心思对付一个人,光凭崔怀嫣那个丫头,人家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 他撇嘴继续道:“要我说,那两个丫头也就是嘴上不饶人,真刀真枪厮杀起来,她们早吓得躲回闺房了。反正咱们帮他达成目的,他承诺会双倍收购咱们的织坊,再给我在京城找个闲职。到时候我在京中做官,万一运气好升了官,不知能捞多少银子,小小渝州织坊算什么。就算宋云徽没成功收购,肯定也能把崔家织造整的半死不活,咱们就借此事发难,逼那两个丫头把织坊都交出来,里外里咱们都不亏。” 崔承理笑得眼睛都眯起道:“还是你眼光长远,懂得攀上宋家这根高枝,爹爹没有白养你。不像老四家那个庶子,就知道抱着织坊赚那三瓜两枣,今天还在二丫头那里落了下风,丢不丢人!” 崔杭却没有跟着他嘲讽,而是摸了摸下巴道:“四房今天感觉有些怪,除了四婶蠢得乱出头,他们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好像知道我们不会成功似的。” 崔承理嗤笑道:“我这个四弟除了吃喝嫖赌说得上话,正式场合哪次拿得出手。现在家里能出来说话的还是个庶子,大哥回来了,他们当然怯场不敢出头。” 崔杭觉得说得有理,端起杯茶道:“反正现在头疼的不是我们,二伯家既然占着织坊不撒手,那就让她们和宋云徽好好过招,咱们坐山观虎斗。” 而在回崔府的路上,许念忍不住也问崔怀嫣道:“姐姐你准备怎么办?” 崔怀嫣则反问道:“青儿,你觉不觉得,今日之事背后有人操纵?” 许念点头道:“姐姐也看出来了吧。宋云徽联合了三房或是四房的人,特地让老族长出面,当着崔氏族人逼咱们交出织坊。若他达成目的,崔家织坊必定被三房、四房瓜分,以他们的贪婪,迟早会将手里的产业全卖给宋云徽。就算今日没达成目的,我们也是腹背受敌,织坊的客户被他挖走,大订单也被他压着。刚才姐姐已经对大伯承诺七日解决,要解决这场危机,只能找他坐下来好好商谈。” 崔怀嫣想到当初在玉檀寺外,宋云徽递上拜帖,可自己根本不想同他谈收购的事,直接拒绝了进一步的商谈。 那时说宋云徽说他是生意人先礼后兵,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就真将她们逼到不得不主动找他和谈的地步。 于是她深吸口气,左思右想之后,对许念道:“咱们去找岑知府吧,他和爹爹素有交情,必定会帮着咱们家。让岑知府出面摆一桌酒,我们和宋云徽好好谈谈,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第44章 要死去别处死 “宋云徽说,除非你们能接受他的条件,不然没什么可谈的。” 岑知府看着面前坐着的两姐妹,叹了口气才无奈说出这句话。 崔怀嫣听完皱眉道:“岑大人,他就只说了这些,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吗?” 岑知府一脸为难地道:“我已经尽力同他说了,可他说他曾经向你们府上递了拜帖,但是大姑娘不愿和他详谈,你说无论何种情况,绝不会卖掉崔家织造的任何产业。既然如此,他也不想浪费时间,除非你愿意松口,不然就没必要再见面。” 没想到这人如此记仇,崔怀嫣气得嘴唇发抖。 许念则按了按她的肩安抚道:“姐姐莫急,总会有别的法子的。” 然后她笑着对岑知府道了谢,准备同姐姐一起告辞。 岑知府没办成这件事,心里也有些愧疚,转而说了另外一个消息道:“对了,你们那个姨妈,被县衙拷问了整整一周,除了勾结蔡升骗你娘亲的事,其他案子她确实一无所知。但是她伙同那个神棍骗人,还差点害了你们的性命,最后判了她入狱半年以示惩戒。” 许念点了点头,觉得这判罚的十分公道。 毕竟那个骗子青玄大师留下一堆烂账死了,能找人背锅就是最好平息民间怒火的方式。 若是官府要给百姓交代,完全可以将周姨妈当做同伙定罪,让被骗之人泄愤,那她想活命都难。 多亏她遇上的是沈钧安这样秉公正直之人,不然哪管你是不是自家亲戚,为了政绩照样可以拉出顶包。 崔怀嫣被推着从府衙走出来时,还是愤愤不平地道:“没想到宋云徽竟这般睚眦必报,我只是拒绝了他一次,他就记恨在心,故意这么晾着咱们不理。” 许念同润竹一起将姐姐抱上马车,道:“肯定已经有人背地里通知了他,他知道大伯给咱们的限期。只要他继续拖着,那些货发不出去,我们就能一直在他手心攥着,这人真是好算计!” 崔怀嫣一脸忧虑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七天很快就过去了,他根本不在乎赔银子,多少他都赔得起。那批货一直压着,同行和其他客户必定会议论,以为我们崔家的布匹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大伯他们肯定会以此发难,说我们根本没能力管理好织坊,逼着我们把家产交出来。” 许念认真想了想道:“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开辟新的商路?” 崔怀嫣看着她眨眼道:“现在的几条商路和大客户,都是爹爹东奔西走花了许多精力打通的,要开辟新的商路哪有这么容易?而且短短七天内,仅靠咱们两人,怎么可能找到新客户愿意买走这么大批货物。” 许念却笑着道:“姐姐你别着急,我昨日把渝州的茶馆都跑了一遍,听他们说了许多外面的事。听说往北面走的丰州,那里的人多以农田和牧业为生,并不懂的坊布和刺绣。贵族们想要用上好的衣料,只能从外地购买。咱们渝州的绸缎在整个大越都很有名,崔家织造更是渝州的金字招牌,若是把这批货发到丰州去售卖,一定很快就能被抢空。” 崔怀嫣叹气道:“妹妹你没跟爹爹学过做生意,所以不知道开辟新商路的艰险。丰州确实是一块肥肉,咱们渝州的布匹、丝绸运过去,价格至少要翻一倍,可你知道为什么丰州的丝绸会如此稀缺吗?” “因为丰州毗邻云峰山,云峰山地势险要,里面藏着一群流落到大越的北戎人。这群人剽悍强壮,杀人如麻,十几年占山为王,现在人数足有数百人之多,连官府都没法对付他们。爹爹之前找过许多镖师,他们根本不敢接到丰州的货,万一半路被这伙人截住了,只怕连命都保不住。所以能运到丰州的丝绸或是其他货物,都是不怕死的小贩偷偷带过去的,因为数量少所以才能卖出高价。” 许念听完便沉默了下来,崔怀嫣以为她被自己打击到,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你没做过生意,不懂这些也正常,不必觉得挫败,你能想到这条路已经不容易了。” 可许念摇头道:“不是,我是在想,以前没人能走通的路,为何我们就不能想法子走通呢?” 崔怀嫣怔怔看着她,道:“可是爹爹都做不到……” 许念一抬下巴道:“他做不到,未必我们就做不到。” 崔怀嫣见她踌躇满志的模样,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心想妹妹果然还是太过天真,毕竟从未出过渝州城,又怎么会知道面对强悍聚集的北戎人会有多凶险。 但妹妹也是为了帮自己和崔家织坊想法子,等她真的尝试去做,就应该知道不会有镖师敢接这么大批货过云峰山,那时她就会自己放弃吧。 崔怀嫣就这么胡思乱想一番,再看窗外,马车已经快开到崔府所在的槐荫巷。 远远的,他们竟看到崔府门口跪着个人,等马车开的再近些,发现那人不是别人,竟是消失许久的周家表妹周婉儿。 这时她身边围了一圈人,看她娇娇弱弱一个小娘子,跪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忍不住小声议论:这姑娘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可若有冤屈也该去县衙门口跪,跪在崔家门口算怎么回事啊。 这时有人认出来她是谁,连忙道:“这不是崔家夫人的表侄女嘛,这是被崔家赶出来了吗,真可怜啊。” 周婉儿不说话只是凄惨地哭,崔怀嫣和许念互看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车慢慢停下来,两人还未下车,周婉儿已经对着这边哭喊道:“表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求你们救我娘亲的命啊!” 许念示意润竹先推姐姐回府,自己则走到门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门房一脸紧张地道:“二姑娘之前吩咐过,若是周家人来找夫人,一定不能让他们进门,所以表姑娘来找夫人,我就把她给拦在门外了,谁知她就这么直接跪下了,小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许念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对周婉儿道:“哎,上次你娘亲勾结那个青玄大师,非要说我被恶鬼附身,差点害我被当众烧死。现在我听到周家人就害怕,成日都做噩梦。所以才让门房拦着你们,表妹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周围人一听,看向周婉儿的眼神就不同了,颇有几分嘲讽她脸皮厚的意思。 周婉儿哭的更大声,道:“是那个骗子要害表姐你,不是我娘亲啊。全怪我娘亲鬼迷心窍,被那骗子骗了,可她罪不至死啊。” 许念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周姨妈不是在县衙关着吗?是沈大人亲自定的刑罚,表妹是不是喊冤喊错了地方?” 周婉儿哭着道:“娘亲身子骨不好,若是坐牢半年,必定受不了里面的苦,说不定就一病不起了。而且爹爹知道这事,说她给周家蒙羞,周家不能要坐过牢的媳妇,娘亲知道后寻死了两次,若是表姐不救她,她根本坚持不到出狱啊。” 许念觉得匪夷所思:“为何我要救她?” 周婉儿抹着泪道:“无论如何咱们也是亲戚一场,表姐难道忍心看自己的姨妈去死?” 她见表姐仍是一脸冷漠,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把匕首道:“娘亲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表姐若不原谅我们,我就死在这儿向你们崔家谢罪!” 众人一阵惊呼,忍不住啧啧道:“怎么回事,把小姑娘逼成这样,好歹是一场亲戚。” “就是啊,看这二姑娘不是最后也没事嘛,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放人一马,也是给自己积德。” 许念都快被气笑了,抱着胸正要开口,一辆马车缓缓开过来,正停在崔家大门不远处。 一位妇人从马车上走下来,瞥了眼要死要活的周婉儿,道:“你要死别死这儿,或者等咱们进去再死,别脏了我要走的路。” 第45章 好戏 周婉儿抬头看见这人,感觉天都塌了,惊呼一声:“小姨妈,你怎能如此说我!” 而沈钧安紧跟着从马车上下来,唤了一声:“娘亲。” 许念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妇人就是沈钧安的母亲,也算是自己的小姨妈孟勤兰。 随即她又看向周婉儿震惊的神色,猜到这位小姨妈会在今日到访,只怕也是周婉儿故意通知的。 毕竟她精心演出这场卖惨大戏,当然要多找些观众,最好能打动孟勤兰,帮忙一起给自己娘亲说情。 可周婉儿万万没想到,小姨妈会对自己说出这么狠心的话,满腹的委屈变成了真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钧安皱眉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念叹气道:“我也不明白,表妹觉得沈大人给周姨妈判罚不对,为何不去县衙喊冤,非要在我们崔家门口寻死。” 沈钧安眉头皱得更深:“若你真觉得我冤枉了你娘亲,应该去衙门递状纸才对。” 周婉儿觉得百口莫辩,她只是想卖个惨,怎么成了不服判决还得罪了表哥呢。 连忙抬头辩解道:“不是,是衙门有人告诉我,以往这种案子,只要事主平安无事,再出一份谅解书为娘亲求情,她就能轻判不必坐牢,所以我才来崔家求情。可表姐根本不让我进门,我一个弱女子,想不出别的法子,如果表姐真的这么恨我娘亲,我也只能拿命赔给她。” 她又举起匕首,一脸决绝道:“希望表姐,能原谅娘亲,帮她求情饶她一命。毕竟她也曾亲手带过你,你小时候出水痘,是娘亲不眠不休在你身边照顾你,自己也差点去了半条命。” 众人越听越觉得小姑娘不容易,纷纷摇头表示同情,还有人忍不住开口道:“二姑娘怎么还不劝一劝,真要看着自己表妹死在面前啊。” 周婉儿越发来劲,大喊道:“这件事娘亲是错了,可她以前对你那些好,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许念一脸无辜对她眨眼,“表妹忘了我失忆了吗?” 周婉儿情绪被她这么一打断,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差点没呛着。 可她还没想好后面怎么演,孟勤兰已经不耐烦地地走过去,一巴掌把她手里的匕首打掉道:“你娘亲贪图崔家家产,搅得人家家里母女不合,还勾结江湖骗子害人性命,桩桩件件,哪里冤枉了她?只坐牢半年已经算是便宜了她,你在这儿要死要活有什么用,不如去寺里给你娘亲多添点香火钱,要不就是去外面施粥行善,还能保佑她早些出来。” 周婉儿直接被她弄傻了,眼泪汪汪地道:“小姨妈难道就忍心看我娘亲惨死狱中?” 孟勤兰翻了个白眼:“死什么死?她那身子骨,那生存韧性,谁死了也轮不到她啊。” 她见周婉儿瞪着泪眼发愣,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你要死赶紧死,不死就快点让道,别耽误我们进去,这外面可怪冷的。” 围观众人忍不住发出笑声,周婉儿又羞又臊,可她已经骑虎难下,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当众抹脖子吧。 最后还是沈钧安给了她个台阶,道:“以往是有事主出谅解书可以轻判的例子,但人家不愿,也没有强逼的道理,快起来回家吧。” 周婉儿立即站起,凄凄然地道:“谢谢表哥,我今日绝对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是……” 她还没说完,孟勤兰直接喊身后的小厮道:“听到没,快把她送回去周家去,还留这儿干嘛?丢人现眼啊!” 周婉儿用力咬唇,可她不敢对姨妈怎么样,只能狠狠瞪了许念一眼,把这一切都算在她的身上。 孟勤兰见人走了总算舒坦了,看了许念一眼道:“还看什么,幸好你没让她进去,不然以你娘亲的性子,说上两句又要心软。” 许念本来做好了战斗准备,没想到这个沈家的小姨妈一来,三言两语就把给周婉儿解决了。 此时她愣了愣,然后做出十分乖巧的模样点头,领着两人进了门。 她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这位小姨妈,想到姐姐曾经同自己说过沈钧安的身世。 他娘亲孟勤兰是孟家年纪最小的庶女,家里不算重视她,但是也没有苛待她。十七岁及笄后,她同来渝州探亲的沈容一见倾心,远嫁去了永州。 沈容所在的家族属于永州沈氏的旁支,家里不算富有,但他人很聪慧善于读书,曾经考中过会试第一。但因为体弱多病没有进京继续考进士做官,而是在学堂里当了教书先生。 原本小家不算富裕但也不贫寒,沈容教学生十分细心,也从不分高低贵贱,在当地十分受人尊敬。 可惜沈容在沈钧安五岁时病逝,沈家亲戚成日排挤孟勤兰这个外嫁的媳妇,孟勤兰性格耿直,便将儿子带回了渝州。 她没法回娘家,就靠着曾经的积蓄,自己四处做工供儿子读书,幸好沈钧安十分争气,读书的天份比他爹还要厉害,十几岁时就被几位乡绅资助,最终考上了状元。 按说孟勤兰独自养大孩子也曾吃许多苦,可她身上看不出来丝毫戾气,反而十分泼辣爽快。 许念收回目光,暗自想着,也只有这样的父母,才能养出沈钧安那样光风霁月的明亮性格吧。 可她不知道,孟勤兰也在打量她,随即道:“难怪她们说你性情大变,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许念连忙装傻:“是啊,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呢。” 孟勤兰笑了笑,在沈钧安耳边道:“这样挺好,她就不会记得上次被我说哭了的事呢。” 许念一脸无语,这悄悄话是不是说得声音太大了点儿,自己还站在旁边呢。 第46章 求你了 沈钧安似是早习惯娘亲这样的做派,只能无奈提醒了声:“娘亲……” 孟勤兰顺着他的视线一转,冲许念一笑道:“哎呀,你听见了啊,听见了也无妨。我那时是觉得你漂亮家世又好,何必吊死在我们家行简这棵树上,结果说了几句你还哭了,害我愧疚了好几日呢。” 许念瞥了眼沈钧安,也笑着回道:“姨母可不能这么说。该不该吊死在一棵树上得看是朽木还是乔木,乔木形貌昳丽又繁茂可靠当然值得托付,表哥你说是不是啊?” 沈钧安没想到她这种话张嘴就来,冷不丁被呛得轻咳了几声。 孟勤兰啧啧两声:“怎么了,被小姑娘夸两句还不好意思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觉得有什么微妙的不对劲儿,不过也没往心里去,就觉得以前崔家二姑娘好像嘴没这么甜吧。 而这时他们已经走到花厅前,孟娴之得到门房禀报,已经等在那里,一见几人便急着问道:“婉儿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孟勤兰挺着胸走进来道:“她能有什么事,和她那个矫揉造作的娘一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让她动真格的,她比谁溜得都快。” 孟娴之松了口气,道:“没事,没事就好。” 她偷瞄了眼女儿的脸色,连忙解释道:“我是怕她真的在崔家门口出事,咱们家现在可经不起任何风言风语了。” 孟勤兰喝了口茶,道:“姐姐放心吧,周婉儿看起来是为了她娘求情,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周家现在好几个姨娘虎视眈眈,家里还有庶子,她是怕她爹趁机把她娘给休了,那她和她哥哥可就彻底没了仰仗。所以她是计算清楚得失才来演这出戏,怎么可能真的用性命来博。” 孟娴之同这个庶妹关系不算亲密,但是当年孟勤兰带着孩子回渝州后,她见他们孤儿寡母心软,瞒着娘家偷偷接济过他们几次。后来沈钧安靠着乡试崭露头角,孟家才真正同他们走的近了。 偏偏那时崔辞青对表哥一见倾心,四处追着人跑,两家人心有芥蒂,近几年也来往的少。 这时听孟勤兰分析的如此清晰,孟娴之也挺佩服这个庶妹看人犀利,不自觉听她说了下去。 许念很是惊叹,有这位小姨妈在,感觉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她一人能把事全包了。 她瞥见沈钧安坐在一旁,便走到他身边小声道:“表哥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沈钧安猜到她有话要和自己说,便点了点头,两人同屋里的长辈打了招呼,就往院子里走出去。 孟勤兰说话间往这边看了眼,震惊地想着:儿子以前可是想方设法避着这位表妹,怎么现在不怕了呢。 此时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摇晃着,两人踏着满地的银杏叶片往前走,伴着风儿在树木间穿行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脚下叶片“咔嚓”着轻响。 许念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鼻头红红地打了个喷嚏,她在心中叹息着想:自己老忘了现在这具身体较为脆弱,得好好保暖养着。 沈钧安朝她看过来,然后将手里一样东西递过来道:“刚看你没有拿手炉出来,就猜到你会觉得冷。” 许念愣愣看着被塞到怀里的暖炉,一脸感动地道:“表哥你可真是大好人,难怪我以前这么喜欢你呢。” 沈钧安失笑一声,指着前面的水榭道:“咱们去那边坐一坐,喝点茶暖暖身。” 许念点点头同他走进水榭,让丫鬟放下绵帘,端起送过来的热茶猛喝几口,才觉得被冻僵的身体暖了起来。 沈钧安这时才问道:“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许念叹了口气道:“表哥知道崔家织造最近发生的事吗?” 沈钧安点头道:“略知一二。” 许念便一口气将所有事都讲了出来,从宋云徽收购崔家织坊的大客户订单,故意不验收让订单囤积,再到崔家大伯摆的的鸿门宴,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她嘴角可怜地往下压着:“表哥若不帮我们,我和姐姐真要到穷途末路,快被那群亲戚给逼死了。” 沈钧安如何不知她是故意做出这副可怜样,但还是感觉莫名心疼,实在让他自己都觉得迷惑。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你让我怎么帮你,不必绕弯子,直接说就是。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我都会尽力。” 许念立即抬眸看着他道:“表哥能不能带我去渝州卫所?” 沈钧安一惊,随即皱眉道:“你可知道卫所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姑娘家的去那里做什么?” 许念当然知道,卫所是朝廷设在各州的军所,在不需要征兵打仗时,卫所的将士依靠屯田和朝廷拨款来养活驻守的兵马。 而她前世曾跟随江临在军中待过一年,和许多从卫所调派增援的将士们打过交道,没人比她更清楚本朝卫所面临的最大困境。 于是她点头道:“我知道,我问了许多人也翻了许多事才想到这个法子,表哥你带我过去好不好,我想和他们一笔生意。” 沈钧安仍是紧锁着眉头道:“不行,卫所里都是兵士,你一个闺中女子如何能去,不说对你的名声影响如何,若遇到危险怎么办?” 许念早就想好,忙答道:“我本就不在乎什么名声,而且我会扮成你的婢女,只要你不说,外面人谁会知道我的身份。至于危不危险,不是有表哥你在嘛,我保证一定紧紧跟着你,哪里都不乱走。” 见沈钧安仍是皱眉不答,许念深吸口气,杏眼里立即涌上层雾气,又用指尖轻轻压着他的衣袖道,“表哥,大伯给的七日之约就要到了,这是我能想出来唯一的法子,不管能不能成我也必须要去试一试。” 她眼角往下垂,软着声道:“表哥,求你了。” 沈钧安视线往下挪,涂了蔻丹的指甲正压在他衣袖的卷边上,再往下挪一点就会碰到手腕。 可表妹的神态看起来无比真挚可怜,似乎当了自己是溺水时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他重重叹了口气,将她压着的衣袖慢慢收回来道:“我只帮你这一次,真进了卫所你一定要跟着我,无论能不能谈成,我们只待半个时辰。” 第47章 谈生意 “你说乐陵县令沈钧安要见我?” 渝州卫所里,指挥使齐志义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放下,随手找了块布巾抹嘴,脸上写满了迷惑。 “咱们同乐陵县没有什么牵扯吧,他来卫所做什么?莫非下面有兵士去乐陵县犯事?” 来报信的千夫长周应也抓了抓脑袋,道:“是啊,他还带了位婢女,问他什么事也不说,就说要见齐指挥使您。” 齐志义对这群当官的从来没好印象,但是沈钧安的名号他是听过的,不说渝州百姓,光军户里有不少亲眷也受过他的恩惠,于是他思索一番,挥手道:“让他进来,听听他想说什么。” 然后他瞥了眼桌上的馒头和两盘菜,想了想并未把它们撤走,而是埋头继续啃起了馒头。 过了一会儿,周应领着沈钧安走进来,而他身后则跟着位用披风将全身包裹严实的女子。 齐志义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也不客套直接问道:“不知沈大人今日缘何而来啊?” 沈钧安见他桌上的吃食,问道:“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大人用膳了。” 齐志义端起碗喝了口水道:“无妨,只要沈大人不介意,有什么事快说,我用了午膳还得去操练呢。” 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态度充满了抗拒,就差没说出口:说完赶紧滚了。 沈钧安没说话,他身后的女子却开口道:“齐指挥使掌管一方卫所,午膳怎么就吃馒头小菜,连个荤菜都没有呢。” 齐志义一愣,随即气得想拍桌子,瞪着那女人道:“你是何人?老子吃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 许念将披风的帽子揭下,露出个笑容道:“齐大人冤枉我了,我这不是指指点点,是为大人鸣不平啊。” 齐志义被这女子的美貌和笑容晃了晃眼,过了一会儿才找回神志,皱眉问道:“沈大人,你的婢女都是这般没大没小吗?” 沈钧安也不知道表妹为何进来说话就这么冲,但仍是维护着她道:“她不是我的婢女,是渝州崔家织坊的二当家崔辞青。” 齐志义更迷惑了,他看了眼旁边同样一脸懵逼的周应,把筷子重重一放,嗤笑道:“呵,原来还是渝州富商家的贵女呢?这是在家绣花绣腻味了,跑到咱们军营里来找刺激?” 他常年练兵,本就带着暴戾之气,此时表情刻意凶狠,若是寻常闺中女子早就被他吓哭了。 没想到面前的女子表情十分平静,回道:“大人身为卫指挥使,也只能吃这样的饭菜,恐怕外面的兵士只能啃馒头咸菜吧。马上就要入冬,士兵们日日操练,这样的饭菜如何能撑得住体力?” 齐志义眯起眼,不知为何,眼前的女子身上的从容淡定,让自己相信她并不是来嘲讽找乐子的,她是真的在这个问题。 这时,许念朝窗外指了指道:“刚才我们从操练场走过来时,看到许多士兵就穿着单薄的布衣,他们真的有足够的棉衣过冬吗?” 齐志义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染上血丝,咬着牙道:“没错,咱们卫所从上到下都节衣缩食,为了给过冬攒粮食,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他恶狠狠指着沈钧安道:“就是因为这群当官的层层盘剥,京城送过来的军饷,拿到我们手上能有六、七成已经是不易。再加上屯田数目年年削减,不知又是被哪个王八蛋找理由侵占了去。军户们只能靠着那点微薄的收成过日子,做菜都不敢多放油水,操练时总有受不住饿晕过去的,抬下去浇盆冷水再接着练。至于棉衣?棉衣得留着上战场用,平日里谁不是能扛就硬扛着。” 他说得周应心头一酸,低头擦了擦眼角。 沈钧安听得紧皱眉头,道:“怎么会如此,为何不向朝廷反映?” 周应叹气道:“怎么没有上报过?齐大人每年都给吏部、兵部送邸报,求他们多拨些军饷过来,还有彻查屯田被侵占一事,可每次回复都是让我们再等一等,忍一忍,然后就石沉大海。各地卫所被克扣已久,这中间不知牵扯着多少方势力,谁愿意轻易出头去碰这块沉疴?” 沈钧安突然明白为何表妹要到军营来谈生意,可她难道早知道卫所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许念叹了口气道:“卫所的将士们各个都是好汉、是英雄,是大越百姓的防线和后盾,没想到出了战场,他们连基本的生活都没法保障,要过这样的苦日子。” 齐志义被她说得眼眶发热,大声道:“没错,朝廷需要我们上战场时,一道军令我们就得放下妻儿、拼上性命去厮杀,可平日里他们又是怎么对咱们的,我们的将士勒紧裤腰带还要辛苦操练,那些贪官轻松就能赚得脑满肠肥,他们凭什么!” “那指挥使为何不找其他的路来赚银子呢?”许念突然说出这句话,让房内几人都愣了一瞬。 齐志义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道:“怎么赚银子,难道让咱们的将士出去自己谋生吗?” 而许念微微一笑,转而问道:“不知道齐指挥使会不会惧怕戎北人?” 齐志义脖子上青筋都冒起来:“老子和戎北人交手数次,哪次怕过他们?就算我的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也能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他一把捋起衣袖,露出一道刀疤,骄傲地道:“看!这就是戎北人砍的,不过我直接砍断了他的脖子,也算是赚回来了。” 见面前的女子看着那道疤露出敬佩表情,齐志义骄傲地抬起下巴,很是受用。 然后又听她道:“我这里有个能让你们和戎北人交手练兵,又能赚到银子的生意,齐大人想不想听?” 第48章 似曾相识 齐志义怔了怔,重新坐下来问道:“你的意思?你要给我们介绍生意?” 许念微微一笑:“不是介绍,是我们崔家织造想和你们谈生意。” 齐志义看了周应一眼,然后冲他使个眼色,示意让他来问。 齐志义自己是个粗人,完全靠出生入死赚军功升上来,脑袋里除了打仗练兵什么都塞不下。周应倒是读过几年书,平时在他身边充当军师的作用,这时候正适合出马。 于是周应轻咳一声问道:“崔娘子要和咱们卫所谈生意?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过的事,不知你想谈的是什么生意?” 许念望向旁边的水壶问道:“两位可否借碗水给我用?” 周应这才想起来,他们连杯茶都没给两人倒,以为崔娘子是故意揶揄他们,干咳一声道:“卫所很少来客人,也没准备什么待客的东西,怠慢两位了。” 许念却随手拿了个碗,将壶里剩余的水倒进去,然后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蘸着碗里的水在桌上画起了地形图。 她边画边道:“宋大人常年行军作战,应该知道渝州往北走就是永州和丰州,永州是粮草重镇,设有严苛的关卡把守。而再往北走的丰州,被永州的关卡拦住,再加上旁边的云峰山有戎北人占山为王,相当于有两重屏障,和外界通商非常困难,所以咱们渝州的丝绸运到丰州,至少能卖到比别的地方高两倍的价格。” 她又蘸了水在几处重重点了下道:“而我们崔家织坊很早就拿到了通关文书,可以顺利通过永州的关卡。再往后面就是云峰山,只要能过了云峰山,就能顺利将丝绸运到丰州,赚到极为丰厚的报酬。” 齐志义和周应听得张大了嘴,这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起话来跟排兵布阵似的,十分让人信服。 而许念在渝州画了个圈,继续道:“现在我们崔家织坊有一批丝绸,货品没有任何问题,是有人为了恶意刁难,宁愿赔订金也不收货。这批货现在压在仓库里,若能运到丰州售卖,中间的差价再加上此前赔付的订金,至少能有八千两之多。”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抬头笑了笑道:“不知道两位大人想不想赚到这笔银子?” 齐志义和周应嘴张的更大了:八千两足够卫所的将士们舒舒服服过冬了,还能给明年攒下不少呢。 周应迅速把刚才她说的话都捋了一遍,问道:“所以你想让我们卫所的兵士帮你们把丝绸送过云峰山?” 许念点头道:“没错,我们有丝绸想卖,而丰州的贵族正好想买渝州的丝绸,现在唯一阻碍的,就是云峰山里对过往商户烧杀掳掠的北戎人。据说他们常年生活在那里,同时在旁边招兵买马,现在人数已经达到数百人。” 齐志义一听北戎人就精神了,撇嘴道:“北戎人算什么,别说几百个,战场上成千上万的北戎人老子也没怕过。” 许念配合地露出崇敬神色道:“我们此前找了许多镖师,他们都惧怕北戎人不敢接这趟活。如果齐大人愿意接,我们可以只收回原本订单应付的货款,其他额外的收入都归你们。” 齐志义却又犹豫起来,道:“让我们卫所的兵士去给你们商户当镖师?万一传出去多丢人?” 毕竟卫所还没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以前也从未有卫所这么干过,这么做必定还是有风险的。 许念却不急不缓道:“据我所知,在没有战争征兵时,卫所的军户和家属也是靠农田耕作来维持开支。齐大人刚才也说了,卫所的屯田已经被侵占了不少,今年又有天灾,收成一定不如人意。马上就要入冬,若再有战争,大人真的忍心看手下的将士们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去打仗吗?明明是那群贪官无良,连军户的军饷都要短斤少两,而你们却要死守规矩,仅靠屯田那点微薄的收入苦撑,这难道公平吗?” 齐志义和周应互看一眼,彼此都有些动容。 他们当然觉得不公平,可是不公平又怎么办,他们没有向朝廷直接反应的权限,只能被压在底层,靠节衣缩食熬过一个又一个冬日。 而许念抬了抬下巴道:“齐大人,现在我给你们指的这条路,比靠军户种田收获更丰厚。根本不需调派大匹人马,只需要让有经验的兵士们带足武器送货进山,相信对付北戎人他们绝不在话下,一趟镖若是顺利最多只用十日就能完成。只要齐大人敢接,卫所将士们的生活必定能得到极大的改善。如果这批货送得顺利,咱们还可以继续合作,开辟一条新的商路。” 她见两人仍在犹豫,叹气道:“这生意可谓是两全其美,既帮我们崔家解决了燃眉之急,又让卫所的将士们不必再过苦日子。齐大人还不肯答应,难道你们是怕了北戎人,不敢从他们刀下通行……” “放屁!”齐志义大怒,道:“那群北戎蛮子,他们最好在山里藏好,不然等我带队过去见一个杀一个,杀得他们不敢露面为止。” 许念立即道:“指挥使这是同意了?” 齐志义想点头,又觉得这么快答应显得没面子,假模假样地道:“我同他们商量商量,过两日给你答复。” 许念心里知道已经十拿九稳,表面仍是配合着道:“好,那就请指挥使大人好好考虑,但是这批货得尽快解决,希望明日就能有回信。” 然后她很乖巧地转向沈钧安道:“表哥,我们走吧。耽误了这么久,齐大人的菜都凉了。” 那两人一听都笑起来,齐志义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道:“没想到崔家的贵女也能有如此眼光与胸襟,实在让齐某刮目相看。” 沈钧安坐着看完全程,站起身道:“还请两位不要将今日到访之事说出去,尤其是表妹的身份。” 齐志义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周应却已经明白了,笑着送两人出去道:“沈大人放心,我们绝不会乱说的。” 出了卫所朝着马车的方向慢慢走着,许念想到那批货总算有了去路,还能搭上卫所这条线,只觉得浑身轻松,嘴角都带了笑容。 而沈钧安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刚才里面说的那些事,你是怎么懂的?” 许念眨了眨眼装傻:“表哥问的什么,是那个地图吗?我提前看了地形图就记下来了,我只是想,他们是当兵的,应该不会怕那些北戎人,所以就试试来说服他们,没想到他们真的答应了。” 沈钧安却摇头道:“你知道我不是问地图。你若不是对卫所了解够深,怎么可能想到这个法子,怎么敢贸然找卫指挥使谈判?” 他见许念不答,又继续道:“你刚才和他们谈判时,不知为何,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第49章 看出端倪 沈钧安就以前就再不了解这个表妹,也知道她现在的表现绝不是失忆就能解释的。 所以他想要得到一句真话。 没想到表妹先是一惊,然后立即问道:“你想起的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钧安沉默了一会儿,回道:“不是好人。但是……也不算坏。” 许念松了口气,如果是前世的自己,沈钧安绝对说不出“不算坏人”这句话。因为她不仅坏,对沈钧安更是罪大恶极,死了还要掘出来鞭尸的那种。 幸好沈钧安这样人做不出掘坟鞭尸的事,如果他真的发现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借着表妹的身份数次利用他,不知会怎么做才泄恨。 而沈钧安则认真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许念在心中叹了口气,其实她并不在乎会不会被他看出来,毕竟就算沈钧安能看出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崔辞青,也不可能猜出自己真正的身份。 于是她垂下眼眸,踌躇地道:“表哥你信不信我?” 沈钧安想了想,点头道:“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许念其实可以编出许多瞎话,只要能蒙混过关就行,可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想再对他说谎,眼神闪了闪,最后道:“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可我保证,绝不会做任何对崔家不好的事,你能信我吗?” 沈钧安凝视她许久,终是淡淡叹了口气道:“走吧,先回马车上,车上有手炉。” 许念拍了拍被冻红的脸,朝他露出个笑容道:“这次的事多谢表哥了,等到那批货的麻烦解决了,我和姐姐摆一桌宴席好好答谢你。” 沈钧安伸手将她披风的帽子往前拢了拢,看柔软的狐毛将她的脸颊包裹住,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 然后他背过身,转身上了马车。 “什么?你说动了渝州卫所帮我们运货去丰州?” 崔怀嫣听得瞪大了眼,一脸的匪夷所思。 许念悠哉地剥着在暖炉上烤热的橘子,掰出一片放进嘴里道:“是啊,那个齐指挥使很好说话,我是求表哥带我一起去的,他们卫所本来就缺银子,看在有表哥担保的面子就答应了。” 崔怀嫣哪里会信真这么简单。 卫所那些军人她曾经接触过,一个个不知道多粗鲁,根本看不惯她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闺秀,怎么可能妹妹随便说两句话,他们就答应帮崔家做这么大的事。 许念见她一脸迷茫,笑着塞了一片橘子到她口中道:“姐姐不必担心。只要他们234答应,必定会派人来同我们商谈细节。那些北戎山贼哪怕再凶残,遇上咱们大越的正规军,肯定会被打得落荒而逃了。卫所能赚了银子,咱们多了条商路,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崔怀嫣愣愣咂摸着嘴里的滋味,听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只是她实在没想到,自己觉得天大的麻烦,妹妹竟然这么轻松就化解了。 第二日,周应亲自到了崔府,同两人商议了运货的细节,崔怀嫣特地选了织坊最有经验的元老李成济带商队去丰州。 又过了两日,崔家库房里积压的丝绸全部被运送出去,三房四房的人听说后感觉天都塌了,然后便怀疑是崔怀嫣贱卖了这批货,嚷嚷着让崔承恩主持公道。 可崔怀嫣不急着辩驳,只让他们再等上十日,过了十日后丰州传来了消息,那批货不止卖出了高价,当地的贵族对崔家织坊的丝绸十分满意,已经和李成济谈好了下批订单,往后可以长期合作。 此时到了十二月,恰好碰上孟娴之的生辰,崔家姐妹决定就着这个喜事,好好给孟娴之办一场寿宴。 她们特地邀请崔家和孟家的亲戚都来参加,顺便也将崔家织造拿到新客户订单的消息公之于众。 寿宴当天热热闹闹摆了几十桌,来参加的宾客各个笑脸盈盈,唯有三房和四房的两家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听着崔怀嫣向大家宣布崔家织坊拿到了丰州的新订单,往后可以开通商路,长期合作。 然后崔怀嫣特地叫许念站在自己身旁,向所有亲戚和合作伙伴介绍,说这次和丰州的生意全靠妹妹促成,往后她会同自己一起管理崔家织坊。 众人心里有数,这意思就是她们姐妹俩会把崔家织坊牢牢攥在手上,让旁人就别惦记了。 崔承理和崔承学两家气得牙痒痒,他们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丫头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崔老爷在世时,花了很多功夫没有打通丰州的商路,这才过了半个月,她们怎么就把生意给谈成了。 崔杭拉了把父亲的衣袖,咬牙道:“没事,宋家的产业遍布全国,宋云徽也不是善茬,这次被她们躲过去了,下次可没那么容易了。等着吧,宋云徽迟早会来找她们麻烦。”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跑来家丁通传:“宋家家主宋云徽,特地登门给夫人送贺礼祝寿。 院子里的人声静了一瞬,一直低头吃菜的崔承恩都抬起头来,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 崔怀嫣和许念互相看一眼,不知道宋云徽今日为何前来,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但人都到了总不能拒之门外,于是孟娴之道:“让他进来吧。” 宋云徽带着几个下人浩浩荡荡走过来,朝着孟娴之一揖道:“晚辈宋云徽,特地来贺崔家夫人寿辰。” 然后他大手一挥,让小厮把捧着的礼物揭开,竟是一尊金光灿灿的佛像,非常符合他浮夸的个性。 孟娴之早听闻他的大名,这时好奇地将他打量一番,然后客套地笑着道:“今儿可真是荣幸,劳烦宋公子专程跑一趟,冬桃,快带宋公子入座。” 院子里的众人窃窃私语,宋云徽竟然亲自来给孟氏贺寿,还送上这么一份大礼,看来他对崔家颇为看重啊。 崔承理瞪着儿子气急败坏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宋云徽会继续对付她们,这是来干嘛?专程给二房家的撑场面?” 崔杭也不明白,可他没空理自己的爹,殷切地站起身,语气热络地道:“宋公子,就坐这儿吧,咱们也许久未见了,先敬你一杯。” 可宋云徽只瞥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到许念身边,笑着问道:“二姑娘,你说我该坐哪一桌呢?” 他靠得近了些,语气暧昧地道:“我全听你的。” 崔杭脸都黑了,眼看这情形自己站这儿实在多余,人家也没打算搭理他,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座位,垂头猛灌一口闷酒。 许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宋云徽的身份是不能怠慢的贵客,于是将他领到沈钧安身旁,道:“你就同表哥坐一起吧。” 宋云徽却不坐下,只是黏着许念道:“二姑娘现在要去何处,能不能聊两句?” 许念冷着声道:“宋公子给我们崔家织坊的大礼,我们已经收到了,崔家也没什么能回报宋公子的,就坐下喝杯水酒吧。” 她特地强调了“大礼”两个字,就是故意提醒他:你这么给我们下绊子,我们没把你赶出去就不错了。 宋云徽仍是笑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道:“听说和丰州的订单,是你亲自去卫所谈成的,这事可是真的?” 第50章 掉马 许念猛地收住步子,为何宋云徽会知道这件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明白宋公子在说什么?” 宋云徽收起笑容,认真看着她道:“你假扮沈钧安的侍女去了卫所,亲自和指挥使齐志义谈判,说动他们给你们崔家护送货物到丰州。二姑娘一个闺中女子,如何能知道渝州卫所被克扣军饷,还利用这一点让他们帮你对付北戎山贼?” 他并没有察觉,自己衣袖下的手指轻轻发抖:“二姑娘这般行事作风,倒是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许念心头一震,正好瞅见沈钧安朝这边走来,连忙用口型求救:“表哥,帮我。” 沈钧安大步走到宋云徽身边,朝他笑了笑道:“今日是姨妈寿宴,表妹事忙,就由我来帮表妹招待宋公子吧。” 宋云徽瞪着他,你是他什么人你帮她招待。 可沈钧安朝做了个请的手势,仍是温和笑道:“宋公子可是不愿给我面子?” 他们一直站着拉扯,许多客人已经往这边看过来,沈钧安好歹也是当官的,自己也不能当众拂他的面子。 于是宋云徽衣袖一挥,面色不善地在他身边的座位坐下。 可他心中并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当他得知崔家二姑娘去了卫所,不但全身而退,还说动了混不吝的齐志义为崔家运送货物,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闺中女子能办到。除非她对卫所和兵士十分了解。 毫无理由的,宋云徽想到了当初那根银簪,想到了玉檀寺里,那人似曾相识的神态。 所以他才会选今日来寿宴,虽然这猜测荒谬至极,但哪怕有一丝可能,他都绝不会放弃追查。 他并未发现自己在神游时,眼神一直追随着崔家二姑娘,这时有人重重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沈钧安手指压着桌案,问:“宋公子是来吃酒还是来看人的?” 宋云徽看他不爽自己就爽了,端起酒杯道:“边赏酒边赏美人,难道不是人间乐事。” 沈钧安不知道自己眉头皱得多厉害,也不知道自己内心无处排解的怒气从何而来,正好这时许念走到孟氏身边坐下,于是他将身体坐得笔直,正好挡住宋云徽看过去的视线。 宋云徽对他这种行为很是无语,索性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那杯酒往嘴里送。 这时他突然看见那天在县衙见到的小丫鬟,跑到二姑娘身旁说了两句话,然后点点头往后院走去。 他心念一转站了起来,见沈钧安立即警惕地盯着自己,笑着道:“我去上个茅厕,沈大人不必紧张。” 然后他快步跟上了往后院走的夏荷,见左右无人便拍了她的肩一下,喊道:“你还记得我吗?” 夏荷转身看见宋云徽,先是迷茫随后震惊,嘴弯成鸡蛋一样的弧度,过了会儿才赶紧行礼道:“是……是宋公子……” 她垂着头,感受到宋云徽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颤声问道:“宋公子有什么事?是找不到路让奴婢带过去吗?” 宋云徽轻笑一声道:“没事,你不必这么紧张,我是想来找你买一样东西。” 夏荷更不明白了,问道:“宋公子说的是什么东西?” “银簪。”宋云徽道:“那天在县衙里,被你家二姑娘踩在脚下的银簪。把它给我,多少钱我都可以出。” 夏荷听得眼前一黑,银簪早就被二姑娘拿走了,自己哪里会知道在哪里。 于是她苦着脸道:“二姑娘说那支银簪太晦气,回来我就扔了,没法再给宋公子了……” 可宋云徽突然钳住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厉声道:“说实话!” 夏荷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下来,道:“奴婢说得是实话啊,银簪……是真的不在奴婢这儿啊……” 宋云徽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她的下巴捏碎,道:“如果要扔掉,为何在县衙她会让你把银簪收起来,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不然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 夏荷吓得几乎要晕厥,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道:“你在做什么!快放开她!” 宋云徽转头,看到一个身材粗壮、脸颊黝黑的丫鬟,叉着腰站在旁边,对他怒目而视。 他笑了声道:“不关你的事,去把你们家二姑娘叫过来。” 那丫鬟看见夏荷似是已经喘不上气,又气又急,不管这人打扮的多尊贵,冲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拧。 宋云徽没想到这丫鬟看起来年纪不大,力气竟然这么大,轻轻一带就把自己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而这时有护院发现这边的动静,跑过来一看宋云徽满脸狼狈,连忙问道:“宋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个丫鬟冒犯你了?” 黑壮丫鬟扶着夏荷气得大骂:“你个狗东西,明明是他先对我们崔府的下人动手动脚,你还问他做什么?” 护院走过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这是咱们崔家的贵客,打骂你们也得认,得罪了贵客,你担得起责任吗?” 黑壮丫鬟气得上前和护院打了起来,宋云徽发现她身手十分灵活,看起来是练过功夫的。 他皱起眉,正准备再去找夏荷审问,突然看见黑壮丫鬟身上掉下来的一张纸,他的脸色立即变了,大声问道:“这是什么?” 这声质问成功让两人停了下来,夏荷一看那张纸脸色更白了,连忙想去捡起来,宋云徽却抢先捡起,十分小心地放在眼前展开。 夏荷吓得不轻,冲那黑壮丫鬟压着声问道:“这图纸怎么会在你这里!” 黑壮丫鬟做错事般垂着头道:“上次看见夹杂在后院的垃圾里,我觉得这图纸上的伞画的很好,想学着做出来,就偷偷捡回去藏起来……” 夏荷气得直跺脚,道:“这是二姑娘特地交代我扔掉的,你捡什么捡!” 她说完这句话,看见宋云徽的背脊重重震了下,知道这次只怕惹了大祸。 正想要去找二姑娘报信,没想到转头就看见二姑娘已经站在不远处的垂花门下。 许念原本是来找夏荷的,谁知正好撞见这一幕,那张图纸是自己画的莲花宝伞设计图纸,她就是怕惹事才让夏荷扔掉,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让宋云徽看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冲院子里几个惶恐的下人道:“你们先出去,在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过来。” 夏荷连忙拉着护院和黑壮丫鬟一同离开,自己站在垂花门外帮忙守着。 然后她慢慢走到宋云徽背后,见他捏着那张图纸的手臂上青筋突起,像握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将那张图纸看了又看。 于是她轻轻喊了声:“宁暇。” 这个名字她太久没喊出口,喊出声时才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沙哑。 宋云徽转过头,眼中竟已经满泪水,颤声道:“阿汝,真是你?” 第51章 回忆(上) “阿汝……”有多久没人这么唤过她了。 许念眼前被水雾模糊成一团,恍惚间回好像到八年前的镜水山庄,那时萧应乾还未登基,他们之间还是心无芥蒂…… “玉汝?你的表字叫作玉汝?” 宋云徽垂眸望着面前的女子,脸上并未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眼波中藏着一缕柔情,可当目光与她相触时,又立即散开了。 而许念嘴角含笑,用毛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写下,道:“是的,功不唐捐,玉汝于成,你觉得起的怎么样?” 宋云徽摇了摇折扇,上面挂着的碧玉翡翠扇坠叮当作响,也笑着道:“很适合你,是你叔叔为你起的吗?” 许念摇头道:“叔叔从小只教我武功和各种兵法,并未给我起什么小字。是殿下告诉我:每个人都应该有表字,所以他让我选一个字,我就选了玉汝。这个字可男可女,而且含义我很喜欢。一个人若要成事,就不能怕艰难磨砺。不俱风浪拍打,越过高山险阻,迟早能等到璞玉生辉的一日。” 宋云徽听到殿下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然后用扇坠在那个“汝”字上绕了圈道:“我喜欢这个字,以后叫你阿汝好不好。” 许念笑着把笔放下,道:“你爱怎么叫都行,或者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许念,反正这名字也是我叔叔随意起的,他说我们这样的人不需要有姓名,隐姓埋名才能更好的辅佐帝王登基。” 可她偏偏不甘愿,为何辅佐帝王不能有姓名,她不光要有姓名,还希望能干一番事业,青史留名。 房门突然被撞开,江临挟着一身热气风风火火闯进来,坐下随意拿起个茶杯咕咚咕咚灌入口中。 宋云徽皱眉道:“这是阿汝的茶。” 江临一抹嘴,道:“嗨,你们知道我今日来的多不容易,那群人吊死鬼一样跟着我,多亏小爷我机智,绕了几个巷子把他们甩开。等等阿汝是谁……” 他瞪大了眼,在屋里左看右看,这房间里除了他总共就两人,难道…… 他眼珠瞪得更圆了,指着许念道:“阿汝?” 他笑得前仰后合,毫不介意地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道:“他为何要这么叫你,听着怪肉麻的。” 许念用毛笔在他手背上的穴位拍了下,江临吃痛松了手,掉下的茶杯被许念一把接住,茶水竟丝毫未洒出来。 然后她扬起下巴道:“这是我的茶,想喝自己去找殿下讨。” 可她还未把手收回,江临突然坐直身子,一招鹞子手扣住她的手腕,把茶杯重新举回自己面前,嬉皮笑脸道:“阿汝怎么这般小气,小爷我贵为卓北王世子,喝你杯茶怎么了?” 许念善于用暗器,论武功和力气都比不过江临,这时挣不脱手,气得抬脚狠踹了他一脚。 江临忙错开身体去躲,宋云徽施施然走过来,一脚将桌子挪开,让江临避无可避,正被许念那一脚给踹到。 江临气鼓鼓大喊:“好啊,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我要去找殿下告状!” “谁要找我告状?” 萧应乾带着笑走进来,绛红襕袍绣金色蟒纹,明黄色宝革带挂在窄腰之上,因在禁宫住的久了,他肤色比常人较白,加上五官生的极好,贵气中透着几分脆弱。 李公公跟在他身后,进门便为几人准备好了茶水,然后自觉告退,守在了外面的围廊处。 萧应乾一走进屋内,目光便凝在江临握在许念的手腕上,江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马上放开了手,捂着肚子倒在椅子上喊:“表哥,你可要为我做主,我就喝了她的茶,她直接拿脚踹我。” 萧应乾走到许念身旁,毫不避嫌地抓住她的手腕,十分温柔地将她拽到自己身旁。 然后对江临一掀眼皮道:“卓北骁勇善战的小世子,对北戎人都不怕,踹一脚又怎么了?” 江临气得直哼哼,道:“罢了罢了,表哥贵为皇子又如此护短,我哪敢再招惹她。” 许念朝他做了个嚣张的表情,宋云徽把目光从她被握住的手腕上挪开,朝萧应乾行礼道:“参见殿下。” 萧应乾朝他挥了挥手,笑着道:“咱们几人不必讲这些虚礼。” 许念见他一直抓住自己的手,便将手抽出来,问道:“殿下这趟进宫怎么样?” 萧应乾叹气道:“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沈后那边已经蠢蠢欲动,最近让她哥哥沈方同以首辅身份上奏,联合沈氏外戚一同逼宫,要将她儿子萧应持立为太子。” 他冷笑一声:“父皇那般喜欢沈后,若不是忌惮沈氏外戚把持朝纲,早就让萧应持坐上太子之位了。可他也害怕,怕真把太子扶稳,自己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问江临道:“舅舅在卓北那边怎么样?听说北戎王收服了几个草原部落,又开始动咱们大越的心思,若这时候北戎打过来,那边的兵力和粮草都充足吗?” 江临轻哼一声:“皇帝把我困在京城当质子,这些年还一直克扣卓北的军饷,不就是忌惮我爹在卓北的势力,怕他拥兵自重,为了表哥你打回京城嘛。” 他想到这些年的憋屈,眼中仿佛烧起怒火,道:“皇帝忌惮我们家,却放任沈后扶持沈氏的军队。镇守河西的沈家处处压我们卓北一头,北戎人若打过来了,让他们去守就是。” 萧应乾朝他倾身,“如果说,我能帮你回到卓北,让你们和北戎人痛快战一场,你敢不敢一试?” 江临猛地站起,眼中竟含了泪光道:“我生于金戈铁马之中,就该持戟长枪、沙场杀敌,就算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之上。若不是因为帝王猜忌,我怎会被困在京中足足三年,若能再回到卓北,与父亲一起痛击北戎人,殿下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52章 回忆(下) 萧应乾连忙起身去扶,神情凝重地道:“如今京城里各方势力交织,不光是沈后,八皇叔那边也在招兵买马、蠢蠢欲动,父皇再病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皇城就要变天。” “在这之前,我会努力送你出京城,你出了京城就一路赶往卓北,到了边关驻地你告诉舅舅,这一仗你们务必要胜,打了胜仗才有理由带兵回朝。而我会留在京城,尽量把这潭水搅浑,到时候他们斗起来,我们才能找到机会博出生机。” 宋云徽也道:“至于往卓北补给的粮草不必忧心,宋家在毗邻卓北的几个州都有产业,随时都能将粮草调配过去,你们只管打仗,哪怕朝中有人阻挠来无法运送物资,后方也有我宋家的财库撑着。” 江临想到大战在即,浑身热血沸腾,“好,咱们结识已经两年,每个月只能遮遮掩掩在这镜水山庄中相聚,终于能等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能回到卓北,必定会打败北戎人,然后回朝助表哥一臂之力。” 他说完豪气万千地朝外大喊:“李公公,有酒吗?” 李公公立即在外喊道:“有,奴婢这就去准备!” 江临朝桌上狠狠击出一掌,震得木板哗哗作响,然后大笑道:“等了两年,能不能辅佐殿下顺利拿回江山,成败就在此一举!也不知临行前,还有没有机会见面,咱们四人先好好喝上一杯,提前祝我马到功成!” 李公公很快让人送了酒菜过来,四人围坐一处,想着即将到来的大战,都从彼此脸上看出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向往。 那一年,萧应乾从禁宫出来两年,在帝后面前伏低做小、韬光养晦,背地里却靠着许念四处拉拢、谈判,积攒着自己夺权的势力。 许念因为救驾有功入了北镇抚司,当了锦衣卫指挥同知,靠着这层身份自由出入皇城内外,为萧应乾奔走结交愿意辅佐前太子的党羽。 宋云徽靠着几人的帮助,顺利躲过宋家的明争暗斗,打败几位兄长,牢牢握住了宋家财库的钥匙。 而江临作为卓北王质子在京城困了整整三年,终于能回到心心念念的故土,打一场他期待已久,酣畅淋漓的大战。 他们中属宋云徽年纪最长,于是他先端起酒杯道:“等到淮远出了京城,沈后那边必定会更加警惕,这也许是咱们最后一次和殿下把酒言欢了。就以这杯酒,祝淮远早日凯旋,祝殿下得偿所愿,夺回太子之位,早日君临天下。” 萧应乾感慨道:“当初我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太子,唯有你们愿意信任我,将前程性命押注在我身上。所以在我心里,你们早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从未有过什么君臣之别。” 江临心中激动万分,也举起酒杯,然后调侃似地朝着许念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怎么回事,舍不得我走啊?” 萧应乾也觉得许念沉默得有些反常,手掌轻搭在她的后颈上,柔声问道:“怎么了?送淮远回卓北,不是你同我一起商量的吗?” 许念抬起眸子,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站起身道:“殿下,我想和世子一起去卓北。” 三人都吃了一惊,立即看向她。 萧应乾回过神后皱眉道:“不可,无论如何你也是女儿身,女子怎么呢能上战场?” “为何不能?”许念道:“北戎王这次集结的是十几个部落的兵力,而卓北王一直孤军作战,这些年来朝中拨往河西的银两、物资,哪次不是缺斤少两。他们里忌惮卓北王的势力已久,怕卓北会为了殿下出兵造反,到时候北戎人杀过来,朝廷必定会想尽办法拖延,不愿派派兵增援。而离卓北最近的河西驻军,又属于沈氏一派,他们只会坐山观虎斗,绝不会轻易伸出援手。”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殿下刚才也说了,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输。若是输了,不光咱们四人性命堪忧,整个卓北乃至中原都可能会生灵涂炭,被北戎人的铁蹄践踏。可卓北王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如何能对战北戎人十几个部落集结起来的精兵。而我,可以帮他们。” 江临听得一愣一愣,道:“可你一个女人势单力薄,就算你到了边关,能起多大的作用?” 许念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道:“我是墨家后人,精通兵法和武器,到了战场上必有大用。女人或是男人有什么紧要,到时候我会让江家军看看,女人照样可以建功立业,可以带领他们在战场杀敌,把北戎人赶回草原去。” 她朝江临举起酒杯,道:“世子,我会陪着你们打完这场仗,咱们一起得胜回来,帮殿下打回江山。” 江临听得心中激荡,举起酒杯与她相撞,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道:“好,我带你去卓北,我们一起赢下这场仗,绝不会输给北戎人!也不会输给朝廷里这些视卓北将士为心腹大患,恨不得我们全军覆没的狗东西们!” 宋云徽深吸口气,用敬佩的目光看向许念,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行。”萧应乾仍是道:“前线战场太凶险,若是你回不来……” 他没法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许念走到他面前,眼眸里闪动着光亮道:“殿下可还记得咱们曾经在这里许诺,迟早有一日,我们会送殿下登上至高的皇位,殿下会成为君临天下的明君,世子做驻守边关的良将,我为朝中良臣,宁暇掌管天下商贾,我们一定会实现心中抱负,开创大越最好的盛世。” 江临道:“没错,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既然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就不必再想什么后路,一起拼个痛快。” 萧应乾捏紧手掌又松开,然后他坐下喝了几杯酒,明知让她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却迟迟无法说出那个决定。 等到离开镜水山庄时,萧应乾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紧紧拽着许念的手,“你陪我回府吧。” 许念也喝了不少,她惦记着去河西的事,点头扶着萧应乾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宋云徽喝得最少,他默默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看着已经醉倒桌上、正胡言乱语江临,拍了拍他的脸冷声道:“江世子,北戎人不在这儿,你要杀北戎人,先回去睡一觉再杀。” 而往王府开动的马车上,许念给萧应乾倒了杯茶,正想送过去却被他用力按下,然后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进怀中。 许念心中一慌,想抬头问他要做什么,萧应乾却按住她的后脑,低头将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锁骨上,道:“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第53章 中邪了 许念现在回想起来,萧应乾那时的舍不得是真的,可是他的狠心也是真的。 如同他们决裂之后,萧应乾亲手给自己定下叛国之罪,让自己以最屈辱、惨烈的方式死去,哪怕他会在自己死后悔恨痛哭,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清扫登基前最大的隐患,收获百姓和文臣的信任。才能以明君的身份,和沈太后继续斗下去,直到彻底清除沈家的外戚势力,将皇权只握在自己手中。 被废太子的那几年早就让萧应乾明白,要么成为执掌天下生死的帝王,要么只能死,这是他身为皇子唯一的命运。 那一年他们在镜水山庄密谈后,北戎王果然集结草原所有部落,对卓北的秦关发动了猛攻。 卓北王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生死未卜,战报传到京城,萧应乾跪在皇帝面前求他放江临回卓北,卓北军只认江家人为统帅,若不这么做,只怕秦关会岌岌可危。 江临领圣旨出京的那一日,许念也以督军的身份随他去了卓北。 他们在卓北待了整整半年,无数次在生死间徘徊,终于在北戎人的铁蹄和朝廷的暗箭中偷生,靠着墨家兵器和卓北大军赢得了反攻,将北戎大军杀得溃不成军。 最后,江临手持长枪在战场中长驱直入,一枪刺中了北戎王的胸口,北戎人彻底乱了,慌忙带着重伤的王退回草原,再不敢进犯大越边关。 而那时的京城,局势也终于在萧应乾的推波助澜下乱了起来。 皇帝躺在床上时昏时醒,沈后代他下了圣旨,立自己的儿子,四皇子萧应持为太子。 可太子册立那日,八王爷带兵冲进大殿,在混乱中一刀斩杀了太子。 八王爷的亲兵彻底控制住皇城,逼着奄奄一息的皇帝退位,将皇位交给自己。 而萧应乾临时倒戈,带着禁军围剿住八王爷的亲兵,两方混战起来,最终八王爷被萧应乾杀死,叛军群龙无首,很快就被禁军剿灭。 然后萧应乾带着禁军守在皇帝身侧,一群文臣则跪求皇帝立即册立新的太子。 而此时因丧子悲痛欲绝的沈后,得到让她更绝望的消息。 卓北王世子江临听说京城内有宫变,带着两万精兵回京,此时正在城外等候,随时准备冲进皇城救驾。 谁都明白,这两万精兵名为救驾,实为逼宫,若是皇帝不立萧应乾为太子,他们随时能冲进城门,用武力为萧应乾夺取皇位。 于是沈后在万念俱灰之下,只得让皇帝将皇位传给了萧应乾。可她还没有输,因为她在宫变中活了下来,萧应乾就不敢直接杀她。 她大哥还是内阁首辅,二哥掌管着河西的五万驻军,朝中遍布沈氏势力,扶着她从沈皇后变成了沈太后,继续同皇帝争斗。 那年冬天,先帝驾崩,萧应乾登基称明景帝,改国号为广运。 而他们四人,谁也没有实现曾在镜水山庄中定下的承诺,却在帝王的猜忌中渐行渐远…… 前世他们最后在京城分别时,宋云徽一直想让她跟自己离开京城,以京城现在的局势,她留下来极可能会遭遇不测。 可许念直接拒绝了他,从十二岁被叔叔送进宫开始,皇城就是她战斗的地方,她可以战死,却不能逃跑。 那次会面他们吵得很厉害,最后说了很多狠话不欢而散。 当时他们都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总觉得决裂了也可以挽回,未来还会有许多弥补的机会,可没想到,那一次分离就是生死相隔。 宋云徽曾无数次悔恨,当初他就该把阿汝敲晕了带走,哪怕她会恨自己,至少能留下一条命。 可他没想到会在得知许念的死讯一年后,再度在渝州见到她,而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许念也没想到,自己都变成崔家二姑娘了,这人竟还能认出自己。 她从未见过宋云徽哭,无论碰到什么事,他脸上都挂着无所谓地笑着,好像从不把什么事真正放在心里。 这时见他捏着那张图纸的手指发抖,脸上全是泪痕,许念心里也一阵酸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云徽上前一把抱住。 他声音都有些暗哑,仿佛还带着氤氲的水汽:“这次不是梦,你是真的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正想安抚一句,突然听到旁边一声大喝:“宋云徽,你在做什么!” 沈钧安此时正好走到垂花门外,旁边的夏荷也吓呆了,然后愧疚地道:“沈大人非要进来,看看二姑娘是不是遇上了麻烦。” 许念来不及思索,能猛地将他推开,然后一巴掌扇在宋云徽脸上。 宋云徽被她打得有点儿懵,可仍是痴痴地盯着她,生怕挪开目光,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沈钧安一脸愠怒地走过来道:“宋云徽,我早就警告过你,不管你在外面怎么乱来也好,不可打我表妹的主意……” “宋云徽!” “宋公子?” 沈钧安咬着牙,连着喊了几声,可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宋云徽都魂飞魄散似地怔怔站着,只余一缕元神,跟钉子似得牢牢钉在表妹身上,脸上还带着抹诡异的笑容。 这实在看起来太过古怪,于是他转向许念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他对你做什么了?” 许念不知该说什么,连忙站在两人中间对沈钧安道:“放心,我不会被他轻薄,我来同他说。” 然后她转过身很大声地道:“你先走吧!崔家不欢迎你!” 宋云徽此时才算被她吼清醒,多年的默契让他很快明白了许念的意思,于是很轻地回道:“好,我听你的。” 这声音温柔又乖顺,让沈钧安听得起了身鸡皮疙瘩,觉得这人只怕是中邪了。 连夏荷都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宋家家主吗?怎么就和二姑娘说了几句话,突然变这副模样了。 莫非二姑娘会下蛊不成…… 第54章 得罪崔她就是得罪我 前院里,寿宴上仍是热闹,可崔家二姑娘却迟迟没有出现。 孟娴之心里不踏实,旁边的孟勤兰却大剌剌道:“放心,你家那个二姑娘精明着呢,这毕竟是你们崔家的地盘,有什么好怕的。而且行简刚才也跟着过去了,我儿子可是当官的,你还信不过我儿子吗?” 孟娴之被她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了些,又扯出笑容招待一桌子亲戚。 崔怀嫣也有些坐立不安,妹妹刚才说看见宋云徽往里走,怕他会使什么阴招。现在怎么一直没回来,不过真碰着什么麻烦了吧。 这时,三房的崔承理喝得酩酊大醉,摇晃着站起,发起了酒疯道:“咳,我们崔家,真是家门不幸啊!” 旁边的崔杭听得一身冷汗,拽着父亲的胳膊往下拉。 大伯崔承恩也喝斥道:“三弟,今日是二弟妹寿辰,你胡说些什么呢?” 可崔承理把儿子的手一甩,摇晃着走到崔怀嫣身边,指着她大骂:“一个女人……女人会做什么生意?崔家织坊交到你们手里,再深厚的基业,迟早会被败个精光,二哥泉下有知也会悔不当初啊!” 他借着酒劲发疯,原本还热闹的酒席鸦雀无声,各个假装喝酒,其实竖着耳朵听得起劲。 崔怀嫣捏着手心,冷笑着想:大伯这时又不出来当和事佬了,不就是借着三叔说出心里的怨恨,觉得崔家织坊不该给交给两个女人来管吗。 她想开口,孟娴之却先站起来道:“三弟这么说可真没良心!崔家织坊为何基业深厚,那是老爷十几年来辛苦经营出来的!老爷在世时就曾说过,若不是他两个弟弟指望不上,他也不必逼着女儿接手崔家织坊。再说女人,女人又怎么了?崔家织坊出了事,哪次不是我女儿出来一力承担的,你们几房的叔叔、长辈,要抢织坊时喊得厉害,真出事时,何曾帮过她一次?” 崔怀嫣一脸震惊地看着素来软弱的娘亲,没想到她现在硬气了,竟敢在满屋子亲戚面前这么不客气地说话。 孟勤兰则是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就差站起来鼓掌了。 没想到孟娴之越说越心酸,带着哭腔道:“可怜我嫣儿从小就泡在织坊学做生意,为织坊劳心劳力,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婚姻大事,都过了双十年纪还没找到婆家……” 崔怀嫣连忙把她一扯道:“娘亲不必再说了,先坐下吧。” 而崔承理听完那段话又羞又怒,拍着桌子道:“就是因为她们都不成家,崔家连个有能力帮忙的女婿都没有。这次还不知死活得罪了宋云徽,宋家可是堂堂皇商,宋云徽在吏部都挂了职位的,你们得罪了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们等着吧,宋家迟早会把咱们织坊吃干抹净,到时候看你们如何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啊!” 他喊得歇斯里地,痛彻心扉的模样,一转身却被兜头盖脸泼了杯酒。 许念举着酒杯一脸惊慌,“抱歉,三叔我是来给您敬酒,想让您消消气的,没想到你自己撞上来了啊。” 崔承理一抹脸上的酒液,气得话都说不顺了,指着她骂道:“你……你他妈敢……” 但许念已经抢先道了歉,一副无辜模样,自己再要追究,倒像是欺负小辈一样。 于是崔承理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许念转过身,冷着声喊道:“堂兄,三叔喝多了,你们带他回去早些歇息吧,再继续留在这儿,出了丑可别怪我们没拦着他。” 崔杭见她先泼酒再赶人,顿时也来了气,恶狠狠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一个无法无天的丫头,不当着亲戚好好教训她,以后崔氏还有他们三房的立足之地吗! 可这时身边突然跳出两个暗卫,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往后扳,痛得崔杭哭爹喊娘的。 而在两个暗卫身后,宋云徽负手走过来,冷冷看着崔杭道:“谁让你这么对她说话的?若是以后再这样,我可不保证你这双手臂还能留着。” 崔杭被他吓得都结巴了,崔承学也吓清醒了:这是怎么档子事呢? 而宋云徽却转向孟娴之和崔怀嫣,恭敬作揖道:“今日多亏二姑娘将我骂醒,此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崔家织坊所受的损失,我会加倍赔偿。” 崔怀嫣瞪大了眼,惊恐地看向许念,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念一脸无奈,索性抱着胸道:“宋公子知道错就好,商场上最忌暗箭伤人,往后咱们两家好好做生意,和气生财嘛。”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是不是喝多了,怎么看到崔家二姑娘当众教训首富宋家的当家人。 而宋云徽竟然不发一言,就这么乖乖听着。 更没想到的是,宋云徽不光乖乖听着,还对着众人大声道:“往后崔家织坊有任何麻烦,我宋云徽都会出手相助,得罪崔家姐妹就是得罪我宋家,希望大家都记得我今日所言,往后谨慎行事。” 这下不光是崔氏的三房、四房,连崔承恩都一脸迷惑,他以前也算和宋云徽打过交道,从未听他明面上如此维护过一个人。 再看他眼神始终绕着崔辞青打转,心里又明白过来。 宋云徽二十几年过得浪荡逍遥,至今尚未娶妻,而崔辞青又正到了嫁人的年纪。 莫非是他动了别的心思,既然没法吞掉崔家织坊,干脆和崔家联姻,做了崔家的姑爷,不就名正言顺拿到了织坊的控制权。 其余人也慢慢咂摸过来,再看崔家二姑娘的眼神都很不一般。 宋家富可敌国,宋云徽又是皇帝亲信,如果能攀上这门姻亲,别说是在渝州,就算整个大越也能横着走啊。 许念明白宋云徽是想给自己撑腰,可再让他留在这儿,还不知他会说出什么话呢,于是连忙道:“宋公子不是有事要先离开,我让夏荷送你。” 然后她对着宋云徽做了个嘴型,示意他自己会找机会同他见面。 宋云徽仍是深情地看着她,柔声回了句:“好,我听你的。” 众人看得都起了身鸡皮疙瘩,这宋公子怎么当众就这么腻歪,他们的命也是命啊。 而孟勤兰揪了把沈钧安的胳膊,笑着道:“发什么呆啊?你不是向来觉得这个表妹麻烦,现在不是正好嘛?” 第55章 不是良配 沈钧安立即皱眉道:“娘亲可知道宋云徽是什么人,他惹下一堆风流烂账,为人城府极深,如何能做表妹的良配?” 孟勤兰“啧啧”道:“是人家崔家嫁女儿,你崔姨妈都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急?” 沈钧安一怔,随即将唇线紧紧绷着,用力握着酒杯又松开,仰头给自己灌了口闷酒。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从刚才撞到宋云徽抱了表妹开始,他就攒了满肚子的烦躁,毫无来由、无处释放。 于是他直接站起,走到孟娴之面前道:“表姨妈,宋云徽绝非表妹良配!” 孟娴之还为刚才的事纳闷着呢,这时怔怔抬头,嘴巴惊讶地张大,不知道沈钧安为何没头没脑冒出这句话。 她差点还以为他下句就要说自己才是良配了。 沈钧安见数道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轻咳一声道:“表妹年纪尚轻,我身为她的表哥,自然要对她的婚事把关。” 众人窃窃私语,不是传说二姑娘成日缠着她这位表哥不放,怎么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沈大人在争风吃醋啊。 许念眼看这误会算是越来越大了,连忙对孟氏道:“是我上次对表哥说过,请他帮我把关自己的婚事。”又冲着沈钧安讪笑道:“表哥你都还记着呢,有心了啊。” 沈钧安连忙顺着台阶下来道:“没错,我今日就是想提醒你,宋云徽绝非你的良配。” 孟勤兰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到底要说几次啊。 “沈大人说的对!”崔怀嫣突然开口,眼神冷冷扫过正小声八卦的众人。 然后她又提高声音道:“宋家那般门第,咱们崔家可高攀不上。今日之事,还请各位亲友莫要外传,若是影响我妹妹的名声,我可是要一个个质问清楚的。” 崔承理冷哼一声,差点说出你这妹妹早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但他现在浑身狼狈,崔杭也被宋云徽刚才放的话吓得不轻,两人决定早些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于是随意找了个托词,灰溜溜带着家人就离开了。 他们走后,这场宴席很快就散了,亲戚们三三两两离开,许念想着宋云徽的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崔怀嫣以为她被吓到,拉着她的手道:“要我说,那个宋云徽肯定是不安好心,像他这般风流之人,不知道又是使的什么招数让你心软,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许念连忙笑着道:“姐姐放心,我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被他骗。” 崔怀嫣这才放下心来,她经过整场宴席也有些累了,于是让润竹推着自己回房歇息。 而许念正往自己房间走,突然看到一个影子从院墙上越过,她心念一动,对夏荷道:“你先回房,我自己在院子里散散心。” 见夏荷离开,她连忙走到院墙旁,果然看见宋云徽身边的暗卫。 那人一见她就恭敬跪下道:“主子吩咐了,让娘子明日有空就去旁边的西三胡同,主子安排了马车接您,无论什么时候都行,他都等着您。” 许念点头记下,第二日中午用完午膳,每天这时候孟氏都会在房里睡上一个时辰,而姐姐正好也去了织坊查账。 于是她对夏荷道:“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不想让任何人跟着,若是夫人或是大姑娘来问,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夏荷眨了眨眼,试探地问道:“姑娘要去哪里?为何不让夏荷跟着照应?” 许念摇头道:“这些你不必知道,但是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在房里睡觉还没起来,明白吗?” 见夏荷眉头快拧成麻花,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道:“放心,我这趟出去没有危险。就算她们被发现,我也不会让你背锅,还会给你涨月钱,行了吗?” 夏荷一听又要涨月钱,哪里还有什么不行的,连忙点头应承下来。 许念这时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昨日,你说那张图纸你已经扔了,是有个丫鬟故意捡起来,想要学着图纸做机关。那人是谁?我们府里的下人?” 夏荷点头道:“她叫作胡琴,是厨房烧火的丫鬟。她好像练过功夫,力气也很大,而且为人很仗义,我们丫鬟被欺负了都会去找她帮忙出头。我看好多护院都不是她的对手,都怕她呢。” 许念一听来了兴趣,会武功力气大,恰好又对暗器感兴趣,这样的人她倒是很想见一见。 若是能收为己用再好好教导一番,说不定和前世的松平一样有用。 松平是前世的许念在河西战场上捡到的,见他体格魁伟功夫也好,就将他作为自己的随从带回了京城,后来萧应乾登基后,又把他送进禁军营打磨。 没想到短短几年,松平就一路升上了中郎将的位置,能统领一个营的兵马。 而且松平无论何时都对自己忠心耿耿,有危险时也会第一个赶到。 当年入狱之后,许念生怕松平会做傻事,特地给他写了道手书,勒令他不许离开禁军营,也绝不可试图劫狱。 她知道松平从不敢违背自己的命令,可惜她在行刑前就死在狱中,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做到对自己的承诺。不知道松平现在是否还在京城,过得如何? 许念强行把思绪拉了回来,又对夏荷交代了几句,就换了套丫鬟的装扮,趁人没注意偷偷溜出了崔府。 刚拐到旁边的西三胡同,立即看到了一辆周身盖着厚厚帷幔的马车,暗卫等在马车外,一见她立即掀起车帘,恭敬地道:“崔娘子请,主子一直在等你。” 第56章 是你什么人 马车开到一处气派的宅院门口,许念被领着进了门,一看这院子里浮夸奢靡的风格,就猜出这是宋云徽在渝州落脚的地方。 宋云徽此时正在水榭的暖阁里坐立不安,更漏刚走一刻,他就要朝门外张望。 身边的小厮贰九忍不住道:“公子,外面站着不少人呢,若是崔娘子来了,他们必定马上来通报。您何必费这功夫呢。” 宋云徽瞪他一眼,道:“话这么多,你也给我上外面等着去。” 贰九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都怪自己多嘴,这寒冬腊月的,当然还是暖阁里舒服。 而且公子今日差人特地布置了一番,搬来许多冬日稀有的盆栽,香炉里燃了龙涎香,座位上都铺了厚厚的虎皮,桌上摆着宋云徽从四处搜罗来的美食,整间暖阁和外面仿佛两个世界,就算皇宫也不过如此了。 贰九不情不愿地走出去,一抬眼就看到个女子走过来,惊喜地大喊道:“公子……公子……来了!” 宋云徽一扒他的脑袋:“喊什么喊,别吓着人家。” 贰九摸着脑袋在心里嘀咕:这不是提醒公子嘛,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坐都坐不住,都快望眼欲穿了。 可他这话绝不敢说出来,笑眯眯把崔娘子迎进了暖阁,又将门关好,和暗卫们一同守在门外。 许念进屋便解下披风,刚转了个身,宋云徽已经站在身旁伸手将披风接过来,然后展开挂在熏笼旁。 许念啧啧道:“两年不见,宁暇哥哥还是这般体贴。” 宋云徽比他们年纪都长些,外人见他总是玩世不恭,可私下里,他对许念一直十分照顾。 因此许念和他熟了以后,一直亲切地叫他宁暇哥哥。 此时他听到这个称呼,宋云徽眼角竟又有些发热,垂头道:“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人这么叫我了。” 许念笑着调侃道:“怎么就没人叫了,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还没人叫你声哥哥。” 可宋云徽很认真看着她道:“没有别人,只有你能这么叫。” 许念被他看得垂下眼眸,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盏暖手,没想到闻到熟悉的香味,惊喜地道:“是雪锦茶?你上哪弄来的?” 宋云徽挑起嘴角道:“知道你会过来,昨日让人跑遍渝州城,高价收来的。” 许念看着他一脸惊叹,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雪锦茶是以海棠花和毛峰混合制成,在民间并不常见,因为自己爱喝,萧应乾才在宫中一直备着。 要在渝州找到这样的茶,不知得费多少功夫,而宋云徽只用了一晚上就做到了。 宋云徽已经迫不及待问出盘桓许久的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年前你为何会死在诏狱里,又为何会重生在崔辞青的身体里?” 许念于是将她如何在狱中被毒杀,又如何一觉醒来换了个身体的事全说了一遍, 这故事太长太曲折,说完又喝了杯茶润嗓子。 宋云徽听得皱起眉头:“你说你是在被押送到刑场之前,被人用毒气毒杀,甚至还死了许多狱卒?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许念摇头道:“我重生后曾经反复想过许多次,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要杀我。首先不会是萧应乾下的手,让我死在刑场上,让百姓觉得大快人心,对他明明更加有力。也不可能是崔贵妃,她若有那个胆子杀我,前一晚就该让崔志打死我,至于其他视我为眼中钉的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潜入诏狱下毒。” 她深吸口气,皱紧眉头道:“明知道行刑在即,这人为何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做一件毫无必要的事?” 宋云徽手掌用力按着桌案道:“也许是因为,那人知道,若不赶在行刑前杀了你,你就根本不会死。” 许念一怔,随即问道:“你知道什么吗?” 宋云徽叹了口气道:“江临得知你被定罪入了诏狱,日夜兼程跑死了几匹马从卓北赶了回来,原本他想直接去刑场救你,没想到你竟已经死了狱中。” 许念听得哽咽道:“他怎么能如此冲动,贸然干这么危险的事?而且他没有军令就从边关跑回来,万一萧应乾借机把他关在皇城,卓北该怎么办?” 宋云徽摇头道:“他敢回来,就是知道陛下不敢对他怎么样,沈家在河西的势力未除,就必须留着卓北军与他们相制衡。” 许念想起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那人,心头一阵抽痛,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可她很快想到:“不对,江临千里迢迢从卓北赶来,京城不可能提前知道消息?而且他单枪匹马去刑场救我,谁又能保证他能成功。” 宋云徽看着她没有说话,似是在犹豫什么事。 许念苦笑着道:“宁暇,我活了两世,连借尸还魂这般荒谬的事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宋云徽手指按着面前的茶盏,终是叹了口气道:“其实,陛下并不舍得你死。他虽然下了旨意让你被公开处斩,但同时也安排了人来救你,等你被押到刑场前就会偷天换日,将你偷偷替换出来。” 许念震惊不已,然后又觉得荒谬:“然后呢?人人喊打的奸臣许念死了,他准备让我用什么身份活着?” 宋云徽道:“他曾让我帮他买下了一处偏僻的山庄,那时我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是你死后的一天,陛下喝醉了才说出:他准备让人把你秘密送到那里,先住在那里不要见任何外人。等他斗倒沈太后,就让你用新的身份入宫,他会给你皇后的名分。” 许念整颗心都被怒火点燃,“什么狗屁名分!萧应乾自以为救我,就是把我囚禁起来,给他当禁脔?他准备关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若他一直没有斗倒太后,我便一辈子见不得光吗?” 宋云徽抿唇道:“我也不赞成他这样,可你应该知道他是皇帝,他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会得到。” 许念讽刺地笑起来,“看来那个杀我的人,恰好知道了他的谋算,提前下手让他全盘计划落了空。不然他真以为事事都能如他的意,想要成全自己的名声,又想要佳人在畔,做他的春秋大梦。” 宋云徽见她对萧应乾破口大骂,心里生出些隐秘的畅快,突然又想到一件事,问道:“对了,那个沈钧安,你同他很熟悉吗?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没想到许念一听到沈钧安,立即警惕地道:“他是个好人,你不要对他下手。” 宋云徽的表情冷了下来,垂下眼眸笑了笑道:“怎么这么紧张,他是你什么人?” 第57章 凭你的喜欢 许念一愣,随即道:“不算是我什么人。可他帮过我好几次,也不知道我真实的身份,你不要为难他。” 宋云徽盯着她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他是姓沈的?沈氏如今在朝中全靠首辅沈方同,很需要扶持有能力、有野心的后辈。以沈钧安的才识头脑,只要他留在京城,必定会被沈氏拉拢重用。当初你不就是担心这个,才让陛下将他外放到渝州吗?” 许念撇了撇嘴:“姓沈又如何?以前我一心为萧应乾打算,沈氏便是我的仇人,可现在萧应乾也成了我的仇人,朝廷里没人不想我死。现在就算让沈钧安回京城,他也不一定就会受沈太后摆布,说不定能成为一股清流,将这几方势力搅得翻天覆地。” 宋云徽没想到她处处维护沈钧安,皱眉道:“那你也该知道,沈钧安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你和他表妹根本不是一个人,如果他知道你到底是谁,你觉得他还会站在你这边吗?” 许念当然比他更清楚这点,可她从不假设未发生的事情,于是抬起下巴道:“他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管,反正他现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他,绝不能对他不利。” 宋云徽放在桌案下的手掌握紧又松开,最后才缓缓道:“他对你好,我就会对他好。若他发现了真相,敢有报复你的心思,我必定不会放过他。” 许念眼眸闪了闪,随即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不但没有怪我,还愿意对我这般好。” 宋云徽立即道:“我什么时候怪过你?无论何时,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许念垂下眸子道:“你离开京城的那日,我明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还是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后来我在诏狱里也曾想过,如果我真的跟你走了,是不是结局会比现在更好。可人生没有假设,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回头,也不会后悔。我只为一件事后悔,就是没能和你好好道别。” 宋云徽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两年前他被皇帝派去东昌国商谈海上商贸,出京前他告诉许念,皇帝对她早有猜忌之心,劝她乔装改扮和自己一起去西齐国,这样至少能保住性命。 可许念放不下京中的一切,她好不容易能位极人臣,还有许多抱负未能施展,怎么甘心就此隐姓埋名。 最后两人谁也不愿让着谁,许念冷笑着道:“你想带我走,不就是因为你喜欢我吗?你觉得凭你的喜欢,就能要挟我听你的?” 宋云徽没想到会被她用如此难堪的方式戳破心事,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没错,我是喜欢你,但不是要挟,是想保护你。” 许念语气讥讽道:“我不需要谁的保护,我的路我自己走,是死是活也和任何人无关。” 宋云徽也动了怒,大声道:“好,以后你许念是死是活也都与我无关!” 回忆在眼前消散,只留下相对而坐的两人,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唏嘘,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念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欠你一句道歉,还好现在有机会能让我说出口。” 宋云徽也笑着道:“没有什么好道歉的。其实,你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我不能因为对你的心意,要挟你去做任何事,也不会要求你的回应。只是……” 只是他有些后悔,应该是自己先找到她的,这样就不会让沈钧安为她做那么多事,好像无论前世今生,他总是晚到一步。 见许念在等他说下去,宋云徽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能找到你就好,知道你没死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许念冲他笑了笑,以他们的关系,许多事本就不必说得太清,也说不清,但他们也明白,彼此之间的羁绊无法轻易斩断。 她又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问道:“对了,你为何一定要收购崔家织坊,是萧应乾让你做的吗?” 宋云徽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陛下登基后国库空虚,但是处处都缺银子,所以陛下准备开海禁,和东昌国恢复通商。” 许念皱眉道:“东昌国对我们大越的资源早就虎视眈眈,开海禁利弊参半,他这么缺银子,是因为还想打那场仗吗?” 宋云徽摇头道:“没人能猜透帝王心思,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许念突然明白宋云徽提这件事的用意:“以前我曾和东昌国的使臣打过交代,他们最想要的就是丝绸,一旦开海禁,丝绸必定供不应求,所以你想将大织坊都握在自己手里?” 宋云徽也不打算瞒着她,道:“不光是织坊,更重要的是桑田。你们崔家织坊几乎收购了渝州所有的小织坊,因此也需要更多的桑丝,所以崔承平在十几年间将很多耕地改成了桑田。织坊可以再建,桑田却难以在短期内成,所以想要在海禁开启前把丝绸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最快的法子就是收购崔家的全部桑田。” 他想起此前对付崔家的事,颇有些歉意地道:“可惜崔承平很看重崔氏的产业,无论我如何出价他也不愿意出售,你姐姐更是谈都不愿谈,所以我才想出那个法子。” 许念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下决心问出口:“那崔承平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第58章 完成你的心愿 宋云徽皱眉道:“当然不是,我并不知道崔承平会在那条商船上去世。” 他怕许念不信,连忙又道:“我是个生意人,所求的无非是利益而已。海上丝绸贸易的收益虽然大,但也不至于诱惑大到让我杀人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道:“我承认崔承平的死对我是件好事,他死后崔家织坊没了主事的人,几个兄弟蠢蠢欲动。于是我故意让岑知府介绍我们认识,崔杭对我很是巴结,我就怂恿他和他爹去争夺家产,只要他愿意把崔家织坊和桑田卖给我,我必定会给他不少好处。” 许念沉吟一番道:“那你觉得崔杭会因为这样,下毒手害死崔辞青吗?” 她将崔辞青被丫鬟秋月推下湖里的事说了一遍,那人能提前收买崔府的下人,必定对崔府很熟悉。 按照此前的推理,崔辞青可能无意间发现了崔承平死亡和某个人有关,所以才会去求沈钧安重查此案。可沈钧安问了证人后并未发现疑点,而崔辞青也被真凶诓骗,认为全是自己的误会。 可那个真凶仍然不放心,借着她去逼沈钧安娶她的机会,让秋月将她推进了湖里,伪装成为情自尽,这样就能彻底铲除这个隐患。 结合这些线索,三房和四房就是最有嫌疑的人。 宋云徽听完后,道:“崔杭和他爹眼光短浅,最大的志向,就是能在京城捐个官做,能捞点油水还有面子。若说他能为了这个目计划这么大的杀人之局,我觉得他没这个魄力。至于四房的那个庶子崔明,他表面对谁都恭谦有礼,实际上城府很深,连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也无法看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 许念问道:“你不是说,崔明也愿意将手里的织坊卖给你吗?” 宋云徽道:“当初谈收购的时候,他并未直接拒绝,但是一直拖着我绕圈子。我总觉得,他能猜出我收购崔家织坊的目的不简单,所以他假意应承,实际上一直想试探出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许念皱眉道:“可这也说不通,四房的崔承学从不管家里的生意,崔明守着那几处织坊足够过好日子了,他根本没有理由做这种冒险杀人的事。除非……” 除非这背后还有他们并未知晓的事。 她又想起来那个骗子青玄大师,他预言西北的攻山会有祸事,然后就出了山石滑落事件,正好砸到崔家织坊送绸缎的商队。那时人们都当做这是活佛预言成真,没想过这可能是一桩精心伪装出的罪案。 这几件事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关联? “阿汝?”宋云徽见她想得出神,便唤了她一声,然后问道:“你真的想好好经营崔家织坊?不如我们……” “不行!”许念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他们联手,可以轻易把崔家织坊吞掉,这样整个渝州的桑田就都握在他们自己手上。可她和崔怀嫣承诺过,要帮她看好崔家的祖产,绝不落在外人手里。 于是她抿了抿唇,道:“崔家人很信任我,也许以后我能说服她们一起合作,我们可以开拓更多的桑田,产出足够交易的丝绸。” 宋云徽看着她笑了笑,“阿汝,你心变软了。” 他慢慢将茶杯放下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以前可是你教我的。” 许念却摇头道:“我刚才问你做的这些可是萧应乾的授意,你并未回答我,我想你收购桑田是想自己多捞一笔对不对?开海禁后丝绸贸易的钱,你不愿全交给国库。” 她见宋云徽不答,就像道:“可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萧应乾的掌控中,你收购了渝州最大的织坊,他怎么会不派人查账?若是我们合作就不同,也许老天让我重生在崔家,就是想给我们这个机会。” 而宋云徽紧紧盯着她道:“没错,我做的这些都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你。” 见许念吃了一惊,他笑了笑道:“当初我们曾经说过,要养一支自己的军队,这件事我从未忘记过。” 许念仍没有从震惊中回神:“可你并不知道我能活过来,你怎么会……” 宋云徽神情淡然道:“你活着,我尽全力帮你;你不在了,我就替你完成。” 许念听得眼中一热,哑声道:“宁暇,你这样,我不知该怎么回报你……” 宋云徽摇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想怎么做都是我自己的事,同你没有关系,你也不用觉得负了我什么。” 他见许念垂着头眼角发红,忍不住伸手揉了下她的发顶,柔声道:“你还记得当初在镜水山庄,我们四人各自立下抱负,其实我并没有说出我真实的心愿。其实那年你在画舫找到我时,我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是有意思的,醉生梦死过一日算是一日。是你把我拉了起来,让我有了想要和他们斗的欲望,最终能拿回宋家的一切。” “世人所图的,无非是锦衣玉食、香车美人,这些我都得到过,也都享受过,我此生已经无憾。所以我余生的愿望,并不是什么掌管天下商贾,是能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许念震惊地抬头,看见宋云徽眼中的温柔与坚定,两人沉默了许久,然后都露出笑容,仿佛回到曾经心无芥蒂的时光。 她不敢留得太久,怕会被孟氏发现,大约在一个时辰后离开,坐在马车上回想今日对谈,还觉得好像做了一场幻梦。 她竟然真的能重新开始,还能找回前世的故人,完成未完成的心愿。 终于回到崔府后,夏荷松了一大口气,边帮她换衣裳边絮絮叨叨:“夫人派人来找过姑娘一次,我说姑娘身上乏想要歇息,幸好夫人没有亲自来看您,不然可真要把我吓死了。” 许念笑着称赞了她几句,将夏荷夸得十分膨胀,又立即邀功道:“对了,还有您说想见胡琴,我已经和她说了,她好像还挺忐忑的,以为姑娘是为了那张图纸记恨她,我现在去叫她过来?” 许念点了点头,很快胡琴就被带了进来。 她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眼睛圆溜溜得十分精神,许念一看就觉得喜欢,笑着问道:“你为何要偷偷藏起我的图纸?” 胡琴本就忐忑,这时吓得连忙跪下道:“奴婢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那图纸画的精美,想要试着做出来。” 许念摸了摸下巴道:“那你做出来了吗?” 胡琴头一抬,粗声粗气道:“做了一半太难看,被我扔了!” 夏荷都被她给逗笑了,胡琴被笑得有点儿臊,看一眼二姑娘的表情又再慌张起来,道:“二姑娘饶过奴婢这次吧,奴婢再不敢乱拿您的东西了,您要罚可以罚我月钱,千万别把我赶走啊!我舍不得这些姐妹……” 她说着就一阵心酸,用衣袖捂着眼大哭起来。 许念没想到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叹了口气道:“你哭什么?你告诉我,为何想要用我的图纸做东西,你平时会做这些吗?” 胡琴怯怯地点头道:“我也喜欢研究这些带机关小物件,但是没二姑娘做得好,都是很简单不值一提的东西。” 许念笑了笑道:“行吧,那你以后也别在厨房干活了……” 她还没说完胡琴又嚎啕大哭起来,中气足得能掀翻房顶:“二姑娘,我不想走!” 许念被她哭得往后退了些,道:“我是说你不用在厨房干活,以后就跟着贴身伺候我,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 “真的!”胡琴顾不得满脸的泪,激动地站起来大喊道:“真的吗?二姑娘你可不能框我啊。” 许念被她吼得耳朵快聋了,无奈笑道:“我不骗人,但是跟着我的人需得绝对忠心,你能做到吗?” 胡琴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念觉得她这力气能把自己怕成内伤,连忙让她不必再发誓,去找管事登记一下,今日就到她房里来伺候。 就在胡琴欢天喜地准备换岗时,门房送了封信过来,许念打开一看,竟是沈钧安约她明日见面。 第59章 橘猫 和春班是大越四大徽班之首,因沈太后喜欢听戏,他们曾数次进宫在御前表演,因此而在国内名声大噪。 和春班此次巡演来到渝州,只在渝州停留演出十日,百姓们为此争相捧场、一票难求。 此时孟勤兰和孟娴之两人坐在大堂里,悠哉地喝着茶听着戏,左右只有几个丫鬟和嬷嬷伺候着,其余全是空位。 这是和春园在渝州开台以来,少见的清静场面。 而在楼上的包厢里,沈钧安颇有些讶异地问道:“你包了和春班今日的整场?” 许念手指随着曲调在桌案上轻点,笑眯眯道:“我们崔家是渝州大户,包下个戏班怎么了?” 又冲沈钧安问道:“是不是怕太过奢靡,影响你沈大人的清名了?” 沈钧安自从上任以来,身边常跟着得就是县衙的文吏白晋,家中除了一名厨娘只有一个伺候孟勤兰的嬷嬷。 本来这个嬷嬷孟勤兰都不想要,她说自己不需要别人伺候,有手有脚什么事不能自己干。 可他上任后乐陵县百姓们都越发富足,于是清官之名传到了府衙。岑知府觉得当官的不能太寒酸,特地给他府里送了两名貌美的丫鬟,可都被沈钧安给退了回去,说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婉拒了这番美意。 于是许念又解释道:“卫所那件事,是表哥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说过要好好谢你。原本想摆上一桌宴席,又觉得太过俗气。正好娘亲对我说,表姨母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听戏。所以我干脆把今天下午的场全包下来,这样姨母也不用被人打扰。” 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懊恼地问:“表哥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沈钧安连忙道:“没有,我很感激。” 许念马上亮起眼眸问:“真的吗?那,有多感激呢?” 沈钧安笑着道:“娘亲一直说想买和春班的票,可我公务繁忙,前几场去买时都已经售空。所以感谢表妹一掷千金,让我娘能得偿所愿,这件事我会好好记在心里。” 见表妹眼眸里藏着得逞的狡黠,沈钧安笑着摇头:今日明明是她为了还人情,现在倒成自己又欠她一桩。 不过他自己乐意,又能怎么办呢。 这时许念又问道:“对了,表哥说有事要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沈钧安敛起笑容道:“你还记得上次同你说过的,因为青玄大师的预言,被砸死在攻山的那个商队吗?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查那群人的身份,其中有一人是跟随你父亲的老部下,负责渝州以北的丝绸运输,名字叫做吴文华。” 许念点了点头,这人她回来后也问过姐姐,崔怀嫣说她记得这个人,父亲接手织坊后,吴文华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父亲对他十分信任,一直放手让他去运送丝绸。 可吴文华在攻山出事之前,他们好像为了什么事争吵过,崔承平本想将他调离织坊,可后面还是念在旧情,没有最终下决定。 没想到很快,吴文华就在那场灾祸中死去,那场事故也让崔家损失了不少货物,不过崔承平后来并未追究。又过了几个月,崔承平自己也在外出谈生意时暴毙。 这两件事间若说没有关联,时间实在是过于巧合。若说有关联,又找不出切实的证据。 这时沈钧安道:“吴文华有一妻两妾,家中嫡子庶子生了好几个,我此前去过他家问话,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他妻儿穿得朴素,可房内的器具每样都是好东西。于是我留了心,派人在他家盯梢,果然查到隔壁县有整条街的铺子都被他买了,每月光靠收租就抵得上许多人整年的收入。” 许念皱眉道:“他作为崔家织坊的元老,赚得必定不会少,可也不会有钱到如此地步。而且他妻儿为何要刻意隐瞒这点?” 沈钧安点头道:“于是我又审问了吴文华的妻子,她先是不认,然后吓得大哭,说她不知道吴文华在做什么,只知道他这几年赚了很多银子。于是我让她把家中的账本交给我,可她说吴文华有一本私账,她并不知道在哪里。” 到底是什么生意要做的这般隐秘,还需要藏一本私账? 许念想了想道:“若吴文华是从崔氏织坊的账目里中饱私囊,爹爹发现这件事才同他争吵,那吴文华必定还有个同伙,这人怕自己败露就杀了他灭口,又伙同青玄大师,将这件事伪装成一出事故。可他为什么要害死爹爹?” 沈钧安道:“这件事只有让你姐姐去查,看这些年吴文华经手的账目有没有问题?” 许念点头,这时台上的《四郎探母》正演到精彩处,便凝神看了会儿才道:“和春班不愧是徽班之首,可惜姐姐不喜欢听戏,说还不如去织坊清静。下次我一定要将她带来,她才刚二十岁,成日待在织坊可太亏了,应该出来好好听戏、玩耍才是。” 沈钧安望着她道:“你现在,对她们好像和之前不同了。” 见许念怔了怔,他又笑着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许念很快意识到,他说得这个不同,是自己醒来后发生的事。 那时她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戒备,对每个人都用尽法子哄骗,因为她必须守好自己的秘密,没有人值得心软。 前世自己为了扶萧应乾登基,拼命为他杀去一切阻碍,人对她来说只分为两种:能并肩作战的盟友,决不能留情的敌人。 可重生后的这段日子,也许就像宋云徽所说的,自己的确变心软了。她真把崔家人当做了亲人,忍不住向她们袒露自己从未有过的温情。 可许念也再明白不过,现在得到所有的善意,无论是崔家母女,沈钧安或是沈姨母,他们对自己好,只因为把自己当做了崔辞青。 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真正的身份,必定会避她如蛇蝎,说不定还会痛恨自己。 许念深吸口气,压下胸口涌上的难过滋味,这时沈钧安突然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道:“刚才在路上看到小贩在卖,我觉得很适合你,就买来送给你。” 许念一看,那竟然是一只毛毡做的小猫摆件,黄白相间的毛绒脑袋,举着两只粉色肉垫,模样十分可爱。 许念看得眼睛一亮,随后又觉得好笑。 前世的自己是人人眼中媚上弄权的奸臣,不知多少人给她送过礼,从翡翠玉石到古玩字画,一样样试探她的喜好,从未有人说过这样可爱的小玩意适合她。 看来沈钧安是真把自己当做那个不谙世事的小表妹哄了。 这念头让她对这只毛毡小猫无来由地厌恶,正想说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又听见沈钧安道:“上次你去县衙时,我见你在院子里看一只橘猫看了很久,我觉得你应该很喜欢它。” 第60章 我很喜欢 许念怔怔地看着他,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涌出许多被她刻意掩埋的情绪。 连萧应乾都不知道,她小时候曾经拥有过一只橘猫。 那么小的一只猫,畏畏缩缩躲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楚楚可怜的圆眼睛。 它可能是和大猫走散了,不知多久没吃东西,饿得皮包骨头,很可怜地喵喵叫着。 于是十岁的许念把它捡了回去,偷偷喂它喝米汤,吃小鱼干和自己剩下来的肉块。看着它一点点被养肥,脸颊圆鼓鼓的,会跳到她身上蹭着她的胸口撒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然后有一天,许念看着它被叔叔摔死在自己面前。 叔叔说这是给她的教训,那只猫就是因她而死,若她不动怜悯之心,不偷偷把它养起来,也许它会在野外好好活下去。 他们这样的人不可以心软,任何一丝心软都会害死人,希望她一辈子都记住这件事。 十岁的许念不明白,为什么叔叔连一只小小的猫咪都容不下。可她不敢当着叔叔哭,只是在梦里会记起那只小猫的圆眼睛,然后抱着被子偷偷流泪。 后来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只是在看到橘色的小猫时,会忍不住多看一眼,会想她那只还没起名字的小猫,长大了是不是也会这么可爱漂亮。 沈钧安见她久久不说话,手指按在那只毛毡小猫上,忐忑地问:“是不是太粗陋了,你不喜欢?” 毕竟崔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崔家二姑娘房里摆的物件样样金贵,还有不少都是名家打造,若放这么一只小摊上买回的毛毡猫儿,确实有些不合适。 于是他连忙想要将那只猫儿收回,许念心急地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大声道:“没有,我很喜欢!” 沈钧安被她碰到的皮肤倏地发烫,似有小虫顺着手臂酥麻地往上爬,连忙将手收回,低头咳嗽一声道:“嗯,你喜欢就好。” 许念看他耳朵好像都有点儿发红,忍不住又想逗他:“多谢表哥了,这猫儿太可爱。我回家就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让它陪着我入眠好不好。” 沈钧安想到那个画面更不自在了,强行让自己正襟危坐,道:“既然已经送给表妹,想摆在哪里都可以,不必告诉我。” 许念没想到向来正经的沈大人还有这般可爱的时候,干脆故意朝他靠近,还想再逗他几句,沈钧安突然站起道:“我下去看看娘亲和姨母怎么样了,若是回去查到了那段时间吴文华的账目,记得派人给县衙送个信。” 见他捏着拳往外走,许念在他背后笑得越发开心,大喊道:“表哥,你茶还没喝完呢!上好的雨前龙井!” 沈钧安头也不回地喊:“我让小二再送到大堂去。” 许念笑着收回目光,望着面前那只黄白相间的毛绒小猫,下巴搁在桌面,与它圆溜溜、黑黝黝的眼珠对望,然后伸出手将它抱进怀中,好像抱住那个小小的、在夜里痛哭的自己。 回府后,她立即去找了崔怀嫣,说出了他们对吴文华的猜测,只是隐去了崔承平可能也被人害死的事。 于是崔怀嫣和许念一同去了织坊,两人花了整整一天查账,最后发现账目并没有什么问题,那时出库的丝绸和收回的货款,每一笔都是能对上的。 崔怀嫣皱眉道:“如果是这样,吴文广到底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银子,还偷偷置办那么多产业。” 许念仍是在认真翻看账本,突然问道:“这项支出,为何这几年突然多了?” 崔怀嫣一看,那一项是商队运送货物路上的消耗费用。 因为每次运货至少得五到七日,无论是商队吃喝住宿,还有马匹需要的粮草都是一大笔支出。 而在许念指出的项目,近三年这部分费用竟比之前多了近三分之一。 崔怀嫣觉得奇怪,又仔细查看了每次运送的时间,发现货送到同样的地方,近三年路上耗费的时间,都比之前要增加一到两天。 按说一两天也不算太多,若不是专门去查,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是现在她们查看账本,这就是唯一蹊跷的地方。 “为何会多出这么久?”崔怀嫣喃喃道:“可惜当初商队的人,有些和吴文广一起在那场事故里身亡,有些则是临时雇佣的帮工,现在想找也很难找到。” 许念握着账本想了很久,总觉得许多细线在眼前打转,缺的就是能让它们连起来的东西。 这时崔怀嫣突然道:“对了,吴文广的夫人和娘亲曾经是密友,后来爹爹和吴文广决裂后,她们也渐渐疏远了,但是吴夫人现在被县衙逼问,必定是六神无主之时。可以让娘亲去吴家走一趟,陪吴夫人谈谈心,也许就能打探出什么东西。” 许念眨了眨眼,没忍住问:“你觉得娘亲,她能套出别人的话来?” 崔怀嫣也有点心虚,道:“试试看嘛?说不定呢。” 于是第二日孟娴之将自己打扮一番,去了曾经的小姐妹吴夫人家,两人关起门来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快泛黑才出了吴家。 她出门时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被身边服侍的邹嬷嬷提醒了几句才找到车门,不发一言坐了上去。 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马车走了一半,不知撞到什么东西,把轮子给撞坏了。 这时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好似马上就要下雨,邹嬷嬷见夫人穿得单薄,急得要命,正准备去再找一辆马车,突然有一辆马车在她们旁边停下。 四房的崔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惊讶地问道:“二婶婶你怎么在这儿?” 孟娴之虽然讨论两房的叔叔,但是崔明每次见自己都是谦卑有礼,因此也没有太迁怒于他,还是对他笑了笑。 旁边邹嬷嬷叹了口气将马车坏了的事说了,崔明立即道:“我车上只有我一人,可以送婶婶回去。” 第61章 真正的生意 谁知孟娴之听完后一愣,随即摸了摸头发回道:“不必了,让车夫再去雇一辆车吧。” 然后她拍了拍邹嬷嬷,示意她让车夫快去雇辆马车过来。 崔明似是有些惊讶,随即道:“今日天寒,这巷子四处灌风,婶婶可别吹病了,不如到我车上去等,车上还备着手炉。” 孟娴之确实有些冷,见她神情犹豫,旁边的邹嬷嬷立即意会过来,笑着道:“要不这样,我上去帮夫人把手炉拿下来,多谢崔少爷了。” 崔明沉默了会儿,然后从马车上下来,将手炉和一件披风递给邹嬷嬷,然后对孟娴之道:“婶婶是不是听了什么传言,对我有什么误解?” 谁知孟娴之听到这话神情更不对了,勉强与他对视道:“明儿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亲戚,能有什么误解?无非就是之前那些事,现在过去也就过去了。” 崔明深深看着她,手指轻轻搓揉着袖边,过了一会儿才状似闲聊道:“婶婶今日这是去了哪里?” 孟娴之边朝巷外张望边道:“去访友,然后随意逛了逛。” 崔明哦了一声,似乎不经意道:“这儿不远是吴文华的家吧,以前他在织坊帮二叔运送丝绸,那时候我因为一桩生意,也和他有些交情。” 孟娴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点,惊讶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被崔明发现了不对劲。 崔明的笑容冷下来,问:“婶婶为何如此看着我,我们四房也有崔氏织坊的产业,同吴文华打过交道也是正常。怎么婶婶觉得我该隐瞒这件事吗,我为什么要隐瞒?” 孟娴之瞬间变得惊慌起来,似是有些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崔明的表情更冷了,负着手朝她逼近一步,这时车夫在不远处大喊道:“夫人,车雇来了!” 孟娴之长松一口气,连忙拉着邹嬷嬷道:“我们要回去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崔明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负手站了会儿,直到车上的小厮小心问道:“少爷,咱们现在回去吗?” 崔明掩下眸间闪过一丝狠厉,坐上马车回了自己家。 四房并未分家,崔承学本事不大,排场不小,靠着祖业也置办了一处大宅子,让夫人加上一堆姨娘、子女都住在里面。 当然这所宅子的日常开销全由崔明负责,毕竟家里唯一能赚钱的织坊已经交给他打理。 而在崔明当家之前,因为崔承学完全不懂管理,每个月只在查账的时候出现,四房手里的几座织坊已经被底下人亏空不少,差点沦落到要把织坊卖掉供养宅子的开销。 幸好崔明从小就显露出经商的天赋,虽然是庶出,但他姨娘死的早,崔夫人李氏又没有儿子,于是崔明对嫡母小心讨好伺候,终于被允许去织坊帮手。 崔明一到织坊就整顿了中饱私囊的几个管事,将账目全部清查了一遍,硬查出不少银子出来,让崔承学十分满意,正好他懒得管织坊,索性放心玩乐,将产业彻底交给了这个庶子。 此时,崔明绕过院子里玩耍的年幼弟妹,又被八姨娘拦着哭诉这个月给她房里的炭不够,快要冻出毛病了。 这个八姨娘原本是崔承学的外室,刚刚才被抬进门。李氏有心给她立规矩,所以将拨过去的物资能省则省,八姨娘找不着崔承学诉苦,一把就拽住了如今四房当家的崔明。 八姨娘原来是唱戏的,一开口哭得百转千回的,可她还没哭诉几句,就被崔明的眼神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向来脾气温和的二少爷,竟也有如此暴戾的时候。 崔明心头烦躁,冷声打发了她几句,八姨娘最善察言观色,不等他赶就兔子般逃走。 崔明快步走回自己的卧房,却在门口看见了刚出来的李氏,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反感,站在那里对李氏行了个礼,然后试探地问:“母亲来看丛雪吗?” 李氏刚才火还没彻底发泄,对他翻了个白眼道:“当初是你非要娶她过门,差点闹得整个家里鸡犬不宁,我和你爹也就依着你了。可这都快两年了,她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总不能让咱们崔家无后吧!刚才我去让她说服你找个妾室,没想到她平时装得柔弱乖顺,此时竟不依着我,非说纳妾这种事要找你做主,她说了不算数。” 崔明捏紧拳道:“丛雪身子不好,去年一直在养着,我们还年轻,母亲耐心再等等,应该快有动静了……” “还等!”李氏眼皮一翻:“你看看三房家的媳妇都要生了,我还等得及吗?要我说她只怕是当初在窑子里被弄坏了身子……” “住嘴!”崔明突然一声大喝,吓得李氏抖了抖,然后看见崔明已经伸手到自己面前,几乎要掐着自己的喉咙。 李氏原本说出那句话也觉得不妥,毕竟当初答应过要瞒住这个儿媳妇的出身,不然他们崔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但她没想到崔明会对她这个态度,瞪着眼大骂道:“做什么?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崔明深吸口气,将突起青筋的手腕收回来,道:“这件事我会计划,母亲不必再操心了。” 李氏冷哼一声,在心里骂道:平日里看着精明,其实和他爹是一样的东西,为个窑姐昏了头,硬是要娶回来做正室。若不是织坊和整间宅子都得靠这个庶子,早把这两人扫地出门了。 崔明快步进门,果然看见江丛雪慌忙擦去脸上的泪痕,朝他扬起笑脸道:“你回来了,昨晚你整晚都没睡好,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安神汤,现在让丫鬟拿过来。” 崔明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道:“我不需要安神汤,只要你好,我就能安心。” 江丛雪背脊抖了抖,然后将脸埋在他肩窝道:“刚才夫人她来过了……” “我知道。”崔明轻按着她的后颈,柔声道:“你再忍一忍,我说过,我迟早会赚够银子带你离开这里。” 江丛雪连忙抬头道:“可这里是你的家,还有那几所织坊也是你亲手经营起来的,如果离开你甘心吗?” 崔明冷声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你才是我的家。至于那些织坊,它们迟早会败在崔承学手上,我想要做的生意比这几座织坊大得多。” 第62章 你来我往 江丛雪突然有些心慌,抓住他的手臂道:“其实没有银子咱们也能走的,你这么聪明,不愁赚不到银子。我可以给人做女红贴补家用,你不要再做什么别的生意了,咱们有手有脚,照样能活下去。” 崔明却抓紧她的手,眼神执拗地道:“不行,我说过要给你最好的,让你过回原来的生活。你本来就该是娇生惯养的管家娘子,若不是你爹爹得罪了人,怎么会被诬死在狱中,害你和你弟弟沦落贱籍。” 江丛雪满脸是泪,想说自己并不在乎过怎样的日子,可她太了解崔明,知道他已经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毕竟他们相识已经整整十年,江丛雪曾是县官家的嫡女,富贵美艳、人人艳羡,而那时崔明只是商户家的庶子,没人看得起不学无术的崔承学,更没人看得起他。 只有江丛雪从不嫌弃他,两人小时候住的近,江丛雪有次被嬷嬷带出去走失,遇上了崔明将她送了回去,从此以后就没断了来往。 后来江丛雪家中突逢巨变,父亲被定罪处死,娘亲受不了打击也寻了死,她和弟弟被打为贱籍。 进入教坊司被挂上花牌出价,江丛雪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此腐烂下去,没想到会再度碰到崔明。 崔明一直记得他们年少无猜时的承诺,为了她不断讨好嫡母,终于得到了掌管织坊的权力。又过了一年,崔承学全家都得靠他一人维持。 因此崔明提出要给江丛雪赎身,娶她为正室时,崔承学和李氏虽然发了很大的火,但见他态度无比坚决,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但是江丛雪一直知道,崔明并不止在做织坊的生意。因为崔家开销太大,崔承学又挥霍无度,仅靠织坊的收入勉强能填补这个窟窿。 所以他们才放心把那几所织坊交给崔明,说是托付家产,其实也只是把他当了为家里赚钱的工具。 而崔明一直对江丛雪承诺,很快会攒到足够的银子,到时候他们离开崔家,这笔钱足够他们安稳过下半辈子。 如果是正经来路的生意,怎么能在短短几年赚这么多钱,江丛雪一直为此担忧,可崔明不想说的事,谁也别想窥探分毫。因此江丛雪也只能抛下忧虑,全心地去信任自己的相公,毕竟他是这世上仅有的真心对她好的人。 可最近两日,江丛雪能感觉到崔明身上的焦躁,这时他几乎不会有的情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只能多抱着他和他说话,自己下厨给他做吃的,希望能抚平他那些焦躁。 这时崔明见她眉头紧锁,伸手那里轻拂了把道:“好了,再皱眉头就不漂亮了,无论你刚才听到什么,把她当恼人的苍蝇就好,以后我找机会帮你揍她。” 江丛雪被他逗笑了,在他脸颊亲了下道:“别贫嘴了,外面的丫鬟还等着呢,让她把安神汤送进来吧。” 崔明笑着在她唇上亲了口,两人温存了一番,暂时把这些不愉快都揭过了。 到了夜深时,崔明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回头看妻子睡得正香,穿好衣裳慢慢穿过院子,走到了一棵榕树下。 然后他见四下无人,抬头道:“她们果然开始怀疑我了。今日我特地跟着二婶,见她进了吴文华家里,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出来。我找人弄坏了她的马车,想让她上我的马车试探,没想到她怕得连车都不敢上。可能是吴文华的妻子和她说了什么。” 树上那人闷声道:“可是吴文华不是说过,他妻子什么都不知道。” 崔明道:“可吴文华手里还有一本私账,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这东西交给他妻子保管?” 树上那人沉默了会儿,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崔明深吸口气,握紧拳道:“不光崔家怀疑,沈钧安也已经查到吴家了,他那个性子不查出线索绝不会罢休,现在不能再等了,这家人不能留!” 树上那人沉默了下,道:“这事不太好办。” 崔明笑了笑道:“不好办就让我来办。我以前去过吴家,他家老太太有个怪癖,喜欢收集木雕,就放在院子里,只要浇上桐油点燃木雕,院子很快就能烧起来。” 他目光阴沉地道:“到时候府里的人必定会急着逃走,有什么证据也会被烧毁。到时候我会盯紧吴夫人,看她到底知不知道账本的事,必要的时候,直接趁乱杀了她。” 树上那人没回话,大约算是默认了。 过了会儿崔明走回了院子里,抬头看了眼半明半暗的月亮,待到一身戾气褪去,才推门走回了卧房。 第二日晚上,城南的吴家突然起了场大火,因为院子里堆了许多木雕,这场火诡异的越烧越旺,吴家众人一边安排下人救火,一边被家丁护着仓皇往外逃。 吴夫人安排嬷嬷带着儿子和女儿上了马车,又让几个姨娘跟着上去,可她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焦急地指挥家丁们救火,眼看着火势小了些,鼓足勇气想从后院的北门往里走。 而在吴家的院墙外,一个人全身被黑衣包裹住,趁着夜色猫腰站在树影下,紧紧盯着吴夫人的动向,见她身边的人都去救火,准备抓住这个时机 可就在准备往下跳的时候,突然旁边燃起了火光,几个官兵举着火把把他围住,黑衣人吓得连忙要逃,可官兵们很轻松地就把他按在地上,直接用锁链将他锁住。 岑知府从官兵身后走出来,对旁边披着斗篷的女子道:“果然和你家二姑娘预料的差不多,凶手疑心我们知道了他的身份,迫不及待想来烧屋灭口,咱们这一趟可真是没跑空。” 胡琴听从许念吩咐,和府衙的官兵守在这里已经整整一日,这时浑身畅快,只可惜没让她打上一架,出出这口憋闷的气。 她望着面前被制服的黑衣人,得意道:“崔少爷,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故意去试探夫人,没想到二姑娘也用夫人来试探你。果然只需要让你有一点怀疑,你就迫不及待下手了。怎么样,被我们捉个正着吧!” 岑知年想到大案要破,表情十分愉悦,让旁边的官兵去揭开黑衣人的面罩,没想到这一看竟是大吃一惊:“你不是崔明,你是谁!” 胡琴也怔住,然后惊恐地大喊道:“怎么会是你?” 她差点把这人的名字喊出来,这人叫作张力,是崔家的家丁,可他为什么会跑到吴家来放火。 没想到黑衣人仰头承认道:“我是崔家的家丁,就是二姑娘让我来的,她说吴家人害死了老爷,她要让吴家人偿命。” 岑知府和官兵们都懵了,然后岑知府气得大喊道:“你们家二姑娘自己烧房子,又自己让我来捉人,她觉得这事很好玩吗?纵火加戏弄官府,可是罪加一等!” 胡琴彻底晕了,以她的智商实在想不明白,可也隐约能想到:她们可能中了别人的计中计。 而就在岑知府和官兵都被黑衣人聚集在这处时,吴夫人急着往府里走,想要抢回来她偷偷埋在地下的银子,没想到身后跟了个人…… 第63章 姐弟 崔明早知道吴文华家里有一处地窖,他偷偷将这些年赚到的银子和重要物品藏在里面,而地方只有他的发妻吴夫人知道。 此时吴家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未熄的火光和烟雾,家丁们仍在忙着救火。 吴夫人实在放心不下那批银子,身边只带了个丫鬟,匆匆往地窖的方向走,并未发觉自己身后跟着人。 院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下人们一趟趟送着水桶,也根本没人注意到后院里,崔明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步步紧跟在吴夫人身后。 院墙外燃起了火把的光亮,似乎是官兵在追捕什么人。崔明抬眸只看了一眼,然后立即跟上吴夫人,在心中叹息一声:“对不起,为了你姐姐,也只能牺牲你了。” 此前崔府里连孟娴之都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只知道老实干活的家丁王力,其实本名叫作江丛林。他父亲曾经是隔壁县衙的县令,有个姐姐名叫江丛雪。 父亲获罪后,将丛林被贬为了奴籍卖到了崔府,姐姐则被卖到了教坊司里为妓,原本以为他们姐弟俩再也不可能相见,直到有一日,他遇上了来崔家做客的崔府。 崔明与江家姐弟两人从小就认识,很快就认出了将丛林,可是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是私下里偷偷找到了将丛林。 崔明告诉他,不必担心姐姐,自己会照顾好她,绝不会让她受人欺辱。 可他需要到赚足够的银子,才能给他们姐弟俩赎身,所以让将丛林暂时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和姐姐相认。 崔明还承诺,一旦赚够了银子,就带他们姐弟两人一起离开渝州,重新过正常的生活。 姐姐是江丛林唯一的亲人,所以他听从了崔明的安排,帮他做内线递出各种消息,偷偷给崔承平的药里加东西,还有,买通那个护院让他伙同秋月将二姑娘推下湖。 虽然崔明总让他继续忍耐、继续等,等到时机成熟才能给他赎身,让他和姐姐相认。 江丛林并不在意这些,他知道江丛雪已经脱离贱籍,嫁给崔明作为正室,这对他已经足够了,只要姐姐能过得好,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而就在昨日,崔明再度找到他,让他帮自己做最后一件事,就是放火烧掉吴家的院子。 因为崔明为人十分谨慎,他从见到孟娴之的那一刻,就怀疑这是个陷阱。崔家很可能早就怀疑自己,毕竟崔杭那个蠢货什么都写在脸上,任谁也不会相信他能布这么大的局。 但就算是陷阱,也是他解决这件事的最好机会。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崔明需要一个诱饵,将官兵吸引过去。他自己则偷偷潜伏在吴夫人身边,趁着这场大火等待时机,找到吴文华藏匿银两的地窖。 于是他告诉江丛林:““若是放火后没人埋伏,你就去盯紧吴夫人,如果能找到那个地窖,咱们就能提前完成计划。若是真有人埋伏,一定要咬死是崔家二姑娘让你做的?明白了吗?” 见江丛林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崔明看得有些不忍,又问道:“这次若真是个陷阱,你可能会被抓去坐牢,可能再也没法见到你姐姐了,你会后悔吗?” 而江丛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会好好对我姐姐,对不对?” 崔明点头承诺:“我会带她离开崔家,让她过最好的日子,绝不会再让她受苦。” 江丛林一向敬佩崔明的头脑,也知道他对姐姐一片深情。 于是他一拍胸脯道:“那我就没什么可怕的。坐牢或是在崔家干活,不都是居于人下嘛,只要姐姐过得好,我此生就满足了。” 崔明感动地按了按他的肩道:“若有机会,我会想法子救你出来,到时候我们三人就能好好团聚。” 可其实,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若是江丛林真的被抓,自己绝不会给他再出来的机会,绝不能让他影响到江丛雪的生活…… 远处传来乌鸦的悲鸣声,崔明背后是院墙外官兵们燃起的火把,眼中似也有火光跳动。 “让你牺牲并非我所愿。但是你姐姐若知道你变成这样,必定会很伤心。所以你必须要死,就让她以为你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吧,这样她才能真正安宁。” 而此时吴夫人已经快步走到地窖口,刚把机关打开,突然听见身后的丫鬟发出短促的尖叫声,然后就瞬间没了声响。 吴夫人心惊胆战地回头,看见崔明一身寒霜站树影下,旁边一名死士正将打晕的丫鬟挪开。 吴夫人吓得要大喊救命,可崔明迅速上前,捂住她的嘴,用一把匕首逼上了她的脖子,压着声道:“带我们进去。” 吴夫人浑身都在抖,但脖子旁边的那把刀几乎要刺破皮肤,只得迈着发软的腿往下走。 就在几人刚走进地窖时,突然跑过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一见这场面大喝一声:“你们要对夫人做什么!” 然后他猛地朝崔明扑过来,崔明一时不防,差点被他给推倒在地上,刀尖一歪在脖颈上划出道血痕,吓得吴夫人眼泪鼻涕流得乱七八糟,半条命都快去了。 可她很快又燃起希望,因为这个护院看起来很能打,说不定能救下自己。 但这希望很快就被浇灭,崔明旁边的死士立即冲上来,掐着护院的脖子和他扭打起来,两人一起跌落到地窖里面。 很快,那个护院抵不过死士的攻击,被打得重重栽倒在地,头一歪也不知是晕还是死了过去。 死士探了下他的鼻息,判定他应该是没气了,然后才站起来,朝崔明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崔明担心这么闹下去,马上又会有家丁发现他们,于是让死士赶紧上来关上地窖门,自己则扯着吴夫人往里走。 ” 第64章 谁设的局 这地窖并不太大,很轻易就能看到全貌,通道过后可以看见里面摆放着几个水缸,地面上蒙着层灰,可见很久没人进来过,除此之外只有几处草堆。 崔明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这里不会再有人发现,终于松开钳制住吴夫人的手,嫌恶地拿出帕子擦着手问道:“吴文华的银子都藏在这儿了?” 吴夫人看了眼那边家丁的尸体,吓得根本站不住,脚一软跌坐在地上道:“银子……银子都给你们,别杀我,若是不够,我府里还有银子,我带你们去拿。” 崔明将帕子一扔,走过去问道:“你相公是不是有一本私账,记录他这些年秘密的交易,说,那本私账藏在哪里?” 吴夫人低着头不敢看他,颤颤巍巍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当初沈大人问的时候……” 她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了嘴,哭着道:“没有什么私账,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秘密的交易,吴文华都死了,你们就放过我吧。” 崔明冷冷一笑:“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何不敢抬头看我?” 他弯下腰,捏住吴夫人的下巴迫着她抬头,道:“你认得我,对不对?其实认得我也不奇怪,吴文华本就是崔家织坊的当家之一,我那里的丝绸货物也需要靠他来运输,吴夫人为何这么怕我?” 他又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道:“都到了这地步,吴夫人最好说实话,也许还能留下条命。” 吴夫人看着面前这张恶魔般的脸,绝望地紧闭双目道:“是一年前,我无意中听见你和相公在房内吵架,可我什么也没听清,后来我问相公时,他发了很大的火,让我不能再偷听你们的事。那时我就猜到,他私下做的生意可能和你有关。” 她被迫着抬头,眼泪不断流到口中,呛得她咳嗽起来道:“可我真不知道你们做的什么生意,也没见过什么私账,不然当时沈大人来问我就已经告诉他了啊。崔公子你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你拿了银子就好,何必背上一条性命呢。” 崔明盯着她许久,终于松开手道:“吴文华可不是个老实人,上次吵架就是因为我发现他藏了私账。那些银子藏在哪里?” 吴夫人见他终于放过自己,激动地不住点头,冲到水缸旁边道:“他这些年的积蓄,除了用来买铺子的,全都在这里!他不信任钱庄,怕被查出来这些银子来路不正,” 崔明跟着走过去,看见满满几缸的纹银,目光也有些发直。 这些银子再加上自己两年来的积蓄,足够他带着丛雪离开崔家,可以买一处宅子和田庄,下半辈子都能过富贵日子。 他努力压下内心的激动,转过身,用刀尖挑起吴夫人的下巴,道:“我再问一遍,吴家到底有没有藏着私账!你若是敢骗我,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吴夫人盯着泛起寒光的刀尖,咽了咽口水道:“真的没有!就算有,现在家里烧成这个样子,那账本也已经没了啊!崔公子这还不放心吗?” 崔明观察她的表情不像说谎,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然后将匕首收起道:“放心我不会杀你。” 吴夫人欣喜若狂,正准备谢他饶过自己一命,崔明朝那死士招手道:“你说得对,我没必要背上一条性命,就让他来动手,我可以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吴夫人整个人呆住,随即直接跪下来大喊:“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 崔明摇头叹道:“夫人还真的天真,你看到了我的脸,看着我拿走了你们家所有的积蓄,为何觉得自己还能活命,觉得我会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他看着死士拿出一条布带,紧紧绕在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吴夫人脖子上,不忍地转身道:“夫人下了黄泉,若能和你相公回合,最好问一句我们究竟做的什么生意,这样你死也就死的甘心了。” 然后他听着吴夫人的惨叫渐渐微弱,正在心里算着差不多该断气了,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不该有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极不寻常的闷哼, 他连忙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尽,看见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那个没了鼻息一直躺在地上的家丁,不知道何时竟站起身来,偷偷来到了他们身后。 此刻他正身手矫捷地一掌将死士拍晕,然后本该缠在吴夫人脖子上的布条松开,直接将那死士的手脚捆住。 崔明从震惊中回神,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举起匕首刺了过去。 没想到那“家丁”轻松躲过,一手钳住他拿匕首的手腕,一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笑着道:“崔公子,许久不见,你没认出我也就算了,没必要动刀子啊。” 崔明瞪着眼看了他许久,总算认出了这人是谁,然后绝望地垂下了胳膊,喃喃道:“是你……怎么会是你……” 这个“家丁”竟是常跟在沈钧安身边的捕头周鼎假扮的。 他刚才故意装作救火回来,弄了满脸的黑灰来掩饰, 自己本来对周鼎就只见过几面,根本不可能认出他来。 而他故意在打斗中跌落在地窖里,他们生怕那时被外面的人发现,又忙着拷问吴夫人,根本没工夫把这人的“尸体”搬出去。 所以他就这么安稳地趴在地窖里,听完了自己和吴夫人所有的对话。 吴夫人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虽然她不知道周鼎是谁,可还是一把抱住他的腿道:“官爷,官爷救我啊,他们要害我性命。” 周鼎朝她点头安抚,顺手把崔明的胳膊一拧,轻松地把他手中的匕首夺了过来。 见崔明已经面无人色,他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那个死士心也太大了,我只闭气一会儿他就信了,本来还准备多装会儿呢。” 崔明知道自己输得彻底,用力抹了把脸喊道:“沈钧安呢?他就在外面吧?你们故意设这个局,等着我全部招认对不对?” “你错了,这个局不是表哥设的,是我设的!” 地窖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许念举着灯笼往里照,啧啧道:“里面怎么这么乱,我还是别进来了,别把我的鞋给弄脏了,堂兄你自己上来吧。” 崔明瞪着她得意洋洋的脸,恨恨咬牙,道:“果然是你,你以为你这样就算赢了吗?” 第65章 他凶我 许念歪了歪头,道:“都到了如此地步,堂兄还要逞强吗?” 此时她举着灯笼,高高站在地窖上方,身后还有未熄的火光,衬得脸颊明艳中添了几分妖冶。 而崔明浑身狼狈,双臂无力地垂着,神情懊恼,脸上还挂着刚才跌倒在地上沾到的草根。 在这场互相猜测博弈的战役中,胜者不言而喻。 许念见他满脸不忿,挑起唇角道:“你确实是个聪明人,我醒来后你第一次来我家,你自己不出头,却句句都在提示他们该如何对付我,那时我就已经发觉你心计过人。所以当沈大人说凶手在崔家人中间,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前两日,我让娘亲故意装作对你防备来试探你,没想到你就将计就计,让王力引追兵去外院,自己偷偷跟着吴夫人到这个地窖来。其实你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账本,而是这些银子对不对?” 崔明颓败地笑了笑道:“而你开始就猜到我在崔家还有个内应,故意引我怀疑,最后决定牺牲他来换取一个机会。你一边通知岑知府去捉纵火之人,一边又让周捕头埋伏在吴家,守株待兔。我做了两手准备,你也做了两手准备,没想到最后我还是比你少走了一步。” 他忍不住有些懊恼,只差这一步,他就全盘皆输。 然后他抬头盯着许念,恶狠狠道:“我不信一个人死而复生,就能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你不是崔辞青,你到底是谁?” 这时沈钧安安排好外面的善后事宜,生怕里面又出了什么变故,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许念正好不想作答,拉他挡在自己面前,道:“表哥,他凶我!” 崔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妖孽,莫非是老天爷降下来克自己的。 而周鼎走到他身旁,反扣住他的手臂道:“崔公子不要在这儿浪费嘴皮子了,先跟我们回府衙走一趟吧。” 崔明被押着走到地窖入口,瞪着许念道:“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呵,真和我那个蠢二叔一样死脑筋!” 许念转身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你还有翻盘的法子?” 崔明嗤笑一声道:“原本吴文华死在山石中,这件事就该彻底了结,可我那个二叔非要追查,结果他也丢了性命。” 他不顾手臂上的疼痛,往许念脸颊靠过去,咬牙切齿地道:“崔承平死了,你又来追着不放,迟早有一日你也……” 他还没说完,“啪”的一声巴掌正扇在崔明脸上,把他后面要放的狠话全扇了回去。 许念惊讶地盯着沈钧安,怎么风光霁月的沈大人还会打人呢。 沈钧安揉了揉掌心道:“这案子落在我手里,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你刚才那话,是对朝廷命官的挑衅。” 然后他对着许念很认真地道:“我在这儿,谁也不可能伤得了你。” 崔明被扇得发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周鼎没想到他被钳制住还这么多幺蛾子,还得让县令大人亲自动手,显得自己很没用似的。 于是将他胳膊又拧了一圈,喝道:“说了让你老实点儿,不然直接把你打晕扛马车上去!” 这时岑知府带着两名官兵匆匆赶到,一见这场面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行简,你今日怎么也带人守在这儿?” 许念笑着对岑知府道:“岑大人你怎么上这儿来了?不是应该把那个纵火犯押回府衙了吗?” 岑知府瞪着她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让你的婢女通知我们蹲守,说有人可能会在吴家犯事,结果我们果然捉到凶徒纵火。可他竟是你府里的下人,还说这些都是你指使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念叹气道:“岑大人可别怪我,要怪就怪凶手太狡猾,懂得狡兔三窟,现在岑大人逮住一个,沈大人也逮住一个,各审各的,岂不是正好嘛。” 岑知府听她语气天真,说出来的话却像过家家般,索性转向沈钧安道:“沈大人,你来说说看吧,崔明这是怎么回事?” 沈钧安于是将许念如何设局,如何通知自己带人在吴家蹲守,又让周鼎扮作家丁潜入地窖里,全部都说了遍。 岑知府听得暗自心惊,大声道:“按你这么说,连崔承平都可能是他害死的,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案,需得带回府衙好好审问。” 然后他让身旁的官兵去拿崔明,可沈钧安却示意周鼎挡在前面,道:“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县衙在查,待到初审结束,岑大人可以把他带回府衙复审。” 岑知府被他气到:“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忘了整个渝州都在我的管辖之内,你还想越俎代庖不成。” 许念连忙插嘴道:“岑大人你用错词了,明明是你越俎代庖啊。” 岑知府瞪着她道:“崔娘子,你故意放假的消息,把我们府衙耍的团团转,若不是看在和你父亲有交情,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许念惊讶:“哪里有假消息?我说有人会在吴家犯事,岑大人捉没捉到人?” 见岑知府被她的强词夺理噎住,许念又叹气道:“我报了案,岑大人捉了人,怎么就是戏耍了呢。小女子可真要冤枉死了。” 岑知府说不过他,索性直接让旁边两名官兵道:“去,把崔明带过来,这件案子,必须由我们府衙来查。” 没想到沈钧安挥了挥手,不远处的捕快全围了过来,再加上一个武功高强的周鼎怒目而视,让府衙的两个官兵气势瞬间就弱了,求饶似的往岑知年那里看了眼。 沈钧安叹了口气,压着声用商量的语气道:“知府大人,咱们在吴家的院子里抢犯人,被传出去可不好听。” 岑知府气得要跳脚,大骂道:“反了你!你要造反啊!” 沈钧安示意周鼎先押着崔明离开,朝岑知年施施然一礼道:“下官办案心切,并非故意得罪知府大人,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写进奏本向朝廷参奏。” 他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凛然道:“但这人,我是今晚非带走不可! 第66章 凭什么招认 二人将崔明押上马车后,沈钧安转向许念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找人送你回府,不然你娘亲和姐姐该担心了。” 许念却摇头道:“表哥,我想和你一起审问崔明,可以吗?” 沈钧安皱眉道:“现在深更半夜,你要跟去县衙?” 表妹好歹也是崔家的贵女,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被人传多少闲话? 许念却毫不在意地道:“我会让胡琴帮我回去传信,就说我想查清楚爹爹的死因,相信姐姐和娘亲都不会怪我。至于其他人,他们怎么想我从未在意过。” 见沈钧安还在犹豫,她走近一步,扯了扯他的衣袖道:“表哥,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是今晚不审清楚,明日岑知府必定会带人来抢走崔明,我们的时间不多,容不得耽搁。” 沈钧安叹了口气,胳膊往回带了带道:“走吧,上车。” 许念立即笑了,手也不松开,就这么拉着他的衣袖被带上了马车。 因此案案情重大,审讯时,沈钧安并未让太多人留在堂内,只让文吏白晋在旁记录。 周鼎则带着捕快在外面把守,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崔明这时已经被上了镣铐,可姿态已经不似刚才狼狈。 他左右看了看道:“沈大人这里连个刑具都没备着,这么自信我会全都招了?” 许念笑了笑道:“堂兄不必再装了,你刚才故意说了那么多话,不就是想提醒我们,这案子并不简单,绝不能将你交给别人。沈大人宁愿得罪上峰也要把你带回来,不正是如你所愿吗?” 崔明挑眉,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许念道:“其实堂兄这般聪明,为何非要做铤而走险之事?只要你忍得够久,四房的那些织坊迟早会是你的,靠着崔家织坊的招牌,足够普通人吃穿不愁了。” 崔明眼眸中迸出怨毒的光:“可我为何要忍?明明那些织坊全靠我一人经营,可我每个月只能抠抠搜搜留下一点银子,赚来的大部分全要贴补崔承学的妻妾宅邸,帮他养孩子,帮他还欠下的赌债!” “崔承学凭什么,就凭他是崔家嫡子,他天生就能享有这一切,而我就因为出身不好,从出生起就只能受制于人,要靠讨好家里的每个人,才能换来一个帮他们赚钱的机会。” 他越说越是悲恸,“这世上只有一人真心爱我,绝不会看不起我。可我太无用,只能让她一次次被崔承学的妻妾羞辱,我没法帮她为奴的弟弟赎身,也不能让他们姐弟相认。” 许念此时已经猜到不少,冷声道:“所以你就利用她弟弟帮你干脏活,帮你背下所有入牢狱,这就是你对她的回报?” 崔明狠狠瞪着她:“丛雪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想让她过更好的生活,我有什么错?她弟弟是自愿帮我,自愿为他姐姐牺牲,我可从未强迫过他。错的是崔承学,还有那群坐吃山空的废物,这整个家都靠我来养,他们凭什么能对丛雪肆意羞辱,凭什么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沈钧安这时开口道:“所以你伙同吴文华,利用崔家织坊的商队赚钱?为的就是想脱离崔家?那你为何要杀了他?因为他不想干了?” 崔明冷笑道:“因为他太蠢,一年前,被二叔发现了不对劲,二叔那时并不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想让他把商队交出来。可吴文华太过贪婪,不愿放弃这条赚钱的路,竟敢在被发现后又冒险干了一票。可二叔已经偷偷在那次的商队里安插了眼线,若是被二叔发现,牵连的可不止吴文华一人。” 沈钧安道:“所以你们买通了青玄大师,那时他在民间已经有了一些名气,你们让他预言第二日攻山会有山石天灾,然后埋伏在山顶把山石推下来,其实是你们自己杀了那些人,抢了那批货。” 崔明叹息一声道:“原本吴文华死了,这整件事就该直接了结。可没想到二叔会这么死脑筋,硬要追查到底,他不给我留活路,也不能怪我心狠。” 许念眯起眼道:“你知道爹爹有痫症旧疾,平日里需要靠药物克制,发作时需要用甘油压在舌下。于是你让王力偷偷换走他平日里的药,就是为了让他更容易发病。我猜那天你也在那艘商船上,提前说了些话刺激爹爹发病,然后把他推到了甲板上。爹爹在甲板上痫症发作,身上的甘油已经被你拿走,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咬舌而死。这个局你确实做的天衣无缝,若不是因为吴文华的案子关联,爹爹的死无论怎么查,也根本查不出疑点。” 崔明抿紧唇不答,看起来像是默认。 沈钧安听得一脸怒意,问道:“究竟是什么生意,为了掩饰能让你们变得如此凶残,杀害这么多人?” 崔明冷笑一声,道:“我连我二叔、我妻弟都能牺牲,沈大人为何觉得我会把真相告诉你?” 沈钧安道:“你觉得这能由得你来选吗?” 崔明哈哈大笑,索性往地下一坐道:“沈大人要用刑逼供啊?可以,随便来,反正被你们捉住,我也没指望活能活下来。今晚还很长,我也想看看我这身子骨,能受得了几样刑罚。” 许念走到他身边道:“若你真的想死,刚才就不该让我们把你带回来,死在这里或是府衙的狱里,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我猜,你费尽心思,是想和我们谈什么条件?” 她弯下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不说,因为你知道说出来,牵连的不只是你一条命对不对?” 崔明收起脸上的笑,死死盯着她道:“我哪敢和堂妹谈条件,说不定就被你吃的渣都不剩。” 许念抬了抬下巴道:“说说看,也许我能做到呢?” 崔明眼眸闪了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帮我去杨柳胡同找我的妻子江丛雪,给她带一句话,她听完就能明白。” 然后他轻吐出口气,道:“做完这件事,你们要问什么,我绝不会有任何隐瞒。” 第67章 生意 许念皱眉道:“你让我去你家,给你的妻子带话?” 崔明看着她道:“没错,这件事只有你去做,才不会惹人怀疑。而且也只有你去做,我才能最放心。” 许念道:“可现在已经太晚,我怎么可能贸然跑到你们家去?而且你妻子她凭什么信我?” 崔明将身上的一个荷包解下来,递给许念道:“这个荷包是她亲手给我绣的,你把荷包交给她,然后让她收拾好所有值钱的东西,到我曾经带她去过的地方好好待着。以后,再也不要回崔家!”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神情就变得柔软起来,道:“今日时辰太晚,他们不会放你进去,等就明天一早你再去吧。” 许念掂量着手里的荷包道:“你倒是沉得住气,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早呢。” 崔明却一脸轻松道:“反正我只有这一个心愿,只要你愿意帮我完成,我一定把所有事都说出来,还会帮你们一个大忙。至于我能不能活到明早,你这趟去得到底有没有意义,那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许念狠狠瞪着他,沈钧安却拍了拍她的肩道:“该问的都问已经完了,现在太晚了,我让周鼎先送你回府。明天一早你就去崔家,我就在县衙等着你回来。” 见许念急着要反驳,他很认真地承诺道:“崔明保证,他会活着等你回来。” 许念怔了怔,刚想问他为何敢这样笃定,沈钧安为她拿过来披风披上,笑着道:“回去吧,别让我担心。查案本来就是官府的责任,我身为一县之主,更是责无旁贷。查出真相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他。” 许念看了眼旁边表情饶有兴致的崔明,默默叹了口气,点头道:“那我办完了事就立即回来,表哥一定要小心。” 沈钧安笑道:“我们在县衙里,能有什么危险。” 许念也说不清,但她知道这件事牵扯绝对不简单,不然沈钧安不会强行把崔明带回来连夜审问。 可她若是夜不归宿,姐姐和娘亲必定会担心,于是也只能同沈钧安告别,跟在周鼎身后往外走。 沈钧安一直望着许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崔明托着下巴“啧啧”道:“沈大人对这个表妹可真是有心啊,生怕她留在这儿有危险,连哄带骗把人给送了回去。” 沈钧安转头看他,道:“你自身难保,还有空管别人的事。” 崔明无聊地拨弄镣铐上的锁链,道:“我不过是想提醒沈大人,你难道没发现吗,刚才提起她爹爹,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伤心,好似只是一个死去的陌生人。你觉得,她真的是崔辞青吗?” 这话说出来,旁边一直站着记录的白晋都惊得抬起头来。 沈钧安转头对白晋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你记录了,你先出去。” 白晋连忙点头道:“那我现在先去整理案宗,大人若有吩咐再喊我。” 见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崔明继续道:“一个人就算死而复生,她的心性可能会变,但头脑不会变,处事的经验不会变。我可不信沈大人看不出来这些。” 沈钧安笑了笑道:“她只要是她自己就好,至于其他的,名字也好,身份也好,本来就不重要。” 崔明嗤笑一声:“你就不怕她是你的仇人,专门夺舍还魂来找你报复的。” 没想到沈钧安很自然地回道:“我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崔明一愣,他没想到有人能坦然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超出他对人性的理解范围。 人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私欲,牺牲或是利用一下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连自己的父亲崔承学,也能心安理得打骂、利用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怎么会有人敢说对人毫无亏欠的。 堂内一时间沉默下来,崔明过了会儿才道:“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说,沈大人审也审完了,不回去歇着吗?” 沈钧安道:“你放心,在这件事有结果之前,我都会在县衙不会离开。”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崔明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目光有些惨淡,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月光了。 几个时辰后,眼看着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沈钧安拿了些吃食走进来,坐下看了眼崔明的镣铐,道:“你能拿得住就自己吃。” 崔明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块饼,发现勉强能放进口中,笑道:“多谢沈大人了。” 沈钧安也啃起自己手中的饼,吃完后拍了拍手道:“表妹那边一时半会还不会有消息,我有一些猜测想问你,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 崔明眯着眼看他:“沈大人想找我套话?” 沈钧安笑道:“你一直拖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能有人给你妻子带话,让她彻底从这件事里脱身,现在表妹已经答应了你,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吗?” 崔明望向他的目光多了警惕,这人语气明明十分温和,可说的话却句句在掀自己的底牌,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沈钧安这时又道:“你看起来并不在乎自己的命,因为你知道自己只要暴露,就必死无疑。可你参与的那桩生意,若是彻底被查出,牵连的不止你一个人的命,还有你家人的性命,对不对。” 崔明眼皮跳动,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沈钧安又继续道:“于是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想,攻山那件案子,如果你们的目标是除掉吴文华和崔成华安插的眼线,为何要连货物都一起带走,这不是很容易惹人怀疑吗?如果是遇到劫匪,杀人劫货再正常不过,可山石滚落的天灾,为何会连运送的货物都消失了。而我查过当时的卷宗,府衙对这些疑点都未察觉,只因为青玄的一个预言,就将这案子定性为天灾伤人,说那些货是被路过的山民给抢走了。可我走访了那些山民,他们互相作证,绝没有碰过什么货物。” 他紧紧盯着崔明,继续道:“除非那批货物,才是你们真正的目标,那根本不是丝绸,或者不止是丝绸,你们让吴文华运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68章 真相 崔明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抖,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道:“有意思,沈大人不愧是百姓称颂的青天老爷,连这个都能推测出来。那不如沈大人继续猜,我们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钧安望着他道:“崔家织坊是渝州的金字招牌,崔承平接手织坊以来,为了能让生意做得更广,拿到了能通往中原六州的通关文书。也就是说从渝州直接往边境走,只有靠着崔家织坊的商队,才能毫无阻碍通行各州。我查过当初吴文华死前商队走过的路径。那批丝绸本该运到青州收货,可他特地走了较远的一条路线,多花了两日时间,绕行到了毗邻边境的临城。” 他语气渐渐沉下来道:“临城的土地贫瘠,牲畜业却发达,所以当地人最缺少的就是粮食,不管是人的口粮还是动物的口粮,只要运送过去就能卖出高价。可当地人生活质朴,并不爱穿绫罗绸缎,那么吴文华为何要多绕足足两日的路程,特地往临城经过呢?” 崔明越听脸色越难看,垂着头始终不发一言。 沈钧安看向他的眼神却越发锐利,道:“我还让崔怀嫣查过,崔家织坊在三年前,特定用了一批新的马车运货。因为吴文华说要路途中经过山路较多,大马车会比较平稳。可每次运送的丝绸放进去都不足一半,按道理马应该拉得较为轻松,但织坊送货的马匹却消耗的很快。” 崔明扭过头承认道:“没错,我们偷偷运了别的货物。” 沈钧安冷笑道:“寻常的货物,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利润,能让吴文华购买整条街的商铺,还能攒下一地窖的银子。” 他倏地提高了声音道:“担心事发后会祸及全家,所以赶着让表妹去让你妻子逃走。而你宁愿杀人也要保住的秘密,就是你们在私运军用粮草贩卖对不对!” 崔明的手腕一抖,丝毫看不到刚才的从容淡定。 沈钧安满脸怒容,继续道:“上次我和表妹去渝州卫所时,才得知卫所拿到的军饷从未都是缺斤少两,将士们吃不饱还得日日操练,因为有人从中中饱私囊,贪走了至少一半的军饷。可无论他们怎么向朝廷反应,那些邸报都是石沉大海,这中间不知有多少人获利,多少人在啃食士兵们的血肉谋求富贵!” 他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按住他的手腕,大声喝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拨给军队的粮草都敢用崔家的商队私运贩卖,你们偷偷干了多久?除了临城还卖去了哪里?到底是谁指使你们做的?” 崔明在内心挣扎一番,终是惨然笑道:“这件事的源头在哪里,沈大人难道猜不到吗?若你不是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会因为我几句话,就强行把我从知府大人那里抢过来。” 沈钧安当然已经猜到,可他不愿信也不敢信,但能私吞拨给渝州卫所的军饷,能利用崔承平的关系,偷偷动用崔家织坊的商队运输,除了那人还能有谁。 崔明笑得流出泪来,道:“是,我是贪钱,我不是个东西,可我哪有他们贪,哪有他们狠?岑知年在渝州这些年,不知贪了多少银子,不光我们这些商户他要雁过拔毛,连军饷都不放过。若不是我无意中发现吴文华在帮他干这勾当,又起了贪欲,怎么会越陷越深,最后被他威胁杀掉自己的亲叔叔。” 他全身都在发抖,又想起一年半前,他为了能多赚银子去求二叔,让自己跟着崔家的商队跑一次货,学着建立自己的商队。 他亲眼看着吴文学把货物装送上车,可当车队运出城门时,那些车辙却变深了。 于是他在驿站偷偷检查了货物,竟发现里面藏着军粮。 面对暴怒起了杀心的吴文华,崔明只提了一个要求,他想要入伙,只需额外分给他一成就好。 可他没想到崔承平会察觉,也没想到岑知年会让自己杀了吴文华灭口,同时把那批货销毁。 而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吴文华死后的半年,崔承平终于查出了之前那些货有问题,他决定亲自去临城查问。 可他并没有想到这件事的幕后之人就是自己的老友岑知年,于是先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这位知府大人。 岑知年表面安抚,内心已经起了杀心,而崔明帮他换掉了崔承平的药,又偷偷尾随他去了临城。 崔承平在临城查出了军饷之事,他很快怀疑到了岑知年身上,于是匆匆往回赶,谁知就在商船上遇了难。 崔明原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没想到妻子会把他去临城的事,无意间透露给了堂妹崔辞青。 那时的崔辞青天真浪漫,她开始只觉得奇怪,为何崔明会和爹爹在同一时间去临城,于是她试探着找了沈钧安,想让他查查爹爹的死是不是真的意外。 可她对崔明这个堂兄的印象很好,生怕冤枉了他,因此只用崔家人代替。 崔明知道这件事后吓得不轻,他假装无意间碰见崔辞青,编出来一套天衣无缝的说法,让崔辞青觉得自己是虚惊一场,还很愧疚就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怀疑堂兄。 可崔明还是不放心,于是让江丛林买通了府里的护院和丫鬟,必须找到机会让崔辞青彻底消失。 没想到崔辞青没死,还完全变了个人,变得狠辣又敏锐,抽丝剥茧,亲手把自己拽入深渊。 崔明忍不住想,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注定,若不是他对崔辞青起了杀心,以原来表妹的智商,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他偏偏不放心,想要彻底没有隐患,最后反而让这刀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于是他摇头苦笑,又抬眸望向沈钧安道:“没错,沈大人都猜对了。所以大人现在该知道,你们执意要查的到底是多久的沉疴吗?这件事如果顺藤摸瓜,牵连的渝州官员绝不止岑知府一人,你身在渝州,不过小小的一个县令,你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全身而退吗?” 他长叹口气道:“所以我不招供,也是不想害了你们。我早就说过,若这事能停在吴文华那里,二叔根本不用死,如果你们愿意给我随便定个罪名,这案子也就结了,不会再牵扯更多人进来。可你们偏偏不领情,非要追根究底,最后岂不是害了自己。” 突然白晋慌张地跑进来道:“沈大人,岑知府和其他几位大人一起来了,他们还带了许多官兵把县衙围住了,说您若不交出嫌犯崔明,便只能将您当成共犯处置。” 沈钧安站起身,问道:“其他几位大人是谁?” 白晋神情更紧张了,道:“还有提刑按察司的副使刘瑜刘大人,布政司经历张珣张大人。” 沈钧安慢慢捏紧拳头,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居然有……这么多吗?” 第69章 峰回路转 大清早崔家四房的宅院里,奴仆们都议论纷纷,家里还是第一次这个时辰就来访客,而且来势汹汹,指名要找少夫人江丛雪。 李氏看着面前的崔家二姑娘,很不客气地问:“二姑娘今日是抽什么风,天刚亮就跑来串门子。” 虽然大家是亲戚,也该有点分寸感,不能大清早的,人还没睡醒就冲进来吧。 崔承学昨晚整夜在画舫饮酒作乐,刚回房躺下,硬被被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这时他昏昏沉沉的,看着面前的漂亮小姑娘,还以为是昨晚陪酒的姐儿,笑眯眯上手去抓。 可他手刚伸出去,立即被人给钳住用力往回一拧,差点把胳膊都拧断。 崔承学疼得嗷得大叫一声,酒都吓醒了一半。 许念眼看李氏就要发作,故作惊讶地喊:“胡琴,这可是我四叔,你轻着点儿啊。” 胡琴立即粗声粗气道歉:“原来是四老爷啊,奴婢看他上来毛手毛脚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呢。是奴婢不开眼,对不起四老爷了!” 崔承学总算清醒过来,气得对胡琴大骂:“好你个贱婢,连老子都敢打,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可许念挡在胡琴身前,脸上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带了狠劲:“四叔,这奴婢是新来的,所以刚才没认出您来,给我个面子,等回去了,我自会好好教训她。” 言下之意,自己才是这丫鬟的主子,谁是主子谁来教训,旁人没资格。 崔承学梗着脖子越发生气,旁边的李氏一拉他的衣袖,提醒他这个侄女可是有宋云徽公开撑腰,听说和沈钧安也走得很近,没必要为了个下人和她杠上。 于是崔承学把脖子一歪,强行下了个台阶道:“好,这贱婢的事暂且不提,大清早的,你来我们家找什么晦气呢!” 许念笑眯眯道:“我来找堂嫂,有件事想让她帮忙。” 崔承学和李氏面面相觑,这个儿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找她帮什么忙? 但是崔辞青以前和江氏曾有过交情,因此李氏也没有太起疑,挥手道:“你去花厅等着吧,我找人喊她出来。” 没想到许念脚步不停地往里走道:“不必了,刚才已经找人去通传了,我直接去她房里找她。” 李氏想拦没拦住,仔细一想江丛雪的事和自己也没关系,于是只撇了撇嘴小声道:“没规矩的臭丫头,迟早有人治你。” 没想到许念突然转过身来,吓了李氏一跳,以为背后蛐蛐被她给听到了。 可许念是冲着崔承学问道:“四叔,你知道我爹有痫症的事吗?” 崔承学一愣,回道:“我是他亲弟,当然知道了。” 他眉头一皱,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我们兄弟早商量好,不会说出去让小辈们知道。” 毕竟崔承平掌管着崔家织坊,若这种病传出去,肯定对他威望有损,影响的是个崔家的利益。因此几个兄弟都守口如瓶,连自己的夫人都没告诉。 许念“哦”了一声,道:“所以说,崔明也不知道我爹爹有痫症?” 崔承学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点头等她继续问,没想到许念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她边走心中边想道:那崔明是从哪里知道崔承平有痫症的事,还利用这点来设局害他。 而此时的江丛雪早已梳洗好,焦急地坐在房内等堂妹上门。 昨晚崔明一夜未归,她便猜测可能是出了事,但她不知道该去问谁,只能坐在房内干等。 没想到清早门房说崔家二姑娘找她,她猜测十有八九是和崔明有关,立即喊丫鬟为自己梳洗,然后眼巴巴盼着二姑娘进来。 果然,许念走进来后,马上让江丛雪房里的丫鬟下人出去,然后走到她身边塞给她一个荷包。 江丛雪一看这荷包,心中的猜测成了真,差点晕厥过去。 她颤抖着握住许念的手问:“相公,相公他出了什么事?” 许念在她耳边小声道:“他确实犯了很大的事,可他说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于是让我帮他跑一趟带话。他让你收拾所有值钱的东西,去他曾经带你去过的地方,离开崔家,再也不要回来。” 江丛雪听完满脸都是泪,但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贵女,曾经的苦难让她明白,哭没有用,软弱也没有用,既然相公给她安排了一条路,她就不能让他失望。 于是她立即站起身,将房内首饰和值钱的古玩收拾出一个小包裹,然后问许念:“可我怎么带着这些东西出去?” 许念冲胡琴使了个眼色,胡琴立即把那包裹往怀里一塞,笑嘻嘻道:“放心,我体格壮实,他们看不出来我藏了东西。” 于是三人就这么出了崔府的门,连招呼都没和崔承平夫妇打。 见江丛雪站在门口往回看了眼,许念啧啧道:“怎么,你还舍不得?” 江丛雪摇头,一脸惆怅道:“我舍不得的,是我和相公留在这里的回忆。” 许念叹了口气道:“可惜你相公对你来说是个好人,对别人,却不是。” 江丛雪转过头看她,然后不发一言上了马车,等许念也跟着上来,她才颤声问道:“你能告诉我,相公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吗?” 许念见她也不像是一遇事就吓到晕厥的小娘子,沉思了一会儿,便将崔明犯的所有命案都告诉了她。 江丛雪听得脸色煞白,然后捂住脸痛哭道:“他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难怪他一直说赚够了银子就带我离开,我早该猜到这银子来路不正……” 许念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下来,道:“崔明是因为扭曲和私欲走了歪路,不是因为你,也绝不是你的错!” 可江丛雪没法从崔明杀了人的愧疚中挣脱,不住地和许念道歉,她没想到相公会心狠手辣到连二叔都害死。 许念拿她没法子,一直到马车开到目的地,才拍了拍她的肩问:“你刚才说的就是这里吗?” 江丛雪抬起哭红的眼,看见马车外隐蔽的小院子,点头道:“就是这里。” 许念惦记着沈钧安那边的安危,于是让胡琴把包裹递给江丛雪道:“那夫人便进去吧,我该做的事做完了,也该回去了。” 可江丛雪下车后朝她深深鞠躬,道:“二姑娘同我一起进去吧。三个月前,相公带我来过这所院子,让我一定要记住这里,若有什么变故,一定要想法子到这里来。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是也许会对你们有用呢?” 许念心头一动,突然想到崔明曾说过,若自己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会送他们一份大礼。 也许他是在测试自己,会不会真的帮他把江丛雪带出崔家? 于是许念想了想,对胡琴道:“走,咱们下去看看吧。” 下车的瞬间,有一只乌鸦从院子里的枯枝上飞起,哑着嗓子嘎嘎直叫。 许念听得心中一跳,莫名想起:不知沈钧安现在怎么样了? 第70章 抢人 而此时的县衙里,沈钧安听着外面混乱的嘈杂声,无端端分了心,低声道:“不知道表妹现在在哪里?待会儿回来看到外面的官兵,她应该不会冒险往里闯吧。” 崔明正坐在他旁边,将这话听了进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外面现在兵荒马乱的,沈大人还有空惦记你那个身份不明的表妹呢。 外面听起来确实兵荒马乱,有官兵搜查的呼喝声,周鼎领着捕快们向官兵大声辩解、阻拦声,还有白晋按沈钧安的指示,将岑知府他们引向外堂的商量声。 沈钧安听着纷杂的脚步声开始往这边走来,知道白晋暂时拦不住他们,于是回头对崔明道:“你先进里面去,待会儿尽量别让他们发现你。” 崔明一愣,随即道:“你疯了?还真准备私藏刑犯啊!” 沈钧安瞪着他道:“让你去就快去,待会儿他们进来,你还想保住性命?” 虽然知道沈钧安这么做,是为了保住自己这个唯一的人证,可崔明心头还是莫名感动。 他听着外面越来越急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冲进了旁边的耳房,躲在了柜子旁边。 只听“砰”得一声,门被人用力推开,岑知年挺着胸走到最前面,朝堂内看了眼,直接问道:“沈大人,昨晚捉来的嫌犯崔明在哪儿?” 沈钧安并不作答,只是笑着招呼道:“几位大人怎么一起过来了。白晋,快去倒些茶水送进来。” 白晋满头是汗地跟在后面,闻言愣了愣,仍是点头道:“好,小的这就去安排。” 沈钧安又道:“顺便和周鼎他们说一声,这里坐着的都是我的上司,让他们不要和外面的人冲突,安分一点,明白了吗?” 岑知年冷哼一声,想:不就是怕那几个捕快敌不过府衙的官兵,所以才叮嘱他们不要乱动嘛。 这时旁边按察副使刘瑜坐下问道:“刚才你们知府大人的问话,沈大人为何不答啊?那个叫崔明的,他现在在哪里?” 沈钧安仍是笑着道:“昨晚下官就已经说过,这桩连环杀人案,是从我们乐陵县开始查的,也是我亲手抓到崔明这个嫌犯的,所以得让我们乐陵县衙先行审问。不过,崔明只是个商户,所犯的也不过是普通的刑案,为何惊动了按察司的两位大人,大清早的来我县衙里弄出这么大阵仗?” 被他点名的两位大人大剌剌坐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岑知府冷笑道:“谁说是普通的刑案,死的是我们渝州有名有姓的大商贾,还牵扯到崔氏织坊,两位大人是随我来监察的。那么一晚上过去了,你可审出了什么?” 沈钧安叹气道:“昨晚把崔明给带回来,他死活都不招供,没法子只有给他上了刑具,没想到这才刚被打了几鞭子,就吐了一地血晕了过去。” 他一指岑知府坐的椅子,道:“哦,吐得这椅子上也是,我让白晋擦了半天才擦干净,现在应该没有血腥味了吧?” 岑知府差点跳起来,想到这里曾经鲜血飞溅的场景,差点直接吐出来。 刘瑜狠狠瞪了他一眼,堂堂一个知府,吐血有什么好怕的,丢不丢人! 岑知府察觉失态,轻咳地一声又问:“崔明吐血晕了?那他现在人呢?” 沈钧安道:“我看他吐血吐得只剩一口气,心想他若是死了不就死无对证了嘛。所以找了位捕快押送他去医馆医治,要不几位大人先请回,只要他被送回来,我立即让人把他押送到府衙去。” “你放屁!”岑知府没忍住爆了粗口:“就算他真的要死了,你不把郎中找这儿来,还拖着他到处跑吗?沈钧安,在座的几位大人哪个官衔不比你高上几级,你敢对我们睁眼说瞎话,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沈钧安连忙道:“下官哪敢诓骗几位大人,那时还未天亮,不知有没有郎中愿意跑这一趟,所以只能把人给送过去了。” 岑知府听他一本正经胡扯,大声道:“沈钧安,到这时你还敢撒谎?依我看,你就是和那个嫌犯崔明有勾结,偷偷放跑了他对不对!” 这时,旁边经历使张珣一拉岑知府的胳膊,做和事佬状:“好了好了,沈大人也没说不把人交出来嘛,岑兄先别这么大火。” 然后他冲着沈钧安一脸和气地道:“我们提刑司就是管刑狱的,若沈大人觉得岑知府信不过,可以把人交到我们提刑司来审问。” 他顿了顿,又笑着道:“马上要到过年,又要往京中送地方官的考核奏折了。沈大人今年做出不少被乐陵百姓称颂的政绩,我已经全部写进了奏折里,过些日子就能递交到内阁。” 刘瑜也开口道:“沈钧安,你被外放到乐陵县两年都没升官,这次可是你大好的机会,据说圣上想要臻选地方官员回京,说不定他看了奏折龙心大悦,能想起你这个曾经的状元郎,让你回京述职也说不定。” 沈钧安朝两人揖手,态度诚恳道:“两位大人的用心,下官十分感激!” 两人互看一眼,果然还是得来软的,然后美滋滋地继续等,没想到沈钧安给几人倒了茶后,就这么老神在在地继续坐着。 他们等得不耐烦,瞪眼问道:“人呢?” 沈钧安一脸惊讶:“什么人?” 刘瑜气得一拍桌子:“你说什么人,快把崔明交出来啊!” 沈钧安似是被他弄懵了,道:“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人已经送去了医馆,要不,几位大人去医馆找他?” “你!”张珣冷下脸道:“沈钧安,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钧安也收起笑容道:“几位大人为了一个嫌犯,围住我的县衙喊打喊杀,你们真是为了案子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第71章 两条路 几人被沈钧安说的一愣,随即互相看了眼,目光里都露出凶狠之意。 岑知年从昨晚回府后,越想越觉得不安。 虽然他曾经叮嘱过崔明:私运军饷是大罪,被发现后可不止一人掉脑袋,说不定全家都会被牵连。 所以他如果真的被抓住,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认下所有罪,不然死的可不止他一人了。 而且崔明也应该知道,万一被顺藤摸瓜撸下来的地方官,随便哪个出手报复,也会让他全家遭殃。在开口前,他自己肯定会掂量得失,不敢乱说话。 但是岑知年仍是放不下心来,死人才足够安全,死人绝不会出卖自己。 于是他忍到天亮,立即去找了和他一起挪用军饷,这些年吃尽好处的提刑司官员刘瑜和张珣。 理由很简单,沈钧安毕竟是朝廷外放到渝州的县令,而且他在当官的两年里得尽民心,不少百姓甚至在家中给他供奉长生牌位,希望他能一直留在渝州为百姓造福。 想把崔明杀了容易,若是沈钧安真的知道了什么,想让他灭口可不容易。 所以必须得再拉两个涉案的高官,大家绑在一条船上,若是船沉了,可是要一起淹死的。为了不一起死,他们只能选择牺牲沈钧安。 刚才沈钧安同他们绕了通圈子,摆明就是不想交人出来,但岑知年还抱着些侥幸:也许他真的什么也没问出来,毕竟事关全家的性命,崔明不可能轻易交代。 可沈钧安说出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于是岑知年阴沉着面孔问:“什么叫别有所图,你知道些什么?” 沈钧安垂下眸子,突然问道:“当初那个骗子青玄被灭口时,岑知府是不是刚好不在寺内?” 岑知府一愣,随即怒道:“你什么意思?那日我正好有案子要办,而且青玄和崔明勾结谋害吴文华,难道不是崔明灭的口?” 沈钧安摇头道:“真是不凑巧,我查过那两日崔明的行程,青玄大师开坛做法时,崔明刚好去临县送货。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青玄这个神棍会暴露,也不会想到我们会顺藤摸瓜,查出吴文华的死并非意外,更没有时间布局杀他。” 他紧紧盯着岑知府道:“于是我又从头回想了整件事。徐瑛中邪暴毙的案子,是我先发现不对劲,但那些人证咬死她是被恶鬼缠身死去,所以我听说青玄开坛做法,便想去查看他的底细。原本我只是随口和岑大人提起,可你却意外地重视,马上放下所有事,要和我一起去玉檀寺里查看。” 他看着岑知府铁青的面容继续道:“而表妹被带到府衙关押不过两日,能知道我们准备在那天当众揭穿青玄骗局,有时间布置炸药,安排杀手灭口的,好像也只有你岑大人了。” 岑知府听得面容数度变化,最后终是阴沉的笑了,道:“所以呢?我为什么费这么多心思,就为了杀一个江湖骗子?” 沈钧安目光往旁边一扫道:“和几位大人今日到来的目的一样,你们想掩盖一件事,一件足以让你们摘去乌纱,身败名裂,甚至株连亲人之事!” 刘瑜脸色骤变,站起道:“沈钧安,你好大的胆子,无凭无证,你敢随便给我们下这样的罪名!” 沈钧安却一脸从容道:“大人不必着急,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证据。” 他目光如刀,扫在刘瑜脸上:“不过下官确实未曾想过:像这样祸国殃民、丧尽天良的买卖,竟然不止岑知年一人在做。从渝州知府到提刑司,到底到还有多少当官的在盘剥卫所的军粮,你们心中可知愧疚?可对得起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可对得起视你们为父母官的百姓?” “闭嘴!”张珣恼羞成怒,将一个茶杯朝他扔过去道:“你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官,哪里懂得官场里的事,不知好歹的愣头青,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 沈钧安不躲不避,直直坐着道:“下官确实不懂为官之道,但下官能看到卫所里的军人们,他们日日辛苦操练,随时准备抛下性命和家人,若有敌人踏进中原,他们挡在百姓身前,也挡在你们身前。” “可你们是怎么对他们的?连他们的军饷粮草都要贪走,到底有多大的利益,能比百姓的安危和性命重要?” 三人被他骂的有点发懵,他们在渝州作威作福,习惯了下面官员的恭维和吹捧,从未被一个七品小官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这时岑知年突然笑了一下,摇头道:“沈大人是不是戏班子看多了,以为自己在演什么不畏强权的青天戏码呢。你大概忘了,渝州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在此地当了十几年的官,不管府衙也好、提刑司也好,一声令下至少有上千人能听我们调派。而你才上任两年,守着这么个小小的县衙,就想把我们从官位上拉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旁边的张珣适时撇了撇道:“岑兄,你就别吓唬他了。他这县衙里就那么十几个捕快,连外面的官兵都对付不了。” 岑知年站起身,走到沈钧安面前道:“行简啊,我们以前也曾有几分交情。我年纪长了你几十岁,为官的经验也比你多,你听我一句劝。以前我也曾像你一样,觉得为官就该清廉,该为民做主,有一番作为。” “可官场里错综复杂,早就已经有一套自己的规则,所有人都得按规则行事,不然一步走错,可能就再也翻不了身。你当初不就是这样,从前途无量的状元郎,落得要在县衙蹉跎一生,所谓理想抱负,不过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罢了。” 他按住沈钧安的肩,目光灼灼地道:“可钱不一样,银子才是真正看得见摸得着,能让你安身立命的东西。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以你的头脑如果加入我们,我们能将生意做得更大更隐蔽。但是我怕贸然拉你入伙会惹得你反感,一直在寻找适当的时机。现在正是个好机会,你跟着我们干,未来无论是钱还是升官的机会,都必定不会让你吃亏。” 沈钧安眯起眼,朝旁边看了眼道:“两位大人也同意?” 刘瑜和张珣在来之前就已经和岑知年商量好,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闹到鱼死网破,能将沈钧安拉入伙,便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他们一起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下来。 沈钧安挑了挑眉:“下官不过是区区七品县令,能三位大人又是威胁又是利诱,还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岑知府干笑两声道:“行简是难得的人才,可惜朝廷有人容不下你。不过你放心,我们三个都是惜才之人,只要你是诚心投靠,我们必定好好栽培你。” “哦?”沈钧安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不知怎样才算诚心?” 岑知年见他上道,笑着道:“很简单,把崔明交出来,在我们面前亲手杀了他,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们保你在渝州未来荣华富贵、官途坦荡!” 第72章 一夫当关 崔明此时藏在耳房内,将外堂的对话全听了进去。听到这里他身子抖了抖,然后眼神中露出绝望之色。 其实他并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要丛雪能离开崔家,拿到自己留给她的东西,自己会用什么方式或罪名死去都不重要。 可他在听到刚才沈钧安说得那番话时,竟有些被他触动。 原来这世上真有当官的在意百姓的死活,敢以一己之力对抗强权,对他们掷地有声地质问。 于是崔明觉得,自己虽然做了许多坏事,但可以在死前做一件好事。 他想帮沈钧安指证出岑知年所有的罪行,让这群贪官付出应有的代价,而沈钧安破获了这桩牵连数位渝州高官的贪墨大案,说不定就能受到擢升。 反正沈钧安是个好官,好官就该得到更多奖赏,为更多百姓造福,只可惜,自己看不到那天了。 但这想法很快就被破灭,岑知年他们不愧是老狐狸,太明白如何攻心。 现在摆在沈钧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死,一条是活着且名利兼收,傻子才会不知道怎么选。 可他没想到,沈钧安确实是个傻子。 因为他听完岑知年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道:“岑知府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可崔明真的不在我这儿,我要怎么把他交给你们呢?” 见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沈钧安笑了笑,继续道: “我不是你们,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杀人,更不可能为了钱杀人。而且我从不觉得在县衙里当县令有什么不甘,我能让乐陵百姓吃饱穿暖;能惩治恶徒,给百姓安宁的生活。自问不输那些汲汲营营,只知互相争斗的朝廷官员。” 他慢慢抬起下巴,平等地朝在场几人都投去鄙视的眼神道: “如果有人身居高位,却只知道弄权贪财,视百姓为草芥,无论官职如何,他们都比不上我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甚至,连猪狗都不如!” 只听“哐啷”一声,岑知年一脚踢翻了桌子,旁边的刘瑜和张珣也气得站起来,指着沈钧安道:“你胆子不小,竟敢如此辱骂上峰?” 现在房内唯有沈钧安还稳稳坐着,道:“几位大人何必动怒,只要你们现在回头是岸,愿意向承认自己的罪行,归还贪墨的银两,那就不再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相反,我还要敬你们敢作敢当,对几位大人说一声佩服。” 三人快被他给气晕了,敢情他们刚才的话都白说,这人不光不怕他们在渝州的势力,还敢骂他们是猪狗,还敢劝他们回头是岸? 岑知年攥紧拳,面容阴沉道:“沈钧安,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大喊一声:“来人,把人给押进来。” 沈钧安神色一变,随即看见两个官兵将门推开,手里押着的五花大绑的白晋和周鼎进来。 白晋年纪小,这时候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脸都白到脖子根。 而周鼎梗着脖子,虽然被绑着却一脸不服输,只在看到沈钧安时愧疚地垂下头道:“对不起,沈大人,我……” 沈钧安连忙挥手道:“你们人数少,哪里敌得住训练有素的官兵,不是你们的错。”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岑知年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大人若不想更多人知道你们的丑事,就先将我的人放了。我会留在县衙,任由你们处置。” 岑知年冷笑道:“沈大人现在知道怕了?你觉得事情闹到这地步,我会信你的人一无所知吗?会随便放他们走吗?” 沈钧安皱眉道:“难不成,你们想要把我县衙的人都杀光?” 刘瑜啧啧道:“沈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是当官的,又不是山贼,哪能随便杀人呢。” 张珣义正词严道:“我们提刑司向来只斩奸恶之人,崔明作恶多端,私自贩卖军粮不说,为了掩饰真相还杀了那么多人,连他二叔都没放过。如果沈大人不把崔明交出来,只能说你和他是一伙的。还有你的这两个下属,刚才竟敢出手袭击本官,必定是奉了你的命令,你们蛇鼠一窝,一个都不能留!” 周鼎咬着牙根大喊:“没有,沈大人我没有袭击他们,冤枉啊……” 沈钧安见这个耿直的汉子牙都要咬碎,生怕连累了自己,走过去轻轻按了下他的肩,柔声道:“我知道,不怪你。” 周鼎懊恼地垂下头,想着没保护好沈大人,几乎急得要哭出来。 这时,岑知年又道:“沈大人,我再问你最后一句,刚才提出的条件你答不答应?” 沈钧安看着他道:“我爹娘从小就教导我,做人当如青竹,哪怕生于石缝之中,也要坚韧挺拔向上而生,无论何时都不能折了气节、断了骨气。若我答应与你们同流合污,既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爹娘,岂不是成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 岑知年被他气的差点翻白眼,明明挺聪明个人,怎么这么不识时务,一根筋转不了弯,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不屈不挠呢。 他回头看了刘瑜和张珣一眼,几人立即达成共识:无论如何,沈钧安绝不能留。 世人多有欲望,有欲望就容易被收买,要不用钱,要不用钱,不能收买的人最麻烦,也最危险。 于是岑知年叹了口气,对门外喊道:“乐陵县令沈钧安与崔明勾结,贩卖军粮,谋害数条人命,还在玉檀寺造成骚乱,令诸多百姓受伤,其罪当诛。来人,把他拿下立即处死!” 沈钧安大声道:“无凭无证,没有在公堂问审,你们怎么能定我的罪?” 刘瑜叹了口气道:“沈大人怎么如此天真,人死了,想定什么罪名不能定呢?我们三人代表了府衙和提刑司,只要我们写好罪状,盖好官印,再让你按下手印,就是罪证齐全,谁敢不认?” 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人道:“至于你这两个下属,他们对你如此忠心,就在黄泉路上陪着你吧。他们要怪,也只能怪你沈大人狠心,他宁死不屈,还要带着你们两条命陪葬。” 白晋本来已经吓得大哭,这时朝他吐了口唾沫道:“呸,我才不会怪我家大人!你们等着,等我做了恶鬼,绝不会放过你们几个恶人!” 岑知年听得大笑道:“小郎君,让我来教教你吧,我们从不怕什么恶鬼,这世上的人比鬼可怕的多。” 这时有官兵冲进来,岑知年立即道:“先把沈钧安绑住!再进去好好搜查,把崔明给我搜出来!” 没想到沈钧安丝毫没有畏惧,直接挡在那个官兵身前道:“乐陵县衙由我沈钧安管辖,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去搜!” 岑知年气得要跳脚,大喊道:“先把他绑住!我看你还拿什么横!” 可那官兵似乎被吓傻了,冲着岑知年慌张道:“大人,渝州卫所的齐指挥使带了整个营的兵杀进来了,他说要我们立即交出沈大人。不然,不然绝不会轻饶了我们!” 第73章 卿卿吾妻 就在岑知年带人闯进乐陵县衙时,许念正跟着江丛雪走进那个小院子。 这间小院是崔明在半年前买下的,也许是在崔承平死后,他预料到了自己可能难以善终,所以他将留给江丛雪的东西放在了这个院子里,叮嘱她若是自己出了事,就一定要离开崔家到这里来。 这间院子看起来没人收拾过,到处都是枯枝,门锁上都蒙了层灰。 江丛雪掏出钥匙,将正屋的门锁打开,许念跟着她往里走,胡琴看了眼房里面厚厚一层灰,小声吐槽:“这屋子比咱们家柴房还脏。” 许念用眼神示意她在外面守着,而江丛雪则想起当初和崔明一同进这间屋子时的情形。 那时房里的摆设都是新的,她兴奋地看着属于他们两人的房子,笑着问:“我们以后就能住这儿吗?” 崔明目光温柔为她拨开搭在眼睛上的碎发,问道:“你不觉得这里太小了吗?” 江丛雪飞快摇头:“怎么会小呢,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下人,最多只请一个做饭的嬷嬷。对了,旁边的那间房,可以等找到丛林后就让他来住。” 崔明手指一凝,然后垂下头神情愧疚。 江丛雪连忙道:“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这不怪你。” 崔明摇了摇头,扶着她的肩膀转过去,道:“你看那个角柜,记住它,是我为你准备的所有东西。” 江丛雪打开了角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最上面是一叠银票,她随意数了数,竟然有数千两之多。 许念在旁边立即明白了,崔明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藏在这里,留给了江丛雪。 可江丛雪看到这些银票,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只随意放在一旁,又去看盒子里面的东西。 然后她发现,在那些银票的下面,竟然摆着一封休书。 休书的时间在半年之前,写明因为江氏婚后无所出,且与公婆不合,所以将她休弃,从此以后两人不再是夫妻关系,彼此再无瓜葛。 许念总算明白为何崔明要自己先给江丛雪带话,他才愿意全部招供。 因为他和吴文学勾结所干的买卖,追究起来极有可能会祸及家人。 他对自己的爹娘毫无情感,但是必须要保证江丛雪平安无事,所以才让她来找这封休书。 只要江丛雪离开了崔家,再加上这封休书,她与崔明便再无干系,可以拿着这笔钱过安稳的日子。 江丛雪拿着那封休书双手发颤,转身问许念:“我相公……他干得到底是什么买卖?” 许念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猜,需要借用崔家的商队,又严重到这个地步,极有可能和私贩官粮有关。” 江丛雪面色惨白,高声道:“不可能!相公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明明以前是个好人,每次赈灾他都会捐银子,还会让我去给灾民施粥……” 许念想起崔明对江丛雪深情到如此地步,可他为了掩盖罪行可以杀害自己的亲叔叔,甚至牺牲最爱之人的弟弟,也许好人和坏人不过就是一念之间,一旦踏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时,江丛雪抓起那叠银票递到她手里道:“这是他泯灭良心赚来的赃款,我不会要!” 许念惊讶地看着她,道:“你可想清楚了,这么大笔银子,够你舒服过下半辈子了。” 又笑了笑道:“我不是当官的,管不着你用不用赃款。既然这是崔明特地留给你的,说不定里面还有织坊的收入,往后你一个女子独自讨生活,留些银子傍身不好吗?” 可江丛雪坚定摇头道:“我有手有脚,可以堂堂正正去干活养活自己,不需要靠这些带血的脏钱。崔娘子,你帮我把这些钱交给沈大人,让他用在百姓身上,替我相公赎罪。” 许念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竟是如此坚毅,于是接过那叠银票道:“你相公不是好人,你才是,他何德何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 江丛雪连忙道:“不是,若不是他从教坊司把我赎走,我早就……” 许念一把握住她的手道:“那不是你的错,你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该看清自己。” 江丛雪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再看向那个盒子,发现里面还摆了一封信。 她慢慢将信纸展开,发现那就是她相公的字迹,信写的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卿卿吾妻: 我此生做过太多悔事、错事,唯一不悔就是与你相识,我一直恨命运对我不公,可命运赏赐我与你做了两年夫妻,此生便足矣。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有些晕开,似乎曾有水滴在上面,江丛雪难以自抑地捂住唇,看下面的字都有些模糊: 还记得十五岁那年,有只蝴蝶停在你发梢,你舍不得动,那时脸上露出的笑容,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如能有幸转世,不敢奢望为人,只愿能变成你发间蝴蝶,换你一次次展颜就好。 这排字后面晕了一团墨迹,似乎崔明不知该如何写下去,但江丛雪明白,他想让自己好好活下去,让自己多笑,不要哭。 见江丛雪将信纸压在胸口痛哭失声,许念在旁边叹息一声,将目光挪回盒子,发现里面竟还有一样东西。 她看那信纸已经泛黄,心头莫名一条,伸手将它拿了出去,等看清上面的内容,狠狠吃了一惊。 这竟是一份密信。 是某次岑知年写给吴文华,交代这批军粮要临时改道,运往另一处买家。而这信上写明阅后即焚,很明显是崔明偷偷从吴文华那里换出来的。 如果信上的内容是真的,这应该是崔明给自己留的保命之物。毕竟他帮岑知年做这样的买卖,稍有不慎就会被灭口,而他手上握着这封密信,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而当崔明让自己去找江丛雪时,也许就想好了,要将这封信作为指证岑知年的证据。 许念捏着密信心头狂跳,她早就有点怀疑岑知年,他是崔承平的多年老友,说不定在某次见过他发病,而青玄被灭口之前,知道他们要当众揭穿他骗局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岑知年便是其中之一。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默默道:“糟了,县衙只怕要出事!” 第74章 绝地反击 许念将那封密信放进怀中,来不及安抚还在痛哭的江丛雪,飞快跑出了门。 胡琴正无聊地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给地上的蚂蚁排队形,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开门,吓了一跳蹦了起来,喊道:“二姑娘怎么了!里面有埋伏?” 许念没空给她解释,一边急匆匆往外走一边道:“我们现在雇一辆马车,去渝州卫所!” 胡琴不明就里跟着她往外走,嘟哝道:“咱们家不是有马车在外等着吗?” 许念头也不回地道:“我们家的马车不适合去卫所,留给江氏吧。” 如果那封密信写的是真的,这可是足以杀头抄家的大案,其中牵连到的关卡,绝不是岑知年一人贪污就能做到的。 那些人极有可能已经行动了,会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掩盖事发,所以此行会凶险无比。 自己要去帮沈钧安,可在这案子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能因此而牵连到崔家。 她们租了马车一路往城外的卫所驻地赶,没想到就在城门处,撞见了齐志义带着一队兵马进城。 此时他正拿着腰牌和城门守卫交涉,城门守卫知道他是正三品的卫所指挥使,听说要执行密令,根本不敢耽搁就把人给放进了城。 许念连忙从马车下来,笑着抬头问:“齐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齐志义连忙将马勒住,笑得露出白牙道:“当然记得,我对二姑娘可是印象深刻。” 他从未见过如此勇敢,言语犀利又有将门气质的贵女,所以他才会爽快答应和崔家的合作。 许念原本赶着找他求助,看了眼他身后的兵马,突然心头一动,问道:“齐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齐志义示意她靠近些,弓下腰压着声道:“沈钧安派人来求助,说他在县衙有难,让我带人去救援。” 许念惊讶地问:“你们?是何时商量好的?” 若不是提前商量好,沈钧安怎么可能一句话就让人带兵进城。 齐志义道:“那日沈大人来找我,和我一起查了军饷的账目。朝廷拨下来的粮草一年比一年少,可下的旨意却是让我们好好过冬、操练备战。这中间一定有人做手脚,克扣掉了大部分军饷,捞足了油水。然后他问我,如果他能帮我找出罪魁祸首,如果那人位高权重,问我愿不愿意出手相助。” 他骄傲地一拍胸脯道:“老子能调动数万兵马,那些文官平时看起来威风,打起仗来还不是只能躲在我们身后。管他做的什么官,敢动我们卫所的军饷,害将士们饿肚子,来一个老子打一个。” 许念没想到沈钧安那么早就找好了后路,看来他也并不像自己想象般那么迂腐。 这时齐志义将马鞭一挥,道:“二姑娘,我没空跟你多说了,要赶着去救人呢。” 许念想着自己怀里的密信,看了眼他身后的战马,问道:“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齐志义一愣,随即指着她身后的马车笑道:“那马车可跟不上我们。” 许念摸了摸他旁边一匹战马的鬃毛,仰头问道:“宋大人,能借一匹马给我骑吗?” 齐志义见那匹烈马在她手下显得十分温驯,惊讶地瞪大了眼,问:“你会骑马?” 许念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十分坚定。 齐志义觉得饶有兴致,对旁边那个小兵道:“你下来,和刘成骑一匹马走。” 那小兵抿了抿唇,老实地下了马上走到另一匹马旁边,摸了摸脑袋道:“刘哥,咱们一起吧。” 刘成笑着把他拉上来道:“走!” 许念走到马车旁,吩咐胡琴先回去,自己还有要事要办。 然后她用披风的帽子遮住下半张脸,姿态娴熟地跳上马背,道:“指挥使,我们快走吧。” 齐志义看着前方策马疾驰、漂亮利落的身姿,笑着道:“有意思!” 然后他大掌朝后一挥道:“快走,咱们可不能输给个小娘们!” 而许念挥着马鞭,感受耳边的风声呼啸,似乎又回到了在边境策马的自由日子。 一行人你追我赶,直到县衙前的主道上才策马慢慢前行,许念远远看着门口好像围了许多人,心中焦急地道:“也不知沈大人那边现在如何了?” 齐志义道:“你放心,他既然知道我会赶去,必定会想法子和他们斡旋。他好歹也是朝廷派来的县令,那些人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上来就杀人。” 他猜得确实没错,因为他们解决掉县衙外面的官兵时,沈钧安所在的内堂才真是彻底乱了。 岑知年原本以为自己带足了人手,对付个小县衙易如反掌,万万没想到,沈钧安竟能请到卫所的军队来帮手。 旁边的刘瑜急忙冲过来道:“不能让齐志义进来,他进来就全完了!” 岑知年一脸阴沉,对那官兵道:“先把沈钧安擒住,再搜出来崔明一起杀掉,到时候无证无据,看齐志义能把我们怎么样!” 官兵已经慌得像无头苍蝇,听见知府的吩咐,立即抽出佩刀,直接朝沈钧安扑过去。 可沈钧安后退两步,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竹筒放在嘴边一吹,竹筒里射出几颗钢钉,全打在那小兵的身上,钢钉击穿了他的身体,让他立即惨叫倒地。 屋内其余三人都看傻了,怎么这文弱县官身上还能有这种暗器呢。 沈钧安捡起那个小兵掉下的钢刀,觉得太重且不好用,摇头小声道:“还是表妹给我做的钉筒好用。” 然后他一刀斩断了绑着白晋和周鼎的绳子,周鼎憋屈了太久,站起来时,手臂和脖子上都凸起青筋,对屋内的三名官员怒目而视。 这时,外面已经不断传来惨叫声,还有此起彼伏“军爷饶命”的喊声。 沈钧安将竹筒收在身上,对已经吓得满脸是汗的岑知年道:“岑大人不出去看看你的人都怎么样了?” 岑知年惨白着脸往后退,一下撞到了桌角,颤颤巍巍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周鼎捡起地上的绳子,边朝三人走过去,边道:“沈大人放心,这里交给我了!” 于是沈钧安走到院子里,越过一地的狼藉,看见门外的许念从红鬃马上一跃而下,她的脸几乎都被披风的帽绒遮住,只露出一双又亮又坚毅的眼睛。 淡紫色披风的一角随身体的起落扬起,凭空撩动心弦。 第75章 谈心啊 志义此时正揪着一个府衙领兵的衣襟,大声质问:“说,沈大人在哪里?” 那领兵见他手臂上一道疤,就知道这人在战场上必定杀过不少人,都快吓尿了,扯着嗓子道:“在里面……里面……” 齐志义一抬头,正好撞见从内堂走出来的沈钧安,将手上的人往旁边一扔,走过去大声道:“沈大人,我没来迟吧!” 沈钧安朝他深深作揖道:“多谢齐大人仗义相助,沈某必定铭记在心。” 许念这时飞奔过来,一看见沈钧安毫发无损,笑着拉住他的手臂道:“表哥你没事就好!” 齐志义大笑道:“是了,沈大人还要谢你这表妹,她知道你有麻烦,急急忙忙骑马赶来,一路上不知道多担心呢。” 沈钧安被她抓住的胳膊莫名发烫,隔着衣料一点点传到皮肤上,于是也朝她躬身一礼道:“多谢表妹如此记挂我的安危。” 许念瞪他一眼:“你现在知道谢我了?之前让我去崔家传信,就是故意让我连夜离开县衙的吧。怎么,你怕我留在这儿会拖你后腿?” 沈钧安连忙道:“没有!多亏了你送给我的千机筒,不然我刚才可能没法活着出来。” 许念一脸得意,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除了你,我没给过别人。” 此时到处都是府衙官兵的惨叫声,沈钧安觉得很不合时宜,可耳根还是不受控地红了红。 齐志义托着下巴,看看男的,又看看女的,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副将周应跑过来道:“指挥使,岑知年带来的人全给绑住了,现在一个都不敢动弹。” 又看向沈钧安道:“沈大人,里面……” 话还没说完,齐志义把他往后一扯,瞪着他道:“急什么,没看到人家在谈心呢,有没有眼力劲。” 周应一脸莫名,大敌当前还没来得及收拾呢,谁和谁谈心呢? 这时,一直对视的许念和沈钧安听到这边的声音,很有默契转头过来, 周应突然就懂了。一拍大腿道:“哦,谈心啊!谈心好啊,那你们先谈着……我待会儿再过来” 许念一脸莫名地问:“谈什么心?周大哥是来找沈大人的吧,他就在这儿啊。” 见沈钧安也询问似地看着他,周应干笑两声,把刚才没问完的话说完:“我是想问,岑知年他们在哪里?你们找到证据了吗?真的就是他贪污了军饷?” 沈钧安点头道:“不止是岑知年,还有提刑司的刘瑜和张珣,他们三人都是贪污军饷共犯。而且他们为了将军粮倒卖出去,特意收买了吴文华和崔明,利用了崔家织坊的商队,为了掩盖罪行才杀了崔家织坊的当家人崔承平。这买卖他们干了至少五年,到底贪了多少军饷,赚了多少银子,还得后面慢慢审。” 齐志义听他说完,气得把佩刀一挥,气势汹汹地往内堂走:“这几个狗娘养的,干了这种烂p眼事还敢来威胁沈大人,老子现在就进去砍了他们!” 周应连忙跟着他往里走,生怕指挥使大人动了怒,真把人给直接砍了。 走进内堂,周鼎已经把三个四品官的收拾得服服帖帖,每人手腕上都绑了绳子,再从中间收紧,让三人跟三叶草似背贴背站着。 刘瑜正气急败坏地大骂:“反了!你们真是反了!小小一个捕头,敢这么对本官,我看你活腻了……” 一块布巾被塞进他口中,骂声变成了“呜呜”的叫唤声,周鼎按了按被吵痛了的耳朵,总算清静了下来。 目光扫到旁边两人道:“对不起各位大人了,我这人怕吵。可我就剩这么一块布巾了,你们要再喊,只能轮着用了!” 岑知年和张珣看着那块被口水浸湿的布巾,恶心地抖了抖,连忙把骂人的话咽进了喉咙,一个字也不敢骂出口。 白晋拿着纸笔坐在凳子上,晃着脚道:“现在不交代,等下也要交代,不如先让我帮你们记着,待会儿沈大人进来了还能夸我呢。” 齐志义一进门就看乐了,道:“沈大人,你这下属们安排得还挺好!” 周鼎是认识他的,连忙走过来一拜道:“宋指挥使,今天多亏有你们啊,不然沈大人只怕……” 齐志义见他眼中都含了泪,连忙按住往下拜的肩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查军饷贪墨案也是为了卫所,还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要我说,咱们几个营的将士都该感谢你们,尤其是沈大人!” 这时,旁边的刘瑜跺着脚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旁边的岑知年瞪着眼道:“你们能待会儿再谢来谢去吗,咱们几个还绑着呢。” 齐志义抱着佩刀走过去,朝他上下打量一下,道:“哟,是岑大人啊!你这是站累了?” 岑知年忙不迭地点头,他们几个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刚才被周鼎用别扭的姿势绑在一起,又累又怕,腿肚子都在哆嗦。 齐志义笑了笑,随即用佩刀刀背用力拍着岑知年的脸,把他拍得头晕眼花,差点带着旁边两人栽倒在地上。 他觉得脸颊火辣辣得疼,然后看见面前的指挥使露出狰狞神情道:“你们干了这么缺德的事,我没一刀砍了你们,没让外面的将士们一人揍你们一拳,已经算够客气了。怎么着,还想我给你们搬张凳子,泡壶茶送上来?” 岑知年满脸屈辱,可他知道齐志义是莽汉性格,于是也只能软着声道:“沈钧安和你说什么了?无凭无证,你为何要信他呢?” 旁边张珣把脖子一梗道:“没错!我们三个四品地方长官,难道比不过他这么个芝麻点的小官?齐大人为何要冒险帮他,万一最后证明我们没罪,外面这些卫所的军士可都被你给连累了呢!” 他们两人抱着孤注一掷的态度磨嘴皮子,没想到齐志义一句话没听进去,反而抬脚踢上张珣的肚子。 张珣痛得弯腰,可身后还绑着两人呢,突然庆幸自己嘴被堵上了,憋屈是憋屈了点儿,总比挨打强啊。 然后齐志义按了按张珣的肩道:“放心,这一脚算在我自己身上,张大人随时可以找我讨回来。至于沈大人嘛,我管他是几品官,反正我就是信他,有没有证据我都信他。” 这时,一人从耳房走出来道:“大人,小的有证据,就是岑知年同这两个狗官勾结,他们贪墨军粮,私运贩卖,还指使杀人,实在是罪大恶极,决不能轻饶了他们!” 第76章 是为了我 岑知年看到崔明时怔住,没想到他竟一直躲在自己眼皮底下。 可他马上跳脚,虽然被绑着跳不起来:“崔明!你自己丧心病狂私运军粮,还敢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可知道你犯的罪行,足够让你全家被抄家入狱!” 崔明冷笑着道:“我在你们面前扮作对崔家人有感情,不过是想要你以为我有软肋而已。其实崔承学一家子会不会被抄家,是死是活,根本不关我的事。”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许念一眼,见许念轻轻点头,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后他笑了笑,道:“我现在无牵无挂,反正都是要死,不如在死前做件好事,哪怕我身败名裂,也要把你们这些狗官的恶行公之于众,就算我下了地狱黄泉,也得拖上你们几个一起!” 岑知年气急败坏地大骂:“你这个杀人凶手!丧心病狂的疯子!谁会信一个杀人犯的供词?齐志义,这么大的案子,你敢信他一面之词?” 沈钧安摇了摇头,道:“岑大人不必着急,还记得我说过吗?只要做过,就必定会留下证据,只要有证据,就迟早会被人查出来。” “没错,只要做过就会留下证据。”许念突然开口,让屋内之人一同看向她。 崔明嘴角慢慢扬起,他知道许念一定找到了自己留下的那样东西。 看来她是亲自将丛雪送到那个小院里,这下他总算能彻底安心了。 许念走到岑知年身旁,将怀里的密信掏出来道:“岑大人,这封密信是你亲手写给吴文华的。你一定不知道它从没有被烧毁,而是被崔明偷偷藏了起来。” 岑知年望着那封密信目瞪口呆,张珣快被他气晕,大骂道:“你他娘的没事写什么信!写了还不好好销毁,你要害死我们啊!” 岑知年知道回天无望,索性也大骂道:“收买吴文华,盯着商队运粮都是我一个人在安排,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光拿银子,拿了还要埋怨我!” 张珣也气晕了:“要不是我们,你能搞到那些军粮吗?” 沈钧安摸了摸下巴,这两人还挺省事的,骂着骂着全交代了,于是转头示意白晋直接记下来。 而那边两人一边对骂一边扭打起来,可他们的手腕绑在一起,为了打到对方一直转圈,快把一同绑着的刘瑜给转吐了。 而这时,齐志义也看完了那封信,气得又上去踹了几人一脚,然后问沈钧安:“沈大人现在怎么办?把他们直接押送到京城吗?” 沈钧安却在思索,军饷被挪用沉疴已久,不光是粮草还有拨放下来的银两,卫所能真正分到的不足一半,其中不知涉及到多少高官。 自己人微言轻,就算真的把证据和这几人送回京城,也未必就能捅到皇帝面前。 可渝州往上大大小小的官员,到底谁是可以信任的? 于是他对齐志义道:“劳烦指挥使先把他们带回卫所关押,我们先写一封奏折将案情禀报上去,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齐志义其实搞不太明白,抓了人又有铁证,顺藤摸瓜一锅端不就完事了,哪有那么麻烦。 可他对沈钧安十分信任,既然他这么说了,自己照办就是,于是点了点头,让外面的副将进来,把房里的人全部用锁上,一起带回卫所。 崔明作为共犯和证人,自然也是被一并带走关押,他顺从地跟着兵士往外走,在经过许念身边时请求道:“能让我和二姑娘说句话吗?” 齐志义见许念点头,挥手让旁边的兵士暂时退开。 崔明望着许念目光热切地问:“她怎么样了?” 许念道:“她很好,你留给她的东西她都看到了,你放心,她比你想象的坚强。” 顿了顿,又道:“对了,你留给她的银子,她说她都不会要,全交给县衙处置,她想清清白白靠自己过日子。” 崔明先是震惊,随即颓败地垂下头道:“原来如此,她一定很鄙夷我做的事,竟连银子都不愿收下。” 许念朝他靠近一些,低声道:“所以,你所谓的为了妻子铤而走险,其实只是因为你自己的私欲,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不过你娶了个好妻子,她说不会怪你,很感激能与你做一程夫妻。” 崔明嘴唇发颤,突然对着沈钧安跪下道:“沈大人,江丛林从未亲手害人,他也根本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生意。是我以他姐姐的性命胁迫他帮我,如果我认下所有罪行,而且我留下了指证岑知年的证据也算是有功,能否以此让江丛林脱罪。” 沈钧安看着他道:“无论有没有亲手害人,他都曾是你的共犯,他可以不死,但绝不可能无罪。” 崔明跪在地上无力地痛哭起来,但错已将酿下,如何还能回头。 见崔明等人都被押送离开,沈钧安又道:“还得劳烦齐大人同我去一趟府衙和提刑司,他们几人被抓,府衙内必定大乱,需得去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齐志义拍着胸脯道:“行,包在我身上!” 三人一起走到院子里,沈钧安看着那匹许念骑过来的红鬃马,突然小声道:“崔家二姑娘不会骑马。” 许念一愣,她刚才记挂着这边的安危,竟忘了问崔辞青到底会不会骑马。 然后沈钧安又走到齐志义身边道:“齐大人,表妹骑马时掩住面容,因为她身为贵女不想太抛头露面,所以这件事希望你能帮她保密。” 齐志义心说,崔娘子怎么看也不像不愿抛头露面之人,但仍是点头道:“放心,我今天带来的人除了周应,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只要我们两人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她是骑军营的马过来的。” 许念见他都安排妥当,也准备放心同他告辞,这时她突然听见外面的兵士喊道:“那是什么人?” 众人往县衙门口看去,只见外面集合了一伙人,各个都是高手,为首之人竟是宋云徽。他表情冷峻且焦急,正带着人准备往里闯。 周应皱眉问道:“这是做什么?莫非他也和岑知府有勾结?” 齐志义冷下脸道:“他都这么有钱了,难道还掺和了军粮的事?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许念刚从震惊中回神,见齐志义黑着脸举着刀就要上前,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他可能是……因为我……” 第77章 多管闲事 “为了你!?” 齐志义和周应异口同声,然后马上去看沈钧安,心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刺激的吗? 许念不知怎么解释,只能点头,道:“没错,宋云徽对倒卖军粮的事毫不知情,他应该是知道我在这儿,担心我的安危才会想闯进来,我去和他说吧。” 齐志义摸了摸下巴,转头再看沈钧安,发现沈大人眉头皱得快拧在一处,面色阴沉、风度全无。 他试图打几句圆场,道:“沈大人,其实……” 话还没说完,沈钧安已经大步跟着许念走了过去,仿佛眼前根本没他这个人。 周应走到他身旁,将一个柿子塞过去道:“看来沈大人暂时还不会走,咱们先等等吧。” 齐志义瞪着手里红彤彤的柿子问:“这哪来的?” 周应朝他得意地挤眼道:“刚才在院子里顺的,齐大人,咱们吃着等吧。” 而这时许念已经快步到宋云徽身边,问道:“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宋云徽一见到她,立即拉起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丝毫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我听说你赶来了县衙,这里还有许多官兵打了起来,我生怕你出事,赶紧带人来救你。” 许念皱眉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县衙,你派人盯着我?” 宋云徽心虚地垂下眸子道:“是,我派了暗卫保护你,他说你和卫所的人一起来了县衙,这边到处都是官兵,他怕自己应付不来,立即来给我报信。” 许念一脸无语,正想说什么,突然有人站在她身后,强行甩开了宋云徽握住她那只的手。 宋云徽看清来人立即怒了,上前一步又想把许念拉过来。 许念见他这架势,本能地往后一退,没想到会撞到沈钧安的前胸。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足以让胸膛里的那颗心狂跳起来。 许念惊得转过头,奇怪地问:“沈大人,你还没走呢?” 沈钧安根本不敢看她,只是瞪着宋云徽道:“宋公子跑来做什么?县衙不是你玩闹的地方,你带这些人过来,万一碰到里面的兵士起了冲突,有了伤亡谁来负责?” 宋云徽冷笑一声道:“整个渝州有哪里是我去不得的,她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 沈钧安面容更沉,将许念挡在身后道:“她来县衙是为了帮本官查案,宋公子一个外人,为何要平白跑来添乱?” 宋云徽也怒了,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什么案子也值得她来犯险?” 沈钧安更是针锋相对:“那你又算是什么人,凭什么监视她的行踪?” 许念觉得再说下去就没法听了,冲宋云徽板起脸道:“我来县衙是为了帮表哥查案,现在案子已经了结了,我要回家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这里已经够乱了。” 宋云徽神情总算柔和一些,道:“崔家的马车没停在外面,你要怎么回去。上我的马车吧,我送你回去吧。” 许念无奈地道:“宁暇,我不需要人送。” 沈钧安皱眉问:“你叫他什么?” 宋云徽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我早说过,我们之间的事,沈大人怎么会明白,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得好。” 然后又对着许念一脸强硬地道:“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正好带了人过来,一起护送你回去。” 许念实在被这两人闹得头大,于是转身对沈钧安道:“表哥,你整晚没睡,还要和齐大人去府衙办事,就别分心管我了,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懒得再理这两人,大步就往前走,宋云徽连忙跟了上去,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许念瞪了他一眼,终是跟着他上了马车。 沈钧安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神情渐渐落寞,想起宋云徽说得那句:“我们之间的事,沈大人怎么会明白。”心口好像被什么扎了下,刺得隐隐发痛。 于是他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多管闲事吗?也许算是吧。自己确实没什么资格管表妹的事。 转过身,看见齐志义和周应一人捧着个柿子,边吃边看得带劲儿。 于是他又恢复了那副谦谦君子模样,朝两人微微颔首道:“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齐志义把柿子一扔,擦了擦手,拍着他肩道:“不久,不久。沈大人莫要气馁啊,两军对阵也有输有赢呢,咱们下次扳回一城就是。” 沈钧安愣了愣问:“什么气馁?什么两军对垒?” 周应连忙道:“没事没事。咱们是不是要出发去府衙了,沈大人一夜没睡吧,脸色这么差,办完了事可要赶紧回去歇息了。” 沈钧安立即想到表妹也说他整晚没睡,想必也是嫌弃自己气色不好吧,那自然是没有风流多金的宋云徽懂得保养。 于是他的脸立即沉了下来,负手道:“走吧。” 周应摸了摸后脑,自己说错什么惹沈大人生气了。算了不想了,他们这种粗人哪里猜得透当官的心思。 而此时的马车上,宋云徽特地煮好了许念喜欢的雪锦茶,温温地送到她手上,再好声好气地哄了会儿,才让她原谅自己这次的贸然行事。 而当他听完整件案子的经过,沉吟着道:“我知道岑知年贪婪,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连军饷都敢倒卖。” 许念道:“我和江临在边境军营待过半年,才知道将士们是如何节衣缩食,还得随时迎战北戎人的攻击,连兵器都不敢随便换。而该拨给他们的物资,全被那些贪官拿去享乐,像岑知年这样的地方官祸害的,又何止一个渝州。他们几个蛀虫被挖出来,可大越早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迟早会被击溃” 宋云徽盯着她道:“这就是你当时不同意陛下和西齐开战的原因?” 许念眼睫一抖,深吸口气想:没错,这便是她和萧应乾离心的初始。 第78章 清白 大越边境最关键驻守地有两处。 一处是毗邻北戎草原的卓北,由卓北王江尧带兵镇守几十年。 北戎人凶猛彪悍、善于骑射,对中原觊觎已久,若不是因为卓北军与他们常年交战,十分清楚北戎人的弱点,卓北边境不会被守得如此固若金汤。 而卓北王江尧就是太子萧应乾的亲舅舅,逝去江皇后的亲哥,因此沈太后再恨萧应乾,也不敢轻易动他。若是卓北王因此而反,大越谁也没把握能挡住北戎人的铁蹄。 所以沈太后牺牲了另一个后妃的儿子,让皇帝将萧应乾的太子之位废掉关入禁宫。又让卓北王的大儿子江临被困在京中作为质子。因此卓北王虽然愤怒,但为了外甥和儿子的性命,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萧应乾从废太子成功夺回皇位,最终也是靠了卓北军和江临的帮助。 而他登基后处处受制于沈太后,为了彻底铲除沈家的外戚势力,他竟动了念头,想要发起另一场战争。 沈太后所倚仗的外戚势力,除了朝中的首辅沈方同,最重要的,就是驻守在河西边境,由她哥哥沈远山率领的数万沈家军。 河西边境毗邻西齐国,西齐人并不善战,特别是年轻的新西齐王登基后,他希望能和大越和平相处、通商,也曾派出时辰和谈,但因为两国曾经有过的世仇,河西边境还是偶有冲突。 沈家军这些年几乎没经历什么大战,日子过得安逸,但沈远山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欲处之而后快。 萧应乾的计划是派奸细挑拨西齐王对大越开战,然后趁乱困住沈远山,最好能借机将沈家军的亲军全部铲除。 只要沈家军一败,沈远山一死,就能借此对沈家清算,革去沈方同的首辅之位,让沈太后彻底失势。 然后他会让江临带着卓北军增援,顺便接管河西边境的驻军,从此河西就再不是他的心腹之患。 而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许念,却立即反对了这个计划。 毕竟河西离京城更近,万一河西失守,中原只剩一条涑江天堑可守。 而且河西毗邻粮草中枢永州,若是北戎人趁机打过来,必定会首先去占领永州,到时候卓北军腹背受敌,粮草若是供应不及,整个中原以北的城池全会沦落到外族的铁蹄之下。 许念曾在卓北经历过半年的战争,知道战争来临时,百姓们过着如何恐惧不安的生活,也知道外族屠城会害的多少人丧命。所以她绝不愿意皇帝为了和沈太后争斗,主动挑起边境的战争。 而萧应乾在登基后,为了巩固皇权给了许念太多权力,随着弹劾许念的奏折越来越多,已经渐渐的对她生出忌惮。 两人密不可分又互相防备,矛盾终于在这次的导火索后彻底爆发,直至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阿汝?”宋云徽连唤了几声,才把许念从回忆中唤了回来。 然后她握紧手中的茶杯道:“没错,当初我反对和西齐国开战,除了不想边关百姓受苦,也是因为大越的军队缺少必要的军需,一旦开战胜负难料。”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可萧应乾明明知道这件事,但他不敢轻易动世族的根基,不敢彻查所有官员,他说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想要的那个海河晏清的时代,得等他斗倒沈太后,等到他彻底稳住皇权再从长计议。” 她露出嘲讽的神色道:“宁暇,萧应乾已经变了,他不再是和我们在镜水山庄里坐论天下清明,踌躇满志的少年,他成了一心只有权术的帝王,所以我没法说服他,反而被他彻底,做了他稳固皇权的牺牲品。” 宋云徽问出早就藏在心里的疑惑:“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要说你私通西齐王?叛国之罪是他强行给你安上的吗?” 许念笑了笑道:“我确实给西齐王写过信,与他私下有来往,若不是抓到这个致命的把柄,萧应乾也不敢直接剥夺我所有的兵权,等不及要将我处死。” 见宋云徽听得一脸迷惑,许念垂下眸子,过了片刻才道: “那年在卓北时,我曾经在靠近西齐边境的故陵城救过一个孩童。后来才知道,那个孩童就是西齐王善康的弟弟。我因此和西齐王善康有了接触,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好战的人,他希望能借助与我的交往化解两国交战,让边境的百姓都能休养生息,不必在生活在连年的战乱之中。” 她继续道:“所以当我发现萧应乾一定要发动那场战争,便偷偷给北齐王写了信,并且故意让萧应乾发现。其实我信中并没有写什么内容,但是我告诉萧应乾,若他执意开战,河西很可能会失守,而北戎人也会趁机打过来,到时局面会无法控制。” “萧应乾那时非常愤怒,他只想河西能在战争中乱起来,能趁机除掉沈家军,但是他承受不了中原以北沦陷在外族手里的后果。所以他左思右想,终于搁置了这个计划。但他不甘心,他觉得我已经彻底不在他的掌控中,所以借助这件事彻底除去了我这个心腹大患。” 宋云徽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愤愤不平地道:“所以你所谓的通敌是想阻止边关发生战事,你保护了百姓,他们却骂你恨你,觉得你是大越的罪人,到死都没有还你清白。” 许念神情却很平静,道:“我在给西齐王写第一封信时,就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也没什么不甘或是后悔的。我上辈子其实没做过什么好事,如果我的死,能保住边关至少五年的安宁,那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且我在死前已经安排好一切,江临会在卓北厉兵秣马,尽力壮大卓北军,让北戎人不敢轻举妄动。还有一个人,会帮我在朝中斡旋,尽力压制那些腐朽贪婪的世家贵族,培养出清流砥柱。五年之后,若是萧应乾执意开战,我们也有把握打下更多胜仗,最大限度保住边境城池稳固,保住中原领土。” 宋云徽没想到他离京之后,许念竟然筹谋了这么多事,他实在有太多疑惑未解,于是马上问道:“你说会在朝中帮你斡旋的人是谁?” 第79章 操纵棋盘 许念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权臣,朝中官员只分两种,一种是巴结她,一种是憎恶她的,能让她愿意托付死后之事的人,还能全然信任的人,宋云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谁。 可许念并没有告诉他,只是一脸神秘地道:“这件事连萧应乾都不知道,等到有一日回到京城,你迟早会知道。” 宋云徽见她不说,也不逼问,而是转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萧应乾能等到五年后才开战?” 许念轻轻勾起唇角,道:“因为我利用了一样东西。” 宋云徽忙问:“是什么东西?” 许念道:“是萧应乾对我的愧疚。从我十二岁入禁宫起,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这十年里,我的命运几乎连在一处,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也没人比我同他更亲密。” 宋云徽听到此处,捏着茶杯的手指用力收紧一些。 许念继续道:“我给西齐王写信时,就已经猜到萧应乾会以此为把柄对我动手。可那时我还在赌,赌他会因为我们的情意网开一面。但我同时也给江临写了封信,告诉他我所有的计划,也告诉他若我有什么不测,让他用我的尸体向萧应乾求一样东西。” 宋云徽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便替她道:“你想让陛下承诺,五年内不动沈家军,不与西齐开战?” 许念点头道:“萧应乾想要做个狠心的帝王,可他又总是对我不忍,唯有我的死能真正让他愧疚,愿意暂时放弃这场战事。就算他五年之内反悔,也能给大越军多一些准备的时间,能尽力肃清沉疴,让战争的损失更小。” 宋云徽不禁苦笑,道:“你不光死前安排了那么多事,连自己的死都当了筹码,可若你没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也是看不到结局的。” 许念笑道:“事事哪能尽如人意,我只需推动棋盘,自会有人执棋,把棋局继续下下去。” 宋云徽目光微微闪动:“可你现在又有了机会,你不想自己操纵棋盘吗?” 许念沉默了会儿,然后语气懒懒地道:“以前的我,过够了殚精极虑、步步惊心的日子,现在老天让我重生在渝州,远离京城,远离萧应乾,有了崔家织坊和对我好的家人,这是我曾经求之不得的安逸生活。我何必让自己那么辛苦,再度走进危险的棋局。” 宋云徽叹了口气道:“你不是不想,是不想把我卷进来对不对?” 许念未想到会被他轻易看穿,一时间竟有些哑然。 宋云徽和江临不同,江临有整个卓北军作为倚仗,萧应乾想要对付沈太后,想要边境的安宁,就绝不敢动江临。 而宋家的首富地位,本就是萧应乾为了充实自己的财库,亲手扶持起来。 如果萧应乾知道他对自己有丝毫的背叛之心,一定不会手下留情,一个帝王想要对抗一个商贾,实在是易如反掌之事,她不想宋云徽为自己以身犯险。 而宋云徽看着她很认真地道:“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的话吗?我说我余生的愿望,就是能帮你实现想得到的一切。这承诺永远有效,其余的事你都不必担心,我是个生意人,最懂得该如何不让自己吃亏。” 许念心中感动,却仍是沉吟没有答复,过了会儿,马车停在了崔家门前,许念对他道:“我先回去了,下次你不要自己私自行动,对了,也不许派人盯着我。” 见宋云徽很听话地点头,许念又朝他笑了笑,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今日特地赶到县衙来帮我,还有……送我回来。” 然后她下了马车,可刚走到车窗旁,宋云徽从里面探出头来,含笑看着她道:“你叫过我哥哥,就可以当我是你哥,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帮你。” 他顿了顿,眉眼衬着车顶坠着的暖黄色帷幔,显得格外温柔,继续道:“我不在乎付出任何代价。” 许念心中震撼,想要再说什么,可宋云徽已经放下车帘,让车夫赶着马车离开。 许念看着马车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崔府。 见到二姑娘终于回家,门房赶忙去回报,从清晨等到现在的孟氏和崔怀嫣连忙走了出来,两人皆是一脸焦急。 崔怀嫣急着开口道:“青儿,胡琴说你和卫所的去了县衙,说是为了查爹爹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氏也着急,但看许念一脸疲惫,心疼地道:“刚才听人说,县衙里乱的很,有几路官兵撞上了,又打又杀的,你没出什么事吧,伤着没?” 崔怀嫣发觉自己竟只顾着追问爹爹的死,忘了关心妹妹一句,自责地牵着她的手道:“你若是累了,就先回房歇息,我们不着急的。” 许念握住两人的手,很认真地道:“昨晚我说过,爹爹的死可能另有隐情,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我们先回房去,我慢慢同你们说。” 几人进了孟氏的卧房里,让丫鬟嬷嬷们都去外面守着,许念喝了口茶,才将这件案子前因后果全说了一遍。 孟氏听得惊心动魄,随后又哭得几近晕厥。 然后她拍着桌子大骂道:“没想到岑知年是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十几年来,老爷与他兄弟相称,当初他为了升官,没少让老爷帮他打点,没想到他竟能狠毒到如此程度,不光干倒卖军饷的买卖,还买通崔明来害老爷的性命!老爷死的可实在太冤了!” 崔怀嫣也落泪道:“也怪我们太过大意,竟没发现府里有崔明安插的奸细,若是能早一点发现就好了,这样妹妹也不会……” 她说到这里突然抬眸看了许念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许念一直垂着头,努力让自己做出悲伤的模样,可被崔怀嫣这么看了眼,心头涌上奇怪的感受。 然后她听崔怀嫣道:“青儿,过两日,我们和娘亲一起去爹爹坟前拜祭吧。” 许念愣了愣,随即点头道:“好啊。” 第80章 你是谁 渝州崔家是氏族大户,氏族的陵墓设在邙山之上,崔承平与祖先葬在一处,为保后代的风水,这处陵墓哪怕不在七月祭祀的时间,也专门雇了人打扫,祭品、香烛不断。 山路不太好走,马车只能停在山腰处,许念让余嬷嬷扶着孟氏,自己带着夏荷和崔怀嫣的丫鬟润竹一同推行轮椅,身后还跟了崔怀嫣的暗卫姜宴。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让寻常日子冷清的邙山显出些许热闹。 总算走到崔承平的墓碑前,孟氏想起老爷,掏出帕子擦泪道:“老爷,我们今日来看你,是想告诉你,你没有白白含冤而死,现在这件案子终于水落石出了,我们都知道了真相,岑知年那伙人也已经被抓出来,他们一定会给你偿命!这案子能真相大白,可全靠了我们家的青儿。” 她提到女儿,语气便骄傲了起来,继续道:“还有崔家织坊你也尽管放心,你的两个女儿都很争气,没让三房、四房那些坏人把织坊抢走。嫣儿是你亲手教出来的,现在她已经能独当一面,把织坊打理的很好,还开辟了新的商路。不过最令人欣慰的是青儿,她自从落水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光不让人操心,还能保护我和嫣儿了。” 孟氏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半年来的所有事,一时哭一时笑的,仿佛老爷还在身边。 他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崔老爷虽然是渝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却一直不愿纳妾,就是因为知道孟氏性子太软,怕抬了妾室生了儿子会让她受欺负。 崔怀嫣听着母亲回忆的每一件事,突然转头看了妹妹一眼。 妹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唯一有些触动的,是孟氏提到在玉檀寺时,青儿曾被当做恶鬼附身,自己拼命地去护住她。 于是崔怀嫣和孟氏一起烧了些纸,然后让润竹把自己推到妹妹身边,对她小声道:“让娘亲和爹爹单独说会儿话吧,你推我去那边山坡,我看那里有许多山茶花,爹爹生前最喜欢这种花,我们去摘一些放在墓前,好不好?” 许念立即点头,然后推着崔怀嫣往山坡走,夏荷几人想要跟着,崔怀嫣却道:“你们照顾好娘亲,我同妹妹一起去就好了。” 两人一同到了山坡处,许念看着沿路开着淡粉色的山茶花,蹲下身去摘了几枝问道:“姐姐觉得这么多够不够?” 崔怀嫣却盯着她,道:“爹爹从来没有喜欢过山茶花,而且他闻到山茶花的味道就会起疹子,所以我们家中绝不能有任何山茶花制成的香料,你连这件事都不记得了吗?” 许念握着山茶花的手指收紧,随后,她抬起眸子笑了笑道:“姐姐故意试探我啊?” 崔怀嫣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上半身不由自主紧贴住椅背,似是有些畏惧。 许念低头嗅了嗅手里的那捧山茶花,叹气道:“可惜了,早知道是试探,就不摘这么多了。” 然后站起身走到崔怀嫣身旁,见她脸都有些发白,将那捧花塞到她手里道:“姐姐若真的那么怕我,就不会单独让我过来了。你心里其实还是想要为我保密,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对不对?” 崔怀嫣眼眸通红地看着她,颤声道:“你真的不是青儿,你是谁?” 其实许念心里也明白,崔怀嫣这般敏锐之人,不可能靠编造一个地府的故事就完全信任自己。 于是她蹲下身,看着崔怀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崔怀嫣咬唇道:“从你画的那张图纸开始,人可以失忆,性格可以脱胎换骨,但字迹是不会变的。你一直避免在我面前写字,就是不想让我看出来你的字迹已经不一样了。可我后来实在怀疑,就让姜宴帮我偷偷去了你的房里,找到你在书上写的批注,那绝对不是青儿的字迹。” 许念有些惊讶,她早就做好准备,崔怀嫣迟早会发现自己的身份,可她没想到崔怀嫣竟能掩饰的这么好,她至少是在几天之前就知道了,但还是一直忍住了。 也许,因为她不忍拆穿自己。 这时,崔怀嫣已经泪流满面,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自己猜错,妹妹其实并没有死,她还活生生站在这儿。 但是许念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哭着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我妹妹身上?我妹妹她真的不在了吗?” 许念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你妹妹落水后,我醒来时就已经是她了。” 她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很明白,真正的崔辞青已经死去,而她只是借着她的身体复活。 然后她垂眸道:“我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份,但我对姐姐和娘亲绝无恶意,如果你不信我,我马上就可以离开崔家。” 崔怀嫣想起她到崔家后发生那些事,每一次,都是她挡在自己和娘亲面前,化解一次次危机。 其实以她的心智,若真的想要害崔家,根本无需费心诓骗,早就把她们娘俩啃得渣都不剩了。 于是崔怀嫣反手将她的手抓紧,道:“我信你,若不是你,我们不可能查出爹爹真正的死因,也不可能保住崔家织坊。” 许念笑了笑,随即将脸贴着她的手背道:“我还可以叫你姐姐吗?如果不行,我以后都不叫了。” 崔怀嫣被她说得心都软了,可想到无辜去世的崔辞青,心头又是一痛。 面前的人和有妹妹同样面容,内里却又完全不同,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于是她强压下难过的情绪,点头道:“咱们先回去吧,离开久了,娘亲会担心。这件事你不要让娘亲知道,她会接受不了。” 许念点了点头,她承认自己刚才用了些心机,故意撒娇想让崔怀嫣心软。 她也明白崔怀嫣很难立即接受这件事,但只要她不会害怕自己,其他事都可以慢慢等。 两人回到墓前,孟氏已经拜祭完崔承平,看崔怀嫣双眼通红,惊讶地问道:“怎么了?你们姐妹俩吵架了?” 崔怀嫣摇头道:“没有,就是刚和青儿说起以前的事,忍不住有些伤心。” 她抬头看了许念一眼道:“青儿,你去给爹爹上炷香吧。” 许念点了点头,走到崔承平的墓前,给他点上香烛,在心中道:“如果你在天有灵,应该和你真正的二女儿相聚了吧,我既然用了你女儿的身体,就会帮她护住她的家人。” 因为,我也已经把她们当做了家人。 崔怀嫣一直默默盯着她,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握紧了手里那束山茶花。 几人祭拜完回程时,马车路过了县衙时,许念往外看了眼,她这两日都未打听岑知年那件案子的进展,也不知沈钧安现在怎么样了,府衙那边有没有为难他。 回到崔府后,许念左思右想,终于在日头快落山时对夏荷道:“去让厨房帮我做几样吃的,我想带去县衙。” 第81章 怎么脸红了 县衙里,白晋看着正在认真书写案情的沈大人,叹着气道:“沈大人,日头都快落了,您午饭都没好好吃,总不能连晚饭都不吃吧。这么不眠不休的,别把身子弄垮了。” 沈钧安头也不抬地道:“府衙那边已经有了结论,马上就要将岑知年他们移交回京,我得把尽量把事情做得周密一些,将证据准备的齐全些,这样才能让朝廷重视,能顺藤摸瓜查清卫所多年军饷被克扣的事。” 白晋忍不住嘀咕道:“您才拿多少俸禄呢。就算破了这件大案,上面还有一堆抢功的人,不一定能给您升官呢。” 沈钧安瞪他一眼,道:“不升官我就不管了?” 白晋很为他打抱不平,“那日您为了捉人,差点连命都赔上了,整晚没睡还要和齐大人一起去府衙,这两天您只怕也没怎么睡觉吧,您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沈钧安笔尖一凝,抬头问道:“这么明显吗?” 白晋一愣,有点不明白沈大人指的是什么。 沈钧安轻咳一声问:“我没睡好,看起来这么明显吗?” 白晋连忙道:“当然,您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呢,眼睛下面那么大一块乌青,估计加起来也没睡上几个时辰。” 沈钧安摸了摸脸颊,思绪开始有些飘远,他这两日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案子。 那日他忙完一切睡下,没想到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表妹如同白天一样撞进他怀里,可周围什么人都没有,没有宋云徽,也没有卫所的军士。 街道上只剩他们两人,表妹没有动,就保持着依偎的姿势抬头看他。 她的眼尾向上挑起,神色和平日里很不一样,白皙的脸颊和脖颈,全泛起淡淡一层桃红色。 她的唇色很红,小巧的舌尖往外舔了舔,便让唇瓣染上暧昧的水光。 沈钧安觉得自己喉咙也变得有些干,全身都在发烫,偏偏这时表还将手指攀上他喉结,道:“你看起来很渴。” 他能感觉自己的喉结在表妹的手指下滚动,心头那只猛兽再也关不住,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下头用力吻上她的唇。 还没来得及品尝柔软的甘甜,沈钧安就倏地在梦中惊醒,等他回忆起刚才梦境的内容,吓得背后都被汗湿了一片。 然后他迅速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凉茶。还觉得不够,又出去到院子里用冰凉的井水洗脸,才总算扑灭身体的反应。 可那晚梦中画面偏偏就这么缠上了他。 第二日沈钧安躺在床上,一闭眼就能回忆起表妹柔软的唇,媚意的眼,身体好似在水火中煎熬,然后又觉得无比羞愧。 自己怎么会对表妹生出如此念头,和那些下流龌龊的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他索性不敢再睡,披衣坐起来挑灯夜读案卷。 “沈大人,你脖子怎么红了?”白晋见沈钧安一直在发呆,好奇地问道。 沈钧安猛地回神,白晋又大喊一声:“哎呀,不会是发烧了吧!要不我去找大夫来看看?” 沈钧安连忙拉住他,无奈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儿累了,你给我倒杯茶进来。” 白晋很用力地叹息一声道:“我就说您这么熬会生病,您非不听我的!我让厨房做吃的去,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沈钧安皱眉道:“说了我不饿,等我把这些写完……” 这时周鼎快步跑进来,报道:“沈大人,崔家二姑娘来了!” 沈钧安倏地站起,然后想起白晋说自己面容憔悴的话,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今天要见表妹,昨晚怎么也该睡一下让气色好点儿。 这时许念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笑着让胡琴把食盒放在桌上,道:“沈大人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呢,我让家里的厨房做了些小菜带过来,咱们一起吃吧。” 白晋连忙道:“沈大人说了,他要写完这些……” “白晋!”沈钧安突然大声喝止了他后面的话。 而旁边的周鼎把他重重一拍,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白晋不明就里,转头一看,沈大人已经迅速收好面前的纸笔,对来人笑着道:“多谢表妹了,正好有些饿了。” 白晋瞪大了眼,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周鼎一把捂住嘴往外拖。 许念让胡琴把饭菜摆好,周鼎又进了门,道:“胡琴姑娘也没吃晚饭吧,厨娘正在厨房做着呢,咱们一起去吃点儿。” 胡琴听得满脸感动,见二姑娘对她点了点头,便一脸喜气地跟了出去。 于是屋里只剩两人相对而坐,此时已经到了黄昏,粉紫色的晚霞从窗格溜了进来,罩在端坐着的沈钧安身上,显得他煞是好看。 许念欣赏了一会儿才道:“表哥好像清瘦了,这两日忙着军饷案的收尾,在县衙一定也顾不上好好吃饭。这次能把崔明和岑知年绳之以法,追根溯底也是解决了我们崔家的麻烦,所以我特意让厨房做了几个好菜送来,给表哥好好补一补身子。” 沈钧安心头懊恼,她果然看出来了,自己状态这么差吗?也不知表妹会不会嫌弃。 于是他垂着头,修长的手指按着筷箸,回道:“多谢表妹费心。” 谁知许念盯着他慢慢翘起唇角,问道:“表哥,你为何不敢看我啊?” 沈钧安手指一抖,差点将筷箸摔到地上。 他将头抬起一些,就立即看到她衣襟下一截细嫩的脖颈,在往上便是小巧的下巴、水润的唇…… 不能再想下去了,沈钧安在心里唾骂了自己千百遍,仍是一脸正经地道:“咳,表妹带了些什么菜,我正好有些肚饿。” 许念觉得有趣,故意把头凑到他脸旁问道:“表哥为何脸都红了,是生病了吗?” 第82章 奸人所害 她靠得太近,身上的香气全扑了过来,钻进鼻尖一路往下,顺着脉搏撩起火星。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的眸子盛满笑意,却看不穿他的龌龊。 沈钧安连忙将头偏开,手握拳放在唇边,小声道:“哦,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许念托着腮好奇地看他,过了一会儿才笑着道:“快吃菜吧,不然都要凉了。 沈钧安如获大赦,埋头吃了几口,也不知道吃进去的菜是什么滋味,但想着是她亲自带过来的,就觉得格外香甜。 这时,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屋内的光线也变得昏黄柔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筷箸碰撞瓷碗的声音。 而外面的厨房似乎已经做好了饭菜,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白晋和周鼎说笑打趣声,其中还夹杂着胡琴高八度的问话,烟火气十足,给房内的更添了些温馨氛围。 沈钧安好不容易稳下心神抬头,正好看见许念目光望向窗外,嘴角似乎挂了一抹笑。 于是他问到:“怎么了?是吵着你了吗?” 许念笑着摇头道:“以前不知道县衙里这么热闹呢。” 于是沈钧安问:“你喜欢热闹吗?” 许念想了想,点头道:“我喜欢热闹,热闹说明有人气儿。” 她小时候和叔叔住在一起,因为她身份特殊,必须要避开邻居,所以一直都在搬家,她从未有过朋友。 后来被送进禁宫,偌大的宫殿只有她和萧应乾两人,他们相依为命过了三年,再后来认识了江临和宋云徽,但也只是每个月在镜水山庄见一面。 而萧应乾登基后,她在京城买了宅子,但没有雇几个下人,朝中恨她的人太多,身边的人太容易安插奸细,所以她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回想前世,似乎极少有这种热闹又放松的时候。 沈钧安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但看见她神情突然变得落寞,于是道:“县衙里不光热闹,家长里短的案子也多。你若有空可以来旁听,让白晋领着你一起,就怕你到时候会觉得吵闹。” 许念笑着调侃道:“我以什么身份来旁听,县令大人的家眷吗?” 她本想说亲属,不知怎么说成了家眷,觉得不太好意思,便吐了吐舌头抱歉道:“表哥知道我的意思的,我是说我以表妹的身份旁听吗?” 可她没想到沈钧安一副遭雷击的表情,然后倏地站起身捏着拳道:“天黑了,我去点灯。” 他不等许念反应就立即走到一边去,背对着她,似乎在用火石专心地点着油灯。 许念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一直背对着自己,官袍下的背脊绷得很紧,好像点灯是什么很需要专心钻研的困难事项。 于是许念也站起来,好奇地走到他背后问:“是油灯出了什么问题吗?” 然后她惊讶地发现表哥的手腕抖了抖,耳后红了一片,从她的角度能看得非常清晰。 沈钧安知道没法再躲避,只能将油灯点燃,转过身,明亮的烛火正好照亮咫尺之间的面容。 明媚的、张扬的、锋芒毕露的脸,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面容,却和以前的她完全不同。 现在她红唇弯弯,笑得露出一小截贝齿,沈钧安的心随着烛火很重地跳了下,然后很深地叹了口气,想:自己好像完蛋了。 但是他毕竟是一县之主,是正人君子,是她的表哥! 于是他强行压下心头跳动的邪念,迈着正经的步子走到桌前,弯腰将油灯放下,似乎觉得光线不好,又将灯罩调整了个角度。 许念就这么耐心地看他折腾那盏灯,然后也走回去坐下,问道:“表哥,你到底怎么了?” 沈钧安总算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换了个话题道:“无事,表妹是不是想知道岑知年现在如何了?” 两人这时已经吃完了饭,于是许念点头道:“上次宋指挥使把他押到了卫所,然后你们就去了府衙,现在这案子怎么样了?” 沈钧安说起正事,终于彻底恢复平静的语调,道:“这案子关系太大,渝州的地方官不敢审,要把岑知年他们直接移送京城。因为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由我亲办,所以我得在移送他们之前写好奏折,将证据全部整理好,等着一并提交。” 许念撇了撇嘴:“他们哪里是不敢审,是怕会牵扯出更大的老虎,把他们自己给带进去,所以让你这个小小的县令全权担责。” 沈钧安道:“只要挪用军饷的事能让陛下重视,谁担责又有什么所谓。”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对了,你们家那个家丁,就是江丛雪的弟弟,他并未判死刑,因为崔明自己认下了了一切,说自己以他姐姐的安危胁迫他,最后只判了他的牢狱之刑。” 许念觉得这结局也算不错,想了想又朝他眨眼道:“其实,那些官员不敢担责,也没法跟你抢功劳,说不定这次,是表哥你的好机会呢?” 她见沈钧安一愣,又继续道:“是升官的机会!毕竟这可是涉及到整个渝州的大案,你揪出了贪污倒卖军饷的蛀虫,难道不是居功至伟,需要论功行赏吗。” 可沈钧安摇头道:“陛下当年既然将我外放到这里,就不会轻易让我升官。” 似乎怕她听不懂,他笑了笑继续道:“升官或是贬谪,重要的并不是我有功还是有过,而是在乎陛下的意愿,还有朝中派系的更替。” 他提起贬谪时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怨愤或是不甘,倒让许念有些意外。 许念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姐姐曾经对我说,说表哥当年连中三元、名震京城,最后还在殿试中拔得头筹,被皇帝钦点为新科状元。可最后你却没能留在京城,因为被奸人所害,才被外放到乐陵县当了个七品县令。” 她说完这番话,感觉喉咙都有些干涩,抬眸看着沈钧安始终未有波动表情,终于问出来:“不知道是……被哪个奸人所害?” 她其实更想知道,沈钧安到底还恨不恨自己。 沈钧安似乎有些惊讶她会问这个,他拿起炭炉上温好的茶,给两人都倒了杯茶,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就在许念觉得他不会回答自己时,沈钧安缓缓开口道:“不算是奸人,各为其主罢了。” 第83章 我相信她 “不是奸人?” 许念听得微微一怔,她从没想过会从沈钧安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于是她又再追问道:“可姐姐对我说,当初陛下本来赏识你,所以才会钦点你为新科状元。可因为那个奸臣许念,她忌惮你是沈氏族人,所以才让陛下听信谗言,将你放逐到渝州只做了个七品小官,彻底断了你的仕途。” 沈钧安望着笑了笑道:“你姐姐对你说了这么多事?” 许念被噎了下,歪头道:“还有一些,是我在茶馆听说书的时候听到的。” “哦?”沈钧安摸了摸她面前的茶杯,发现已经冷掉了,便自然地倒掉给她换了杯热茶,道:“没想到你对朝中的事还挺关心的,那你还听到了什么?” 许念煞有介事道:“那是自然,我要帮姐姐打理崔家织坊的生意,自然要知道一些朝廷的动向,知道那一派得宠或是失势,我们也能紧跟风向对不对。” 她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道:“再说了,这是有关表哥你的事,我当然要打听清楚才行!” 沈钧安听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变得柔和几分。 然后他淡淡地道:“那你知道你说的那个奸臣许念,她已经死了吗?” 许念咬了咬唇,让脸上的表情尽量自然地道:“我在说书人哪里听到过,她因在两国战前和西齐国私通,被陛下下令处死。” 她深吸口气,试探着道:“据说这人之前在朝中只手遮天,谋害了许多忠良,居然还能做出通敌叛国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死了也是活该吧。” 她想着自己以前在朝中听到的骂名,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些,以沈钧安这样嫉恶如仇的性格,能不跟着破口大骂已经算是有修养了。 没想到沈钧安仍是一脸平静地道:“可我觉得她没有通敌。” 许念眼皮一颤,哑声问道:“你说什么!” 沈钧安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了?是很讨厌她吗?” 许念明白自己刚才失了态,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口,努力掩饰内心的惊骇问道:“可她明明被陛下定了叛国罪处斩,消息从京城一路传到渝州,人人都拍手称快,表哥那时已经身在渝州,怎么会知道她有没有通敌呢?” 沈钧安道:“我确实不了解她,我和她一共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京城,另一次则是在边境。” 许念听得内心无比震惊,她只知道沈钧安在当了新科状元后,他们曾在御花园见过一面,那时他一眼认出了自己,还赠了自己一片竹叶。 可他说曾在边境见过自己,可自己怎么从不记得见过曾见过沈钧安。 于是她更加不解地问:“只是见过两次,表哥为何能断定她不是奸臣,不会做出通敌之事呢?” 沈钧安道:“她也许算不上是好人,也许真做过许多坏事,但她不会通敌叛国,因为我在边境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守城。” 那年沈钧安刚满十六,还在书院读书,他刚在院试中拔得头筹,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位师父。 他那时并不知道师父的身份,只知道他姓陈,知道他学识广阔,所知的领域似无穷无尽。 他不光熟知诗书史学,连时局策论他也能侃侃道来,还知道许多奇技淫巧,让那时的沈钧安十分仰慕,除了在学院上课,几乎日日都同这位老师待在一起。 可有一日,老师对他道:“你日日埋头读书,学的不过是一些无用之论,若真想知晓天下事,知晓时局变化,锻炼自己的胆识,不如陪我去边境的卓北走一趟。” 沈钧安十分信任这位老师,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只和母亲交代了一声,毫不犹豫陪他去了卓北的边关叶城。 在路上老师告诉他,现在正是本朝更替的关键时刻。 皇帝奄奄一息,许多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沈后看起来胜券在握,但前太子萧应乾也是一匹蛰伏的猛虎,还有这些年一直招兵买马的八王爷,而谁能最后夺得皇位,靠的就是卓北的这一战。 而当两人来到叶城之外,发现北戎人竟正在对叶城城池发动猛攻。 沈钧安和老师躲在战场之外,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城墙之上,身穿铠甲傲然而立的许念。 她手中握着一把银色长枪,枪尖点地,铠甲上染满了不知是她自己还是旁人的血,身旁的旌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而她下巴微扬,一双眸子锐利似鹰,仿佛天地间无所畏惧。 在城墙之下,是密密麻麻骑马握刀的北戎人大军,他们齐整地排开,看起来足足有数万人。 为首将领正大笑着喊道:“许念,你们的主力军被我们可汗困在了秦水河,江临去城外接粮草至少还需要一日才能回来。现在你们城中剩下的不过数千人,想必粮草也快吃光了吧。而我现在带着的,是北戎最主力的精兵。我劝你不如早些投降,还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许念冷声道:“大越军只战不降!让我向你们这些蛮子投降,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歪头笑了笑道:“哦,忘了这成语你们听不懂,这样吧,等你们成了我的俘虏,我找个夫子给你们上课,好好教教你们这些北方蛮子。” 明明是两军对垒的紧张时刻,她这一笑却灿若春华,让北戎人都看得愣了愣。 为首的将领恼羞成怒道:“死到临头你还嘴硬,既然你们不愿投降,那就先用许将军的血给我们开路了!” 他一挥战旗,身后的北戎大军开始对城门发动猛攻。 沈钧安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问师父道:“怎么办?北戎军比我们的人至少多了几倍,光靠他一个人,能守得住吗?” 老师却十分冷静地看了一会儿道:“你看看她的战术,还有她用的这些机关,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第84章 那年初见 沈钧安从未听过师父如此称赞一个人,可他跟着看了许久,也对那名叫做许念的将领暗自佩服。 要知道北戎人凶残无比,一旦他们进了城必定会大肆屠城,面对如此精锐的北戎大军,城中那些士兵只要生出一丝畏惧,被击溃是迟早的事。 可立在城墙上那人始终毫无惧色,冷静地指挥作战,北戎人数次放箭也没能伤得了他,让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士气大振。 再加上他的战术得当,使用的武器机关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硬是靠着数千人守住了城门,让北戎人越打越是挫败。 第三轮攻城被击退后,那个北戎将领看着伤亡的士兵越来越多,士兵们脸上都露出茫然之色,似乎攻城的信念也被击溃了不少。 而许念利用了风势从城墙往下火攻,眼看着风势助长的火势越来越旺,再这么强攻下去伤亡只怕会更多,于是将领咬牙喝道:“先回去修整,看他们缺水少粮,到底能够撑到几时!” 于是北戎人暂时向后撤退,商量下一次猛攻的时机。 城墙上的许念也松了口气,这次大越军伤亡虽少,但他们人数也少,如果北戎人真的不顾伤亡强攻,只怕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而这时,在城外的沈钧安,正被老师领着走进了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极窄,只能容得下一两人通行,但却能绕过城门进城,沈钧安边走边暗自心惊:幸好北戎人没有发现这条暗道,不然这座城可就真的难守住了。 而老师似乎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嘿嘿笑道:“放心,这暗道是我挖的,除了我陈老三,谁也找不到入口在哪儿。” 当他们穿过暗道进了城中,又趁着兵荒马乱来到城墙之下时,把刚经历了大战的士兵们吓得不轻,连忙架着两人去见主帅。 许念此时已经疲惫至极,正让旁边的小兵给她脱去铠甲,里面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衬得腰细腿长,矫健挺拔。 她微眯着眼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沈钧安扮作老师的书童,这时低垂着头,假装害怕的模样,其实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许念,觉得这人褪去刚才在城墙上的凌厉,更多出许多难言的气质。 老师笑着道:“许将军,我叫陈老三,有要事禀报,咱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念知道陈老三不过是个化名,可这两人竟然能够穿过两军对垒来到城内,实在是令人怀疑,于是领着两人走进了自己的营帐问到:“你们到底怎么进城的?” 老师嘿嘿一笑道:“自然是靠两条腿走进来的。” 许念被他惹怒了,瞪着他道:“不说实话砍了你们。” 而老师一点也不怵,不紧不慢地道:“十年前我曾在叶城偷偷挖了条暗道,刚才我们就是从这暗道里走进来的。” 许念听得心惊胆战,走到老师面前逼视着他道:“你说城中有一条暗道,可以绕过城门进来?” 沈钧安正站在老师旁边,这时隔的很近偷偷打量着他。 眼神锐利,唇线很薄,仔细看其实还很年轻,脸颊很饱满,带着未褪的少年气,明明是能号令千军之人,私下看竟忍不住生出亲近之心。 等等,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钧安低头掐着掌心,现在是无比危机时刻,面前的还是个男人,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念头。 老师却仍是笑眯眯道:“我这次进城,是特地给许将军买个消息,通过这条暗道,不光能进城,也能出城。” 许念狐疑地皱眉,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老三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在城外都听到了,你们的援军被拦在秦水河外,要过来也得几日。而接应粮草的大军也得一日才能回来,北戎人显然是谋划这个时机很久了,所以他们绝不会放弃这个绝佳的时机!要不了一个时辰,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若他们铁了心用肉身强攻,许将军再好的计谋和武器,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见许念越听面容越冷,继续道:“而我可以给许将军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你带着一队精兵从密道里逃出去,只要能和主力军汇合,你们就有机会继续杀回来,到时候北戎人就算占据了叶城,也根本撑不了几日,照样能被你们夺回来。” 许念用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他问:“你让我扔下一城百姓,弃城逃生?” 陈老三道:“这也是万不得已之策啊,城门一破,许将军不照样要死,到时候北戎人还不知会怎么折磨你,不如现在逃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许念捏紧了拳,道:“你以为我许念是何人?江世子既然把叶城交给我守,城在我在,城亡我亡。我绝不会逃,也不会把城里的百姓留给那群北戎人屠杀!” 她又轻蔑一笑道:“你千方百计给我这个消息,就是想换些银子吧?可惜我现在没钱,也买不了你的消息,既然你进来了,也就别出去了,就留在这儿陪咱们一城将士百姓,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如何?” 没想到老师听完大笑道:“不错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你!我就知道墨家后人,绝不会是贪生怕死之徒!” 许念听得大惊失色地问:“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老师得意地道:“你用的那些战术,那些武器,我以前都曾见过,除了墨家后人,谁也不可能会使用这样的机关。刚才我不过想试试你的胆识,而我现在要说的,才是我进城真正的目的。” 沈钧安只说到这里就停了,并未详细说出老师当时的计划,只说最后那场仗赢了,在城内百姓欢呼庆贺时,老师又带着他从暗道出城,一路赶回了渝州。 许念却听得瞠目结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表情露出太多破绽。 她当然记得这个在叶城半路冒出来的高人。 就是他给自己了一份地形图,让一队精兵从密道出城,绕到后方烧掉了北戎人的粮草,北戎人被吓得阵脚打乱,以为被援兵前后伏击,吓得往后后退了数十里,最后大越的援军真的到了,叶城才终于度过了这场危机。 可她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高人会是沈钧安的师父,而那个书童,就是才十六岁的沈钧安。 她低头将茶喝完,才艰难地开口道:“就因为这样,你觉得许念不会叛国?” 沈钧安点头道:“一个在生死之际,都记挂着百姓生死,绝不独自逃生之人,又怎么会与敌国私通,放任边境百姓沦陷在战火之中。” 许念握着茶杯的手指发颤,眼中的泪几乎要忍不住。 她以为自己从不在乎,世人都唾骂她是卖国奸佞,连萧应乾都疑心她真与西齐王有勾结,可当沈钧安说出这句话时,她才知道,原来还有人根本不了解她,却能看到自己的赤诚之心。 就好像当初在御花园,他不在乎俗世污名,赠了自己一片清清白白的竹叶。 于是她用力咬着唇,愤愤地道:“真是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蠢的人。” 第85章 护她还是恨她 沈钧安被她骂的一愣,小心地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许念眼眶发红,大声道:“那人明明害了你,让你十几年苦读白费,本朝唯一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结果进不了翰林院,入不了内阁,要被贬到这里做个小县令,甚至连升官的机会都没有。你做那么多事有什么用?你还为她说话,说她不会是通敌卖国的奸臣,你不光是蠢还迂腐,人家砍了你一刀,砍掉了你所有的仕途和希望,你都不知道喊疼吗?” 沈钧安总算听明白了,她好像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但为何会气成这样。 可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安抚道:“你别气了,是我不对,我不该为她说话。而且我也从未想过以德报怨,毕竟除了卖国通敌这桩罪我不认同,她在朝中也真的做了很多助纣为虐之事,由不得我为她申辩。” 许念一听更气了,狠狠瞪着他道:“所以你刚夸了她,现在又要骂她?你其实还是恨她对不对?” 沈钧安彻底晕了,搞不懂自己怎么说才对,但表妹气得脸都红了,赶忙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可表妹仍是怒气难歇的模样,也不知怎样才能消气。 于是他想了想,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糖人,递到她面前道:“这是我给来县衙的孩童准备的,他们看到这个就不会哭闹了。现在给你吃,你吃了,就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许念望着面前五颜六色的糖人,终于被逗笑了:“表哥拿我当孩子哄呢?” 沈钧安看见她的笑容才总算放心,道:“市井里常见的小玩意罢了,但是你在崔家可能吃不到,偶尔尝尝也不错。” 只是市井常见的糖人,可自己从小都没被这么哄过。 许念将那个糖人拿在手上,想起小时候她和叔叔路过市集,看着摊位上卖的糖人眼馋,于是问叔叔自己能不能买一个尝尝,可叔叔很凶地拒绝了她,说这些玩意毫无意义,不如买些武器练习。 可她其实很想吃糖,于是她偷偷溜到邻居家,拿走了他家孩子落在院子里的饴糖,那么一点甜,就足够她撑过很多艰苦的时光。 而现在许念把糖人放在口中咬碎,有些恍惚地想着:原来糖人是这个味道,好像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吃。 但是这感觉又有些奇妙,好像有人隔着时空,安抚了那时渴望吃糖的自己。 抬头时,发现沈钧安很紧张地看着她问:“你不生气了吧?” 许念叹了口气道:“我刚才那般无理取闹,你都不会生气吗?” 沈钧安很认真地道:“没有无理取闹,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许念不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好像从不计算得失,也不怕吃亏,偏偏他每次吃亏都在自己身上。 于是她垂眸将糖人吃完,问道:“表哥你真的不怪许念吗?不怪她毁掉了你的仕途?” 沈钧安道:“谈不上什么怪或者不怪。陛下不愿重用我,本质是因为他忌惮我是沈氏族人,怕我被沈太后拉拢,旁人不过是诱因罢了。就算许念不说那句话,陛下未必就不会这么做。许念可能不是好人,但是也算不上罪大恶极,既然她人都死了,我还记着这些事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在乐陵县才能看到真正的民间疾苦,看到弊病在哪里,这是居于庙堂之上,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的。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被辜负的,难道有谁规定,状元郎就不能做知县吗?” 许念没想到他看得如此通透,忍不住又问道:“那你甘心,一辈子留在这儿做个七品小官吗?” 沈钧安刚要回答,突然顿了顿,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官职太过低微?” 许念觉得好笑,“我为何要嫌弃你?” 沈钧安神情严肃:“宋云徽虽然是商贾,可他是皇帝钦点的皇商,连知府都要对他另眼相看,而且他在吏部挂有官职,说到权势我必定不如他。” 许念更奇怪了:“你为何要和他相比?” 这倒把沈钧安问得哑口无言,总不能说你看起来和他很亲密,我嫉妒了吧。 这时胡琴在外面喊道:“二姑娘,天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许念转头对她道:“好,你先等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对沈钧安道:“表哥就是表哥,不需要和任何人相比,我已经听崔明说了,你面对岑知年的威逼利诱都能不为所动,面对害你之人都能说句公道话,这世上没人比得上你。” 沈钧安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脸颊都有些发红。 许念笑着道:“我回去了,不打扰表哥了,你写完案宗就早些回去歇息。” 沈钧安这时才如梦初醒,道:“我送你出去吧。” 胡琴在外间拿着披风东张西望,一见二姑娘出来了,连忙将披风为她系好,道:“天都黑透了,再不回去夫人估计要着急了。” 白晋撇嘴道:“在县衙里有什么好担心的,再晚咱们也能把崔娘子好好送回去。” 周鼎把胸脯拍得作响道:“没错,全包在我身上!” 胡琴已经和他们混熟了,这时轻哼一声道:“不需要你,我一人就能护住我们家姑娘,不然二姑娘为何专程把我安排到她身边,她还教我做暗器呢。” 白晋早就眼馋那些小玩意,连忙凑到许念身边道:“听说沈大人的千机筒是二姑娘做的,那东西防身可真有用,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 许念还没来得及开口,周鼎把白晋往身后一拽,道:“没有,他说笑的。他一个文吏,要什么暗器。”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一脸委屈的白晋,压着声道:“那是二姑娘专门给沈大人做的,你要什么要!有什么危险,不还有我呢。” 白晋平坦的脑袋里总算拐过一点弯儿,缩着脖子乖乖答了声:“哦。” 许念不知他们在嘀咕什么,笑着道:“你若想要,我下次给你做个别的,现在先不打扰沈大人办公了。” 她说完就要离开,沈钧安却已经披好外袍走出来道:“我送你上马车吧。” 第86章 世外高人 两人于是慢慢往县衙门外走,胡琴原本快步跟上,莫名觉得两人之间的气场十分和谐,显得自己太多余,干脆故意走的慢了些,离两人远远的。 这时许念好奇问道:“对了,表哥刚才说的那个带你去边境的师父,听起来他是一位很厉害的人物,他名字就叫陈老三吗?” 沈钧安笑了笑,靠近她一些低声道:“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他真实的名字叫做陈伯玉,曾经做过前朝太傅,先帝登基后他便失踪了,许多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是隐姓埋名定居在了渝州。那时我拔的了院试头筹,是他自己找到了我,说看我是可用之才,想把所学都交给我。” 许念大吃一惊,陈伯玉是先帝还在做皇子时,大越赫赫有名的人物。 据说他识古通今、多智善谋,得他一人便能定国安邦。陈伯玉因为敬佩当时的延熹太子才愿意入朝辅佐,但那时先帝挟持了奄奄一息的太上皇,直接用武力从延熹太子手上抢来了皇位,太子全家则惨死在东宫之中。 太子死后陈伯玉不知所踪,到现在历经两朝,如果陈伯玉真的还活着,大约也有六十了吧。 许念总算明白,为何那位高人能对边境如此熟悉,延熹太子曾在卓北带兵亲征,陈伯玉必定跟随他一起,而他竟提前数十年筹谋,在叶城留下了一条可以出奇制胜的密道。 可陈伯玉既然已经蛰伏数十年,为何要在那时出手帮自己一把。 她正想的出神,沈钧安在旁边唤了一声,道:“怎么了?吓着你了?” 许念连忙摇头道:“不是,是觉得这名字好似听过,但不知道是谁。” 沈钧安笑着道:“他成名之时你还没出生呢,没听过也正常。改天我和他说说看,如果有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 许念惊讶地道:“他还在渝州吗?” 沈钧安点头道:“老师无牵无挂,偶尔会外出游历,但他最后还是会回到渝州,只要他回来就必定会和我见面。” 许念倒是很想再同他见一面,可陈伯玉当时在边境,轻易就看出自己墨家传人的身份,会不会…… 她还在低头沉思,身后传来一声喊:“二姑娘,可以上马车了!” 抬头才发现他们竟已经走到马车旁边,于是对沈钧安道:“表哥你快回去吧,办完了案子,早些回去歇息。” 沈钧安看着她上了马车,内心涌上无来由的惆怅感。 他慢慢走回县衙,走到桌案旁,看着写了一半的案宗想:如果能用这次的大案立功,也许真的能换到升官的机会,这样她也会高兴一些吧。 而许念一路回到了崔家,看到了正坐在院子里的崔怀嫣,笑着上前道:“姐姐还没歇息吗?” 崔怀嫣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去了县衙找沈大人?” 许念点头,顺手推着她往内院走道:“我去问了岑知年的案子办到什么程度了,听说要把他押送回京受审。” 她说完低头,看见崔怀嫣一脸若有所思,便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还没完全接受我?” 崔怀嫣心头纠结万分,她很清楚如果不是这人,妹妹就会被当做为情自杀,爹爹的死也会成为普通意外,她和娘亲会被三房和四房逼迫交出崔家织坊,她们甚至还被岑知年骗的团团转,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真面目。 可她总不能完全放心,她隐隐感觉这人的本事很大,野心也不小,为何她愿意蛰伏在崔家,难道看中的是崔家织坊? 这时许念在她身旁蹲下道:“姐姐,你还记得我曾说过,会同你一起搞好织坊,谁也抢不走。这个承诺我做到了,以后我也不会做任何对崔家,对织坊不利的事,你愿意相信我吗?” 崔怀嫣努力想硬起心肠,可看到她那双略带期盼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道:“太晚了,你先去歇息吧,最近一直操劳,人都变瘦了。” 许念笑起来道:“姐姐不是照样操劳,我先推你回房,明天一早,我让厨房做些好吃的,咱们都补一补。” 崔怀嫣摇头笑了笑道:“对了,说到这个,今日宋云徽派人送了些官燕过来,我一看就知道是珍稀之物,连我们崔家都极少能见到这样的官燕。可他就这么随手送过来,指明要给你补身子。” 她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和他……” 许念却不在乎地笑着道:“他送来咱们就收着呗,明日正好让厨房炖了,也送一些给娘亲,让她尝尝。” 崔怀嫣知道她不愿说,反正她也不是吃亏的性子,于是便不再担心,任由许念将自己推回了房里。 第二日,许念品尝了上好的官燕,感觉确有效用,准备找个日子去谢谢宋云徽这番心意。 谁知正好这时收到了暗卫送来的讯息,说宋云徽约她去上次的宅子,有事相谈。 许念也懒得再乔装改扮,只是吩咐胡琴和夏荷守在家中,自己出门有事。 可她一走出崔家,身后便出现了两个人影,一路跟随她往旁边的胡同走,她步伐很快,又一直钻小巷子,那两人跟了一会儿便晕头转向:“怎么人不见了?” 于是两人只得往回走,而在崔家不远处树荫下,坐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正在把玩手里的匕首,看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朝两人淬了口道:“没用的东西,跟个娘们都跟不住。” 他身旁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贵公子打扮,看起来养尊处优,过多的眼白却让他显得有些阴鸷。而那女人竟是当初在崔家门口又哭又求的周家表妹周婉儿。 大汉抬头朝两人问道:“刚才那个,就是你们说的崔辞青?” 周婉儿连忙道:“没错,就是她!” 她见大汉用淫邪的目光打量自己,有些害怕地往旁边男子的身后躲,小声道:“哥哥,你来同他说。” 那位贵公子打扮的男子,就是周婉儿的哥哥周尧,这时连忙点头道:“是,咱们只要把她抢到手,逼她就范,就不愁拿不到崔家织坊。” 第87章 狼心狗肺的兄妹 周尧说到崔家织坊这几个字,未免咬牙切齿起来。 事情还得从周姨妈同青玄联手想害许念,最后被县衙定罪入狱开始说起。 周婉儿为了能求孟娴之写一封谅解书,到崔家门口演了场苦情戏,结果被骂了顿赶走,满心怨气地回了周家。 结果果然如她所料,因为周姨妈被关进了监牢,周老爷觉得影响了自己的脸面,连带着看两个儿女也不顺眼。 而府里得宠的王姨娘也开始兴风作浪,撺掇周老爷将孟氏休掉,扶自己为正室,这样她所生的长子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嫡子。 周尧和周婉儿恨得牙痒痒,奈何周老爷一向喜欢这个姨娘,想着孟氏就算从牢里出来也当不得主母了,竟真动了要休妻的念头。 而周尧在崔氏织坊的活计也丢了,崔家已经视他们一家为仇敌,自然不会容忍他还靠织坊赚钱。 这对周尧来说可真是天崩地裂的打击,原本他靠着偷偷倒卖崔家织坊的丝绸,私下里还能多赚一笔。而且娘亲一直告诉他,等到时机成熟,就能把自己过继到崔家,到时整个崔家织坊迟早都是他的。 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不光没得到崔家织坊,还把娘亲给捎进了牢里。 周尧越想越觉得憋闷,到手的肥肉不光跑了,连油星子都没给自己留下。 于是他左思右想,最后打起了崔辞青的主意。 可崔家是高门大户,崔辞青死而复生后又机警得很,想把她绑走,光靠周尧自己干不了,于是他就找上了眼前这伙人。 这几人曾是一伙江洋大盗,因为被通缉躲进了旁边的九陵山里做了山贼。 为首那个大汉叫作张顺,手下还有十几名兄弟,周尧是在一次偷运丝绸时遇上他们,那时他为了活命,承诺将自己往后的收入分他们一半。 而现在他自己没了财路,这伙人也没了财路,干脆一拍即合,准备干票大的。 这时,张顺将匕首“叮”地插进土里,摸着下巴笑道:“小娘子的模样不错,身材也好,难怪你这么惦记着她。等得了手,也让咱们哥几个爽爽。” 周尧咬了咬牙,内心骂了一通,面上仍是谄媚地回:“那是自然,这次全得仰仗大哥了,只要把人抓回来,想怎么快活都行。”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这伙山贼帮忙绑了崔辞青,逼她在名节尽失后只能嫁给自己,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拿到崔家织坊。 谁知这群这么贪婪,不光要财还想要色,罢了,到时候崔家二姑娘被玩成了残花败柳,除了自己还能有谁要她。 而躲在周尧身后的周婉儿,听得有些害怕又觉得刺激,脸都激动地发红。 她早就看不惯崔辞青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不就是仗着出身比自己好,论头脑论姿色自己哪里不如这个二表姐,凭什么事事都被她压上一头。 想到当初在崔家门前,表哥和表姨妈都护着她的模样,周婉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烧出酸水儿。 这下可好了,等崔辞青被绑进山里被山贼糟蹋,看她还怎么装冰清玉洁的贵女,往后还怎么和自己比! 周家兄妹俩各自打着心中的小算盘,张顺看着两人的表情,轻蔑地对旁边的小弟道:“看看,有些人外表体面,心里那些龌龊心思,和我们这些山贼也没什么分别嘛。” 周尧也不争辩,仍是客气地问道:“大哥,现在人跟丢了怎么办?咱们还要动手吗?” 张顺摇头站起来道:“本来也不急于一时,今天认清了人就好,咱们再选个好日子,说不定还能有别的意外收获。” 就在这伙人打着如意算盘时,许念已经坐马车到了上次的山庄,被宋云徽身边的小厮贰九领着坐进了水榭里。 宋云徽已经温好了酒,桌上摆满了小菜,一见她便笑着给她倒了杯道:“这是从西域找来的好酒,原本是要送进宫里的,我特意留下了一壶,咱们很久没有好好喝上一杯了。” 许念也觉得怀念,以前在镜水山庄,他们四人经常会对饮谈心,这样的时光好像已经过去太久,转身就已是隔世。 于是她笑着坐下,端起酒杯闻了闻道:“确实是好酒,换了现在的身份后,我都没喝过酒呢。” 宋云徽也笑着道:“你现在是崔家的贵女,自然要时时顾着端庄,不能像以前那般恣意。”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道:“不过在我这儿,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想要什么,我也可以帮你弄到。” 许念一杯酒下肚,便觉得微醺,于是托着腮道:“不用你这么费心思,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对了你送来的雪燕我已经吃过了,味道很不错。” 宋云徽见她满意就觉得满足,又给她倒了杯酒,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要事要同你说。” 许念托着腮,盯着面前的酒杯想:现在这具身体过于脆弱,再喝几杯不会不省人事了吧。 耳中却听到宋云徽道:“江临要来渝州了。” 她被吓得立即坐直,酒都醒了一半。 过了会儿才问道:“他不是一直在卓北吗?为何会来渝州?” 宋云徽笑着摇头:“你放心,江临不是因为你来的,你重活过来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许念按了按胸口,赶紧端起酒杯喝了口压惊,然后猜测道:“他是为了倒卖军饷的案子来的?” 宋云徽点头道:“这些年来,大越各地的卫所,包括边境的军饷都是缺斤少两,江临曾经向陛下提过许多次,可每次都是查到一半就不了了之。因为其中涉及到太多世家大族的利益,盘根错节,根本没法轻易斩断。” 他看了眼许念,继续道:“可这次,沈钧安亲手破了渝州的军饷案,揪出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江临知道后,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许顺着这个案子往下查,就能挖出更多各地贪墨军饷的蛀虫。正好北戎人要回草原过冬,暂时不会对卓北开战,所以江临就想亲自过来提审岑知年,拿到口供后再将他们押送回京城,最好能让陛下下决心挖开军饷贪墨的沉疴,让大越的将士们再也不会缺衣少食,好好过个年。” 许念听他说完这些,将酒杯放下道:“渝州的军饷案能被查出来,全因为沈钧安没放过任何线索,从未放弃过追查真相。他为了引岑知年入瓮甚至以身犯险,差点以身殉职了。江临若是押送岑知年他们回了京城,能否让他找萧应乾说清整件事,给沈钧安论功行赏,正好渝州知府的位置空了,与其在其他地方选人外派,不如干脆把沈钧安升为知府,反正他这两年在乐陵县的政绩足够亮眼,百姓们应该也会拥护。” 宋云徽抿了抿唇,神情有些不快道:“你倒是时刻惦记着他的事。” 第88章 你喜欢他? 许念托着腮,叹了口气道:“没法子,这是我欠他的。” 宋云徽皱眉道:“你觉得对他愧疚吗?你以前可从未对谁感到过愧疚。” 许念于是借着酒意,将上次和沈钧安的对谈大致说了一遍。 她说完觉得头有些晕,将下巴搁在桌案道:“我一直以为他会恨我,当初如果不是我劝萧应乾要小心他成为沈氏一派,沈钧安也不会刚被钦点为状元,就立即断了前程,被外放到渝州再不能入京。可我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怪我,他明白这其实是皇帝本人的意愿,无论有没有我,萧应乾迟早会忌惮沈钧安背后的沈氏世族,根本不敢重用他。” 她的眼神渐渐温柔起来,黑眸透着亮光:“还有,他说我不会是叛国的罪人,因为我不忍让边关百姓受苦,你说他是不是很傻,我把他害的这么惨,他竟还为我说话,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宋云徽见她越说越迷糊,身体往前倾了些,喊道:“阿汝!” 许念努力把下巴抬起点儿,然后缓缓又压回桌案上,一双眼醉意迷蒙。 宋云徽神情却很严肃,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许念猛地坐直,瞪大了眼问:“你说什么呢?” 宋云徽的眼中闪过一抹哀伤,道:“以前从未听你这样反反复复提起一个人,除了……” 除了那个她曾经仰慕又依赖,为他披荆斩棘,将一颗真心托付之人。 可最后也是那个人,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坠入万劫不复。 于是许念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道:“我提起沈钧安,因为他是个好人,是我两世为人,见到过最配得上‘朗月清风’这几个字的人。” 然后她歪头笑了笑,道:“可我不是好人啊?我不光不是好人,还野心勃勃、睚眦必报。只因为他是姓沈的,就随意将他踩到谷底,让他再也翻不了身。他说不会怪我,因为并不知道我换了个身份还在骗他,我不是他表妹,是他的仇人,是能为了达成目的随意利用别人的恶人。” “甚至我还想过,若他被提拔回了京城,一定会对我非常感激。我可以利用他在沈太后和萧应乾之间斡旋,完成我们自己的筹谋。” 宋云徽望着她皱眉,道:“你不是恶人,若你真的这么做了,也必定有你的理由。他敢对你有什么怨言,我也会帮你对付他。” 许念却好似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双眼迷蒙地趴在了桌上道:“他是以真心对我,可我早已没有真心,我能回报他的,就是放他一条生路,让他离我这样的人越远越好,不然他还会在我身上倒更多的霉,吃更多的亏。” 宋云徽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发顶,道:“阿汝你醉了。” 许念把脸埋在臂弯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很轻地道:“宁暇,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宋云徽许久未见过她如此低落的模样,这时心口抽痛,兀自喝了几杯酒,倾身过去道:“你若真的喜欢他,就不要让他升官,我可以把他绑了送给你,只要你能快活,好不好?” 许念怔怔地把脸抬起些,舌头都有些打结:“你说……什么?” 她脸颊红得诱人,眼眸里蒙了层雾,像一只毫不设防的小猫。 宋云徽喉结滚了滚,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攥着拳稳了会儿心神,才喊道:“贰九!” 贰九正守在门口,连忙问道:“爷,有什么事?” 宋云徽指着里面醉倒的许念道:“叫厨房送一碗醒酒汤过来,再叫两个丫鬟过来,扶她到榻上睡一下。” 贰九连忙点头,小心地问:“那您也要一起……” 宋云徽狠狠瞪他一眼,似乎他说了什么亵渎了那位小娘子的话。 贰九吓得不敢再问,然后见到主子走出来把房门关好,又交代道:“好好伺候,别让她冻着了。” 待到许念酒醒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她吓得连忙坐起,然后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叫旁边守着的两个丫鬟递了帕巾过来,洗了个脸才总算清醒过来。 重新梳洗一番后,她披好披风走出了房间,在外面守着的贰九笑眯眯迎上来道:“主子刚才有事出去了,特意吩咐了,二姑娘醒了就将你送回去。” 许念眼看着天色不早,连忙坐马车回了崔府,一进院子,孟氏便迎了上来道:“今天跑哪儿去了,怎么连丫鬟都没带?” 许念吐了吐舌头道:“听说城东来了个斗鸡的杂耍班,我没看过斗鸡,怕你们不让我去看,就干脆没带丫鬟,偷偷自己去看。” 崔怀嫣这时也过来道:“你想看斗鸡就去看,为何连个丫鬟都不带。而且城东那里的巷子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多危险。” 许念扶着她的轮椅撒娇道:“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崔怀嫣拍了拍她的手道:“对了,娘亲说最近天气太冷,我们在城郊有一处温泉山庄,现在正好织坊也不忙,咱们可以一起去山庄住几日。” 孟氏也道:“从你被推落水开始,咱们家的事是一桩接一桩,看你和嫣儿都忙活了不少时日,如今总算是清闲下来,正好去散散心放松一下。而且温泉山庄旁边有一处佛寺,平日里香火旺盛,咱们也可以顺便去拜一拜,去去霉气。” 许念笑着道:“好啊,那就听从娘亲安排了。” 孟氏又道:“对了,上次你们小姨母帮了咱们,这次我想带她一起去庄子里住几日。沈钧安虽然是知县,但是他们娘俩日子过得简朴,这天寒地冻的,住在城里哪有温泉山庄舒服。” 许念觉得也应该如此,自从上次之后她们两家走的亲近,沈家姨妈是个耿直热心的人,孟氏从前很少这个庶妹亲近,这段日子相处多了,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到了定好的日子,几人收拾好箱笼,许念带了胡琴,崔怀嫣带了润竹和护卫姜宴,孟氏只带了张嬷嬷,走到门口时马车时,孟勤兰已经等在那里。 她一向不爱使唤下人,只让车夫帮忙把箱笼搬上崔家的马车,就自己跟着上了马车。 而在马车开动时,墙根冒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人问道:“老大,这人是不是太多了点儿?” 老大张顺不屑地道:“一群娘们罢了,没看到她们各个穿金戴银,这次正好一网打尽。” 第89章 遇险(一) 这一日天气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姜宴坐在最前面赶车,听着车厢内传来崔怀嫣的声音,向来冷漠的脸上便带了抹浅浅的笑。 车厢里人多热闹,孟勤兰与孟娴之正在闲话家常,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儿女的婚事上。 孟娴之为两个女儿的本事骄傲,同时又操心她们的归宿。 她握着孟勤兰的手说着就差点要掉泪:“嫣儿如今已经快要双十的年纪,都怪老爷十几岁就带她出入织坊,和那群大老爷们混在一处,根本就没心思成婚。几年前还有人上门提亲,现在提亲的人越来越少,她还连正眼都不瞅人家一下,往后我要是不在了,谁来照顾她呢?” 许念连忙道:“娘亲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的,而且,还有我照顾姐姐呢。” 孟娴之继续叹气道:“你迟早也是要成亲的啊,到时候总不能把你姐姐带在身边吧。” 崔怀嫣听得很是无语,道:“娘亲,我还坐在这儿呢,你都不避着我点儿呢。” 孟娴之捏着帕子道:“就是因为以前都避着你说,光我一人着急,你自己倒是一点儿也不急。让你小姨妈说说看,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儿女的归宿操心的。” 崔怀嫣深吸口气,按着额角朝许念投去求救的眼神。 许念还没开口,孟勤兰已经开口打趣道:“姐姐你可别说了,咱们是出来散心的,再说嫣儿都想要打道回府了。” 孟娴之不乐意了:“你怎么也不站在我这边呢?” 孟勤兰笑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嫣儿这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那些来提亲的人她看不上,说明她的姻缘还没到,你又何必心急呢。” 孟娴之又再叹气,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听说最近又有媒婆上门给行简说亲了,这次是郑通判家的女儿,说是在府衙对他一见倾心呢。” 许念眼皮一动,凝住了心神往下听。 孟勤兰撇嘴道:“这些年上门来说亲的人不少,漂亮的,家世好的贵女也不少,可行简一个都不理会,上门说亲的媒婆都被他给拒了。他说现在要忙于公事,没空成家。算了,他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懒得为他操心,由得他去吧。” 孟娴之瞥了眼二女儿,心念一转便道:“说不定,他是有意中人呢?” 孟勤兰本能也往许念那边看过去,随即也露出笑容道:“那倒是有可能,我看他最近除了公事,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心神不宁的。有时自个儿就在那儿笑,指不定是想起谁了呢。” 许念被两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再傻也明白她们什么意思。 于是她立即承诺道:“娘亲放心吧,我是不会成亲的,会好好陪着姐姐,一辈子照顾她。” 孟娴之倏地瞪大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只蹦的出几个“你”字。 孟勤兰看她一副快要晕厥的模样,连忙轻拍她的背心安抚,心里想着:这下可好,原来只担心一个,现在是彻底绝望了。 这时马车已经驶出城门,慢慢往城郊行过去。 姜宴赶着车经过一处密林,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前方的地面“轰”地炸开,冒起浓浓黑烟。 糟了,有人在前方埋了火药! 姜宴紧急勒马,可那两匹马被爆炸吓得嘶鸣乱窜,姜宴为了稳住车厢,忙将缰绳解开,自己却被马匹狠狠甩了下去。 他被摔得肋骨几乎断掉,连忙翻滚着躲避往他身上踩过来的马蹄,同时忍住剧痛往车厢处大喊:“有埋伏,快跑!” 这样的火药绝不是寻常人会使用的,这里必定还有其他埋伏,冲着的就是车厢里的人。 果然,很快从草丛里射出许多箭矢,裹挟着寒光与杀气,全部朝着姜宴身上射过去,摆明就是想要他的命。 幸好姜宴身手灵活,飞快往一处土堆后闪躲,可之前的伤势让他没法及时躲开,只慢了一瞬,右肩就被箭狠狠射穿, 张顺眼看着唯一会武功的男子重伤倒地,抬了抬手道:“好了,别伤了车里的小娘子!” 手握弓箭的山贼们立即停下,等着首领的吩咐。 张顺从树丛中走出来,举着刀朝姜宴躲避的土堆后走去,他现在要把这人找出来,一刀结果了他,就能放心对付那一车小娘子。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车厢里传来又细又柔的声喊声:“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这嗓音十分悦耳,微微打着颤,让张顺心尖好似被撩了下,连忙回头,正看见怯怯从车窗探出来那张脸。 桃花似的脸孔,眼角带着泪痕,大大的杏眸里装满了恐惧,好一个楚楚可怜的小美人儿。 张顺看得眼睛都直了,想着那男子反正已经重伤,自己手下这么多人,还能让他翻起什么浪来。 于是他扛着刀往车厢处走去,笑眯眯道:“小娘子莫怕,我想请你们到寨子里做客,不会伤害你们的。” 可他刚走到车厢旁边,那小美人就吓得把头缩了回去,颤声从车帘里传过来道:“你们别过来……先把刀……把刀放下……” 这声音像带了钩子,钩得张顺心痒难耐,他怕吓着小美人,便把刀往旁边一扔,搓了搓手,一把掀开车帘道:“好好好,我不拿刀,咱们好好聊……”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陡然拔高,然后是惊慌失措的喊声,让外面的山贼们面面相觑。 有人正准备冲过来问,就听见老大颤着声喊:“都别过来!先别过来!” 此时车厢内,一条又细又软的银鞭,正牢牢缠在张顺的脖颈上。 刚才还怯弱的小美人儿,正慢慢将那条银鞭收紧,冲他无辜地眨眼道:“说了让你别过来,你怎么不听呢。” 第90章 遇险(二) 车厢里,一众女眷先是被爆炸声吓到,然后感觉车厢一震,被颠簸得七荤八素。 孟娴之猝不及防被撞到了头,额角撞出血来,孟勤兰吓得连忙用帕子给她捂住,几个丫鬟嬷嬷惊慌失措地连忙将她护住。 许念则护住崔怀嫣,幸好她并未受伤。还未定下心神,外面就响起了箭矢破空射出的声,还有姜宴遇袭时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许念心头一震,她对这声音太过熟悉,外面的弓箭手至少有十人,他们到底是谁,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车里的其余人早吓得不能动弹,崔怀嫣颤抖地捉住她的手腕,惊恐地问道:“姜宴他出事了!怎么办?他们会杀了他吗?” 许念朝她摇了摇头,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车里的人先不要说话,先冷静下来,不要乱了阵脚。 然后她摸了摸腰间的束带,那里藏着一条银鞭,这是上次银簪毁掉后,她做出的更为隐蔽的暗器,平时可以如装饰般缠在腰间。 这条银鞭极细极软,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嵌进皮肉,甚至能割断一个人的脖子。 这时她听见窗外有人喊道:“好了,别伤了车里的小娘子!”弓箭的声音就立即停下,看来这人应该是他们的首领。 她立即撩开车帘,看见那个大汉举着刀朝着土堆走去,显然是想把姜宴杀了灭口。 姜宴绝不能死,这是她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于是故作柔弱地把那汉子吸引过来,让他放松警惕把刀扔下,再趁他撩开车帘上车时,用银鞭立即缠上他的脖子。 张顺原本想着这车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拿不拿刀自己都能轻松对付。 没想到手无寸铁的柔弱美人儿竟然是个狠角色,这时他脑子几乎炸开,脖颈上不断收紧的窒息感,让他瞬间有种濒死的恐惧。 他甚至都没能看清缠住他脖子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发出撕心裂肺地叫喊声。 外面的兄弟似乎听出他出了事,连忙往这边跑过来问道:“老大,你怎么了?” 而他脖子上那根软鞭倏地缠紧,如利刃般刺破了皮肤,女子冰凉的手指如毒蛇般按在他的脉搏上,道:“让他们停下。” 张顺差点呼吸不过来,这女人再用力,自己的脖子就要被绞断了,于是他吓得连忙大喊:“都别过来,都别过来!” 外面的脚步声果然停了,然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慌乱。 而许念满意地眯了眯眼,道:“现在,让外面的人放我们走,不然你就没法活着见他们了。” 张顺这时才看清,原来钳制住自己的,真是刚才那个快被吓哭的小娘子,顿时牙根都要被咬碎:自己捉了一辈子鹰,怎么就被鹰啄了眼了。 可命还攥在对方手里,他心里再恨也不敢表露,连忙将手举起道:“好好,小娘子莫要冲动,有话好好说。” 许念不耐烦地道:“没什么好说的,让他们都把武器放下,别想动任何心思,不然你马上就会死。” 她的声音透着股与外表不符的狠厉,连杀人如麻的张顺都听得心神一凛,身体僵硬地冲外面喊:“你们把弓箭和刀放下,往后退,退远一点……” 外面的山贼听得一脸茫然,正在犹豫间,又听到车厢里传来变了调的嘶吼声:“快点做啊!你们想我死啊!” 这时他们才明白,老大是被人给捉住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难道这车厢里藏了高人? 听见外面放下武器的声音,许念才缓缓松了口气,目光往外扫了扫,发现土堆后已经没了动静,不知姜宴是不是已经找到地方藏身。 张顺这时缓过劲来,陪着笑问:“他们走了,小娘子能放过我了吗?” 许念在心中盘算,这里离城门还不太远,城门处有士兵守卫,只要能跑到哪里就能获救。 可她看了眼车厢里抱成一团,怕的大气都不敢出的女眷们,若她们下了车,别说脚程跑不了多远,只怕很快就会被那伙山贼捉住反制。 而且……她看着满脸泪痕,却还是倔强地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崔怀嫣,她的腿不能动,这种路也是没法用轮椅的。 所以她们要回去,只能靠这辆车。 她拉紧软鞭,迫着张顺抬头道:“叫你的人把我们的马牵回来,把缰绳系上,你来赶车回城。” 张顺听得瞠目结舌,他堂堂一个土匪头子,威风凛凛来劫人,现在让他自己赶车把人送回去。 而且真进了城,自己不就是自投罗网嘛。 许念见他还在耽搁时间,手上用力,在张顺脖颈上勒出一道血痕,道:“到了城门口,是死是活全靠你造化。不去,现在就死。” 张顺恨得牙痒痒,可是命攥在别人手里,也只能照办。 于是外面的山贼如同小厮般,把马找回来重套好了缰绳,许念挟持着张顺坐在赶车的位置,大声道:“你们退后一些,敢跟过来,他的命就没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这女子一直把身体藏在大哥后面,他们想偷袭都找不到机会,只能懊恼地看着马车往回走。 许念见张顺慢腾腾得赶车,心里总觉得不安,于是催促道:“赶快点儿。” 张顺露出个苦笑:“你家这马不听我的啊,我怎么赶它们也不跑。” 许念抬头看见城门已经不远,对他道:“你最好老实点儿,现在再玩阴招可不划算。” 而张顺眼底露出一丝狠厉,他突然把马车赶的又快又颠,车里的孟娴之本就 察觉到许念分神,张顺突然把手里的马鞭狠狠刺进马的脖子里,那匹马痛得大叫,扬起马蹄想把后面的人甩下去。 许念没想到他会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两人被一同甩得摔到车下,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牢牢攥紧手里的软鞭,决不能让张顺逃脱。 可张顺也是个狠人,他竟在许念落马脱力的那一瞬,将手伸到脖颈前用力抓住了软鞭,两人一同落马后,他抓住软鞭往外拉,手指快要被绞断也绝不放手。 许念也用了狠劲,可这具身体还是太柔弱,而张顺是身材魁梧的土匪头子,他的手虽然被割的鲜血淋漓,但是很快占据上风,把软鞭越拉越远,眼中露出癫狂的神色道:“小娘子果然够劲,等把你捉回去,看我好好疼你。” 许念此时头上都是冷汗,她明白自己已经渐渐处于下风,要杀他已经不再可能,而张顺趁着这个时机,一把将软鞭扯开,用肩膀狠狠撞向她的脑袋。 许念被撞得眼前发黑,但还是反手一鞭甩在他的脸上,张顺被抽的满脸是血滚到旁边,十根手指也疼得钻心,但他捂着脸用力吹了声口哨,大喊道:“快过来捉住她们!” 许念连忙跑到马车旁边,喊道:“快下车跑!” 这里离城门很近,在后面山贼们赶过来之前,她们应该能跑到守卫处。 这时那匹马已经伤得没法再动,胡琴刚刚把车稳住,孟娴之本就受了伤,刚才又是被震又是被吓,已经昏厥了过去。 张嬷嬷连忙和孟勤兰一起抱着孟娴之下了马车,往前跑,旁边的润竹则看着崔怀嫣急得直掉泪, 而许念看见张顺满脸是血恶狠狠地站起身,听见身后的草丛里已经传来脚步声。 她知道现在根本耽搁不得,就让润竹先护着夫人往回跑,然后对胡琴道:“你背姐姐走,快点!” 胡琴用力点头,背上崔怀嫣就跑,谁知几人刚跑一会儿,身后的草丛就有箭羽射过来。 许念反应很快地躲开,可胡琴背着个人躲避不及,箭矢划破她的手臂,幸好没有没入骨肉,但还是让她痛得惊呼一声,连带着崔怀嫣一起摔到了地上。 而张顺这时已经大步追了过来,崔怀嫣趴在地上一脸绝望,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把许念往前一推,眼中噙满了泪,神情却很决绝地道:“你快走吧,答应我,帮我照顾好娘亲。” 第91章 遇险(三) 此时张顺已经捂着脸追了上来,鲜血从他五指不断往下流,分不清是脸上的还是手上的,而他露出的半张脸表情狰狞,像是来索命的阎罗。 崔怀嫣明白,若这人抓住了许念,必定会百倍折磨回来,至于自己反正逃不掉,大不了到时候咬舌自尽。 于是她用力把许念往前一推,大喊道:“你快走啊!照顾好娘亲,你答应我的。” 许念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胡琴,又看着满脸决绝的崔怀嫣,现在后面的追兵未到,自己一人一定可以逃脱,但是她们若是落入贼人手里…… 于是她叹了口气,暗骂自己重生后心肠变的太软,然后举起手里的软鞭,朝张顺笑了笑道:“你放过她们,只捉我一人回去如何?” 张顺没想到她会放弃逃跑,得意眯起眼道:“现在认输晚了,我的人马上就到,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他想先发制人,伸手去拽不能动弹的崔怀嫣,没想到许念软鞭立即出手,一道银光狠狠朝他的胳膊劈过去,破空卷起凌厉的风声。 可张顺到底是行走江湖的人物,在听到出鞭的声音就立即转了身子,堪堪避过这一招。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笑道:“刚才是我大意才中了你的计,不然你以为真的能擒住我?” 许念也觉得遗憾,道:“是啊,早知道刚才就该拧断你的脖子。” 张顺被气的直瞪眼,自己被她弄得一身伤,脸上都多了道疤,这女人还和自己谈笑风生起来了。 这时他手下的弟兄们终于追了上来,见老大被伤成这样,立即愤愤地大喊道:“老大,要不要杀了她?” 张顺明白局势已经彻底被自己掌控,只要这人落到自己手里,想怎么解气都行。 于是他抬手摇了摇道:“不必冲动,这么漂亮又带劲的小娘子,弄死了多可惜。” 他朝许念抬了抬下巴,盯着她手里的软鞭警惕地道:“劝你莫要不自量力抵抗,不想吃更多苦头,就乖乖和我们走。” 谁知许念立即将软鞭一扔,道:“你们这么多人,我是傻子才和你们打。” 然后她蹲下身,看了下胡琴的伤势,又扶起崔怀嫣道:“你们是冲着我来的吧,何必绑那么多人回去,我跟你们走就是。” 张顺大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瘸子就是现在崔家织坊的大东家,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机会,能一次绑了你们姐妹俩,那块肥肉我也不能放啊。” 说到“瘸子”这个词时,许念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竟让张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可他很快又听到她软下语气,道:“姐姐受了伤没法动,你要真想把我姐姐带回去,就去找辆车来,让她舒舒服服躺着,我们乖乖跟你们走,你们也省事不是。” 张顺听得一愣,旁边的小弟道:“老大,这女的怎么一点不怕,还跟我们讨价还价呢。” 张顺瞪他一眼,冷笑着道:“好,找辆车没问题,但是你这人太诡计多端,除非束手就擒才行。” 许念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么多男人,偏偏怕我一个小女子,我说了会乖乖听话就不会反抗,不放心就把我绑住吧。” 她站起身,把手腕往张顺面前一伸道:“那你亲自来绑我吧。” 张顺脸还在疼,心里像被猫爪抓得发痒,表情仍是冷峻,接过后面小弟递来的绳索,一圈圈绑住她的手腕。 可他一用力,面前的女子就拧着眉倒抽了口气,用楚楚的眸子瞅着他,张顺被她看得心尖一颤,不自觉将绳子放松了些。 他身旁的小弟看着崔家已经不能动的马车道:“老大,那匹马好像死了,咱们就推着这车走吧。” 张顺也觉得这时再去找车费事,点了点头道:“把人押到车上去。” 胡琴生怕那群山贼碰自家姑娘,硬是忍着胳膊上的伤帮崔怀嫣上了车,而张顺一直冷冷盯着她,思索到底该不该一刀杀了这黑壮丫鬟。 许念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提醒道:“多一个肉票就多赚一笔,这可是你刚才说的。” 张顺想想也对,一个受了伤的丫鬟能有什么威胁,万一到时候这小娘子又动了歪心思逃走,自己手里还能多个筹码呢。 这时一个小弟凑上来嘿嘿笑道:“这丫鬟大哥看不上就赏给我吧,我就喜欢这样的。” 他早就对这群大宅子里养尊处优的小娘子眼红了,贵女自己轮不上,丫鬟总轮得上吧。 张顺轻嗤一声,道:“那就你上车好好盯着她们,到时候回了寨子,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小弟忙不迭点头,猫腰就跟着上了车,淫邪的目光一直在几人身上打转。 胡琴恶心的快吐了,但还是挡在崔怀嫣前面,生怕他会趁机占崔怀嫣的便宜。 而许念盯着她一直在渗血的胳膊道:“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那小弟一听,连忙掏出块布巾殷勤地走过去,道:“来,我来帮你包。” 见他想趁机动手动脚,胡琴抬脚就要踹,许念却对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外面惊恐大喊道:“你要做什么!不要啊!” 那小弟吓了一跳,外面的张顺立即掀开车帘恶狠狠道:“我让你把人看着,你干嘛了?” 小弟一脸冤枉地喊:“我什么都没对她做啊!” 可许念整个人都缩在车厢后面,愤愤地瞪着面红耳赤的小弟,什么都没说,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顺旁边的二当家走过来,拽着那小弟的耳朵拎下车,扇了他一个巴掌大骂道:“我看你是色胆包天,大哥的女人也敢随便动?” 车厢里,胡琴捡起他掉下的那条布巾,利落地给自己包好了伤口,偷偷冲许念挤了挤眼。 张顺面色阴沉地盯着许念,感觉这女人真真假假探不清虚实,索性走上车道:“我亲自来看着。” 第92章 遇险(四) 张顺坐上了车,吩咐外面的人继续推车。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此刻好似一条扭曲的蜈蚣从眼角爬下,看起来甚是吓人。 他越看面前的小娘子,越觉得不过就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心里琢磨着刚才的交手,除了身手矫捷,似乎看不出什么章法,而且力气这么小,一看就不是常年练武之人。 所以一定是因为那条软鞭暗器,估计是什么高人给她做的,全怪刚才自己毫无防备,才给了她暗算的机会。 张顺为刚才的落败找到了到了绝佳的借口,心里舒坦多了。 他想着以这女人的心眼,必定会试着打探自己为何绑架她们。于是高傲地坐着,打定主意绝不被她套出话来。 可他乜着眼等了许久,崔小娘子就不言不语地坐着,神情十分淡然,完全没有被劫持的自觉,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女人真是怎么也琢磨不透。 越看不透就越觉得诱人,若只是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实在引不起他的兴趣。 张顺摸了摸下巴,打量许念的目光添了几分调戏,连旁边的胡琴都觉得很不舒服,许念却置若罔闻, 这时马车经过他们初次遇劫的地方,外面似乎起了风,吹得树叶用力发出“哗哗”之声。 许念手指动了动,很轻地在膝盖上点了几下,然后她抬起脚,毫无章法地用力踹起了车厢。 外面正在推车的人,差点被车厢突然发出的“咚咚”声吓死,张顺也懵了一瞬,然后大声喝斥道:“你做什么呢!” 许念歪了歪头道:“车厢太闷,我想出去透气!” 张顺快被她气笑了:“二姑娘觉得你是来郊游的呢!还使唤上人了?” 许念慢慢坐直身体,望着他道:“你知道我是崔家二姑娘,还知道我姐姐掌管崔家织坊,派你来的人对我们家很熟悉嘛。” 张顺一愣,随即抬了抬下巴道:“你们现在落在我们手上,只需乖乖听话,待会儿还能少受点罪。其他的事,轮不到你问。” 他总算放出这句准备已久的狠话,心里舒坦不少,等着对方发怒或是哀求,没想到崔小娘子竟真的闭了嘴,甚至连眼睛也阖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张顺越看越不爽,自己这么大个活人坐着,她竟一点也不顾忌,说歇就歇息上了。 可崔怀嫣自始至终不敢放松,一直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人,同时为妹妹担忧。 这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浑身的腱子肉,满脸阴邪的煞气,妹妹刚才给他脸上添了道疤,一旦回了寨子,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这时,许念把头靠在她肩上道:“姐姐累了吗?,累了就睡会儿,他们走得这么慢,咱们还不知何时能到呢。” 张顺气得攥紧拳,这娘们还真当是郊游了,还抱怨他的兄弟脚程太慢。 然后他反复提气吸气,告诉自己现在这是在路上,等把她们带回寨子,有的是手段,非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崔怀嫣看着对面的人脖颈上的青筋,知道他是真动了怒,于是畏缩地往许念怀里靠过去。 许念把手放在她背上拍了拍,似是在安抚,手指却停在那里,很轻地在她背后画着什么。 崔怀嫣背脊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她在写字,笔画好像是个“记”字。 于是她装作害怕,整段路程一直依偎在许念怀里,感觉她手指一直压在自己背心,时而划直线时而转弯,很快崔怀嫣就反应过来:她是在记马车行走的地图。 许念曾经有过行军经验,只靠着马车的颠簸转动,还有车辙滚过的声音,就能大致判断他们走得是什么路,直行还是转弯。 她相信崔怀嫣常年记账,记地形图应该难不倒她,于是悄悄在她背心画了图。 如果迫不得已她们两人被分散开来,自己会让胡琴尽量跟着姐姐,只要记得地形图就有逃生的机会。 而在张顺眼里,这就是一副姐妹情深,相互依偎寻求慰藉的场景,于是很满意地想:这才是富家贵女被劫持该有的态度嘛。 终于外面推车的人停了下来,许念听到了有水流动的声音,似乎他们是停在了一条河边。 然后有锁链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砰”的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了下来,然后马车继续推动,往前行进时,离着水声就越来越远。 许念没想到这山贼的寨子还颇有规模,听起来是被一条河包围住,需要放下吊桥才能通行。 可这样她们逃生就更难,自己是可以泅水逃走,崔怀嫣怎么办? 正想着马车就停了下来,外面的小弟撩开了帘子,对张顺道:“老大,到了!” 张顺跳下马车,回头对车里的人笑眯眯道:“小娘子来参观下我们的寨子吧。” 许念也不客气,大剌剌走下车来,发现这里是一处规模不小的营寨,足足有三层楼高,每层楼都分成不同的房间。 寨子外有两处驻守的高台,上面都站着山贼朝外张望把守,再往外绕着一条水深不见底的沟渠,整个寨子看起来密不透风。 张顺见她表情凝重,心里更是痛快,道:“怎么样,这所寨子没人能逃的出去,劝你趁早断了这心思,若是逃跑被捉到,下场只会更惨。 谁知许念转头看着他道:“这里看着挺舒服的,谁说我要跑的?” 然后她走到三层楼下面,开始认真选起了房间道:“这下面好像都住了人,不适合我和姐姐住,给我们一间空房怎么样,我不喜欢太高,二层就行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随即起哄道:“小娘子这是把自己当压寨夫人啊。” 张顺心里原本有些犯嘀咕,可被小弟们这么一起哄,虚荣心就上来了。 这可是渝州崔氏的嫡女,这样娇嫩又带劲的富家女,只是强上有什么意思,若是主动起来才有滋味呢。 想着自己风尘仆仆回来,脸上和手上的伤还没治,于是压下心头的邪火,对手下道:“给两位崔家娘子收拾一间房,让她们先歇着。” 许念连忙把被绑着的手腕举起来,眼巴巴等着他给自己解绑。 可张顺心里到底怀着警惕,硬下心肠道:“不能给她松绑,再绑紧点,然后在门外好好守着。” 许念撇了撇嘴,在心里把这怂货骂了一顿,表面上还是乖乖跟着他们进了一间房,房间收拾得倒是干净,总比把她们随便关间黑屋好。 胡琴把崔怀嫣放下,已经累的满头是汗,转头看见两个山贼把许念五花大绑,确定她完全不能解绑,才完成任务离开。 胡琴试了试那绳索很难解开,心疼地直掉泪,哭着道:“二姑娘为何要回来,明明你可以逃走的,待会儿那个人回来,肯定不会轻饶了你。” 崔怀嫣眼中也含了泪,但是她明白这时候哭毫无意义,努力给许念把手腕上的绳索扯松一些,柔声问道:“疼不疼?” 许念冲她笑着摇头道:“姐姐放心,我既然敢回来,就不会毫无胜算。” 崔怀嫣吸了吸鼻子,懊恼地道:“这地方被守得密不透风,外面都是山贼,哪怕你再大的本事,有我这个拖累,你怎么对付的人这么多人。” 许念朝她挤了挤眼,道:“姐姐知不知道兵法里有一招,叫作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93章 遇险(五) 崔怀嫣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生意经,从未看过什么兵法,这时听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问道:“是……什么意思?” 她哪知道许念前世曾行军领兵,对战北戎大军都未曾畏惧,何况是这几十个山贼。 而许念微微一笑道:“兵法上写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光靠武力压制只能算是下等招数,靠谋略战术则能不战而胜。我们三个弱女子,当然不能硬碰硬和他们斗,但是我们三人只要一条心,你们听我指挥行事,未必没有胜算。” 崔怀嫣一脸震惊地问:“我也有用吗?” 路上她一直在自责,都是因为她的腿不能动,才会连累妹妹也被捉到。 许念朝她点头道:“姐姐说错了,你不是拖累,你常年记账头脑很好,胡琴会功夫,还藏着我教她做的暗器未显露出来,我们三个好好配合,一定有逃出去的机会。” 崔怀嫣和胡琴互看一眼,明明现在境遇这么糟糕,但是听她这么轻松的语气,她们就真觉得充满希望似的。 这时屋内静了下来,能听到外面三三两两的粗声叫嚷,提醒她们正身在全是山贼的寨子里,外面的人可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崔怀嫣心里止不住地害怕,抱住膝盖,靠在许念身旁小声问道:“你为何要回来救我?” 许念很自然地答:“因为你是我姐姐啊。” 崔怀嫣皱眉:“可你明明知道……” 明知道我不是你姐姐,明知道抛下我就能得到崔家的一切,成为娘亲唯一的指望,为何还愿意以身犯险,让自己落到这么危险的境地。 许念见她眼睫上又挂了泪,连忙抬手给她擦了擦眼角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姐姐,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抛下你。” 崔怀嫣把头埋在她颈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这一刻她终于放下所有的顾虑,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妹妹,往后她们也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而许念拍了拍她的肩道:“姐姐别哭了,你觉不觉得那个被我毁了脸的山贼头子,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崔怀嫣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道:“我刚才就一直想告诉你,那个人穿的衣服,用的是崔家织坊的绸缎。” 崔家织坊是渝州的金字招牌,绸缎都做得比别家更精细,而崔怀嫣从小就泡在织坊里,是不是自家的料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念冷笑一声,果然被她猜对了,她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山贼为何会穿着这么贵的衣料,如果是崔家织坊所制,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于是她想了想,肯定地道:“姐姐,在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是周尧。” 崔怀嫣被她惊到,“你怎么能肯定是他?” 许念道:“一个山贼,当然不会特地买贵重的丝绸衣裳来穿,只有可能是别人为了收买而送给他的。这个人能偷拿到崔家织坊的衣料,又能结识山贼,最重要的是,他和我们崔家有仇,绑了我们才能帮他出气,还能借着我们拿捏崔家织坊。符合所有条件的人,除了周家那个被我们扫地出门的表哥还能有谁?” 崔怀嫣愤愤道:“当初我把他赶出崔家织坊,除了周姨妈的事,也是因为他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他管的那几处织坊,账目一直对不上,可娘亲顾及着周姨妈,一直不让我辞退他。以前只觉得他人品不太好,没想到他竟敢勾结山贼,做出这么丧心病狂之事!” 许念却冷静地道:“不知道他和那山贼头子谈的什么条件,但我看那山贼头子那般奸猾的性子,未必就真会听他的……” 就在这时,她们的房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山贼走进来,目光在许念脸上转了几转道:“小娘子跟我走吧,老大要见你。” 崔怀嫣心头一紧,本能地拽住许念的手,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可许念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道:“放心,我过一会儿就能回来。” 那个山贼很佩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拽着绳索把她拉得站起来。 见身段柔柔弱弱,忍不住生出怜惜:这小娘子还不知待会儿会被折磨多久,还想着能赶快回来呢。 可许念十分轻松地跟着他往前走,很快走到张顺的房间外,那人把她一把推进去,然后就立即关上了门。 许念被推的一个踉跄,皱眉道:“你手下怎么这般粗鲁,我又不是不会自己进来。” 张顺此时换了身衣裳,仍是昂贵的绸缎料子,手上包了纱布,头发全部束起来,显得右脸那道疤更加瘆人。 他阴沉地看着许念道:“你可知道我上了通缉榜,就是因为我杀人不眨眼,这么多年,可是连官兵都没能像这样伤到我。” 许念一脸了然道:“啧啧,难怪你这么怕我呢。” 张顺大怒道:“放屁,我会怕你一个年轻小娘子?” 许念抬了抬下巴,道:“”那你把我绑这么紧做什么,这里是你的地盘,到处都是你的人,还怕我跑了啊?” 张顺仍是沉着脸看她,眼前的女子面若桃花,眼神却是格外的倔强无畏。 他突然笑了起来,一拍桌案站起来,道:“好啊,我来给你解开。” 然后他掏出匕首走到许念面前,刀尖晃了晃落在绳索上,却不急着割断,而是沿着绑住她上身绳索慢慢往上滑动。 许念被他逼得仰起脖子,冰凉的刀尖隔着衣襟抵在她的锁骨处,似威胁又似挑逗。 张顺用刀尖不轻不重地划上她的衣襟,身体靠近在她耳边道:“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到我这儿来,会发生什么事吧?” 第94章 遇险(六) 许念努力克制内心的暴怒,目光往下挪,盯住几乎要割开她衣襟的那把刀。 然后她也笑起来道:“做什么也不能一直把我绑着吧?你堂堂一寨之主,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也许是她的态度太过顺从,张顺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抱着怜香惜玉的心,握着匕首利落往下,很快割开了绑住她上身的绳索。 许念终于解了绑,揉着手腕长长松口气,被人绑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手腕都被勒痛了。 张顺看她细嫩的皮肉都勒出红印,心疼地凑过去,伸手就要将人往怀里搂:“你乖乖听我的,我不会让你吃苦头。” 可许念十分灵活地躲开了,眼看着他猴急地又要扑上来,拽了把椅子挡在自己面前,飞快地道:“周尧让你来抓我,却不告诉你我有防身的武器,你不知道他在坑你吗?” 张顺大吃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是……” 他说了一半又停住,狐疑地看着这人,疑心她是不是在诈自己。 许念自然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道:“你不用怀疑,周尧曾经告诉我,说他结识了一群山贼,只要他一声令下,让你们为他做什么,你们就会乖乖做什么。” 张顺又怒了:“放屁!我张顺会听他一个废物指使?” 许念瞪大眼,道:“难道你们现在不是受他指使才来抓我的?” 张顺脸都涨红,大声道:“是他和他妹妹专程来求我,说崔家织坊现在就攥在两个女子手里,他们在周家失了势,只要我帮他捉了人,逼得你失了清白只能嫁给他,往后每年织坊的收益都分我们寨子一半。可那不代表我就要听他的啊。” 许念在心里把周尧骂了一百八十遍,真不知这人哪来的自信,做的什么春秋大梦,自己就算砍了他也不可能嫁给他啊。 可她面上还是平静地道:“但你还是来绑了我们。是他想要利用你,害你今日毁了容,差点连命都没了。” 张顺一想也对啊,周尧也太不是东西了,明知道这个表妹不好对付,身上还藏着这么危险的武器,怎么都不提醒自己一句。 还有他那个妹妹周婉儿,两人合着伙唆使他们动手,说崔家除了崔怀嫣的暗卫姜宴武功高强,其他都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这不是给他们挖坑吗? 于是他将匕首狠狠往地上一扎,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周尧为何要利用我?” 许念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还有一位表哥在县衙当官吗?” 张顺立即道:“知道,沈钧安嘛,整个渝州哪有不知道他的。” 当初他们第一次捉到周尧,周尧就哭着喊着说他表哥是沈钧安,企图让自己放他一马。 许念又问道:“你刚才说自己被官府通缉,相信你那些兄弟应该也有不少人和你一样。你知不知道,像你们这样规模的山贼寨子,若是被官府给端了,周尧能拿多少赏钱?” 张顺听得目瞪口呆,问道:“你什么意思?” 许念支着下巴,很是同情地看着他道:“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被人卖了,不想想怎么自救,还有功夫惦记那档子事呢。” 张顺越想越是心惊,道:“你的意思是,周尧故意让我们来绑你,然后再通知官府捉人?可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计划?” 许念撇嘴道:“因为他一直在追求我,希望能给我们崔家当女婿,这样就能得到崔家织坊。可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喜欢的人是沈钧安,哪里看得上他。于是他为了向我示好,就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伙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正假意和他们合作,必要的时候能带官府把他们一锅端了,那他就是乐陵的大英雄了。” 张顺听得目瞪口呆:该死的周尧,他明明和自己说,和这个表妹不熟悉,捉回来随便他们怎么玩都行。 没想到这小子平时卑躬屈膝的狗腿模样,心里竟还憋的这种心思呢。 许念又继续道:“那时我当他在吹牛,照样没搭理他。前段日子,他突然恼羞成怒,说让我等着,不出五日,一定会让沈钧安亲眼看着我落得什么下场。” 她见张顺听得发愣,一拍膝盖道:“张大哥你还没明白吗?他一边利用你们绑了我们姐妹,想辱了我的清白逼我嫁给他。另一边则将这件事报给官府,让沈钧安顺藤摸瓜端了你们这贼窝!” 张顺暴怒之下,也不计较她把这儿叫作贼窝了,气得大骂道:“他想让沈钧安亲眼看着你被我们糟蹋,这样能彻底断了你对他的心思。然后沈钧安必定不会放过我们,说不定带着官兵把我们寨子荡平,他也不用把崔家织坊的收益分给我们。” 他手掌往桌子上重重一锤,差点把桌子给震碎:“妈的,他都算计到老子头上了,还想一鱼两吃,他不要命了!” 他想到刚才捉人费了那么大阵仗,若是沈钧安真的要查,想找到他们寨子也不是难事。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许念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提醒道:“他可以一鱼两吃,张大哥一样可以啊。” 见张顺疑惑地看向自己,许念轻嗤一声道:“还说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呢,不管周尧存的什么心思,你杀了他,不就一了百了吗?” 张顺一想也对啊,自己都把崔家姐妹弄到手了,只要杀了周尧,有什么好处自己独吞了不就行了,万一他还没来得及向官府告密呢。 许念神情闪过丝阴沉,冷声提醒道:“趁官府的人来之前,把周尧和他妹妹抓回来,我们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第95章 遇险(七) 而此时在离山寨不远的茶舍里,周尧兄妹正悠哉地煮着茶,品尝着茶点。 按照他们和山贼的约定,现在人应该已经被捉到山寨,任由他们玩乐。 周尧将煮好的茶壶拎起来,道:“已经派人在城里散布崔辞青被山贼掳走的消息了吧?” 周婉儿笑着点头道:“这种消息传的最快,相信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都知道崔辞青清白已失,已经是残花败柳了。” 周尧得意地摸着下巴:“等那伙山贼玩够了,就把她带到这间客栈来,然后咱们就装着路过,出手把她救下来。” 周尧算盘打得很好,表妹一个闺中女子碰到这种事,被救时肯定是万念俱灰,根本没有反抗能力,到时候自己想干嘛就能干嘛。 周婉儿啧啧道:“到时候她名声全毁了,除了嫁给哥哥,哪里还有别的路可走?就是委屈哥哥了,要娶这么个破烂货过门。” 周尧一瞪眼:“你啊目光就是短浅。咱们只要能拿到崔家织坊,就把她摆在正室的位置又如何,有钱有地位,谁敢笑咱们。不过我可不会让她生孩子,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种?到时候我接几个美妾回家,再给你找一门门当户对的夫婿,咱们兄妹下半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两人越说越快活,越想越是美滋滋,好像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朝他们招手呢。 直到看到几个凶神恶煞的山贼冲进来,周尧还笑眯眯地问:“怎么还没到时辰就过来了?” 那几人没回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跟刀子似的。 周尧有点儿笑不出来了,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自己和妹妹就被五花大绑起来。 周婉儿吓得惨叫痛哭,几人骂骂咧咧,给兄妹俩嘴里再塞上一块布巾,拎上马就带回了寨子。 一路上,周尧被马背颠得七荤八素,周婉儿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山贼们对这身娇体弱的兄妹俩很是嫌弃,好不容易送到了地方,将两人直接扔进了屋子。 周尧摔在地上眼前直发黑,看到张顺仿佛看到救星,可他手脚都被绑住,嘴也被塞住,只能在地上扑腾着发出呜呜声。 张顺黑着脸过来,一把扯出塞在他口中的布巾,周尧哭丧着脸大喊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这怎么和他们商量的不一样啊。 不对,大哥脸上怎么多了道疤。 见周尧看着他的脸直发愣,张顺一巴掌扇了过去道:“你还好意思看?这道疤都是你害的!” 周尧更想哭了,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客栈里坐着,关自己什么事啊。 他捂着脸一转头,看见了正毫发无损坐在椅子上,连衣裳都没乱半分的崔辞青。 他把眼珠瞪得浑圆,对张顺问:“大哥,她怎么会在这儿?你脸上的疤不是被她伤的吧?” 张顺又是狠狠一巴掌,大骂道:“你这小子真是出息了啊,都算计到我头上了。敢利用你表妹来害我,还想把我们寨子一锅端去官府领赏?差点我就中了你的计了!” 周尧被打得脸都肿了,哭喊道:“大哥你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啊?我哪里敢害你啊?” 张顺听得更是来气,头一转就看到旁边刚刚转醒的周婉儿,此时满脸都是泪,吓得浑身发抖。 张顺走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拉起来,恶狠狠道:“你还不说实话,我让你亲眼看着你妹子被糟蹋!” 然后他一把就扯开了周婉儿的衣襟,吓得张顺连滚带爬地喊道:“不要!大哥不要!我绝不敢骗你啊,你要我说什么我马上都招!” 张顺这才满意了些,把周婉儿的脸按在地上道:“那你老实交代,你有没有和官府通风报信,是不是已经让沈钧安来捉我们了?” 周尧愣愣看着他,搞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想,突然看到旁边正在轻松看戏的许念,总算是恍然大悟。 于是他指着许念撕心裂肺地大喊道:“是她!一定是她挑拨离间!大哥你怎么能信她不信我啊,我和你们绑在一条船上,我出卖你们有什么好处?” 张顺愤愤道:“你一面假意和我们合作,一边隐瞒了你表妹会暗器,故意让她伤了我。因为你想独吞崔家织坊,根本不想把一半收益分给我们,伤了我再偷偷给官府报信,让他们来寨子里把我和我兄弟都抓了。这样你美人在怀,还能多得一份赏钱,你这心眼子可真多啊,可你连我张顺也敢骗,也不想想你赚的那些钱有没有命花?” 张顺这时找回了些理智,连忙申辩道:“可你们手上攥着我的把柄啊!当初我偷卖崔家的丝绸,赚的钱都分给了你们。若我真的让沈钧安捉了你们,府衙一审问,岂不是把我自己也连累进去,我怎么会这么蠢呢!” 张顺一愣,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啊。 于是他转身又瞪着许念,目光充满了质疑。 许念终于站了起来,随手拿起张顺刚插在桌案上的匕首,走到周尧身边,道:“光这么说没意思,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周尧一脸愣怔,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看着她手上匕首的寒光,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而许念笑着很明媚道:“咱们两人之间,谁骗了张大哥,谁就先付出一只手作为代价,怎么样?” 周尧咽了咽口水,恐惧地道:“你……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和你赌手?” 许念望着他“啧啧”两声,转身对张顺道:“我一个女人都敢赌,你如果问心无愧,有什么不敢赌的?他说他把银子分给大哥,难道你们还留了账目不成,空口无凭怎么说得清?而且官府的人冲进来,这里能活几个还不一定呢。这计划只要成功,就能得那么多好处,冒一点小小的风险也是值得的。” 她又转回头,看着周尧笑道:“你说呢?表哥?” 周尧整个人都懵了,再看张顺又咬牙切齿地拽起了周婉儿,吓得大喊道:“我赌!我为什么不敢赌,我对天发誓从未骗过大哥,若我敢私通官府让他们来捉人,别说一只手,让我整个人死了都行啊!” 眼看着屋内气氛僵持,张顺正不知到底该信谁,突然有个手下匆忙地进来回报道:“老大,你刚让我们去打探,果然发现沈钧安领着一群官兵找来了,而且他们一路就往这边赶,明显知道我们寨子在哪里啊!” 张顺把周婉儿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踹在周尧的心窝道:“你还说不是你?我们次次都很小心,刚才回来时一路把痕迹都清理干净,若不是有你报信,官府的人怎么会就找到这里?” 周尧也不明白,哭着喊道:“”我真的从来没和官府报信,不知道沈钧安怎么找来的啊。” 这句话后面的调子陡然拔高,然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许念目光冰冷,将匕首狠狠扎出他的手掌,直接捅了个对穿。 然后她看着周尧疼到扭曲的脸,道:“张大哥,这人谎话连篇,留不得。” 第96章 反击(一) 这一刀让屋内众人都愣了一瞬。 然后谁也没说话,房内只回荡着周尧惨叫声,听起来格外凄楚:“我的手!我的手!” 张顺听得心烦,一脚又踹上去,道:“给我闭嘴,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手呢!” 这话十分奏效,周尧被他脸上的杀气吓到,硬把惨叫声给咽了下去,蜷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张顺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对来报信的手下道:“想法子把那群官兵先引开,同时让兄弟们都戒备起来。我们这里有崔家的人质,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 然后他看了眼许念,语气玩味道:“没想到你下手这么狠,哪儿学来的?” 许念正把匕首扔到一旁,嫌恶地蹭掉手上的血,道:“他想要我的命,我只要了他一只手,谁叫我娘亲教我要与人为善呢。” 明明她刚把人手捅了个洞,语气却是娇嗔又天真,居高临下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周尧,好似看着无用的垃圾。 张顺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此刻觉得哪里都被挠的发痒,若不是想到外面危机重重,自己还得领着手下应战,真想昏庸地把人办了再说。 这时周尧缓过劲来,一副要跟许念拼命的模样,直朝她身上撞过来。 他仰起脖子,喊得声嘶力竭:“大哥,一定是这个女人干得!是她给官府报信,她这么狡猾,大哥可不能信她啊。” 许念看他扑腾得满地的血,连忙矫捷地往后跳开,生怕脏了自己的裙子。 张顺轻嗤一声,“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从她被捉到开始,就在我眼皮子地底下待着,她怎么通风报信?你想骂我是废物吗?” 许念很无辜地点头:“没错,我还被你绑得那么严实,手都绑疼了呢。” 尧快翻白眼了:你特么手疼,能疼得过我吗! 结果再一看张顺,他还是真是一脸怜惜,周尧绝望地哭喊着道:“可我和妹妹也一直在外面的茶舍待着,茶舍老板可以作证啊!” 张顺似乎被他提醒,转头看见把自己缩在角落,已经被吓得快要崩溃的周婉儿。 于是他大步走过去,终于扯开了她嘴里的布巾,周婉儿吓得语无伦次,“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啊……” 张顺冷笑一声,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道:“你什么都没做?你哥哥呢?到底是不是他给官府通风报信?你不老实交代,我现在就把外面的小弟叫进来对付你,他们可是很长时间没开过荤了,上次开荤的那个,现在还躺在外面的河渠里呢。” 周婉儿听得浑身都软了,绝望地趴在地上,道:“我们真的一直坐在茶舍里,哥哥还等着你们快活完了把表姐送过去呢,他怎么可能去报官,他不敢的啊……” 她话还没说完,许念就上前扇了她一个嘴巴:“别叫我表姐,恶心!” 周婉儿似乎被扇得清醒了些,抬头用恶毒的目光看着她道:“崔辞青,你自己被掳失了清白,还想害我和你一样,你好狠的心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许念挑了挑眉,这人倒是会倒打一耙,合着只有她自己的清白是清白,别人都能随便糟蹋。 但目前这人还很有用,于是许念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绳结上,嘴上扔在道:“你是他妹妹,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就算你们坐在茶舍也不代表不能找人去报信啊,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想继续骗张大哥?当他是什么蠢人呢。” 之前的山贼看周婉儿是个弱女子,只随0678便绑了她的手,刚才折腾一番绳索已经很松,只需要…… 许念故意弯腰靠在周婉儿耳边,一字一句道:“真是可惜,我现在毫发无损,而且只要再说几句,他就会被你交给那群手下随意糟蹋,不知最后你还能不能剩一口气回家。就算回去了,周家人也只会当你是家族的耻辱,说不定就让你自缢了事……。” 周婉儿被她得意洋洋的语气刺激得发了疯,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扑到她身上。 许念趁乱抓着绳子一抽,周婉儿就立即挣脱了手腕上的绳索。 她用力掐着许念的脖子,恶狠狠地喊道:“青玄大师说得没错,你就是被妖孽上了身,你这个可怕的怪物,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们就没事了!” 许念似乎被她掐的不能呼吸,双脚用力敲着地板,敲得咚咚作响! 张顺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拽起周婉儿,将她的头狠狠撞在地上,又甩了她一巴掌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什么时候把绳子解开的,看了不好好教训你,你们兄妹俩是不会死心了……” 他朝旁边吐了口唾沫,大声喊了几个小弟进来,指着地上衣衫凌乱的周婉儿道:“你们把她带回去,想怎么发泄就怎么发泄,别玩死了,能说话就行。” 那几个小弟眼中冒出精光,他们以前只绑过村姑,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可真是稀罕,于是欢天喜地拽着周婉儿往外拖。 许念抱着胸,听着外面的周婉儿发出凄厉的呼救声,在心中冷冷想着:现在你该知道,你想让别人遭受的,到底是怎样的绝望与恐惧。 不过你能心安理得做的,我却不想这么做。 许念透过敞开的房门往外望,在心里数着:“十九八七……”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然后整个寨子都乱了,随即有人大喊起来: “宋保被杀了!寨子里有埋伏啊!” 第97章 反击(二) 听说寨子里死了人,外面顿时一片混乱。 拽着周婉儿的几个山贼慌了神,把人打晕往房里一扔,就赶出去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张顺正想出门查看,回头看见同样一脸惊慌的许念。 沉着脸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许念不顾一切往外冲:“刚才是哪里来的爆炸声,我要回去看我姐姐,她的腿不能动,万一出了事,她连躲都躲不掉。” 张顺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阴沉地道:“你现在自身难保,还顾得上你姐姐?” “这么短时间,寨子里就出这么多事?到底是不是你搞得鬼!” 许念把胳膊一甩,愤愤骂道:“你们寨子里出了内奸,你不问他反而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们抓来,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怎么提前安插内奸?” 她越说表情越气:“你这个一寨之主,是不也当得也太失败了,被人算计了,出了乱子,最后还要怪到我一个弱女子身上!” 张顺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皱眉问道:“内奸?你说我们寨子里被人安插了内奸?” 许念冷笑道:“你们寨子守得这么密不透风,若不是出了内奸,谁能潜进来闹事?你怎么不想想,如果真是我搞的鬼,为何我进来时就平安无事?怎么你捉了周尧回来寨子就乱了,刚好是他妹碰到危险时死了人?” 她边说边往旁边一指,理直气壮指着刚被她捅了一刀的倒霉蛋。 周尧原本万念俱灰地躺着,被她说得一个激灵爬起来,然后懊恼地蹬了蹬腿大骂:“你……你血口喷人!” 张顺则是听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呢。 周尧以前经常会给他们送银子,一来二去和寨子里几个弟兄也混熟了。 肯定是他早就收买了自己的手下,谋划着想取自己而代之。 难怪这次周尧敢报官,他早就打好主意,和那个内奸里应外合,把寨子端掉后,就能私吞他们之前抢到的所有财富,霸占他的寨子。 这么一想,所有事都严丝合缝全对上了,多亏这小娘子提醒自己,不然自己就是傻傻被人联手卖了啊! 于是他顾不上周尧大声喊冤,恶狠狠揪起他的衣领,“你现在跟我出去,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和你勾结!敢不说实话,我先割了你的手指,然后是耳朵,然后是鼻子,最后只要留一条舌头说话,不怕你不招供!” 周尧吓得浑身瘫软,双腿一抖,很不争气地尿了裤子。 他大哭着申辩:“不是我干的!真的没人和我勾结!大哥你别听她的啊!” 张顺心里本来就憋火,这时又是一巴掌,扇得周尧断了颗牙,满口都是血。 “你再敢说这些废话,我就先把你舌头割了,反正是认人,用手也能指!” 周尧眼皮一翻,终于成功吓晕了过去。 许念见张顺死鱼一样的周尧往外拖,在心里啧啧想着:这人又蠢又怂还敢和山贼合作,被吓死也是活该。“ 而她很快换了副姿态,假装着急地堵在张顺面前,可怜兮兮地拉住他的衣袖,:\"能让我去看我姐姐吗?我真的很担心她!” 张顺被她眼波一扫,心都酥了一截。 但瞥见外面的混乱,仍是警惕地喊来一个手下道:“先拿锁链把她锁上,然后送回去刚才的房间去,记得把门也锁死!” 许念立即抗议:“怎么还要锁我!难道我还能逃跑不成?” 张顺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被我们绑回来的,你还真把这儿当你家了!还得被伺候着!” 他又嘿嘿笑道:“万一沈钧安带着官兵找来了,你就是我们最值钱的人质,先老实和你姐姐待着,等我找出了内奸,再来好好疼你。” 许念很不爽地咬着唇,但也只能任由几个山贼把她给锁起来,一路带回了崔怀嫣和胡琴所在的房间。 崔怀嫣被关着担惊受怕了许久,又听到外面出了事,更是吓得心都快跳出来,生怕妹妹会出什么事。 见许念终于被送了回来,连忙和胡琴一起把她围在中间,从头到尾看了遍,确定妹妹什么伤都没受,才长长松了口气。 仍是紧张地问:“外面出了什么事?那个贼头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许念忍不住笑道:“没把我怎么样,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这时,门外传来骂骂咧咧的叫嚷声,似乎山贼们都聚集在一处,发誓要揪出杀了他们兄弟的奸人。 许念朝崔怀嫣和胡琴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外面这么热闹,咱们听听看。” 此时在她们的楼下,愤怒的山贼们围在一处,在木架下堆满了柴火,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围在旁边。 张顺把昏死的周尧拖到中央绑住,然后让人用一盆水把他泼醒。 周尧一醒看见这阵势,恨不得自己能再晕过去。 张顺阴沉地看着他,问旁边的二当家道:“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死了?怎么死的?” 二当家也是一脸悲愤道:“有人想在粮仓放火,宋保正好管着粮仓,本想喊人帮手,结果被那人一刀抹了脖子。” 他把一把刀递给张顺道:“这是凶手留下的,上面还有宋保的血呢。” 张顺看了眼,脸色更沉了,咬牙道:“这是我们寨子里的刀!” 二当家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张顺瞪他一眼道:“你还没看明白?烧粮仓就是想让我们寨子乱起来,他好趁乱救人。哪有这么巧,我们刚把周尧捉回来,刚准备教训他妹子,就有人去烧粮仓救人。这个贱人到底在我们寨子里收买了多少奸细,连我的人都敢杀!” 张顺把那把刀抄起来,面容狰狞地走到抖个不停地周尧面前。 然后拽着周尧的胳膊,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他的小手指。 他抹了把脸上溅上的血,不顾周尧凄厉的惨叫声,又拽住他另外一个手指:“说,和你勾结的那个人是谁?说错一次就砍你一根手指,在再说错,就砍你四肢,看你能撑到几时。” 第98章 反击(三) 许念在楼上听到这里,啧啧摇头道:“这贼头子还真是残忍呢。” 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任谁听了也不可能猜到:周尧现在的惨状,全拜她一手操纵。 崔怀嫣此时也吓得不轻,拍了拍胸口问:“为何周尧会在这里?那个人想要周尧交代什么?” 许念笑了笑道:“他亲手干了坏事,就得做好自己被反噬的准备。这个就叫作茧自缚,怨不得人。” 崔怀嫣听得云里雾里,又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他们对付完周尧,会不会来对付我们?” 许念仍是轻松道:“姐姐放心,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咱们还有时间从长计议。” 她懒懒往后一靠,道:“刚才可累死我了,正好趁这时歇一歇。” 又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大声道:“就是这锁链太重了,真碍事!” 崔怀嫣连忙挪到她身旁,小心地帮她把锁链托着,问道:“现在舒服些吗?” 许念看她认真给自己托住锁链,心里升起难言的感动。 崔怀嫣从小跟着父亲出入生意场,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会为自己做出这种显得有些傻气的事。 这时楼下又传来一声惨叫,还夹杂着周尧的哀求声,听起来是张顺又砍了他一根手指。 山贼们看到被绑在中央的人满身都是血,表情痛苦又绝望,内心嗜血的暴戾仿佛被唤醒,狰狞地道:“还要嘴硬?看你身上还有多少零件能用来撑得住?” 周尧此时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有气无力地被挂在木柱上,眼看着刀尖上的寒光,恐惧地大喊道:“不要啊……我说我说!我全都招了!” 许念听到这里,轻轻翘起嘴角,轻声道:“好了,老鼠开始动了。” 胡琴很不解地问道:“什么老鼠?” 许念示意两人靠在自己身旁,用很小的声音道:“民间有一种除鼠患的法子,就是把一只发疯的老鼠放进鼠群,这只老鼠会任意攻击撕咬其他的老鼠,而被它攻击的老鼠们,都会对鼠群产生危机,为了活下去,它们会去撕咬更多的老鼠,最后所有老鼠都会互相攻击,拼命撕咬对方求生。如此继续下去,根本不需外力,鼠群就能被灭除一大半。” 崔怀嫣听得恍然大悟,道:“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念笑着点头,似乎觉得无聊,用锁链拷住的胳膊一下下敲着地。 而楼下的周尧,猛地抬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仇恨地看着周围起哄的山贼了,突然盯住其中一个大声道:“是卜九!他就是我的内应,我每次来送银子,都会多送给他一份,他背叛了大哥,快把他杀了!” 那个叫做卜九的山贼吓得汗都出来了,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大喊道:“你他娘的乱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同你勾结了!” 他急得要上前找周尧算账,可旁边几人已经把他按在地上,不由分说先揍了他一顿。 周尧见卜九被揍得直吐血,内心终于觉得痛快。 以前他来送银子时,总会给卜九偷偷多塞点,让他在老大面前给自己多说好话。 卜九得了自己这么多好处,当初也是一口一个兄弟叫得亲热,可刚才见自己被折磨成那样,他竟连一丝怜悯都没有,还笑得如此开心, 周尧目光癫狂,朝旁边吐出口带血的唾沫。 呸,反正自己这条命也废了,那就能拉下去一个是一个,谁也别想好过! 而卜九被揍得头晕眼花,抱着张顺的腿大喊道:“大哥,我真的没同他勾结,你不能不信我啊!” 张顺一个嘴巴子扇过去,问道:“他说你每次都多收一份钱,有没有这回事?” 卜九傻了,自己确实多收了银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张顺一看就明白了,手起刀落斩断了他一只胳膊,大骂道:“老子给你吃香的喝辣的,你竟敢背叛我,说!你有没有给官府通风报信,有没有把我们的地图送出去?” 卜九倒在地上,疼得表情都扭曲了,然后看见曾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小弟成兴,正起劲地给大哥出主意。 卜九瞳孔收缩,哭喊着道:老大,刚才出事时我根本不在粮仓那里啊。您想想看,周尧为了保命,怎么会说出真正和他勾结的是谁。可刚才出事后,我看到成兴偷偷摸摸从粮仓方向跑过来,身上好像还带了血,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成兴一听吓得立即跪下,喊冤道:“不是我,那血是我在厨房杀鸡蹭的啊。不对,可能是李全,他明明和宋保一起看粮仓,怎么偏偏就他活下来了……” 被他叫做李全的那个山贼也立马申辩,同时为了自保咬了更多人下水。 张顺开始还能一个个揪出来审问,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众人开始借着私仇互相揭发,越说越觉得仇恨,不知是谁先动手,开始一窝蜂打了起来。 他连忙大喊道:“不许乱,不许打,一个个说!” 可周围一片嘈杂,根本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张顺只得去拉架,没想到自己也被踹了两脚,气得他举着刀乱挥一通,想要震慑众人。 许念听到楼下打斗声一片,连忙对胡琴道:“快去试试,门有没有被锁?” 胡琴跑到门口用力推动,没听到外面的锁链声,激动道:“好像没被锁!可能是那人忘了!” 许念道:“我上次让你做的工具,你做好没?” 胡琴忙不迭点头,将头上一根发钗拿下来,拨弄两下,变成了一把很窄的铁片。 她将铁片插入门缝之中,试图拨动外面的门栓,眼看着快要成功了,突然那只铁片被人从外面一把抽走。 她吓得一个激灵,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往后一退,差点跌到了地上。 然后她看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山贼打扮的人走进来,身材十分魁梧,低着头步步朝她们逼近。 胡琴马上跑到崔怀嫣身边护住她,焦急地对许念问道:“二姑娘怎么办?他们发现了!” 而那山贼举起手里的刀,朝着许念劈下来,胡琴吓得差点喊出声,却看见那把刀只劈断了二姑娘手腕上的锁链。 许念揉了揉手腕,对来人笑道:“让你来救人,没让你吓唬她啊。” 崔怀嫣这时才敢抬头看清那人的脸,这山贼打扮的人竟然是姜宴。 第99章 计划 崔怀嫣先是震惊,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冲动地搂住姜宴的肩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死了……” 她之前一直强忍着,不敢去想姜宴的死活,现在才终于能将恐惧倾泻出来,不敢哭出声,咬的唇瓣都发颤。 姜宴的肩上其实有伤,被她一碰就很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按着崔怀嫣的胳膊,低声安抚道:“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得赶快出去。” 许念点头道:“你把姐姐背着,趁他们现在内斗,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待会儿张顺缓过劲来,只怕就要来找我们算账了。” 又问姜宴道:“你给沈大人留下标记了对吗,他们应该快找到这里了吧?” 姜宴把崔怀嫣小心地背了起来,道:“我跟着你们的马车,在沿路都留了标记。沈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按着标记找过来。” 许念松了口气,从她发现姜宴在偷偷跟着马车,就知道他一定会在沿途做标记,这样官兵很快就能找过来。 所以她才敢指证周尧给官府告密,恰好张顺的人发现沈钧安找到对的路来了贼寨,当然对她说得深信不疑,配合的刚刚好。 事情还得从许念和崔怀嫣一起被掳上马车说起。 许念那时就在心中飞快盘算,想要自救,除了她们几人要一条心,必须还得依靠一个人。 刚才姜宴虽然中箭,但张顺没能杀了他,那群山贼也没捉到他,说明他很快就把自己隐藏起来,避开了那些山贼的耳目。 她虽然和姜宴没什么接触,但是她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觉得他不会是等闲之辈,至少不会因为中箭受伤就独自逃生,放任崔怀嫣被山贼掳走。 所以她想法子让张顺上了马车,这人是山贼里最不好对付的人物,若他留在车外,极有可能会发现姜宴的行踪。 果然,马车被推过她们最早遇袭的地方,她听到了树叶被摇动发出的沙沙声。 她耳力极好,又曾经在军中待过,知道军中有这样传递信息的方式。 大越军在树林里对敌军设伏时,会通过树叶摇动的长短声响,提醒对方什么时候该动手,该怎么动手。 她来不及想为何姜宴会知道这个,立即重重踢了车厢几下,告诉姜宴自己知道他还活着,让他跟紧她们的车。 此时孟勤兰应该已经领着娘亲逃到城门处,只要告诉城门处的守卫,沈钧安一定会领着官兵来救人。 而姜宴在沿路留下标记,沈钧安就一定能带人找到贼窝所在。 现在她们要争取的,就是官兵找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必须拖住张顺与他斡旋,最好能让寨子彻底乱起来,这样姜宴才能有可趁之机。 当她们被扔进那个关押房间时,许念再度听到了敲打地板传来的信号,她知道姜宴做的比自己想象的更好,他已经潜进了寨子。 幸好这群山贼在出来犯案时,都习惯在脸上戴着布巾。 姜宴一直沿路跟着马车,终于逮到个机会,趁着其中一名山贼落单时偷袭了他,然后换上了他的衣裳,将脸遮住后跟在队伍最后进了寨子。 那时所有人都只关注马车里的崔家小娘子,根本没留意跟在队伍最后,毫不起眼的小弟。 许念故意在选房间时大声提醒,姜宴立即记住了二层那间房,然后趁着其他人还未回神清查人手,偷偷溜到寨子后方藏了起来。 过了不久,他就看见许念被绑着进了张顺的房间,虽然为她捏了把汗,但他没收到讯号,绝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他看见周家兄妹被带回了寨子,他多少猜到一些许念的计划,于是也立即明白,现在就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他偷偷潜伏到张顺那间房的不远处,果然听到了许念借着惹怒周婉儿,用脚踢着地板给自己传信。 然后他立即绕到后方,准备用随身带的火折点燃粮仓,谁知被守卫宋保发现,索性一刀解决了他,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也就是说许念心里这盘棋,她自己永远多执一子,所以才能游刃有余,成功达到对他们最有利的局面。 可危机还没解除,在官兵赶到之前,他们必须找到地方藏好,不能让自己成为能要挟官府的人质。 此时在寨子中央,张顺狠心砍死了一个手下,终于成功震慑到所有山贼,阻止了手下们你死我活的互殴。 他看着地上躺了一地的伤者,气得用火点燃了周尧身旁的木柴,面色狰狞道:“好你个周尧,把我们兄弟们耍成这样,再不说实话,就等着被活活烧死吧!” 周尧似乎已经疯了,他大笑着道:“我死了你也照样完蛋,你被那个女的耍了,等着被官府一锅端吧,蠢货!” 张顺见他在火光里癫狂的脸,终于信了他没说假话,握紧拳,恶狠狠盯着二楼那间房,喊道:“去把她们给拖下来!” 几个小弟连忙跑上去,用力把门踹开,然后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原来许念逃走前在房门口设了个简易的机关,将被斩断的锁链挂在门上,门打开时锁链就弹过来,戳瞎了其中一个小弟的眼睛。 张顺快气疯了,举着刀大喊:“守好所有出口,他们跑不出去的,只能留在寨子里,迟早把他们找出来!” 他腮帮都快被咬碎,嘶吼着道:“她害了我们这么多兄弟,找到人后要让她生不如死!” 许念和其余几人缩在一起,明白这人就是喊给她听的,想让她害怕恐慌,慌不择路就更容易被捉住。 可这寨子说大也不算太大,山贼们对此处十分熟悉,只要派人守住所有出口,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们。 崔怀嫣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声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而许念一把握住她的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道:“姐姐,你能记得出去的路,对不对?” 第100章 听我的指挥 崔怀嫣一愣,随即死死扣住她的手问:“你要做什么?” 许念很严肃地看着她道:“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你们一定要照做,绝不能有任何犹豫,这样我们才有生路。”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很坚定地对她点头。 此时寨子里的山贼,已经开始分散四处搜寻,他们几人藏身在马厩后方,暂时还没被发现。 许念对崔怀嫣问道:“姐姐,你还记得我们进寨子时,有人把吊桥放下又升起来吗?当时我偷偷对你说,让你看看放吊桥的机关在哪里,你现在能想起来吗?” 崔怀嫣从小记账,跟着父亲记各种商路,对路线方位几乎是过目不忘,她这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眼回忆一番,马上点头道:“我记得在哪里。” 许念朝地上一指道:“你现在把图画给我,从我们这里过去,要走什么路线才能最快到那里。” 崔怀嫣用手指在地上画了条线路,许念在心里记下这条路线,就立即用脚在地上抹掉了痕迹。 她又问崔怀嫣:“这所寨子建了三层,刚才我们站在下面看过全貌,你能推算出寨子里大概有多少山贼吗?” 崔怀嫣在心里迅速估算,道:“我们刚才被关的那间房明显是荒废的,按那间房的布局一间房能住两人,如果每间房都住了人,山贼可能有六十人,但是有些房没住人,我想应该总数在五十人左右。” 许念在心里算了算道:“刚才他们伤了不少人,张顺手下的人手应该不够了,只要能让他们再乱了阵脚,这就是我们逃生的机会。” 然后她又转向胡琴道:“我现在让你做的事会非常危险,你能做到吗?” 胡琴拍着胸脯道:“我这条命都是姑娘的,只要能救你们出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许念摇头道:“谁的命都很重要,你要保护好自己,咱们一起出去。” 胡琴从没听人这么对自己说过,自己一个做奴婢的命竟也是重要的吗? 她满脸感动朝点了点头,然后许念很认真地交代了她待会儿该怎么做,又对姜宴道:“你要做的,是和她一样的事,但你需要比她多做一件事。” 她示意姜宴靠过来,很小声地在他耳边交代了一段话,姜宴听得神情渐渐严肃,似乎还想问什么,许念却板起脸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你们只需照我的安排去做,绝不能有任何质疑或是犹豫,听懂了吗?” 姜宴觉得她此时的神情太像一个将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于是肃然地点了点头,道:“好,我会听你的安排行事。” 另一边的张顺坐在火堆旁,听着周尧被脚下的火苗烧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心烦地一脚把木杆踹倒,大骂道:“全怪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废物,明知道你表妹不是省油的灯,还让我们去绑她回来!现在留你一条命,待会儿官兵万一找来了,先把你扔出去祭天!” 周尧又是被火烧又是被烟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张顺看了眼身边聚集的手下们,心头更是烦躁,没想到自己会被个丫头耍的团团转。 如果现在弃寨子逃跑,极有可能正面撞上官兵,被他们捉个正着。 不如赶紧把那几个女的找出来,拿她们当做人质拼一把。毕竟这可是渝州崔家的贵女,若是她们死在自己手上,沈钧安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唯一麻烦的,就是她有个帮手在寨子里,这人武功必定不会低,刚才还偷偷到房里救了人。 只要能把这人捉到,剩下几个女人抓起来轻而易举,任凭她再狡猾,自己也绝不会再受她蛊惑。 于是他大声吩咐手下道:“他们之中有个瘸子,没法到处跑,只要把寨子翻个遍,不怕找不到她们。但是她们之中,应该有个武功高强的男人,如果发现这人的踪迹,必须集结全部人手先把他制伏,决不能让他再逃掉,明白吗?” 手下立即领命,然后四散开去找人,突然他们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正想往哨声处查看,突然听见从一处传来喊叫:“他在这儿!快过来!” 然后就是一声惨叫,很明显他受到了攻击,而且正处于劣势。 张顺连忙安排一队人马赶往哨声处,一边安排另外一队跑向发出惨叫的声音处。 可当那队人马赶过去时,只看到被暗器扎穿脖颈的兄弟,他躺在地上,双目凸出,很快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听见一声哨声,这次改了方向,而相反的方向又传来喊声:“他在这儿,在这儿!” 然后又是熟悉的惨叫声,山贼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要去捉吹哨子的人,还是往惨叫声的方向赶。 而且那地方离这儿路程可不近,那人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那么远的路去袭击。 张顺被哨声和惨叫声弄得头晕脑胀,感觉四面都是伏击,哪哪都是敌人。 这时哨声再度响起,另外一边又传来惨叫,这次的地点在刚才两处中间,同样隔着不短的路程。 张顺觉得背脊发凉,看着几队人马没头苍蝇一样道乱跑,心里涌上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潜进寨子里的高手不止一个人? 但这怎么可能,他们寨子防守如此严密,能让一人溜进来已经是百密一疏,而且崔家姐妹身边只有一名暗卫高手啊? 可他看着手下疲于奔命,如果只有一个人,根本没法同时在这么多地方偷袭。 而他可用的人手有限,还得有人在高台随时盯着外面的动静,万一高手真的不止一个,他根本没有把握能赶在官兵来之前捉着这些人。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响,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吊桥被放下的声音。 张顺内心的恐惧到达顶峰,然后看着许多马匹从马厩里被放出来,似乎有的马背上驮着黑影,全往吊桥的方向跑。 于是他一边吩咐人去堵吊桥,一边咬牙喊道:“给我拿弓箭,把马上的人全射下来!” 而他自己则是飞快冲向另一边,因为吊桥不可能自己被放下来,必定有人在机关处操纵。 就算其他人真的能逃走,自己也要亲手抓住这个把他折腾得狼狈不堪的人,让她成为自己的人质,再好好尝下自己的手段! 第101章 逃生 张顺飞快赶到放吊桥的机关处,果然看到一个身影飞快逃窜,而地上还躺着一个刚被袭击的兄弟。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背影就是那个把自己耍的团团转的崔家二姑娘。 于是他大骂一声,召集剩下的所有兄弟,必须把这个贱妇给捉住! 而这时站在高台上的守卫,已经将弓箭对准了从吊桥往外逃窜的马匹,朝着它们背上驮着的黑影放箭。 马匹们疼得大声嘶叫,有的摔在吊桥上,有的开始往回跑,赶来围堵的山贼们没来得及躲,许多被惊马给踢到地上,有人被一脚踩断了肋骨。 一片混乱中,吊桥终于被收起,没受伤的山贼们赶忙冲到摔倒的马匹旁,发现它们背上驮着的,竟然是几个麻布袋。 其中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糟了,咱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啊!” 现在寨子里所有的山贼,要不就去吊桥机关处捉人,要不然就来堵住吊桥,连高台上的守卫,也一心只顾着拉弓射箭拦住逃跑的马匹。 而毗邻水渠的出口则无人看守,姜宴趁着这机会,背着崔怀嫣跳入渠水中,趁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拼命往外游。 这就是许念为他们安排的逃生机会。 寨子里经过刚才的内乱,能用的人手本来就不多。 而胡琴身材高大,只要改变装扮很容易被认成男子,许念曾教她做过很多暗器,在马车上时就对她暗示,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显露出来。 所以张顺只把她当成寻常的丫鬟看待,绝不可能想到,她凭借暗器也能轻松对付手下的弟兄,迷惑他的视线。 许念让崔怀嫣在马厩处藏好,然后让两人跑到尽量远的方位,选择落单的山贼攻击。 许念自己则一边移动,一边凭借哨声指挥,每次哨声落下时,他们就在不同地方制造混乱。 凭借这种声东击西的招数,张顺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潜进了寨子,越猜不透,就越是恐慌,只有他慌张时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而许念趁机移动到了吊桥的机关处,她靠一把刀片偷袭,轻松制伏了这里的守卫,等听见姜宴回到马厩时发出的信号,马上放下了吊桥。 姜宴在同时割断了所有马匹的缰绳,此前他们已经在许多马匹身上绑了麻袋,把外衣套在麻袋上,看起来就好像背上驮了人一样。 那些马早已习惯了从吊桥跑出寨子,受到惊吓后,大多数都往吊桥方向狂奔。 而张顺下意识觉得,是有人骑马从吊桥逃跑,一定会召集所有人手去堵住吊桥的出路。 最后果然如许念所料,张顺调动了所有人力去追那些马,让靠近水渠的出口无人看守,姜宴用一根麻绳将崔怀嫣牢牢绑在背上,然后背着她迅速跳进了水渠。 幸好这水渠并不太宽,以姜宴的体力很快就能游到对岸,只要能到对岸,凭借崔怀嫣记下的路线,他们能尽快远离山寨。 此时已经是冬日,姜宴从冰凉刺骨的渠水中爬上岸时,冻得牙齿都在发抖。 但幸好他们离开了那个魔窟,现在暂时安全了。 崔怀嫣身上也湿了,但刚才姜宴尽量没让她接触到渠水,她一路都很紧张不敢发出声音,直到上了岸才哭出声道:“妹妹怎么办?她还在寨子里?” 姜宴开口时声音还在发颤:“你妹妹很聪明,只要你能安全,她一定能逃出来。” 崔怀嫣这才发现他脸都冻得僵硬,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伸手为他揉搓着脸颊,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姜宴手指一缩,想转头避开却又贪恋她手心的温度,终是低下头,抹了把脸上的水道:“我没事,咱们继续往前走,得赶紧往前跑,不然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 崔怀嫣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哪怕心里再担心妹妹,也不能辜负她让他们逃出来的心意。 于是她点了点头,被姜宴背着继续往前走。 可姜宴身上本来就有伤,刚才又被冰冷的渠水泡过,勉强咬牙走了几步,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崔怀嫣被吓到:“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要不然咱们先歇一歇。” 姜宴摇头,他很清楚,那些山贼发现不对,一定会顺着水渠追上来。但他现在发了高热,自己都很难行动,何况背着崔怀嫣。 于是他解开绑着崔怀嫣的麻绳,用虚弱的声音道:“你看看旁边有没有什么坑洞,最好先躲在里面,我去……我去引开他们。” 崔怀嫣急得止不住掉泪,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双健全的腿,为何要成为他们的拖累。 姜宴似乎猜出她心中所想,抬起手想摸她的脸,可还只半空停住。 已经冻得发红的脸上,勉强扯出笑容道:“你很好,也很勇敢,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是我没做好。” 崔怀嫣哭得更厉害,这时,他们听到水渠的方向传来声响。 姜宴紧张地支起身体:“你快往前爬,先到那棵树旁边藏起来,我还有些力气,可以把他们引走……” 崔怀嫣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他们两人只怕都会没命。 于是她压下心中的恐惧,手指扒着冰凉的泥土,正准备往前爬过去,突然听见面前的树林传来说话声,好像有人在朝这边搜寻什么。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而身后的水渠里,追来的山贼也已经上了岸,正举着刀朝这边跑过来。 姜宴闭了闭眼,提起口气强行站起来,以一夫当关的架势,努力将崔怀嫣护在身后。 这时面前的树林被分开,为首一人穿白袍银靴,束发戴着发冠,衣袍上沾了些掉落的叶片,但整个人仍显得矜贵高傲,英俊不凡。 他看见趴在地上的崔怀嫣,虽然看起来很狼狈,但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娘子。 于是他挑了挑眉朝后方问道:“宁暇,你说要救的崔家娘子就是她吗?” 第102章 江世子 崔怀嫣极善于识人,一看面前这人,就知道他绝非寻常身份。 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姜宴此时还强撑着挡在她面前,于是扯了扯姜宴的衣袖道:“他们好像是来救人的。” 姜宴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此时他全身都在发热,伤口也痛得钻心,勉强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这时另一人骑着马从树林走走出来,崔怀嫣见他竟是宋云徽,连忙喊道:“宋公子,快救我妹妹,她还在后面的山寨里。” 这时两个沿水渠追来的山贼恶狠狠跑过来,看到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又握紧了刀柄,露出狰狞的笑容。 最强壮那人明显已经体力不支,随时要昏厥,还剩一个瘸腿娘子,和另外两个好像走错路的富贵公子。 活该他们倒霉,正好一起绑回去当人质。 可两个山贼刚举起刀准备捉人,突然听到破空的“卜卜”声,没来得及反应,几颗钢钉就钉进他们的脑门正中央。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山贼,转眼就如沙包般闷声倒地,头一歪断了气。 江临驾马走到两人的尸体旁,居高临下地道:“你们这样的寻常草寇,能死在小爷手上,也算是祖上积德了。” 姜宴看得无比震惊,这人看起来浑身贵气,出手竟然这么快这么狠。 但是无论如何,崔怀嫣此刻才算是脱了险,姜宴终于放下重担,放任自己陷入昏迷。 在他昏倒的最后一刻,听到宋云徽对崔怀嫣介绍道:“这位就是卓北王世子,江临。” 崔怀嫣听得瞪大了眼,她当然知道这位赫赫有名的边关战神。 于是她顾不得其他,连忙对江临央求道:“求江世子快救救我妹妹,她还在寨子里没跑出来。” 江临挑了挑眉,道:“我不认识你妹妹,不过她是我兄弟在乎的人,所以不需要你来求,我自会去救她。” 他一个时辰前才刚到渝州城,本来准备找宋云徽叙旧,谁知看见他匆忙地带着一群人出门,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宋云徽见到他时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解释有一位崔姓娘子被山贼绑走,他要赶着去救人。 江临觉得有趣,他从未见过宋云徽对哪家小娘子这么担心的模样,于是不顾自己还风尘仆仆,也要跟着来救人。 相比江临的一派轻松,宋云徽听完崔怀嫣的话,面色则更加阴沉。 他喊了身后的暗卫过来,吩咐道:“弄一辆马车过来,赶快把他们送回城里医治。” 崔怀嫣浑身狼狈,却还是哭着不愿离开,想要在这儿等妹妹的消息。 宋云徽皱了皱眉,安抚道:“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二姑娘救出来。你先好好歇着,不然她待会儿出来,看你这样会担心。” 崔怀嫣这才答应离开,江临和宋云徽继续往山寨方向走,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位崔二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以前宋云徽身边是有过一些女人,但江临从未见他对谁真正上过心。 可他对这位崔娘子明显十分紧张,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现在对她的姐姐也这般温柔,简直让江临大开眼界。 宋云徽抿着唇不想回答,心想着:你要知道她是什么人,你只怕比我还要急。 以江临的性子,如果知道里面被抓住的人是许念,马上拆了这所寨子都不为过。 两人带着身后的暗卫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寨子外的水渠旁。 宋云徽想着刚才姜宴是从这里泅水出来,正准备让身后的暗卫下水游过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你们要做什么?” 他转头就看到了沈钧安,再看他还带了许多官兵,明显也是刚找到这儿。 宋云徽冷笑着道:“沈大人现在才到呢,再来晚些,我们就能把人找到了。” 沈钧安今日本来在县衙当值,突然看到城门的守卫带着一脸惊恐的孟勤兰过来。 娘亲哭着对他说崔家两位姑娘被山贼掳走了,沈钧安听得心中大骇,立即调动了一队官兵,跟着孟勤兰来到马车被截停的地方。 可惜这里的车辙都被人刻意抹去了,明显那群山贼十分小心。 但是沈钧安耐着性子在周围搜寻一番,很快就在沿路的树根上,发现了姜宴给自己留的讯号。 他们正准备按着讯号的指示出发,就撞到了也匆匆赶过来的宋云徽和江临。 那两人轻装简行,走的比沈钧安快一些,因此比他先到了山寨外,撞见了逃出来的姜宴和崔怀嫣。 沈钧安假装未听出宋云徽的讥讽,冷静道:“刚才有人从这里逃走,他们必定会加派人手守住渠水的入口,你的人就算能游过去,必定也会被他们发现钳制住。到时候不光救不了人,还会打草惊蛇,让表妹处境更加危险。” 宋云徽表情更难看,道:“那现在该怎么办?等着沈大人慢慢运筹帷幄?这里面的山贼都是奸淫掳掠的恶徒,我可做不到像沈大人这么淡然,多等一刻,崔娘子就多一份危险!” 沈钧安捏紧拳头道:“没人比我更担心表妹,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贸然行事,万一把那群恶徒逼到绝境,表妹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根本不敢再说下去。 江临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较劲,看起来他们都挺担心那位崔家二姑娘,还有点情敌的意思呢。 他摸了摸下巴想: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待会儿一定要看看,那位崔二姑娘到底是怎样的天仙下凡,能让这样两个人为她剑拔弩张。 这时沈钧安努力压下其他情绪,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她出来,宋公子若真的担心,就听我的安排行事,绝不能轻举妄动!” 江临露出惊叹神色,没想到沈钧安看起来斯斯文文一个人,强硬起来竟也能这般有气势。 不愧是当初声名显赫,连许念都觉得会成为对手的沈氏状元郎。 想到许念,江临的眼眸便暗淡了一瞬,他摸了摸腰间的银刀,对沈钧安问道:“不知沈大人有何安排?” 沈钧安正要开口,突然有一名官兵大喊道:“沈大人快看,寨子里好像起火了!” 第103章 默契(上) 众人连忙往水渠对岸看过去,只见寨子里燃起冲天的火光,似乎起火的不止一处,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宋云徽心都快跳出来,急忙道:“怎么办?崔娘子还在里面!得赶紧进去救人。” 沈钧安捏紧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可他靠着这疼痛保持最后的理智,沉声道:“不能急,要等。” 宋云徽快气死了,指着他吼道:“人命关天还能忍?沈钧安你好大的官威啊,行,你沈大人不急,我可要急着救人!” 他大声吩咐几名暗卫过来,让他们立即泅水过去救人。 沈钧安这次没拦着他,但是他自己手下的兵士却未动作。 江临看得饶有兴致,凑近他问道:“沈大人还真沉得住气,你不怕那位崔娘子被烧死了吗?” 沈钧安看着他道:“这火是表妹放的。” 他很确定这场火绝不是偶然,现在没到玉石俱焚的地步,山贼不会在外有强敌的情况下,干出放火烧寨子的蠢事。 这是表妹给自己的信号,而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想明白她要做什么,给她最好的配合。 他只思索了片刻,就骑上了马,朝寨子里大声喊道:“乐陵县令沈钧安在此,里面的山贼迅速开门投降,可以饶你们一命。” 寨子里明显已经乱了,站在高台上的守卫听到了这段话,连忙往下传达。 沈钧安眉目冷峻道:“我已经让人在渠水里投了毒,你们逃不掉了,不想被瓮中捉鳖,就速速投降!” 宋云徽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骂道:“你疯了,说什么水中投毒,他们穷途末路,会杀了崔娘子的!” 沈钧安坚定地看着他道:“表妹既然敢放火,就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我信她!” 然后他不顾宋云徽的神色,转头对江临道:“江世子,你箭术最好,待会儿帮我做一件事。” 江临听完他所说的,笑了笑道:“这事简单,放心,待会儿我听沈大人号令就是。” 此时的寨子里,众人听完外面的传话,好像本来就沸腾的油锅里溅进凉水,顿时炸成一团,各个都慌乱不堪。 张顺气得冲到门前大骂:“沈钧安你疯了吗?寨子里还有崔氏女,你不顾她的死活了?” 沈钧安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道:“我奉命剿匪,如有伤亡,也只是必须付的代价!” 张顺被烟呛的头直发晕,咬牙道:“好!既然如此我就先杀了她,还要当着你们的面扒光她的衣服,让你们看着她被我的兄弟们糟蹋!是你让崔氏女死都死不安生,看你沈大人以后如何还能留住清名!” 宋云徽听得浑身都是汗,狠狠瞪着沈钧安,道:“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法子?阿……二姑娘真是错信了你!” 沈钧安用力咬住牙根,逼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深吸口气继续喊道:“好啊!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 宋云徽冲上来一拳砸在他的身上,手臂上青筋凸起,摆出要和他拼命的架势。 江临连忙拉住他,见他双眸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吓得小声道:“你冷静点,沈钧安是在试探他们!” 宋云徽此时已经全无理智,赤红着双目,大喊:“你知道里面是谁吗!你知道吗!” 江临狐疑地看着他,还没等他说出来,就听见沈钧安用虚弱的声音道:“他们还没捉住表妹。” 宋云徽渐渐恢复冷静,才发现对岸的山贼听完刚才的话,竟然再没回应。 如果许念真在他们手上,被沈钧安这么挑衅,那个愤怒的山贼一定会把她给押到外面,让他们亲眼看着她被折磨。 只要能看到人,他们就有机会救人。现在看不到人,则是最好的状况,说明许念并没有被抓到。 宋云徽心里稍稍安定,抬头看着沈钧安,才发现他现在的状况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此刻他官服背后全被汗浸湿,似乎刚从极大的恐惧中逃脱出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 沈钧安垂下头,用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他道:“他们手上没有人质,表妹应该躲了起来,现在一定还在想法子逃走。” 然后他才指挥身边几名的官兵,道:“现在偷偷泅水过去,潜进寨子里,先制造混乱,再把吊桥放下来!” 他勒马往前走了几步,望着火光冲天的对岸,在心中默念:我要做决策救人,哪怕再担心也绝不能乱。希望能明白我的用意,一定能平安无事。 此时的许念听着外面山贼们的争吵声,慢慢勾起唇角,事情果然按自己料想的方向在发展。 在计划的最初,她就想好必须先将崔怀嫣送出去。 毕竟崔怀嫣双腿不能行走,如果留在寨子里,对自己会是很大的掣肘。 所以她想出声东击西的招数,故意通过哨声和几人的挪动,在寨子里制造混乱,然后偷偷吩咐姜宴一定回到马厩处,听到吊桥落下的声音,就马上带她跳河逃走。 那时所有山贼都被吊桥吸引了注意,下意识回觉得有人要从吊桥逃走,这就是他们逃生的绝佳机会。 而许念自己放下吊桥后,虽然马上逃走,但是她知道自己仍然十分危险,因为张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张顺发现自己被骗后,心里只有一个急切的愿望,就是必须找出留在寨子里那个狡猾的女人,要把她碎尸万段才解气! 许念已经尽力想要躲藏,但是张顺集结了所有人手,终于把她逼到寨子中央,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 被点燃的那堆柴火还在燃得很旺,火光映红了许念的脸,旁边还躺着半死不活、正在呻吟着的周尧。 许念还有空踢他一脚,问道:“死了没?” 周尧勉强睁开眼,想瞪她但只能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 张顺没想到都到这地步了,这女人还如此淡定,于是冷笑着道:“你有空管别人的死活,想想你自己该怎么死吧。” 第104章 默契(下) 许念把胳膊一抱,抬起下巴道:“可你不敢杀我。杀了我,你就失去了唯一的人质,待会儿官兵来了,只能束手就擒。” 张顺听笑了,朝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们想要一个人生不如死,能有多少种手段?” 旁边有人嘿嘿笑道:“尤其是对你这种漂亮娇气的小娘子,咱们可有经验了呢。” 许念啧啧道:“你们一伙人被我耍得团团转,伤的伤,死的死,还有脸说这种大话呢。” 张顺心头火蹭得烧起来,沉着脸下令:“给我把她捉住,只要人不死,少胳膊少腿都没关系!” 手下们也憋着气,一股脑地朝许念围上去,他们刚才内讧全因为这个该死的女人,现在势必要亲手捉住她报仇。 没想到许念并不慌乱,冷静地往后退到火堆后,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将瓶子里的粉末往前撒开。 随着她的动作,山贼面前好像凭空多了道火墙,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飞起的火苗烧得嗷嗷直叫。 前面几人衣服立即被烧着,疼得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其余山贼被冲的乱了阵脚,本能地散乱开来。 许念趁这个空档,用布巾捂住口鼻,飞快抄起一根未烧完的柴火,矫捷地往空隙处跑。 这是她让胡琴带着防身的白磷粉,白磷遇热则会燃烧,没想到果然能派上用场。 她将瓶子里剩下的白磷沿路撒下,然后用火点燃,很快整个山寨就烧成一片。 山贼们开始还跟在她身后追,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一批人忙着去救火,另一批人则想要弃寨逃生。 偏偏就在这时,沈钧安在对岸放话,说已经带了官兵围剿,而且渠水被投了毒,让他们立即放下吊桥投降,不然迟早会被烧死在里面。 山贼们彻底慌了,他们可不想死啊,而且还是被活活烧死,那还不如被官兵捉回去呢。 有些刚进寨子并不太久,没犯下什么案子的年轻山贼,他们迅速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就算被抓去坐牢,过不了几年说不定就能出来,总比被困在这里被闷死、烧死强啊。 于是有人鼓起勇气求张顺道:“大哥,现在沈钧安带着官兵守在外面,那女人也跑了,咱们逃不掉的,不如投降吧……” 他话音未落,张顺已经手起刀落,直接砍掉了他的脑袋。 旁边的人被吓得够呛,瞪着那颗滚在地上的头颅,没人再敢吭声。 张顺举着带血的刀,面色狰狞地朝旁边扫视道:“谁敢再说投降,就和他一个下场!” 然后他清点了剩下的山贼,安排一队人尝试灭火,一队人守住入口,他自己则发誓要把那个臭娘们给找出来! 可接下来的事态,越来越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因为冬日干燥多风,再加上许念撒了许多助燃的白磷,寨子里的火势根本没法扑灭,反而越来越大。 浓烟滚滚之下,有人似乎潜进了寨子,死人越来越多,再加上沈钧安派人不断在对岸外喊话,许多人心理已经濒临崩溃。 此前想要投降的山贼互相使了个眼色,背着张顺聚在了一处。 其中一人愤愤道:“他们被捉是死,留在这儿也是死,可咱们不一样啊,咱们出去还能活,为何要陪着他们一起死!” “对!我不想被烧死啊!” “没错,我才二十岁,我可不想死!” 于是他们很快下定了决心,就算反了这个寨子也要逃出去,大哥哪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于是他们一群人开始往吊桥处冲,想放下吊桥冲出去投降。 二当家看出不对劲,马上带着一队人赶过来,大声喝斥道:“你们要做什么!背叛大哥的人都别想活!” 可他很快被一刀砍中了左胸,然后两边的人开始混战起来,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伴着火烧断横梁发出的噼啪声,全传到了张顺耳中。 他此时心中充满了绝望,明白今日他再也没法逃出生天,但他就算要死,也一定拉着那个女人一起死。 而许念的状况也不太好,她放火消耗了太多体力,虽然寨子里进了救兵,但是火势太大,他们辨不清方向,也找不到许念。 她只凭着本能往山寨口跑,只要能等到吊桥被放下,自己就还有生路。 终于,那边的争斗之中,有人一把拉下了吊桥的机关,让吊桥轰的一声放下。 许念连忙想往那边跑,但是张顺已经发现了她,他脸上带着癫狂的笑,举着刀堵住她面前的路,道:“你想出去?做梦?陪我一起死在这儿吧!” 沈钧安眼看着吊桥被放下,突然大喝一声:“江世子,杀了上面的守卫!” 江临立即拉弓,对准高台上那个腿脚发软的守卫,一箭射穿了他的胸口。 许念看见守卫从高台上掉下来,马上领悟了他的意思,她转了个弯跑到高台下方,脚步飞快沿着台阶一路往上爬。 张顺连忙提着刀追上去,可他心里却并不着急,觉得这女人是蠢得走上了死路。 这处守卫的高台沿水路的四周都布了尖刺陷阱,唯一的出路就是放下的那块甲板。 可高台足足有两层楼高,她哪怕冒险跳下去,也极有可能在甲板上摔死。 许念这时爬到最高处,疾风吹散了她的发髻,背后冲天的火光燃起,明明是末路,她的神情却仍是倨傲。 她朝下方看去,隔着疯狂往外逃窜的山贼们,前来抓捕的兵士们,一眼就看见了正抬头与她对望的沈钧安。 沈钧安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着坚定,然后他拉动缰绳策马朝这边跑过来。 许念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对气急败坏的张顺笑了笑道:“真可惜,你捉不到我了。” 然后她身姿灵巧,顺着高台的柱子往下爬,张顺用力将柱子一砍,大笑着道:“你逃不掉,受死吧!” 他以为许念一定会跌落到下面混乱的人群中,到时候一定是非死即伤。 没想到许念看准方向,借着柱子往前纵身一跃,然后她便在越来越近的嘈杂声中闭上了眼。 她知道沈钧安一定会接住她。 第105章 莫离(上) 火光冲天,映得渠水一片深红,不知是火焰还是血色。 山贼们为了活下来拼了命地厮杀,这时伤的伤、死的死,剩下的则慌不择路往外跑,全部涌到甲板上。 早就守在此处的官兵们,按照沈钧安的部署,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时再上前,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这么轻松将山贼给一窝端了。 而在一片喧闹混乱之中,江临始终没有动,他直直看着站在高台上的女子,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能引发如此混乱的局面,还从容地和贼首斡旋,若只是寻常的富家贵女,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和手段。 他看着那位崔家娘子看似被逼到死路,但姿态始终从容。 然后她身姿灵巧地一转,沿着木柱灵巧往下爬,在木柱被斩断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下面的官兵和山贼们都静默了一瞬,他们抬起头,纷纷露出震惊神色。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沈钧安策马疾驰,从他们身旁飞快跑过。 他目光坚定、心无旁骛,自混乱的人群中穿行,直朝着落下来的那个身影而去。 风声伴着火烧声呼啸作响,不断有人发出惊呼声。 许念紧闭双目,听着四周传来的嘈杂声,发丝和衣裙被吹得扬起,然后被人一把托住,稳稳接到了马背上。 沈钧安将许念紧紧压在怀中,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得到安抚。 他努力稳住了惊恐的坐骑,胳膊上的肌肉绷紧,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 许念在他怀中抬头,用调侃的语气道:“表哥把我抱这么紧干嘛?怕我掉下去啊?” 沈钧安这才发现自己此举十分不妥,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些。 可又怕她不安全会摔下去,仍是用胳膊小心地将她护着,调转马头往回走,终于将人送回了对岸。 另一边的官兵们,已经将从甲板冲出的山贼们全绑起来,剩下要解决的,就是留在山寨里的张顺和几名亲信。 沈钧安扶着许念让她下马,检查了她身上并无伤势,就马不停蹄地转身指挥官兵们深入贼营,必须把张顺给捉出来。 许念在他身后喊道:“胡琴还在里面,我让她找地方躲好,你快派人把她救出来。” 沈钧安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道:“放心,我一定把她带出来。” 许念露出笑容,道:“哦对了,还有周家那两兄妹,周尧应该伤势很重,周婉儿受了惊吓,但应该没出事,你记得把他们也带出来。” 沈钧安已经知道是这两人惹出的祸事,听见他们的名字就露出厌恶神色,可还是点头应承下来。 江临一直在旁边看着,这女人指使乐陵县令指使的如此自然,还真有大将之风。 而他身旁的宋云徽已经冲过去,将许念上下打量一番,焦急地问道:“你没受伤吧?” 许念骄傲地冲他眨眼道:“几个山贼还伤不了我……” 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扫到旁边站着那人,脸上的笑容立即收住,整个人瞬间僵硬。 江临走到她身旁,也认真地打量着她,然后笑了笑道:“这位就是崔二姑娘吧,你认识我吗?” 许念努力攥住掌心,压抑喉间涌上的酸涩,摇头用如常的语气回:“以前没见过这位公子,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江临把宋云徽一拍,扬起下巴道:“快告诉她小爷是谁!” 宋云徽很想在心里翻白眼,这两人在这儿装什么呢,可只能配合地道:“这位是卓北王世子江临,今日才刚到渝州的。” 许念连忙对他一礼道:“多谢世子赶来相救,你们看见我姐姐了吗?” 宋云徽就将他们怎么撞见崔怀嫣和姜宴,怎么把两人送回城里医治的事说了。 许念总算松了口气,待会儿把胡琴找回来,这次遇险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旁边被擒住的山贼,远处被自己彻底毁掉的山贼寨子,用力吐出口气,有种难得的畅快感。 如果旁边没人一直盯着她看,这口气就更舒畅了。 偏偏被嫌弃的江临毫无自觉,甚至还在她身旁坐下问道:“崔娘子会武功吗?” 许念摇头道:“我从小在崔家长大,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家中不会让我习武。” 江临觉得琴棋书画从她口里说出,总透着股违和和古怪。 可他观察面前之人的身形,确实不像练武之人。 于是好奇地继续问道:“你连武功都不会,怎么能从贼寨里脱身?” 许念终于转头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道:“我可以用脑子啊。” 江临被她一噎,怎么好像突然被嫌弃没脑子似的。 可他向来心大,假装没听懂她的嫌弃,朝许念坐近一些,又问道:“你怎么好像不怕我?” 他常年在边境征战,身上早已染了煞气,寻常贵女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到孩童面前还能吓得他们止啼。 想了想又问:“刚才你也不怕那个山贼头子,你们崔家的女儿,胆子都这么大吗?” 许念被他问得头都大了,宋云徽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抄起江临的胳膊道:“世子刚到渝州还没歇息呢,现在这里乱得很,我让贰九带你去我城东的宅子里,里面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江临却把他的手一甩,道:“刚才是谁火急火燎让我帮忙救人?现在好了,看崔娘子没事了,利用完我就想扔啊!” 宋云徽拿他没法子,只得站在两人中间,道:“崔娘子刚脱险,你让她好好歇着。” 而许念则盯江临腰间那把精致的银刀,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把子母双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子母刀互相搭配,能有多种变化。 没人能比她更熟悉这把刀,因为这是她前世随身携带的武器,曾陪着她闯过许多生死关卡,几乎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把刀的名字叫做莫离。 第106章 莫离(下) “莫离?真是个好名字。” 多年前的京城里,十七岁的江临趁许念不备,一把夺过那把银刀,在手心把玩一番道:“这把刀很漂亮,能送给我吗?” 许念冷着脸道:“这是我防身的武器,不送人。” 江临撇了撇嘴,随意往贵妃榻上一靠,将刀鞘打开又收起,道:“这是一把子母刀啊,难怪叫作莫离,真是有趣。” 许念脸色更沉,伸手道:“这刀里藏着机关,世子别玩了,万一伤了世子就不好了。” 江临一挑眉道:“是嘛?小爷我从五岁开始舞刀弄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刀能伤了我。” 然后他故意握着刀柄,逗弄似得朝她手心送过去,见她作势去拿,马上又收了回来。 许念彻底被他惹烦了,上前一步用了狠劲去抢,江临连忙后退着招架,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许念招数上比不过江临,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法子。 只见她不知怎么动作一番,竟从刀柄处拉出一条坚韧的银丝,然后用力一扯再一弹,若不是江临眼疾手快,手指都要被割破。 江临连忙松了手,看许念一脸得意地把莫离收回,很不满地大喊:“小念,你来真的啊!” 许念朝他一笑道:“说了这把刀认主,旁人用会受伤,世子怎么不信呢?” 江临揉着手腕轻哼道:“你可真够小气的。等着吧,迟早有一日,小爷会让你把这刀乖乖交给我。” 后来江临时常会为说过那句话而感到后悔。 他那时只是和她斗气,并不知道会一语成谶。 三年之后,萧应乾在他们的辅佐下登基为帝,和沈太后斗得你死我活。 江临和父亲卓北王一起镇守边境,成为皇帝对抗沈太后的重要筹码。 可就在萧应乾登基两年之后,江临收到了许念给自己写的密信,同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这把叫作莫离的银刀。 许念那时猜到萧应乾不会再姑息自己,恐怕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偷偷给江临送出了这封信和这把刀。 她在信中写明了皇帝的野心,萧应乾希望挑拨和西齐的战争,借着外敌的手来对付沈家军,这样才能让沈太后失势。 但她和江临都很清楚,大越军面临着太多困境,财库都被世家把持,军需被层层盘扣,根本无法承受被北戎和西齐夹击。万一他们输了,整个边境的百姓们面临的是被屠城灭族的惨痛。 她将计划全托付给江临,希望自己的死能为大越军争取至少五年的时间,在这期间,江临要承诺她,尽力解决沉疴,让江家军成为坚不可摧的铁骑。 信的最后写道:莫离是我随身之物,若我入了牢狱,此刀必定会被收走,我不忍它落在别人手心,只能将它托付给你。 常想起和世子在卓北并肩作战的日子,草原的风很自由,天空辽阔高远,只可惜,此生我再无机会看到。 就让这把刀代替我留在卓北,陪着世子为大越而战。 江临从不敢回想自己收到那封信时的心情,他连孤身杀入北戎首领的军营时,都从未感到如此恐惧过。 然后他不顾父亲的劝阻,日夜策马不停,只花了几日就赶回到了京城,可惜他并没有救下许念,也只看到了许念的尸体。 而许念重生一世,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莫离,更没想到江临会随身将它带在身上。 此时她盯着江临挂在腰间的那把银刀,许多回忆汹涌而来,眼前都变得有些模糊。 宋云徽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蹲在她面前道:“二姑娘担心你姐姐了吧?放心,她那个暗卫为了保护她受伤较重,她被河水泡了一会儿,暂时有些虚弱,不会有什么大碍。” 许念咬着牙一抬头,正好看见沈钧安领着士兵们走出寨子,身后是被五花大绑的张顺。 他全身都是伤,此时被周鼎押着往前走,神情显得凶狠而不甘。 他隔着老远就看见许念,然后如同困兽般拼命挣扎,想要扑上来和她拼命。 周鼎用力把张顺压在地上,许念笑着走过去,抄起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了张顺的大腿,道:“这一刀,是让你知道,不许随便叫别人瘸子。” 张顺痛得直抽抽,没想到这女人这么记仇,还记得自己骂她姐姐是瘸子的事。 可他还没缓过劲,许念手起刀落,直接刺向了他的命根子。 然后她面容冷峻地道:“这一刀,是为了那些被你奸淫的女子,我先替她们讨些利息,她们的命得你自己来偿。” 其余被俘虏住的山贼,听着张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都觉得胯下一寒。 他们忍不住夹紧了腿,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敢干这种事了。 而许念又落下一刀,避开了关键部位,道:“这一刀是为了我娘亲和姨母,你吓着她们了!” 江临在旁边看得直乐,对旁边的沈钧安道:“再让她这么发泄下去,人都要被捅死了吧,沈大人你管不管?” 沈钧安淡然道:“这寨子是因为她才被扫平,人也是因为她被捉到,这群山贼作恶多端,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同他有私仇的不少,寻仇的人也不少,这可不是官府管得着的。” 江临啧啧道:“没想到沈大人这么护短呢。” 沈钧安被他的语气说得有点不自在,索性转过头去,对旁边看热闹的兵士冷声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 “沈大人,找到了!” 一名兵士领着胡琴从寨子里出来,身旁的马背上还托着已被断了几根手指,小腿的皮肤几乎都被烧黑,已经半死不活的周尧。 而胡琴身边,是一直抱着胳膊,被吓得精神几乎失常的周婉儿。 胡琴瞥着她,道:“行了,多亏我们家姑娘心慈手软,没真的让那伙山贼得手,劝你你往后积点德,少干这种烂心烂肺的阴损事。” 周婉儿狠狠瞪着她,听见许念的名字更觉得恨意滔天。 她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沈钧安,大哭着跑过来,指着许念恨恨道:“表哥,是她和山贼勾结,还想让山贼欺负我,你快把她抓起来啊!” 第107章 替身? 周婉儿哭得肝肠寸断,可沈钧安只冷冷看她一眼,然后对旁边的兵士道:“把她拷起来。” 周婉儿彻底傻了,愣愣地被人用镣铐铐住,官兵们把她往被捉住的山贼那边推搡,命令她同他们站成一排,好像把他们当成了一伙人对待。 周婉儿委屈得不行,哭喊着道:“表哥,你冤枉我了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被他们抓来的啊。” 沈钧安看了眼还昏迷着的周尧,冷声道:“你们兄妹二人同山贼勾结,计划绑架崔氏贵女,你哥哥现在伤得太重,先不绑他,你们跟我回衙门,等着审讯吧。” 周婉儿瞪大了眼,不甘地喊道:“不是我,是她!我看见崔辞青和那个山贼头子谈笑风生,他们一定……” 她话还没说完,胡琴捞起块布巾塞进她口中,使劲扇了下她的脸道:“还想给我们家姑娘泼脏水!再不闭嘴,我胡琴第一个不饶了你!” 周婉儿口里那块布又脏又丑,气得她呜呜直叫,眼皮一翻坐在了地上。 许念根本懒得理这个又蠢又坏的表妹,她收拾完张顺以后,看着他身上留下一个个的血窟窿,总算出了口恶气。 然后她把匕首一扔,露出个抱歉的笑容,道:“表哥,我实在太害怕了,刚才下手可能有些重。不过看他这么强壮,被捅几刀应该不会怎样吧?” 沈钧安随意往地上一瞥,柔声道:“没事,死不了。” 旁边围观的山贼,看着这小娘子如此纯良的笑容,想到她一人就把寨子弄成这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吓人,太吓人了,赶紧把他们绑回官府吧,希望这辈子不要再见到这位崔家娘子了。 江临这时牵着马过来,朝许念抬起下巴道:“宁暇准备的马车刚才去送你姐姐了。再等着也是麻烦,不如我骑马送你回去如何?” 这话一说出来,立即有两道不满的目光朝他射过来。 江临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道:“我常年待在边境军营,不懂你们的规矩,怎么我不能骑马送她吗?” 宋云徽冷着声道:“崔娘子是闺阁女子,怎能当众与世子共乘一骑。” 江临惊讶道:“不可以吗?刚才她不是还和沈大人共骑呢,那不是很多人也看着嘛?” 沈钧安忆起刚才的事,耳根微微发红,连忙道:“刚才形势危急,是为了救表妹的性命才会出此下策,希望世子莫要再提此事。” “为何不能提?”许念施施然走上前来,朝沈钧安郑重一礼道:“刚才多亏表哥与我里应外合,才能让那伙山贼乱了阵脚,还及时赶到救了我的性命。” 她眼神倨傲道:“至于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女子名节,我本来就不在意。而且……” 回头看了眼黑着脸的周婉儿,道:“他们两人肯定已经把我被贼人掳走的事传遍全城。比起被贼寇掳走失了清白这样的闲话,有没有和男子共乘一骑,又有什么重要的?” 众人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说出这些字眼,官兵们忍不住小声议论,有的神情敬佩,有的则摇头表示不解。 沈钧安冷冷朝那边扫过一眼,制止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然后他朗声道:“女子被山贼掳走,是因为贼人丧心病狂犯下的罪行,该惩罚的是那些山贼,为何要怪到无辜的女子身上?崔娘子有勇有谋,此次我们能不废一兵一卒,捣毁这个贼窟多亏有了她。以后有谁敢胡乱议论,或是传半句闲话,我沈钧安绝不会轻饶了他。” 官兵们对沈大人一向敬重,听他这么说了,再也不敢对许念有半点不尊重,甚至还为刚才的念头感到羞愧。 江临大笑着道:“说得好,但是咱们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沈钧安把自己的马牵到许念面前,道:“表妹你骑我的马吧,我和周鼎一起押送他们。” 许念一点儿也不推辞,直接跳上马往回跑。 她急着回去看姐姐,夕阳映着她策马疾驰的身姿,如同一幅俊美的工笔画。 江临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宋云徽:“你觉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真是奇怪,明明那人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还是自己亲自从诏狱中抱回来的。 后来萧应乾强行把许念的尸体留在了宫中,说哪怕人不在了,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江临对他这种虚伪的深情十分不屑,若按他的想法,就该把许念带回卓北,让她葬在山群之中,与草原上自由的雄鹰为伴。 但萧应乾毕竟是皇帝,因此江临只对他说了许念的遗愿,希望他承诺五年再不与西齐开战,给大越军休养生息的机会。 然后他回到了卓北,将那把叫作莫离的银刀时时挂在腰间,似乎它的主人从未远离。 可江临怎么也没想到,竟能在渝州城里看到与许念如此相似之人。 明明她们相貌、出身完全不同,但为何会让自己感觉如此熟悉。 宋云徽听江临这么问,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一脸深沉,缄默不语。 江临突然恍然大悟,朝他肩上捶了拳道:“难怪你对这位崔家娘子如此紧张,你这是想找人替代许念呢!” 宋云徽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念头,又怕前面的许念听到,气急败坏地道:“世子莫要胡说!” 江临轻哼一声道:“别装了,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事,不过你以前找的只是容貌像的,没想到这次能遇到从内到外,如此相似之人。啧啧,难怪你把这位崔娘子捧在手心当宝,这么怕她出事呢。” 他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嘲讽地望着宋云徽道:“你真觉得有人能彻底替代她吗?若她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十分不屑,说不定还会因此而伤心。” 第108章 仗势欺人 宋云徽被他说的心头一沉,于是也冷下脸,很认真地回:“这世上没人能替代她。” 江临斜他一眼道:“你最好真这么想,不然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前方,紧紧锁住几乎淹没在树林中的秀丽身影,冷声道:“说不定,还会对你那位小娘子下手。” 宋云徽连忙策马拦在他身前,郑重警告道:“你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江临阴阳怪气的“哟”了一声,道:“怎么这就心疼了?莫非小爷我动了她,你还要报复我不成?” 宋云徽简直没法和他说明白,只用很同情的表情看着他道:“迟早有一天,你想到今日的话,会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然后他懒得再理这人,驾着马加快速度往前跑。 江临不乐意了,双腿在马背上一夹,也跟着跑起来。 他边跑边喊道:“你说清楚啊,怎么就可笑了?小爷我从未说出的话不后悔,你跑什么跑啊……赶着追崔家小娘子呢……” 两人的喊声传到后方的沈钧安耳朵里,让他很不悦地皱了皱眉。 周鼎望着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个宋云徽还没解决,怎么又来了个凑热闹的江世子,各个身份显赫,崔娘子选谁都不亏。 可怜的沈大人,情路十分坎坷啊。 而许念一人策马跑在最前方,根本不知道后面因她而起的种种明争暗涌,她只想快些回城,回到崔家让姐姐和娘亲放心。 她一路骑进城中,然后换了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回崔府。 果然如她所料,崔家众人已经急得乱成一团。 崔怀嫣被宋云徽的马车送回来,旁边还躺着伤口已经恶化,高烧不退的姜宴,崔怀嫣顾不得自己,赶忙让家丁把姜宴搬下车来。 然后她让人赶紧找最好的大夫过来,叮嘱无论用什么药都好,一定要治好姜宴。 孟氏看到大女儿毫发无损地回来,激动得想求神拜佛,感谢祖宗庇护。 可她很快就发现,崔辞青并没有同她一起回来。 崔怀嫣此时已经虚弱得不行,听着母亲焦急地询问,先接过润竹递过的热茶,连着喝掉了两杯,总算暂时压下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可她看着娘亲担忧的脸,实在不敢再刺激她,只得告诉她,妹妹也没出事,此时应该已经被沈大人救下,也许很快就能回来。 孟娴之心下稍安,可没见到人总是放心不下,忍不住又想问她们在寨子里的事。 孟勤兰怕孟娴之过不去这个坎儿,出事后一直陪在她身边,这时连忙拍了拍她的手道:“嫣儿回来就好,既然她说青儿没事,就让她先休息。你也回去歇息,不然万一你熬不住病倒了,两个女儿还得为你操心。” 孟氏捏着帕子左右为难,她放心不下两个女儿,但她知道孟勤兰说得对,此次经历磨难的是两个女儿,自己作为娘亲绝不能先倒下,要为两个女儿遮挡风雨才是。 于是她叹了口气,终是决定让张嬷嬷扶自己回房,而孟勤兰则在房内坐下,看着崔怀嫣问道:“你老实告诉姨母,青儿真的脱险了吗?” 崔怀嫣本就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恐惧,这时一把搂住姨母,孩子似的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把寨子里的事全说了一遍。 孟勤兰听得心惊胆战,同时又觉得十分佩服。 崔辞青一个才十几岁的闺阁女子,突然置身如此险境,还能从容想出计划,一环扣一环地执行,把一伙穷凶极恶的山贼耍得团团转。 只是她牺牲自己救了姐姐出来,现在生死未卜,实在令人担忧。 于是她轻拍着崔怀嫣的背安抚道:“你妹妹既然计划好送你出来,肯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且行简已经带人去救她了,他身为县衙的父母官,如果连这样的事都办不好,连自己的表妹都救不出,那也没脸回来见我了!” 崔怀嫣想到沈钧安,心里就稍微安定一些,她一直觉得这个表哥十分可靠,有他在,妹妹一定能平安无事。 可她虽然困倦至极,但怎么都睡不着,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足足一多个时辰,终于听到了门房来报,说二姑娘终于回来了。 崔怀嫣立即坐起身子,看见妹妹毫发无损地走进来,不由得喜极而泣。 许念一回家就冲进崔怀嫣的卧房,见她已经沐浴完换了衣裳,看起来只是疲惫了些,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总算是松了口气。 姐姐把她搂的太紧,于是吐了吐舌头道:“我身上好脏,姐姐别抱着我了。” 崔怀嫣把脸埋在她肩上,发泄似得大哭,不住地念叨:“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这时孟娴之被孟勤兰扶着走进来,也抱住两个女儿放声大哭,许念被她们哭得头都疼了,于是做出虚弱状道:“娘亲我好累,好像快要晕倒了。” 孟娴之本来还想问她在贼窟里有没有被欺负,这时见她身子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喊来夏荷道:“快扶青儿沐浴歇息,再给她们好好炖点补品补身子。” 许念这次确实消耗了太多精力,昏天黑地睡醒后,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她肚子饿得要命,被夏荷带到花厅里,发现崔怀嫣和娘亲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了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甜食。 许念不客气地坐下,端起燕窝便喝了起来, 孟娴之看着她吃东西,止不住地掉泪,不住地道:“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劫难,幸好有惊无险,菩萨保佑啊。” 她捂了捂胸口,小心地问道:“那群山贼,真的没对你们做什么吧?” 许念将碗放下道:“娘亲放心,那伙山贼蠢得很,被我哄了几句就相互猜忌,根本顾不上我们了。” 孟娴之擦去眼角挂的一串泪道:“娘亲自然是希望你们不要遭遇任何不堪,但什么都比不上你们能平安回来,其余的事都不重要。” 她叹了口气,忧虑地道:“可你们被山贼劫走的事已经传开了,流言蜚语是止不住了,要不你们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养着,也省得听到些难听的话脏了你们的耳朵。” 许念把碗一放,道:“娘亲,我们家不是渝州首富嘛?崔氏织坊是渝州的招牌,这城里还有人比咱们家有钱吗?” 崔怀嫣很快在心里算了账,认真回道:“是,我们家最有钱。” 许念笑眯眯道:“对啊,咱们家这么有钱,谁敢对我们指指点点,乱传闲话,咱们就抓几个人出来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仗势欺人!” 第109章 怎么不说了 崔怀嫣和孟娴之互看一眼,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嘛? 许念继续道:“那群人只敢背后嚼舌根,是他们见不得光,为何我和姐姐要怕了他们不敢出门。我不光要出门,还要大摇大摆给他们看,有什么要说要问的,可以堂堂正正到我面前来说。” 孟娴之原本为这事担忧了一晚,此时见二女儿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莫名被她说服,可仍有些忧虑地道:“你们两个都未出阁的姑娘家,无端端惹上这些流言,往后可怎么……” 她想说怎么找婆家,但看两个女儿的表情,硬是把这句话咽下去,自暴自弃地夹了块菱粉糕吃,托着腮想:今儿的糕点做的还挺可口。 罢了,只要女儿没事就好,其他的,爱谁谁吧。 可孟娴之没想到二女儿说到做到,不光没躲在家里避风头,过了一日就精心打扮出了门,去了渝州最大的茶楼闻楼。 闻楼是渝州书院的学子们最爱来的地方,不光能听曲清谈,还有说书人绘声绘色讲述渝州或是京城发生的大事小事。 能不出楼而知天下八卦事,快哉快哉。 而此时闻楼的雅间里,崔家三房的崔杭给崔承恩倒了杯酒道:“大伯,您最近就要回京了吧?” 崔承恩半阖着眼皮,不置可否地端起茶杯喝了口道:“我要办的事还没办完,什么时候回去,得等京城那边的安排。” 崔杭朝他靠过去些:“听我爹说,大伯这次回渝州来,其实是想选个崔家的女儿进宫……” 崔承恩狠狠瞪他一眼,道:“谁许你乱说的!” 崔杭连忙捂住嘴,讪讪道:“是侄儿瞎说了,大伯可千万别怪罪我。” 崔承恩脸色很不好看,他女儿崔云卉虽然被封了贵妃,在百姓口中享皇帝独宠,但三年来一直没有子嗣。 沈太后以此为由,想着法子要将沈氏女塞进后宫,若是能有子嗣,这天下可就全由他们沈家说了算了。 虽然崔承恩知道皇帝最恨的就是沈氏,绝不可能让沈氏为妃,但是万一别的世族也动了心思,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后宫可怎么办。 所以他这次特地回乡,就是想从崔家其他几房的女儿里,挑个漂亮懂事的侄女塞到皇帝身边。 万一能博得皇帝欢心,就能帮忙自家女儿崔贵妃巩固地位,还能让渝州崔氏彻底把持后宫,不给其他世族可乘之机。 但没想到他一回来,三房四房的蠢货们就缠着自己做主,要从二房手里抢到崔家织坊,结果织坊没抢到,还被那两个姐妹整得团团转。 崔明被卷进军饷案后,四房一家都被抄了家,好歹保住了性命没有坐牢。但崔承学家里的妻妾全都跑光,留下他自己一条烂命,求着哥哥们的接济过日子。 而三房的崔承理,无意间打听到了崔承恩真正的来意,便死乞白赖想把自己小女儿塞进宫。 今日崔杭做东请客,明摆着也是这个意思。 可他见崔承恩根本不提这事,嘿嘿笑着道:“我家那个嫡亲的妹妹,今年刚刚及笄,说亲的人倒是不少,可她一个也看不上啊,我爹还说,大伯认识的人多,见识也广,必定能有合适的男子介绍给她。” 崔承恩浅浅翻了个白眼,心想就你家那妹妹,论姿色论谈吐哪一样不是庸俗不堪,真要硬塞到皇帝身边,自己还嫌埋汰呢。 可他到底还是留了情面,淡淡道:“行,我帮你们留个心,往后哪位世家公子想娶妻,我就帮她牵个线。” 崔杭心知这意思,妹妹的择婿范围最多也就到世家公子了,进京入宫是别指望了。 他心里很不痛快,明白族里适婚的女子,除了自家妹妹,就只剩二房的那两个臭丫头。 崔怀嫣腿部有残疾,自然是不能进宫的。 但二堂妹崔辞青一脸狐媚相,自从落水后变得刁钻又狡猾,万一被她发现这个能飞上枝头的机会,自家妹妹哪斗得过她啊。 崔杭面色阴沉地捏紧酒杯,幸好他早有准备,今日才特地选在闻楼请客。 于是他故作不经意地道:“下面的说书人要开始了,大伯,咱们听听他今日说什么?” 崔承恩也觉得无聊,转了个身望着下面的说书人。 只见说书人把醒木一拍,摇头晃脑地道:“在座的各位可知道,咱们渝州城刚出了件大事啊!” 崔承恩原本只是随意听着,越听脸色越难看。 这时说书人已经说到,有两位家中做织坊生意的富家千金,前日被掳进了山贼营里,整整失踪了四个时辰。 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谁都能听明白,说的就是崔家织坊的两位小娘子。 说书人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故意吊胃口喝了口茶。 下面的书生连忙起哄,笑着问道:“那两个小娘子被掳进山寨后来怎么样了,快说啊,说好了给你打赏,咱们不差这点银子。” 而楼上雅间里,崔承恩气得把桌案重重一拍,摇头道:“这两个不知安分的丫头,平日里就知道抛头露面,这下好了,被山贼盯上了,我们崔家要丢人都丢遍全城了!” 崔杭连忙安抚,心里却是得意到不行,他今日特地安排这出,就是想让大伯知道,崔辞青是个被山贼糟蹋过的烂货,而且这事被传的全城皆知,别说进宫了,想找个寻常夫婿都要被嫌弃。 这时那说书人咂摸了下嘴,继续道:“那些山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看到这样娇嫩的小娘子如何能放过,据说沈大人带着官兵赶到时,她们各个都衣冠不整。哦,那寨子里还有个女子,是这两人的表妹,也不知怎么被连累掳走的,她还算有点廉耻,刚被救出来就疯了,啧啧……你们想想看,一窝子山贼血气方刚,好不容易逮到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还不……”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看见外面进来个人,容色艳丽,步带香风,轻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她眼锋往堂内扫过来,仿佛带着锐利的刀子,让众人冷不丁都打了个冷颤。 众人窃窃私语,这不是崔家二姑娘是谁! 说书人有点儿不自在,他脸皮再厚,也不至于当面编人家瞎话。 可许念走到他面前,笑眯眯道:“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见说书人嗫嚅着低下头,把怀中一样东西重重往桌上一砸,道:“刚说到哪里了?说我被救出来的时候衣冠不整,怎么?那日你也在贼窝外面看着?” 说书人被她这动静吓得一抖,仔细一看,自己面前的竟是一把匕首。 许念将那把匕首拿起来,状似随意地抽出来道:“真是奇怪呢,那日寨子外面除了官兵就是山贼,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莫非你那天也在寨子里?沈大人把你给捉漏了吗?” 说书人被她说得脸上一热,听见旁边传来小声的笑,气得道:“我能在这儿说书,自然有自己的耳目,倒是二姑娘出了这样的丑事,怎么还敢招摇过市?” 许念仍是笑着,将那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知不知道,这把匕首是从那贼寇身体的哪个部分拔出来的?” 说书人被面前的刀光晃得腿软,一低头就看见刀尖上的血,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可许念的笑容一收,神情变得很冷,语气仍是软软地道:“说啊,说不出可是要认罚的……” 说书人觉得她的神情配着这语气更吓人了,然后才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竟被一个女子逼得想要落荒而逃。 而崔承恩怔怔看着说书人面前的堂侄女,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这行事作风,有点儿像一个人…… 像皇帝被放在心尖上那个人。 第110章 出气 崔承恩想到那人,便恨得牙痒痒。 许念仗着皇帝的宠爱,在朝中横行霸道,从来不把自己这个内阁次辅放在眼里。 而女儿进宫几年都未有子嗣,被崔承恩逼得急了,终于哭诉说皇帝根本从未宠幸过她,只 是借她挡住外面的流言,挡住沈太后往后宫里塞人。 所谓的后宫独宠,不过是皇帝为了忠诚那人而立出来的靶子罢了。 所以崔云卉对许念十分痛恨,在许念进诏狱时,偷偷指使大理寺少卿钟志对对她用严刑逼供,结果害的钟志被皇帝下旨廷杖,活活打死在大殿外。 想起这个自己曾经的学生,崔承恩还觉得心痛,幸好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自己手上,怎么打也没供出来崔贵妃是幕后指使,死也算死的其所了。 而此时再看他这位堂侄女,崔承恩内心感到无比复杂。 他年纪轻轻就进京做官,很少回到渝州,自然也不熟悉这位二房的侄女崔辞青。 从上次面对老族长毫不退让,到这次直接面对流言蜚语,崔承恩才猛然醒悟,她的性格还真像许念。 再看她模样也是长得极美,如果能送进宫里,皇帝必然会喜欢,说不定还能替代他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但偏偏女儿最恨的就是许念,如果她发现这个堂妹像她,怎么能容得下让她去博得皇帝的欢心。 崔承恩左思右想,这事还是不能草率,毕竟关乎着崔氏,特别是关乎自己和女儿下半辈子的荣华,需得更加谨慎才行。 这时那说书人被许念逼得狠了,将醒木一拍道:“我可从未指名道姓说是谁,我们说书的就靠说故事为生,莫说是渝州城里的事,就是京城里的王侯将相也说了不少,以前从没有人来砸过场子!”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书生们,一听立即起哄道:“没错啊,人家可没说是姓崔的娘子,怎么进来就咄咄逼人呢!” “有人自己出了丑事,扛不住流言蜚语,只能找个说书的撒气,要不说咱们小老百姓不容易呢,柿子专找软的捏呢。” 说书一听立即抖擞起来了,用衣袖抹着眼角道:“二姑娘,你不能自己被人议论了,就跑来砸我的饭碗啊!小的就指着这点手艺讨饭吃呢!” “放什么狗屁!”这时突然有个高八度的声音喊道:“都是千年的王八,你装什么绿毛龟呢!” 众人朝声音处转头,只见孟勤兰叉着腰从雅间走出来,冲许念挥了挥手,示意这事暂且不必她出手。 一个书生认出来,啧啧道:“这不是沈大人的娘嘛,沈大人可是饱读圣贤书的状元郎,怎么当娘的说话如此粗俗。” 孟勤兰正愁没处撒气,指着他鼻子就骂道:“你们自诩读书人,不好好在书院念书,跑这儿来听说书的给人家小娘子造谣,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哪来的脸说我粗俗!” 那书生被她骂的一愣一愣,臊着脸躲到果盘后面去了。 孟勤兰又走到那个说书人身边,瞪着他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我已经查了两日,开始有关崔家娘子被掳走的传言,只是少数人猜测。真正传得有鼻子有眼,还夹杂着一堆龌龊细节,就是从你这个说书的开始。” 说书的被她骂得缩起脖子,随即又狡辩道:“我就是说个故事,谁知道会造成什么结果。” 孟勤兰冷笑着把他面前挂的牌子一指, “你能到闻楼说书,因为你打着如假包换的招牌,若不是你自己宣扬,说的都是真实秘辛,哪来这么多八公愿意听你说故事。” 一众书生又被骂到,很不爽地哼了哼,决定不和这个泼妇计较。 孟勤兰又往前走了步,逼得说书人快躲到桌子后面了,“那我问你,这件真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所谓渝州城里家里开织坊的小娘子,如果不是指的崔家,那到底是指的谁?” 见说书人抓耳挠腮说不出话来,坐在二楼的江临看得大笑道:“没想到沈钧安的娘亲,是个如此剽悍之人。” 他又看了眼坐在面前的宋云徽一眼,调侃道:“这下你放心了,不需要你出手,你的二姑娘也不会被欺负。” 宋云徽冷声道:“她不需要别人帮,照样不会受欺负。” 江临啧啧道:“那你还跑这儿来干嘛?不就是想教训那个说书人,给她出口气。” 他目光往下一扫,脸上露出兴奋表情,道:“看起来,你的二姑娘要亲自出气了。” 第111章 巾帼英雄 和他们一起关注着许念动静的,还有坐在另一边雅间里的崔杭和崔承恩。 崔杭气得牙痒痒,自己安排好好的计划,没想到沈钧安的娘会出来搅局,也不知关她什么事,不怕自己儿子又被崔辞青缠上啊。 崔承恩却在观察许念,心想着:她既然亲自来了,就不可能只躲在别人身后,倒要看看她准备如何对付那个说书人。 没想到许念却慢条斯理地坐下了,倒了杯茶递给孟勤兰道:“姨母消消气,咱们等着他解释。” 孟勤兰一听,也跟着坐下来,明明是她们两人气势汹汹发难,这时倒摆出看戏姿态,就差面前摆盘瓜子了。 说书人缓过劲来,反而质问道:“那崔二姑娘承不承认,你和姐姐前两日被山贼掳走,足足几个时辰才被救回城里?” 许念慢条斯理点头:“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众人听得一阵哗然,纷纷露出鄙夷神色,没想到崔家娘子如此不知廉耻,竟然当众承认这般丑事。 而许念却神色自如地看着说书人道:“所以你这是承认,是你恶意编造谣言,故意败坏我和姐姐的名声了?” 说书人瞥着她道:“既然你们真的被捉进贼窝这么久,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说我是恶意编造了?” 许念道:“既然没人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书人笑了笑道:“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被一群山贼捉住,还能发生什么事?要不,大家来说说看啊!” 书生们一听,互相看了眼,各个露出意味深长、笑而不语的表情。 孟勤兰气得想站起大骂,许念却按了按她的胳膊,示意她先歇着。 然后她自己站了起来,大声道:“是啊,说说看啊,怎么不说了!” 一个书生笑着道:“要我说,二姑娘还是回家去吧,何必非要在这儿刨根问底,真说开了,也是你脸上无光,你们崔家名誉尽失啊。” 许念转向那人道:“哦,就因为我被山贼掳走,我们崔家就名誉尽失了?” 书生笑得更加猥琐,一脸大家都懂的表情。 许念走到他面前,“那我劝这位公子不要出门了,不然也只会让你家族蒙羞。” 那书生一愣,随即气急败坏道:“你说什么鬼话,我可不像你被山贼掳走失了清白,我有什么不敢出门的。” 许念朝他身上扫了眼到:“你身上所穿的皆是最廉价的布衣,喝的酒也是这里最便宜的,可手上却拿了把价值不菲的玉扇,你根本没有能力买下这把扇子,你的玉扇是别人送的对不对? 书生急忙道:“没错,这是我一位同窗送的,有什么可蒙羞的。” 许念道:“你和你那位同窗无亲无故,他为何要送你这么贵的玉扇,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之间不清不楚。我猜猜看,是不是你爬了他的床,换了这把扇子?” 那书生快被气晕了,指着她大骂:“你血口喷人,就靠一把扇子,你凭什么推断我卖屁股。” 他一时失言,说完十分懊恼,听得众人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可许念盯着他道:“那我被山贼掳走,你怎么就能推断我失了清白,你看见了?” 那书生脸都涨红了,半晌憋不出一个字,眼看着周围都是看热闹的,没人愿意为他出头,一时间羞愤难忍,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许念撇了撇嘴,道:“我就说了,我崔辞青堂堂正正做人,真要深究起来,没脸见人的可不是我,各位说对不对啊?” 众人互看一眼,都觉得这女人不太好惹,还是少说话的好。 许念又走到说书人面前,笑了笑道:“现在该你说了,你是怎么知道贼寨里发生了什么,莫非你也在那寨子里,是山贼中的漏网之鱼?” 见说书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她表情渐渐冷下来道:“若说不出来,你就当着他们的面给我磕十个响头,说你此前都是胡言,再把你这几日得的银两十倍奉还。这样二姑娘就大人有大量,可以暂时放过你。” 说书人一听怒了,大喊道:“这还需要我亲眼看见吗?那么多身强体壮的山贼,他们想干什么,你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反抗不成?”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说书人被打得发晕,本能地往后闪躲,可奇了怪了,他不管如何躲,如何试图反抗,这小娘子都能轻松打到他,最后扇得他脸肿得高起数寸。 说书人快被扇吐血了,抱着头大喊道:“救命啊,崔家娘子打人了!仗势欺负我这个老实人啊!” 许念露出无辜的表情:“照你刚才的说法。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打得到你这么一个强壮男子,你为何不躲开?你就是故意站在这儿给我打的吧。” 说书人快哭了,那是他不想躲吗,他躲不开啊! 可他实在没法解释,只能支支吾吾捂着脸。 许念揉了揉手心道:“既然你非要站这儿给我打,我也没法子,打得我手都痛了呢。” 这时一位年长些的男子站起来道:“崔娘子,劝你别再闹下去了,再闹大了这丑事可真是人尽皆知了。就算你拿他出了气,你的名声也毁了啊,往后哪个好人家会要你。” “谁说的!”孟勤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可是求之不得让她做我儿媳妇儿呢!” 许念被她一句话说愣了,众人听得一阵哗然,小声议论着:当初不是崔家二姑娘死乞白赖缠着沈大人嘛,怎么这当娘的还两副面孔呢。 随即孟勤兰又叹气道:“可惜啊,青儿这么好的姑娘,她才不急着嫁人来证明什么清白,但是你们谁也别想用婆家来埋汰她。” 这时楼上的崔承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旁边的崔杭急得要命,激动地道:“那老头说得没错啊,她们今日跑茶楼来大闹,不就说明心虚嘛,就算那说书人迫于她的淫威道歉,流言也根本止不住,只会越传越凶。” 崔承恩嗤笑着瞥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看她在乎吗?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又传来个声音:“娘亲,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众人随这声音一看,今日可是太热闹了,连沈钧安都来了。 沈钧安还穿着官服,走到孟勤兰身边,扶了扶她的胳膊道:“我从府衙出来路过,听见这里吵嚷,一娘亲竟然也在,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勤兰心领神会,立即把说书人污蔑崔家姐妹的事说了遍,沈钧安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朝旁边扫视了圈。 他负手走到中央,用所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东云山的山贼横行霸道、作恶多端,多亏崔家姐妹以身犯险,直捣贼窝,官府才能彻底将他们剿灭,铲除了乐陵县的一大祸患。崔氏姐妹英勇无畏,其胆识、其机智更胜男子,这些事迹我已经写成卷宗上报朝廷,请求朝廷为她封个封号,表扬她们为本县所做的功勋。” 他说完这番话,全场鸦雀无声,不少书生都被臊红了脸。 说书人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内心彻底绝望。 这下好了,人家还成巾帼英雄了,往后自己也别说书了,出来一次就得被骂一次。 沈钧安冷着脸继续道:“事情始末就是如此,若我再听到有人恶意猜忌,对崔家娘子妄加议论,那就来我县衙和我亲自理论如何?” 众人低着头不敢说话,这时二楼一个声音道:“没错,那日我也在场,对崔娘子的英姿念念不忘啊。” 崔承恩顺着声音看过去,惊讶道:“是卓北王世子江临,他怎么也来了?” 江临趴在栏杆上,笑眯眯道:“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沈大人也来了,和崔娘子一起上来喝杯水酒如何?” 他又状似随意地扫了说书人一眼,不耐烦道:“要你磕的头呢,快磕,小爷还等着喝酒呢!” 第112章 该脱层皮 许念一抬头,正看着站在二楼含笑望向自己的江临,在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前世,几人还能轻松调笑的日子。 沈钧安见她望着江世子发呆,按住桌角的指节绷紧,不带一丝血色。 旁边的孟勤兰看在眼里,捏了把他的胳膊道:“既然世子邀请你们一同饮酒,你去就是了,莫非你还怕了他不成?” 那说书人见状想赶紧溜,可江临随手将手里的栗子扔下来,让他脚一滑就跪在了地上。 许念走到他面前,笑眯眯道:“既然你自己跪下了,也省得我多说,现在磕三个头,第一个给我姐姐道歉,第二个给我道歉,第三个给崔家道歉,第四个给天下女子道歉,后面的嘛,我还没想好,你磕了再说。” 说书人欲哭无泪,脸颊火辣辣得痛,可现在谁都不是他惹得起的,于是只得跪在那里重重磕头,也不知磕了多少个,嘴里念叨着: “都是我该死,是我胡乱编造、胡言乱语,辱了姑娘的清誉,二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吧。” 许念见他脸高高肿起,额头也磕的快出血,啧啧道:“算了,我这人向来心软,暂且原谅你了,你把银子拿给我就可以走了。” 说书人一愣,然后把兜里的赏银全拿出来道:“这就是我收到的赏银,全赔给二姑娘。” 许念一瞪眼,道:“你把我们渝州崔家当什么了?我姐姐因为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传言,气得饭都没吃下去,你知道她管着的织坊每日能进账多少吗?你给我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就这么点银子想打发了?” 说书人吓傻了,这是要讹上自己啊,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啊。 于是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背一挺,撕心裂肺地喊:“二姑娘!是有人出钱让我这么干的,要赔也该是他赔啊!” 众人本来已经想偷偷溜走,一听这话又精神了,没想到还有反转呢。 而楼上的崔杭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就想跑,但现在如果出去,必定会经过大堂,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崔承恩发现了他的异样,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崔杭往他面前一跪:“大伯,你要救救侄儿啊!” 若他知道堂妹发起威来这么恐怖,根本不会搞这些自作聪明的事,现在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光她一人就够可怕了,何况她身边还有几个帮手,沈钧安全家都站她那边,现在还来了个卓北王世子,若是真相败露,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可崔承恩还没明白听怎么回事,楼下的说书人已经大声控诉:“是崔家三房的崔杭公子,是他给钱小的,让小的把这事添油加醋,说得越香艳越好,传得越广越好。” 崔承恩快被气晕了,没忍住踹了崔杭一脚,指着他大骂:“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给我们崔家丢人!” 崔杭哭得涕泗横流,还没来及继续卖惨,就听楼下的堂妹一声惊呼:“你说的,是我堂兄崔杭吗?” 他心头一沉:该死,堂妹又要开始表演了。 果然,许念用十分夸张的语气继续道:“我爹爹待他家一向不错,对他和三叔事事接济,我们把他当兄长看待,他为何要如此害我和我姐姐!” 众人看她眼眶都发红,刚才还觉得羞愧,现在纷纷觉得愤怒。 若真沈大人所言,崔氏姐妹明明做了英勇之举,却被传得如此肮脏不堪,背后操纵者还是自己的堂兄,这谁能受得了啊。 沈钧安也一脸愠色,对许念道:“表妹放心,我会把这人带回去审问,若他真是受人指使散布谣言,我必定不会轻饶他们。” 而江临仍然站在楼上,看见崔家娘子被自家人欺负,心里也莫名觉得不舒服,大喊道:“这叫什么崔杭的,对自己的堂妹都下手这么狠,简直猪狗不如,他现在在哪儿呢?” 崔承恩眼珠一转,打开门喊道:“世子,他就在这儿!” 然后他揪着崔杭的领子拎出去,崔杭猝不及防踉跄两步,一抬头正看见许念。 他跟见着活阎王一样吓得腿软,然后打着自己的脸道:“堂妹,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做人,你看在咱们亲戚一场的份上,就饶过这次吧。” 许念捂着胸口,字字泣血:“堂兄,以前你和叔叔为了崔家织坊,数次对我和姐姐赶尽杀绝。可我们牢记爹爹的教诲,顾及着崔氏一脉的情面,次次退让。没想到你这次竟造谣到我们两人身上,你可知女子清誉大过天,你这就是想要我和姐姐的性命啊!” 她看似控诉,其实爆了个大料,众人立即脑补一出世家贵族争夺家产的大戏。 但这崔家公子也太下流了,怎么能想出毁掉女子名节这样恶毒的法子,实在让他们这群读书人为他而不耻! 于是刚才还觉得自己丢脸的书生们,这时立即找到了挽回斯文的法子。 他们纷纷站起怒斥崔杭,有的还偷偷踢了他两脚泄愤,都是这个王八犊子乱编瞎话,害得他们听信谣言,以后只怕要沦为渝州城笑柄,恨不得把他抓到外面去游街示众才解气。 沈钧安道:“既然你在这儿,也省得我让捕快去拿你,随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崔杭哪里愿意去衙门,他眼看着大伯也不会保自己,急着道:“堂妹刚才说只要出银子就行,这次的事全是我的错,要多少银子解决,我都愿意出。” 许念轻描淡写道:“那就把你们从爹爹手里分走的两家织坊还回来吧。” 崔杭一听简直如晴天霹雳,把织坊还了,他们三房还怎么活下去。 他哭丧着脸正要申诉,楼上的江临已经站得累了,大声道:“崔娘子真是心软,名节受损这么大的事,光要两家织坊就原谅他了,要是换了我家妹子遇上这事,必定要让他脱层皮才罢休。” 第113章 不平 他将“脱层皮”几个字咬的很重,听得崔杭打了个哆嗦,仿佛真的要被他剥下层皮似的。 旁边的崔承恩也道:“我看这要求十分公道,你快些答应下来,也省得我们崔家为你的丑事蒙羞。” 崔杭感觉天都黑了,大伯是崔家最有权势之人,他都发了话,自己还能说什么。 于是他咬着牙,道:“好,若是这样能让堂妹解气,那两家织坊就还给你们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都飘了,想到以后没法再靠崔家织坊为生,心中绝望上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许念撇嘴道:“堂兄一个大男人,坐这儿哭也不好看啊。大伯把他带回去吧,让堂兄早些把织坊的契书送过来,我和姐姐也好安心。” 崔承恩觉得无比丢脸,喊来了随从,一人一边架着崔杭,直接把他架出了闻楼。 而他在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许念一眼。 能有这般手段心性,进了宫必定不会怕沈太后的算计,就是怕她将来得宠,难以被自己和女儿的掌控。 事关重大,还是不能草率行事,今日,就算是送给她一个人情,希望她能记得。 于是崔承恩匆匆和江临打了个照面,就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闻楼。 江临总算看完一场大戏,大声道:“崔娘子,这次我也算帮了你,看在我站了这么久的份上,上来喝杯酒不算过分吧。” 又扫了眼旁边阴沉着脸的沈钧安,道:“沈大人也一同上来吧,正好有些事要问你。” 沈钧安先看许念一眼,见她只想了一会儿,就吩咐随她前来的夏荷在楼下等着,然后对自己道:“世子都发话了,表哥,咱们就上去坐坐吧。” 沈钧安还未回话,旁边的孟勤兰把他推了吧,小声道:“去啊,娘亲相信你,我儿子才不会输给谁。” 沈钧安不知娘亲脑补的什么剧情,只得也小声道:“娘亲你呢?同我们一起上去吗?” 孟勤兰一脸得意道:“我今日出了口恶气,看着那些人恶有恶报,现在神清气爽的很。你别管我了,世子要同你们说话,我去干嘛,去了还憋得慌。” 于是沈钧安吩咐白晋送娘亲\/出门,自己和许念一起上了楼,进了江临的雅间。 一进来,他就看见坐在对面的宋云徽,心里的反感更甚。 可许念好像松了口气,她暂时未想好要如何面对江临,有宋云徽在,还能给自己打个圆场。 于是她抱着这心思,直接坐在了宋云徽的身边。 宋云徽嘴角一翘,将刚泡好的茶递给许念道:“刚才在下面说得累了吧,我特地为你准备好热茶。这茶口味清淡,加了花果香气,应该是你爱喝的。” 江临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道:“你连人家小娘子爱喝什么茶都知道了,看来你们很交情不错啊。” 沈钧安攥着拳坐下,道:“世子不是请我们上来喝酒的,酒呢?” 江临大笑着让小二把温好的酒送上来,再让他为几人斟满,道: “不过呢,你还是不及沈大人有心。他特地准备了文书记载崔娘子英勇剿匪的功绩,还送去京城为她讨封赏,以后谁也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这招实在是体面又体贴,看来沈大人对你这个表妹也很了解啊。” 他说得正带劲儿,许念把一杯酒推过去道:“世子说这么多话,口不渴吗?” 江临耸耸肩,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道:“行,咱们几人难得聚在一处,先干了再说。” 他看着许念仰头喝光杯中酒,不知为何恍惚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道:“崔娘子知不知道,你很像我们一位故人?” 许念听得一惊,而沈钧安和宋云徽同时看向江临,一道目光带着探究,一道则带着谴责。 江临随手抛下个炸弹,表情却仍是轻松道:“崔娘子一定会觉得奇怪,富甲天下、风流浪荡的宋云徽,怎么会为了你如此挂心,上次带着我去贼窟救人,这次又来帮你止谣言。他来渝州城才不过数月,与你根本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他所做的事不是为了你,而是因为你像的那个人……” 宋云徽气得将酒杯重重一砸道:“够了!世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临目光扫过去,醉意中带了阴沉道:“怎么了?你怕让崔娘子知道,你对她好,不过因为你将她当了别人的替代。她好好活在世上,还能无知无觉,享受本应该给另一人的偏爱,这难道公平吗?” 宋云徽气得想翻白眼,要不是打不过他,简直想把这人捂住嘴扔出去。 而沈钧安突然开口道:“敢问世子说的那位故人是谁?” 许念紧张地攥紧了酒杯,自己前世与江临在边境作战,与宋云徽也有交情,沈钧安不可能不知道。 他这般聪明,怎么会推断不出来,江临说得那个人是谁。 而沈钧安同时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原本的崔辞青。 见沈钧安差点就要问出那人的名字,宋云徽挺身站起道:“没有,没有像谁。我就是心悦崔娘子,不是因为她像任何人,我就是见色起意,贪图她的美色。” 江临瞪大了眼,他这兄弟怎么用大义凛然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的。 许念也佯装生气道:“原来世子喊我上来,就是说这些无聊之事,我听不懂什么替代不替代的,也左右不了别人对我好还是坏。” 然后她站起身就往外走,沈钧安和宋云徽一同站起往外追。 江临一把拉住沈钧安道:“沈大人,我找你上来是真有正事要谈,事关你代理渝州知府之事。” 沈钧安冷声道:“世子想谈公事,不该去县衙谈吗?” 可江临牢牢攥住他的胳膊,眼看着宋云徽追着许念出了门,才摇头给他倒了杯酒,道:“沈大人别想了,你争不过我那兄弟的。” 而宋云徽紧跟着许念出门,在回廊上小声问道:“怎么办?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他见许念气得不想说话,叹气道:“再不告诉他,他见你一次,就会为了死去的许念而不平,对你这个替代品恨之入骨,以后还不知要怎么发疯呢。” 第114章 求亲(含朝代介绍) 他在为死去的你打抱不平。 宋云徽这句话,让许念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江临一直是那样的人,感情热烈而直接,他把自己当做知己、挚友,所以才会日赴千里,为了她闯回京城;所以无论生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偏向自己。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我还没想好该如何跟他说。借尸还魂这种事本来就不合常情,他这人脑子一根筋,根本藏不住事,我怕他回了京城,会在萧应乾面前露馅。” 宋云徽也跟着叹气,很无辜地道:“刚才的事……我不知他为何要那样想,我从未和他说过什么替代不替代的……” 许念朝他笑了笑:“我知道,这不怪你,这种古怪的念头,也只有江临这脑子才想的出来。” 两人一路走下楼梯,下面还有些未散的客人,有几个生意人认出了宋云徽,正准备上来讨好,却看他陪着小心跟在崔家娘子身后,生怕惹她生气的样子。 他们面面相觑:这就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首富宋云徽吗? 怎么看起来完全不对啊! 夏荷正坐在门口悠哉地品着花茶,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下来了,连忙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而她旁边坐着的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也连忙跟着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许念很认真作揖道:“崔娘子,在下许松为,是府衙许通判家的二公子。” 许念觉得莫名其妙,这人是谁关自己什么事。 可那位许公子规规矩矩地站着,脸颊好像还有点儿微红,看起来很期盼她的回应。 于是许念只得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夏荷就往外走。 许公子看起来很着急,捏着衣袖跟上去,解释道:“今日我是被好友拉来的,是来饮酒,不是为了听书。那说书人如此粗俗下作,我也为你们感到气愤,刚才我没能站出来斥责他,是我的不对。” 许念听得更莫名了,只随意答了句:“哦。” 许公子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大声道:“崔娘子!许某今日……今日虽是初次见你,但刚才目睹崔娘子的英姿,让我心生仰慕,可以算得上是,咳,一见倾心。听闻娘子还未婚配,不知能否……能否给我这个机会……” 他结结巴巴终于把话说完,然后一脸拘谨地站在那儿,根本不敢再看许念,红着脸垂着脑袋,像等待审判的信徒。 宋云徽走过来,将大掌搁在他的肩上,沉声问:“你说你想娶她?” 许公子也不知这人是谁,见崔娘子回头看向自己,连忙点头道:“我去年已经考中了举人,很快就能参加会试,家中也有些产业。我知道崔娘子出身渝州崔氏,只要我能考上进士,必定会准备最丰厚的聘礼去府上提亲,绝不会亏待了娘子!” 宋云徽冷哼一声,道:“你所谓的丰厚聘礼,是几间铺子?还是几处田地庄子?能比得上我宋家一分一毫?比得上我腰上革带镶嵌玉石的价值吗?” 宋家? 许公子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人,他也不算没见识,一眼就看出他这条腰带价值连城。 这人既然提到宋家,再加上奢靡招摇的做派,难道他就是那个富可敌国的宋云徽。 看见宋云徽眼中的嘲讽,想到他刚才一直跟着崔娘子,任其差遣的模样,许公子立即泄了气,垂头道: “抱……抱歉,是我不自量力,唐突了崔娘子。” 然后他一脸羞愧地想往回走,许念却叫住他道:“多谢许公子对我的心意,不过我与公子并非良人,并不是因为聘礼多少,也不是因为什么门第身份,只是不合适罢了。祝公子能早日高中,觅得真正的良缘。” 许公子没想到她给自己留了个台阶,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连忙道:“好,多谢崔娘子!” 许念见宋云徽一脸不痛快,对夏荷道:“你坐马车回去吧,我坐宋公子的车。” 夏荷很有充当丫鬟的自我修养,什么也没问就转身上了马车。 两人上了宋家的马车,许念对宋云徽解释道:“他看起来心思挺单纯,应该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说那番话,我们无冤无仇,何必要那么打击他。” 宋云徽抿紧了唇,过了会儿才道:“你喜欢他那样的?我帮你找几个养着不就行了。” 许念被他说笑了,眯着眼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你都能给我送来?” 宋云徽很认真地回道:“只要你能开心就行 。” 许念大笑:“你当我是什么昏庸的君主呢?” 宋云徽很快地回:“你若是君主,我也会辅佐你。” 许念渐渐收了笑容,过了一会儿才道:“宁暇哥哥,谢谢你。” 他们之间似乎不适合说这个,但她除了一声谢谢,也无法回报其他。 宋云徽沉默下来,听着窗外车辙行过长街的声音,突然开口道:“但是沈钧安不行。” 许念一愣,随即才明白他说的什么,问道:“为什么他不行?” 宋云徽抬了抬下巴:“我不喜欢他,他也不适合你。” 许念失笑一声,道:“放心吧,他若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只怕会避我如蛇蝎,后悔之前所做的一切。” 她说到这里,心情无端低落下来,板着脸摸了个龙眼剥了皮放进嘴里,使劲咬了几口才解气。 宋云徽摇了摇头,转而说道:“对了,江临对我说了件事,他说他在卓北见到了建元年间的太傅,大名鼎鼎的陈伯玉。” 第115章 一本图册 “大名鼎鼎的陈伯玉,传闻他识古通今、多智善谋,得他一人便能定国安邦。建元年间,陈伯玉因为敬佩当时的延熹太子才愿意入朝辅佐,太子惨死之后他就不知所踪。没想到他还活着,更没想到他会到了卓北。” 江临慢悠悠说完,看向面前保持面色如常的沈钧安,问道:“沈大人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 沈钧安猜不透江临知道多少,于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江临哈哈大笑起来道:“沈大人你还挺会装的,听闻自己师父的消息,还能这么沉得住气,佩服佩服。” 沈钧安于是明白了,师父竟连这都告诉了他,可为什么? 他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为何要在卓北暴露身份。 而江临一点也不和他卖关子,直接道:“你师父好像在找一样东西,不知怎么找到了卓北,还受了重伤。” 沈钧安一听立即问道:“师父受伤了?他现在怎么样?” 江临道:“你放心,我帮他治好了伤,确定他无碍才让他离开的。当年我和……”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黯淡了下来,道:“当年我和一位故人在叶城守城,他化名进入城中,帮我们击退了戎北人。所以我手下把他带回来时,我马上就记起了他是谁。于是在他养伤期间,我与他攀谈起来,他也没瞒着我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身份,还说他有一位弟子在渝州做县令,若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帮忙报个信,让你去给他收尸。” 沈钧安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师父这次离开,竟然发生过如此危险之事。 于是他连忙问道:“世子说你确定了他伤势无碍,才让他离开,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卓北的?” 江临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上个月就已经离开卓北,那时他对我说,已经找到那样东西的线索,要回渝州来。还说我若到了渝州,就去他家中找他,他会请我喝酒。可我去了他家里,并没有找到他的人,所以才来问你这个当徒弟的,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沈钧安皱起眉,道:“师父若是回了渝州,必定会马上联系我,可我从未收到他的讯息。” 他心中涌上些不安,若是师父上个月出发,早就该回到渝州,怎会现在还没有音讯? 难道是他在路程中出了事? 江临见他一脸忧虑,敲了敲他面前的酒杯,问道:“你知道你师父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吗?” “是一本墨家代代相传的图册,据说叫作《墨罡》” 许念听宋云徽说到此处,也暗自吃了一惊。 她身为墨家后人,自然是听过这本图册的。 据说这是历代墨家家主所着,吸纳了前人的智慧与经验,里面不光记载着战无不胜的兵法,还有关于天相与帝王将相的推算预测,数朝以来,图册中记载的每一项都被印证。 据说建元朝的延熹太子,身边就有墨家后人辅佐,而那本墨罡就在他的东宫里。 所以他才能次次带兵得胜,甚至数次以寡敌众,击败数量是己方数倍的敌军。 可没想到他挡住了数十万异族大军,却挡不住同胞兄弟的阴谋算计,最后被先帝谋害篡位,全家惨死在东宫里。 那年陈伯玉若不逃出京城,必定会被当做太子党一同清算。 可惜先帝文昭帝夺来的江山也没坐几年,自己就重病缠身,被沈后和外戚把持朝政。 最后曾经的废太子萧应乾,靠着挑拨八王爷杀死了沈后所生的太子,领着禁军以剿逆之名进了皇宫,又让江临和许念带兵在城外逼宫,终于从沈后手上夺回了皇位。 可那本《墨罡》却随着延熹太子的死而彻底消失,许多人都猜测它已经被毁掉。 陈伯玉曾经辅佐太子,说不定他曾见过那本图册,也知道那本图册尚在民间。 “阿汝?” 宋云徽见她沉思不语,便低低喊了声,问道:“你知道那本图册的下落吗?” 许念摇头道:“叔叔曾经对我提过,可延熹太子死时我还没出生,自然也没见过那本图册,我小时候还觉得可惜,若是它尚在我们墨家,必定能对君主治国安邦起大用处。” 她露出个嘲讽的笑道:“可我现在不后悔了,幸好它没落在萧应乾手里,他根本不配得到墨家的奇书。” 宋云徽也笑了笑,问道:“若是陈伯玉真的找到这本书,你准备怎么办。” 许念一脸傲然道:“这是我们墨家的东西,自然要拿回到我手上。” 宋云徽道:“可陈伯玉不一定会愿意给你,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硬抢吗?” 他顿了顿,提醒道:“他可是沈钧安的师父。” 许念却不在乎地道:“等他拿到了再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这时马车开到了崔府门口,许念与宋云徽道了别,下车回到了家中。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去找姐姐,让她知道那群碎嘴造谣之人,都得到了怎样的下场,她必定也会觉得很解气。 另外还得让姐姐派人去找三房把织坊的契书收回来。 府里的嬷嬷说崔怀嫣去了西苑,许念知道姜宴被送去那里养伤,想必姐姐是去探望他了。 她走到那间房门外,正听着里面姐姐提高了声音问:“为何给你送的补品,你一样都不吃?” 姜宴上次的伤在水中泡的恶化,躺在床上两日才转醒。 崔怀嫣吩咐大夫给他用了最好的药材,好不容易把他的命捡回来,见他身体仍是虚弱,又送了许多补气养血的补品过来。 这时姜宴的脸色仍有些白,他努力想下床,但是身体太虚,只能按着伤口尽力躬身道:“姜宴那日并未能完成职责,开始未能拦住那批山贼,后面若不是江世子相救,姑娘可能又会落入贼人手中。” 他将脸别开,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垂头道:“姑娘不罚我已经是仁慈,哪里还配再用什么补品,这些东西价格不菲,实在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崔怀嫣被他说的更气了,端起旁边的碗道:“不过是花些银子就能买到的东西,让你吃你就吃,有什么配不配的。怎么着,还逼着我亲自喂你吃不成?” 姜宴见她真的准备喂自己,急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连忙抢过碗来,道:“不必,我现在就吃。” 崔怀嫣笑起来,奖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这样才对,你救了我的性命,不必如此自责,快些养好伤,就能早些回来保护我。” 姜宴抓住碗的手指收紧,偷偷瞥了眼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不敢留恋,立即将目光收回,用十分尽责地态度吃起了补品。 许念在门口看得笑了笑,走进去对崔怀嫣道:“姐姐,我回来了,今日我出去可是受益不浅呢。” 崔怀嫣回头看到她,也笑着道:“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第116章 永州纪氏 “巧了!”许念蹲下亲昵地拉住她的手道:“我也有事要同姐姐说。” 姜宴一听连忙把碗放下,道:“我会好好养伤的,送来的补品我都会吃,大姑娘可以不必守在这儿。” 崔怀嫣于是又叮嘱了他几句,就让推着自己往外走,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许念想到今日的事,笑得越发畅快,把自己怎么整治那个说书人,又怎么逼他把崔杭供出来,逼着崔杭把两间织坊还回来,绘声绘色全说了一遍。 崔怀嫣听得瞪大了眼,随即也笑出来道:“你真的这么厉害?那大伯既然也在,他就没帮崔杭说话?” 许念也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崔承恩明明是偏帮另外两个兄弟,今日为何会如此大义凛然,马上就让崔杭把织坊交回来。 可她也懒得深想,将崔怀嫣推到暖阁坐下,道:“也许他看出来,崔家的产业靠那几个男人迟早完蛋,还不如交给我们打理,反正,他好好回京当他的次辅就是。” 崔怀嫣笑着摇头,然后认真道:“对了,我找你是有一件正事要说。” 许念也收了笑容,听姐姐问道:“你知道永州作为粮草重镇,并不愿开通商路,而爹爹当时能拿到永州的通行文书,因为他去求了一位大人物,这人就是永州纪氏建元年间的兵部尚书,已经致仕回乡的纪煊纪大人。” 纪煊曾任建元朝的内阁次辅,手握兵部大权多年,在几十年前那场宫变里,他站在了先帝身边,帮他清算曾经延熹太子党羽,据说当时所杀的官员,让午门前的石阶都浸染成了血色。 也许是因为杀孽太重,先帝登基五年之后,纪煊生了场重病,几乎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 先帝感念他对本朝的功绩,放他致仕回了永州老家。 而纪煊回乡休养后,病就奇迹般得好了。 他发妻去世得早,回乡时还不到五十岁,很快在永州娶了位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娇妻,还有两位从京城带回去的妾室,美滋滋过上了地主乡绅的富足日子。 崔怀嫣见许念听得认真,继续道:“纪煊虽然早已致仕,但他儿子还在朝中为官,兵部如今掌权的人,许多都是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爹爹当初为了通关文书,想法子找到了纪煊新娶的继室,花了许多银子才办成功。过几日,就是纪煊的继室秦氏三十岁的生辰,纪煊想为他好好操办,可是……” 许念听明白了,道:“可是他的子女都不愿回来,为他的继室贺寿是吧?” 纪煊今年应该六十有余,继室却才只有三十,想必他发妻所生的子女,都会视她为家族的羞耻,不愿从京城赶来参加继母的寿宴。 也是因着这个理由,许多原来邀请之列的宾客,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让纪煊感觉很没面子。 崔怀嫣继续道:“纪煊知道大伯在渝州,原本想邀请他去赴宴,可大伯要和纪煊的儿子同朝为官,并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所以秦氏就给娘亲写了信,希望我们二房能代表渝州崔氏参加,给她撑一撑脸面,也算还她当年的人情。” 许念觉得这事倒不难,于是问道:“你和娘亲要去吗?” 崔怀嫣带着歉意道:“娘亲自从上次温泉山庄遇劫之后,一直疑神疑鬼,根本不敢出远门。我在家休养了两日,织坊的事也脱不开身,你能否代替我们家去一趟,也就是去送了礼,吃完宴席就能回来。” 许念倒是觉得无所谓,她重生以来一直待在渝州,能有机会去其他地方走走也不错。 崔怀嫣见她答应了,又叮嘱道:“我知道你有本事,可上次的事太过可怕,这次要去永州,路上得经过一天一夜,你除了带着胡琴,也多带几个护卫上路,千万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许念想说再多的护卫也没有自己可靠,更何况自从山贼的事发生后,宋云徽一定要派两个暗卫跟着自己,别说去隔得不远的永州,就算赴京城也没什么不安全的。 可她为了姐姐放心,只是笑了笑答应了下来。 纪夫人的寿宴就在五天之后,于是过了两日许念就领着胡琴还有两名护院出发,没想到出门时突然下了雪,很快路上就积了层薄冰,车辙边打滑边慢慢行驶,一直到晚上才到了永州边界的驿站。 胡琴望着外面洋洋洒洒的大雪,生怕二姑娘冻着了,给她将披风拢好,又打了把油伞护着二姑娘进了驿站大堂。 大堂里烧了炭炉,胡琴拍着二姑娘胳膊上的雪水,正准备找小二要间上房,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惊喜地喊道:“沈大人!” 沈钧安转头她们一脸惊讶地问:“表妹!你怎么会在这儿?” 许念也觉得奇怪,问道:“表哥也要到永州去吗?是有什么公事要办吗?” 沈钧安见许念脸都冻得发红,连忙道:“咱们找个地方,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两人找了里间僻静处坐下,沈钧安让小二上了炭炉,煮了一壶茶。 他看着正对着炉火搓手许念,贴心地为她递上一块帕子,道:“外面风雪交加的,你不在崔家待着,为何会到这儿来?” 许念便将自己要去永州的纪家参加寿宴的事说了,没想到沈钧安大吃一惊,道:“我也是正好要去那儿。” 许念奇怪地道:“纪煊也请了你去赴宴?” 可沈钧安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和纪煊毫无交情,为何会喊他去赴宴。 没想到沈钧安苦笑道:“不是,是我自己递了拜帖要去送礼。” 许念更好奇了,沈钧安可从不是这样趋炎附势的人。 而沈钧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想去找师父的下落。” 第117章 暖手 事情还得从沈钧安得知陈伯玉要回渝州开始说起。 他那日和江临谈完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安,回到家中后,立即让娘亲帮忙回想,是否有什么被送来的东西,是之前漏掉了的。 孟勤兰于是找来家里仅有的三个下人询问,其中一个干粗活的小厮,回想一番突然道:“前几日好像有个乞丐到门口来,我以为他是来讨饭的,就让他赶紧离开。可他神神秘秘交给我一样东西,让我交给沈大人。那时我忙着干活,随手就放在房里了。结果那晚沈大人留宿在县衙,第二日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怕会误了沈大人的事,边说边缩着脑袋,苦着脸生怕被责罚。 可沈钧安没空和他计较,连忙问道:“那东西在哪儿?” 小厮连忙回房找到个布包,那布包看着挺普通,难怪他此前并未重视,可沈钧安却一眼就看到布包上师父专用的标记。 于是他将布包拿走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块腰牌,看样式非常精致,上面写着“纪府”二字。 第二日沈钧安便找人查探,这块腰牌到底是哪里的纪府所有,最后则查到了在永州致仕的纪煊。 沈钧安将已经烫好的茶壶拎起来,倒了杯茶又轻轻吹拂到合适的温度才递到许念手上,道: “我不知道师父为何会给我送这么一块腰牌,但是他本人并未出现,也许是出了什么事。纪煊虽然已经致仕,但也是永州纪氏极有威信的人物,我为了师父的私事,不好直接去他府上要人。” 许念捧着温热茶汤喝了口:“所以你听说他要给妻子办寿宴,就以贺寿送礼的名义去拜访,想顺便追查你师父的下落?” 沈钧安点头,又往炉子上扔了几个栗子道:“我主动送去拜帖,他们自然不会把我拦着,没想到路上遇上你。不过也幸好遇上你们,后面的路程我们可以一起走,还能照顾你。” 许念忍不住又想逗他:“我有手有脚有丫鬟,为何要让表哥照顾?” 沈钧安很认真地回:“明日这雪不知道会不会下大,多一个人照顾总是好事,你若是怕冷,就把我的大氅拿去披着。” 许念歪头看着他,融融火光将他的脸衬得温柔又真挚,总让她想到一些美好的东西,她前世曾经想要拥有却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胡琴此时正和两个护院坐在门口稍远些的地方,屋内的暖意让她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抬头,看见雪地里有个黑影骑马过来,然后门口出现一个人,他全身包裹严实,毛帽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五官。 进门后他并没有找小二,直接就上了楼,明显是提前打好了招呼,安排过房间。 她心里生出些警惕,犹豫着要不要去提醒二姑娘。 炭炉旁,沈钧安被许念看得有点儿发热,听着栗子在炉火中发出噼啪声,用夹子捞了两只出来,心不在焉地准备拿起来剥着吃。 许念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拦:“表哥你做什么,这栗子还烫着呢。” 可沈钧安的手还停在半空,一听她说这话,本能地收拢,没想到竟抓住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指尖似在手心挠了下,又痒又麻的,烧得沈钧安整个身子都在发烫。 许念见他不过碰了下自己的指尖,就好似犯了很大的错,急着想要将手缩回来。 她索性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故意道:“怎么?表哥还想去拿栗子?也不怕被烫着。” 沈钧安整个人快被她给点着了,想要把手强行抽出来,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强迫自己用如常的表情道:“我不会去拿,表妹可以松手了。” 许念越看他的表情越有趣,不但不松手,还故意在他掌心搓揉了一下道:“表哥,你说我的手冷不冷?” 沈钧安背脊僵着,努力克制内心的邪念,压着声回道:“已经很暖和了。” 但许念好像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将身体靠过来一些,翘起唇角道:“你刚才说,我若是冷了,可以穿你的大氅取暖。那我现在觉得手凉,让表哥帮我暖手也是一样的吧?” 沈钧安想说这怎么会一样,可他对表妹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深吸口气,将心里的杂念一点点压下去,仍是柔声道:“那,就暖这一会儿。” 许念没想到,这人明明看起来紧张得要命,却完全不拒绝自己。 他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坐着,任由自己握着手,眼神里毫无旖旎或是调情的味道,似乎真给自己当了暖手的工具。 她突然问道:“表哥,若是别的姑娘觉得冷,你也会这么帮她暖手吗?” 沈钧安连忙摇头道:“男女之间不能失了分寸。” 许念攥着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过来,问道:“那为什么我可以?你没把我当姑娘吗?还是……” 她笑容狡黠,眼角上挑带着几分媚意,像只勾人的小狐狸。 沈钧安指尖颤了颤,突然把手用力一抽,猛地站起身道:“表妹现在暖和了吧,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然后他快步穿过大堂,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推门出去。 胡琴目瞪口呆地走进来问:“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沈大人要出去透气?” 许念握住手心的余温,心里有些懊恼,明明想好要远离,为何刚才会忍不住借着玩笑同他亲近。 她抬头看见胡琴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而沈钧安站在雪中,让凌冽的寒风一吹,反复深呼吸,才总算压下体内翻腾的欲念。 他正想往回走,一个小厮从他旁边匆匆走过,嘴里抱怨着:“一匹马而已,比人还要矜贵,不让喂普通的粮草,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非得惯着他。” 沈钧安心中一动,快步往马厩走过去。 “你说驿站里,进来了奇怪的人?” 许念听完胡琴所言,一脸若有所思,现在外面风雪交加,谁会在这样的天气跑到驿站来。 这时沈钧安披着一身风雪大步走了回来,直接朝二楼喊道:“江世子既然到了,为何要躲躲藏藏,这可不像你的做派。” 许念连忙抬头,看见一间房门打开,江临拎着壶酒,笑眯眯走出来道:“沈大人,这么巧呢?哟,崔娘子也在啊,幸会幸会。” 沈钧安表情却很不快,仍是冷声问道:“世子为何要跟着我?” 第118章 纪府(上) 江临摸了摸下巴,“这地方好像不是沈大人家吧?怎么只有你能来,小爷我来了就是跟着你?” 许念已经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对胡琴道:“太晚了,咱们上去歇息吧。” 江临啧啧道:“上次我可是对崔娘子拔刀相助过,怎么这次你就这么无情呢?” 许念觉得好笑:“你堂堂卓北王世子,没我在这儿,还怕表哥会欺负你不成?” 江临耸耸肩,见她事不关己地走回了房,朝沈钧安摇晃了下酒壶道:“沈大人上来喝杯酒吧。” 沈钧安负着手走上楼,一进门,发现里面已经摆了一桌酒菜,冷笑着坐下道:“世子还挺会享受。” 江临笑着坐下道:“若不是怕打扰沈大人,我必定会邀你一起。” 沈钧安听出他的揶揄,仍是不苟言色道:“世子现在可以说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我的?” 江临一挑眉:“这话怎么说的,我堂堂卓北王世子,为何要监视你。” 沈钧安问:“那你为何知道我要去永州找师父的下落?” 江临没话说了,他不是善于绕圈子的人,索性直接承认道:“是,因为我太想知道陈伯玉的下落,就派人偷偷跟着你,发现你查到了永州纪家,又不带任何随从赶往永州赴宴,就干脆跟来看看。” 见沈钧安皱起眉头,他理直气壮道:“陈伯玉除了是你的师父,在卓北与我也有交情,我担心他的安危才跟着你的。而且他曾说过,若他拿到那本墨家图册,会将其中的关键部分交给卓北,助我们抗击外敌。” “陈伯玉将这本书说的神乎其神,我自然心痒得想去看上一眼。当初我曾亲眼见识过墨家的机关和战术,虽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足够抵御千军万马。若我能把这本墨家图册找回来,想必她也会感到欣慰。” 他说到此处,神情变得有些忧伤,低头又喝了一杯酒。 沈钧安没有喝酒,看直直看着他问:“世子说的那个人,可是许念?” 江临倏地抬眸,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冰冷,道:“逝者已逝,沈大人又何必再提起?” 沈钧安想到他此前所说的故人,许多疑惑在心中盘旋,终是没有问出口。 他将面前的酒倒在地上道:“没错,逝者已逝,马上就是她的祭日,就以这杯酒作为祭奠吧。” 江临一惊:“你记得她的祭日?” 他想起沈钧安和许念之间的恩怨,狐疑地道:“你记着这日子,不会想在那天扎小人吧?” 沈钧安很佩服能生出这种念头的脑子,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我虽与她立场不合,但也敬佩她曾为边关百姓所做的功绩。天下骂她恨她的人不差我一个,但祭拜她的人想必不多,那我就做那个为她祭拜之人,在祭日为她烧些纸钱,希望她来世能求个圆满。” 江临被他说得心中感动,举起酒杯道:“好,既然沈大人如此坦荡,我替小念敬你一杯。” 两人就着下酒菜喝了不少,最后江临一巴掌拍在沈钧安肩上,大着舌头道:“小爷我……陪你一起去找陈伯玉,你放心,他这条命还是我救回来的呢。有我在,谁也别想为难你!” 沈钧安想着明日要去纪家,一直克制着未喝得太。 这时他撑着微醺的脑袋,认真想了想,能有这位卓北王世子帮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最后江临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沈钧安要和他再喝,沈钧安只得把他安顿到床上,自己也觉得累了,就在旁边的躺椅上合衣睡下。 第二日清晨,许念正坐在大堂内喝粥,一抬头,看见江临搭着沈钧安的肩从房里走出来,瞪大了眼,差点把粥给咳出来。 江临常年在军营养成的习惯,哪怕喝的再多也在固定时间起床,这时就是觉得头有些疼,喊小二上了壶热茶,连着灌了两杯下去。 而沈钧安则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让小二再上两碗粥喝几个馒头,这人好像从来没有狼狈不堪的时候。 许念喝完了粥,撑着脸看着他们道:“看你们昨晚还剑拔弩张的,现在倒是相处和睦。” 江临也说不清怎么回事,自从听了沈钧安说要祭奠许念,他对这人就多了几分亲切感,也许是被他那句:为她来世求个圆满打动了。 于是他搓了搓脸,道:“永州离这儿不远了,崔娘子有什么想知道的,路上让你表哥慢慢告诉你。” 许念笑了笑,等到出门时,从善如流地对沈钧安道:“表哥,外面这么冷,你坐我们的马车走吧。” 沈钧安连忙道:“不必了,我自己骑马就行。” 许念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你不是说要照顾我,离得那么远,你准备怎么照顾我?” 江临牵着马走过来,他这匹马是从边境骑回来的,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所以昨晚才会被沈钧安认出来。 见到许念拉着沈钧安上车,他一抬下巴:“崔娘子怎么还偏心呢,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让我一同坐车?” 许念把车帘放下,道:“世子不是说了,我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让表哥告诉我。既然他都能告诉我了,我还让你上车做什么?” 然后车夫一拉缰绳往前走,留江临在寒风中怒目而视。 他把大氅裹紧,扬起马鞭,很快那匹汗血宝马就脚踏飞雪,如利箭般越过马车朝前跑去, 江临得意地回头喊道:“那小爷我就先行一步了!看咱们谁先到纪家!” 许念看着窗外摇了摇头,想:这人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而江临边骑马边想着:连这睚眦必报的性格,也很像她。 第119章 纪府(下) 纪煊致仕回乡后,靠着积攒下来的银子,在永州城里买了几处宅院。 他今日给夫人办寿宴的地方,就在靠近城郊的一处温泉山庄里。 因为纪煊近年来越来越怕冷,前几年依着石荣山温泉池建了这座山庄。 山庄分为外院和内院两个部分,外院用来宴客,内院则建在温泉池的另一边,三面环山,哪怕是在冬日,也能借助温泉的热意,让院内能保持融融暖意。 因为连下了两天雪,所有宾客都将马车停在了山下,走上一小段山路赴宴。 当许念他们到了庄子里,没想到来的宾客并不太多。 他们大约能猜到是什么原因。 纪煊亡妻的两个儿子在京城当官,女儿也嫁进了侯门,他们才是永州纪氏将来的仰仗。 而纪煊的继室比他的长子年纪还轻,出身也不太好,为此他的几个子女都很不满,觉得这个小继母给家族蒙羞。 现在纪煊大张旗鼓给年轻的秦氏办生辰宴,若有宾客前来恭贺,万一被他的子女记恨了怎么办。 要知道纪煊已经六十有余,还不知能活多久,而秦氏膝下只有一名六岁的儿子,到时候他们最多分得些田地、银钱,说不定还会被逼着从家族中除名。 所以连纪家的族人,也只是派人送了礼过来,真正来赴宴的没有几个,庄子里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而这其中最能撑得起场面的,是永州府衙的通判赵正青,毕竟纪煊也是曾经的内阁次辅,他是代表府衙而来,让纪煊不至于那么没面子。 眼看着宾客已经到齐,纪煊被一位妾室周姨娘扶着从内院过来,腿脚已经明显有些不利索。 他回乡时带了两名妾室,其中一位在前年病死,她所生的两个庶女也早已嫁人。 剩下的这个周姨娘只生了个庶子纪涟,留在家中帮忙打理纪老爷在永州的产业。 纪涟和秦氏一同走出来,正在小声对她报着今日的礼单。 秦氏今年虽已经三十,但保养的极好,眼角眉梢全是风情。 她身后还跟着八岁的小少爷纪君,纪煊老来得子,对他十分溺爱,也养成了纪君唯我独尊的性子。 沈钧安看见纪煊便上前行礼:“在下乐陵县县令沈钧安,今日来贺纪夫人寿宴。” 纪煊点头,又看他身后的江临,问道:“这位是?” 江临知道他不会认得自己,因为纪煊致仕时江临刚在卓北出生。 于是他笑着道:“我是沈大人的表兄,正好在路上遇着了,听说表弟要来赴宴,我也来凑个热闹。纪老爷放心,我此次特地准备了厚礼,不会白吃您的宴席。” 他故意摆出一副纨绔公子模样,纪煊也就笑笑未再深究,又同旁边的赵正青攀谈起来。 而另一边,秦氏则是拉着许念的手,寒暄着崔怀嫣的近况。 秦氏曾见过和父亲一起来拜访的崔怀嫣,对这位不良于行,但聪慧能干的崔家大姑娘很是钦佩。 许念边应付着,边偷偷瞅着纪煊,他如今已经到了花甲之年,腰有些佝偻,发髻全白,连伸手拿茶杯都有些不利索,难怪旁边得有个姨娘贴身服侍。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一时也想不明白。 而沈钧安记挂着师父的安危,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并未发现师父的踪迹。 但他若是直接找纪煊发问,极有可能会暴露他的来意,直接被赶出去。 这时,庶子纪涟走过来,俯身对着纪老爷小声说了什么。 纪老爷神色一凝,站起来道:“各位抱歉,内院出了点事,我先去处理,待会再来招待大家赴宴。” 然后他示意秦氏以主母身份留下,尤其要招待好今日最大的官赵正青,自己则跟着纪涟匆匆往内院赶。 许念这时摆脱了秦氏的纠缠,走到沈钧安身边小声问道:“你说,寿宴即将开始,他到底有什么急事要回去?会不会和你师父有关?” 沈钧安也有此疑惑,如果师父真在这儿,极有可能被藏在了内院。 江临从旁边伸个脑袋过来,道:“有什么好猜的,我们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 可他们是来做客的,主人家不邀请,怎么进得了内院? 许念看着旁边无聊耷拉着脑袋的小少爷纪君,把他引到院子里道:“小少爷,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纪君根本不想待在这儿,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问道:“有什么好玩的?” 秦氏见几人陪着儿子在院子里玩耍,也没太在意,对赵正青笑着道:“上次老爷送给赵通判的那幅画,赵通判可还满意?” 院子里,许念将纪君手里抱着的玩具拿过来,然后假装变戏法,一抬手那球就不见了。 纪君张开嘴就要哭,许念一脸神秘地道:“现在那个球已经变到你自己的房间里了。不信你就带我们去,我给你找出来。” 纪君瞪大了眼,他急着找回自己的球,毫不犹豫就领着几人往内院走。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想要阻拦,但是小少爷恶狠狠瞪她们一眼,于是也不敢出声。 内院到外院隔着温泉,只有一条通道连接,纪君记挂着自己的球,快步领着几人走了过去。 偏偏这时秦氏也和赵通判起身走向内院,正好看见几人的背影,脸冷下来,面色不善地问道:“崔娘子为何要到这里来?你姐姐可不是这么唐突之人。” 纪君连忙大喊:“娘亲,是我让姐姐他们陪我玩的,我要找我的球!” 秦氏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江临和沈钧安面色铁青,赵正青却笑着道:“夫人莫要紧张,小孩子玩闹罢了,等下见到了纪兄,我来和他说画的事。” 就在这时,秦氏突然望着不远处,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几人一惊,同时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因他们所处的地势较高,内院的所有房间都是绕着大大小小的泉池而建,他们正好看见一间房敞开的窗户之内,有一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用力将面前的人一推。 “老爷,是老爷!” 在秦氏凄厉的喊叫声中,众人都看着纪煊捂着胸口倒地,而地上还躺着一人,似乎早已没了气息,血已经流了一地。 赵正青连忙想要赶过去,可他对内院地形不熟悉,看不清到底是哪一间房出的事,于是大喝一声:“哪来的恶徒!竟敢在永州通判面前行凶!” 那凶手一惊转身不知藏到了哪里,而沈钧安攥紧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从他的角度看得再清楚不过,那人是陈伯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亲眼看到师父杀人。 眼看秦氏吓得差点晕厥,许念连忙扶住她下滑的身体道:“秦夫人,快带我们过去!” 外院的小厮护卫们听到吵嚷声,连忙想要跑过来救人,宾客们也想往这边来看出了什么事,可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敲钟声,似乎是哪里的寺院在做法事。 而在这声音之下,山体的积雪崩落下来,小厮和宾客们都吓得往回躲,发现雪崩已经埋住了那条通道,将整个内院彻底与外面隔绝。 第120章 消失的尸体 轰隆一声巨响,雪崩埋住了内院唯一通向外面的道路,将所有人困在了里面。 纪小少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两个丫鬟方寸大乱,许念连忙吩咐她们两人:“先把小爷带回房里,让他先好好歇着,没事不要出来。” 两个丫鬟边哭边合伙抱起纪君,不管他如何挣扎,也硬是把他带着往房里走。 而秦氏此时似乎已经吓得失了理智,捂着胸口大喊:“是东二厢房,快去救老爷啊!” 因为今日要办寿宴,所有的丫鬟小厮几乎都在外院忙活,内院里只留了一个老管家。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说老爷遇害,吓得连忙往东二厢房跑。 这时庶子纪涟也从院子另一边往东二厢房赶,而他身后还跟着位年轻女子,她看起来脸色惨白,跑了两步就气喘吁吁,似乎是常年生病,体质十分虚弱。 赵正青回头看了眼雪崩,明白他们暂时出不去了,急着喊道:“嫂夫人快领我们过去。” 可秦氏浑身发软,许念只得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领着一群人往里走。 因着内院的房间都是绕着大大小小的泉池而建,偏偏中间有一段路还未修好,他们费了些功夫才赶到东二厢房。 当他们赶到时,老管家正坐在房内大哭,纪涟站在门口发呆,另外那名年轻女子则扶着柱子,用帕子捂着嘴大口喘息着,眼眸里也充满着迷惑。 秦氏被许念扶着走过去,只往屋里看了眼,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钧安和江临面面相觑,也都露出不解神色。 “怎么回事!人呢!去哪里了!”赵正青喊出了所有人的疑惑,这位府衙通判大人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心里涌上从未有过的恐惧感。 不光凶手跑了,连死者也没了。 家具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地上和墙上的血迹还在,尸体却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老爷……老爷去了哪里!”秦氏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他们跑过来虽然绕了路,但是院子就这么大,根本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而内院的其他人来得比他们更早,凶手自己逃走就算了,怎么可能搬动那么大两具尸体? 其余几人连忙在屋内搜寻,可翻遍了所有地方,也根本没有找到任何尸体。 沈钧安冷静地在屋内蹲下来,道:“地上有两摊血,这边倒下的屏风上有血喷溅的痕迹,可见有有人是在这里遇袭,挣扎时推倒了屏风。。” 他又往门口走,认真查看道:“若是有伤者从这里爬出去,必定在沿路留下血痕,可门口非常干净,没有人从这里爬出去。”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凶手将尸体拖拽出去,也会留下血痕,所以尸体也不是凶手拖出去的。” 赵通判更纳闷了:“我们都亲眼看见案发,难道两具尸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他冷哼一声:“必定是那人用了什么诡计,以为把尸体藏起来,就没人知道他杀了人。可惜他算错了一步,没想到那时候我们刚好站在可以看见他行凶的地方。” 沈钧安抿紧唇没有说话,许念和江临却同时想到:如果陈伯玉已经找到那本《墨罡》,极有可能发现了什么机关密法,用障眼法藏起了尸体? 这时秦氏还跪在地上痛哭,那名柔弱的年轻女子走过去,努力扶住秦氏站起来:“娘亲,你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既然没找到尸体,也许爹爹还没有死呢?” 许念却好奇地看着那女子:纪煊的几个女儿都已经嫁人,为何这女子会叫他爹爹,而且她刚才为何没去前院。 赵通判摇头一脸痛心道:“我亲眼看到纪老爷被刺中左胸倒下,哪怕是壮年男子,被刺中胸口也至少是重伤,纪兄的身体本就……” 他说着就垂下了头,旁边秦氏的哭声更大了,纪涟一捶墙壁,眼中也含了泪水道:“到底是谁!是谁潜进来害了爹和小娘,等我找到他必定找他偿命。” 沈钧安深吸口气,他明白以刚才雪崩的速度,师父绝不可能逃出去,他必定还藏在内院的某处。 眼看着房内哭得哭,沉默的沉默,许念开口道:“既然现在我们都没法出去,这里还藏着个凶手,不如我们先找地方坐下,先得弄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管家擦了擦眼泪,道:“要不先让夫人回房歇着,怕她悲痛过度,伤了身子。” “不行!”赵通判站出道:“谁知道凶手藏在何处,我们所有人都得待在一处,反正他现在逃不掉,等外面把通道清理出来,带人把这里好好搜寻一遍,一定会把他给逮出来!” 他在这里官最大,连秦氏也听从他的安排,众人于是离开了案发现场,一起被老管家领到了书房里。 许念见老管家拎着茶壶进来,尽责地为众人沏茶,虽然现在谁都没心思喝什么茶水。 她走到那位姓冯的老管家身旁,小声问道:“一直陪着纪夫人的小娘子,她是老爷和夫人的女儿吗?” 冯管家叹了口气道:“你说燕如啊,她是老爷几年前在永州收的养女,那年她才不到十岁,因为战乱时逃到永州,父母都死在了城外。那时小少爷刚出生就生了重病,差点没活下来。夫人去佛寺祈福时,有位大师说需要做功德,才能换回少爷的性命,夫人从佛寺回城时,正好撞见路边快饿死的燕兰,她就把她带回来,收为了家中养女。” 他将茶壶往外倒了些水,然后才将每杯茶盏都注满,继续道:“说来也是奇怪,燕如一到家里,小少爷的病就好了。可燕兰不知是不是逃难时落下了病根,这些年全靠汤药养着才能下床。因此她很少外出,也很少见客,除了和老爷夫人熟悉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她是老爷的养女。” 许念点了点头,又问道:“听起来,冯管家也到纪老爷身边当差很久了吧?” 冯管家一脸骄傲道:“我可是从京城跟着老爷回来的,我跟了老爷十几年,老爷最信任我,只把内院交给我来管,看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也从不让我出去干服侍人的活。” 而许念认真看着他,突然问道:“那冯管家刚才去哪儿了?” 第121章 冯管家的秘密 冯管家一愣,随即将茶壶放下道:“刚才老爷和涟少爷回来,说他头风发作,我见老爷好像痛得厉害,就赶紧去房里找药材给他熬药。谁知正在煎药时,突然听见外面在喊,我就赶忙走出去,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夫人喊东二厢房出了事,我就马上赶过去了。” 许念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涟少爷呢?他为何没和你在一起,也没有在纪老爷身边?” 冯管家将茶盏放进茶盘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毕竟他是主家少爷,我们做下人的哪里会过问这种事。” 许念见他忙活,准备帮他去拿茶盏,可没想到茶盏十分烫手,惊得她立即松手。 眼看着茶盏要落在地上,冯管家急忙伸手接住放回茶盘里道:“您是贵客,哪能让您来端呢。小娘子赶紧坐着吧,别烫着手了。” 许念手往回缩,望着冯管家转身去送茶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时赵通判手撑着额头,一脸想不通的模样,瞥见旁边的沈钧安,凑过去道: “沈大人在渝州素有青天之名,最近又破了军饷案,名声都传到我们永州来了,据说朝廷有意要将你提拔为渝州知府,说不定过几日擢升的圣旨就送来了。” 沈钧安淡淡瞥了他一眼,于是赵通判直接说明意图:“要不这案子,还是沈大人你来查吧。” 赵通判刚才仔细一想,这案子怎么都透着古怪,案发时突然雪崩,尸体还不翼而飞,说不定是这院子惹到了什么脏东西,自己也是倒霉被困在这儿,还是什么都不沾手最安全。 秦氏正哭着呢,听见这话连忙对沈钧安道:“沈大人,老爷现在生死未卜,我们这些人可全靠你了。” 沈钧安也不推辞:“虽然我们刚才看到了凶手,但是这案情过于诡谲。之前留在内院的人,都需要说明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他先看向纪涟,问道:“纪公子,纪老爷刚才为何会跟你一起进内院?” 纪涟勉强从悲痛中抬头,道:“因为爹爹今日早起就说头疼,他不想一直在外面应酬,又怕怠慢了客人,就叮嘱我,让我假装有事同他商议,和小娘一起带他回内院歇息。” 他想到纪老爷和周姨娘两人同时失踪,抹了把脸道:“后来爹爹说他想单独待着,我就回自己房间,想把今日的礼单再好好对一下。” 沈钧安手指敲着桌案道:“也就是说,那时你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里?” 纪涟点头,随即哑着嗓子喊道:“沈大人什么意思?死的是我爹和小娘,莫非你还怀疑我不成?” 赵通判连忙打圆场:“纪公子不要着急,那凶手的脸我们都亲眼看见了,沈大人怎么会怀疑你呢,不过是例行询问罢了。” 许念摸了摸下巴,看见秦氏似乎慌张地朝纪涟看了眼,然后把脸一捂,继续垂泪。 这时沈钧安又转向养女燕如道:“你娘亲今日寿宴,你为何躲在内院,没有去前院见客?” 燕如上前朝沈钧安行了个礼,道:“民女燕如,是老爷和夫人收养的养女,因为身体虚弱,需得在内院养病,平日里很少去外面见客。” 她今日本就受了刺激,这时连说了几句话,忍不住低头咳嗽几声,然后深吸口气道:“刚才事发的时候,我正在房内睡觉,好像听见外面有喊叫声,然后就看见涟哥哥从我门前的回廊跑过去。我从未见到他这般紧张模样,于是连忙披好衣裳也跟着跑了出去。” 沈钧安“哦”了一声道:“这么说,你也是独自待在房内了?” 燕如点头,又露出苦笑道:“沈大人觉得我这样子,还能做出什么伤人的事吗?” 沈钧安却未置可否,仍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几人。 这时冯管家主动上前,道:“小的叫作冯宝,十年前就在纪府当管事,对老爷忠心耿耿,刚才事发前,我正在小厨房熬制汤药,听着声连火都没关就跑了出去,刚才去看时,药都煎糊了呢。” 沈钧安目光闪动了一下,许念一脸钦佩道:“冯管家真是老谋深算呢,连药煎糊这种细节都能记得。” 她语气天真,冯管家却听着怎么都不像好话。 沈钧安故意板起脸提醒道:“表妹你用错成语了,老谋深算不是这么用的。” 这时,江临从外面走进来道:“去外面的路全被堵死,我刚才试了下,若要把路挖通,需要至少几个时辰。” 许念立即站起来,装作惊慌地道:“那我们出不去了吗?这院子里还有个凶手,真要和他关在这儿几个时辰吗?” 江临似乎不耐烦地道:“崔娘子若是不信,和我一同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念瞪着他道:“我才不要同你一起,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凶手一伙的,表哥,你陪我出去吧。” 沈钧安似乎拿她无可奈何,对赵通判道:“我先陪表妹出去看看,这里还劳烦赵通判照看着。” 几人借着这出戏走出了书房,一直走到院子的僻静处,江临才压着声音道:“刚才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陈伯玉的人影。” 他顿了顿又道:“也没有找到尸体。” 许念看着沈钧安问道:“你觉得真是你师父干的吗?” 沈钧安皱着眉摇头:“师父就算想杀人,也不会选择这么蠢的方式。可明明我们都亲眼看着他下手……” 江临道:“如果不是你师父,那就是当时还在内院里面的人干的,你刚才问出什么没有?” 沈钧安道:“当时内院里的人有三个,庶子纪涟、养女燕如还有那位冯管家。他们各自待在不同的地方,我们看见凶案时,他们才从别处赶过来,按道理没有作案的时间。可我总觉得,他们都没有说实话。” 江临轻嗤一声道:“原来你们刚才在里面谈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还不如跟我出来查看呢。” 许念却道:“那个冯管家,你们没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见两人同时看向她,许念笑了笑道:“冯管家,他是个太监。” 第122章 绕路 被许念一提醒,其他两人也想明白了,为何他们在看到冯管家时,会有种微妙的感觉。 因为冯管家如今也有五十,但是脸长得非常白净,嘴唇上连胡须根都看不到。 许念知道他们也发现了这点,继续道:“还有他刚才在沏茶的时候,特地倒了些出来,倒在旁边的银器里。那是宫里才有的规矩,因为怕茶里被下了毒,所有太监在倒茶时都会先这么做,他可能太久没有伺候过外人,也可能因为现在处于危险境地,不自觉将这规矩用了出来。” 江临皱眉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宫里的规矩?” 许念一噎,没想到自己也说漏了嘴,连忙道:“姐姐告诉我的啊,姐姐以前和一个被放出宫的老太监做过生意,她发现了这点,又当趣事告诉了我。” 她急于绕过这个话题,连忙继续道:“还有,我觉得冯管家手上有些功夫。刚才我故意将茶盏脱手,他很快就接住了,连茶都没洒出来。” 所以纪煊家里,为何会有个当过太监,手上还有功夫的管家? 他会和纪煊的死有关系吗? 这时许念又道:“还有那个养女燕如,我觉得纪老爷死了,她好像并没有很伤心。” 她把冯管家对自己讲过的,关于燕如是怎么被收养的事说了一遍。 如果不是纪家,燕如早该被饿死,可她被纪老爷和夫人收养,成了养在家中的姑娘,按道理,她应该对老爷和夫人感恩戴德才是。 而沈钧安却道:“不止是她,刚才屋里每个人都不太伤心。” 包括那个哭哭啼啼的秦氏。 沈钧安在县衙里审案,见得最多的就是各色各样的人:心如死灰的人、悲痛欲绝的人,他们都不是刚才那样子的。 三人边说边沿着温泉泉池往外走,这件案子实在有太多诡谲之处,而其中最大的谜团,就是凭空从东二厢房失踪的两个人。 沈钧安边思忖边道:“你们当时可看清了,纪煊遇刺时,躺在他旁边的人真是周姨娘吗?” 江临正要开口,突然直勾勾盯着前方的泉池,随即眯了眯眼道:“看,她出现了!” 然后几人同时看到,前方的泉池里,慢慢浮上来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被泡的浮肿,胸口破了个大洞,她的眼珠大大的瞪着,正是刚才倒在纪煊旁边的周姨娘。 很快,其余人也被喊声吸引了过来,一见那具尸体,都吓得面如死灰。 秦氏捂着嘴直发抖,然后惊恐地喊道:“怎么会这样!她死了?” 沈钧安正在认真检查那具尸体,点头道:“看来起来,她是被人抛尸到泉池里,可能是绑在她身体上的石头松了,所以她的尸体就浮了上来。” 纪涟跪在周姨娘的尸体旁痛哭,抬头嘶哑着问:“那我爹呢?他在哪里?” 江临朝旁边的泉池一指道:“想必也在里面,只是还未浮起来。” “这怎么可能!”赵通判心中越发焦躁,绕着尸体转了两个圈道:“那人到底怎么做到的?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他如何把尸体运出来的,又怎么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秦氏捂着胸口往后退,吓得脸颊都在发抖,不停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要出去!” 燕如连忙握住她的手,哭着道:“娘亲,你先别急,咱们等路被挖通了就能出去。” 秦氏猛地抬头,道:“君儿!我要去找君儿,他会不会有危险?” 然后她甩开燕如的手就往纪君的房间跑,冯管家连忙追上去,喊道:“夫人,等等老奴,老奴陪着你一起。” 燕如也想跟着去,许念却把她一拉道:“燕如姑娘,能单独问你几句话吗?” 正跪在周姨娘身旁抹泪的纪涟一抬头,“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问?” 许念却不理他,拽着燕如往旁边走,江临挡在纪涟面前道:“纪少爷别急啊,待会儿就轮到你了。” 燕如被拖着越走越远,眼看着就到了被雪埋住的通道处,她满心忐忑,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许念感觉到被自己攥着的手在发抖,生怕她病发,连忙站住,问道:“燕如姐姐,你对这内院是不是很熟悉?” 燕如见这女子一脸亲切,心也稍安了些,点头道:“每年冬天,爹爹和娘亲都会到这里来住几个月,我因为身子不好,一直住在内院,自然是很熟悉的。” 许念站在他们开始站的地方,往下看了眼,果然又看见那间凶案发生的房间,于是问道:“你现在能带我走到东二厢房吗?走最近的路。” 燕如点头,平息了下呼吸就领着许念往里走,很快许念就发现了不对,“我记得我们刚走过来时,有一段路不通,所以特地又往那边绕了圈。” 燕如惊讶道:“你们为何要往那边走,这条路比较近。” 许念也故作惊讶道:“是你娘亲带我们走的。” 燕如叹了口气:“可能是她那时太过伤心,不知道走错了路。” 许念撇了撇嘴并未回答,两人重新走回了东二厢房,果然比第一次快了许多。 两人又走回了发现周姨娘尸体的温泉池边,此时沈钧安已经验完尸体,抬头对众人道:“她口鼻中没有泥沙,背部浮现尸斑,说明她不是溺水而亡,是死后才被抛尸。而她胸口的伤则为致命伤,符合我们在房中看到的血痕。” 他顿了顿,看出许念有话要说,便走到她身旁问:“怎么了?” 许念言简意赅地道:“秦氏说了谎,发现凶案时,她带着我们绕了远路。” 沈钧安皱眉:“咱们去把她喊回来,再好好盘问。” 恰好这时冯管家跑过来,慌慌张张喊道:“不好了,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第123章 没有脚印 江临嗤笑一声:“什么叫作不见了,咱们都被困在这儿,她还能长翅膀飞出去不成?” 冯管家哭丧着脸道:“我刚才陪夫人去少爷房里,可两个丫鬟说,少爷哭喊得累了,已经睡下了。夫人就进房去,摸了摸少爷的脸,又哭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身,说她不知想道什么,说要回房静一下,吩咐我留在那里看管着少爷。” 沈钧安立即道:“房里已经有两个丫鬟,为何还要你留下来照顾?” 许念也道:“冯管家不会真这么听话,让你留下就留下了?刚才你追出去,不是说要照顾夫人的吗?” 冯管家抹泪道:“我当然是不愿意的,可我追出去时,夫人发了很大的火,又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敢再跟着他,就把我赶出纪家。” “于是我不敢再追,又怕进屋会打扰少爷歇息,只能在原地待着。过了一会儿,我实在觉得不放心,就试着去夫人房里找她,没想到她并不在房间里。我在院子里找了下,也没看到她在哪儿,就赶忙回来,结果她也不在这儿。这不就是失踪了嘛!”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为何会这么巧,他们发现秦氏对案情有隐瞒,她就刚好失踪了。 是想畏罪潜逃吗? 可江临说得没错,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儿,她能逃到哪里去? 而头脑最为清澈的赵通判一挥手道:“秦夫人应该就是害怕躲起来了,让冯管家去找找就行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外面可够冷的。” 而纪涟似乎对继母的下落毫不关心,把周姨娘的尸体抱起来,道:“不能让我小娘躺在这儿,我要把她带回去。” 可江临把他一拦道:“纪公子想去哪儿?你小娘的尸体,等到外面的路通了,自会有人帮她收尸,现在咱们还是待在一处比较好。” 纪涟攥紧拳头,用力把他一推,没推动。 他没想到江临看起来一副纨绔模样,身体竟然这么强壮,他本就悲愤难耐,这时被逼急了,咬着牙用力往他身上撞。 偏偏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从山上传来的钟响,和刚才雪崩时的声音如出一辙。 许念低低喊了声:“糟了。” 她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其余众人则是面面相觑,不知这声钟响,不会引起新的雪崩。 而很快,所有人都听见从山边传来一声惨叫,那是秦夫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立即往那边跑过去,赵通判仰天长叹一声:怕什么还真来什么! 他们所在的内院三面临山,山脚下栽种了许多树木,秦氏就倒在这些树丛里,血从她脖子上的破洞流出来,瞬间染红了周围的雪地。 许念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觉得奇怪: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姿势? 看她的姿势,似乎死前正准备往山上逃。 可山崖如此陡峭,就算是平时也不可能爬上去,更何况现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爬上去稍有不慎就会被摔死。 她抬头往上看,可被树叶上厚厚的积雪挡住视线,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沈钧安将尸体翻过来道:“死者的致命伤是在脖颈,有人从前方袭击了她,将凶器刺进她的脖颈,这凶器十分尖锐,所以创伤面不大,但是很快令她断气。尸体上还未出现尸斑,所以死亡的时间很短,应该就是在我们听到动静之时。” 赵通判连忙道:“我们刚才都待在一处,没人离开过。所以凶手必定就是杀了纪老爷和周姨娘那个人!他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看见秦夫人落单,就马上杀了她!” 许念却提醒道:“赵大人,你没发觉有一件事很奇怪吗?” 赵通判一愣,然后听见沈钧安道:“是脚印?刚才我们过来时,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 “是吗?”赵通判挠了挠头,刚才见到尸体时,自己吓都吓呆了,哪会记得这种细节。 而沈钧安往前面的雪地一指道:“那些脚印是我们的,前面的脚印只有一排,是秦夫人自己的,那凶手的脚印呢?” 许念也道:“而且我们是从内院的方向过来,若是凶手要躲,也只能躲在这周围,可这四周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赵通判听得眉头紧锁:“又没有脚印,又看不到人的,莫非是见了鬼不成?” 他说完就感觉背脊一阵寒意,越想这事,越觉得不是活人能干出来的。 只怪自己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就被困到这破地方呢。 正懊恼着,赵通判抬头看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纪涟,惊讶地问道:“纪公子你还好吧?” 纪涟此时脸色惨白,扶着一棵树正在作呕,闻言摇了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再待在这儿,我要回房去。” 然后他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转身就快步往回跑。 江临望着他的背影,轻哼一声道:“这下他倒是不惦记收尸了。” 沈钧安已经验完了尸,伸手将秦氏的眼皮合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声。 他转过头,看见燕如捂着胸口不住喘息,脸颊都浮现出淡淡的潮红色。 可她目光却显得冰冷,似乎还带几分嘲讽。 于是沈钧安站起身走到她身旁,问道:“燕如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燕如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昏厥一般朝前踉跄,沈钧安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而燕如眼眶一红,泪光盈盈地瞅着沈钧安,腰肢一软就往他怀里倒。 许念看得挑了挑眉,在心里骂道:“呵,让你对谁都这么温柔,这下真有人投怀送抱了。” 可沈钧安握住燕如胳膊的手用力,将她往前一推,让她直接跌坐在石头上。 然后他将手负在身后,道:“姑娘若是身子不适,可以坐着说回话。” 燕如被转得头有点晕,一屁股坐在坚硬的石块上,又冰得她轻嘶了一声。 然后她委屈地抿了抿唇,看着快步走远的纪涟,对沈钧安小声道:“秦氏和人有染,而且,就是我们府里的人。” 第124章 奸情 秦氏不到二十岁就嫁给了快四十有五的纪煊,成了纪家的当家主母。这事别人当面不敢说,背地里可都是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在私下猜测,这位年轻的继室,迟早会因为不安分被捉到出墙。 没想到十几年来,秦氏安安分分待在纪家,从未和外男有过暧昧。 可现在他们的养女燕如却说,秦氏不光和人有染,那人竟然就在府里。 而纪府里尚在壮年的男子,除了家丁下人,就只有…… “纪涟啊。”江临听完沈钧安所言,一拍大腿脱口而出,“莫非真是纪涟?难怪他看起来这么奇怪,好像根本不愿多看秦氏的尸体一眼。” 几人这时已经回了房,赵通判受了惊吓,正躺在贵妃榻上,被冯管家送上茶水安抚。 而他们三人坐在旁边的耳房里,准备好好商讨案情中的细节。 沈钧安见许念始终未开口,问道:“表妹,你觉得呢?” 许念抬了抬眼皮道:“沈大人同燕如姑娘相谈甚欢,知道的自然比我们都多,何必还来问我的意见呢。” 江临这时正端起一杯茶来喝,一听这话差点喷了,故意大声喊道:“今日的茶怎么是酸的?” 赵通判听见了,连忙举着自己的茶杯闻了闻,道:“什么酸的?这茶也没坏啊?” 江临见冯管家一脸紧张地要走过来,连忙挥手道:“哦,这茶不酸,是刚才一阵风吹过来,把茶给吹酸了。” 冯管家和赵通判互看一眼,觉得这人是不是被案子吓傻了,怎么语无伦次的。 许念没想到江临还有空揶揄自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若是前世的自己,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沈钧安却很认真地对许念道:“我和她没有相谈甚欢,一共就说了四句话。” 许念没想到他会一板一眼解释这件事,正想说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沈钧安继续道:“若你不喜欢,以后还可以少说些。” 江临快被他笑死了:“哟,沈大人还数着呢,那一句句来说,你们都说了哪些话呢?” 沈钧安不理他的揶揄,举起手指道:“第一句,她说秦氏和府里的人有染。” 许念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他继续道:“”第二句,她说秦氏曾和纪煊大吵一架,到了前几日才和好。” “第三句,纪煊办这场寿宴就是为了讨好秦氏,可秦氏并不想办寿宴。” 江临摸了摸下巴,啧啧道:“沈大人可真有你的,真的一句闲话都没聊呢?” 沈钧安目不斜视,仍是一脸正经道:“最后一句,她说纪涟说了谎,案发时,他根本不在自己房里。因为她在自己房里看得很清楚,纪涟是从另一个回廊往东厢房走的。” 江临立即收了玩笑的心,思忖了一番,道:“看来纪煊这个养女不简单啊。” 许念点头道:“她就是想说,秦氏和庶子纪涟有染,这事刚好被纪老爷发现了。可他最终并没有惩罚秦氏,可能是因为秦氏有个儿子,也可能是两人合伙诓骗,总之纪煊选择不在追究,还办了这么场寿宴,来昭告和夫人的恩爱。” 沈钧安道:“也许纪煊并不知道秦氏有染的人是谁,看他此前和纪涟相处时,并不像有什么芥蒂。” 许念沉默了会儿,又道:“如果按这么想下去,一切似乎都能解释。秦氏怕迟早会事发,所以和庶子里应外合,选择在寿宴这天杀了纪煊,当时她故意领我们绕了远路,因为她怕我们去的太早,纪煊还没死透。” “如果按照她原本的计划,纪煊死时她和赵通判站在一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谁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而同时在内院犯案之人,也能与她互相照应,隐藏好自己。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她看着沈钧安道:“陈伯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们会看到他杀人?尸体为何又会不见?” “还有……”江临提醒道:“秦氏出事时,纪涟和我们待在一起,他没法同时去杀人。” 许念将目光投向一直在忙活的冯管家,思忖着道:“咱们去纪君的房里看看吧,好歹死的是他娘亲,总得让他身边的人知道。而且,秦氏死前,唯一去过的就是纪君房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冯管家跟着她。他刚才对我们所说的,也许并不一定是事实。” “什么?你说夫人死了!” 当他们到了纪君的房里,站在外间的丫鬟听到这句话,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许念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朝里面看了眼问道:“小少爷还在睡觉吗?” 丫鬟含着泪点头道:“他刚才醒了一次,我们听外面乱糟糟的,怕小少爷出去会有危险,就又把他哄睡了。” 沈钧安问道:“刚才冯管家和夫人过来时的情形,你能再和我说一遍吗?” 那丫鬟点点头,将过程又说了一遍,和冯管家说得并无什么差别。 这时里间的纪君不知听到什么,突然大声哭闹起来,于是几人干脆走了进去。 许念看着小少爷哭得红肿的眼,心里对这个陡然失去父母的孩子也生出怜惜,摸了摸他的脸道:“你别担心,等到外面的路通了,姐姐就带你出去。” 纪君似乎对自己的境遇有所感悟,也不似以前那般骄纵,抱着许念的胳膊,可怜巴巴地道:“姐姐能别走吗?我害怕。” 许念摸着他的头安慰道:“姐姐还有事要办,你先睡觉,待会儿再来看你。” 而刚才那个丫鬟对另外一个丫鬟耳语几句,那丫鬟听得倒抽口气,然后掐着手心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她看见站在门口的沈钧安,鼓起勇气走过去小声道:“沈大人,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沈钧安领着她走到外间,听完她所说的话,惊讶地问道:“你说看见冯管家对夫人很凶?” 丫鬟怯生生地点头道:“我当时正好去帮少爷打水,看见冯管家和夫人起了争执。冯管家表情很凶,抓着夫人的胳膊,一定要夫人带他去什么地方,夫人一激动,推开他就往前跑。” 沈钧安皱着眉想:这和冯管家说得大相径庭。 据冯管家所言,秦氏为了单独离开,威胁他若跟着就把他赶出府去,还扇了他一巴掌。 他为何要这么撒谎,因为他知道秦氏要死,怕别人知道自己和她有过争执? 而冯管家就算再得纪煊的信任,也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他凭什么能对秦氏这个主母如此凶狠。 另一边,许念好不容易安抚好小少爷睡下,站起身正想往外走,突然脚步一定,听见衣橱里传来很轻的“咚咚”声。 第125章 新的发现 许念连忙看向面前的丫鬟,她正在专心安抚纪君,想让小少爷早些睡下,并未发觉身后的动静。 可许念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一种信号,这信号极有可能是发给沈钧安的。 于是她心里很快有了个猜测,难怪他们一直没找到陈伯玉,也许他偷偷跟着纪君躲到了这间房里。 这里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小少爷歇息的地方会藏着什么人。 于是她对正哄着纪君睡觉的丫鬟道:“我来陪他吧,你先出去,沈大人还有话要问你们。” 她最后一句话提高了声音,沈钧安听她突然喊自己沈大人,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于是问他将两个丫鬟全留在外间,冷声道:“你们把刚才夫人进门后的事,从头到尾好好说一遍,一点细节也不能错。” 两个丫鬟被他弄得很紧张,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心回溯。 正在里间哄着小少爷的许念,看着他不停在床上扭动,叹气在心里道:“姐姐只想让你好好睡下,你可别怪姐姐。” 然后她手按在纪君背心,按了他几个穴道,终于让他熟睡了过去。 她一边看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走到衣橱旁,敲了下柜门压着声问道:“是你吗?陈伯玉?” 里面那人没想到她能喊出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会儿,在黑暗里很轻地“嗯”了一声。 许念想了想,站起身走出去外间,紧张地对沈钧安道:“表哥,房间里好像有人!” 两个丫鬟听得差点喊出声,许念又对她们做了个“嘘”的手势道:“小少爷睡了,别把他吵醒。” 然后她拉着沈钧安的衣袖道:“表哥,你进去看看,我害怕……” 沈钧安立即领会她的意思,朝她点头,又嘱咐两个丫鬟道:“说不定有凶徒藏在里面,我不让你们进去,你们千万不许进去。” 两个丫鬟魂都快吓没了,连忙道:“沈大人一定要保护君少爷啊,他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许念直接拉着两个丫鬟往外走,道:“咱们出去守着,若有什么危险,喊人也方便。” 沈钧安大步走到里间,看了眼在床上熟睡的纪君,很快就听到了从衣橱里传来的声响。 他想了想,把纪君抱到外间的贵妃榻上,然后将隔扇拉好,慢慢打开了衣橱的门。 看到坐在衣橱里那个人,沈钧安愣了下,眼眶有点发酸,然后低声喊道:“师父,你真的在这儿!” 陈伯玉的衣裳上还有血迹,他扒了下一头乱发,自嘲道:“没想到半年未见,让你见到师父这么狼狈的模样。” 沈钧安有太多疑惑未解,急着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要杀纪煊?” 陈伯玉凝起黑眸,盯着他道:“我没杀纪煊,现在不适合说的太多,我只能告诉你几件事。第一,那个冯管家,就是曾经在延熹太子身边服侍的太监童贯,我就是追查他的下落,才来了纪府。第二,我是被童贯用《墨罡》伎俩暗算,被他困在了这里。当我醒来时,就看见身边有个女人躺着,而纪煊心口插着把刀,他朝我扑过来,我本能去推,然后他就直接倒下去。我听到有人在喊,明白我是被人给陷害了,那时我百口莫辩,所以只能跑到了这里躲起来。” 沈钧安听得心头震惊,所以他们看到的背影,并不是陈伯玉在杀害纪煊,不过是凶手用的障眼法罢了。 但凶手到底何时犯案的,又是怎么处理的尸体,在没有确实证据之前,谁能相信陈伯玉的一面之词? 于是沈钧安拍了拍师父的手道:“师父放心,我会查出真凶,为你洗刷冤屈。在那之前,你先留在这里,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找过来。” 陈伯玉叹了口气,头靠在木板上道:“是师父没用,蠢到被人暗算,还得靠你来解救。” 沈钧安连忙道:“不是,是我来的太晚。师父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陈伯玉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缩着坐回去,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逼不得已躲藏的逃犯,倒像本来就该待在这儿似的。 沈钧安把衣橱关上,定了定心神走到外间,将熟睡的纪君又抱回了床上。 然后他走出门去,对两个惶恐的丫鬟道:“放心,我全部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人藏着,表妹应该是疑神疑鬼弄错了。” 许念很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道:“可能,是鸟雀落在窗户上,我听着像有人在敲打呢。” 两个丫鬟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鸟儿而已。 看着丫鬟再度回屋,许念和沈钧安立即走到回廊处,找到等在那里的江临。 沈钧安把刚才里面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遍,江临一脸惊讶道:“童贯?我记得爹爹同我说过当年的事。当初就是童贯和先帝勾结,才会让东宫被血洗,当时人们都以为他会留在先帝身边,做个呼风唤雨的大太监,没想到他竟失踪了。没想到,他竟到了纪煊身边,隐姓埋名做了个管家。” 许念想了想,道:“所以当年延熹太子那件事,纪煊和童贯都是参与者,也就是说,他们都是陈伯玉的仇人。” 沈钧安微微皱眉:“表妹你想说什么?” 许念并不想如此猜测,可她还是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师父并没有和你说实话。” 第126章 凶器 当年名满天下的陈伯玉,传说得他一人就能定国安邦、坐稳江山。 可他数次拒绝了皇帝请他入朝辅政的邀约,最后决定出山,是因为被延熹太子所打动。 陈伯玉视延熹太子为大越的未来明君,心甘情愿辅佐追随,没想到他随太子抵御了外敌入侵,却没挡住皇宫里的勾心斗角、兄弟相残。 童贯那时作为东宫的太监总管,竟与当初还是三皇子的文昭帝勾结,而纪煊则帮文昭帝控制住了禁军,最终导致东宫被血洗,延熹太子全家被杀。 陈伯玉在那场宫变中趁乱逃走,从此再也没有在京城露面。 因此延熹太子的仇人,其实也是陈伯玉的仇人。 而像陈伯玉这样的能人,又怎么会失手被困在纪府。 既然他被困在纪府,为何又要给沈钧安送信,提醒他自己在哪里? “再想想这次发生的案子。纪煊死时,陈伯玉正好被我们看到就在现场,后来秦氏死的时候,我们和纪涟还有冯管家都待在一处,所以只有从未现身的陈伯玉,最有作案的时间。” 许念只把话说到了这里,她知道这些事自己明白,沈钧安更应该明白。 可沈钧安认真思考一番,然后语气笃定地道:“师父不会杀人,也不会骗我,不是他干的。” 许念笑了笑道:“好,表哥是最了解陈伯玉的人,只要你说一句不是他,我必定会信他。” 沈钧安一脸感激地看着她,道:“多谢表妹这番信任。” 江临已经听不下去了,道:“得了得了,真凶还没找到呢,你们先省省打情骂俏吧,” “谁打情骂俏了!”两人同时说出这句话,又转头一脸不满地瞪着他。 “是我!”江临认输般把手一抬:“是我觉得你们打情骂俏行了吧。” 许念这才把头转回来道:“既然陈伯玉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就说明凶手并不是他。是有人把他故意放在那间房里,精心策划了这个局让他来顶罪。” 那么这个人是谁?最有可能的就是童贯,也就是冯管家。 根据陈伯玉所言,《墨罡》现在就在童贯手上,所以才能借助这本奇书设计擒住了他。 当初童贯在东宫里服侍延熹太子,却背叛了主子帮文昭帝夺得天下。 可他为何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享,偷偷跑出了京城。 是不是因为他偷走了那本《墨罡》,他怕文昭帝会卸磨杀驴,干脆提前逃走,然后揣着这本天下人都想夺得的奇书,隐姓埋名在纪煊府里做了名管家。 偏偏不久之前,陈伯玉发现了他的秘密,还追到了纪家来,童贯自然不会留他。 “可他既然已经抓住了陈伯玉,何必费事设这么大个局,直接杀了他不就行了?” 江临摸了摸下巴,一脸不解问道。 “因为他想一箭双雕,顺便杀了纪煊。” 沈钧安道:“童贯这样的人,为何会愿意待在纪府十几年为奴?也许,是因为他被纪煊捉住了什么把柄,而现在师父出现了,于是童贯就想借着他的手,彻底除掉纪煊。” 江临觉得十分合理,又问道:“那下一个问题,秦氏为何要帮他?” 许念道:“因为他也发现了秦氏和庶子通奸的秘密。刚才那个丫鬟说了,看见冯总管对秦氏很凶,拽着她要去什么地方。也许是因为秦氏看见周姨娘的尸体,她受不了良心谴责,想去看儿子最后一面,然后来找我们告发真凶。但童贯发现了她的意图,所以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甚至对她说了什么威胁的话。最后他怕秦氏实在难以控制,就干脆设计杀了她。” 沈钧安点头道:“这么说起来,冯管家确实是我们之间最后一个见到秦氏的人,可那两个谜题还是没法解开。” “第一就是他究竟是何时处理掉那两具尸体的,第二就是秦氏遇袭发出惨叫时,我们所有人都待在一处,并没有人有机会去行凶杀了她。” 许念思忖一番道:“表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何秦氏死时,雪地里只她自己的脚印?” 她顿了顿,然后直接说出自己的结论:“因为杀她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被提前设定好的机关。” “别忘了,童贯手上可是有那本《墨罡》的,墨罡里记载了许多复杂的机关,若他想要设计一个杀人的机关,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你们还记得吗,秦氏被害前,我们曾听到一声钟响。我猜测,童贯用了某种计策或是威胁,让秦氏在山脚处等他,然后设定好机关,再回来告诉我们,说自己找不到秦氏了。等到钟声响起,机关被触发杀死了秦氏,他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据。” 江临听得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道:“还是不对,那凶器去哪儿了呢?” “我们之前是假定凶手带走了凶器,可若是因为某种机关,那杀害秦氏的凶器必定会被留在命案现场,但我们在雪地里什么都没找到。” 许念想了想道:“咱们再去秦氏死的地方查一次,也许就能发现端倪。” 雪地里,穿着大红襕袍的妇人仰面躺着,美丽的面容似乎写满不甘,脖颈旁的污血掺着洁白的血粒,看起来格外刺目。 许念他们走过去,将秦氏的尸体仔细检查了一遍,随即发现在她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掺血的冰渣。 许念想将这些冰渣捡起来,沈钧安却一把拉住她道:“我来吧,别脏了你的手。” 他将冰渣一块块捡起来,看起来这些冰渣裂口齐整,似乎是从同一处地方碎裂开来的。 许念盯着他掌心里慢慢融化的冰渣,又看了眼秦氏脖颈上的伤口形状,眼眸倏地一亮道:“是冰锥!” 凶器就是冰锥。 第127章 机关 许念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落满了雪的树林,道:“凶手在上面装了一个机关,只要钟声响起时,就会自动发射冰锥。因为现在天气寒冷,冰锥在外面不会融化,可当它刺穿人的喉咙时,却会因为摩擦和血液的温度,而彻底碎裂开来。” “妙啊。”江临抚掌道:“这样就完美隐藏了凶器,凶手根本不必亲自出手,就能杀人于无形。” 沈钧安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世子,这是关乎人命之事。” 江临知道他不想自己用这种语气评价杀人凶器,但他在边关多年,早已见惯了生死。 因此只是耸了耸肩,抬头问道:“那这机关到底装在哪里?为何能靠钟声来操控?” 许念站在秦氏倒下的位置,回忆了她脖颈处的伤口,道:“秦氏是正面被冰锥击中,她那时应该是站在这里,抬头往山上面搜寻什么东西。” 她抬起胳膊一指:“机关应该藏在树枝里,可雪太厚了,我们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江临也好奇地跟着她往上看,他本想爬上去看看,可面前的山崖陡峭,还堆满了积雪,尝试着踩了几脚,江临决定还是珍惜自己的小命,不要被好奇心害死。 而许念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突然回头问道:“世子,你能托着我上去看吗?” 江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想站在自己的肩上,这样的高度应该就能找到那个机关。 他觉得愈发有趣,笑着拍了拍肩道:“来吧,小爷肯定把你托得稳稳的!” “不行!”沈钧安脱口而出,见两人都看向自己,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阻止的理由。 于是他低头轻咳一声道:“会……有些危险。” 江临把胸膛一挺,道:“放心吧沈大人,我力气大得很,绝对不会让崔表妹摔着的。” 他这副玩世不恭的语气,让沈钧安更是不满,蹙眉问许念道:“一定要你自己上去吗?” 许念前世和江临相处惯了,也不觉得踩着他肩膀上去看有什么不对。 这时见沈钧安眉头皱得无比用力,挤出的小窝都快能堆雪花了,忍不住笑着道:“那要不然,表哥来托着我?” 沈钧安眉头松开了,然后脸又有点儿发红,他对比了下自己和江临的体型,为了表妹的安全着想,只能摇了摇头。 然后他暗自咬了咬后槽牙,道:“还是江世子来吧。” 江临朝他一挤眼,半蹲下身子,手腕用力拗出青筋,托住许念的脚踝就往上举。 许念的身体摇摆一下,很快就被江临有力的大掌攥住脚踝,然后她借着巧劲往他肩上一踩,抬起胳膊扶住了上面的一根树枝。 树枝被她一晃,许多积雪就落下来,有些落到江临后颈上,凉得让他“嘶”的一声,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沈钧安看着许念的身体跟着晃动,沉下脸喝道:“世子莫要乱动!” 江临很想大骂:他也不想动,可是他痒啊! 这人眼里只有表妹,真把自己当了人肉阶梯了! 于是被当了工具人的江临满肚子不快,抬头问道:“你看见没有啊!” 许念努力拨开面前的枝叶,终于找到一个类似弓弩模样的装置,激动道:“找到了,就是这个。” 她对江临道:“世子往前一点,我们把它拆下来。” 江临点了点头,压着她的脚踝往前走了两步,许念深吸口气,伸手去够那把架好的弓弩。 沈钧安听着“我们”这个词很不痛快,但人家两个人配合默契,也容不得他再说什么。 许念已经抓到弓弩的架子,没想到不知道触动什么,弓弦猛地一紧,在空中弹出“嗡”的脆响声。 几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幸好弓弩上已经没有搭着冰锥,只是弓弦被空拉了一下而已。 许念稳住了身型,认真盯了那把弓的构造,然后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何钟声能让冰锥射出去了。” 见江临重新蹲下来,许念稳稳从他肩上跳下来,沈钧安才松了口气。 见她发髻上沾了许多碎雪,沈钧安想要帮她拨掉,伸出手又觉得不妥,掏出张帕子递过去道:“头发,擦一擦吧,不然待会儿会冷。” 江临不乐意了:“我脖子上还有雪呢,怎么不给我擦擦?” 沈钧安斜了他一眼,道:“世子这般强壮,还会怕冷吗?” 江临没想到谦谦君子沈大人也会挤兑人了,这明摆着就是揶揄他之前说的那句话。 许念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擦着发髻上的雪花,兴奋地道:“我知道这个装置是怎么制动的了。” 她指着头顶树枝上的积雪道:“这个弓弩连接的机关,需要靠重量来开启,若是没有人亲自拉动,就只能用雪花累积的重量。开始积雪不多的时候,弓弦没法被拉动,可是在钟声响起的时候,山腰上有更多的雪被震落下来,于是弓弦启动,那支冰锥就正好发动。” 沈钧安问道:“可凶手如何能知道,秦氏就刚好会站在冰锥射过来的方向呢?” 许念道:“我猜想,是凶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和秦氏约定好,让她在这里等自己。钟声突然想起时,树丛里自然会有动静,秦氏那时正是草木皆兵,一定会去好奇去看到底怎么回事。所以她是正面朝着山上树丛,被冰锥射穿了脖颈。” 她顿了顿,道:“而这个装置十分复杂,需要在积雪还不厚的时候,提前在树上装好。所以,只可能是府里的人干的。他在计划时,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环。” 沈钧安松了口气,如此说来,陈伯玉就不会是凶手。 毕竟他对这儿完全不熟悉,也不可能瞒着主人,布下这么精密的装置。 江临轻哼一声道:“这么说来,童贯就更可疑了,他如果手里有《墨罡》,这种机关对他来说可不在话下。” 他突然看向许念,狐疑地问道:“你为何会懂得机关?你在哪里学过?” 许念心虚了一下,立即转移话题道:“咱们还是先去找冯管家吧,搞明白了这个杀人装置,他就没有了不在场证明。让表哥好好审问他一番,看他会怎么解释。” 然后她快步往回走,江临河沈钧安连忙跟上,没想到到了书房,里面根本没有冯管家的影子,只有呼呼大睡的赵通判。 第128章 诡计 赵通判被叫醒后还迷迷糊糊。 他觉得头疼得要命,撑着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开始冯管家还和我说话呢,然后他看你们去了小少爷房里,就发了下呆。我还笑他呢,不知道在走神什么,把我的茶都给泼了。” “后来他给我道歉,然后说再给我倒一杯。可我喝了他新送来的茶,突然觉得很困,然后就睡下了,一醒你们就回来了。” 他想想又觉得后怕,“幸好你们回来了啊,这冯管家也不知跑哪去了,万一凶手回来,对我下手怎么办啊!” 许念抱着胸,很想知道永州知府平日里心情能否舒畅? 毕竟要对着这么个下属,连喝的茶里被人下了东西都不知道。 可他们没空和这人解释,看来童贯是猜出来他们会问出真相,所以提前溜走了。 于是沈钧安直接道:“走吧,反正现在谁也出不去,他想藏也只能藏在这院子里,咱们总能找到他。” 眼看着三人往外走,赵通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跟着走出去一边问道:“要找谁啊?那个凶手吗?你们知道他躲在哪儿了吗?” 没想到走到院子里,他们就看见远远站在回廊另一边,正在争执的纪涟和燕如。 不知听燕如说了什么,纪涟的脸色很难看,抬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燕如本来体质就弱,被这么一扇,整个人差点跌倒。 许念连忙跑过去,扶住燕如的身体,瞪着纪涟道:“你做什么打她?” 纪涟恶狠狠道:“这个贱蹄子,吃我们纪家住我们纪家的,还成天想着吃里扒外,我问她和沈大人说了什么,她就是不肯告诉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少爷了?” 江临朝他翻了个白眼,道:“怎么着,你自己和继母乱来,还不许别人揭发你们啊!” 纪涟听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上脚就要朝燕如踹过去。 沈钧安立即挡在燕如身前,用冷淡的目光看着他,纪涟被他看得猛地收回腿,差点把自己给绊一跤。 而赵通判捂着嘴一脸惊讶,看着纪涟又是摇头又是斜眼,嘴里不住发出谴责的啧啧声。 然后纪涟脖颈冒出青筋,大喊道:“你们不要听她胡言啊,我和继母清清白白,半点苟且都没有啊。” 燕如捂着脸冷笑一声,大口喘息着道:“是吗?她房里藏起的玉镯是不是你送的,你们以为背着爹爹做这件事,府里就真的无人能知晓吗?” 纪涟快被她气疯了,恨不得上去掐着她的脖子,江临直接架住他的身体道:“纪少爷先别急,除了继母这件事,你还有一件事需要解释呢。” 他看了燕如一眼,问道:“根据你妹妹所言,当时纪老爷死时,你根本不是从你自己的房间出来的。可根据你当初的供词,你说你回房去歇息了,所以那时,你到底在哪里?” 纪涟方才还高扬的气焰立即下去了,他站直了身子道:“你们为何都听她的,她说完我不在房里就不在房里啊?” 燕如却直直瞪着他道:“可我看见了,你是从书房方向过来的。若你从你自己房间过来,怎么会落在后面?” 纪涟彻底泄了气,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道:“是,我那时是去了书房,因为庄子里一笔账目出了问题,” 燕如却一点没给他机会,继续道:“不是庄子账目出了问题,是被爹爹发现你挪用了账目,所以才临时和你回来查看的,是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纪涟涨着脸脱口而出,然后懊恼地垂下头。 许念撇了撇嘴想:这个庶子可真是够孝顺的,除了和继母偷情,还亏空账目,纪老爷就算没死也得被他气死。 燕如露出解气的表情,道:“你同爹爹刚回内院时,我正好从那边离开,听见了你们在东边的厢房吵架。” 许念突然道:“等等,你说你听见他们在东边的厢房吵架,就是出事的那间东二厢房吗?” 燕如想了想,道:“不清楚,东边的厢房布置都差不多,我分不清是哪一间。” “布置都差不多?”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随即问燕如道:“你有房间的钥匙吗?” 之前秦氏出事后一直快要晕厥的模样,而其他房间都是从外面锁住的,因此他们也没进去查看过,现在想来,也许是漏了什么东西。 他们走到东边,首先又看到了出事的案发现场。 许念站在窗子边往外看,发现了有些微妙的地方,于是对江临道:“你现在回到我们刚才站的地方,沿着那个脚印站着,让我再看看。” 江临很尽职地跑回去,就在发生雪崩的通道旁站定。 许念看着他面朝的方向,努力回忆当初他们几人看到的东西,然后大声道:“不是这间,我们看到的案发地,不是这间房!” 第129章 另一个疑惑 真说穿了,这障眼法其实并不复杂。 当许念和江临他们站在往内院的通道处,因为所处之地较高,正好能看见东边的房间窗户。 其中一间,就是纪煊和周姨娘遇害的那间房。 凶手先将昏迷的陈伯玉绑到这间房里,然后纪煊和周姨娘也引到房里。 他怕周姨娘呼救先把她给杀了,然后再捅了纪煊胸口一刀,在跑出房间时,将陈伯玉给唤醒。 纪煊被刺中后,本能地抱住陈伯玉求救,而陈伯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用力将他推开。 于是在他们所站着的方向,正好就能看到陈伯玉出手,然后纪煊就倒在了地上。 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秦氏适时的引导。 她先引着众人看向那个窗户所处的方向,又在惨案发生后,大喊了声:“是东二厢房出了事!” 这样后面赶到的人,也会下意识地朝东二厢房跑,可真正出事的,却是它旁边那间房。 然后秦氏为了掩饰,特地带着他们绕了路,到了东二厢房时,这里门户大开,已经被人布置成和凶案现场差不多的场景。 他们看到摔倒的屏风,还有地上那些血迹,自然就会被引导,认为这里就是刚才看到的案发现场。 “那凶手是什么时候处理掉尸体的?”赵通判听到这里仍是不解。 “就是在我们离开书房的时候。凶手又偷偷折返了回去,将尸体扔进了温泉池里。” 沈钧安边说着,边站在旁边那扇房门前端详。 “等等,什么叫作折返?”赵通判此时仍在状况外,皱眉道:“凶手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人吗?” 沈钧安看着他很肯定地道:“赵通判觉得如此精密的布局,会是一个外人能做的吗?所以杀死纪老爷的凶手只能是府里人,而且是能和秦氏勾结,熟悉这院子所有房间结构的人。” 赵通判听得大吃一惊,再想想自己竟和凶手待在一个屋子里,顿时打了个大大的冷战。 而此时,燕如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隔壁房间的钥匙,奇怪的“咦”了一声。 不过这对江临来说不是难事,他一脚踹开了大门。 果然一进门就闻到股浓烈的血腥味儿,这里的房间布置和旁边的东二厢房完全一致,连倒下的屏风都是同样的图案。 他站在窗口往外看,确定了这就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窗棱处十分干净,没有摩擦过的毛刺,也没有血迹。 于是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垂头查看。 而许念则是沿着屋里的血迹查找,很快通过拖拽的痕迹,找到房间内的一处暗道。 她招手让沈钧安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道:“难怪门锁着陈伯玉还能逃脱,他一定是发现了这处暗道,干脆从这里逃了出去。” 而这处暗道走到头,正好就是温泉池旁边,凶手不需要费太多时间,就能轻松将尸体推进池子里,然后再走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他为何一定要处理掉尸体,莫非是因为尸体上,留下了他作案的证据? 许念暂时没想明白,此前周姨娘的尸体上看不出什么线索,也许等找到纪煊的尸体后,才能发现真正的原因。 他们从通道里走出来时,赵通判他们已经等在外面,燕如仍是捏着帕子捂住胸口,一副柔弱惊恐的模样。 沈钧安皱了皱眉,问道:“纪涟呢?” 江临一愣,转向赵通判道:“他不是一直和你站在一处吗?你怎么没看着他。” 赵通判连忙摆手:“我不知道啊,没人让我看着他啊!” 许念很是无语,道:“那你好好回想,我们第一次盘问完所有人,从书房里出来之后,其他人都做了什么,有谁离开过。” 赵通判抓了抓脑袋,回忆道:“那时你们离开后,秦氏说她头痛,让纪涟去帮她拿药过来。然后纪涟就出了书房,但是他还没回来,你们就说发现了周姨娘的尸体。” 燕如在旁边补充道:“他再出现时,就是在发现了尸体后,而且娘亲后来也没提过药的事。” 沈钧安皱了皱眉,又问道:“那冯管家呢?他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赵通判点头道:“是啊,他一直在书房等着,听到外面的喊声,才和我们一起出去的。从头到尾,我们都待在一处。” 许念、沈钧安、江临三人互看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疑团未解。 根据他们之前的推测,能够精通机关,做出那般复杂制动的弓弩,只可能是拿到《墨罡》的童贯。 而且根据陈伯玉所言,将他抓住又放在那间房里的,也只能是童贯。 可按照赵通判所言,唯一能利用空隙处理掉两具尸体的人,竟然是纪涟。 许念想了想,提醒道:“表哥,你还记得纪涟发现周姨娘尸体时,他的表情吗?” 沈钧安点头,道:“他那时跪在尸体前痛哭,表现出的悲痛,并不像是作假。” 他真的会为了掩盖和秦氏的奸情,还有那些亏空的账目,杀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无论如何,我们要先找到他们两人。凶手只能在他们两人之间。”沈钧安最后下了结论。 “反正这院子就这么大,”江临撇嘴道:“他们躲能躲到哪里去?” 而许念盯着那边的被雪崩埋住的路道:“出去的路,好像快要挖通了。” 第130章 又死一个 果然在通道那一边,已经能听到家丁们的呼喝声,应该用不了多久,路就能被彻底挖通。 他们都很明白,一旦道路被挖通,家丁们一定会马上冲进来,到时候那个凶手就能混在人群里逃出去。 这时许念突然道:“表哥,如果凶手真是纪涟,他连亲生父母都杀,为的会是什么?” 沈钧安还未开口,赵通判已经抢答道:“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纪家的家产。纪老爷的嫡子女都在京城,他和继室都死了,还剩下个八岁的弟弟,这份家产自然就落在唯一能主事的庶子纪涟手里。” “弟弟?纪君!”沈钧安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然后立即往纪君的房间跑。 其余几人也立即想到这点,纪涟如果知道自己罪行会暴露,第一件要做的事,应该就是挟持纪君。 因为纪君是府里唯一与他有血脉关系之人,他绝不会让自己做的一切白费,让家产全落到这个正经的小少爷手里。 果然他们赶到纪君的房外,看见两个丫鬟已经被打晕。 而纪涟就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个人,正用一把匕首抵他的脖子,不是纪君是谁。 纪君迷迷糊糊被从床上捞起来,脸还红得发烫。 他被吓得泪流满面,哭喊道:“涟哥哥,你要做什么?” 纪涟恶狠狠道:“闭嘴,不许吵!” 他原本准备挟持着纪君往外走,没成想看到一群人堵在门口,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随即他拉过纪君挡在身前,歇斯底里大喊道:“你们过来做什么?都说了不是我干的!” 许念感觉这人已经有些疯了,于是不想刺激他,道:“不是你做的,你跑什么跑?先把你弟弟放了!” “放了他……”纪涟的眼珠用力瞪着,吼道:“不行,我不会放了他,只有他在我手上,我才能安全!” 许念挑了挑眉,道:“你既然没杀人,有什么不安全的?” “你懂个屁!”纪涟紧紧咬着牙根,用力将恐惧咽进喉头。 “爹死了,小娘死了,大娘子也死了,有人想要我们纪家人的命!只有他……” 他低头瞪着抖个不停地纪君,道:“只有他平安无事,所以他在手上,我才能安全……你们懂不懂?” 纪涟明显已经癫狂,说到最后语无伦次,可许念却听得心中一动。 于是她问道:“你觉得那个人是谁?是谁想让你们纪家人死,却独独放过了纪君?” 纪涟一脸烦躁地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他突然看见缩在人群后的燕如,脖颈上的青筋都冒出来,大喊道:“是她!一定是她!” 燕如被他喊得一愣,随即嘴角噙了丝冷笑,很快又消失不见。 江临听得轻嗤一声道:“我说纪少爷,你就算记恨她戳破你和继母的丑事,也不必这么急躁地乱泼脏水吧。她病成这副模样,哪来的力气抛尸,又怎么能爬到树上装弓弩?” 纪涟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喊道:“是你,你恨大娘子也恨爹爹,所以杀了他们对不对?” 许念回头看了眼燕如的表情,看不出她有任何慌乱。 而沈钧安平静地开口问道:“为何这么说?她一个孤女,能被纪家收养有一条活路,就算不感恩戴德,为何会恨他们?” 而纪涟大笑着道:“你们自己看看她的胳膊,自然就知道这对夫妻造的什么孽。” 他眼神往下一挪,变得无比嘲讽,道:“应该说,是你这个小兔崽子造的孽!” 纪君已经哭得快要抽抽过去,杀猪般地大喊道:“不是我,别杀我!别杀我啊!” 众人于是将目光全投到燕如身上。 赵通判自以为和纪家还有些交情,对纪煊家的事也较为熟悉,可这时他完全听不懂纪涟在说什么。 于是他朝着燕如困惑地问道:“他说得到底什么意思,你胳膊上有什么……” 燕如眼中含泪,一把将衣袖给拉了起来。 众人看得吃了一惊,只见她本该白嫩的胳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似乎是什么虫子啃咬过。 而且看那些伤痕新旧不一样,只有经年累月的啃咬,才会造成这般痕迹。 燕如黑眸凌厉地盯着正哭闹不已的纪君,道:“赵通判应该也知道,夫人收养我,是因为纪君出生时就生了病,差点没能活下去。而她听了一个高僧的话,功德换回她儿子的性命。” 她冷笑了一声:“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高僧,他只是教了夫人一个密宗的术法,用蛊虫救纪君的性命。他们收养我,是因为需要一个活人的血,每个月供养那些蛊虫吸食。然后,再靠那些蛊虫维持纪君的性命,所以纪君这些年能好好长大,而我……” 她声线开始发颤,道:“而我被他们关在内院,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为了供养那些蛊虫,只能不停喝下他们给我的药,弄得身子越来越虚弱……” 自始至终,她的声音都很轻柔,但其中包含的残忍,足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赵通判一拍膝盖:“哎呀,真是造孽啊!” “所以……”咬着牙开口:“所以你设计杀了他们!” 而燕如叹了口气道:“涟哥哥真是糊涂了,就像刚才这位公子说的,我哪来的本事设局杀人。而且我如果真的想杀人,又怎么会放过他……” 她突然抬手指着瑟瑟发抖的纪君,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纪涟。 纪涟被她看得一个哆嗦,然后发觉她的目光里,似乎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很快察觉到自己背后似乎有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打开的声音。 求生的本能,让他变得无比敏捷,在听到这声音的同时,他攥着怀里的纪君飞快往床下一滚,逃过了身后抛过来的绳索。 陈伯玉一直躲在衣橱里,用绸布做了条绳索,本来想趁其不备,直接套上纪涟的喉咙,没想到竟会被他察觉,懊恼地扑了个空。 而纪涟的状况也不太好,他跌下来时,头在地上撞了下,这时头晕脑胀,唯一能顾得上的,就是把纪君牢牢钳制在怀中。 就在混乱之中,燕如惊恐地喊道:“快拦住他,他要杀了小少爷!” 然后破空之声传来,一支细小尖锐的弩箭从窗外射进来,正射中纪涟的脑袋。 第131章 真相(上) 温热的血流了下来,纪涟瞪大了眼,本能抬起手想去擦,胳膊停在半空,最后软软落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重重栽倒在地上。 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少爷纪君则哭得撕心裂肺,脸憋得不住地抽气,几乎要昏厥过去。 赵通判原地蹲下把头一抱,大声喊道:“别杀我,我是无辜卷进来的。” 许念三人刚才已经看见,那支弩箭是从对面的树上射过来的,好像有个黑影从上面跳下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江临毫不犹豫地往那边跑,喊道:“凶手在那里,快追!” 沈钧安和许念也准备朝那边跑,许念临走前拍了下赵通判的肩道: “大人你留下看着燕如,再看丢了,怕你乌纱帽不保!” 赵通判抱着脑袋,挤出视线看着旁边的女子,她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可一点儿害怕的表情都没流露出来。 她直直盯着从死去的纪涟身下爬出来的纪君,嘴角挂着抹嘲讽的笑。 而房里还有个人,就是他们曾在外面目睹,“杀害”了纪煊的那个人。 “怎么办,好像看谁都像凶手啊!” 赵通判在心里悲叹,感觉自己是被豺狼围着的兔子,也不知道现在装晕还来不来得及。 而陈伯玉直接从他身边跑了出去,大喊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江临跑在最前面,可惜他对这院子一点也不熟悉,最后也没追上那个黑影。 见后面几人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江临笑着对陈伯玉道:“你比我们了解童贯,也比我们了解这庄子,你觉得他会躲在哪儿?” 陈伯玉负手看向面前的回廊,道:“跟着这脚印走。” 几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排湿的脚印,一直往右边的方向跑过去。 许念了然道:“刚才那人是直接从雪地里跑过去,靴子下面沾了雪水,正好这里没人走过,咱们跟着过去看看。” 几人一直沿着脚印往前跑,没想到在靠近书房的地方,那脚印就消失了。 “不对啊,”江临道:“刚才童贯失踪时,我们来过书房,他早就离开了。” 沈钧安想了想,往里走道:“也许他没有离开,而是就藏在我们身边呢。” 几人走进书房,开始在墙壁上搜寻,陈伯玉突然喊了声:“在这儿,你们过来看。” 只见在靠窗的墙壁上,藏着一个可以拨动的八卦图案,看起来像是什么机关。 他试了几次,但是不得其法,怎么拨弄都毫无反应。 许念这时站出来道:“让我试试可以吗?” 陈伯玉看了她一眼,然后让到一边。 许念在机关旁蹲下,道:“这里的方位是乾位,旁边有水为坎,如果按照六爻来推测,有几种排列方式。” 然后许念按照六爻卦象拨弄机关,只试了几下,墙壁突然有一块挪动开来。 陈伯玉深深看了许念一眼,目光里带了些许探究。 眼前的墙壁彻底打开时,众人正要冲进去,就看见童贯正对他们站着,手里举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上则握着烧着的火折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陈伯玉,目光怨毒地道:“你们别过来,你们不就是想要它吗?再过来一步,我就立即烧了它!” 众人互相看了眼,立即猜到他手里拿的就是那本《墨罡》。 陈伯玉也盯着他道:“童贯,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何必还要如此顽抗。” 这时外面传来了呼喊声,听起来是道路终于被挖通,家丁们和一些宾客,都在往这边找过来。 童贯仍是盯着陈伯玉道:“早知道如此,我就该杀了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陈伯玉冷笑道:“你也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没杀我,是因为还有别的用处。毕竟你是个背主弃义的小人,你背叛了延熹太子,却不敢留在皇宫里,是怕太子的冤魂缠着你,让你没命享福吗?” 童贯听到冤魂两字神情一慌,随即狠狠甩头道:“呸!十几年了,哪来的什么冤魂!当初我在东宫勤勤恳恳服侍,可每次封赏,太子从来看不到我。那我便让他知道,我这样的小人物,也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许念未想到,能够让这人出卖主子,导致东宫惨死的,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之事,一时间心中有些唏嘘。 而这时,外面突然又响起敲钟声,陈伯玉脸颊紧绷,大喝道:“童贯,你可还记得这钟声,当初东宫发生惨案,丧钟敲了足足一个时辰,现在,它又要给谁送终?” 童贯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朝外看过去,许念忙小声道:“世子,靠你了!” 江临心领神会,趁他走神的空档飞扑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图册。 没想到童贯将手里的火折子朝他一抛,趁着江临躲避的功夫旁边冷笑着道:“你们别想捉住我。” 他闪身到窗户旁,将什么东西用力一扯,突然瞪大了眼,然后窗棱处突然有水银喷洒出来,全部灌入他的口鼻之中。 他的笑容就此凝固,整个人如同被封印的僵尸一样,直愣愣倒在地上。 这时,许念感觉脚下有微小的震动,陈伯玉大喊一声:“快退出去!” 可许念盯着还在里面的江临,急得脱口大喊:“淮远快出来,这间房要塌了!” 沈钧安见她因为紧张江临而忘了逃生,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朝外拽出去。 这时,地面突然炸裂开来,埋在地下的水银全涌了上来,幸而江临眼疾手快,脚蹬着墙壁,整个身体用力朝外扑,总算躲过了那些水银吞噬。 整间密室坍塌了,许念被沈钧安牢牢拽在怀中,眼看着江临脱险,一颗心才总算放下,这才发现自己眼中都带了泪。 而水银从房内流了出去,全灌入了旁边的温泉池中。 第132章 真相(下) 家丁和护院们听到这边的声音,全都跑了过来。 江临其实也是惊魂未定,还好他跑的够快并未受伤。 然后他大步走到许念身边,问道:“你刚才喊我什么?你知道我的表字?” 许念的嗓子还有些哑,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偏过头,回道:“是宋云徽告诉我的。” 江临冷笑着看她:“也是他教你要这么喊我?” 感觉到被自己攥着的胳膊在微微发抖,沈钧安虽然心中也有疑惑,还是松了手,又轻按了下表妹的肩安抚。 然后他挡住江临质问的视线道:“世子,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这时,家丁们已经扒拉出冯管家的尸体,赵通判领着燕如也赶了过来,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住。 赵通判动用了他平滑的大脑思索一番,问沈钧安道:“沈大人,我明白了,都是冯管家干的对不对?” 按照之前的推测,能够动用院子里的房间提前设局,只能是常年在纪家生活之人。 既然其他人都死了,燕如又一直和自己待在一处,而且她并无能力作案,所以很明显,凶手就是这个冯管家。 他眼看着众人找到了他,既然逃脱不了惩罚,不如干脆自尽,顺便毁掉这里。 他一直在纪家为奴,估计是有什么把柄抓在纪老爷手上,正好碰到曾经的仇人来寻仇,干脆借着那人之手,一箭双雕干掉纪煊。 赵通判想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所以命案发生的时候,秦氏是故意带着我进来,让我看到纪煊被杀的一幕。因为她奸情差点败露,干脆和冯管家联手,设了个局杀掉纪老爷,同时把罪责推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沈钧安却未回话,过了一会儿才大声道:“没错,这案子已经结了。既然道路已经挖通,我现在和赵大人去府衙,将案件详情告知知府大人。” 然后他看了眼许念道:“但我表妹刚才受了惊吓,需要留在府里歇息,还请多多照拂。” 许念心中本来就有疑惑未解,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便很快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江临却很急躁,他在听到刚才那声淮远时,竟在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本来以为永远没法再见之人。 于是他走到许念身边,道:“我陪崔娘子一起!” 许念见他寸步不离地缠着自己,知道他想问自己什么,于是先发制人道:“世子,你不觉得这案子有许多地方还未解开吗?” 江临一愣,问道:“童贯都死了,凶手若不是他还能是谁?总不能是鬼吧。” 许念却继续道:“如果凶手是童贯,他在完成了第一个布局之后,让所有人都看到陈伯玉杀了纪煊,目的就应该已经达到了,为何还要这么麻烦,用两间相同的房间,让我们以为尸体消失了呢?” 江临皱眉道:“为了隐藏自己,故弄玄虚?” 许念继续道:“在周姨娘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根据赵通判的供词,唯一有时间离开处理尸体的只有纪涟,如果凶手不是纪涟,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江临抿了抿唇:“也许纪涟也是共犯,童贯既然能用奸情威胁秦氏,也一样能威胁纪涟。” 许念摇了摇头,继续道:“还有,我们在发现了那些机关之后,童贯已经躲在密室藏起来,他为何要跑到纪君房外杀人,还暴露了自己的线索。” 江临立即道:“他怕纪涟知道的太多,怕他会出卖自己,所以特地赶过去杀了他?” 而许念笑了笑,道:“最后一件事,纪煊的尸体去了哪里?” 江临望向被水银灌入的温泉池,叹气道:“整个池子都被水银污染,就算纪煊的尸体在下面,也根本没法打捞了。” 许念靠近他一些,压着声音道:“世子不觉得,这些都太巧合了吗?巧合的,像有人故意设计的。” 她不等江临反应,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燕如,大声道:“燕如姑娘,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此时,纪君身边的两个丫鬟已经转醒,正指挥府里的嬷嬷去给小少爷煎药。 她们惦记着刚才哭到昏厥的纪君,正要回房去伺候,燕如走过来道:“你们去歇着吧,我来照顾君少爷。” 两名丫鬟互看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燕如已经冷下脸道:“现在府里剩下的人,只有我和君少爷,你们想忤逆主子的命令?” 两名丫鬟连忙慌张地行礼退下,现在纪府里老爷、主母和少爷都死了,小少爷又被吓得浑浑噩噩,能主事的只剩这位养女了。 燕如走进卧房,转身将门锁上,然后走向床上一脸惊恐望着她的纪君。 她嘴角挂着笑,叹了口气道:“你爹娘都死了,现在府里只剩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了。” 纪君被她吓得放声大哭,而燕如走上前,紧紧捂住他的嘴巴,目光中流露出狠意,道:“他们想用我的血来供养你,又为了博个好名声,对外说收养我为府里的姑娘。可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有我和你……” 她手掌慢慢往上,用力压住纪君的口鼻,很快纪君的哭声越来越弱,只剩几不可闻的呻吟。 燕如仍是笑着道:“只有最后活下来的人,才能得到纪家的一切,小少爷,你说是不是。” 这时,一支弩箭又从树上射出,可在窗外就被人一刀给劈下。 树上的人影一愣,随即连忙往下跳,但已经晚了,沈钧安和赵通判带着人将他围住,看清他的面容后,所有人都惊讶地喊出了声。 许念从后面走出来,望着那人笑道:“纪老爷,咱们又见面了。” 纪煊眼看无法逃脱,只得慢慢站直身子,此时他哪里还是六旬老人的模样,明明就是壮年。 第133章 兄弟 众人都被这变故吓傻了,特别是已经目瞪口呆的赵通判。 以他的脑回路估计八辈子也想不通,为何已经死了的纪煊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他求助似地看向沈钧安道:“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沈钧安看向许念道:“让表妹来说吧,就是她最先发现,这位纪老爷身上不同寻常的疑点。” 纪煊脸色很难看,但众人把他围着,他也根本没法逃脱,只能沉着声道:“我儿子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放心,”燕如施施然从纪君房里走出来,道:“我虽然恨他,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毒手。” 纪煊立即明白了,恶狠狠看向许念道:“是你教她这么做的?” 许念点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何纪涟在走投无路时,一定要到纪君房里去,为何要挟持他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笑了笑道:“我想,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可他不敢忤逆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惜他到死也没明白……” “你根本不是他爹,而且,你不是纪煊!” 她抛出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整院子里仿佛炸了锅。 众人再看着面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纪煊”,仿佛看见什么妖魔鬼怪,都偷偷往后退了一步。 “纪煊”眼神凶狠,嘴唇发白,冲动地想朝这女人逼近,立即有两人挡在她身前。 沈钧安将许念护在身后,江临则抱着胳膊站在“纪煊”面前,笑眯眯道:“纪老爷你别急啊,她还没说完呢,你不好奇自己是哪里露出的破绽吗?” 许念从沈钧安肩膀后面露出狡黠的眼,一副狐假虎威的嘚瑟模样。 然后她继续道:“开始在前院见到你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你指腹上没有茧子,指节也不够粗厚,下盘也不够稳。而纪煊是常年练武之人,就算年纪大了,也不会身上一点痕迹也不留。” 纪煊听得愣住,自己在前院和这女子接触不过短短片刻,没想到她会观察的如此仔细。 许念见他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得意地继续道:“还有,就是我发现你有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会偶尔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直到我猜到你可能是这案子幕后策划之人时,才终于想到,常年易容之人,会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脸,生怕露出破绽。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她说完这番话,赵通判终于从震惊中回神,脱口问道:“他不是纪煊,那他会是谁?” 他想到自己还和这个假纪煊称兄道弟,背后都冒出冷汗来,又喊了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假扮纪煊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许念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心说你能看出来,只怕永州城里无人不知了。 而沈钧安则走到纪家族人一位长者身边,问道:“请问纪煊可有同胞兄弟?” 那长者皱眉想了下,答道:“有倒是有,纪煊有一位哥哥,已经去世了,还有两位弟弟,此时都不在永州,他们的妻儿,就坐在外面呢。” 沈钧安又问道:“那他可有不那么亲近的兄弟,比如见不得光的?” 长者又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低声道:“有!纪煊十几岁丧母,二十多入朝为官。可他爹在永州成日流连花丛,竟和一个寡妇偷情,还生下了比他足足小二十岁的弟弟,起名为纪墨。” 他低头轻叹一声,继续道:“他这弟弟来的很不光彩,邻里街坊多有闲话。纪煊生怕影响自己的仕途,逼着他爹把儿子送人,可他爹舍不得,于是偷偷把儿子养在家里,直到几年后,纪煊的爹过世,才不到十岁的纪墨终于被送出了纪家。” 他说到这里时,“纪煊”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他紧紧闭上眼,眼中不自控地涌出泪水来。 “也就是说……”许念接过长者的话头,继续道:“纪煊其实有一位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弟弟纪墨,他与纪煊长的很相似吗?” 长者点头道:“我曾见过那孩子,虽然纪煊极不情愿,但比起其他兄弟,他和这个最小的弟弟容貌最为相似。” 许念又问:“那纪墨是否被记进了纪家族谱?他后来成家了吗?” 长者点头道:“是,当初是纪煊他爹坚持把这个儿子记进了族谱里。纪墨被送出去后,我们这些族人偶尔接济他,但是听说他过得并不太好,也并没有成家。” 许念笑了笑,道:“所以如果说,纪煊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临死前因为愧疚,写了封遗书,将家产都交给这位孤家寡人的弟弟,还让他帮忙照顾自己儿子纪君,你们也是会同意的吧?” 长者叹气道:“无论如何,是我们纪家对不起他,如果是纪煊自己的意愿,我们自然会遵从。” 他说到这里,眼珠突然瞪圆,望向一脸痛意的“纪煊”,颤声道:“难道……难道是你……” 而许念也同样看着“纪煊”道:“原本你的计划很完美,诱使冯管家拉动藏着水银的机关,让我们以为他是畏罪自杀,这案子就能彻底了结。而水银也灌入了温泉池,短期内没人会冒险下去捞起你自己的尸体。而道路已经被挖通,你能顺理成章混在人群中溜走。” “然后再过几日,你就能拿着这封由“纪煊”亲自寄给你的遗书出现,以小少爷纪君的身份留在纪家,顺利接管纪家的产业。是不是啊,纪墨?” 听她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纪墨捏紧拳头,脖子上青筋凸起,咬牙道:“没想到你为了诱我出来,连一个小孩子也要利用。你们也算不得什么正义之士!” 许念却笑得十分愉快,道:“没错,是我利用纪君引你出来。我故意喊来燕如,装作挑唆让她去纪君房里,这样你才不敢放心离开,偷偷跟在她身后,怕她会伤害纪君。”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道:“因为你不是纪涟的爹,也不在乎他的性命,可纪君却是你的亲生儿子。” 第134章 二次掉马 众人听得又是一惊,那老者颤颤算着日子,“哎呀”一声道:“难道当初娶秦氏的人,就已经是乔装改扮的纪墨了?” 许念点头道:“这人能够扮得和纪煊这般相似,连你们这些亲人都骗过,可见是经过日以继夜的模仿与练习。可一个人能骗过所有人,却很难骗过自己的枕边人。秦氏之所以没有揭穿他,因为她开始就知道,自己嫁的人根本不是比她大了将近三十岁的纪煊,而是只比她年长十岁的纪墨。” 她望向纪墨道:“让我猜一猜,你因为从小被遗弃,所以一直记恨你的哥哥纪煊,于是你找了个机会回到纪家,偷偷杀害了他。而纪煊那时还不到五十,你虽然年轻,但是寻常状况下,你不可能杀得了纪煊这样常年练武之人,所以我猜你找了个帮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见纪墨露出惊恐表情,笑着道:“哎呀,我又猜对了。你刚才用弩箭的手法那么熟练,可见有人训练过你,这人就是冯管家对不对?” 江临听得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从开始的推测就走错了路。 童贯化名冯管家留在纪家,并不是因为他被纪煊抓住了什么把柄要挟,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纪府最大的秘密。 那就是他帮助纪煊的弟弟杀害了他,又教纪墨乔装改扮为纪煊,霸占住了纪煊庞大的家产。 他们利用纪煊在朝中积攒的人脉,还有在京城为官的子女,就能持续捞到银子,下半辈子安稳享乐。 许念这时继续道:“我刚才就觉得奇怪,冯管家在给我们倒茶时,竟然还留着宫里的习惯,可见他已经很久没有伺候过人了。所以他以管家的身份留在纪家,但却能靠你的秘密来要挟你,让你对他言听计从,对不对。” “可你后来娶了秦氏,又让秦氏知道了你的秘密,还和她生了个孩子,这一切,一定让冯管家很不满。所以他才对秦氏呼来喝去,而你也不满被他掌控,起了要摆脱他的心思。” 她说得有些累了,长吐出口气,转头看了眼陈伯玉,道:“而这时,刚好被你碰到个更大的危机,同时也是绝佳的机会。” 她并未揭穿陈伯玉的身份,可沈钧安却明白她的意思。 陈伯玉为了找《墨罡》来到了纪府,他以前曾在朝中和纪煊一同为官,以他的观察力,很容易发现这人就是假冒的。 于是冯管家用机关困住了陈伯玉,原本想要直接杀了他,可纪墨拦住了他,因为他知道是时候开始他的计划。 沈钧安走到许念身边,见她说的累了,便轻拍了下她的肩,示意她可以歇一歇。 然后他接着对纪墨道:“想必你建造这座山庄时,就已经想好了脱身的计划,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彻底摆脱所有威胁。” “你借着为秦氏办生辰宴的机会,请来许多宾客,因为你需要有人能亲自见证‘纪煊’被害,这样你才能以原本的身份回来,继承纪煊的所有家产。你怕只有自己的尸体失踪会引人怀疑,所以把周姨娘留在身边,先杀了她,然后用假的刀和事先准备好的血包插在胸前,从窗口远远看起来,就是被人一刀捅进了胸口。” “你们应该事先排练过,让秦氏掐准时机,带着赵通判站在能看到现场的角度,等到那个所谓的凶手慌张逃走后,所有人都被秦氏误导去了东二厢房,而你则把周姨娘的尸体抛进温泉池,剩下的,就是等我们发现这具尸体。只要我们发现了周姨娘的尸体,按照惯性思维,会想到你的尸体也在温泉池里,只是还未浮上水面,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根本没死。” “你这计划原本周密,可是其中却出了两个意外。” “第一件事就是雪崩挡住了出去的路,你自己也被困在了内院里。第二件事,就是你原本准备用机关杀了冯管家,然后把他的死也推在赵通判看见的凶手身上,对了你还需要杀了纪涟这个庶子,让他没法和纪君争夺家产。” “可我们几人却意外也被困在这里,而且让所有人都集合在书房里,这样按照你设计的布局,根本不可能有人有处理尸体的时间。而你必须让周姨娘的尸体出现。” “我想,当我们离开书房时,你应该通过什么方式,给了秦氏信号,让她想法子让屋里的人出去,所以她才会让纪涟去帮她拿药。可她这个举动,却被冯管家看出了端倪,他猜出了秦氏在和某人里应外合。” “后来秦氏亲眼看见了周姨娘的尸体,她应该受了很大的冲击,毕竟她那时的惊恐不像作假。然后她一心想着她的儿子,就独自跑去了纪君房里,冯管家也以保护她为名,跟着她离开。后来在纪君房门外,冯管家试图找秦氏询问,但秦氏摆脱他逃走后,心里越想越怕,就去你藏身的地方找你。” 沈钧安说到此处,许念突然对纪墨问道:“你原本并不准备杀秦氏,对不对?” “毕竟她是你孩子的母亲,可你怕她太过慌乱会暴露你的行踪,索性杀了她是吗?而你故意把她引到山脚下,因为那里有你设置好的,准备杀冯管家的弓弩装置。你必须让别人觉得以为这是个自动装置,这样所有人哪怕没有离开,也都有了杀害秦氏的嫌疑。” “接下来就是纪涟,他冲动跑进了纪君的房间后,你应该就准备好了,让冯管家成为最后的替罪羔羊。所以你杀了纪涟后,故意留下那串脚印,引着我们找到了书房,找出了那间密室。” “那间密室,应该是你曾经和冯管家商议好,走投无路时的逃生之处。你猜到我们把他逼到绝路时,他为了脱身,一定会拉动那个机关。于是你提前对那个机关做了手脚,不光在地底下埋了水银,还在机关处也注入了水银,只要他拉动机关,水银就会灌入他的耳鼻,营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 说到这里,整件事已经再清楚不过。 赵通判听得心惊胆战,随即指着纪墨大喊:“你好狠的心,为了自己脱身,你连哥哥的孩子还有自己妻子都不放过,实在是丧心病狂啊!” 纪墨冷笑一声道:“什么亲人,什么妻子,除了我的孩子流着我的血脉,其他人都该死!尤其是纪煊,他害我前半生颠沛流离,害我无法认祖归宗,他凭什么得到显赫的地位,凭什么还能有儿女送终!” 赵通判被他语气的狠毒吓到,突然打了个冷颤,道:“若他的子女从京城回来参加寿宴,你也要连他们一起杀掉吗?” 纪墨勾起嘴角,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赵通判感到背脊冷飕飕冒着凉气,大喊一声:“这个恶魔,快把他抓起来!” 可纪墨往后退了两步,大声道:“等等,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说,事关纪家的大事。” 众人听得停住脚步,许念见纪墨目光游离,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顺着他的视线一回头,正看见两个丫鬟带着纪君往外院跑,她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刚才纪墨用眼神示意她们赶紧带着小少爷逃走。 许念见几人已经跑到通道处,心头一沉,大喊道:“糟了,他在拖延时间,快捉住他!” 而此刻纪墨再无顾忌,他掏出怀中的火筒,大笑着道:“既然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咱们就一起死吧,这样纪君还是纪家堂堂正正的小少爷。” 众人知道他是想引爆温泉池里的水银,连忙想要阻止,可纪墨此时就站在温泉池旁,只要他把火筒抛出,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近的了他的身。 这时许念突然大喊,“世子,莫离!” 江临浑身一颤,来不及反应,飞快将腰间的莫离抛给许念。 纪墨皱起眉,连忙将火筒点燃扔下,而许念将子母刀抽出,一根银丝在空中划出利落的线条,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稳稳缠住了那只火筒。 江临这时才从震惊中回神,看见许念长身玉立于雪地之中,眼眸似乎也淬了冰雪,冷冽而坚毅,再无养尊处优的崔家贵女模样。 而莫离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手臂轻轻舒展,就牵扯着银丝,让那支火筒落在了自己手上。 而另一支飞刀插在了纪墨的腿上,让他立即跪了下来。 第135章 生气了 四周似乎很嘈杂,有赵通判呼喝着让护院们抓人,有纪家族人惊慌逃走,还夹杂着纪墨不甘的嘶吼。 而最清晰的,是不断刮过耳廓,冷冽呼啸着的风声。 江临突然想起,那一年知道她要行刑之时,自己骑马日夜兼程翻越山野。一路陪伴他的,只有和今日一般,仿若悲鸣的风声。 当风声彻底静止之后,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此时,江临直勾勾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许念,她手里握着莫离,身姿挺拔而坚定。 脑海里涌上很多画面,渐渐和这一幕重合。 镜水山庄里,她从自己手上抢回莫离,笑得骄傲张扬,“说了这把刀会认主,旁人用会受伤,世子怎么不信呢。” 自己在边境被人暗算时,她手持莫离挡在自己身前,目光狠厉,道:“想杀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还有她明知自己会死,千里迢迢给自己寄了一封信和一把刀。 “就让这把刀代替我留在卓北,陪着世子为大越而战。” 然后所有的画面被打碎,颠倒着拼凑在一处,让江临觉得面前模糊一片。 他突然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些画面才是真实的。 这时,陈伯玉轻拍了下他的肩,好奇地问道:“世子,你怎么了?” 江临似被唤醒一般,终于从回忆的深渊里逃脱出来。 他快步走到许念身旁,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双目赤红,开口时声音都变得暗哑:“跟我走!” 他必须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刻都不能再等。 许念攥紧手中的莫离,叹了口气提醒道:“现在不合适。” 她后面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沈钧安已经沉着脸走过来,便抿紧唇,想先甩开江临攥住自己的手。 可江临已经彻底失了态,他只听出她在拒绝,大掌似是焊在她的手腕上,怎么也甩不开,不由分说将她拉着往前走。 沈钧安扯住他的胳膊,神情十分愤怒:“世子,你要做什么?要带表妹去哪里?” 可这人力气太大,无论沈钧安怎么拉,也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只是拖着许念大步往前走去。 江临朝他抬了抬下巴,示威似地喊道:“谁说她是你的表妹!” 许念知道这人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于是大声道:“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回渝州再说。” 她想提醒这里还是别人的宅院,自己是渝州崔家贵女,江临直接把自己拖走算怎么档子事呢。 听见她喊出了声,从崔家带来的护院和胡琴立即跑了过来,见江世子失了理智般要强抢他们家姑娘,吓得立即将他围住。 江临脖颈上青筋凸起,朝四周扫视一圈,冷笑着道:“你们真觉得,就靠你们几个人就能拦得住我?” 许念明白再这么下去,事情会闹的更难以收拾,于是她板起脸,高声喊道:“江临,放手!” 江临听得一震,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发着颤。 以前每次自己冲动犯了浑,她都会用这种语气教训自己。 然后江临突然觉得委屈起来,嘴唇绷紧,手指轻轻一松,许念就立即逃脱,惊弓之鸟似地躲在了离他远些的地方。 江临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声道:“好,好,你不想说就算了。” 然后他赌气似地快步走到外院马厩,接过小厮给自己牵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离开。 许念听着外面马匹怨气十足的嘶鸣声,摸了摸手腕,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自己都活了两世,这人还是如此沉不住气。 胡琴心有余悸地问:“世子怎么了?被谁刺激了?” 许念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抬头时看见沈钧安就站在自己面前,望着自己的目光夹杂了许多东西,有疑惑、有揣测,还有些许,被戏耍后的愤怒。 这下可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倒像辜负了这两人似的。 许念觉得心烦意乱,她知道以沈钧安的敏锐,将江临所有的表现串联在一处,很容易猜出真相。 虽然这真相太过荒谬,只要自己不承认,他就不敢最终确信。 于是她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对胡琴和家丁们吩咐道:“走了,咱们回崔家去!” 她再未看沈钧安一眼,也没问他要不要坐车,反正在搞明白真相之前,他应该也不敢再接近自己。 可刚到了外院门口,陈伯玉笑眯眯走过来道:“我那徒弟不识好歹,非要自己骑马回去,这山长路远、天寒地冻的,骑马哪有坐车舒服。” 许念朝他瞥了眼,也笑了笑道:“先生若不嫌弃,就一起上车吧。” 陈伯玉也不客气,理了理发髻,又整理好衣袍,一副风流名士模样,负手上了马车。 许念和胡琴也上了车,几人一路无话,胡琴狐疑地看着面前陌生的老头,只见他头发花白,姿态却很闲适,不像客人,倒像这是他自己的车一样。 陈伯玉不需要人招呼,十分自在地给自己斟茶,品尝着桌上的茶果。还顺便点评了这茶的口感有些涩,应该是采购之人不识货,下次自己可以帮忙指间卖好茶的铺子。 车一路走到驿站,陈伯玉喊着肚子太饿,要吃些东西再走。 于是许念让胡琴和护院们坐在另外一桌,自己与陈伯玉相对而坐,点了桌酒菜,问道:“先生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陈伯玉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那把银刀上,问道:“崔娘子可否将这把刀借我看一看。” 许念眯了眯眼,语气随意地道:“这把刀是江世子的,只是暂时放在我这里,等我回到渝州还的还给他。” 陈伯玉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道:“许多年前,我曾在边境见过有人用这把刀,后来她死了,这把刀就被江世子带在身上,现在它竟又落在了崔娘子手上。” 他停顿了下,目光变得锐利道:“都说墨家的刀最认主人,若这把刀能回应我,不知道它会说谁才是它的主人?” 第136章 必有大用 许念收了笑容,但她没有回避,仍是大方地回应陈伯玉的目光。 然后她装作什么也没听懂,拿起木箸道:“先生不是饿了,趁热赶紧吃吧。” 陈伯玉于是也拿起木箸,埋头吃了几样菜,然后道:“可惜行简这个小子,大冷的天非要赶路,” 许念听他提起沈钧安,立即想起他刚才添了防备的眼神,心里莫名不痛快。 而陈伯玉却自顾自说起来:“当年我第一次见到这孩子,他才不过十六岁,可我一眼就看出,他无论才学眼界,都较常人优越。最难得的是,他心性至纯至善,海纳百川又坚定,只要是他认定的目标,什么都不能动摇。” “世人都说我有麒麟之才,能辅佐君主稳固江山,可我从不愿被束缚,对朝堂争斗更是毫无兴趣。当初视延熹太子为知己,想要助他实现抱负,开拓出不一样盛世。可我们终究低估了人心之恶,延熹太子死后,这世间再无知己,我只能带着遗憾归隐。” 他仰头喝下一杯酒,道:“那时的行简虽然非常年轻,却让我想起曾经的延熹太子,若我能将毕生所学传给他,就能助他翱翔天际,在朝中一展所长,实现我们未曾实现的抱负。” “可惜这一切都被我毁了。”许念在心中吐槽了句,想继续往下听,可陈伯玉却不说了。 抬起头,看见这老头正直直盯着自己,表情并不友善。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道:“行简十六岁就认我为师父,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亲近过。这傻孩子是真心对你好,你就算不帮他,也不能再害他。” 许念心里原本就盘踞的不快,立即被这句话点燃成燎原大火。 她把木箸一放,道:“先生觉得,我要如何害他?他堂堂县令,难道还会怕我一个闺阁小娘子不成?” 陈伯玉挑了挑眉:“哟,还挺凶的。那你承不承认,你骗了他?” 许念一愣,随即毫不退让地道:“我崔辞青对他没做过亏心事,骗他也是他心甘情愿的,有什么不敢认的。”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反正她重生以来确实没做过亏心事,至于前世有没有对不起沈钧安,可赖不到现在的崔辞青身上。 陈伯玉看着她笑了起来,道:“小娘子够劲儿,难怪我那徒弟原本冷心冷情,竟也为你破了例。可惜啊,你这人心眼子多,秘密也多,可行简对人好就是把整颗心交出来,你若存了别的心思,他玩不过你。 许念毫不示弱地道:“先生说我心眼子多,先生自己下这么盘棋,不照样让你徒弟卷入其中,做了棋子?” 两人之间的空气有一刻凝滞,远处的胡琴吃完了饭,本来想过来问有没有什么吩咐。 可一看这边诡异的气氛,她立即退缩,乖乖待在了原地。 这时,陈伯玉深吸口气,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道:“你说的什么棋子?我何时把行简当了棋子?” 许念笑得仿若天真,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客气。 “那先生为何要特地派人给表哥送去包裹,引他到纪府来找你,你知道他记挂着你的安危,必定会在寿宴上出现。而且,也必定会按你的计划,戳穿假冒纪煊设的所有诡计。” 陈伯玉摸了摸下巴,“有意思?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许念轻哼一声:“这有什么难的?纪墨既然要做局杀人,为何要引起雪崩,把他自己给困进来。但对你而言,这水搅得越浑,就对你越有利,因为你本来就想把纪家彻底搅乱,这样你才能借纪墨的手对付冯管家,把他逼到绝路。” “反正你陈伯玉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在山上提前收买帮手,靠钟声造成雪崩埋掉通道,也并不是难事。不过在纪家,还需要另一个帮手,她要帮你混淆我们的视线,让纪墨顺利完成自己的计划。” 她观察陈伯玉的神色,继续道:“这个人就是燕如,她本来就恨老爷夫人,也恨纪君,她的悲剧全拜这些人所赐。所以她是你最好的帮手,你偷偷找到她,让她引导我们以为纪涟和秦氏有奸情,让他成为凶手的最大嫌弃,逼得纪涟失去理智,最后劫持纪君被杀。还有冯管家在密室里走投无路,那声钟声也是她弄得吧,原本他不至于那么惊慌,是听到钟声之后,想到太子死时的情景,想到府里的命案,浑浑噩噩,才会被江临偷袭成功。” 她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才道:“而你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冯管家先看轻你,最终被逼到退无可退,自己拿出那本《墨罡》吧。” 陈伯玉听完摇了摇头,道:“可人是纪墨自己杀的,局是他自己做的,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更别提利用谁当棋子。燕如这丫头身世凄苦,现在纪家只剩她一个,虽然只是养女,但应该也能够衣食无忧。至于行简嘛,身为父母官,让他躲破一桩大案,对他未来升官也大有裨益。” 他用木箸在许念面前虚虚一点,道:“所以说你这丫头,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坏事都是恶人做的,像我这般良善之人,被你这么误会,可真是伤心欲绝啊。” 许念撇了撇嘴:论心眼他们两人不遑多让,论演技他还更胜一筹呢。 这时,陈伯玉酒足饭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肚子吃饱了,我先去车上歇着了。” 许念看见他起身时,有样东西落在座椅上,刚要提醒突然发现那是一本图册。 她于是起身将它拿起来,当她意识到这是《墨罡》,手指都有些发颤。 江临把它从冯管家那里抢过来后,就直接交给了陈伯玉,毕竟这是他追踪数月,以身犯险换来的。 许念攥着手里的图册想了想,仍是开口喊道:“先生掉了东西。” 陈伯玉转身,一脸不在乎的表情道:“哦,那个送你了,谢你今日让我舒舒服服坐了车,吃了饭。” 许念挑眉道:“先生未免太过慷慨。” 可她马上把《墨罡》给放进怀里,才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陈伯玉笑着对她招了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身边,然后在她小声道:“我一个老头子孑然一身,要这东西没用。而你,迟早有一日要回到京城,这本书对你必有大用。” 第1章 奸臣之死 “女扮男装、魅惑君上,弄权敛财,残害忠良,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大理寺少卿钟志读完卷宗,撩起眼皮看向面前被吊着那人:“许念,你可认罪?” 阴森的诏狱里,只从气窗里透进一丝惨白的光。 在那一线月光映照下,许念囚服染血,削瘦的胳膊被从屋顶高高吊起,她大腿上的血肉已经被打得模糊,显然刚受过廷杖酷刑。 可她的一双眼却亮得出奇,锐利的眸子透过被冷汗浸湿的额发钉在崔志脸上,像一只高傲的孤鹰。 钟志冷哼一声,吩咐旁边的狱卒将许念放下,道:“如今京城里人人奔走相告,说祸乱朝纲的大奸臣许念终于要被处斩,明日大伙儿可要在午门寻个好位置,温一壶好酒,观赏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许念想开口,喉咙却像火烧一般。 她瞥了眼自己被血染透的囚衣,哑声问:“有酒吗?” 钟志挑了挑眉,随即吩咐狱卒拿酒过来。 许念轻吐口气,道:“既然你们都定好了罪名,我认或不认,又有什么紧要?” 钟志看着流了满地的污血,嫌恶地掩住口鼻道: “许念,你不会觉得到这个地步,陛下还会保着你吧?他如果真还牵挂你,又怎会忍心让你受如此酷刑?你早些招供,也能少受些刑罚之苦。” 许念抬眸看他,嘴角竟带了抹笑意道:“若是陛下真的已经彻底放弃我,崔贵妃又何须派你前来,偷偷用刑也要逼我认罪画押?” 她知道崔贵妃早就把自己当做眼中钉,所以才借着这个机会用酷刑泄愤,最好能逼自己受不了画押,打死了最好。 钟志未想到会被她看穿,一时间恼羞成怒,面容愈发阴沉下来。 这时,狱卒端着壶酒送过来,崔志盯着许念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腿,笑了笑,将酒瓶递进去道: “许大人可知在这诏狱里,根本不会有人为你包扎伤口,更别提上药。无需等到行刑,今晚你腿上的腐肉就会恶化溃烂,生出蛆虫,吸引牢房里的鼠蚁啃咬。那时,你会生不如死……” 他眼中迸射出恶毒的光:“许念,当初你一人执掌禁军和京卫营兵权,还在都察院只手遮天,是何等的风光荣耀。你真的甘心在众目睽睽之下,体无完肤地被押至刑场,浑身爬满蛆虫地被问斩?” 可许念静静听他说完,并未因他的这番话有丝毫畏惧。 然后她弯腰捡起块破瓦片,将那瓶酒浇在瓦片上,开始一点点刮去自己腿上的腐肉。 她把这动作做得冷静而细致,仿佛那根本不是她自己身上的血肉,不过是累赘无用之物。 牢房里顿时充斥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瓦片刮在骨头上发出咯吱声,看得钟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许念疼得额上全是汗珠,可脸上仍是挂着笑,她边刮着腿上的肉边抬眸看着钟志,道: “没错,当年我拜二品总督,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在京城屡破大案,最风光时,你钟大人也不过是我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然后,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我这一生要怎么了结,轮不到一条狗来操心。” 钟志气得想大骂,但看着她面不改色将一团混着黑血的腐肉刮掉扔在旁边,又觉得腹中作呕,一刻也不想多留。 而许念直直看着他道:“陛下定的刑期就在明日,所以,你们拿不到供状,怎么敢直接打死我?” 她歪了歪头,湿发散开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显出一种邪气的美艳。 “还有,我想提醒钟大人。我与陛下有十几年的情谊,他虽然下令处死我,却不代表他日后不会悔不会恨。若是陛下看到我的尸体上满身伤痕,你们猜猜看,他会不会秋后算账,清查到底是谁对我用了重刑,再把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百倍还回去?” 钟志被她看得后退两步,冷汗浸湿了后背,没想到这人在狱中遭受重刑还能如此冷静,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他仔细想了下许念的话,开始后悔自己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晦气地呸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而许念头也没抬,一点点把腿上的腐肉刮完,又咬紧牙关,将剩下的酒液浇上伤口消毒。 然后她深吸口气,长时间剔肉刮骨的痛意,让她意识有些模糊,闭上眼,似乎听到萧应乾在耳边问她:“疼吗?” 那是在当年的禁宫里,十五岁的废太子,看自己帮他喝下那杯毒酒,急得满脸是泪。 他将她用力搂在怀里,摸着她的脸颤声道:“不要怕,我会让你活着,以后都不会让你再为我受苦。” 可后来也是他,一次次用自己为他排除异己,背负骂名,伤得体无完肤。 七天前,是明景帝萧应乾亲自写下那道圣旨,夺去她所有兵权和官职,以叛国之罪将她打进诏狱,择日问斩。 许念惨然一笑,在彻骨的寒意和痛意中缓缓闭上了眼。 耳边似乎又听见十二岁那年,叔叔将自己送进宫里时的叮嘱:“念儿,你此生的使命就是陪在太子身边,成为他的一把刀,要拼尽所能,助他登上皇位成就伟业。” 说来真是可笑,自己这短短一生,曾于万军之中擒敌,也曾居朝堂之顶,权势无人能及。 到头来,却挣不脱叔叔为她安排的命运,汲汲营营换来一身骂名,用自己的血肉铺就了萧应乾的明君之路。 她在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她行刑当日。 动了动身体,感觉大腿仍是痛得麻木,突然,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多年来的警觉让她倏地睁开眼:是毒气,有人要杀她! 环顾四周,才发现外面狱卒已经倒了一地,而她自己也已毒气入体,五脏六腑都绞痛难忍。 许念倒在地上,因为太痛,手指刮着石板擦出重重的血痕,眼前模糊一片。 然后她惨笑出声,竟有人连行刑都等不到就要毒杀她。 太多人恨她却又杀不了她,萧应乾何尝不是利用了这点,将她抛进狱中,这样他还能成全自己的伪善之名。 若能有来世,她绝不会再做别人的刀,她要为自己好好活着,绝不要再见到萧应乾。 而在远离诏狱的皇城里,明景帝萧应乾端坐在桌案前,正垂眸凝神抄写佛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沉寂中抬头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 总管太监李德全听到这句话,突然跪在皇帝身边,垂下头老泪纵横。 然后他用衣袖擦去眼泪,颤声回道:“奴婢不敢答。” 他叹口气道:“陛下今早曾下过死令,撤去承明殿里所有的更漏,绝不能让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陛下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知道还未到行刑之时,会不忍心而赦免许念。” 萧应乾手腕一抖,眸间显出悲痛之色,随即迅速又隐去。 所以,现在还未到行刑的时辰吗?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凝神抄经,道:“你无需跪着,你做的没错,是朕的心还不够静。” 就在他动作时,桌案下传来清脆的锁链声,一把造型别致的银色锁链,正牢牢将天子的两只脚踝锁住。 李德全望着那条锁链,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他从萧应乾小时候就跟随照料他,皇帝视他如同亲人一般,于是垂头咬牙劝道: “奴婢明白,陛下对许念情深义重,可您是天子,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江山,既然她非死不可,您又何苦要为了此事惩罚自己!” 萧应乾抬眸瞪着他,冷声呵斥道:“闭嘴!” 他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强行定下的心就彻底乱了,动作时锁住脚踝的锁链收紧,扎进皮肉钻心地痛。 在锁链的响动声中,他仿佛又看见那双总能撩动自己心弦的眼眸,正带着笑意凝在自己身上。 她扬起下巴,语气骄傲:“这把玲珑锁是我亲手所制,天下只有我一人能打开。” 那时,萧应乾觉得胸口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欲|望填满,于是将她搂进怀中,低头亲吻她的眼,道:“这天下也只有一人,能让朕心甘情愿为她套上锁链。” 面前的宣纸彻底乱了,佛经被墨迹染成混乱的一团。 萧应乾深吸口气,提高声音问:“现在到底什么时辰,行刑可还顺利?为何还未有人来回报?” 李公公还未回话,外面的安静突然被打乱,守在殿外的近卫一脸慌张跑进来跪下道: “陛下,江世子进宫了,他不愿卸剑,不知背着什么东西,非要闯进殿来!” 萧应乾眸光一冷,随即恢复帝王的威严,道:“不必阻拦,让他进来吧。” 很快,他就看见名震边关的少年将军,卓北王世子江临站在自己面前。 萧应乾望着他,冷声道:“卓北离京城远隔数万里,就算日夜奔袭也得十日。你是跑死了几匹马,才能在今日赶回来?” “你可知道外将擅自回京,还佩剑入殿,是大逆不道之举!淮远,若不是因为你爹卓北王是朕的舅舅,朕现在就能定你的谋逆之罪!” 江临满身寒霜,桀骜地睨着皇帝道:“好啊,陛下也给我判个死罪,正好这边关我也守累了,干脆把卓北和河西全交给李家,让我陪阿念一起被问斩来个痛快。” 萧应乾被他说得心头骤痛,沉声问:“所以,你赶回来是想救她?” 江临用力绷紧唇角,这位年少成名,被称为漠北苍狼的小将军,此时竟双眸赤红,难抑地流下泪来。 然后他单膝跪下,将绑在身上那人放在地上,捏紧拳头恨恨道:“没错,可惜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萧应乾眼皮一跳,倏地站起,脚上的锁链被撞出巨大的响声。 他难以置信盯着地上被外袍包裹住的尸体,颤声问:“你说什么!” 江临抬头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来晚了,许念已经死了!” 萧应乾被不可名状的恐惧往下扯,身体不自觉地发抖:“这不可能!朕明明已经安排了人……” 可江临动作轻柔,将遮在地上那人脸上的布揭开,道:“就在行刑之前,她被人用毒气杀死在诏狱里。还有,她死前曾受过酷刑,腿已经被打得无一处完好,那些腐烂的皮肉全都是她亲手剜去的。” 他声音发颤,又自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抬头道: “萧应乾,你现在可满意了?你的宏图大业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你这皇位也可以坐得安稳无忧了!” 萧应乾从皇位上冲下来,想要看清楚她的脸,可他忘了脚上的锁链,被狠狠一绊,链条陷进皮肉,渗出深深的血痕。 李公公吓得连忙扶住他的身子,颤声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萧应乾抬起头,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难以置信地道:“不可能,许念怎么会死!她明明那么聪明,什么都难不倒她!而且她说过,会一直陪在朕身边的……她不会骗朕,她从未骗过朕!” 皇帝痛苦地蜷起身体,眼泪一滴滴落下,渗进宫殿华丽的金砖里。 江临赤红着眼,讥讽地盯着面前的皇帝:“人都死了,陛下这场戏做给谁看?” 他冷笑一声:“呵,是做给你自己看的吧?这样陛下就能少些愧疚,不会夜夜被害死她的噩梦纠缠!” 他将手指搭在许念苍白的面容之上,咬着牙道:“我今日就是要把她带到你面前,让你看看她死前曾如何痛苦,她所背负的恶名,遭受的所有痛苦,全是拜你所赐!现在她死了,你萧应乾想要心安理得做个明君?这辈子也别想!” 萧应乾猛地抬头,哑声喝道:“把她的尸体留下!她是朕的人,她只能留在这里!” 他突然想起个人,眼中迸出癫狂的光亮,道:“宋云徽呢?快让他回京,他走南闯北,认识那么多奇人,必定能让阿念活过来!” 江临用悲凉的表情看着他道:“陛下,这世上哪有死人复活之事,就算他回来,咱们四人也永远回不到当初了!” 第2章 重生改命 过了几日,渝州城里。 最近百姓们聚集在街市上,脸上都带着喜悦之色,嘴里议论着大奸臣许念因叛国大罪入狱,在行刑前就暴毙于诏狱之中。 有人拍手称快:“这人在朝中嚣张跋扈多年,活该有此报应!” 另一人愤愤附和道:“没错,当年许念手握京城兵权,还要入都察院,齐阁老在朝堂上指着她大骂,说她肆意妄为,大越从未有过这样贪婪逾矩的佞臣。没想到许念非但不知悔改,还寻了个由头让禁军把齐元奎给打了顿。” “可怜这位老臣被打得在家中躺了一个月,差点就醒不来了。后来是明景帝亲自去探访安抚,将许念罚在府中禁足反省,可很快,京中有要案发生,最后这查案的任务又落在了许念身上。” “皇帝偏袒得如此明显,从此许念在朝中横行霸道,再无人敢站出来斥责。” “哎,那是因为咱们圣上念旧啊。”一位长者摇头叹道。 “你们还记得吧,圣上登基前,曾经被先帝废去太子名号,关在禁宫整整五年,这五年里,他身边陪着的,只有许念一人。” “而且这许念竟然还是个女子,难怪圣上被她蛊惑,登基以来只立崔氏为妃,却绝不提封后之事。” “要说许念也是个白眼狼,圣上对她百般忍让,她竟在我们和西齐大战之前,与西齐王私通,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陛下如何还能容得下她,这才在一气之下赐她死罪,你们说她是不是死有余辜啊!” 皇商宋云徽朝马车外的街市看了眼,厌恶地吩咐小厮:“把绵帘放下,外面很吵。” 马车一路开到渝州府衙门前,知府岑知年知道这人是皇帝心腹,如今宋家已经富可敌国,此次宋云徽是来渝州谈丝绸采买,谈成了能给府衙带来一大笔银子,因此谁也不敢怠慢他。 听说此人风流多情,他们便特意在酒肆设宴,还请来舞娘助兴。 宴席之上,官员们讨论京中发生的大事:通敌卖国的大奸臣许念死了,死得好,死得痛快! 众人纷纷举杯庆贺,舞娘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之间,宋云徽笑着饮了一杯又一杯,然后他似是醉了,将大氅盖在脸上歪靠在贵妃榻上。 无人看到他在满堂的欢声笑语中,泪流满面。 一年之后…… 许念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大哭,有人在大骂,有人在不断喊她的名字。 而她站在高高的地方,平静地看着因她发生的一切,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不知何时她突然坠落下来,然后重新有了五感。 她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听到了无数惨叫声,还有断手断脚的尸体被胡乱叠在一处。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尸堆里挖着他的父母,恐惧的小脸上挂满泪痕,而在他身后,一个北戎人高高举起长刀,寒光映红了他狰狞的眼。 许念想要冲上去救那个孩子,可有人从身后将她牢牢钳制住,用一只大掌捂住她的嘴。 江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要忍!我们必须活着回去!” 很快,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鲜血像红绸般从孩子小小的、鲜活的胸膛中涌出,溅到她的眼睛上、脸上,直到将整座城染成血红色。 血越来越多,填满了他们藏身的坑洞,浸没了她的口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许念猛地抽气,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然后她感觉头疼得要命,身边真的有人在哭,是女人的哭声。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以金线镶边的香云纱帷幔,手指触到床榻上柔软的绸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四周充斥着苏合熏香的味道,让她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潮湿阴森的诏狱,而是一处女子的闺房。 第3章 又见状元郎 许念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视线内出现了一位身材丰腴的妇人,往前一扑重重压在她身上,嘴里又哭又喊: “青儿,你终于醒了,可把你姨母吓死了!你怎么想不开要做傻事呢!” 许念被她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又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周姨母,妹妹才刚醒,你可别又把她给闷死了。” 许念觉得这话虽然阴阳怪气,但是极有道理,因为自己真被这人撞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转过头,看见床边说话的年轻女子,气质矜贵、容色明艳,不足双十的年纪,神情却显出和年纪不符的淡漠。 再往下看,发现她竟是坐在轮椅上,似乎腿部有疾行走不便。 这时,门外也有了动静,另一位年轻女子扶着妇人走进来,满脸惊喜道:“表姐你醒了,这可太好了!” 而被她搀扶着的,衣着华丽的柔弱妇人,含着泪凄然道:“青儿啊!你若也去了,为娘也活不下去了。” 除了在朝堂上被群臣围着大骂,许念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过这么混乱的局面了。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凭空多了个娘,还附带着一屋子亲戚。 她很快冷静下来,猜测自己应该是借尸还魂到了另一人身上。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来关于原身的任何记忆。 于是她故意露出迷茫神色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那位周姨妈一拍大腿:“哎呀,青儿这是昏迷太久,失忆了啊!” 这时,一个丫鬟打扮的人端着药碗走进来,朝她哭着跪下道:“都是秋月的错,是奴婢没照看好二姑娘,竟让您一时想不开投了湖,幸好姑娘醒了,不然奴婢也活不下去了。” 许念接过药碗,眼神看起来十分惶恐无助。 她低头喝药,耳中却认真听着屋子里七嘴八舌的话语,迅速理清了自己如今的状况。 原来她现在身在渝州,如今已经是广运六年,也就是她死后的第二年。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渝州崔氏二房的小女儿崔辞青。 渝州崔氏是本国极有名望的大家族,甚至和上辈子的许念还颇有渊源。 在诏狱里对她用尽酷刑逼供的那位崔贵妃,就是在京中做官的崔家大房、内阁次辅崔承恩的嫡女。 而她现在这具身体的父亲崔承华属崔氏二房,崔家做的是织造生意,拥有渝州最多的织坊和绸缎庄,在当地颇有声望。 可崔承华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崔怀嫣出生时腿部就有残疾,性子也较为孤僻,如今已经到了十九岁,她帮父亲打理着崔家织坊,绝口不提成亲之事。 二女儿崔辞青从小就生的美貌,被家中娇养着长到十七岁,因着崔家的财富和名望,及笄时连隔壁州县的世家大族都来提亲。 可她从小就痴恋表哥沈钧安,哪怕沈钧安前年在会试高中榜首,成了皇帝钦点的状元郎,也没断掉她这份心思。 前年的新科状元……沈钧安? 许念眉头皱了皱,望向旁边正在说话的丫鬟秋月,问道:“你说我……痴恋沈钧安?他是我表哥?” “是啊,姑娘你一直说非他不嫁。原本沈大人高中榜首,老爷说他肯定要在京里做大官,不是咱们家能攀得上了,没想到他不知怎么得罪了皇帝,竟被贬回渝州做了乐陵县的知县。” 许念忍不住想苦笑,看来自己重活一次,还挺会选地方的,碰到的一个个都是熟人。 如今在大越最有权势的四大家族,除了渝州崔氏,沈太后的娘家沈氏也是其一。 沈钧安的父亲只属于沈氏旁支,但是他天赋极高,是两朝唯一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殿试后许念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太过耀眼也太过干净,朝中不该有这样干净的人,这样的人也不该姓沈。 于是她告诉萧应乾,若这人被重用,太后必定会想尽法子将他收入沈氏派系,迟早会成为新帝的心腹大患。 最后,皇帝将沈钧安外放到渝州做了个七品知县,从此再未想起过他。 所以说,这位本该平步青云的状元郎落得如此下场,全是拜自己所赐。 第4章 渝州首富崔家 丫鬟秋月见她问完沈钧安,就一副愣怔的模样,叹气道:“二姑娘还是这样,都为他寻死过一遭了,怎么还看不开呢。” 许念震惊:“啊?” 周姨母适时插话:“那日你非要追到县衙,说全城都知道你喜欢沈钧安,若他不娶了你,你也没脸活下去了。” 坐在轮椅上的崔怀嫣冷冷补充:“可惜那位沈大人誓死不从,客客气气又把你给送回来了。” 许念瞪眼:“嚯!” 秋月继续哭哭啼啼:“姑娘回来后一时想不开,就在前晚投了湖!” 许念叹气:“哎!” 众人面面相觑,这二姑娘从鬼门关走一遭,脑子确实出了点毛病,以前提到沈钧安就寻死觅活,怎么现在跟在天桥下听说书似的。 可许念却在想,两年未见,沈钧安竟然一点也没变。 当年他寒窗苦读爬到顶峰,还未实现心中抱负,就被不明不白被踢到谷底。 做个远在权力中心之外的七品知县,可能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他若愿意和崔氏联姻,不光能在渝州捞到不少油水,借岳父的产业做出一番政绩,说不定还能靠着和崔贵妃的姻亲关系,在皇帝面前进言,让他升迁回京城。 毕竟自己这原身对沈钧安一片痴心,若被他顺手利用往上爬,也只是做了天下男子最擅长之事。 可沈钧安偏偏不愿。 这倒是让许念回忆起他们的初次相见,也是前世她唯一一次和沈钧安的交集。 那是在殿试之后,沈钧安以新科状元的身份站在御花园的翠竹之下,一身青色襕袍,璞头簪花,身姿如修竹挺拔,温润如玉生光。 这人的气质太过特别,让许念忍不住停下步子,默默地看了他许久。 沈钧安转头看见她,见她身穿二品官服,便朝她躬身行了个礼。 许念见他手里不知攥着什么东西,便好奇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沈钧安将手掌展开,道:“我看这片竹叶生的清雅端正,可惜被风吹落在泥地中,与其让它被人踩踏,不如把它捡回去,夹在书页中做一片书笺。” 连一片竹叶都如此珍惜之人,要不就是极其温柔,要不就是极其虚伪。 无论是哪一种,许念都很讨厌。 于是她抬起下巴,颇有些霸道地道:“我不是读书人,但是这竹叶我看上了,把它让给我吧。” 沈钧安一怔,随即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就将这片竹叶赠予许大人了。” 许念眯起眼:“你知道我是谁?” 沈钧安仍是带着笑,道:“在这皇城里,只有许都督看起来这般肆意无畏,希望大人会好好善待这片竹叶。” 许念愣了愣,竟没从这话里读出讥讽的意思。 世人都恨她怕她,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都骂她是祸乱朝纲的佞臣,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唯有这位新科状元郎,看到她时既无谄媚,也无鄙夷。 他只是淡然而坦荡地,赠了她一片竹叶。 她后来的确把这篇竹叶好好收在了书页中,可这个人,却因为自己被斩断了仕途,彻底掉进了污泥里。 想到此处,许念低头笑了笑:当初自己被问斩的消息传到渝州,沈钧安应该也觉得大仇得报吧。 自己的死讯能让多一个人感到痛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她这笑容落在屋内的众人眼里,实在是有些吓人。 孟氏又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老爷走了,青儿又这样痴痴傻傻的,咱们家真要被人吃干抹净了!” 许念听得一愣:“老爷……我爹他……去世了?” 孟氏哭得更凶:“青儿你连这都不记得了!若不是你爹半年前去世,你就不会因为那群想瓜分家产的叔侄,急着去找夫婿守住家业,也不会被逼到县衙去找沈大人,更不会想不开自寻短见了。” 周姨妈连忙将她抱住安抚:“姐姐要先保重好自己,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许念这才知道,原来崔承华在半年前出门谈生意,竟遇到意外去世,留下家中两个未嫁的女儿,和一个不担事的主母孟氏孟娴之。 崔老爷在壮年突然身亡,对孟氏仿佛天塌了一般,她伤心到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差点和崔老爷一起去了。 周姨妈是孟氏的胞妹,半年前以探望照顾姐姐的名义,带着女儿周婉儿来了崔家,两人住下就不走了。 孟氏正是六神无主之时,俨然把周姨妈当了救命稻草,事事都指望她帮自己做主。 而渝州崔氏除了在京中做官的大房还有两房嫡系。 可这两房的兄弟都不堪大用,侄子们也是纨绔之辈,平日里只靠着崔老爷手上分的几处织坊吸血,如今崔老爷死了,他们都虎视眈眈盯着这份家业呢。 许念只需要稍稍分析,就明白现在崔家面临是怎样的困境。 主母软弱,对娘家人言听计从,大女儿心智成熟却有腿疾,就算想撑起家业也事事受限。二女儿娇养在闺中,满脑子只有情郎。 若是寻常人家,无非是日子过得艰难些,可偏偏她们守着的,是渝州最大的织坊生意,是崔家世代积累的基业。 这么大块肥肉,必定会引得多方争抢,所谓亲戚,未必不会成为想要撕咬她们手中肥肉的毒狼。 难怪人人都觉得崔辞青不堪重负要寻死。 据说她被救起后失去意识躺了两日,若不是自己上了这具身子,崔家二姑娘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许念很快打定了主意,既然老天让自己成了崔家二姑娘,她就该用这具身体好好活下去。 上辈子她还有许多事来不及做,而渝州的崔家织坊,正好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许念将手里一直捧着的药碗放下,看着站了满屋子的人,决定先搞清楚一件她从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她觉得,崔辞青并不是投湖而死的。 第5章 有人杀我 就在许念沉思之时,旁边周姨妈担心地对孟氏道:“姐姐你这两日几乎都未合眼,现在青儿既然没事了,我陪你回去先歇息吧。” 而表妹周婉儿好似心疼地哭出来,道: “崔姨母真是命苦!表姨夫走得突然,二表姐又这般任性,说投湖就投湖,幸好是救了回来,但这失忆痴傻的毛病,还不知能不能治好。大表姐又有腿疾,往后姨母和整个崔家可怎么办啊!” 孟氏被她戳中伤心事,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望不到尽头,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许念挑眉:这不是明着安慰暗地里拱火嘛。 再看那三人抱成一团,她柔弱的娘已经快要碎了,死死攥着周姨妈的手,仿佛这两位娘家亲人才是自己唯一的指望。 崔怀嫣的表情已经很难看,冷笑一声道:“青儿才刚醒呢,姨母不会现在要提把周家表弟过继来咱们家的事吧。” 周姨妈眼眶都被气红了,拍着胸脯道:“嫣儿这话说的,好似你姨母别有用心似的!周尧可是我们周家的独苗苗,我忍痛把他过继过来,还不是为了你娘亲,为了你们崔家!周尧一直在崔家织坊帮手,这偌大的家业,交给咱们过继的娘家人打理,总比被三房、四房那群豺狼虎豹吞了强!” 周婉儿也低下头垂泪道:“娘亲,大表姐不喜欢咱们待在崔家,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惹她生气了。” 孟氏一听就急了,家里这堆烂摊子已经让她焦头烂额,若是连妹妹都走了,自己可怎么办啊! 于是她连忙拉住周婉儿急道:“谁说让你们走了,我这个主母没发话,谁也不许走!” 眼看崔怀嫣气得咬唇,许念突然扶着床沿,一脸虚弱地站了起来。 旁边站着的秋月连忙要去扶她,可许念把她推开,脚步虚浮地跌进孟娴之怀里,大声哭喊道:“娘亲,你不要我了吗!” 不就是哭嘛,谁还不会呢。 孟氏先是一愣,随即心疼地抱住女儿,连声道:“怎么会呢,娘亲最疼你,怎么可能不要你!” 许念抬起满是泪的脸,惊恐地道:“姐姐刚才说什么过继的事,是因为女儿任性让您失望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以前的事,青儿会努力想起来,娘亲不要嫌弃我好不好,青儿好怕,好怕娘亲会认别人当孩子。” 然后她孩童一样任性地抱孟氏不撒手,生怕撒手娘亲就会不见似的。 孟氏被她哭得一颗心又酸又胀,连忙摸着她的头安抚道:“娘亲不会认别人,青儿就算什么也不记得,那也是我亲生的骨肉啊!” 许念用力吸着发红的鼻头,示意丫鬟把崔怀嫣的轮椅推过来道:“还有姐姐,咱们才是一家人,咱们只有彼此了。” 眼看着母女三人温情相拥的感人画面,周婉儿和周姨妈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僵硬。 但她们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脸上的泪还没来得及擦,就这么不尴不尬挂在那儿。 许念把脸埋在孟氏怀里,看起来在哭,其实挂起得逞的笑容。 然后她突然抬头,直勾勾望着屋内众人,道:“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东西!是我昏迷前的事……”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神色,她说的昏迷前,就是投湖的事吧。 而许念假装困惑地按着眉心,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然后故作懊恼地捂着脑袋道:“怎么办头好疼,好像想起来,又好像忘了……” 孟氏看得担心不已,连忙吩咐秋月:“快把姑娘扶到床上歇息。” 秋月怔怔呆在那儿,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扶着许念在床上坐下。 孟氏还想继续陪在女儿身边,周姨妈从旁边冲上来道:“姐姐!咱们让青儿好好休息吧,她才刚醒,让她好好清净会儿。你也该回房好好睡一觉,别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然后她和周婉儿一左一右,架着孟氏往外走,孟氏见女儿朝她点头点头,叹了口气任由她们扶着走了出去。 崔怀嫣皱着眉,不放心地想让丫鬟推着自己跟上去,许念却喊道:“姐姐,你能留下陪陪我吗?” 她可怜兮兮地压着下巴,又加了句:“就我们两人,我有点儿害怕。” 崔怀嫣惊讶地看着突然黏着自己的妹妹,过了片刻才吩咐房里的丫鬟都出去,然后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她表情冷下来,继续道:“如果是为了沈钧安就不用说了,当初你不听我的劝说,竟然还想为他寻死,你投湖之时,可有想过我和娘亲的感受!” 说到此处崔怀嫣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这段日子为保住家产和叔叔堂兄们艰难斡旋,没想到妹妹不光没法帮自己,还任性地寻了死,昏迷的那两日,请了无数郎中都说回天无数。 崔怀嫣再坚强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闺阁女子,她心疼妹妹,却又怨恨她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可许念往被子里缩了缩,咬着唇道:“我怀疑,有人要杀我。” 第6章 招不招 崔怀嫣一愣,连忙问道:“你说什么?你真的想起来了?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念摇头道:“我不记得,可姐姐真的觉得我会因为想不开而投湖吗。” 崔怀嫣狐疑地看着她,在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个妹妹有些陌生。 崔辞青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不知因外貌受过多少赞誉。 崔承平家大业大,父母姐姐锦衣玉食把她宠着长大,谁知将她宠成了小孩子心性,想要什么就非得到不可。 及笄前的那年,她对沈钧安一见倾心,此后拒绝了所有提亲,一心一意只想嫁给他。 可谁都看得出来,沈钧安根本不想娶她,无论她如何纠缠都拒绝得无比干脆。 崔怀嫣曾劝过妹妹多次,沈钧安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她们崔家的女儿也该有自己的骄傲,没想到妹妹竟为此和她闹了脾气。 算起来,在投湖发生前,她们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说过话。 没想到妹妹这番死而复生,竟好像变了个人一般,刚才四两拨千斤地让周姨妈和表妹吃瘪,现在状似无意,却提醒了自己在混乱中从未想到的事。 崔辞青从小娇生惯养,最怕的就是疼和吃苦,虽然她喜欢沈钧安到非他不嫁,但怎么会舍得为了他放弃性命。 况且崔家还没走到绝路,她也根本没有寻死的理由。 许念看她神情变化,就知道这个姐姐必定想到了疑点,于是继续问道:“是谁说我要寻死,刚才那个丫鬟秋月吗?” 崔怀嫣皱眉开始回忆:“你投湖那日我一直在织坊,回家时听说你去了县衙找沈大人逼婚,结果被他四两拨千斤给送了回来。” “然后你就闭门不出,我因为生你的气也没去问你。” “后来到了晚上,我本来已经睡了,突然听见秋月在外面大喊:说二姑娘投湖了!我和娘亲赶到时,一个护院已经把你救起来。可大夫都说你在湖里泡的太久,大概是醒不来了,让我们早些做准备。” 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深吸口气继续道:“秋月那时跪在床边大哭,说二姑娘半夜想要去院子里散心,只喊了她一个丫鬟陪着,到湖边你就开始哭,然后命令她先离开,说你想自己坐着安静一会儿。可她不放心绕回来看时,发现你竟想不开投了湖,正好这时碰到来巡视的护院,秋月忙让他跳下去把你救起来。” 许念道:“所以我投湖时,身边只有秋月一人,所有经过都是她告诉你和娘亲的?” 崔怀嫣惊讶道:“你怀疑秋月?这不可能,她一直是你房里的大丫鬟,三年前就贴身伺候你,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而许念看着她提醒道:“可刚才秋月进门时,递给我的药汤并不是热的。” 秋月作为崔辞青房里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本应一直守着昏迷不醒的主子,就算去端药也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回来候着。 可秋月进门时,那碗药已经凉了,说明她并不是看见自己醒来就直接进门的,而是端着药碗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她在等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做了亏心事,所以看见二姑娘醒来才吓得躲在门口,直到听到自己说的那句:“什么都不记得了”,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崔怀嫣震惊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那时刚醒,就能注意到药汤是凉的?” 许念无辜地抿唇:“因为药凉了,喝起来比较苦。” 崔怀嫣有点儿啼笑皆非,这倒是符合妹妹怕吃苦的性子。 而许念继续道:“还有刚才我故意提起昏迷前的事,秋月的表情变得很恐惧,我猜测她一定隐瞒了一些事。” 崔怀嫣听得心口狂跳,道:“咱们家对下人一向很好,你与她的主仆关系也算亲近。若秋月真的要害你,必定是有人指使,这人会是谁?” 又皱眉道:“但是你根本不记得当晚的事,就凭这些蛛丝马迹,如何能让她承认呢?” 许念微微一笑道:“这个简单,找秋月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崔怀嫣觉得妹妹想法还是单纯,便提醒道:“若真是她害你,肯定会打死不认,问又能问出什么?” 可许念歪头道:“谁说我不记得,我明明记得就是她推我到湖里,她若不认,就直接将她送进官府审问,严刑拷打一番,不怕她不认。” 崔怀嫣又怔住:还能这么干呢。 “可如果真不是秋月做的,岂不是冤枉了她?” 许念眨眼道:“咱们不真把她送官,吓唬她而已,若她没做过必然不会心虚,若是真做了亏心事,被这么一吓肯定什么都招了。” 崔怀嫣哪知道许念前世最擅长审讯,这时听得一愣一愣的。 仔细一想这法子虽然有点无赖,但胜在简单有效,也不知妹妹是怎么想出来的。 于是丫鬟秋月又再次被喊回了房。 她一进门就看见二姑娘双眸含着泪,瞪着她大声质问:“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秋月被吓得心惊胆战,连忙跪下哭喊道:“奴婢没有,奴婢没做过啊!” “哦?”许念淡然地擦了擦眼角,问:“你没做过什么?说来我听听。” 秋月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刚才真是昏了头,明明二姑娘什么都没说,自己怎么被吓得说出没做过的话。 现在该怎么回,说没推姑娘下河?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于是秋月咬了咬牙,垂着头边哭边道:“奴婢没做对不起姑娘的事,不知道姑娘问的是哪一桩?” 崔怀嫣在旁边皱眉想:这婢子反应还挺快,看来没那么容易被唬到。 可许念一拉她的衣袖,指着秋月眼眸通红地道:“姐姐,就是她,就是她把我推进湖里的!” 虽然崔怀嫣明白这是做戏,但看着妹妹这副神态,还是忍不住心疼,于是她带着怒意冷声道: “秋月,我们崔家自问待你不薄,你到底受何人指使要害二姑娘!” “你现在老实招了,念在你照顾二姑娘几年的份上,我们还能留你一条活路。若是你还要撒谎,只能把你送进县衙拷问,衙门里多的是逼供的刑罚,你这身子可不一定受得住。” 秋月浑身一抖,随即她抬头看了崔怀嫣一眼, 再低头时虽然身体仍然在抖,表情却慢慢镇定下来。 她突然使劲往地上磕头,一边磕一边哭喊:“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冤枉啊!与其被冤枉被打死在县衙,奴婢不如就死在府里,好歹能留一身清白。” 转眼间秋月的额头就磕出了血,可她好像不知道疼,还在继续往地上撞,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第7章 性情大变 崔怀嫣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吓得倒抽口凉气,连忙偏过头去。 然后她忍住想要作呕的念头,在妹妹耳边小声道:“怎么办,若她真死在这里,官府来问可麻烦了。” 毕竟崔家现在被两房的叔伯盯着,若是真出了人命,他们更有抢夺家产的理由了。 可许念却一直冷眼看着不停磕头的秋月,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原本想要看这人能撑到几时,可屋里血腥味越来越重,让她想起前世一些不好的记忆。 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早知就不该把这人叫回自己房里问话,让满屋的好东西平白染了血腥味,真烦。 于是许念决定速战速决,厉声问道:“好!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你敢回我几个问题吗?” 秋月本就已经疼得快撑不住,原本想干脆装晕了事,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 她抬起满是血的脸,却被面前的二姑娘吓得一愣。 明明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容貌,但神态却完全变了,尤其是那双眼看过来时,仿佛带着能洞悉一切的锐利。 于是秋月胆战心惊地垂下头,仍是哭着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姑娘要问什么?” 许念懒得同她废话,直接问道:“你说我命令你离开,自己在湖边坐着,是什么时辰?” 秋月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血,龇牙咧嘴地回忆着道:“姑娘说要出来散心时,大约是在戌时,咱们走到湖边时,大约……用了一炷香时间。” 许念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投湖的?” 秋月道:“奴婢担心着姑娘,自然不敢走的太远,但是又怕离得太近会被姑娘骂,所以就在外面绕了一圈,然后奴婢听见有湖里传来水声,就立即返回去看,谁知却发现姑娘竟想不开投了湖!” 她说得声泪俱下,许念却很快地问道:“然后呢,接着说。” 秋月一声哭嗝被硬生生止住,涨红了脸道:“奴婢那时急得六神无主,但是奴婢不识水性,只能喊人来救姑娘,正好这时有个护院往这边巡视,奴婢就连忙让他把姑娘救了起来。” 许念“哦”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些,盯着她问道:“你说你发现我投了湖,就立即喊人救我,为何姐姐听到你呼喊是在护院救人之后,那个护院究竟是被你喊来的,还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秋月愣了愣,随即才想明白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伏地道:“那时太混乱,奴婢也不记得有没有喊人了。” 许念笑了笑道:“所以你看见我投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那个护院走过来,才让他来救我?” 秋月被问的不敢回话,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二姑娘牵着走上了歧途,得想好说辞才能开口。 而许念走到她身边,弯腰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还没明白吗?从我醒来那一刻,你就已经彻底失败了!无论你再怎么编这个故事,它总会有对不上的地方。” “我猜那天晚上,是你把我推下湖,原本想等我已经彻底断气再假装呼救,谁知这时有护院走过来,于是你只得装作刚发现我的样子,求他把我救上来。” 她看见秋月满脸的惊恐,将手指按在她唇上,继续道:“你不必浪费时间编故事,你那晚究竟有没有离开湖边,若真的离开湖边,你去了哪里?是什么时辰走的,什么时辰回来的?这些事只需要将护院和府里的下人叫来认真盘查对质,你露出的马脚就会越来越多。” 她抬起下巴冷冷道:“只要我没死,你的谎话就注定被戳破,你早就输的彻底,这条命留着或是不留,也根本毫无意义。” 秋月瞪大了眼,在许念眼神的压迫下,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许念却笑了笑,继续道:“只可惜,你就算死了,这事也不可能结束。你身为我房里的大丫鬟,平日里得的银钱应该不少。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冒险害我?” “让我来猜猜看,是不是有什么人,用你的家人做了承诺或者威胁?既然你还有家人,你就该想清楚一个弑主的恶奴,她的家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剜在秋月的脖颈上道:“你现在对其他人已经毫无价值,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事招出来,求我们崔家看在往日的主仆情面上,不要祸及你的家人。” 她这番话语气说得很淡,但却字字诛心。 秋月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上像有一根细线,被二姑娘轻轻扯着,就足以让她窒息到难以呼吸。 她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中瘫软在地,眼白向上一翻,竟是真的晕厥过去。 许念觉得很没意思,不过才说了几句话,那些逼供的手段都没用上呢,竟然这么快就晕了过去。 而崔怀嫣已经彻底看傻了。 她那成天就知道撒娇的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唬人的。明明她什么也没做,但是释放出来的威压,让自己在旁边都感觉不自在。 而看到秋月昏倒在地,崔怀嫣才惊醒过来,问道:“现在怎么办?要把她送到官府吗?” 许念摇头道:“她现在就是无用的弃子,官府里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人被收买对她下手。还是先关在府里吧,找几个可靠的护院看着,等她醒了继续审。” 她现在用的身体到底娇弱,又是落水后刚救回来的,刚才折腾得太久,这时候已经疲惫不堪,只想躺着好好睡一觉。 可崔怀嫣安排好一切却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直勾勾看着自己。 许念心里隐有所感,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眨了眨,问:“姐姐怎么了?” 崔怀嫣心里无数疑惑,但不知该从何说起,这时妹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轻搭在她的手上问:“姐姐觉得我变了是吗?” 崔怀嫣点头,随即皱眉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念迅速在心里想好说辞,道:“说出来姐姐不会信,我在昏迷的这几日,其实被拽去了地府。” 见崔怀嫣瞪大眼,她极有信念感地继续胡扯:“在地府里我认识了几个挺厉害的鬼,他们听我说完家里的事,教了我许多东西,然后说我尘缘未了,又把我给送了回来。” 崔怀嫣被她说得晕头转向,这话听起来太荒谬,但是除了这个解释,她也实在想不出为何妹妹会性情大变。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看你嘴唇都白了,你这次死里逃生,先好好歇息把身体养好。” 然后她为妹妹拉好被子,推着轮椅转向门外,想喊外面的丫鬟来推自己回房。 “姐姐!”许念突然喊了声,见崔怀嫣回头,她手指搭在背沿认真道:“你放心吧,这次死过一次,我什么都想清楚了。” 然后她露出个极有蛊惑力的笑容,道:”“有我们在,谁也动不了爹爹留下来的东西。” 第8章 初雪 许念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房里点的苏合香调得太浓,很像当年在禁宫里闻到的味道。 她在这样的熏香里,陪着废太子萧应乾度过了整整五年。 记忆突然被拉到很远的地方,许念用力捏着被角,好似那年攥住萧应乾的衣袍。 她满头都是汗,皱起眉发出呓语:“阿乾,我好疼。” 那一年,萧应乾十五岁,是他被控诉毒害小皇子未遂被启正帝厌弃,被废太子关进禁宫的第三年。 也是在那一年,皇帝放在心尖上的宠妃沈妃做了继后,大越国终于又有了皇后,宫中大宴群臣,宫外普天同庆,一派热闹景象。 而在仿佛总也看不见天日的禁宫中,十四岁的许念盯着被特意送来的那杯酒,颤声道:“殿下不能喝!” 萧应乾仍是那般懒懒笑着,眼中却隐有泪光:“我如何能不喝,这是父皇与沈后的喜酒。” 然后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去拿那杯酒,谁知许念比他更快,抢过那杯酒飞快地喝了下去。 送酒来的太监吓了一跳,正准备呵斥,萧应乾一脚踢在他胸口,红着眼吼道:“可以回去交差了?滚!” 太监没想到这杯酒会被太子身边的陪侍抢着喝下,明知回去会被继后惩罚,也只得爬起来道:“奴婢……告退!” 待到那太监走后,萧应乾一把抓住许念尚在发抖的手,颤声道:“你可知道这酒里……” 许念自然知道,因为很快她腹中就如同被刀尖搅动,似乎五脏六腑都被碾碎般疼痛,饶是她平素再坚毅,这时也终于坚持不住,身体止不住往下滑。 可她并没有落在冰冷的砖块上,而是跌进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 萧应乾手指搭在她的脸上,声音听起来很焦急:“你为何这么蠢!就算你喝了那杯酒,她还可能送第二杯、第三杯……” 许念强撑着睁开眼,惊讶地看到了太子眼里不断涌出的泪水。 自己到禁宫里这两年,无论多艰难的情境,都从未见他哭过。 她慌张地伸手想要去给他抹去泪水,但是全身已经没了力气,只能努力地挤出声音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叔叔从小给我尝试过许多毒药再解毒,所以普通的毒不会让我死,最多是……痛一段时日……”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陛下是您的父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晚他纵容了这杯酒,明日必定会愧疚,只要殿下今晚不死,往后陛下不会坐视不理……” 萧应乾手掌托着她单薄的背脊抱起,哑声喝道:“你别说话了,你也不许死,必须给孤活着!” 他将半昏迷的许念放在床榻上,感觉手指下触到肌肤不停在发抖,焦急地问道:“你是不是很冷?很疼吗?” 许念紧闭着眼,身体越抖越厉害,再也发不出声音。 现在已经到了深冬,可禁宫里却没有拨来足够的木炭,更别说用来取暖的地龙。 萧应乾只犹豫了片刻,然后他解开外袍也躺上了床,将一直在发抖的许念紧紧搂在怀中,又把旁边的被子拉到两人身上盖好。 许念觉得自己身体一半浸在冰水中,一半又温暖得让她舍不得离开。 她本能地让自己贴紧旁边温暖跳动的胸膛,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无意识地低语道:“殿下,我好疼。” 抱住她的身体似乎颤动一下,然后哑声道:“叫我阿乾。” 过了会儿,有人用帕子将她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擦去,又在她耳边小声安慰道:“不要怕,我会让你活着,以后都不会让你再为我受苦。” 许念一时睡一时醒,过了三日才终于彻底清醒。 睁眼时就看到萧应乾坐在旁边,眼中已经布满血丝,见她醒来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后他立即唤李德全进来,李公公手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一见许念就跪下哭道:“若不是姑娘大义,殿下这次可能就逃不过了!” 许念吓了一跳,想要扶他起来,但发现自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连伸手都有些困难。 萧应乾心疼地皱起眉,让李公公伺候许念把药喝完,才吩咐他继续去外面守着。 然后他站起身去拿了样东西,道:“那晚之后父皇来了趟禁宫,见我没事便松了口气。我说那杯酒被身边的陪侍误喝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当日禁宫的守卫全部杖毙,说是他们玩忽职守差点酿成大错。然后父皇准许从小照顾我的李德全入禁宫贴身伺候,日后所有送进来的吃喝都得经过试毒。” 他嘲讽地笑了笑道:“你说得没错,父皇确实后悔了,他觉得对我亏欠,往后咱们的日子可能会好过点。” 而许念瞪着萧应乾递过来的纸包,怔怔问道:“这是什么?” 萧应乾勾了勾唇角道:“饴糖,刚才那药不苦吗?” 许念有点儿想笑,她从小到大毒药、解药喝了不少,从来没人给她吃过糖。 但同时又有些奇异的感受冒出来,于是她接过饴糖放进了嘴里,品着嘴里的甜味,轻声道:“多谢殿下。” 萧应乾摇了摇头,正要纠正她的称呼,突然看着她身后的窗外,道:“看,下雪了!” 许念眼眸一亮,可她现在起身都困难,也没法去窗边看雪,正失望地垂下眼,萧应乾已经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许念吓得想要挣扎,但她根本毫无力气,连说话都显得虚弱,只能任由萧应乾抱着她躺在了窗边的贵妃榻上。 萧应乾拉过大氅盖在两人身上,看她因为紧张和虚弱变得煞白的脸,将她搂紧了些,轻声道:“别动,这屋子里没烧地龙,这样可以暖和些。” 许念被这个怀抱唤醒了昏迷前的记忆,再挣扎反而显得矫情,索性让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萧应乾的怀里,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们所在的禁宫建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窗外除了灰扑扑的城墙,几乎看不到什么景色。 而今日竟有几枝红梅从灰墙中斜伸出来,漫天飞雪,此刻正簌簌落在红梅枝头。 身体靠着的胸膛很暖很宽阔,伴着那人稳定起伏的呼吸声,许念从未觉得如此宁静过,身体的疼痛都不再明显。 这时,萧应乾轻声开口道:“以前母后也很喜欢带着我看雪,可她看雪的时候总是很忧伤,有时候还会偷偷哭。后来我才知道,因为父皇从不喜欢她,所以,他也不喜欢我。” 许念抬眸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应乾却将盖着两人的大氅往她肩上拉了拉,笑道:“母后去世后,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过雪了,尤其是被关进禁宫后,许多事对我来说都已经没了意义。可今天我突然觉得,如果每年都能有个人陪着一起看雪,就算在这里住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许念瞪大眼,不知哪来的力气,将身体撑起来些道:“殿下怎么能这么想!” 她因为气血上涌而剧烈咳嗽起来。 萧应乾皱起眉,立即将她又按进怀里道:“你毒还没完全解,不要乱动!” 许念大口喘着气,急切地道:“殿下怎能只甘心做一只关在笼中的鸟雀!禁宫外还有无边天地,有大越的壮阔河山,殿下是关不住的雄鹰,迟早会挣脱锁链,翱翔天际!” 萧应乾深深看着她,问:“那你会陪着我吗?” 许念一愣,萧应乾将手指搭在她的脸颊上,轻声问道:“无论在宫里还是走出去,你都会陪着我吗?” 许念点头认真道:“无论殿下想飞到哪里,阿念都愿做你的翅膀,若你觉得累了,我来帮你飞;若是遇到艰险,我会托着你,绝不会让你跌落。” 萧应乾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将手掌搭在她的眼睛上,过了许久才柔声回道:“好。” 宫门外,李德全默默退了出去,关门时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后来过了许多年,他都还记得这个场景。 还未经历未来风云诡谲的少年和少女,在冰冷幽深的禁宫里,只靠彼此体温取暖,相互依偎在窗边看完了一场初雪。 崔府里,躺在床上的许念倏地睁眼,窗外已经阴了下来,看起来马上要下暴雨。 她捏着床沿用力呼吸,阴雨天熟悉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然后才想起许念已经死了,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坐起身,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身体,没有数次在生死间挣扎留下的伤疤,也没有当年那杯毒酒留下的后遗症。 她不再是萧应乾身边的一把刀,不再被任何人操控,从此自由而健康。 她对着铜镜慢慢扬起下巴,眼神变得倨傲而坚定。 从此以后我就是崔辞青,我会做你做不到的事,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完成……我前世未完成的所有事! 第9章 请沈大人 秋月死了,死在崔家的柴房里,这消息和暴雨一起传到了许念的房里。 当许念赶到柴房外,门口已经围了整圈人,除了惊恐的家丁、护院,还有被丫鬟推到这里的崔怀嫣。 此时,她正在狠狠责骂原本该守在这里的护院:“到底怎么回事!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好!连她是怎么死的都说不清,干脆把你们一起送官府去好好审一审! 护院跪了一排,一听送官都吓得鬼哭狼嚎,互相推诿都说不是自己的责任。 许念让旁边的丫鬟夏荷举着伞,快步走来,拍了拍姐姐的肩膀道:“我来问吧。” 崔怀嫣见她过来,脸上才显露出担忧,小声道:“秋月还没认罪,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了家里。若是有人想借此事发难,只怕会很麻烦。” 许念往护院们身上扫了眼,问道:“秋月什么时候死的?当时是谁当值?” 护院们偷偷抬眸看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在崔家谁不知道,大姑娘才是最难对付的,二姑娘脾气娇软,就算有时发火,下人们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可他们刚要开口,许念已经面不改色走进柴房,指着秋月的尸体道:“一个个进来说,谁说得对不上,谁就是杀她的凶手!” 护院们见二姑娘面不改色走到死人旁边,已经惊得瞪大了眼,再听见她这句话,吓得魂都没了一半。 而许念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仔细研究起那具尸体。 已经没了气息的丫鬟身体靠在墙边,双眼向外凸出,死状看起来很可怖。 许念往旁边看了眼,地上没有呕吐物,看起来不像是中毒。 身体上看起来没有外伤,脖颈上有一道勒痕,深紫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脸颊耳后。 秋月生得白,显得脖颈上多出的那些抓痕格外明显,也格外可怖。 看起来,她是被勒死的。 而且她在死前拼命挣扎过,指甲划破皮肤才留下那些抓痕。 可是那根勒死她的绳索去了哪里?难道是被凶手带走或是藏起来了? 许念往身后看了眼,道:“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交代,半个时辰后若官府来了人,谁也保不住你们。” 护院们一听这话吓得争先恐后往里爬,生怕慢了一步就给送进衙门拷打成凶手。 而许念站得有些累了,让家丁给她搬了张椅子,大喇喇往房里一坐,道:“一个个说,是谁把她送进来的?” 一个络腮胡的护院被点了名,忙不迭跑了进来,抬头就撞见瞪着自己的尸体,吓得胡子都抖了几抖。 刚要开口,许念却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擦了擦汗,忘了二姑娘失忆了,连忙自报家门道:“小的叫刘江,是本院的护院总管。” “上午的时候,大姑娘吩咐要把秋月关起来,特地交代要看管严密,小的可一点不敢怠慢,亲自把她背进柴房锁起来。” “进门时秋月还昏着呢,小的就把她给放在那张床上,然后安排了两人在门口守着,小的则在院门处看守巡视,绝对是密不透风啊。” 许念问:“你离开时这柴房门可上了锁?” 刘江连忙点头道:“自然是上了,是刚才我们听到里面的响声,怕出事才把锁给打开呢。”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没想到他娘的还真出事了! 许念又问:“那你们进来时秋月已经死了?” “是啊,小的们一进门,就看见她躺在墙边,眼睛还瞪得老大看着咱们,那可真是怪吓人的!” “那她旁边可有绳索或是其他凶器?” 刘江抓了抓后脑道:“没有啊,咱们哪敢动这房里的东西,发现死了人马上就去禀报大姑娘了。” 许念沉默了会儿,然后让刘江出去,又把守在门口的两名护院分别喊进来,他们的供词和刘江并无两样,看起来没有人撒谎。 也就是说,秋月是在封闭的环境里被勒死的,可到底是谁想要她死?是杀人灭口,还是另有打算? 这时崔怀嫣在外面等得焦急,可她对死尸到底还是有点发怵,不敢进门,只在门外喊道:“怎么样?咱们要报官吗?” 许念没回答,用眼神认真在房内搜寻一番。 这柴房不大,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木柴,还一扇很小的气窗,在靠近房顶处,窗户是紧闭的,而那扇窗的大小是没法让成年人的身形爬进来的。 她突然站起身,看见那堆散落的木柴被打湿了,再抬头时,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而在不远处的花厅里,孟娴之手里拿着串佛珠,不住地念着佛号,眼中噙着焦急的泪水。 周姨妈和周婉儿围在她身旁,一个端茶送水,一个陪着连声安抚。 周姨妈见时机差不多,压低声道:“姐姐你觉不觉得,这府里可能真有什么邪祟作祟,不然怎么连着出人命,青儿醒来以后也是奇奇怪怪,别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 孟娴之一听,吓得连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掉了,想到死去的老爷,失忆的二女儿,眼泪成串儿往下掉。 周姨妈心疼握住她的手,道:“上次我说过的那位道长,他捉鬼净宅可是远近闻名的,咱们赶紧把他请来做法,这事说不定就能过去。” 孟氏用周婉儿递过来的帕子擦了眼泪,正要说话,门口有家丁慌张地跑来道:“三老爷、四老爷带着一群人过来了,说是来探望二姑娘的。” 许念和崔怀嫣正好到了门口的回廊,听见这话,默契地互相看了眼。 这两家本来就觊觎着崔老爷留下的家产,现在赶在这个点过来,摆明是不怀好意,有备而来。 崔怀嫣紧张地拉了拉妹妹的衣袖,问道:“现在怎么办?” 许念眼珠转了转,道:“咱们两个弱女子,面对一群豺狼虎豹,自然只能请青天大老爷来为咱们伸冤了。” 崔怀嫣有点没明白她的意思,抬眸问道:“是要报官吗?渝州知府岑织年和咱们爹爹素有交情,要不然去请他……” 可许念摇头,蹲在她身旁道:“赶紧派人去县衙把沈钧安沈大人请来。” 崔怀嫣仍是迷惑地问:“沈大人不是本县的知县,查命案还是……” 许念一撩眼皮:“他不是我表哥吗!咱们家这些事,都因为他不愿娶我才引起的,他必须得对我负责,对咱们崔家负责!” 崔怀嫣见她说得一脸坦荡,心里很是惊叹:还能讹人讹得这么理直气壮呢! 第10章 供词 渝州崔家除了在京城做官的大房崔承恩,凭借崔家织坊和丝绸生意做成渝州首富的二房崔承平,还有另外两房兄弟。 原本崔家老太爷在世时,是希望他们兄弟三人互相照应,一起打理崔家的产业。 谁知越到后面,他越发现老三和老四不堪大用,一个爱偷奸耍滑,一个懦弱无能,于是老太爷提前分了家,将大部分生意交给了次子崔成平。 果然,老太爷去世后,老二崔承平将崔家织坊越做越好,还靠着绸缎庄打通了海外的商路,成为渝州乃至整个中原远近闻名的金字招牌。 而另外两个兄弟崔承理和崔承学根本没有做生意的能力,很快就把手上的祖产败光,只能到二哥这里来卖惨哭穷,分到几处赚钱的织坊和绸缎庄做东家,十几年来油水也捞了不少。 此时,三叔崔承理穿着上好的杭绸紫袍走进花厅大门,可惜身体过于圆润,将昂贵的布料撑得岌岌可危。 许念远远看着,这位崔家三老爷好似强行套进锦衣里的毛线球,走路都得小心点,不然那身金装就撑破了。 而这颗富贵球的身后,偏跟着条细长棍儿,画面看起来颇为滑稽。 四叔崔承学年轻时爱流连花街柳巷,结果亏空了身子,人看起来又黄又瘦,偏又爱穿红衣,若不知道是崔家四老爷,旁人会以为他是在戏台唱猴戏的。 不过跟在两位老爷身后的公子,看起来倒还像那么点倜傥公子的模样。 三房家的长子崔杭,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靠着家里的银子在本县捐了个县丞小官,走起路来趾高气扬,颇有官老爷的架子。 四房家没有嫡子,只有一位庶子崔明,此人善于察言观色,很快就得到父亲的喜爱,将四房手里的几处织坊管理都交给了他。 相比起其他人的嚣张跋扈,崔明的性格更为谨慎谦和,进花厅后也是他第一个向孟氏等人行礼。 而另外三人则俨然把这里当了自己家,随意点了个头就坐了下来。 孟娴之本就为家里的事忧心,没想到怕什么还来什么,见这几个煞星进了门,连忙将眼泪擦干,强行挤出笑脸道:“两位叔叔怎么现在过来了?” 崔承理撩起眼皮道:“听说二姑娘前两日跳了湖,咱们做叔叔的,总得来看望一下。” 孟娴之心头愈发不安:出事的那两日没来,专挑现在最乱的时候来,他们到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崔杭这时突然道:“二伯母,刚才在院子里,怎么听说府里无端死了个下人啊?” 崔承理板着脸摇头道:“二哥才刚走不久,府里留下的都是只懂得哭哭啼啼的娘们,家里连个主事人都没,还得咱们兄弟来操心。” 崔承学适时叹气道:“咱们崔家向来家风严,若真出了什么命案,赶紧交给杭儿来办吧。他和县衙几位大人熟得很,和知府大人也有些交情,现在要紧之事,不能让死人的事传出去,要保住咱们崔家的名声!” 言下之意,若他们不来当家做主,崔家织坊的名声就得被毁掉。 孟氏被逼问得汗都要下来了,不敢随便回话,连忙求助似地看向周姨妈。 周姨妈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有人用哭腔在门外喊道:“没错,是出了人命!是我差点被府里的贱婢害死了!” 众人同时往花厅外看过去,只见许念捏着帕子走进来,大大的杏仁眼里噙着泪花,看起来柔弱又可怜。 她本就生得美,以弱柳扶风的姿态走进来,看得两个堂兄眼睛都直了,找茬都不忍心太大声。 还是三叔崔承理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问:“青儿你何时醒来的?你刚才说是什么人要害你?” 周婉儿见所有人都看向许念,心里莫名不痛快,小声嘀咕道:“二表姐不是自己想不开去寻死的吗?” 周姨妈连忙瞪了她一眼,佯装呵斥道:“闭嘴,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许念根本不搭理周婉儿,懒懒往椅子上一坐,捏着帕子开始哭诉: “就是我的贴身丫鬟秋月!她收了别人的好处,那晚趁人不备把我推进湖里,还四处败坏我的名声,说是我自己寻死跳下去的。幸好阎王爷看我命不该绝,硬把我送了回来,刚才我想起了所有事,马上把秋月叫来盘问,她见狡辩不了就全招了!” 她说得声情并茂,让本来准备发难的崔家叔侄互看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孟氏则气得站起喊道:“什么!秋月怎么会如此恶毒,我们崔家对她这么好,她为何要害你的性命!” 许念抬起哭红的眼,道:“她一个小丫鬟自然是不敢的!是有人在背后出钱出力,唆使她这么干的啊!”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下,大眼往旁边一扫道:“秋月已经全都招了,说指使她想害死我的人,就是和我们家有亲之人,为的是谋夺咱们孤儿寡母的家产!” 她这话音一落,花厅里的满屋子亲戚顿时都坐不住了。 这和指着鼻子骂他们是凶手有什么区别? 周姨妈先开口道:“青儿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谁要害你,你倒是说出来啊!” 许念似有些怯懦地低头,道:“三叔和四叔怎么刚好在今日前来,是知道我醒了所以……” 崔承理气得脱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叔叔们好心来探望你,你想说我们做贼心虚?” 许念惊恐地瞪起眼:“我没这么说,三叔怎么自己乱认呢!” 崔杭见父亲被气得歪了嘴,连忙站起道:“堂妹说是有人指使你家丫鬟谋害你,可有什么凭证?” 许念点头道:“我这里有一份秋月亲口认下的供词。” 她说得如此坦然,让崔怀嫣抬眸看了妹妹一眼,差点没掩饰住心中的惊讶。 秋月刚才还没说出真凶就昏了过去,妹妹到底什么时候准备的供词? 而妹妹竟是丝毫没有犹豫,把害她的真凶直接推到了这两房叔叔身上,彻底把水给搅浑了。 崔杭见许念答得如此笃定,也稍愣了愣,随即问道:“供词在哪里?堂妹别怕,若真有人想害你,咱们这些叔伯兄弟都会为你做主。” 谁知许念缩了缩脖子,道:“供词里写的就是在座之人,我现在拿出来,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第11章 胡搅蛮缠 这话说完,花厅里立即乱成一团。 孟氏按着胸口,身体摇摇欲坠:“青儿你说得可是真的?是他们中间有人要害你?” 周姨妈连忙扶住她,同时对周婉儿使了个眼色,当务之急先得把自己撇清了再说。 于是周婉儿一脸惊讶道:“二表姐的意思,是崔家有人惦记着崔老爷留下的产业,才下狠手害你?” 这一句话就把矛头指向了崔姓之人,而许念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楚楚可怜叹了口气。 三叔崔承理气得身上的肥肉都在抖,大喝道:“你给我说清楚,什么羊入虎口!我们三房行事向来堂堂正正,杭儿还在县衙当差,这种谋财害命的狠毒之事,绝不会是咱们三房干的!” 四叔崔承学不自在了,斜眼道:“三哥这话说的,你们三房堂堂正正,难道我们四房偷鸡摸狗不成?” 崔承理气得瞪他一眼:“我撇清我的,你撇清你的,脏水都泼到脸上了,还指望我这个当哥哥的帮你擦啊。” 眼看着这两人要先吵起来,而始作俑者二姑娘似是哭得累了,正闲闲端起杯茶润口,坐山观虎斗。 “爹爹,三伯父!”崔明这时站了出来,神色镇定地道:“这事其实很简单,既然是那个丫鬟说有人指使,把她叫出来当面对质不就行了。” “对啊!”崔杭也琢磨过来,连忙道:“那个丫鬟秋月在哪里?把她叫出来,有什么话咱们当面说清楚!” 许念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幽幽叹了口气道:“她死了,没法对质了。” 她就这么轻松丢下重磅炸药,让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许念又望向崔杭,故作惊讶地问道:“堂哥刚才不是说府里有命案,你是怎么知道秋月被杀人灭口的?” 崔杭一愣,眼看着其他人立即看向自己,连忙道:“什么杀人灭口?我在门口听你们府里的下人议论,哪里知道死的是谁!” 而崔怀嫣在旁冷笑一声道:“秋月前脚在柴房被杀,你们后脚就上了门,谁知这其中有没有猫腻呢?” 她已经弄明白了妹妹的策略:先把脏水泼出去,让他们忙着澄清,根本顾不上发难。 崔承理本就看不惯这个二哥家的大侄女:年轻小娘们就该乖巧听话、嫁人生子,干嘛非巴着家里的生意不撒手,害他们要多费这些功夫。 于是他翻了个白眼骂道:“你这丫头,腿脚不利索,嘴皮子到底是利得不行!” 崔承学也狠狠指着她道:“咱们好歹是你的亲人长辈,怎能对我们如此态度!要知道二哥死了,咱们叔侄才是你们家的顶梁柱!没了我们,你们家一屋子女人还不知道会被人怎么欺负呢!” 崔怀嫣早习惯了被他们围攻指责的场景,正要开口回击,突然听见旁边的妹妹凄凄道:“三叔和四叔说话这么凶,不就是欺负咱们嘛。” 崔承理被噎了下,眼下这场面,确实真像他们一群男人在欺负这两可怜的小辈似的。 于是他强行换了副面孔,走到许念面前笑道:“青儿莫怕,到底是谁要害你,只管和三叔说,三叔帮你做主。” 没想到他一靠近,许念竟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到连句话都说不出。 崔承学在旁边嗤笑一声,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三哥看你把小姑娘吓的,到底是想为她做主,还是威胁她呢?” 崔承理气得转身瞪他道:“你以为你煽风点火,她就会信你吗?” 眼看着两人隐有剑拔弩张之势,许念在心里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两人现在目标一致,是为了吃下崔家织坊这块肥肉。但是真的到了手,这块肉到底该怎么分,他们谁也不会让着谁。 现在把水搅浑,让他们互相撕咬,也不过是让矛盾提前激化而已。 这时崔明连忙拉住两人,又朝许念道:“堂妹既然说那个丫鬟秋月被人收买害你,可秋月人都死了,她到底怎么死的,死前又干了什么?这事总得查清楚吧。” “对啊!”崔杭也有点清醒了,他们进门到现在,好像一直被崔辞青牵着鼻子转,明明秋月的死才是关键。 于是他沉下脸,问道:“秋月到底怎么死的?既然死在你们家,谁知道她死前到底说了什么,那份供词到底是不是真的?” 四叔也反应过来,大声道:“没错,说不定她就是被严刑逼供打死的呢!” 崔杭挺直了腰板,再度拿出官老爷的架子,“私下逼供的供词可做不得准,除非由我来亲自查问一番。秋月的尸体在哪里,领我们去看看!” 三叔眼珠一转,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忙对孟氏道:“这事说到底都是咱们崔家的家事,不宜报官声张,我陪杭儿住在府里好好查问,必定把案情查个清楚明白。” 四叔一听急了,连忙道:“光靠一家可查不明白,万一真是有谁想害二姑娘呢,我和明儿也要一起查,还有账本也要一并查查。” 孟氏眼看这群人要借此事鸠占鹊巢,又急又气差点要昏厥过去。 而许念支着下巴看他们,过了会儿才道:“可是我们已经报官了啊!” “什么!”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崔杭大声喊道:“报什么官?崔府死了人,这是能捅出去的事吗?” 崔怀嫣笑了笑道:“我们已经派人去找县衙的沈钧安沈大人,他为人公正清明,绝不会徇私。这案子交给他堂兄也该放心。” 崔杭冷笑一声:“谁不知道沈钧安和你们家二姑娘不清不楚,到时候两人吹个枕头风,还不是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孟氏被他气得脑中发晕,大骂道:“青儿还未出阁,你怎能如此辱她名声!” 崔承理一撩眼皮:“城里谁不知道你家二姑娘不知廉耻,成天追在沈钧安身后为他要死要活,杭儿也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话音刚落,一只茶盏突然摔落在他脚边,崔承理吓得连忙往后退,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滑,肥胖的身子重重跌下去。 手掌本能往地上撑,被地上的碎瓷片深深插进手心。 他疼得嗷嗷直叫,坐在地上大骂道:“是谁!谁干的!” 许念偷偷将剩下的几颗枣果藏进衣袖,怯生生瞪着地道:“我看三叔火气太大,想给三叔倒茶来着,谁知您突然骂人,我被吓得手滑了下……” “你!”崔杭刚把父亲扶起来,指着她就想骂人。 但是堂妹一副快被吓晕的模样,怎么也不好说她是故意的,只得让下人先给崔承理包扎。 眼看着花厅内越来越混乱,崔杭隐约有种感觉:这两人是不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就为了等沈钧安过来呢。 于是他转身就往外走,他得先搞明白那丫鬟是怎么回事,抓些把柄在手里才行。 可他还没走到门口,许念借着手帕的掩饰,将手里另一枚枣果掷出正到他的脚下。 崔杭猝不及防踩到枣果,双膝朝外跪下才没摔个狗吃屎。 他狼狈无比地想要站起,突然听到面前一个疏朗带着浅笑的声音:“崔县丞为何行如此大礼啊?” 第12章 我不敢说 崔杭抬起头,就看到一张让他忘了动作的面孔。 整个渝州,谁不知道这位曾经风光无两,却因得罪大人物被贬回原籍的状元郎沈钧安。 乐陵县本并不算渝州富庶的地方,可沈钧安上任后,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侵占农田的官吏和商贾,又将陈年旧案重审,将县务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们对这位谪仙般的父母官感激涕零,越发卖力地回报。 短短两年间,乐陵县无论是田赋还是商税,都提升到让渝州知府啧啧惊叹的程度。 但下面的官员最会揣测圣意,他们明白皇帝把沈钧安外放为县令,就是想压着他不让他回京。所以这些数字在上报中就隐去了沈钧安的名字,成了整个渝州的政绩。 而此时沈钧安只穿七品官服,仔细看衣袖处已经被磨得发白,可他偏偏就能穿的矜贵无比,如清风朗月,徐徐落入人间。 崔杭觉得奇怪,明明自己是跪着,对方是站着,为何他不会觉得不自在,似乎在沈钧安面前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这时花厅内,孟氏被周姨妈扶着站起,如同看见救星般大喊一声:“沈大人,你总算是来了!” 崔杭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跪在这儿看沈钧安看傻了,这也太丢人了! 他连忙扶着门框站起,对上沈大人略显疑惑的眼神,尴尬地找补道:“咳,都怪这地儿太滑,差点就摔了一跤!” 沈钧安朝他点了点头便走进花厅,略为宽大的官服随笔挺的身姿摇动,令众人莫名觉得眼前都亮堂了几分。 按辈分,孟氏和周姨妈都是沈钧安的长辈,因此他仍然向两位行礼,然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表妹崔辞青。 崔辞青跳湖后,崔家怕影响她的名声,左思右想没将这事给传出去,也没告诉给沈钧安。 可沈钧安还是知道了,表妹昏迷的那两日,他找到一位能妙手回春的郎中来崔家帮忙医治,可惜那位郎中也说崔家二姑娘回天无术,摇摇头便离开。 如今能见到她毫发无损的坐在这儿,沈钧安也替她觉得庆幸。 原本看一眼就准备挪开目光,毕竟这位表妹缠人的功夫了得,若不是崔家管事说府里出了不得了的命案,他也不会专程跑这一趟。 没想到这一眼竟让他看出些不对劲。 具体怎么不对劲他也说不出,就是觉得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表妹整个人好像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于是沈钧安怀着疑惑又多看了几眼,许念也不示弱,笑眯眯回看过去。 两年不见,这位状元郎倒是比她记忆里越发养眼了。 其余众人原本等着沈大人开口问话,没想到两人就在这儿眉目传情起来:你看我,我看你,旁若无人,不亦乐乎。 崔承理脸色顿时很不好看,重重咳了声道:“沈大人,这是咱们崔家的家事,好像轮不到你们乐陵县府衙来管吧。” 崔家是渝州大族,他本人也是远近闻名的乡绅,沈钧安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小七品知县,叫一声沈大人就是给足他面子了。 沈钧安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崔家死了人、报了官就是官府的事,我身为父母官,自然不能不管。” 他这话语气不重,但扫过去的那一眼却让崔承理莫名心惊。 忍不住瞪了眼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怎么都是在县衙做官的,气势上差了这么多! 而沈钧安让跟在门外的文吏和捕快进来,两人往这儿一站,花厅里的气氛堪比公堂,让一屋子都乖乖闭了嘴。 这时沈钧安才问道:“报案的人说:府里死了个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家姐妹还没开口,崔明抢先答道:“死的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秋月。二姑娘说她被人收买把自己推进湖里差点淹死,据说还有一份秋月亲自认下的供词,大人一看便知。” 崔怀嫣听的心下一跳:妹妹手里真的有什么供词吗?如果是情急之下乱说的,这群人怎么会罢休。 而崔杭接口道:“可我明明听说,堂妹是因为沈大人才跳的湖,是不是啊?” 他说着看向周婉儿的方向,周婉儿正盯着沈钧安眼神发直,一听到这句问话,脱口而出道:“正是如此,姨母此前就是和我们这么说的。” 然后她看见孟氏责备的目光,说错话般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崔承理眼珠转了转,道:“没错啊,咱们听到的消息,都是说二姑娘因为沈大人不愿娶她才跳湖,怎么现在她一醒,就成了有人要害她呢。” 崔承学连声附和道:“偏偏这个害她的丫鬟还死了,死无对证啊!谁知道是真有人唆使,还是二姑娘逼迫她这么说的。” 几人一唱一和,摆明想说二姑娘觉得因情自杀太丢人,醒来就把黑锅甩到贴身丫鬟身上,还逼自家丫鬟去死。 崔怀嫣气得不行,正准备同这群人大吵一架,却看见妹妹坐在那儿不发一言,默默垂泪。 沈钧安自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不自觉放柔了语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报了官,现在可以全说出来。” 许念抬起泪眼往崔家人身上一扫,然后在众目期盼之下缓缓开口:“我不敢说……” 崔家叔侄快被她气死了:刚才不是还说得挺溜的,乱泼脏水的时候也没见她怕。 而沈钧安皱眉问道:“为何不敢?可是有谁对你说了什么?” 而许念缓缓站起身,垂着头到沈钧安身旁,不发一言、羽睫轻颤,让一滴泪精准落在他手背上。 这滴泪让沈钧安无来由地心尖一烫,抬眸与她对视一眼,突然从这双眼里看出一种久远熟悉感。 他还在晃神时,许念已经拿出一张纸递过去,弯腰靠近他道:“这份证词,我能只给表哥一人看。” 沈钧安看着手里那张纸,神情变了变,再抬头对上表妹那双无辜的杏眸,突然很轻地笑了声。 那纸上写的是是郎中开的药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13章 击掌为誓 沈钧安此时才真觉得有些意思。 以往他对这个表妹的印象就是死缠烂打,令人避之不及。 知道她竟然为了自己而寻死后,他并未有任何感动,更是觉得可悲又无奈。 没想到这次侥幸能死而复生,表妹竟完全变了个样,变得这样……大胆。 她为何敢笃定,凭一张掩人耳目的药方,自己就会配合她演这场戏。 而且他们此前并未通气,她怎么确信自己明白应该怎么演下去? 于是沈钧安没有开口,只是将那张纸压在手心下,目光别有深意地往堂内一扫。 崔家叔侄被看得越发汗流浃背了。 但沈大人不说话,他们也不敢随便开口,生怕开口就会被当了心虚。 许念眼里藏了抹狡黠:看来她赌的没错,沈钧安就算暂时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凭他的头脑,也一定知道该如何配合。 毕竟沈大人是凭一篇策论就让内阁众人赞叹,又在殿试上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说来也残忍,若沈钧安没有展露这般光芒万丈的才华,也许就能按部就班进入翰林院,熬十几年资历熬到高位,安稳度过余生。 可沈钧安是注定会一飞冲天的人,偏偏他又是姓沈的,沈太后不会放弃把他拉进自己外戚势力。 所以明景帝萧应乾左思右想,在彻底解决沈太后之前,只能狠心斩断沈钧安的翅膀,将他暂时扔在渝州,一扔就是两年。 而此时沈钧安震慑了众人,才抬眸又看向她,似乎在等她怎么做。 许念心领神会地叹了口气,眼眶立即红起来,道:“表哥现在明白了,我为何不敢说出来。爹爹走得突然,家里只剩几个弱女子,就算被人欺负上门,被算计差点丢了性命,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突然扯过沈钧安压着的那张纸,转眼就给撕了个粉碎。 然后她楚楚地朝他一拜道:“家丑不可外扬,这案子以后全交由表哥来办,我们母女势单力薄,也不敢往下追究了。” 崔家叔侄好似被人打了一巴掌:说是不敢追究,这不是把欺负弱女、谋财害命的帽子给他们戴上了。 于是崔承理梗着脖子,道:“沈大人,供词里面写的到底是谁?若真是咱们崔家人,我们谁也不会徇私,必定会把他送去官衙!” “爹爹!”崔杭突然冷笑道:“那份证词真假还不知道呢,堂妹急着撕掉是因为心虚吧?” 许念一脸惊讶:“堂哥难道不信沈大人,觉得他会徇私?” 崔杭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沈钧安虽然只是七品县令,但是在整个渝州赫赫有名,百姓把他当青天老爷敬仰,知府的官员们也欣赏他的政绩,平时对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自己一个捐官的小县丞,哪里敢公开说沈钧安的不是。 而此刻堂妹躲在沈钧安身后,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看了就生气,偏偏还拿她无可奈何。 这时沈钧安轻咳一声道:“供词我已经看过了。至于这份供词是真是假,真相到底如何,等我先查明那丫鬟的死因,迟早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然后他站起身,道:“但是在那之前,所有人必须留在这里,省得到时候人多眼杂,会有嫌犯破坏证据。” 他说完这句话,身材壮硕的捕快周鼎非常自觉地抱着佩刀站在门口,把满屋子人当了嫌犯看管。 众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孟氏这时清醒一些,吩咐下人送了茶点过来,招呼大家稍安勿躁。 而沈钧安走到花厅门口,突然转身问道:“表妹不准备带我过去吗?” 许念似是才反应过来,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大摇大摆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出门后,长跟在沈钧安身边的文吏白晋察言观色,自觉远远地走在后面。 回廊上只剩下两人并肩而行,沈钧安突然偏头问道:“还要继续装吗?” 许念眨了眨眼,软声道:“方才被他们那群人围着逼问,情急之下才说我手上有供词的,表哥可千万不要怪我。” 而沈钧安深深看着她道:“不止吧,你把那份假供词给我,是想让我以此为借口,阻止他们去凶案现场是不是?” 许念弯起眼眸:“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表哥,虽然我手里没有供词,但我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人有问题。” 沈钧安此刻很确信:崔辞青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整个人变得完全不同了。 以前这双眼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三分深情七分痴迷,吓得他几年都不敢踏进崔家的门。 可现在这双眼变得澄明而无畏,似乎世上没什么能让她烦恼阻碍的事,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 许念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叹了口气道:“这次从鬼门关死里逃生,让我想通了许多事,以往的执念也都淡了。” 她咬了咬唇,继续道:“以前我那样的纠缠,表哥也觉得困扰吧。名声对我已经不再重要,可表哥不一样,做个清官必须在百姓眼里对人毫无亏欠,不该和哪家未出阁的女子牵扯不清。还有,若你真想求娶谁家姑娘,人家也会被这个麻烦吓跑。” 沈钧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嗯,确实长进了,还会拿这种事来要挟自己。 而许念抬眸与他对视,道:“以前都是我的错,若是表哥能帮我解决这件案子,作为回报,我以后再也不会缠着你了,咱们都给彼此解决了个大麻烦,怎么样? 沈钧安忍不住失笑,表妹这可不止性情大变,还把她爹的生意人做派学到了十成十。 开始是她要纠缠,现在是她要放弃,怎么还能说成自己得了她的好处需要回报似的。 于是沈钧安道:“表妹无需多费心思,这案子既然交给县衙,我自然会追根究底好好查办。” 而许念假装听不明白,笑得很开心道:“沈大人这是答应了,那咱们就击掌为誓!” 然后她先伸出手来,沈钧安被她眼巴巴地注视,也只能抬起手掌,然后掌心就被轻轻碰了下。 指腹撩动掌心的纹路飞快滑过去,留下痒痒热热的触感,像被调皮的小虫啃咬一口。 第14章 鬼话连篇 两人走到柴房时,被留在这里看守的护院们见来的是声名赫赫的沈大人,互看一眼,都露出微妙表情。 许念对沈钧安道:“供词虽然是假的,但是有人要害我是真的,秋月死前已经全部认下,她确实是被人指使才推我进湖里,还要故意对我家人说我是因情自杀。只可惜,她还未说出真凶就死了。 沈钧安让跟在身后的白晋过来记录,又问道:“她死之前,这柴房确实是上锁的?” 许念望着那边已经被控制住的三名护院,道:“没错,当时守在门口的三人都是这么说的。” 然后对沈钧安小声道:“姐姐挑选的这三人,是她觉得可靠的人选。刚才我对他们分别询问过,三人所供诉的证词分毫不差。若是收买一人还容易,三个人同时被收买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觉得秋月的死应该同他们三人无关。” 沈钧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道:“其余人呢?所有的下人都在府里吗?” 许念道:“秋月刚暴露身份就被害死在柴房,说明这府里被收买的下人不止一个。所以刚才我已经命人看好大门和院子,绝不能让任何人离开。” 她边说边走进柴房,道:“但是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始终想不明白。” 沈钧安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接口道:“若是为了你家的家产,那人最先下手的应该是你姐姐才对。” 许念点头道:“原来表哥也想到了啊。爹爹死后,姐姐一直死守着崔家的产业,不让那些叔叔们有可趁之机。若真是他们其中一人干的,害死姐姐才会让我们家彻底乱了阵脚,往后任人拿捏。” 而沈钧安这时开始认真验看尸体上的伤痕,边验看边让白晋记录下,尸体上的致命伤就是脖颈上那条勒痕。 过了会儿他才站起身,道:“也许他们怕你找了一位厉害的夫婿,以后会接管崔家织坊?” 而许念抬眸道:“那我不是对表哥你情根深种嘛,你不要我,我还能嫁给谁呢?” 她这话说得像调侃又像娇嗔,正在记录的白晋手抖了抖,随即把头垂得更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二姑娘对着旁边一具尸体也能说出这种话,可真是个人物。 而沈大人面对骚话仍是一身正气,只瞥了她一眼道:“表妹可还记得刚才的约定?” 许念偷偷撇嘴,觉得没趣又回到正题道:“秋月是我房里贴身伺候三年的丫鬟,要收买她并不不容易。崔家的下人也是,我们崔家对他们不薄,不是说背叛就能背叛的。那人下了那么大的功夫只为了害我一人,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一些对他很重要的事。” “也许?”沈钧安回头看她:“你不记得是什么事吗?” 许念轻叹一声道:“表哥不知道吗?我醒来以后失忆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失忆了,还能把情根深种这种鬼话说得如此自然。 沈钧安并未回话,转而把屋内的环境认真观察了一遍,然后问道:“那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许念敏锐地察觉:这话好像是个试探。回头想想,她对这件案子好像是表现得过于镇定了。 于是她瞪大眼道:“表哥你不是知县嘛,你难道查不出来,还得来问我这个小女子呢。” 白晋听得皱起眉头:自家大人断案如神,还没被这么挤兑过呢。 没想到沈大人丝毫不介意她的激将法,而是语气温和地道:“是,我想听听表妹的想法。刚才听你话里的意思,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推断。” 白晋猛地抬头:真是见鬼了,大人还真问她呢! 她一个闺中小娘子懂个屁啊,只怕连尸体都不敢正眼看呢! 好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崔家二姑娘绕过尸体,怯怯地扯了下沈钧安的衣袖道:“表哥别取笑我了,我哪里懂这些啊。秋月死得这么恐怖,我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沈钧安垂眸,看着她搭在自己袖口的葱白手指,过了一会儿才道:“尸体旁边的木柴是湿的,你发现了吗?” 许念在心里默默赞许,面上却不住地摇头。 沈钧安见她没有放手的意思,只得将衣袖抽出来,又指着上方问道:“这扇气窗,平时可是关着的?” 许念抬头看向那扇离地面距离足有两人高的气窗,没有贸然回复,而是喊了看管柴房的三名护院进来。 还是那名总管刘江回道:“是的,这扇窗户平时都是关上的。” 沈钧安又指着那堆木柴道:“那这些柴呢,会不会被房里的水打湿?” 刘江摇头道:“怎么会呢,这里是柴房,平时绝不会端这么多水进来。” “所以,”沈钧安思忖着道:“刚才外面一直在下雨,这木柴湿得这么厉害,应该是被雨淋湿的。” “而这房里唯一能让雨落进来的,只有这扇气窗。” 刘江听得云里雾里,迷惑地道:“可我们打开锁时,特地在房里检查过,这扇窗明明是关上的。而且那扇窗很高很窄,根本容不下一个人进出。” 沈钧安道:“没错,这就是不寻常的地方。通常越是不寻常的地方,越会是关键所在。” 然后他让刘江先出去,又看了眼正在认真记录的白晋道:“你与秋月身高差不了多少,你把这堆柴重新堆好,再试试站在柴堆上,看能不能够上那扇窗?” 白晋“哦”了一声,放下本子就站在柴堆上,他比秋月高了半个头,站在堆起的柴堆上,身体高过了窗框大半。 许念心里的推测得到证实,又听沈钧安问道:“那个窗框可是湿的?” 白晋用手抹了抹,连忙点头道:“没错,窗框是湿的。” 第15章 我怕高 既然窗户是关上的,为何窗框会是湿的呢。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下雨时这扇窗户是打开的。 沈钧安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又问道:“那你看看窗框处,有没有绳索磨损的痕迹?” 白晋认真检查眼前的木框,发现有一处明显和别处不同,被磨得生出了毛刺。 于是他从柴堆上跳了下来,把结果回报给沈钧安,又拿起本子将所有细节记了下来。 许念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明明答案昭然若揭,可沈钧安就是不下结论。 于是她故作好奇地问道:“表哥弄明白了吗,秋月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沈钧安默默看着她,似乎想观察出她脸上的疑惑是真是假。 许念也不害羞,就大方与他对视,旁边的白晋记完案情一抬头:咳,他还是继续写着吧。 而沈钧安已经往外面走出去,抬头看向房檐道: “第一,秋月不会是自杀的,因为房内没有凶器,而且凭她的力气也没法把自己吊到上面。” “第二,杀死秋月的凶手,一定是和她关系匪浅、让她颇为信任的人。” “哦?从哪儿看出来的。”许念很尽职地充当捧哏。 沈钧安领着她绕到柴房后方,指着那扇气窗道:“因为凶手没法从这里进房,却有法子让秋月主动把头伸到窗户旁。” “案发前,秋月应该是在柴房里收到了同伙的暗号,她为了和那人见面,就借着柴堆爬到了气窗旁边,可是当她打开窗时,凶手就把一根绳索扔过来套上了她的脖子,然后从房顶上将她吊了起来。” “嘶……”许念适时地发出一声感叹,道:“那可真够残忍的!” 沈钧安看着她轻蹙起的眉心,配上水汪汪一双眼,好似湖心泛起的可爱涟漪。 他忙把目光挪开,才继续道:“秋月脖子被勒住必定会挣扎,可只要凶手够用力,她是没法发出声音的。而她在挣扎时让绳索在窗框上磨出了痕迹,又踢倒了脚下的木柴。所以雨从窗户落进来淋湿了木柴,等着动静惊动了外面的护院,凶手听到开锁的声音才松开绳索让秋月的尸体跌落下来。” “这扇气的窗户是从里往外撑起来的,秋月的尸体落下时,正好就能让撑竿滑落,让窗户直接关上。而绳索也被凶手拿走,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她是关在封闭的柴房里死去一样。” 许念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恭维道:“原来是这样啊!幸好表哥你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又后怕地抿唇道:“如果查不出来她是怎么死的,叔叔和堂兄必定要污蔑我,说秋月是被我逼供逼死的,那我可真是要被他们冤枉死了!” 沈钧安笑着摇头道:“你放心,只要有人行凶,必定会留下痕迹。你审问她时外面并没有下雨,而她死时周身都是湿的,这场雨就是你最好的证据。” 他语气云淡风轻,让许念觉得再拍马屁也显得做作。 于是她直接问道:“可是当时府里有那么多人,同秋月熟识的人也不少,怎么能断定究竟是谁做的呢?” 沈钧安抬头往上看道:“现在需要找人爬上屋顶查看,气窗离下面的距离太高,所以那凶手必定是藏身在屋顶,然后从上方将身体探出来,正好能够到气窗的位置。” “他能保持那种姿势用绳索套住秋月的脖子,还要力气够大让她发不出声音,身高至少要在八尺左右,体型也需要很健壮。既然他在屋顶呆了不短的时间,说不定会留下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许念忙不迭点头,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上屋顶去查看吧。” 沈钧安声音低了些,道:“我不会爬,我怕高。” 许念愣了愣,随即忍不住想笑:没想到无所不能的状元郎沈大人竟然还怕高。 以她的身手,想爬上去倒是轻松,可自己现在是娇柔的崔家二姑娘,哪有随便爬房子的道理。 于是两人把目光转向白晋,白晋认命地撸起衣袖,正准备想法子爬上去,许念又叫住他道:“等等,我让刘江陪你一起上去。” “他对府里的事情很熟,说不定能发现你没注意的地方。” 于是刘江和白晋两人一起爬上了房顶,过了一会儿刘江朝下面喊道:“这里……好像有个图案。” 屋顶哪来的图案,必然是凶手留下的。 白晋到他身边认真观察了一会儿,道:“好像是什么东西染色上去的。” 沈钧安想了想道:“因为刚才下了大雨,他浑身都湿了,应该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被雨水印在了瓦片上。” 许念想了想,问道:“那图案是什么颜色?” 白晋答道:“是红色,看起来像是什么花的图案。” 刘江突然喊道:“我知道了,这是护院制服腰带上的图案!” 他朝着下方解释道:“我们这批腰带是刚做的,上面的染料遇水容易掉色,所以我们都不敢下水浆洗呢。” 看来是凶手一直用腰腹贴在屋顶上,导致染色被拓印到了瓦片上。 许念这么想着,便问道:“所以负责看管哪个院子,是用腰带上的颜色来区分的吗?” “没错。”刘江点头道:“我身上的腰带是蓝色,负责看管后院,红色是抱月轩的护院。” 抱月轩正是崔家姐妹所在的院子,说不定就是她们把秋月叫回房审问时,被凶手给察觉了。 许念立即派人喊来陈管事道:“快,去把惜月轩所有的护院都叫到这里来。” 陈管事不敢耽搁,转眼间就把那几名护院叫了过来,几人站成一排,各个低垂着头面色惶恐。 而沈钧安只扫了几眼,便走到一个护院面前,问道:“你叫什么?你的腰带去了哪里?” 第16章 真凶? 那护院身高足有八尺,生得膀大腰圆,手臂极为粗壮,一看就是惯于拿刀、孔武有力之人。 而他腰间并未系着护院象征身份的腰带,只是系了根布条。 他惶恐地抬起头,模样倒是挺端正,眼神闪烁一番,回道: “小的叫作赵磊,因为下午当值的时候,腰带被树枝刮破了,那时又下着雨,怕会被朱管事怪罪,干脆去换了条布带。” “哦?”沈钧安淡淡看着他:“你下午在何处当值?可有人和你一起?” 不知为何,面前的大人看起来只是寻常询问,赵磊却觉得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他把头低下一些道:“今日我都在抱月轩当值,一刻也不敢怠慢。” 沈钧安等了会儿,又问:“我问可有人和你一起,你还没回我。尤其是在申时一刻时,你在哪里?身边可有旁人?” 赵磊偷偷攥紧衣襟,垂着头道:“那时我和他们分开巡视了,因为……” “无需解释。”沈钧安干脆地打断了他:“只需要回答我,那时根本没有人在你身边,也没人证明你做了什么是不是?” 他抬头望向旁边站着的那群人,提高了声音道:“你们中间可有人为他作证?证明他那时是否真在抱月轩巡视?” 白晋适时补了句:“若有谁撒谎被查出来,可是会被当同党处理的。” 其余护院被吓到,纷纷撇清道:“没有啊!没看见啊!” 沈钧安盯着赵磊脖颈上渗出的一滴汗,继续问道:“好,那你再告诉我,你和秋月关系如何?” 赵磊道:“我们是同乡,又都在抱月轩干活,所以平时有些来往。但是咱们做下人的都是为主子卖命,彼此交往也不太深厚。” 许念眯起眼道:“答得这么快,你早有准备?” 赵磊吓得一缩脖子,道:“二姑娘,整个院子都知道秋月死了,那我同她有些交情,自然是准备要受盘问的。” 许念朝他走近几步,盯着他拿来擦汗的汗巾道:“我看,你们不止是有些来往吧,这汗巾右下角的芙蓉花,应该是秋月亲手绣的吧。” 赵磊一惊,差点把汗巾直接扔地上,然后他张嘴又闭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念挑了挑眉,她不过是看这人的汗巾上绣了朵小花,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没想到随口一说还真撞对了。 而她身旁的沈钧安更是行动力惊人,趁赵磊正在犹豫之间,突然紧捏住他的手厉声质问:“你这里的抓痕是怎么来的?” 赵磊吓得浑身一抖,边惊恐低头边道:“什么抓痕?哪来的抓痕?” 可他手掌虎口全被沈钧安捏着,匆忙之下也看不清哪里有抓痕。 沈钧安力气虽然不如他,但是官威摆在那里,让赵磊吓得不敢用力缩回手,一时间乱了阵脚,脑袋嗡嗡作响。 而沈钧安不似刚才那般淡漠,语气凌厉地道: “是不是你在屋顶用一根绳索勒住了秋月的脖子,让她窒息却无法喊出声来。可是她在情急之下伸手乱抓,抓破了自己的脖子,也抓破了你的手?” 赵磊浑身都虚软了,若不是被沈钧安牢牢钳制住,差点就要跪下去,带着哭腔道:“不是!大人不是啊!那时她根本没抓到我的手,哪里来的抓痕,她……”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然后迎着众人或惊讶或厌恶的目光,绝望地跪了下去。 沈钧安这时终于松了手,被他压住的虎口光滑一片。 他还好心地对赵磊点了点头道:“嗯,你说得没错,你杀她的时候,她确实没抓到你的手。” 许念在旁边“啧”了一声,道:“还是表哥你有法子,三言两语就让他吓得自己招了。” 而沈钧安示意旁边的刘江来把人给绑住,继续问道:“还有其他的呢?也一并招了吧。现在不招,就只能拖回去先打顿板子了。” 赵磊伏在地上发着抖道:“是!是小的故意勾搭了秋月,想法子唆使她把二姑娘推进湖里。小的跟她说,只要到时候说二姑娘是想不开投湖,府里乱起来也不会有人怀疑咱们。然后咱们就能有一大笔钱赎身,回家乡结婚,我也会拿钱给她的父亲治病……可我们没想到,没想到二姑娘会醒来……” 他越说越绝望,想着秋月死前瞪着自己的眼,垂头哑声道:“我看秋月被喊进二姑娘房里,又被吓晕了关进柴房,猜到事情估计败露了,怕她会把我招出来,就趁没人留意时爬到了柴房屋顶上,从气窗里看到她醒来,就让她爬到柴堆上和我说话。” 他突然拿起汗巾猛抽自己的脸,道:“后面的事大人也都知道了,是我不是东西,是我害死了秋月!我什么都招了,大人,既然二姑娘毫发无损,能不能饶我一命,我家中还有老母要养,还有秋月,秋月的家人重病,我也会帮她一起供养……” 许念上前一步,将他手中汗巾抢过来踩在脚下道:“没想到你脸皮这么厚,亲手把人拖进地狱,还能用她的家人来卖惨求饶。” 沈钧安却摇头道:“我要你招的不是这些,你老实交代,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赵磊用劈叉的声音喊道:“小的不知道啊!” 沈钧安叹了口气:“你现在招了,还能免受些皮肉之苦,若你执意要护着背后那人,只能带回去先用刑了。” 他偏头对白晋道:“告诉他,咱们府衙都有些什么刑具啊。” 白晋清了清喉咙,正准备报菜名,赵磊已经吓得快晕了,大哭道: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每次和我联系都是让人送信到院子外面土地神龛下面,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模样。” 许念连忙问道:“那信呢?” “信……信都烧了啊!他说我如果不照做,就把之前给我的银子都收回去。所以每次我看完都烧掉,根本不敢留下来。”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这人看起来不像说谎,看来幕后指使那人非常谨慎,哪怕东窗事发他也做好准备保全自己。 于是沈钧安想了想,让刘江把赵磊绑好押着,领着一行人重新回了花厅。 花厅里,众人已经等着焦躁无比,一时站一时坐,崔杭想要去院子里看看,却被捕快周鼎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见沈大人终于回来了,崔承理连忙站起,问道:“怎么样?案子破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吗?” 沈钧安还没回话,许念已经笑眯眯从他身后走出来道:“三叔、四叔,今日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来的,既然来了,何必要急着走呢。” 第17章 想让她活着的人 崔承理和崔承学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怎么有种关门打狗的感觉。 而沈钧安指挥人将赵磊押在厅中央跪下,“已经查清楚了。这护院名叫赵磊,是他被人收买,又拉了秋月当帮手谋害二姑娘。事情败露后是他在柴房杀了秋月灭口,刚才,他已经全部招认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而许念则迅速扫过崔家每个人的面孔。 可所有人都盯着跪在中央的赵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崔承理等了半晌,催促道:“然后呢?真凶到底是谁,沈大人倒是说啊!” 他见沈钧安不答,又走到赵磊面前,朝他胸口猛踹一脚,问:“是谁收买你?是我们崔家的人吗?你倒是说话啊!” 赵磊被围着瑟瑟发抖,瞧着谁都跟豺狼虎豹似的,哭喊道:“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啊。” 许念微微皱眉,这下可有点棘手了。 她故意把这群人都留在这儿,就是想让赵磊进来认人,或者让那人心虚露出马脚。 没想到那个幕后之人无比狡猾,不光没在赵磊面前露脸,看到他已经暴露,还能淡定得不露出任何异常。 她再度将目光投向崔家叔侄:那个人到底会是谁?还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要害她的人根本不在这群人中间? 可她觉得自己不会弄错,自己刚醒来审问了秋月,崔家叔侄就找上门来。 明显是有人想把水搅浑,才唆使其他人一起过来,可那个人……到底是他们中间的谁? 这时崔杭已经开始发难了,他指着赵磊对沈钧安道: “沈大人,他都说他不知道指使他的人是谁,秋月又已经死了,无凭无证的,你凭什么把我们当嫌犯关在这儿?” 崔承理一听是这个理啊,也吹胡子瞪眼道: “没错!我和四弟都是渝州城有头有脸的人,沈大人这不是败坏我们的名誉吗?现在查了半天屁都没查出来,呵,我看你这个所谓青天也是徒有虚名吧。” 崔承学气得脸又黑上几分,他边咳嗽边道:“我今日也是带着病来的,无缘无故被你们关在这儿,担惊受怕大半个时辰,沈大人你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罢了。”崔承理顺着他的话尾道:“咱们也别为难沈大人,让他给咱们认个错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光道歉有什么用!若是这事传出去我们的脸还要不要了!得有别的补偿才行!”崔承学不依不饶。 崔明连忙扶住父亲,叹了口气劝慰道:“沈大人也是职责在身,毕竟是堂妹给他的供词,他看了供词自然需要查证,幸好最后能还我们清白。” 许念一挑眉:嚯,这是光让沈钧安认错还不够,还得把自己拖下水。 众人被他提醒,开始胡搅蛮缠非说他们是凶手的,不就是这个老二家的小姑娘嘛。 于是几道目光恶狠狠看向许念,孟氏吓得一颗心都提到胸口,突然听到沈钧安慢悠悠开口。 “哦?我有说过你们是清白的吗?” 众人听得有点傻眼,崔承理指着赵磊道:“他都说了,不知道谁是幕后指使他的人,说明那人根本不在这屋子里,我们怎么不是清白的?” 沈钧安一脸坦然道:“他说不知道,是因为他没见过那人的脸,光这一点,洗不清你们的嫌疑。” 崔明皱眉道:“沈大人想空口无凭就给我们安上嫌犯之名?好像不合理法吧。” 沈钧安微微一笑:“崔公子刚才不是说了,有一份秋月写的供词为证,怎么就空口无凭呢。” 崔杭嘴都快气歪了:“供词被她撕了也算证据吗?” 沈钧安道:“我看过就算证据。” 这下连许念都对沈钧安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光风霁月的沈大人也能这么睁着眼说瞎话呢。 而崔家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沈钧安已经站起身,吩咐捕快周鼎:“崔家这件案子不简单,把他们全部给我带回县衙审问!” 崔杭急了:“沈钧安你可想好了?若是最后审不出什么,我们两房都不会轻饶了你!” 沈钧安仍是那副语气道:“不过例行查问而已,若是真搞错了,沈某会当众对各位道歉。” 崔承理想到要被送到县衙审问,身上的肥肉都在哆嗦,刑狱是什么地方,谁进去不得脱层皮啊。 他跳着脚大骂:“道歉有个屁用!沈钧安你敢……”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一张帕子塞进嘴里,瞪眼看着旁边的捕快对他笑得恭敬道:“无非是例行公事走一趟罢了,三老爷还是省些力气吧,别把嗓子喊坏了。” 崔杭被气得发晕,咬牙喊道:“沈钧安你不能这么干!我要去找知府大人评理!” 沈钧安走到他身边,道:“这案子交给我们乐陵县衙,就该由我先查办出结果。崔公子若对结果不服,可以去知府那里告我。可在这之前,我们乐陵县的案子,谁也不能随便插手!” 他语气如此强硬,让崔家叔侄腿都有点发软,莫非今天是逃不过此劫了。 这时崔明突然道:“大堂兄不是在虞香楼约见了宋云徽,你若缺席,他一打听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崔杭被他提醒,连忙道:“没错!你知道宋云徽是谁吗?赫赫有名的皇商,他不光富可敌国,而且还是陛下看重的人。若他知道你一个小小县令敢肆意妄为,把这事捅到皇城去,到时候连岑知府都保不住你。” 而沈钧安淡淡回道:“他是商我是官,知府都管不了我,他更管不了我。” 而许念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要露出异样神色。 宋云徽来了渝州,还和崔家人有来往? 一时间思绪纷杂,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 前世恨她的人无数,想她死的也有不少,而宋云徽是拼尽所有想让她活着的人。 又忆起八年前初见。 画舫之上,宋家有名的浪荡子宋云徽躺在给他灌酒的舞娘中间,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十七岁的许念拢紧狐裘走到他身边蹲下,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想再当个废物,就跟我走,我帮你拿到宋家的一切。” 第18章 她也会疼 “青儿?你在想什么?“” 崔怀嫣见许念一脸愣怔,小心地唤了她一声,总算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许念回过神来,正看见骂骂咧咧的崔家叔侄被捕快周鼎“客客气气”押送了出去。 而沈钧安同孟氏说了几句话,这时也询问似地看向她。 许念不想被他们发现异常,连忙道:“多谢表哥了,若有什么需要作证的地方,随时可以让我去县衙。” 沈钧安笑了笑道:“放心,我尽量不把你牵扯进来,我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呢。” 周婉儿在旁边看着两人,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对劲,心头醋海翻波。 她对表哥沈钧安当然也是心仪的,可她不是崔辞青那样只懂得任性倒贴的蠢货。 像表哥这样优越的男人,要挑选妻子当然只会选懂得分寸进退的。 所以她一直表现的克己守礼,偶尔沈钧安陪母亲来周家做客,周婉儿都会亲手做糕点让丫鬟送过去,再装作不经意地弹个琴、吟首诗,十分地知情识趣。 她觉得表哥想要谈婚论嫁时,迟早会注意到自己,何况他们两家还有表亲关系在。 虽然论家世她比不过崔辞青,但是表哥怕崔辞青怕得要死,心里不知道多讨厌她呢。 可周婉儿万万没想到,崔辞青跳个湖不光能捡回条命,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最可怕的是,表哥现在对崔辞青,完全不像以前那般刻意远离,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融洽了不少。 于是她用力攥着手心,故意走到离沈钧安很近的地方,招呼道:“表哥,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沈钧安看了她一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周婉儿笑了一下,继续道:“上次沈家姨妈还说,你们因为要避着青儿表姐的缘故,都不敢上崔姨妈这儿来了。现在看你和二表姐能冰释前嫌,我也觉得很欣慰。往后咱们表兄妹之间就能多多走动了。” 她故意说完这番话,眼角往崔辞青那里瞥了眼。 以往二表姐听到这种话必定炸毛发火,到时就能把表哥再次吓走。 可没想到这蠢货竟然这么沉得住气,站那儿泰然自若的模样,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孟氏有点儿不舒服了,这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是直接说出来可让青儿太难堪了。 于是她瞪起眼道:“莫要胡言,我们与沈家关系一向亲厚,哪里有不敢走动的事!” 周婉儿连忙捂住嘴,一副说错了话的懊恼模样。 这时许念笑眯眯开口道:“没事,表哥不愿上咱们家来,周姨妈和表妹不是成天住这儿舍不得走吗?” 崔怀嫣本来还在生气,一听这话没忍住笑出来,道:“是啊,这不刚好被你们家给补上了嘛。” 沈钧安则朝孟氏恭敬地道:“此前是公务繁忙,确实疏忽了来往。以后若有空闲,我会多陪娘亲来看望姨母……和两位表妹。” 他说到两位表妹时,特地看了许念一眼,半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 许念挑了挑眉,朝周婉儿笑道:“呀,表哥往后常来走动,还要多谢表妹提醒呢。” 周婉儿要气死了,她哪里是为了提醒表哥要多来崔家,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脚嘛! 这时白晋走进来,提醒沈钧安外面的马车已经备好了,犯事的赵磊和崔家几人也已经被押送上车。 于是沈钧安同几人道别,然后领着白晋快步出了门。 孟氏长长松了口气,没想到几个煞星来找茬,最后竟是被送到官府去了。 于是她心情罕见地好了起来,拉过二女儿的手道:“青儿,今天多亏了你,你是怎么让沈大人愿意帮我们的。” 许念目光往周姨妈和周婉儿身上扫了眼,拉住孟氏的手道:“娘亲,我饿了,咱们母女三人许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吧。” 她特地强调了母女三人,显得旁边两位十分多余。 周姨妈在心里埋怨女儿沉不住气,这下只怕要得罪孟氏。 于是推着周婉儿过来一脸歉意道:“姐姐,刚才婉儿估计是被吓着了。她年纪太小,一着急就口不择言,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 然后她手往下一压,周婉儿很识时务地往下一跪,哭着道:“对不起姨母,是我乱说话,都是我的错,您骂我吧,您可千万别生气,您身子才刚好呢。” 她这么一跪一哭,孟氏倒是不忍心了,连忙弯腰想扶她起来。 这时许念开口道:“表妹口不择言是对着我,要说对不住,也是对不住我吧?” 周婉儿快把牙咬碎了,只能转了个方向对着许念道:“刚才我被他们围着,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二表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和我计较了。” 许念满意地点头道:“起来吧,下次不许了啊。” 周婉儿差点没控制住表情,还是周姨妈把她拉了把道: “以后记住了,咱们来崔家是给你姨母分忧的,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 周婉儿凄凄婉婉地点头,周姨妈又走到孟氏旁边,轻揽住她的肩,哽咽道:“今日可算看出来了,崔家那几个叔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都是奔着要命来的!” “姐姐真是受苦了,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手的,我和婉儿义不容辞,再难也会拼命去帮忙做到。” 孟氏被她说得眼眶又红了,不舍地拉住妹妹的手,又说了几句话才让丫鬟送两人离开。 晚膳时,母女三人坐在一起,孟氏特地让厨房做了一桌子崔辞青爱吃的菜。 这时她不住地把菜往许念碗里夹,心疼地道:“你躺了这几日,眼看着人都瘦了一圈,娘亲看了真心疼。” 崔怀嫣见她又要哭了,按了按眉心道:“娘亲,你这样妹妹更吃不下了。” 而许念望着碗里堆满的菜,有些恍惚地想着:好像从未有长辈给自己夹过菜,也从未有过亲人关心自己是胖还是瘦。 从小她就和叔叔生活在一起,叔叔说他们是墨家后人,墨家善于兵法与机关,是战场上无往不胜的利器。 因此他们被各方觊觎争夺,不得不隐姓埋名,却也逃不脱被利用或是抹杀的命运。 数十年来,是已故钟皇后的母家,一直为墨家族人提供庇护,才让他们没有遭受灭族之灾。 可没想到钟皇后年纪轻轻就去世,钟家也在第二年遭遇大祸,而她唯一的儿子萧应乾则被废掉太子封号扔进了禁宫。 所以从懂事起,叔叔就用最苛刻的方法训练她,告诉她要做太子的一把刀,助他登基,为钟家报仇,回报钟皇后对所有族人的恩情。 而她是如此渴望得到叔叔的赞许,哪怕只是一个奖励的眼神,所以她不哭也不闹,再累也没有叫过一声苦。 她也从不敢告诉叔叔,试那些毒药的时候她其实很疼。 幸好再疼,她也是会习惯的。 第19章 一根银簪 “青儿你怎么了?是又不舒服了吗?” 孟氏见她垂着眸子,眼角似有些泪光,吓得连忙问道。 许念深吸口气,咽下喉中翻涌的酸楚,轻松笑道:“我没事,先吃饭吧。” 面前亲人温暖的关心,体贴的母亲和姐姐,其实都不真正属于自己。 若她们发现自己不是崔辞青,迟早会收回这些善意,所以她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而崔怀嫣看着她若有所思,直到吃完了晚饭,她才对妹妹道:“青儿,你推我回房吧。” 许念知道她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于是推着崔怀嫣慢慢走出了门。 此时暮色四合,雨后起了薄雾,天地间只留一线天光,半明半暗地照着院子里的夹竹桃。 许念莫名抓紧了姐姐轮椅的扶手,这场景让她想起自己在诏狱里受罚的时候。 可与那时不同,一只温柔的手搭上她的手背,崔怀嫣抬头看着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见妹妹有些愣怔,又问道:“还是?你想起了什么?” 许念忙摇了摇头,将刚才心头涌动起的热意按压下去。 崔怀嫣示意丫鬟离远一些,好奇地问道:“那你到底和沈钧安说了什么?为何他对你的态度完全不同了?” 许念老实回道:“我没说什么,只是和他约定,他帮我查清这案子,我以后绝不会再缠着他,也不会给他添麻烦。” “只是这样?”崔怀嫣还是不明白。“那他为何要把三叔他们带去县衙,明知道那份供词是假的,他不怕惹火上身吗?” 这一点许念其实也没有太想明白,她编造那份供词不过是为了拖时间,顺便试探崔家人的反应。 到她把供词撕碎那里,这场戏就该演完了。 可没想到沈钧安还自己弄出个剧本往下演,他凭什么觉得崔家叔侄一定有问题? 于是她思索着道:“姐姐你觉不觉得很奇怪,那个幕后操纵之人有如此缜密的心思,能提前布局买通咱们府里的下人,还懂得隐藏身份保全自己。” “而一个这么厉害的人,做了这么多事,花了这么多功夫,只为了不着痕迹杀掉我,这是为什么呢?” 崔怀嫣被她提醒,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自家这个妹妹平日里除了吃喝享乐,脑子里也只剩个沈钧安,算是崔家最没有威胁的人了,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来害她性命? 许念此时已经把她推到了卧房门口,见丫鬟还没跟上来,蹲在她身边小声道: “我觉得表哥可能知道一些事,所以才会怀疑三叔他们。” 她撇了撇嘴道:“反正沈钧安这样的人,你说他执拗也好,一根筋也好,为了他认定的公理正义,别说乡绅富豪了,哪怕是知府或京官他都不怕得罪的。” 崔怀嫣点了点头,又握住妹妹的手道:“他们这次没害死你,说不定还会有下次,沈钧安手上没有实证,不可能一直把他们拘着。” “秋月已经死了,你身边所有的丫鬟嬷嬷都要详查,最好再请个护卫保护你。” 许念想说什么护卫能比自己厉害呢? 可惜现在这具身体过于娇弱,也不知那些功夫能不能练回来。 不过,就算是没有功夫,她也能做几样防身的暗器,普通人要伤她还真不容易。 不过这些话没法对姐姐说,于是许念只思考了一会儿便答应下来道:“好,以后身边服侍的人,我都会好好挑选。” 崔怀嫣这才放下心来,回房前她又想起最后一件事,道: “周姨妈一直想把她那个儿子过继过来,偏偏娘亲从小最听这个妹妹的话。这次爹爹走了她没了依靠,更是被周姨娘牵着鼻子走。” 她蹙紧眉头道:“我好像听周姨妈说,要给我们家请个大师来净宅,我怀疑这里面有什么蹊跷。你说要不要……” “姐姐!”许念把头压在她肩上,用撒娇的语气道:“时候不早了,你先歇息吧,这些事以后再说。” 崔怀嫣笑了笑道:“哎,看我真是的,忘了你也是大病初愈,还让你一直陪着我在这儿讲话。” 想到妹妹生死未卜的两日,她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道:“无论如何,你回来了就好。” 许念默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 “嗯,我回来了。姐姐你辛苦了这么久,往后不必事事操心,还有我这个妹妹帮着你。” 崔怀嫣眼眶一热,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赶忙让丫鬟把自己推进卧房。 许念正准备往自己房里走,突然看到旁边的丫鬟夏荷脸色很难看,笑着问道:“怎么了?” 没想到夏荷直接跪下道:“二姑娘,秋月和人密谋的事我真不知道!我对二姑娘绝没有过贰心,姑娘千万要信我,不要把我赶走啊!” 许念知道是姐姐刚才的话吓着小丫头了,于是摸了摸她的头道:“放心,是好是坏,让我看看就知道了。” 夏荷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儿脸红,垂下头迷惑地想:为何二姑娘醒来后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而许念边走边问道:“夏荷,能帮我找一些铁片和铜丝来吗?” 夏荷点头,可她不太明白,二姑娘要这些做什么? 而许念则以受了惊吓为由,遣退所有下人,将自己关在房中足足两日。 等到第三日清晨,她手里捏着根银簪,满意地看了又看,然后喊夏荷进来给她梳发。 梳好发髻后,她将那根银簪插进发间,笑着问道:“好看吗?” 夏荷觉得奇怪,二姑娘对首饰向来挑剔,怎么会选一根这么朴素的簪子。 可她观察二姑娘的神色,只能点头道:“好看。” 许念抬了抬下巴,得意道:“我也觉得好看,而且这根银簪对我意义非凡,往后我要日日戴着。” 夏荷更迷惑了,她哪里知道这根看似普通的银簪中暗藏的玄机。 许念花了足足两日来改造它,将它改造成能随身携带又趁手的武器。 若遇到危急时刻,这根簪中能射出尖锐的钢钉,靠着这一击,应该足够脱身。 也是碰巧,就在她完成这件防身武器之日,崔怀嫣匆匆赶来,给她带来了个坏消息。 崔家叔侄四人被一位大人物从县衙毫发无损地保走了。 而那个大人物,好像就是上次崔杭提到的首富宋云徽。 第20章 你自己问他 宋云徽?怎么又是他? 若说崔杭那日提起他是狐假虎威,宋云徽这次特地去县衙保崔家父子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两房叔侄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除了是崔家能争家产的男丁以外,实在毫无价值。 难道宋云徽也是冲着崔家织坊来的? 那崔辞青被害的事,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想到宋云徽的那些手段,许念心中“咚咚”狂跳,她立即站起道:“沈钧安在县衙吗?我要去找他问问怎么回事。” 崔怀嫣皱眉道:“上次你去县衙逼他娶你,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外面不知传了你多少闲话。现在你还要去,不管为了什么,人家也会当你是去纠缠他。” 许念却笑着道:“既然这事已经人尽皆知,我去或者不去,别人心里我已经是那个样子。那我其实做什么都可以,何必管别人怎么想。” 崔怀嫣被她的逻辑弄得有点儿晕,还在愣怔间,妹妹已经领着夏荷往外走,连忙喊一声: “外面天转凉了,你身子刚好,要披件狐裘再去。” 这时正是深秋,对前世的许念来说,这样的天气只需要穿件单衣就能出去练功了。 于是她没听姐姐的话,直接带着丫鬟就出了门,没想到刚走到门外就被冻得打哆嗦。 她坐在马车上叹了口气:现在这具身子如此娇弱,以后可得好好养着了。 马车开到县衙门口时,门口的衙役看到她,吓得眼睛都瞪直了。 这难缠的小祖宗怎么又来了。 许念没想到自己这般有威力,能让一群糙老爷们都露出欲说还休的微妙表情。 于是她大方地走过去道:“我是来找沈大人的。” 那群衙役心说:你哪次来不是找他。 可他们谁也不敢贸然去通报。 因为上次崔家二姑娘跑到府衙来逼婚,沈大人怕她会被人非议,放下公务特地将她送了回去。 可他回来就下了死令,以后除了公务不许放人进来县衙。 许念见这群人左顾右盼,奇怪地又说了句:“我有要事要找沈大人!有人去通传吗?” 衙役们表情更古怪了。 幸好,白晋如同救星一般走出门来喊道:“崔娘子来了,沈大人正等着你呢。” 衙役们面面相觑:等着她……是什么意思? 许念也有点儿惊讶,她今日过来是临时起意,好像没和谁约好吧。 而白晋走到她面前,道:“沈大人说了,崔娘子可能会为崔家的案子找过来。还说若你来了,就直接领你去见他。”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让县衙外面假装路过、实为八卦的路人们听见,这次崔家娘子真是为了案子才找来的。 许念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沈大人还真是温柔,明明她自己都不在乎,他还是尽力避免让她受到非议。 若他有一日发现,自己温柔相待的人,就是害他不得志的元凶,不知心里会作何感想。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发怒,会想要狠狠报复自己吗? 不知为何,许念心里竟有些恶作剧般的期待,很想知道沈钧安发觉自己被骗,被激怒时是什么样子的。 她就这么想着,一路被白晋带到了县衙的内堂书房。 沈钧安仍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发髻随意束着,此刻正把衣袖捋起,踮着脚去够最上方的卷宗。 从窗格透进来的日光,在他侧脸和书架之间投下浅黄色的光晕。 他听见白晋禀报转过头,阳光打在他的眉骨和上翘角上,衬得笑容格外澄明。 许念步子滞了滞,然后才朝他行礼道:“拜见沈大人。” 沈钧安用帕子插手,又让旁边的衙役去倒茶过来,道:“你以前见我可从未这么客气过。” 许念笑道:“今日是来找表哥问正事的,当然要正式些。” 沈钧安让她坐下道:“你是想问你三叔和四叔的事吗?” 许念点头道:“那天他们被带回衙门后,有没有问出什么?” 沈钧安道:“那日带他们回衙门后,我把他们和赵磊一起审问,可他们每个人都坚称什么都不知道,问不出什么破绽。而赵磊也根本不认识指使他那人,于是我只能先将他收监,等到这案子最后有了结果,再给他定罪。” 许念在心里感叹,幕后真凶如果藏在这几人之间,那他可真够沉得住气,到了县衙也能不露破绽。 毕竟衙门和崔家可不一样,普通人进了衙门,被刑具一吓唬,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招了。 她这时又想起另一件疑惑之事,问道:“表哥为何这么信我,三叔和四叔好歹是崔家人,是渝州有名有姓的富户乡绅,你强行让他们进了趟县衙,他们必定不会放过你。” 而沈钧安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是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 许念一愣,随即想到一种可能,问:“我曾经和你说过他们的事,是吗!” 沈钧安点头道:“你爹爹去世大约三个月时,你曾经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你说怀疑你爹崔承平的死和崔家人有关,可我问你为何会这么怀疑,你却支支吾吾说不出。” “于是我去复查了崔承平的案子,他是在船上暴毙而亡。根据现场的证人证供,他在夹板上受到颠簸呕吐,然后当着许多人的面,咬住舌头倒地身亡。” “我怕那边验尸的仵作被人收买,特地带了仵作去复验,但是尸体身上既无外伤,也没有中毒。我还问过你母亲,她说你爹曾有过抽搐不止的救病,可能是发病时咬住了舌头,塞住气管身亡。尸体上看不出任何疑点,四周作证的人很多,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人能杀了他。” 许念听得微微蹙眉,她也曾怀疑过崔承平的死有问题,可按沈钧安所言,崔承平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病身亡,确实没有什么疑点可言。 这时沈钧安又道:“后来我特地把这结果告诉你,问你究竟发现了什么,你却很轻松地对我说,那只是一场误会,多谢我这段日子为此事费心。” 他说到这里停住,露出个苦笑。 许念猜测崔辞青感念这件事,才对他愈发纠缠不休。 忍不住问道:“我来找你翻查我爹的案子,却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没怀疑我是故意找借口接近你吗?” 沈钧安却很认真地道:“没有,你与你家人关系十分亲厚,你爹爹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你绝不会以这件事为借口来接近我。” 许念忍不住在心中叹气,难怪崔辞青对他久久难以割舍呢。 沈钧安虽然不喜欢她,但是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轻视,也不会恶意揣测她,还会因她的怀疑而认真调查一桩尘埃落定的旧案。 这样的人谁能割舍的下呢。 她将沈钧安的话思忖一番,道:“所以这次是有人沉不住气,对我下手了?” 沈钧安点头,神情有些凝重:“你说你的丫鬟受人指使推你到湖里,我就立即想到这件旧事。” “只是那时在崔家,人多嘴杂,我就没有对你提起。原本我以为过几日你就能想起来,可现在看来,你真是彻底把所有事都忘了。” 许念恍然大悟:“难怪你愿意配合我演戏,你怀疑我之前说的事是真的,爹爹的死有问题。而我被人推进湖里,是崔家人想灭口?” 沈钧安点头道:“你娘亲是我姨母,崔家织坊更是关系着整个渝州的商户和百姓命脉。所以就算没有证据,我也要强行把崔家人带回来审问,机会再小,总得要试试。” 他笑了笑道:“可惜昨日有人来为他们斡旋,我手上没有证据,只能放他们走了。” 许念心头一跳,问道:“是什么人?” “就是那个富可敌国的皇商宋云徽。” 许念努力维持平静表情,问道:“他和崔家人有什么关系,为何要帮他们?” 沈钧安摇头笑道:“他说在和你三叔谈生意,还是由知府大人牵线的,若是不放他们走,影响的可不止渝州。” 许念翻了个白眼:“就那两个废物,宋云徽和他们谈什么生意。” 她没忍住暴露心声,表情张扬又生动,沈钧安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掩饰般地垂下眸子。 这时,他听见外面有动静,站起身朝外看道:“宋云徽今日正好要到衙门来,人应该已经到了。” 他回头对她笑了笑:“到底为什么要保崔家人,你可以自己问他。” 第21章 冤枉啊 “你说宋云徽要来?为何刚才没告诉我!” 许念难掩心中的惊恐,未思索就脱口而出。 沈钧安奇怪地看着她:“为何要告诉你?你认识他?” 许念自觉失言,连忙装作不屑道:“我是听说那个宋云徽风流浪荡,如今还帮惦记我们家产的叔叔脱身,可谓是不仁不义,不是好东西,我才不要见这种人。” 这时从外面进来个人,正好听到这句“不是好东西”,于是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然后他昂首挺胸继续走进来,瞥了猛往后退的许念一眼道:“没想到沈大人还挺关心我的,我人还没到,在外面就能听着自己的名字。” 沈钧安摸了摸鼻子,笑着道:“宋公子果然守约,我正好和崔家娘子提起你呢。” 他语气无比自然,好像刚才说背后说人被抓包的不是他们一样。 而宋云徽走刚进门,身后立即跟进来两位小厮。 一人拿软垫为他垫椅子,一人从拎着的食盒里拿出一整套茶具和茶叶,再吩咐外面的衙役送热水进来泡茶。 许念跑又没法跑,只能假装害怕地把头垂得很低。 心中却在感叹:将近两年没见,这人的风格还是如此浮夸。 宋家家主宋云徽只穿最贵的衣袍,用最好的器具,喝最醇的酒,搂最美的人。 此时他周身上下,从衣料到头冠无不昂贵招摇,连腰坠都是纯金打造,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他右手上那枚扳指。 那扳指看起来做工实在粗糙,中间嵌着的宝石也显得廉价,可他偏就日日戴在手上最显眼的地方,许多年都未摘过。 那是宋云徽二十岁那年,许念亲手给他做的及冠礼。 她只擅长做银饰,因为银子质地较软,适合被改造成武器。 宝石也是随便找来配的,毕竟那时她对这些一窍不通,做这个扳指因为能在里面藏一枚毒针,给宋云徽作为防身的武器。 后来宋云徽赢了兄弟间的明争暗斗,顺利做了宋家的家主,身边常跟着暗卫,按道理已经不需要这样简陋的武器,但他却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你很喜欢我这枚扳指吗?” 宋云徽突然出声,一双桃花眼懒懒绕在她身上打转。 许念瞬间从回忆中惊醒,才察觉自己没忍住多看了那只扳指几眼。 忙把头垂得更低,脖颈上却涌起寒意。 宋云徽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但只有自己能听出其中隐含的警觉与戾气。 她表情并未变化,背脊却是紧绷着,飞快思索该如何回复。 虽然自己现在换了脸和身体,重生之事也实在荒谬,但宋云徽对自己太过熟悉,他又是疑心极重的人,相处久了,说不定会被他看出破绽。 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得罪这人,以后就有借口离他远些。 于是许念做出惊讶的模样道:“以宋公子这样的身份地位,为何会戴一枚如此寒酸的扳指,这样的扳指放在我家,只配赏给粗使下人,劝宋公子往后莫要再戴出来,别丢了自己的脸面。” 这话说出来,不光两名小厮倒抽口气,连沈钧安都惊讶地看着她。 任谁都看得出,这扳指必定对宋云徽有重要意义,她竟敢当面如此出言羞辱。 许念却在心里祈祷:快点开口骂我,这样我就能立即哭着跑走。 可宋云徽并未如她想象般发怒,只是眯起眼冷冷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沈大人刚才说她是崔家娘子?所以她是崔承理的侄女?” 他慢慢站起身,边朝她走边道:“崔承理的大侄女崔怀嫣不良于行,那么这位就是崔家二姑娘,也就是告发她叔侄要害她性命的崔辞青。” 许念看着那双镶金线的靴子朝自己逼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边用余光往外瞅,边用任性的语气道:“没错,他们要害我,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我讨厌你,不想和你待在一个屋里!” 可她刚想装作负气离开,宋云徽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道:“等等,我没说你可以走。” 许念一副快吓晕的模样,转头朝沈钧安哭喊:“表哥,他要强抢民女!” 沈钧安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许念往自己这边拉了下,冷声道:“宋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崔娘子是未出阁的女子,怎能当众对她如此拉扯。” 许念如受惊兔子般往他背后一钻,借着他的肩宽肩遮挡,觉得安全了不少,仍是用哭腔道:“表哥,我好害怕!” 宋云徽见她整个人缩在沈钧安身后,心头莫名不爽。 于是冷笑着道:“看来是我唐突了,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大人和佳人相会。” 沈钧安更是不悦,毫不退让地道:“无论宋公子在外如何放浪形骸,这里是县衙公堂,宋公子再这般随口胡言污人清誉,按照官府定下的惯例,是要接受杖罚的。” 宋云徽眯起眼,他上次就觉得这人做事一板一眼,丝毫不懂得变通,难怪只能被扔在这里做个七品小官。 没想到今日他还拿小小县衙来压自己,还敢放言打自己板子。 于是他轻笑一声道:“这倒是新鲜,就算是岑知府也不敢对我随便杖罚呢。我此前就听说了崔家娘子对你情根深种,现在看来,沈大人也并不是毫不动心嘛。” 许念仗着沈钧安挡在面前,嚣张地大喊:“我和表哥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你再不赶紧走,小心打你板子!” 宋云徽快被她气笑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了这位小娘子,从自己进门起就没句好话。 可刚才沈钧安说得也没错,这里是他的地盘,硬碰硬自己讨不到好处。 于是他转身走到被铺好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幽幽叹了口气道: “沈大人我可真够冤枉的。从我进门后,是她先骂我不是东西,后来又数次出言不逊,我什么都没对她说过做过。整个渝州百姓都夸你沈大人办案公允从不徇私,这件事明明我才是无辜的吧?” 第22章 簪子让我看看 沈钧安听他说完这番话,竟也慢慢冷静下来。 仔细回想下,从宋云徽进门开始,表妹好像要故意惹怒他一样,句句都往人身上扎。 就算以前的崔辞青骄纵任性,在外人面前也绝不会这么蛮不讲理,更何况她醒来之后,早就和以前性情不同了。 所以她刚才的表现实在有些奇怪。 而自己好像就是听表妹哭着求了两句,就热血上头和宋云徽针锋相对,说自己徇私,好像也没说错。 沈钧安皱起眉,心头生出些懊恼。 而许念扯了扯他的衣袖道:“表哥,我想回家了,你送我出去,好吗?” 撒娇般的语气,让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酥软了一半,差点就要答应下来。 沈钧安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这是怎么回事,鬼上身了吗? 而宋云徽接过小厮刚沏好的茶,突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他垂眸吹着茶汤上的热气道:“崔娘子今日是第一次见我吧,为何不是骂就是想跑,到现在都不敢正眼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对你欠过什么风流债呢。” 沈钧安沉下脸喝斥道:“宋公子!” 而宋云徽一笑着道:“呀,我又说错话了,抱歉啊,崔娘子。”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轻佻,不像道歉倒像调戏。 许念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到了这地步,她再躲着不见,实在是太惹人怀疑了。 于是她只得大方从沈钧安背后走出来,冷着脸道:“我与你从不相识,也绝不想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宋公子莫要自作多情。” 宋云徽懒懒抬眸与她对视,随即心头生出微妙的异动情绪。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凝住,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他肯定自己从未见过面前这人,虽然看五官体态都是难得的美人儿,可自己走南闯北,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为何会觉得她不一样。 而许念只看他一眼就飞快挪开,转头对沈钧安道:“表哥,你们既然有事要谈,我先回府了。” 沈钧安见宋云徽一副看痴了的模样,觉得她还是早些回去好,于是点头道:“好,我让白晋送你出去。” 这时宋云徽却突然站起道:“崔娘子留步,我现在要说的事,同你和你姐姐也有关系。” 许念背脊一僵,真是要了命了,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可她很快想到,和自己还有姐姐有关的事,一定也和崔家叔侄有关。 自己今天来县衙就是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沈钧安那里查不到线索,也许宋云徽能透露些什么。 于是她沉了口气,索性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故意用怨恨的语气问:“宋公子是想说你助纣为虐,帮我三叔四叔脱罪的事吗?” 宋云徽又笑了:“他们有什么罪?谁定的罪,证据在哪里?我是个生意人,保他们出来也是为了谈成生意,怎么就成了助纣为虐呢?” 许念轻哼一声道:“一群依附我爹吸血的蛀虫,有什么生意可谈的?而且他们要害我是事实,至于证据,表哥迟早会帮我找到的。” 她眼角往沈钧安那边一瞥,道:“是吧,表哥?” 沈钧安被她看得晃了晃神,随即道:“追查真相,本就是我的职责。” 宋云徽却支着下巴在观察许念:这女子说话行事都像个骄纵天真的贵女,可为何自己总觉得对她似曾相识。 实在想不出端倪,他慢慢挪开目光道:“我已经和你三叔、四叔谈好,他们会把手里的织坊卖给我。这件事关系重大,绝不能出纰漏,所以我才会把他们从衙门保出来。” 他笑了笑道:“等生意谈完了,我与他们再无瓜葛,就算沈大人真查出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也根本不必知道。” 许念听得皱眉,道:“你要收购他们的织坊?可他们怎么会愿意把织坊卖给你?” 这两房就靠手里几处织坊维持了十几年的富贵,真舍得这么拱手让人? 宋云徽挑眉道:“因为我开出的条件十分丰厚,而且这桩生意,可以让他们同京城攀上关系,你那个三叔一直指望自己的儿子到京城做官,现在他有钱捐个县官,以后未必没可能捐个京官做。” 许念这才明白,那两房叔叔竟是早早用崔家织坊做了交易,只要能谋求更大的利益,根本不在乎交到谁手里。 宋云徽见她皱眉不语,继续道:“其实,我本来也准备去你们府上拜访,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上。正好劳烦崔娘子回去同你姐姐说一声,不出几日,我就会派人登门递上拜帖,希望能与你姐姐见上一面。 许念猛地抬头,问道:“我姐姐?你为何要找她?” 宋云徽微微一笑:“我想收购崔家织坊、绸缎庄,还有你们在渝州所有的桑田。” 这下不光许念吃了一惊,沈钧安都深深看了他一眼。 许念实在没想到宋云徽的野心这么大,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萧应乾盯上了渝州,还是…… 她心头“咚咚”狂跳,一时间思绪纷杂。 而宋云徽吩咐外面的小厮拿着个托盘进来,道:“好了,该说的闲话都说完了。我今日可是专程来给沈大人送银子的。” 沈钧安笑道:“那我就代表乐陵县的百姓,感谢宋公子的捐赠了。今年若有灾情,百姓们靠这些银子也会好过一些。” 宋云徽咬牙道:“不敢不敢,还是感谢他们的好县令吧,懂得雁过拔毛。” 许念听明白了,沈钧安没法阻拦宋云徽带走崔家叔侄,干脆借此谈判坑了他一笔银子。 看来沈钧安比自己想象的精明点儿。而宋云徽更是不失富豪本色,竟然不用银票直接端着一堆银子砸过来。 她觉得现在是自己离开的最好时机,于是起身向沈钧安拜别,然后趁那边还在拉扯,赶紧溜之大吉。 走过两人身边时,宋云徽的目光偏了偏,正好看见什么东西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然后快步过来拦在她面前,死死盯住她的发顶。 许念不知他要做什么,本能地往后退了步。 而宋云徽盯着她发髻上亲手做的那根银簪,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发颤:“你头上这根银簪,取下来给我看看。” 第23章 巧合之事 沈钧安这时正站在许念身后,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肩膀重重抖了下。 她那一瞬间是害怕的,因为宋云徽要看她的簪子? 莫非这簪子有什么问题? 于是沈钧安也去看那根簪子,外形看起来平平无奇,不像什么名家打造的首饰,出现在崔家二姑娘的头上,实在有些寒酸。 想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 表妹明明刚嫌弃过宋云徽戴着的那只扳指寒酸,说在她们家只会打赏给粗使下人,为何自己又会戴着这么一根做工粗糙的簪子。 而许念当然也意识到这点,她没想到会在县衙见到宋云徽,刚才在惊愕间也忘了自己戴了自己做的簪子。 若宋云徽真的仔细验看这根簪子,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说不定就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于是她一脸惊恐,道:“宋公子怎么这般无礼,姑娘家头上戴的首饰,哪能随便交给外人把玩。” 宋云徽的脸沉了下来,伸手道:“你要多少银子,我可以买下来。” 许念越发愤怒地道:“宋公子这是羞辱人吗?你是有钱,可我们崔家也不缺银子啊,你想买簪子,大街随便找一家,想买多少买多少。” 然后她气得想往外走,宋云徽却朝她逼近,抬起手,几乎要触到她的鬓发,道:“我劝你最好自己交出来,别逼我亲自去取。” 这时沈钧安大步上前,站在他们中间,将许念护在身后。 然后他冷声喝斥道:“宋公子,你准备在我的县衙里抢东西?” 而宋云徽瞪着他,以往总带笑意的眼里写满了戾气与躁意。 “沈大人,我刚才是给你面子才不想撕破脸。现在外面都是我带的暗卫,各个都是高手,以他们的身手,打你们几个衙役还是不在话下。” 沈钧安没想到这人为了一根簪子,竟然想大闹县衙。 于是他皱眉问道:“宋公子为何非要这支簪子?” 宋云徽眸间染上血丝,咬着牙道:“因为它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沈钧安不理解,仍是劝说道:“可它是崔娘子私人之物,她愿不愿意给,需得尊重她自己的意愿,你不该逼她。” 许念听得松了口气,幸好沈钧安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若他也帮宋云徽这根簪子,自己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好。 她见两人正在拉扯,把心一横,取下头上的银簪,用力在脚下一踩。 然后趁两人愣怔时,朝外大喊道:“夏荷,你给我进来!” 丫鬟夏荷一进门看到这阵势,吓得连忙跪下道:“二姑娘,出什么事了?” 许念气呼呼道:“今早出门时,我发髻上的银簪不知落到了哪里,是这个贱婢为了怕我发髻散掉,说把她的簪子给我暂时用着。” 又瞪着夏荷骂道:“你老实说,这簪子是不是你偷来的?” 夏荷整个人都懵了,可她收到二姑娘的暗示,只能顺着她道:“不是啊!奴婢从不敢偷东西。” 许念冷哼一声:“不是偷的,为何宋公子非要看这根簪子,还说什么是他故人的。” 这时宋云徽才反应过来,皱眉问道:“你说这簪子是你丫鬟的?” 夏荷哭出来道:“是奴婢的,是奴婢在西市买来的啊,真不是偷的,姑娘可一定要信奴婢啊!” 许念负气般将那根银簪狠狠踩了几下,嫌恶地道:“我就说不该用这些下人的东西,真是晦气!” 沈钧安望着那根可怜的银簪,问宋云徽:“你现在还要看吗?” 宋云徽此时也冷静下来,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这里是渝州不是京城,而许念已经死了一年多,死在京城的诏狱里。 一个渝州富商的女儿,怎么会戴着她亲手做的簪子,自己是思忆成疾了吗? 而许念还在继续演刁蛮主子的戏码,指甲在夏荷头上狠狠戳了下道:“去把你那晦气的东西收着,走!” 夏荷哭哭啼啼去捡起那根簪子放进怀里,然后跟在二姑娘身后往外走,一直回到马车上,她都还是晕头转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许念拿起帕子给她擦泪,道:“别哭了,刚才你帮了我,回去给你涨月钱。” 夏荷一听涨月钱,什么愁苦都扔了,又忐忑地问:“刚才我那样说是可以的吗?” 许念摸了摸她的脸笑道:“没错,你很机灵,不愧是我房里的丫鬟。” 夏荷被她夸得晕乎乎的,只觉得能让二姑娘利用,能帮到她可真是太幸运了。 许念却看着那根已经被踩坏的簪子生闷气。 该死的宋云徽,害她没法再戴这根银簪了,还得想法子再造个隐秘些的武器才行。 等她们回到崔府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崔怀嫣正心神不宁地等着她,一见她回来便急着问道:“怎么样,沈大人说什么了?” 许念想了想,如果贸然说出崔承平的死有问题,只会让她更加操心着急,不如等到有确切线索了再说。 于是她摇头道:“沈大人没说什么,可我在那里见到了另外一个人,他还说要来拜访我们家,找你谈生意。” 崔怀嫣皱眉问道:“是谁?” “宋云徽?” 孟氏的卧房里,孟娴之喝了口茶,思索许久才道:“我好像是听老爷提起过这个名字。” “算起来应该就是大半年前,老爷去醉仙楼说谈生意。回来后他很生气,在房里大骂了一通,说宋云徽年纪不大,竟然有这般野心,还敢惦记上崔家世代积累的祖业。一般人可没有这么大口气,想吞掉我们崔家所有的织坊和桑田,所以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许念听得心头猛跳了下:大半年前?也就是说在这件事之后,崔承平就死了?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宋云徽和崔家叔侄关系紧密,崔家叔侄又可能和崔承平和原身的命案有关,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正在思索时,外面传来周姨妈的喊声:“姐姐,青玄大师终于愿意见我们了!” 第24章 大师 许念和崔怀嫣互看一眼,周姨妈张罗了这么久找到的大师,必定是“大有来头”。 果然孟氏一听便两眼发亮道:“哎呀,这位青玄大师可是赫赫有名的得道高僧。据说他两年前就开了天眼,能预知世间之事,读人心,断生死,光是渝州城里的达官显贵,都不知有多少排队见他的呢。” “可不是嘛。”周姨妈笑眯眯走进来,道:“多亏几年前我曾与青玄大师有过一面之缘,大师四处云游,偶尔才在渝州城落脚。这次听闻他在玉檀寺中接见城中百姓,我寺外求了足足一日,他才愿意让我提前进去。我对他说了我们家的事,又说了许多好话,他也觉得事有蹊跷,让我明日就带姐姐去见他。” 许念挑了挑眉,看来这位周姨妈真把崔府当自己家了,一口一个我们家说得这般自然。 孟氏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道:“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老爷去世的时候,我就想找大师来帮着看看,结果青儿还真出事了,找到青玄大师就好,如果能求他来家中看看就更好了。” 周姨妈正准备开口,崔怀嫣冷声道:“娘亲,这世上招摇撞骗的和尚不少,那个青玄大师是何方神圣,还得您亲自去见他?” 周姨妈夸张地惊呼一声:“哎呀,这话你现在说说就算了,等见到了青玄大师,可千万别乱说啊!” 孟氏也瞪她一眼,然后拿起旁边的佛珠念道:“阿弥陀佛,嫣儿你不知青玄大师就罢了,但绝不能不信他,不然会招来祸事的。” “没错!”周姨妈绘声绘色道:“你们居然不知道吗,一年前,青玄大师预言西北的攻山会有祸事,没想到第二日攻山就出了天灾。山顶出了泥流导致山石滑落,正好砸到一队运送绸缎的商队,砸死了不少人呢!” “那件事之后,青玄大师的信徒就越来越多了,他每个月都会在外云游,只有其中五日会留在玉檀寺里,去找他看事的人从寺外排开,比咱们门前的街道还长呢。” “就说上个月,有个道士去挑衅他,说要和他比试一番。青玄大师只是摇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让他出门不要往左,左边会有祸事发生。那道士偏不信邪,出门就挑了左边走,谁知刚走了不出十步,就失足从台阶上滚下去,在家躺到现在还没起来呢。后来又有位女子找到寺中,叫嚣青玄大师是骗子。青玄大师当众断言,说她被恶鬼附身,必须关在有水和有符咒的房子里,还要在房子外摆祭坛驱鬼,不然会给整个村子带来灾祸。可惜还没到七日,那女子从房子里逃了出去,当晚她就在村子里暴毙。你们说吓不吓人?” 周姨妈说得自己都有点儿怕,道:“总之嫣儿你可千万不能对青玄大师不敬,别给自己,更别给崔家带来祸事。” 许念支着下巴想着:这世上真有如此高人吗?为何自己从未听过。 崔怀嫣还想再质疑,但周姨妈说得这些事也确实玄乎,再看孟氏的表情,只得乖乖闭了嘴。 她们两姐妹向来和周姨妈不对付,这时见她亲亲热热拉着孟氏商谈,互相看了眼,默契地退了出去。 许念推着崔怀嫣走在院子里,见她眉头紧锁,便问道:“姐姐不信那位大师吗?” 崔怀嫣叹气道:“爹爹死后,娘亲日日睡不好,时常被噩梦惊醒。后来周姨妈带她念佛经,常给她灌输高僧普度众生的故事,慢慢的,她越来越信奉玄学,觉得我们家出事是因为出了邪祟,盼着能有位高僧解救能我们家。你说,那个青玄大师真的这么厉害吗?” 许念撇了撇嘴,“我信这世上有清修奉佛的高僧,但是不信有成日收钱收信徒的高僧,所谓的预言读心,大多数是认真就能戳穿的把戏罢了。” 崔怀嫣抬头看她,道:“我腿脚不便,还得管织坊的事。你明日陪娘亲和周姨妈去一趟玉檀寺吧,盯着点那个青玄大师,别让他诓骗了娘亲。”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妹妹醒来后,自己总是本能依赖她,感觉什么事有妹妹在就会安心不少。 许念本就有这个打算,她也实在好奇那个青玄大师究竟是真高人还是真骗子。 崔怀嫣继续道:“若只是骗钱倒还好,我担心的,是周姨妈张罗这些事,背后其实有更深的图谋。”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醒来时,她就提过崔家缺个能继承家业的男子,所以才会被三叔和四叔欺负。” “其实,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劝说娘亲,要把她家的大儿子周尧改姓崔。周尧原本就一直在崔家织坊做事,对外可以说是我们家寄养在她家的儿子,这样就能躲过三叔和四叔的逼宫,让他来继承崔家的产业。” 她冷笑一声道:“周姨妈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叔叔家那几匹豺狼可怕,我看她比豺狼更贪婪。没想到娘亲竟然还真被她蛊惑,专程找我们商议这件事,是我坚决不让步,她才暂时作罢。” 许念皱眉道:“你怕她买通了那个大师,让他劝娘亲让周尧改姓?” 崔怀嫣点头:“她在崔家待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个目的。这次她千辛万苦找这位什么大师,绝不会白白张罗,所以,你一定要盯着他们,千万别让娘亲受骗。她本来就不坚定,若是那个大师真的这么说了,她可能就真的动摇了,到时候咱们可真是腹背受敌了。” 许念心里却有别的打算,笑着对姐姐道:“放心,这事交给我,不会让周姨妈和那个什么大师得逞的。” 崔怀嫣拍了拍她的手,没想到的是,当周姨妈听说妹妹要陪着一起去,竟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整日在家中翻看织坊的账目,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看着时辰慢慢过去,终是没忍住找了个信的过的小厮,道:“你去一趟玉檀寺,看看那边怎么回事?顺便问下,娘亲她们何时回来?” 小厮点头出去,可过了不到一炷香时辰就回来了,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靠近崔怀嫣道:“二姑娘……好像出事了。” 第25章 看我做什么 崔家的马车停在玉檀寺门前时,许念正在无聊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 她一路都在琢磨,自己身为崔家贵女,不管用什么粗糙的首饰都会惹人怀疑,那么她到底该把武器藏在哪里才好。 这时,周姨妈扶着孟氏下了马车,远远看着两个人站在寺门口走,大声道:“哎呀,是岑知府还有沈大人。今儿可真是赶巧呢!” 孟氏连忙同周姨妈一起行礼,岑知年穿着一身便服,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今日我们两人不是来办公事,是过来这边看看。” 然后他看着孟氏叹了口气道:“嫂夫人比上次见时轻减了不少,崔兄去世后,你撑起崔家可不容易。承平生前与我兄弟相称,情谊非同一般,有什么难处只管派人来府衙说一声,我会尽量照拂。” 这话正触着孟氏的伤心事,正要捏着帕子擦泪,许念从马车上走下来,朝那边一福道:“拜见岑知府、沈大人。” 岑知年笑着道:“说了无需行礼,二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他说完没忍住看了眼旁边的沈钧安,没想到他神色坦然,甚至还朝崔辞青笑了笑。 岑知年觉得新鲜,崔家二姑娘追着沈知县满城跑,沈钧安次次见她都躲避不及,怎么现在看起来,两人似乎还热络的。 这时周姨妈问道:“岑知府和沈大人也是来找玄清大师看事的吗?” 岑知年和沈钧安互看一眼,点头道:“一直听说玄清大师能断生死,看吉凶,今日我们路过玉檀寺,也顺便来凑个热闹。” 可许念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来这趟应该是另有目的。 她不动声色地跟在几人后面进了寺门,没想到一进去,眼前的场面极为震撼。 至少有上百人聚集在寺院中,跪在一个焚香点烛的大祭坛前。 祭坛旁站着许多诵经的小和尚,跪着的人都十分虔诚,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这时不远处有钟声响起,然后众人都清晰地感觉四周的空气不一样了。 原本是深秋的天气,竟让人无端生出燥热感,禅房的房顶上冒起白雾,自白雾之中走出个穿金色僧袍的和尚。 周姨妈连忙拉着孟氏跪下,小声道:“看,这就是青玄大师。因他已修成活佛,只要他在寺中现身,寺里的环境就会随他出现而变化。” 这下子,寺院里站着的只有许念和岑知府、沈钧安三人。 四周不断传来呼喊声,跪着的信徒们各个面露激动之色,甚至还响起了啜泣声。 沈钧安看了身边的许念一眼,身体歪过去问:“你不信他?” 许念朝他挑眉,道:“不跪就是不信?” 沈钧安道:“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屑。” 许念“啧啧”两声:“表哥到寺院不看高僧,看我做什么呢?” 沈钧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转头时耳根都有些发红。 他确实一直在找机会观察她,想搞清楚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而岑知年眉头紧锁,突然大声喊道:“这位就是青玄大师吧,听说你能读人心,断生死,不知可否让我来试试。” 他这一喊,让跪着的众人很不满,青玄大师每日只接见十人,他们可是一直排着队呢,怎么这人直接开口插队呢。 这时有人认出了他,惊呼道:“这不是岑知府吗?” “哎呀,青玄大师真是名声远扬,连堂堂知府大人也要找他看事!” “我家中有病人等着治病,知府怎么了,知府也得排队啊!” 一时间众人嘈杂无比,而一个小沙弥走过来对岑知年道:“师父请您到前面去。” 于是岑知年大剌剌走到祭坛旁,这时青玄大师已经在铺好的蒲团上坐下,半眯着眼看他问:“请问知府大人,是要问什么事?” 岑知年对他双手合十行了礼,道:“听闻大师能读人心,不知是怎样的读法?” 青玄大师朝旁边看了眼,立即有小沙弥递来纸笔,然后道:“岑知府可以在纸上写下你现在心中所想的一样东西,然后将纸装进信封里,我摸一摸这信封,就能猜出你想的是什么。” 现场众人立即兴奋起来,他们听闻大师有这般神奇的能力,却未亲眼见识过,没想到今日有幸能见证。 岑知年也觉得有趣,于是在旁边的桌上写下三个字,然后把那张纸装进信封里。 许念也有些兴奋,可她站得实在太远,拉了下沈钧安的衣袖道:“表哥,能带我去前面看看吗?” 沈钧安看了她一眼,小声道:“你跟紧我。” 然后他带着许念就往祭坛方向走,许多人认出他是沈钧安,也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走到前方时,岑知年刚把那信封封口,递给了青玄大师。 青玄大师拿起信封开始在手中搓揉,口中念念有词,众人都静默下来,生怕多说一句会打扰大师开天眼。 而许念一直死死盯着青玄的动作,然后她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努力分辨这味道从何而来,可四周香火的味道太重,若不是她从小练出过人的嗅觉,夹杂其中根本很难察觉。 这时,青玄大师闭上眼,把信封在祭坛的香烛旁挥动,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似乎是在召唤什么神灵。 然后他将信封还给了岑知年,道:“岑知府刚才写的是‘艳阳天’,对不对?” 岑知年猛地一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众人看他表情已经明白青玄答对了。 青玄微微一笑,示意旁边的小沙弥拿起信封给众人看,封口处并无任何损坏,然后小沙弥将封口撕开,拿出里面的纸条,赫然写的就是“艳阳天”几个字。 寺院里所有的信徒立即伏倒在地,纷纷高呼活佛在世,脸上的表情更为痴迷。 周姨妈看得激动不已,拉着孟氏道:“姐姐,咱们这次可没来错吧。青玄大师已经答应,待会儿会帮咱们先看。” 孟氏也十分惊叹,心中对这位大师彻底信服,可她看女儿站在大师面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许念突然开口道:“大师,我也有一事要问。” 第26章 恶鬼夺舍 而许念用天真的语气道:“大师也能看看我现在心中所想吗?可我不想写下来。” 青玄大师轻笑了一声:“女施主不写下来,如何能知道我看得是对还是错?” 众人顿时愤怒起来,岑知府耽误时间也就算了,这哪来的小娘子,专门来砸场子的吧。 许念长长“哦”了一声,道:“也对,不写下来,到底想的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这样吧,不需要大师看,我直接告诉您,我刚才想的是,烈酒。” 她刚说出这两个字,青玄大师猛地抬眸,沈钧安看出他的手指很轻地抖了一下。 这对一位自诩得道高僧来说,可算是极为不寻常。 而许念笑容扩大了一些,往后退了一步道:“是我唐突了,大师莫要和我这个无知小女子一般计较了。” 周姨妈气得快跳脚了,“哎哟,这可怎么办,青儿要得罪大师了,也不知他还愿不愿意帮我们看宅子。” 孟氏见旁边众人骂骂咧咧,只觉得十分丢脸,大喊一声:“青儿,快回来。” 许念缩了缩脖子,看着沈钧安问:“表哥,我是不是惹祸了。” 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人又生得美,众人都不好意思继续骂下去了。 毕竟一个年轻小娘子,万一因为得罪了青玄大师得了什么报应,还怪可怜的。 沈钧安摇头笑了笑,带着她走到一旁,岑知府也一起走了过来。 这时已经有小沙弥开始公布今日的名录,被念到名字的都可以找大师化解灾祸。 至于够不够虔诚,就得看香火钱添的够不够足。 岑知府走到人群外,仍是一脸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呢?他刚才是怎么看出来的,莫非真的会读心?” 而沈钧安看了许念一眼道:“你是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谁知许念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刚才只是随便问问的。” 她又好奇地问:“岑大人,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来的?看起来,你们并不信这个大师。” 岑知年摇头道:“这事你小姑娘家的就别打听了。待会儿记得看好你娘亲,这个青玄大师很邪乎,他的话不能全信。” 许念叹了口气:“岑大人你不告诉我,这个大师到底哪里不对劲,我怎么劝我娘亲呢。娘亲她也不听我的啊。” 岑知年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压着声音道:“我们怀疑,这个大师可能和几桩命案有关。” 许念吓得瞪大眼,牙齿打着颤问:“他杀人了吗?为什么还不把他抓起来?” 岑知年连忙安慰道:“你别害怕,这事还没有实证,他也许没杀人,但是有一些人因他而死,所以我才和沈大人一同来查看。但是刚才他确是猜出了我写的东西,所以现在我也不明白,到底他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骗人。” 沈钧安在旁边看得饶有兴致,这小狐狸自己什么都不说,倒是把岑知年的话给套了出来。 而夏荷从那边跑过来,着急地道:“二姑娘你在这儿呢,夫人叫你过去呢,说青玄大师让你们一同去见他。” 许念往祭坛处走过去时,四周的信徒们仍是虔诚地跪在那里。 每日只有十人能获得让青玄大师亲自接见的机会,剩下的这些人却也有自己的盼头。 到了整点钟声响起时,小沙弥就会给众人施发圣水,据说这水喝了就能解病消灾,当然拿了圣水的人,也得向大师供奉足额的香油钱作为回报。 许念走到青玄大师面前,周姨妈已经同孟氏恭敬地等在那儿。 孟氏正想开口,青玄大师突然盯着她道:“你们家,近半年内有祸事。” 孟氏一愣,随即忙不迭地点头,满眼期盼。 大师又掐指算道:“祸事起在西北,有一只恶鬼附身到你相公身上,害死了他。” 孟氏听得浑身发抖,放声大哭道:“大师修为高深,料事如神啊!” 崔承平是渝州最大的富商,他突然暴毙死在船上,从县衙到府衙都严阵以待,让仵作反复验看务必查出死因。 可是他尸体上并无外伤,又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后只能以抽搐旧疾复发,舌根堵住气管而死定案。 可孟氏怎么都想不明白,老爷正值壮年,平日里连小病都很少生,怎么说暴毙就暴毙了呢。 如今青玄大师说他是被恶鬼缠身而死,正说中了孟氏的心事,不然她也不会日日求神拜佛,祈求家宅安宁、再无祸事。 周姨妈连忙问道:“崔老爷死后,府中又出几件怪事,那恶鬼是不是还没走啊,这可如何化解啊?” 青玄大师闭目掐算,然后长叹一声,道:“那只恶鬼极为难缠,它可能跟着事主的尸体到了你们家里。女施主好好回想,这半年来,府里有谁出了事,比如变得很奇怪,和之前不同?” “没错!”孟氏惊呼一声:“我们府里的大丫鬟,她原本一直很乖顺,前段日子,竟狠心将我二女儿推到湖里。现在想来,秋月突然变得如此狠毒,必定是被鬼上身了啊!” 青玄连忙问道:“此人现在在哪里?若要化解,需得把被恶鬼附身之人绑起来做法事,而且这只恶鬼修为极高,贫僧也不敢轻易承诺能将它轻易取走。” 孟氏道:“她已经死了,害死她之人被捉进了县衙,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青玄脸色巨变道:“大事不妙啊!恶鬼未被驱除,事主却死了,这只恶鬼必定会继续附身作恶,而且它吸收了两位事主的魂魄,会变得更难对付。” 孟氏吓得直发抖,连忙问道:“那这只鬼现在还在我们家吗?” 青玄大师又问道:“府里最近还有发生其他事吗?” 周姨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立即道:“哎呀,秋月当时就是把咱们家二姑娘推到湖里,企图让她淹死,还要编造谎言说她是自杀的。” “二姑娘当时被湖水呛到,昏迷了足足两日,请来的郎中都说她药石无医了。幸好她最后还是醒了,醒来后她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性格也完全不同了……” 她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似乎意识到什么,孟氏的表情也变得很难看。 跪着的众人也窃窃私语,纷纷看向站在旁边的许念,这位死而复生的崔家二姑娘。 青玄大师盯着许念看了许久,脸上露出恐惧神色道:“糟了,这是魂魄离体,恶鬼夺舍!” 第27章 佛像渗血 这话一说出来,跪着的信徒们先是静默一片,然后便发出惊恐的喊叫声。 瞬间所有人都往后退,生怕离那位被附身的女人近了,也会被恶鬼盯上。 而许念似乎一脸愣怔,转头看向母亲问道:“大师说得是什么意思?” 而孟氏脸上还挂着泪,瞪着眼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看见女儿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又羞愧地低下头。 这时周姨妈把她一拉,用哭腔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青玄大师可从来不会看错的!” 孟氏浑身一震:是啊,青玄大师从来不会看错。 当初他断言一名女子是恶鬼,若不做法驱鬼,就必定会给村子带来灾祸。后来她从做法的房子里逃出去,竟然跌进不足一米的坑洞里死了。 而那村子里的众人也惶惶不可终日,不断有人患病,小儿夜哭,后来是求青玄大师去做了场法事才彻底驱除厄运。 那他现在断言青儿是被恶鬼夺舍…… 孟氏惊恐地抬起眸子,其实这段日子她并不是毫无察觉,二女儿自从醒来后,无论性格还是神态,都和以前大不相同。 但失而复得的惊喜,让她选择忽略了这些异常,青儿能活着醒来,还能对自己撒娇,和姐姐站在一处对抗那些亲戚,这让孟氏感到无比满足。 可如果,回来的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呢…… 据嫣儿所言,是因为妹妹在地府过奈何桥前被神仙点化,侥幸被送了回来,所以才想明白了很多事。 可如果,这些都是谎言呢? 她全身不住发抖,是周姨妈把她的胳膊死死拽着,才没跌倒下去。 而面前的女儿左顾右盼,似乎很害怕,朝她走了一步,颤声道:“娘亲,你不信我吗?” “你别过来!”周姨妈突然挡在孟氏面前,对青玄道:“大师,你刚才说得可是真的?她不是我们家二姑娘,是被夺舍的?” 青玄大师站起身,盯着许念上下打量,然后厉声道:“你魂魄既已离体,为何还会站在这里。你不是崔家二姑娘,你到底是何人?” 而此时站在人群外的岑知年,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相助的沈钧安,对他重重摇了下头。 然后他冷声道:“行简,你没发现吗?现在的情形,就和当初瑛娘被指恶鬼附身时一模一样。” 他又指着跪了满地的信徒道:“你看看他们现在眼里的愤怒,若是你贸然上前,可能会激发这群人的暴戾,让悲剧提前发生。” 沈钧安握拳道:“徐瑛的父亲等了两个月才见到青玄求药,没想到他重金买来的药,竟让他过了不到半个月就死去。徐瑛到寺里来大骂青玄是骗子,青玄却当众说她被恶鬼附身,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徐瑛回村后,立即被村子里的信徒关了起来。可怜她被关在猪圈里,外面还摆着祭坛说要为她净化驱邪,终于她忍受不了,偷偷翻墙逃走,可是当晚就被发现死在一个小小的坑洞里。” 岑知年叹气道:“那坑洞极浅,按徐瑛的身高本应该能爬出来,可她偏偏死在里面,而且死时双目圆睁,表情极为恐怖。所以村民们说看着她被恶鬼缠身而死,所有人互相作证,官府也只能草草定案。” “若不是你发现她脸色青紫且肿胀,眼珠里有血块斑点,牙床也变了颜色,这些都是窒息而死的表状。然后我们去村里查看,发现那个坑洞的洞口很小,原本是作为酒窖使用,可酒窖的盖子却不见了。而问那些村民,每个人都推说不知道,” 沈钧安咬牙道:“那些村民信了徐瑛被恶鬼附体,放她出来就会害死整座村子,所以将她推到坑洞里,几人一起用木盖封死洞口,直到她彻底窒息死去。因为是共同作案,谁也不会出卖谁,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岑知年拍了拍他,道:“咱们现在不能冲动,这群信徒毫无理智,刚才我那么做已经算是挑衅,崔娘子更是出言冒犯过青玄,若是继续激怒他们,说不定会让事情变得难以收拾,到时候对崔娘子更加不利。咱们先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此时许念看到所有人盯着自己,露出或恐惧或愤怒的表情,一脸泫然欲泣道:“大师为何要如此说我?就因为刚才我和你开了个玩笑吗?” “放肆!”青玄大师喝道:“佛门重地,岂能容你随便玩笑!” 许念突然眨了眨眼,道:“大师既然开了天眼,为何刚才没看出我被恶鬼夺舍呢?因为你刚才并不知道我是崔家人是吗?” 孟氏听得一愣,随即又听她大声问道:“所以到底是我被恶鬼夺舍,还是崔家二姑娘需要被恶鬼夺舍?” 这句话简直就是在点名青玄收了钱作假了,一时间信徒们躁动不已,有些性子冲动的,都想上前先把这口出胡言的女人绑起来再说。 而青玄看着她冷笑道:“你这恶鬼极善隐藏,此前差点骗过我的眼睛,若不是问了崔家人的生辰,我也不会推断出你的去向。” 每个找青玄大师问事的人,都得先提交生辰给旁边的小沙弥。 而此时青玄让小沙弥把写着崔辞青生辰八字的纸拿过来,将它放在手心念念有词,然后将它用力按在旁边立着的一小尊佛像之上。 所有人都看见,那尊木质佛像被纸条贴上时,眼窝处竟然开始往外渗血,随后血越流越多,瞬间布满了全身。 这下连许念都傻住了了,她想上前看那佛像,却立即被两个小沙弥扯住,两人看她的眼神十分恐惧,边按着她边念着佛经壮胆。 而青玄颤声喊道:“佛像渗血,恶鬼现世啊!” 第28章 保护 本该象征圣洁无瑕的佛像竟然渗出血来,整间寺院先是被吓得静默一片,然后像要被炸开似地尖叫起来。 许念很快从惊愕中回神,立即想将那个佛像拿过来细看。 可青玄大师一只手拿起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将那佛像扔进了祭坛,然后所有人都看见火苗蹿动,烧着冒出阵阵黑烟。 青玄大师声如洪钟,对着黑烟大声念着经文。 四周的小沙弥也跟着一起念出声,刚才还燥怒的信徒们纷纷跪地,虔诚地双手合十念经,似乎要超度什么恶灵一样。 许念听着四面响起整齐的经文,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 她试图挣脱禁锢,朝孟氏喊道:“娘亲,我很怕,咱们能先回家吗?” 孟氏原本也在念经文,一见她吓得一个哆嗦,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想同她说话却又害怕。 周姨妈英雄救义般挡在她身前,呵斥道:“你莫要再害我姐姐。” 许念在心中冷笑,她早该知道,所谓亲人也不过如此。 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用力攥紧,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将手心刺得生疼。 早知道她就该戴着那支银簪出来,现在寺里的人虽多,但不过是一群愚昧信徒和秃驴和尚罢了。 凭借自己在万军中对战的经验,只要有趁手的武器,她就能奋力杀出去。 这时青玄大师睁开眼,眸间闪出锐利的光,指着许念道:“快把她抓起来,绑在祭坛上!” 许念瞪着眼,看向已经被烧得滚烫的祭坛外壁,在心里骂道:死秃子,这是要把她给活活烤死啊。 而青玄大师语声铮铮地道:“这只恶鬼极其狡猾,用寻常的法子难以驱赶,刚才大家也看到了,这恶鬼是怕火的,所以必须先把她绑在火旁边,祭坛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信徒们目露狰狞之色,齐声高呼着:“绑住她!绑住她!” 许念皱眉想着脱身之法,又做出快吓晕的表情,对着孟氏哭道:“娘亲你真的不管我了吗?娘亲我好怕!” 周姨妈则小声提醒道:“姐姐,那不是青儿,是吃人的恶鬼,就是它害死了崔老爷,你可一定不能被它骗了啊!” 孟氏不知该如何是好,仰头看着青玄大师颤声问道:“大师,那我女儿的肉身怎么办啊?” 青玄大师的表情严峻:“若恶鬼不除,你们整个崔家都会有难。至于你女儿的肉身,只能看她的造化,若是魂魄能唤得回来还好,唤不回来留着也是无用了。” 孟氏楞在那里,越过周姨妈的肩膀,看见女儿一脸恐惧地被两个小沙弥押着,看起来柔弱又无助。 那是自己从小宠爱到大的女儿,连夏天冰块不够都要娇气喊热的女儿,怎么能被绑到炉火旁受酷刑! 再想想青儿醒来后虽然有些奇怪,可三房四房来找茬时,全靠她挡在所有人面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她对自己哭和笑是真实的,抱着自己撒娇也是真实的,怎么就成了恶鬼呢。 “不行!”孟氏突然推开周姨妈站起,冲到两个小沙弥面前,趁他们愣怔时,猛地将女儿抢回自己怀里。 许念原本已经演的有些累了,正在边哭边观察旁边两人的弱处。 她这具身体虽然柔弱,但是用巧劲脱身倒是不难。 没想到她会被突然抱进孟氏的怀里,而那人将她紧紧搂住,身体很温暖,心跳得很快。 原来这就是被亲人保护的感觉吗? 这时,孟氏搂着她哭着对青玄道:“求大师不要伤我女儿,能不能出银子化解,我们崔家出多少都行,但是一定不能伤了她。” 青玄大师似乎有片刻迟疑,旁边的周姨妈立即提醒道:“姐姐你糊涂啊,以青儿的性子,怎么可能当众挑衅青玄大师,所以她根本不是青儿啊。” 青玄立即想到刚才这女子刚才试图戳穿自己,看来绝不能留。 于是他厉声道:“恶鬼不除,世间难安。今日害的是你们崔家,明日可能就会到其他家作恶,施主怎能如此自私!” 他说完这句话,下面的信徒全都躁动起来。 然后有许多人站了起来,有壮年男人,也有女人,他们各个脸上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一步步朝两人围了上来。 这些人还真把自己当鬼了啊,许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看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哪怕她曾接受过无数恶意,也仍是起了身鸡皮疙瘩。 他们看起来真的会杀人,而且是打着除鬼驱邪的旗号杀人。 许念看似害怕地躲在母亲身后,偷偷从她发髻上拔了根簪子攥在手心。 实在不行,也只能先杀出去了。 这时青玄大师指着她大喝一声:“快抓住她,必须烧死那只恶鬼!” 信徒们面露狰狞,正准备一起冲上来,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喝斥道:“住手,谁都不许动她!” 这声音极有气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让所有人都停住步子,转头看了过去。 沈钧安面色冷峻,下巴微扬,朗声道:“此地属我乐陵县管辖,有谁敢在我沈钧安面前滥杀无辜,害人性命?” 众人此时还有几分理智,他们多少都听过沈钧安的大名,这人是做官的,还是曾被皇帝钦点的状元郎,是在渝州县素有威名的清官。 沈钧安今日未穿官服,襕袍璞头,看起来像个手无寸铁的书生。 可他负手往人群中走过来,发带被风吹得扬起,神情凌厉、气势威严,竟让众人不自觉地分开,给他让出条路。 青玄大师见沈钧安大步走到祭坛前,就这么挡在许念和孟氏面前,众人竟不敢再上前。 于是皱眉道:“两位大人,可知这恶鬼会有多大危害?今日不除掉这只恶鬼,万一它继续作乱,咱们整个渝州都得出大事!” 谁知沈钧安不急不缓,道:“敢问大师,崔娘子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青玄道:“她外形虽然是人,其实早被恶鬼夺舍,是化形的恶鬼。” 沈钧安道:“哦?大师说的恶鬼夺舍,只有你一人看见,可我们这么多双眼睛,明明看到她就是活生生的人。” 许念被他护着,底气立即足了,踮起脚高声道:“没错!表哥为我作证,我才不是什么恶鬼!” 沈钧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然后他继续盯着众人道:“你们看到了,她声音是人,动作是人,还是有名有姓在县衙户籍记录的活人,所以……你们敢害死她就是杀人!”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道:“青玄大师竟敢当众教唆杀人,可是想要和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第29章 让它上我的身 他说完这番话,原本准备冲上来绑人的众人都有了片刻迟疑。 这些信徒们之所以狂热到失去理智,是因为他们被反复洗脑,眼前的并不是活人,而是被占据身体的恶鬼。 可沈钧安偏偏要一次次提醒他们:这人是个活生生被官府记录在册的贵女,你们万一害死她就是杀人。 而许念第二次被他挡在身后护着,暗自心想:这感觉其实还挺新鲜的。 上一世一直是她挡在萧应乾身前,为他拼杀,为他挡刀,最后落得一身伤和一张叛国斩首的圣旨。 也只有沈钧安这样傻的人,才会为了保护一条性命而对抗这么多人吧。 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是曾害过他的仇人,还会不会继续护着自己? 就在她思绪纷杂时,青玄摇头叹道:“沈施主,你是被这个恶鬼蛊惑了!若不赶紧清醒,只怕你的性命也不保啊。” 沈钧安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握住许念的手,高高举在众人面前道:“如果真有恶鬼,就让它上我的身来,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对付我都行!” 众人瞪着两人握住一处的手,互相看一眼,都被弄得有些发蒙。 这是唱的哪出,现在这恶鬼到底在谁身上? 连许念都瞪大了眼,被他握住的手指微微发抖,内心不知是感动还是什么情绪,攥得心口莫名酸涩。 沈钧安侧过头,说了用口型说了句:“抱歉!” 许念对他摇头,想说自己并不是在意什么男女之防,想说一句感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对他露出感动的笑。 那群信徒们被这一打搅,脸上的狂热褪去了些,看向青玄道:“大师,现在该怎么办啊?” 青玄大师指着祭坛里还未散去的黑烟道:“刚才的佛像渗血是事实,她家人说她性情大变也是事实,把她绑上祭坛驱邪才是救她一命,万一她体内的恶鬼流窜作恶,会让更多百姓被害,倒是谁来负这个责!” 他这么一说,信徒们又有些躁动了。 这时岑知府从后面走过来道:“我是渝州知府岑知年,无论是不是恶鬼附身,把活人绑上祭坛法理难容。诸位若信本官,就让我带崔娘子回府衙暂且看管起来,问清事实后再做处置。” 青玄大师皱眉道:“官府是查案的地方,哪里会驱邪捉鬼。不如将她留在我们寺里看管,做七日法事也许能驱逐。” 信徒们立即高呼:“没错,得把她留下来,不然万一那个恶鬼出来害人怎么办!” “快把她关起来!” 孟氏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揪起来了,紧紧抱住女儿不撒手,生怕又被他们给抢了去。 周姨妈叹气道:“姐姐,你难道不信青玄大师吗?他是要救青儿啊。” 这一说,孟氏又犹豫了,虽然大师刚才要把女儿绑在祭坛上太可怕,但他毕竟是开了天眼的活佛,他应该有法子救女儿。 这时,沈钧安语声严厉道:“知府大人已经开口,你们连他都不信吗?崔娘子我们先带回府衙,至于是不是真的恶鬼上身,查清楚了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青玄道:“大师若不放心,也可以和我们一同去府衙待着,由你亲自看管,那恶鬼总不会作乱了吧。” 青玄正要说话被他堵个正着,他感觉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自己可不想被他趁机逮到衙门去。 于是假装犹豫着道:“好,那就将她先交给府衙,七日之后恶鬼不除,还得劳烦沈大人将她带回寺里。” 信徒们见大师松口,也纷纷往后退,刚才的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旁边的岑知年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这事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原本一直提着心,若这些人真的不依不饶,只能去府衙把官兵调来。 可官兵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人全抓回去,而且城中百姓对青玄大师极为信任,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女子失了民心。 于是在所有信徒恶狠狠地注视下,许念跟着沈钧安和岑知年上了回府衙的马车。 孟氏在马车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岑知年不住地安慰,说他们一定会照顾好二姑娘,她才没哭得背过气去。 等到马车发动,岑知年看着许念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你会碰到这样的无妄之灾。” 许念竟然还笑得出来,道:“多亏两位大人为我解围了。” 岑知年摇头道:“此事不算什么,我与你父亲是故交,本就该照顾你们这些晚辈。我担心的是,今日寺里这么多人,很快就会把你被恶鬼缠身的事传出去,就算我们放你出去,只怕也没人敢和你接近。说不定……” “说不定还会有人因为恐惧我体内的恶鬼作乱,偷偷对我下手是吧。” 岑知年没想到她看得通透,深深叹了口气,将徐瑛被害之事全说了一遍。 又提醒道:“这件事若不能化解,你最好先去外地躲一段时日……” “岑大人,”一直沉默的沈钧安突然开口:“莫非你也觉得崔娘子是被恶鬼夺舍了?” 岑知年连忙道:“当然不会,我若信这种无稽之谈,刚才就不会出手相助。” 沈钧安道:“既然如此,该躲的难道不该是那个招摇撞骗、谋财害命的青玄大师,表妹未做过错事,为何要躲?” 岑知年被他噎住,随即板起脸道:“这道理我自然明白,可现在找不到他骗人害人的证据,你可知道他现在在渝州有多少信徒,真出了什么乱子,别说我这个知府会被问责,你沈大人都不一定能保得住官职。” 他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毕竟沈钧安官职比自己低一截,说话竟然这么不客气,自己还要官威不要了。 而崔家二姑娘似乎被他们吓到,小声道:“岑大人您别生气了,我信你们肯定能查真相,帮我脱身的。” 岑知年见小姑娘吓得脸色都白了,心头也生出怜惜,安抚道:“你别害怕,你不是犯人,我会在府衙给你找一间值房先住着,条件自然是比不上崔家,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出来。” 许念立即道:“我想见我姐姐。” 第30章 换一句实话 崔府里,崔怀嫣听小厮说完玉檀寺的所有过程,背后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 她原本只担心周姨妈买通了那个大师,会教唆娘亲把周尧过继过来。 没想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糟,妹妹竟被那个什么大师认定是恶鬼夺舍。 如果连去打探的小厮都知道了,说明这事马上就要被传遍了,那妹妹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焦急地披上外袍,准备让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润竹推着她出门,她要赶去玉檀寺看妹妹到底如何。 没想到还没出门,周姨妈就扶着哭了一路,眼睛都肿起来的孟氏回来了。 她们一进门,周婉儿就立即迎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孟氏围着,崔怀嫣坐在轮椅上,竟近不了母亲的身边。 润竹气得不行,大声道:“夫人,大姑娘等了您好久了,等得可着急了!” 孟氏向来是没主意的人,被周姨妈念叨了一路,回到府里,周婉儿又立即同她说话,现在只觉得脑袋快要炸裂开来。 听到润竹一声喊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有个大女儿呢。 她连忙让润竹把崔怀嫣推过来,握住她的手,把今日玉檀寺的事连哭带泪地说了一遍。 崔怀嫣只觉得匪夷所思,抬眸瞪着周姨妈道:“是你让那个青玄大师这么说的?” 周姨妈被她眼神吓得一抖,然后把准备擦眼泪的帕子准备好,大声哭喊着道:“嫣儿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 “我可是你们娘亲的亲妹,也是你们的亲姨妈!我心疼你们娘仨孤立无援,怕你们崔家出事,费尽千辛万苦才求青玄大师帮你们化解,你怎么能把好心当了驴肝肺,这么骂我呢!” 崔怀嫣冷笑一声,回头对孟氏道:“娘亲,一定就是她干的。不然哪会有这么巧,青玄大师就能知道爹爹是在西北去世,又知道妹妹在府里出了事,必定是有人提前告诉他的。” “不是,不是……”孟氏连忙道:“大师是真的能读心预知世间事,我今日都亲眼看到了,这可做不了假。” “而且今日岑知府也去了,他亲自试了青玄大师真会读心。他写了一样东西装在信封里,青玄大师根本没打开信封,只用手掌捏了下就马上读出来写的是什么。他是真的有本事,开了天眼的活佛啊!” 崔怀嫣快气死了,手掌用力往轮椅上一拍,喊道:“所以你宁愿信他,信这个对咱们家别有用心的周姨妈,真觉得妹妹被鬼附身了?” “表姐!”周婉儿也哭了起来道:“你就算不喜欢我们,也不必一口一个别有用心,我们周家人也是有自尊有气节的!” 她一把拽住周姨妈的胳膊,对孟氏行了个礼道:“姨母,我们在这儿住的也够久了,与其大表姐将我们扫地出门,我们今日就自己回去了。” 周姨妈一脸愤懑:“真是好心没好报,往后咱们也别来往了,省的有人又怀疑我们贪你们崔家的东西。” 孟氏傻了,她现在脑子一团乱,只知道青儿已经被扣下了,绝不能让亲人再离开自己了。 于是她连忙拉住周姨妈和周婉儿道:“你们说的什么话,嫣儿不是这个意思。” 崔怀嫣想到妹妹还生死未卜,此时哪里还有斡旋的理智,指着那两人冷声道:“娘亲,让她们快些走。若不是这两个搅屎棍,咱们家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你住嘴!”孟氏气得朝她举起手掌,看到崔怀嫣受伤的眼神,终是没打下去。 然后她又落下泪,道:“嫣儿,你姨母真是为咱们家好啊!你爹爹走的时候,若不是有她日夜陪着我照顾我,我说不定就要寻短见。你现在给她们服个软道个歉,好不好?” 崔怀嫣气得声音都颤抖着道:“娘亲,我绝不会对她们道歉,她们不走就我走吧!” 孟氏见她真的让润竹推着往外走,连忙起身要去拦,可周姨妈抱着她的腰大哭,孟氏气急攻心,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地跌倒在椅子上。 “姨母!姨母你怎么了!” 崔怀嫣听到身后周婉儿惊呼,连忙转回身来。 孟氏翻着眼皮半靠在椅子上,虚弱地抬起手道:“嫣儿,嫣儿,你不能不要娘亲啊。” 崔怀嫣心如刀割,连忙让润竹把她推回来,可周姨妈把她狠狠一推,骂道: “都怪你口无遮拦,把你娘亲气成这样!你们姐妹两个,没一个能让你娘亲省心的,你娘身子本来就弱,你们这是要她的命啊!” 崔怀嫣性子直,这时候担心孟氏,又不想当着娘亲再和这两人吵架,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要呕出血来。 于是她深吸口气,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道:“妹妹现在在哪儿,我要去见她。” 周姨妈冷哼一声:“她已经被岑大人带回了府衙,她一个不祥之人,现在也只有府衙能镇得住她。” 周婉儿适时补了句道:“表姐啊,府衙是什么地方,以为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呢。而且你腿脚不便,还是在家好好歇着吧,别让姨母再操心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门房的禀报:“夫人,府衙来人找大姑娘。” 周姨妈和周婉儿面面相觑,然后一人匆匆跑进来道:“府衙的岑大人说,二姑娘想见大姑娘一面,请大姑娘到府衙去一趟。” 崔怀嫣看着两人见鬼似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道:“还真是巧了呢,我这一想,府衙还真就让我去了。” 而此时的府衙里,沈钧安把许念领到值房,让人整理了被褥, 道:“这里你住是委屈了些,不过暂且先忍耐几日,现在你若出去更危险,在府衙反而能保护你。” 许念心说她连军营、诏狱都待过,这地方有床有铺,已经是不错的暂住之地了。 可面上还是露出凄凉表情道:“也不知要在这儿住多久。” 沈钧安看着她问:“你为何要见你姐姐?” 许念含糊地道:“我觉得我姐姐能帮我。” “哦?”沈钧安看着她,等屋里忙活的人出去后才问道:“你其实已经想到脱身的法子了,是吗?” 许念眨了眨眼,道:“姐姐懂得最多,她一定想法子让我出去。” 沈钧安看着她无辜的表情,坐下来道:“你说我今日算不算帮了你?” 许念连忙点头,语气夸张地道:“今日若不是表哥,我只怕要被那群人生吞活剥了。” 沈钧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那够不够,换你一句实话?” 第31章 我信你 许念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道:“表哥你在说什么?什么实话?我可从没骗过你啊。” 沈钧安摇头道:“你这句话就是在骗我。” 向来能言善辩的许念,竟被他问得有些愣怔。 沈钧安不光聪明,还很真诚,像太阳毫无保留地洒下光亮。 而自己不需要阳光,她只擅长在背阴处生长,依靠谎言和毒刺保护自己。 在他让自己说实话的瞬间,她甚至怀疑他猜出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可这绝不可能发生,连对自己无比熟悉的宋云徽也没有认出她来,沈钧安可能痛恨前世的许念,但不会认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之人。 于是她认真思索一番,才小心回道:“表哥是指,青玄大师的事?” 沈钧安道:“你其实看出来了他的伎俩,对不对?” 许念抿了抿唇,既然已经被他看穿,干脆全说了出来: “所谓读心术,拆穿了根本一文不值。青玄大师提前在身上藏了被提纯过的烈酒,这样只要四周温度升高,少量的酒很快就会蒸发掉。” “所以岑知府写完那几个字装进信封后。青玄就把信封握在手里,假装做法,其实偷偷把烈酒抹在信封背后,然后借着湿掉的信封看到了里面的纸条内容。” “而他后面所有动作,都是为了靠祭坛上的火让烈酒蒸发,信封恢复如初。然后他才把信封还给岑知府,当众说出里面的内容。” 沈钧安听完后微眯起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许念继续道:“他当时坐在祭坛旁边,就是为了让香烛的气味掩盖他这个花招。如果不是我嗅觉比常人灵敏,闻出了酒味,也不可能猜到他的手法。” 沈钧安一脸探究地看着她,只是闻到酒的味道,就推测出整个手法,这是嗅觉能解释的事吗? 而许念缩了缩脖子道:“可这个伎俩他用了这么多次,必定做的很隐蔽,且有万全的准备。那时信封上的烈酒已经蒸发,我就算说出来,也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而且青玄大师在场的信徒那么多,我很害怕,所以只能绕着圈子提醒他我已经看穿,让他往后莫要再招摇撞骗。表哥,我是不是做错了啊,所以他才要那么害我……” 沈钧安见她快要哭出来,也顾不得想其他,连忙安慰道:“不是,他确实被你吓到,但是他今日这出应该是早就计划好的,不然不可能对你家的事知道的如此清楚。” “青玄大师每个月只有几天接见信徒,还规定从名单中只挑选十个人来见,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去调查每个人的背景。然后他就能依照这些人的经历,编造一套说辞,让他们相信自己真的是料事如神。” 许念思忖着道:“他知道我爹爹的死不奇怪,整个渝州随便找谁都能问出来。可他为何会清楚我们家的事,特别是我被秋月推进湖里,这事我们没对外人说过,表哥你一定也不会说,莫非……” 沈钧安立即道:“你想说,是周姨妈告诉他的?” 许念点头道:“周姨妈一直对娘亲说,家中风水不好,要找个高僧给我们家净宅。偏偏她就找到了青玄大师,又正好利用我失忆的事来说我被恶鬼夺舍,这一切不是太巧了吗?” 沈钧安道:“可如果青玄真是个骗子,他怎么会贸然暴露自己,愿意和周姨妈联手,若只是要银子,崔家能给他更多。除非,他和周姨妈曾有过交情,他们以前是认识的。” 许念点头道:“周姨妈曾和我娘亲吹嘘过,说她以前和青玄大师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才能提前被他接见。也许从这方面去查,能查出什么隐情。” 沈钧安将此事记下,又问道:“还有,你知道为什么那个贴了你生辰八字的佛像会渗出血吗?” 许念当然知道,这样的机关她随手就能做出来,只可惜青玄大师很快就将佛像扔到祭坛里销毁证据,想要当场戳穿已经来不及。 可她只是露出恐惧的表情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猜那个佛像一定被他做了手脚。” 沈钧安点头道:“虽然我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佛像一定是空心的,里面藏了血包,只需要在贴八字的时候触碰什么机关,就能让血流出来。可惜他动作太快没留下证据,但是这种东西他寺里一定还藏了不少,如果找到理由搜查,必定能查出来。” 这时外面有衙役进来禀:“沈大人,崔家大姑娘来了。” 沈钧安点了点头,站起身对许念道:“我现在去查青玄大师的背景,你同你姐姐单独说话吧。” 许念忍不住感叹:“表哥真是善解人意。” 沈钧安笑了笑走出去,过了一会儿,一脸忧心地崔怀嫣就被推了进来。 她让丫鬟润竹先出去,然后握住妹妹的手一脸慌张道:“都是我的错,没想到周姨妈竟然会如此恶毒,早知就不让你跟着去了。这下可怎么办好?你怎么才能自证清白?” 许念笑着摇头:“我没法自证,但是姐姐可以帮我。” 崔怀嫣眼泪停在了眼眶里,怔怔地看着她。 而许念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全部计划说了一遍。 崔怀嫣越听越是惊讶,一脸震撼地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许念反握住她的手道:“只要姐姐愿意帮我,就一定可以做到。” 她又翘起嘴角道:“他们既然想要神棍,咱们就多给他们一个神棍。” 崔怀嫣愣愣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许念垂下眸子,轻声道:“姐姐你也不信我吗?你也觉得我是被恶鬼夺舍吗?” 崔怀嫣默默注视了她许久,认真回道:“我信你。” 第32章 山雨欲来 崔怀嫣回到崔府时,心中已经彻底安定下来,只是妹妹交给她的事太重要,需要时间去准备。 她实在不想看到周姨妈母女,直接回了抱月轩,对润竹道:“去把姜宴叫过来。” 崔怀嫣因为腿脚不便,又需要经常来往于织坊和绸缎庄,崔承平不放心她身边只有丫鬟跟着,所以在三年前就为她找了名暗卫名叫姜宴。 此人大约二十五岁,据说师承武学名门,武功极高。可他十几岁时家中遭遇变故,于是四处流落做赏金猎人。 直到有一次崔承平的商队被山贼劫持,幸好有姜宴出手相救,崔承平观察此人品性极佳、身手也好,就把他带回了崔府当大女儿的暗卫。 姜宴生得高大魁梧,此时站在坐在轮椅上的崔怀嫣面前,却是垂首敛目等待吩咐,像只沉默又乖顺的大犬。 崔怀嫣很满意他这样的个性,做事靠谱却沉默寡言,只要自己不开口,他绝不会多问一个字。 于是她想了想,决定不把妹妹的计划告诉他,只是让他去准备自己要的东西,还有在三日后陪自己去玉檀寺。 姜宴果然连一句话都没多问,只是认真记下就要转身出去,崔怀嫣突然叫住他道:“若是那天出了什么岔子,你记得一定要护住我妹妹。” 姜宴皱了皱眉,终是开口问道:“那天会有危险吗?” 崔怀嫣想了想回道:“可能会。到时候寺里会有很多人,他们若被煽动,场面可能会难以控制。” 姜宴立即承诺:“不管有多少人,我必定能护住你脱身。” 崔怀嫣提醒:“还有我妹妹。” 姜宴朝她颔首退下,出门时又坚持道:“首先是你。” 崔怀嫣无奈摇头,这人虽然忠心可靠,就是太过死心眼,连说句漂亮话都不会。 等到晚膳时,她就按着和妹妹商量的,去了孟氏的房里。 周家母女正陪着孟氏准备用膳,一见她来了,彼此看了眼,都没有开口。 孟氏下午睡到现在才醒,觉得头脑总算清醒了些,连忙招呼大女儿过来吃饭,又吩咐下人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然后她急着问道:“你去府衙怎么样了,你妹妹可还好?” 崔怀嫣想到妹妹对自己的吩咐,偏过头用帕子擦拭眼角道:“妹妹整个人都吓傻了,不吃不喝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周姨妈努力压下嘴角,叹气道:“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青儿。要我说,得早日让青玄大师把这个恶鬼除掉,咱们才能真正放心。” 她见孟氏又要哭了,连忙拍着她的肩安慰。 然后她转身对崔怀嫣道:“对了,青玄大师下午来看了宅子,说咱们宅子阴气太重,所以才容易引来邪祟,需得有纯阳体魄的人来镇压。” 崔怀嫣在心中冷笑,问道:“怎样的人才是纯阳之人呢?” 她的表情让周姨妈开口前都有点发怵,瞪起眼道:“先说好,你娘现在的身子可经不起风浪,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别在你娘面前发疯!” 崔怀嫣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事,我来帮姨母说,那个纯阳之人,正好就是周家表哥吧。” 周姨妈脸色难看,提高了音量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青玄大师拿着家里人的八卦亲自批的。周尧的生辰八字可做不得假,不管找哪个大师来看,他也是纯阳体质,最能镇宅辟邪!” 她说完就不自觉往后退了退,生怕以崔怀嫣的暴脾气,能把自己面前这桌子给掀了。 没想到崔怀嫣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道:“姨母的意思,是想让表哥上咱们家来住吗?” 周姨妈见预想的腥风血雨并未来临,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 试探地点头道:“也不不会住很久,就先来镇个宅,也顺便给你娘亲尽尽孝。” 崔怀嫣在心中大骂:这是我娘,用他来尽什么孝,谁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似的。 可她表面上却似乎在犹豫,最后叹了气道:“我今日看到青儿变成那样,心里也难受的很,回来以后我想了很久,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安无事,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她突然看向孟氏道:“让周家表哥来家里住没问题,可娘亲和周姨妈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周姨妈先是一喜,听她说条件又有些警惕。 崔怀嫣拉着孟氏的手道:“我不信青儿真的被恶鬼夺舍,除非我亲眼看到。听说三日后就是青玄大师本月最后一次接待信徒,能否让他重新给妹妹看一次,真的被我看到了,我也就死心了。那我们崔家不管出多少银子,也要让大师帮妹妹把这个恶鬼赶走。” 孟氏立即看向周姨妈,周姨妈眼珠转了转,道:“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再去求求青玄大师,让他三日后再好好给青儿看一次,绝不会让她受冤枉。” 崔怀嫣满意地放下茶杯,然后含笑望着她道:“那就多谢周姨妈了。” 周姨妈被她笑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有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但仔细想想,一个瘸腿小丫头能做什么,还是自己太多心了吧。 在几人各怀心思中,三日很快就过去。 去往玉檀寺的路上,许念坐在马车里,饶有兴致地朝车窗外张望,好似出来郊游一般自在。 沈钧安坐在她对面,搞不明白她这种轻松从何而来,终是开口问道:“若今日青玄大师还是一口认定你是被恶鬼夺舍,二姑娘准备怎么办?” 许念托着下巴想了想道:“那只能劳烦表哥再英雄救美一次了。” 沈钧安笑着摇头,又问道:“你前日送了一样东西到崔府给你姐姐?” 许念也知道瞒不住他,点头道:“是一份画稿,画着玩的。” 沈钧安叹了口气,正想再说什么,马车已经停在了玉檀寺门前。 两人下了马车,身后还跟着由周鼎带队的几名捕快。 岑知府不愿出动府衙的官兵,怕最后惹祸上身,连这一趟都不想跑,于是沈钧安便带了县衙身手较好的捕快来,必要时也能作为震慑。 还没进门,两人就被停在寺外的一辆马车吸引了全部注意。 不光是他们,还有许多百姓都好奇地围在这辆周身鎏金镶玉石的富贵马车外,惊叹地小声谈论。 渝州做生意的有钱人不少,但这么有钱又这么张扬的,他们可是第一次见到。 许念一看这马车上面大大的“宋”字,顿时想拔腿就跑。 沈钧安则是皱眉道:“宋云徽也来了?他来做什么?” 而宋云徽风流倜傥地从马车上走下来,桃花眼往许念身上瞥了瞥,笑道:“听说崔家二姑娘竟然发生了被人夺舍的奇事,我自然是要来凑个热闹的。” 第33章 她站起来了 许念翻了个白眼道:“宋公子听错了。不是人,是鬼。青玄大师说我是被恶鬼夺舍,一不小心就要生灵涂炭那种,宋公子这种热闹也凑,不怕被恶鬼盯上啊,一不小心可是要死于非命的。” 她这话一说,宋云徽还没有反应,信徒们 倒是立即退后,飞快跑进了寺里。 毕竟寺里有高僧坐镇,恶鬼退散、阿弥陀佛。 沈钧安则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何表妹每次见到宋云徽,总是显得特别刁蛮任性,好像想刻意惹他讨厌似的。 没想到宋云徽朗声大笑道:“那敢情有趣,各种各样的人我这辈子见过不少,鬼是一个没见过,正好崔娘子让我见识下,恶鬼缠身……是怎么个缠法……” 他说这句话时,还神情暧昧地往许念身旁靠过去,吓得她连忙往旁边退了步。 沈钧安皱眉提醒道:“宋公子,这里是佛寺。” 宋云徽摸了摸鼻子,道:“抱歉,又碍沈大人的眼了。” 一行人走进了寺里,同此前一样,祭坛旁仍是跪满了信徒,他们原本正虔诚地念诵着经文,一见着许念走进来,都惊呼着喊道:“是她!” “就是她!被恶鬼缠身的崔家二姑娘!” “她怎么还敢在外面走动,快把她关起来啊!” “跟在她旁边的是沈钧安沈大人,他说过,会一力承担此事。” “他一个做官的,懂什么捉鬼驱邪,到时候放走了恶鬼,咱们老百姓可就没有安生日子了!” 众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用嫌恶的目光瞪着许念,而她仿若一无所知,十分自然地走到祭坛旁站好问道:“青玄大师说要再帮我看看,为何还没出来。” 这时寺门外又有人进来,是被润竹推着的崔怀嫣,还有周姨妈和周婉儿等人。 而她们的娘亲孟娴之今日并未来寺里,崔怀嫣以她受不得刺激为由,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无论如何,自己会看着妹妹,绝不会让她吃亏。 因天气较冷,崔怀嫣穿着棉衣和大氅坐在轮椅上,厚厚的棉袍下,只露出一小节裤腿和棉鞋。 这时寺内的钟声响起,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化,所有信徒都感到了热意,在白雾升起时,青玄大师缓步走到祭坛前,然后在蒲团上坐下。 他抬眸看了站在祭坛旁的许念,冷笑着道:“你这妖孽,真以为自己能逃脱吗?今日出来又想作恶?” 这话说完,众人都露出惊恐的表情,随即仇恨地瞪着许念。 而崔怀嫣让润竹将她推到众人前方,突然大喊道:“青玄大师,敢问你为何能认定我妹妹被恶鬼附体?” 青玄大师道:“贴有你妹妹生辰的佛像泣血,这就是大凶之兆,你身边这位女施主和许多人都亲眼见过,如何能作假?” 崔怀嫣转头问周姨妈:“真的吗?是姨母你亲眼所见?” “当然是真的!”周姨妈语气夸张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未见过这种事。” 崔怀嫣道:“可我并没有亲眼所见,能让我再看一次吗?” 青玄大师眼中立即现出警惕,并没有立即答应。 宋云徽这时看得津津有味,大声道:“大师让我们再开开眼,多少银子我都出。” 青玄大师旁边的弟子很不爽地看了他一眼,当我们大师是耍猴卖艺的呢。 沈钧安则暗自思忖,莫非这就是她们商量的法子,逼得青玄大师再用一次那个木佛,这样就能当场拆穿他的把戏。 可青玄大师能走到今日,收获无数信徒,可不是普通的街头骗子,这么做真的能拆穿他吗? 果然,青玄大师冷笑一声道:“木佛是有灵性之物,岂能反复用污秽之物试验它,施主若想要证明,贫僧还有一个法子。” 沈钧安转头看了许念一眼,见她神情平静,好似并未有什么波动。 这时青玄大师让身旁的弟子拿出个纸人,用手指蘸墨在上面写下崔辞青的生辰八字。 然后走到祭坛旁,将那纸人双手合十放在手心,再高高举在祭坛上,高声喝道:“请佛祖指使,此女是否为恶鬼附身,大不祥之人!” 他话音一落,众人就看到纸人并未沾染一点火星,凭空燃起了火苗,“噌”地燃烧了起来。 青玄大师微微一笑,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松手让燃烧的纸人落进了祭坛。 然后他瞪着许念大喝道:“妖孽,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信徒们纷纷跪地,呼声阵阵,仿佛佛祖就在眼前,为他们指明祸端。 周姨妈也连忙跪下,回头对崔怀嫣道:“看见了吧,赶紧求青玄大师把你妹妹身上的恶鬼除掉,不然咱们全家都要遭殃啊!” 可崔怀嫣直勾勾盯着妹妹的方向,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终是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恶鬼必须要除,那么就让我自己来做吧。”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看着崔怀嫣招了招手,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姜宴走上来,给她递上一个盒子。 崔怀嫣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刻满佛印的莲花宝伞。 她摸着宝伞上的佛印,大声道:“这把莲花宝伞是我们崔家祖传之物,由前朝的得道高僧莫远大师亲手所造,又用了七七四十九天开光。” “一百年前,崔家遇到了魔物作祟,莫远大师亲手用这把莲花宝伞将魔物打得灰飞烟灭,又将自己的一抹魂魄留在了伞上,传下来作为除魔圣物。” 周姨妈听得云里雾里,她从未听孟娴之说过什么莲花宝伞,但是崔怀嫣说得非常认真,让她一时也有些恍惚,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这时,崔怀嫣对她柔声道:“姨母,能把我推到妹妹身边去吗?现在我身边,也只有您这一个亲人了。” 周姨妈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拒绝,她也实在好奇崔怀嫣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便推着轮椅走到许念身边,然后看她慢慢握住那把莲花宝伞,将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说来奇怪,就在她彻底将那把莲花宝伞拿出来后,身后突然冒出白雾,和青玄大师出现时的白雾非常相似。 信徒们瞪大了眼,连青玄大师都一脸愣怔,这一幕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崔家从出生起就无法站起行走得崔家大姑娘,竟不需要任何人扶着,仅靠握着的莲花宝伞,就这么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第34章 真有夺舍吗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崔怀嫣,而沈钧安却看向了许念。 果然,他没有在表妹脸上找到任何惊讶神色,似乎这一切本该这么发生。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到了同样正往她那边观察宋云徽。 而这时人群中已经有人发出惊呼,更有甚者,已经有虔诚的信徒对着站起的崔怀嫣手里的莲花宝伞跪拜起来。 周姨妈吓得连连退后,她本能察觉这事好像有些不对,可又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许念突然握住她的手,一脸紧张地道:“姨母救我,我害怕!” 周姨妈想说我比你还怕呢,连忙想要甩掉她的手,可许念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让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时崔怀嫣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她们,粗着嗓子道:“恶鬼现世,待我来收服!” 然后她举着莲花宝伞,用伞尖直刺向许念的胸口。 许念被吓得惊恐转身,一把搂住想溜之大吉的周姨妈,借着身体的掩护,在她胸口上重重一拍。 这一幕实在太刺激,信徒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看见那把莲花宝伞的伞尖竟然直戳进了崔家二姑娘的后背,但是一滴血也没流出来。 正在震惊之时,许念突然大声惨叫,然后身体不住地发颤,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抽离。 然后她终于放开了周姨妈,杏眸中涌出泪水,抱住自己的身体,迷茫地道:“怎么回事?我现在在哪里?” 而这时人群里有人发出尖叫声:“快看,那女人胸口怎么会有血!” 周姨妈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尖叫,怔怔低下头,发现前襟不知何时被血染红一大片,然后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众人瞪大双眼,觉得眼前的一幕实在匪夷所思。 明明那把莲花宝伞刺的是崔家二姑娘,为何她没有流血,是她抱着的周姨妈胸口流了这么多血。 而崔怀嫣表情焦急,大喊道:“糟了,是那个恶鬼,它上了另一个人的身!” 她狠狠盯着周姨妈,想上前再用宝伞再去刺她,但身体已经虚弱至极。 拿着莲花宝伞的手开始颤抖,终于将宝伞落在了地上,而她猛地吐出口鲜血,身体往轮椅上栽倒下来。 许念连忙扶住姐姐倒下的身体,又指着周姨妈惊叫道:“恶鬼上了她的身,快!快把她绑起来!” 周姨妈抹了把前襟的血,闻起来腥臭无比,确实是血,可这到底是哪里来的! 她吓得手忙脚乱、天旋地转,想去找女儿周婉儿,可周婉儿早在众人惊呼之时,就躲在了柱子后面,生怕此事会波及到自己。 而众人见她跌跌撞撞往人群里走,吓得大声呼喝道:“快抓住她,不然恶鬼会上更多人的身……” “大师快把她绑住驱鬼!” 所谓驱鬼,不就是要将人绑到祭坛上活活烤死,周姨妈回过神来,再看面前人群或凶狠或恐惧的表情,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她看见站在祭坛旁发呆的青玄大师,求救般地朝他扑过去,青玄大师皱眉往后退了步,让她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周姨妈顾不得其他,一把抱住青玄大师的腿道:“青玄大师,你快帮帮我啊!帮我解释,根本没有什么恶鬼……” “住嘴!”青玄大师面目狰狞,一脚将她踢开道:“速速把她绑起来,封住她的嘴,让她无法再作恶!” 周姨妈瞪大了眼,指着他大骂:“你这个狼心狗肺的……”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小沙弥已经用布将周姨妈的嘴堵住,然后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来,拉到祭坛旁边。 下面的信徒举着胳膊大喊:“烧死这个恶鬼!” “对,这次绝不能再放过它!” “再放过它会害死更多人!” 周姨妈身体瘫软如泥,想说话却说不出,脸涨得通红,双腿不住地发抖,竟当众吓得失禁。 绝望中,她一脸怨毒地盯着青玄大师,似乎想用眼神将他的肉给剜下来。 “青玄大师!”沈钧安突然走上前来,道:“就算她真的被恶鬼上身,为何不让她说话呢?” 青玄大师瞪眼道:“这恶鬼最会蛊惑他人,上次沈大人不也是被它蛊惑,才拼命保住她吗?” 可沈钧安直接走到周姨妈面前,一把扯开她口里的布,道:“那就让大家听听,她到底有什么蛊惑人的话可说!” 青玄大师吓得浑身一抖,可是已经来不及,周姨妈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破口大骂道:“蔡升,当初你招摇撞骗时,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装什么得道高僧!我就算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死!” 青玄大师脸色都白了,大吼道:“你胡说!别让她妖言惑众,快封住她的嘴!” 而沈钧安一挥手,周鼎立即领着捕快围在四周,他们各个带着佩刀,让众人畏惧着不敢上前。 沈钧安走到周姨妈面前,笑了笑问道:“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以前是做什么的?” 周姨妈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大声道:“这人真名叫蔡升,是我们老家一个小混混,靠着在街头装神棍骗钱。那时我年少不懂事,他勾搭我同他相好,后来骗了我一笔银子跑了。没想到十几年后到了渝州,他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得道高僧,真是可笑,他就是个骗子,那些什么读心什么预言都是他骗人的把戏,可千万不要信他啊。” 沈钧安又立即问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恶鬼夺舍,对不对?” 周姨妈犹豫了一瞬,但现在不说实话,自己可能就会被当恶鬼烧死,于是把心一横全说了出来: “没错,是我同他商议好,我替他隐瞒身份,他帮我编一套说辞让姐姐不再信任自己的女儿,可我没想到他这么狠毒啊,竟然说什么恶鬼夺舍,这就是奔着要我二侄女性命去的啊!若我提前知道他会这么说,必定会阻止他的,可那天实在是骑虎难下,我这心里也难受着呢……” 崔怀嫣冷笑一声,她还当起好人来了。 而许念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姨妈表演,仿佛看着被操控的棋子,一言一行都落在自己的掌控中。 她并没有发现,宋云徽并未关注这场反转不断的闹剧,而是一直紧紧盯着她。 然后他微微眯起眼,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他身旁的小厮道:“你说,这世上真的夺舍一说吗?” 第35章 突生变故 旁边的小厮听得一愣,小心地问道:“公子说什么?” 宋云徽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这想法荒谬可笑。 可当他听说崔家二姑娘被恶鬼夺舍的消息,就立即放下正在谈的所有事来了玉檀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 这时寺里信徒们听完周姨妈的控诉,先是窃窃私语,随即高声大骂起来。 这一定是恶鬼的妖言惑众,他们绝不信敬若神明的青玄大师是个骗子。 有人喊道:“这不可能,青玄大师明明会读信,那天是我们亲眼看到的。岑知府什么都没说,大师就读出了他写在信封里的东西。” 而沈钧安拿出一个信封道:“若我告诉你们,我不打开这信封也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你们也信我是活佛吗?” 众人静默了一瞬,然后看着他将烈酒抹在手心,再把信封打湿,很轻易就看到了里面写的字。 然后沈钧安走到祭坛旁,假装是在做法,其实利用高温很快让信封上的烈酒蒸干,再举起时,信封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想到看起来玄乎的读心术,揭穿了竟是如此低劣。 又有人喊道:“那个泣血的木佛呢?还有刚才为何写了她生辰的纸人就会凭空烧起来。” 而沈钧安侧身朝寺后方大喊道:“东西都找到了吗?” 从禅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哨声,似是在回应他的问话。 然后有人飞奔而来,拎着一个袋子放在众人面前,朝沈钧安行礼后便退了下去。 沈钧安将袋口挑开,笑了笑道:“刚才趁这边混乱之时,我派人去了青玄大师的禅房一趟,果然被我搜到些有趣的东西。” 而青玄大师看着面如死灰,趁人不备偷偷往后退,可还没退几步,周鼎铁塔般的身体堵在他身后,大掌在他肩上拍了拍道:“沈大人还没说完呢,大师想去哪儿?” 青玄用衣袖擦了擦汗,勉强挤出个笑容,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 而沈钧安已经将袋子里的木佛拿出来,对青玄笑眯眯道:“敢问大师的生辰八字是什么啊?” 青玄快把牙咬碎了,可周鼎按在他肩上的手掌用力,逼着他只能报了个生辰出来。 沈钧安把写了青玄生辰的纸贴在木佛上,然后交给许念道:“你来试试看。” 许念挑了挑眉,以她对机关的了解,只需摸一下就能知道在哪儿,然后她假装不小心碰到个地方,吓得大叫道:“血!怎么又有血!” 众人这一看还有什么不懂,木佛被做了手脚,为的就是演这么一出戏码。 这时沈钧安又道:“想要那纸人自燃就更简单,只需要磷粉就能做到。用粘了磷粉的墨在纸人上写字,只需要摩擦和四周的温度升高,磷粉就能自己燃烧起来。” 众人听得恍然大悟,可同时心里又生出疑惑。 如果没有恶鬼,那刚才崔怀嫣那出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骗子? 而许念用帕子擦着泪道:“那把莲花宝伞确实是我们崔家祖传圣物,姐姐想要借助它的力量帮我,所以才故意用它来刺我,让我陪她演一场戏。幸好附在其上的魂魄帮我们指认了真凶,竟然就是我们身边的长辈亲人!” 她边说边瞪着周姨妈,大声控诉道:“我娘亲如此信你,你怎能如此害我们!” 周姨妈被她骂得撇过头去,想要狡辩终是没敢开口。 许念走到崔怀嫣身旁蹲下,抱着她的肩哭着道:“幸好今日姐姐拿出这把崔家祖传的宝伞,也幸好有沈大人救我,不然我早就被当做恶鬼附身活活烧死了。” 崔怀嫣一脸虚弱地点头,两人相拥而泣,看得众人也有些心酸。 好好一对姐妹,差点就因为一个骗子的阴谋弄得天人永隔,家破人亡。 再回想他们被骗子蒙蔽,差点也成了助纣为虐的凶手,更是觉得内心羞愧。 而许念这时很是时机地抬头道:“大家都是被那个骗子蒙蔽,是他骗了大家,所以我们不会怪你们,该死的是他才对。” 众人一听说得对啊,他们有什么错,明明都是被那个假和尚骗了。 于是不少人气势汹汹地围住青玄,捋起衣袖道:“大师,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说法啊!” “没错,我们添了那么多香油钱,总得退回来吧。” “不光退钱,骗了我们这么久,总得给些补偿吧!” 青玄大师被众人团团围住,感觉眼前直发黑。 而他身后的周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大师,先和我们回县衙吧,还有不少旧账要跟你算呢。” 这时,所有人都听见“轰”一声响,转头去看时,发现寺庙中央竟被炸出个大洞。 浓烟滚滚而起,人群里发出尖叫声,混乱之中有人跌进洞里,人们更是吓得四处逃窜、互相推踩,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寺院内乱作一团。 沈钧安连忙大喊:“不要乱跑,跟随官兵往外疏散。” 可这时场面混乱不堪,根本没几个人听到他的话。 沈钧安只得安排捕快们先去救人,又对周鼎喊道:“看住青玄,别让他跑了!” 周鼎点了点头,正准备找绳索将他绑起来,一个和尚从后方扑上来,将周鼎的腰死死抱住,大喊道:“师父快走!” 青玄趁机脱了身,慌不择路就往外跑,沈钧安连忙让身旁的捕快追上去,可就在这时两个黑衣人从院墙外跳下来,目标明确直冲着青玄而去。 青玄一看大喜过望,连忙朝一名黑衣人跑去,拽住他的胳膊道:“快救我……”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那人手起刀落,一刀就抹在他的脖子上。 鲜血飞溅出来,伴着众人的尖叫声,这位在渝州城呼风唤雨的“高僧”就这么双目圆睁,不甘心地倒在了血泊里。 第36章 灭口 周鼎气得脖颈上青筋突起,一脚踹开了拼命抱住自己的和尚,再赶过去时,青玄大师早已断了气,而那两个黑衣人也趁乱跑走。 沈钧安也走到尸体边,看着被抹了脖子躺在地上的青玄大师,面色十分冷峻。 有人要杀他灭口,为什么? 一个靠装神弄鬼敛财的神棍,为什么值得用这么大阵仗来灭口,除非他身上还背着什么重要的案子。 此时浓烟渐渐散去,滑进坑洞的几人也被救起来,还好有人拼命抱住了旁边的石头,重伤的人并不太多。 原来寺庙下竟被挖出一个隔层,里面填了层木炭,好似地龙一样可以随时被烧热。 难怪青玄每次出现时,寺内众人都觉得燥热,只需派人在通道出提前烧起木炭就能做到,而那白雾也不过是用硝石烧出来的雾气。 众人呆呆看着青玄大师的尸体,想到自己曾对这骗子无比虔诚地跪拜,悔恨地直跺脚。 而许念在爆炸发生时就立即抱住崔怀嫣,她还坐在轮椅上,若被旁边逃窜的人撞倒会很危险。 可一片嘈杂声中,她料想的混乱场面却并未发生。 抬头时看见有个高大的背影挡在崔怀嫣的轮椅前,那人像拎小鸡仔似的,把所有这边挤的人拽住,再轻松朝旁边甩开。 许念看着那人衣料下鼓胀的腱子肉,“啧啧”两声道:“姐姐身边还有如此厉害的人物呢。” 姜宴把人扔得差不多了,转过身朝着崔怀嫣蹲下,语气变得很柔和:“等场面不这么混乱了,我再推你出去。” 许念愣了愣,她为何会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沈钧安已经走过来问道:“你们没事吧?”又吩咐旁边的捕快:“先送崔家两位姑娘出去。” 许念明白他还要处理寺内的伤者,朝他点了点头,和润竹一起推着崔怀嫣往外走,刚走出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宋云徽。 宋云徽前后都站着暗卫,身旁两个小厮联手把他护在中间,前呼后拥跟土皇帝似的。 他不远处还有无数人头乱窜,甚至还死了个人,可他如同贵公子般翩然一笑道:“这位就是崔家大姑娘吧,在下宋云徽,之前同二姑娘有过一次照面。” 崔怀嫣不知他为何专程等着自己,只能点头道:“久闻宋公子大名,今日这里太过混乱,若有什么事,咱们日后再谈吧。” 可宋云徽突然弯腰,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道:“若我猜得没错,崔娘子的轮椅里其实另有玄机吧。” 崔怀嫣一愣,随即马上转头看向许念。 许念猝不及防,只能佯装愤怒,直愣愣地朝宋云徽问:“你怎么知道的!这可是我姐姐好不容易想到的!” 崔怀嫣搞不明白怎么回事,这不是妹妹亲口告诉她的计划吗?所有改造图纸也都是妹妹画的,怎么现在她一副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她身下坐着的轮椅确实是特地改造过的,中间被加了一层暗格似的夹层,外人却看不出来。 所以她看起来是坐在轮椅上,其实将膝盖以下都藏在了轮椅的夹层里,身体是跪坐的姿态,而众人看到她露出来的小腿以下部分,都是靠在裤腿和鞋子里塞棉花做的伪装。 所以崔怀嫣特地穿了厚厚的棉服,就是为了掩饰露出来的那部分“假肢”。 然后,她只需要在拿起莲花宝伞时用膝盖支撑跪在轮椅上,在外人的视觉里,配合露出来的小腿部分,就好像是站在轮椅旁边一般。 这就是上次妹妹同她商量好的计划,让信徒们看到足够惊人的场景,他们才会相信那把莲花宝伞真的是神物。 而那把伞也是经过改造的,伞头可以伸缩,她将伞尖刺向妹妹的胸口时,按动机关让伞尖缩进去,看起来就好像是真的刺进她背后。 然后妹妹再趁着身体的掩护,同时将准备好的血包拍在周姨妈身上,这样所有人都能看见,伞尖刺中的是她,流血的却成了另一个人。 妹妹生怕自己不明白,还特地画了图纸送到崔府,让她依样打造就是。 而这时宋云徽看着她问道:“这法子,真是大姑娘自己想到的?” 崔怀嫣感觉妹妹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只能迷茫地点了点头。 宋云徽笑起来道:“没想到崔娘子不光擅长绸缎生意,对机关也有涉猎。能骗到这么多人,也算是你们的本事。” 崔怀嫣连忙道:“当时也是情非得已,若不是为了救我妹妹,我们也不想骗人。希望宋公子能为我们保密。” 那群信徒本就愚昧,若发现自己被两边同时欺骗,日后缓过劲来,现在的愧疚难免不会转换为愤怒。 宋云徽笑道:“保密自然是没问题,但宋某能提个条件吗。” 许念气得狠狠瞪他一眼,讥讽道:“宋公子这般身份,还要借这种事来要挟我们两个小娘子吗?” 宋云徽挑眉:“二姑娘这话说得,好像我宋云徽是什么无耻小人似的?” 许念做出惊讶表情:“莫非宋公子以前还是什么正人君子?” 宋云徽声音沉下几分,问道:“崔娘子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吗?” 第37章 亏欠了你们 以前的宋云徽是什么样的人,大概没人比许念更清楚。 她曾见过他许多模样,颓废的、痛苦的、意气风发的、野心勃勃的……那些在他伪装之外的真实面孔。 而那些回忆和萧应乾掺杂在一处,是她不愿触碰,想抛却的前尘。 于是她压下差点翻涌而上的情绪,撇过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反正你以前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崔怀嫣惊讶地抬头:宋云徽可是大越首富宋家的新一代家主,妹妹怎么开口就骂上了。 而宋云徽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语气有些暧昧道:“二姑娘对我偏见颇深,往后咱们交往的深了,我到底是不是个东西,你自然会知道。” 崔怀嫣听得皱起眉头,又开始认同妹妹: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时一直守在两人身后的姜宴上前一步,道:“宋公子,两位姑娘要回府了。” 宋云徽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勾了勾手指,身后的暗卫立即上前,示意姜宴莫要打扰。 没想到姜宴以一对四毫不示弱,仍是姿态强硬地要将崔怀嫣推走,眼看着两边快打起来了,崔怀嫣连忙问道:“宋公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宋云徽叹气道:“上次就同二姑娘说过,我有意收购崔家的织坊和桑田,前两日派人递了拜帖去府上,可一直没收到回信,今日就想问问,大姑娘准备何时与我详谈。” 崔怀嫣沉下脸道:“崔家织坊不卖,宋公子莫要白费心思了。” 许念连忙跟了句:“听见没,崔家织坊不卖!宋公子以后莫要骚扰我们家了,不然我们要报官了。” 然后她趾高气扬推着崔怀嫣的轮椅往前走,宋云徽身旁的暗卫看了眼姜宴,正要上前阻拦,宋云徽朝他们摆了摆手。 然后他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声道:“我是生意人,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先礼后兵。崔家娘子不吃礼数,往后若有什么冒犯,还请多多担待啊!” 崔怀嫣背脊一僵,她好歹也是生意场上的人,宋云徽的大名她听过许多次,这人外表玩世不恭,真要论起手段,只怕没几个能比他狠辣。 许念气得瞪圆了眼,压着声道:“姐姐,他竟敢威胁我们。” 崔怀嫣拍了拍她的手道:“莫怕,无非是用崔家那两房来对付咱们,崔家织坊是爹爹留下的心血,绝不会随便被别人抢了去。” 许念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仍有些忧虑。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宋云徽,他看起来总不正经,其实是一匹最凶狠的豺狼。 若他盯上的猎物,一定会不死不休,宁愿咬死也绝不放弃。 而这些,全是前世的自己教他的。 许念甩甩头,暂时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现在还是快些回去,把周姨妈和这个骗子的事告诉孟氏才行。 两人回到崔府时,孟氏正焦急地等在卧房里,她这一上午坐立难安,恨不得亲自去寺里看一眼。 可崔怀嫣吩咐她身边的嬷嬷决不能让她出去,万一孟氏受了刺激,她房里的下人都得被罚。 好不容易看到两姐妹走进来,孟娴之先一把抱住二女儿,哭着上下打量她,确认她并未受伤或是缺胳膊少腿,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这时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恶鬼有没有被清除,只是本能担心女儿的安危。 许念在心里想着:这个娘亲虽然软弱愚昧,但是对女儿是真的很好,不然那天在佛寺里,也不会拼命站出来保护自己了。 于是她笑了笑道:“娘亲放心,岑知府对我很好,特地准备了一间值房,我这两日好吃好喝的,什么苦都没吃。” 孟娴之抹着泪道:“那就好,那就好。今日青玄大师说了什么,他为何愿意放你回来,那个夺舍的恶鬼……还在吗?” 崔怀嫣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大师!那就是个骗子!娘亲你若早听我的,妹妹也就不会遭这些罪了。” 见孟娴之一脸惊讶,她便将今日玉檀寺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遍。 听到青玄大师和周姨妈合伙欺骗自己,而那个骗子竟然已经被同伙灭口,孟娴之吓得浑身发抖,又难以置信地道:“不可能,妹妹怎么会骗我!她怎么可能和那个骗子是一伙的!” 崔怀嫣更气了,道:“那些话是她自己当着众人承认的,现场都是证人,还有表哥沈大人也听见了,娘亲若不信,出去随便问问就是。” 孟娴之仍是不敢相信,颤声问道:“你周姨妈呢?还有婉儿,她们现在在哪里?” 许念道:“她们是那个骗子青玄大师的同伙,现在应该被沈大人带回县衙审问了。毕竟骗子被人给杀了,唯一和她熟悉的也只有周姨妈了。” 孟娴之连忙道:“那你周姨妈不会有什么事吧?她胆子那么小,进了衙门受苦可怎么办啊!” 崔怀嫣气得一拍桌子:“她这么算计咱们家,差点把妹妹都害死了,你还惦记她呢。” 孟娴之一时根本难以接受,从小同她最亲的妹妹竟然是这样的人,可又不敢说话,垂着头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崔怀嫣觉得再看娘亲这模样她能被气死,于是推着轮椅转身,讥讽道:“你要实在不放心,就自己去衙门看她,再给她送些吃食,最好把崔家打包送给她算了。” 她正准备喊妹妹离开,孟娴之突然抓住她的手,哭着说了句:“对不起。” 崔怀嫣一愣,慢慢转过头,看见娘亲一脸愧疚地道:“对不起,是娘亲太软弱,娘亲太笨。你爹爹突然走了,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好你们,也不知道该怎么保住崔家织坊,原来以为你周姨妈是我嫡亲的胞妹,是最可靠的,结果误信了小人,差点把青儿推进深渊,娘亲对不起你们,你们能不能原谅娘亲?” 她越说越是难受,伸手就要打自己的脸,崔怀嫣连忙拉住她,道:“娘亲你做什么呢,别把我们给吓死。” 孟娴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是我亏欠了你们,我是你们娘亲,就该撑起这个家,可我没做到,还害你妹妹差点……” 崔怀嫣心已经软了,表情仍是硬着道:“好了,你是我们的娘亲,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许念无奈地笑,也抱住孟娴之道:“那娘亲以后就为了我们,坚强一点吧,别再成天哭了。” 第38章 一条线 好不容易将孟娴之安抚好,许念和姐姐严阵以待,不知道宋云徽会做什么。 没想到两日后,是沈钧安先来了崔家。 他这两日同岑知府一起追查青玄大师蔡升的案子,玉檀寺的和尚们全部关押审问,好不容易才抽空过来,将一份证词送到孟娴之手上。 孟娴之虽然心里已经信了,但是看到这份由妹妹亲手写下的供词,手指都在发颤。 周姨妈亲口供诉了是如何处心积虑,如何勾搭上青玄大师诓骗孟氏,目的是让她觉得两个女儿不祥,再让周尧被过继到崔家,彻底侵占崔家的产业。 字字句句都好像尖刀刺进胸口,孟娴之又痛又悔,捂着胸口差点又要掉泪。 可她答应过女儿,以后绝不能随便哭了,于是恨恨咬牙道:“枉我这么信她,往后我与她孟芙柔再无任何亲情,哪怕她再来装乖卖惨,我也绝不会再信她。” 许念十分欣慰,果然同她想的一样,这次以身涉险才彻底让孟氏清醒,斩断周家姨妈这个祸根。 然后她问沈钧安:“周姨妈和周婉儿现在在哪里?” 沈钧安道:“周姨妈还被关在牢里,她和蔡升是同乡,知道他的底细,蔡升已经死了,只能从她这里继续往下查。而且诬陷你被恶鬼夺舍这件事她算是共谋,就算她主动交代认罪,应该也很难全身而退了。” “至于周婉儿,周姨妈说周婉儿对此事毫不知情,自己认下了整件事,所以昨日就放她走了,现在她应该已经回了周家。” 许念挑了挑眉,看来这个表妹真是心里有鬼,连放在崔家的衣物都不敢回来拿呢。 这时她见沈钧安好像还有话要说,就让一直服侍孟氏的张嬷嬷过来,将她扶着回房歇息。 然后她喊人续了茶水,问道:“表哥可以说吗?蔡升的案子查出什么了?到底是谁要杀他灭口?” 沈钧安笑道:“这案子不算是什么秘密,毕竟你也是受害人,许多事没必要瞒你。” “蔡升身上确实背了不少案子,但是多数都是骗财骗色,涉及到人命也并非他亲手犯下。” “他假扮活佛招摇撞骗的事传开后,徐瑛同村的村民们有人受不了良心责问,自己去了岑知府那里自首,向衙门供诉了当日真实的经过。那日徐瑛从关着她的猪圈里逃出来,在街上撞见了来捉她的村民,她逃跑时慌不择路,掉进了一个废弃的酒窖里。” “那群村民见夜黑风高,又担心她真的被恶鬼附身,恶鬼不除会给整个村子带来灾祸,干脆将洞口用盖子封起来,轮流换班守在旁边,直到她彻底断了气。原本这群人互相作证,说她是因为恶鬼缠身暴毙,这案子就很难查到线索。可许多人做贼心虚,又怕恶鬼来找他们报仇,有人恍恍惚惚摔伤了腿、有人被吓出了病……反而让人们觉得青玄大师说得是真的,这个村子真的遭受了厄运。” “那天青玄大师被当众拆穿后,有位妇人来县衙自首,说她受不了良心谴责,是她错信了青玄的话杀了徐瑛,是他们一起杀了她。” 许念撇嘴道:“她这么做也并非因为正义,她知道一旦开始查青玄的案子,必定会查到徐瑛身上,不如主动自首,让自己良心好过些,也不会祸及家人。” 沈钧安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同情她被蒙骗做了错事。” 许念摇头道:“她们杀人是因为私欲,却要打着为村子除恶的幌子,现在自首也是为了私欲,却还要假装是好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像他们这样伪善又容易被煽动成为恶魔,其实才是最可怕的。” 沈钧安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看事能如此通透,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许念连忙垂下头,羞涩笑道:“我也是乱说的,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看得总比别人多一些。” 沈钧安看着她继续道:“除了这桩案子,有关青玄大师的那些传说,只剩最后一个未解之谜。一年前,这个骗子预言西北的攻山会有祸事,果然第二日那里就出了事。巨大的山石从山顶滑落,正好砸到一队运送绸缎的商队,当时死了不少人,而运送的货物也遗失了不少。” 许念隐约猜出他要说什么,果然听沈钧安继续道:“这支商队是属于崔家织坊的,是你父亲的商队。” 许念皱眉道:“既然青玄大师根本就是骗子,那他如何能预测的如此精准,到底是哪座山出事。除非这桩事故,是他自己安排的?而他借着预测之名,让人们相信这其实是一桩天灾,可谓是一石二鸟。” 沈钧安点头道:“他一个江湖骗子,根本干不了杀人越货的买卖,所以必定有人和他联手。一定就是他这个同伙,生怕他会把自己供出来,所以那天趁乱杀了他灭口。但是很奇怪,他们既然是同伙,却只做过这么一桩案子,我查过那批货物,遗失的金额并不太高,还不如青玄骗人买药赚的钱多。” 许念马上道:“也许他们做这件案子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死去的那几个人?” 沈钧安继续点头道:“我们已经查过那几个人的身份,其中有一名是你爹爹的亲信,负责往渝州以北运送货物的商队,可再往深就查不出什么。” 许念认真想了想,突然倒吸了口气,道:“那我爹爹的死,会不会也同这件事有关?” 第39章 内阁次辅 沈钧安并未承认也没有否认,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案子可就牵扯太大,不是随口一句能下定论的。 过了他一会儿才道:“可我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人布如此大的一盘棋,从你爹爹的亲信,到你爹爹,还有你,如果有人费尽心思杀了那么多人,他们到底想掩盖什么?” 许念感到手心一阵发凉,她此刻只能想到宋云徽。 宋云徽想要崔家的全部产业,从织坊到上游的桑田,他胃口这么大,到底要在渝州做什么? 而他做这一切,是否受到皇帝萧应乾的授意,所以才能有恃无恐。 如果这事和京城扯上关系,她们崔家还能抵抗得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许念想要干脆对宋云徽坦白自己的身份,可重生之事无比荒谬,宋云徽未必会完全相信自己。 就算他信了自己,宋云徽也是个商人。宋家在大越的生意盘根错节,至少有一半都得依附皇权,她凭什么要求宋云徽站在自己这边,背叛对宋家有生杀之权的皇帝。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本来以为重生在渝州,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用新的身份从头开始。 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皇城那人,注定要与他们纠缠不休。 沈钧安见她神情无比低落,以为她在为崔家担忧,连忙安慰道:“你害怕了吗?放心,这件事我和岑知府会好好查,崔家那几个人,他们之中一定有人同凶手有牵连,只要能把那人找出来,顺藤摸瓜下去即可。” 许念抬眸看着他,马屁信手拈来,“表哥英明神武,我们家可就全仰仗你了。” 沈钧安被她逗笑了,摇头道:“嘴儿是淬了蜜,也不知心里想得能不能及其中一分。” 许念被他戳破,干脆也冲着他笑,这么一来二去,阴郁的心情倒是散去不少。 她有些感慨,没想到现在能够让她最安心的人,竟是自己以前最对不起之人。 而沈钧安惦记着衙门里的事,又坐了会儿便离开,许念送他出了门,远远看见家里的马车从远处开了回来。 崔怀嫣今日去了织坊,说是因为几批订单出了问题,算时间现在也该回来了。 她笑着走到马车旁边,车帘掀开却看到一脸愁容的姐姐。 一个嬷嬷上前将崔怀嫣抱下来,放在轮椅上,许念推着轮椅走回抱月轩,进了卧房让夏荷去送了茶点进来,然后才问道:“是织坊出了什么事吗?” 崔怀嫣愤愤道:“这个月几笔大订单都被退回来了,挑出来的都是吹毛求疵的毛病,明显是故意找茬不认。这些买家原本都是我们的老客户,怎么会突然一起来为难我们。结果我今日一问,原来这些订单全被一位大老板高价收走,就是故意要截断我们的下游,毁掉我们崔家织坊的口碑,让我们做不成生意。” 许念立即反应过来:“是宋云徽!” 崔怀嫣点头道:“没错,他竟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咱们,偏偏他财大势大,宋家的产业遍布全国,如果他有心刁难,咱们怎么也是绕不开他的。” 许念听得皱起眉头,若说打仗做官她擅长,可生意场上的事,她没有崔怀嫣这般有经验。 于是问道:“那姐姐准备怎么办?” 崔怀嫣一脸焦虑道:“现在那些货就堆在仓库里,宋云徽宁愿赔钱也不收。这么大的体量,再想卖到别处也不容易,最关键的是,咱们崔家织造是渝州的金字招牌,从来没有因为不合格而退货过,往后如果所有订单他都横插一脚,我们麻烦可就大了。” 许念连忙握住她的手道:“姐姐莫要忧心,咱们总能想到法子,崔家织坊近百年的基业,哪是他宋云徽说毁就能毁掉的。” 崔怀嫣重重叹了口气,又拿起茶水喝了口,又道:“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 “大伯原本在京中做官,他过几日要回渝州探亲,三叔和四叔特意请了老族长出山,应该是想借着这机会,逼我们把崔家织造交出来。” 许念心头一惊,崔怀嫣口中的大伯就是现任内阁次辅、吏部尚书的崔承恩,而他的女儿,就是如今皇帝后宫里唯一的妃子崔贵妃。 当年在诏狱里,就是这位崔贵妃指使大理寺的崔志对自己用刑,想要逼她画押认罪,最好直接死在狱里。 崔承恩十几年在京中为官,现在竟然要休假回渝州,难道也是受了萧应乾的指使,为了帮宋云徽拿到崔家织造? 许念心头乱糟糟的,崔怀嫣唤了她两次才回神,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不记得大伯了是吗?” 许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道:“他在京城做大官,一定很难相处吧?他会不会逼我们把织坊交出来?” 崔怀嫣叹气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同大伯也没见过几面,不知他到底是何想法。” 她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似是被什么触动,眼角垂下来道: “爹爹以前总对我说起,他刚接受崔家织坊时的事。那时爷爷刚去世,下面管事的人都是跟随爷爷打江山的元老,并不服爹爹出来当家。爹爹花了许多时间和力气,才终于让那些叔叔伯伯信服,甘愿听从他的号令。” “而爹爹那时一年中由至少半年都在外奔波,需要打通各路关节,不断收购桑田和零散的织坊,终于将生意越做越大,成为今日渝州的织坊招牌。” 她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道:“崔家织坊是爹爹的心血,他以前总是长吁短叹,说我有魄力又够细心,只可惜是女儿身,若我是男子,他就能放心将崔家织造我,相信我能把它做的更好。那时我还很不屑,我告诉他女儿身又如何,我能比三房四房的那些堂兄做的更好……” 她语声哽咽起来,垂下眸子道:“可是青儿,我今日突然觉得好累,若我是男子,三叔四叔根本不敢打咱们家的主意,宋云徽也不会利用他们让我们腹背受敌,我今天甚至在想,也许将崔家织坊卖给宋云徽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咱们至少能拿到一笔钱安稳度日。但是我不甘心,不甘心这么认输,难道只因为我们是女子,就没法守住爹爹的心血,这公平吗?” 第40章 鸿门宴(上) 许念反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道:“姐姐,我们还没输。” “事情还有转机不是吗?他们想要崔家织造,总不能直接闯进我们家抢。崔家是名门望族,三叔和四叔就算再想要,也得顾及名声,所以才假模假样请来那个老族长,为的就是能在外人面前名正言顺。可没有哪条律法写明,女子就不该继承家产,就该便宜他们那群窝囊废?” 崔怀嫣猛地吸了吸鼻子,压下方才的脆弱,目光变得迥然有神。 “你说得没错,他们根本没有管过一天账,不知道崔家现在到底有多少织坊、染庄,每间织坊是由谁管理,他们甚至从未亲自去过桑田,未同那些桑户打过交道,可这些爹爹已经带着我做了五年,只因为我是女子,就该把这一切拱手让人吗?他们不配!” 许念见她被燃起的斗志,笑着道:“姐姐放心,现在有我帮你,娘亲也变坚强了许多,以前那么多坎都过去了,现在有什么过不去的。” “可是,宋云徽针对我们织坊的事该怎么办?他现在只是警告,想逼我们知难而退,往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手段使出来。”崔怀嫣想了想,仍是忧虑地道。 许念一抬下巴,道:“怕什么,咱们就跟他斗,实在斗不过,也是他欺负咱们两个弱女子,千方百计谋夺咱们家的产业,说出去是他丢人!” 崔怀嫣被她逗笑了,道:“好,反正咱们背水一战,无论结果怎么样,相信爹爹都不会怪咱们。” 而在崔怀嫣走后,许念独自坐在卧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仿佛又看到那日诏狱里,不断打在上面的刑杖。 说起来当年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崔贵妃,就是自己现在这具身子的堂姐,也就是崔家大伯的女儿崔云卉。 当年萧应乾登基后,沈太后说新帝的后宫不能无人打理,想将自己的侄女沈如送进宫当妃子,再动用外戚的力量将她扶成皇后。 谁知萧应乾马上立了崔氏女为妃,然后说崔氏善妒,不希望后宫生出争端影响前朝,从此后宫里再也没进别的女人。朝臣们多次进谏要新皇立后,也都被萧应乾以忙于政事无暇顾及驳回。 许念死前那年,崔云卉被皇帝独宠升为贵妃,她的父亲崔承恩也终于入内阁成了次辅,地位仅在内阁首辅沈思远之下。 崔承恩十八岁入仕,在朝中三十年经历两朝,靠着圆滑的性格和渝州崔氏的托举,一步步走上了吏部尚书之位。 女儿做了贵妃,他自己入了内阁,两个儿子都在朝中为官,可谓是渝州崔氏里最能带来荣耀的后人。 而如今,这位风光显赫的大伯竟要回乡探亲了。 两年未见,现在以不同的身份再见这位崔次辅,许念也有些好奇到时会是何种情况。 而她真正见到这位大伯,是七天后,在崔家的祖宅里。 崔承恩回乡的那天颇有排场,渝州知府领着下属所有官员夹道欢迎,还在醉香楼摆了好几桌宴席,说要为次辅大人接风。 可崔承恩说这次回乡并不是为了公事,是十几年没回渝州,专程回来探亲,能低调就低调。 所以他推掉了所有官府的应酬,只参加了崔家的家宴。 已经六十有余的老族长以给崔承恩接风为名,将所有崔氏族人都请到祖宅相聚,流水席摆满了整个院子。 老族长和崔氏几房兄弟坐在主桌,孟氏和崔家两姐妹则坐在女眷那一桌,两张桌子隔的泾渭分明,似乎在告诉她们,在崔氏族人面前,她们姐妹是没资格上主桌的。 孟氏从接到邀约时就开始担心,此时对着满桌子的菜也没心思下筷子。 偶尔往主桌那边瞥一眼,再看两个女儿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吃喝正香,她们到底知不知道今日这就是鸿门宴啊。 这时三房家的婶婶周氏笑眯眯开口道:“要我说,咱们崔家还是二伯家的两位侄女长的最好,看这如花似玉的模样,就算进宫当个妃子也是当得的。” 四婶刘氏一听不乐意了,她身边还坐着自家闺女呢,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怎么就不如二伯家的了。 于是她撇了撇嘴道:“光模样好有什么用,一个成天在外抛头露面,一个名声早就败坏,难怪到了这般年纪还无人问津……” 孟氏一听急了,把筷子狠狠一摔道:“什么无人问津?是我女儿看不上别人,嫣儿一个人管着数十家织坊,比你们家不学无术的男人有用的多!” 许念和崔怀嫣互换一个眼色,没想到娘亲也能有如此剽悍的时刻,倒不用她们自己出手了。 四婶没想到自己儿子也被骂了,气得站起来道:“你还好意思提织坊,崔家织造是我们崔家的产业,自古以来哪有女子霸着家产不撒手的,她们两人都未婚配,崔家织造当然就该由崔家的其他子嗣继承!” 崔怀嫣刚要开口,许念微微一笑:“那四婶说说看,崔家织造到底该由哪一位子嗣继承呢?” “那当然……当然……”四婶一下子被噎住,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 她当然想说该由自家儿子继承,可三房必定不乐意,但是让她说出由两家来分,她又不甘心。 三房那个嫡子崔杭就是个败家子,靠着捐官耀武扬威,她早就看不顺眼了。崔明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是他生母早逝,一直把自己当做母亲尊敬。而且崔明从小就聪颖,十几岁就能把手里的两家织坊打理的有声有色,这才是配继承崔家产业之人。 眼看着这边场面尴尬,老族长连忙站起来道:“好了好了,今日是家宴,莫要伤了和气。” 然后他吩咐家丁倒酒,大声道:“崔家两个丫头,为何不来敬酒啊!” 许念按了按姐姐的手,站起身走过去道:“姐姐腿脚不方便,就由我代她来敬各位叔伯还有老族长了。” 崔承恩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以前只见过崔辞青一面,听说老二家的小女儿被养的十分骄纵,现在看来,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老三老四则冲老族长使了个眼色,于是老族长将那杯酒喝下去,笑眯眯道:“刚才四房媳妇说得话虽然不太好听,可未必没有道理啊。” 第41章 鸿门宴(中) 许念眨了眨眼,故作无知道:“三叔爷说得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老三崔承理急了,冷哼一声道:“你装什么傻呢!你们姐妹俩霸着二哥的财产不放手,现在让在座的长辈们评评理,这合乎规矩吗?能说得过去吗?” 许念忍不住笑了:“我们姐妹是爹爹的女儿,抱着他的财产不放手,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崔怀嫣也笑了,高声道:“三叔的意思,是让咱们把爹爹的财产全拿出来,给在座的亲戚们一家分一些,这才叫大公无私、合情合理,是不是啊?” 崔承理听到旁边的笑声,瞪着眼道:“我可没这么说,但是崔家织造是咱们崔氏的产业,如今二哥走了,就该交给崔氏的男丁打理,现在攥在个小丫头手上,说出去还以为咱们渝州崔氏的男丁各个无能呢。” 许念立即露出惊讶表情:“三叔你怎么能咱们崔氏男丁各个无能呢?你把大伯放在哪里了?” 崔承恩闻言,很不满地抬头看了这个蠢弟弟一眼,哪有他这么说话的。 崔承理气得还想再骂,崔杭一把把他拽着坐下,又对老族长道:“老族长您德高望重,今日还需要您来主持公道,还有大伯在京中已经贵为次辅,朝中百官都得听您,您说话肯定比咱们都有用。” 许念在心里啧啧两声,想:这人现在是学聪明了,知道拍马屁借刀杀人了。 再看崔明始终一言不发,他爹崔承学也没开过口,除了四婶刚才出了个头,四房今日倒是显得十分安静。 这时老族长颇有气势地站起来,道:“既然让我来主持,那我就来说几句吧。” 他目光往崔怀嫣那桌扫了眼,道:“自古以来讲究子承父业,崔家织造是崔氏在渝州的根基,也是世代相传的祖业。既然是祖业,当然就要由男丁来打理,从来没有传给女子的道理。” 他顿了顿,正准备往下说,许念突然开口问道:“三叔爷,为何就没有传给女子的道理呢?” 老族长被打断了原本有些恼怒,可看面前的少女一脸娇憨天真的模样,那股子气瞬间就没了,语重心长地道:“崔家织造是 姓崔的,女子始终是外姓人,怎么比得上男丁……” 许念眨了眨眼,又打断他道:“三叔爷,我和姐姐也是姓崔的,怎么就成了外姓人呢?” 老族长这次是真有点儿气了,这孙侄女怎么一点规矩都不讲,自己说话她乱插什么嘴。 于是他很有威严地震了震拐杖,道:“女子都要外嫁的,当然是外姓人。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子不入祠堂,不进祖谱,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咱们崔家这么大的氏族,怎么能不讲规矩!” 可许念轻松地道:“这事好办啊,我和姐姐可以不嫁人,或是招个上门女婿,崔家织造不就一直姓崔了,为何一定就要给男丁呢?” 老族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竟被说愣了一瞬,而崔承理立即道:“你们现在才这般年纪,怎么能保证以后不嫁人,会不会真的招赘?万一以后你们嫁了人生了外姓子,那咱们崔家织造岂不是要改姓!” 他这么一煽动,席间的崔家人也都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议论声越来越大,说崔氏决不能冒这种风险。 没想到许念不急不躁,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三叔,刚才听说堂嫂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还未来得及恭喜您呢。” 崔承理以为她要向自己示好,露出得意表情道:“那当然,我们崔家的媳妇生的儿子必定是姓崔的,这才叫传宗接代。” 许念道:“三叔怎么知道必定是儿子,万一是个女儿呢?” 崔承理一愣,随即板起脸道:“那就再生,到生出儿子为止。” 许念挑眉道:“万一怎么生都只有女儿呢?” 崔承理气得大骂:“你个丫头片子敢咒我崔家无后!” 许念仍是笑着道:“三叔若真觉得生不出儿子就是无后,那堂兄万一生不出儿子怎么办?崔家织坊就算交给他,迟早也会传到你们所谓外姓人手里。还是次次都要像这样闹一场,弄得我们崔氏亲戚反目,鸡犬不宁?” “你!”崔承理气得发抖,崔杭皱着眉站起道:“堂妹这话说得可真是偏颇,你堂嫂都还没生,你怎么知道她生的是男是女,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你怎能随口胡言,就认定崔氏织坊交给我们三房会传不下去?” 许念立即道:“是啊,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生儿生女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要不要成亲或是招赘可是我和姐姐能决定的事。你们凭什么笃定,交给我们姐妹崔氏织造就传不下去?” 崔杭与他爹面面相觑,才发现他们竟被这丫头片子给带偏了,这下连驳斥都找不到理由。 “好了!”崔承恩手在桌案上敲了敲,发话道:“你们愿意听大伯说一句吗?” 许念目光盈盈地对他一拜道:“大伯在朝中做官,自然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仗着辈分欺压我们姐妹。” 这番指桑骂槐把三房四房气得要死,倒是让崔承恩十分受用,不自觉放软了语气道:“你年纪还轻,不知道生意场上的残酷。生意场就是男子的战场,你们身为女子有诸多不便,更何况你姐姐……” 他轻咳了一声,没有明说崔怀嫣不良于行,语重心长地道:“织坊里事务繁杂,管事的多为男子,你们身为女子,如何能让这些人信服。” “所以啊,有些事还是得交给男子去做,就算将这些产业全交给族中兄弟打理,他们也绝不会亏待你们家。这事儿就让我帮你们做主,无论谁接手崔家织造,都必须拿出毛利的两成给二房作为分红。以后你们女儿家就在家好好养着,拿着银子享福就好,何必如此劳心劳力,抛头露面呢。” 第42章 鸿门宴(下) 他这番话说完,老族长笑了笑道:“不愧是咱们崔氏出第一位的次辅,承恩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给二房也妥善安排了后路,我看就照这么办好。” 他又对许念板起面孔道:“叔叔伯伯可是为你们操碎了心,小姑娘家的不要强出头,好歹也是咱们崔家的贵女,若要管着织坊生意,就得日日同外男打交道,实在是不像话。” 而许念仍是笑着道:“三叔爷,大伯,你们知道织坊里干活的,究竟是男子居多还是女子居多呢?” 她见两人一愣,朝着崔怀嫣问道:“大伯常年待在京城,三叔爷也已经颐养天年,不知道织坊的情况也不怪你们。” 老族长又被气到,小丫头口气这么大,你怪的着我们嘛。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许念已经继续道:“三叔、四叔,你们手里也管着几处织坊,敢问你们知不知道,崔家到底有多少织坊,多少桑田?在崔家干活的,到底是男子居多还是女子居多?”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族人齐刷刷看向三房和四房,而他们两人瞪大了眼,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让周围忍不住发出几声笑声。 崔杭一脸臊意,连忙道:“我这几年都在县衙做县丞,对家中生意了解的不多。” 他转向四房道:“崔杭,你不是一直亲自看管你们家那些织坊吗?你来说说。” 崔杭无奈苦笑道:“崔家织造所有产业一直都由二伯家打理,我们四房只分到两三座织坊,要我来说总账,我如何能说得出。” 他话里话外透着委屈,就是想说二房霸占了大部分产业,如今还刻意刁难。 可许念朝他继续道:“只有两三座织坊,难道不是更容易统计?敢问四堂兄知不知道你们家的织坊里究竟雇了多少人,所雇的人里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 崔杭被她问得有点恼怒了,提高声音道:“堂妹何必如此刁难。我平日只管账目往来,织坊里的人来来去去,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是男是女。” 许念走到崔怀嫣身旁,甜甜笑道:“姐姐,你告诉他们吧。” 崔怀嫣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口道:“崔家共有织坊三十二座,染坊九座,织机三百五十架,织坊里有织娘四百余人,,管事中男子七十余人,女子二十余人,染坊里染娘一百八十人,绣娘八十人,其中管事的男子子二十二人,女子十三人。” 她这番话说得清晰又流畅,似是早已将这些数字熟记在心中。 而崔氏所有族人都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二房家的大姑娘身有残疾,竟还能对这些琐事了如指掌,可见她是真的对崔家织坊尽心,而不是空有花架子。 许念则抬起下巴道:“大家听到了吧。织坊和染坊里干活的多为女子,就算是管事也有两成是女子。管事的男子管着这些织娘不觉得不不像话,为何我和姐姐管着他们,就成了抛头露面不像话了呢?” 这番话说完,席间不少人窃窃私语,竟然觉得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这时崔承理拉了把崔承恩的衣袖,小声道:“大哥,若不镇住这两个丫头,咱们以后怎么在族中立威!渝州崔氏还能让女子爬到头上去了!” 崔承恩一听就皱起眉头,大声呵斥道:“胡闹!自古以来无论治国、打仗、行商,全都得依靠男子。崔家织坊百年基业,怎么能轻率地交到女子手里,这不是让祖宗蒙羞吗?” 族人们又嘀咕起来了:说得有道理,这可是他们崔家的祖业,最后落到两个女人手上,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死了。 许念听完叹了口气,道:“既然大伯觉得我们身为女子见识浅薄,那想请教大伯,守城池和守家族生意哪个更重要?” 崔承恩立即道:“都说了你们见识短浅,这还需要问吗?一座城池关乎着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甚至关乎着国家存亡,家族生意如何能和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哦。”许念笑着道:“那大伯应该知道,前朝有一位巾帼英雄叫作傅芳蕤,她原本随父兄在秦关镇守,谁知在一次偷袭里,她父兄全战死沙场。是傅芳蕤领着五万大军死守住松洲最重要的城池,将戎北铁骑赶回了草原。后来先帝为了赞赏她的功绩,将她封为红缨将军,让她带领傅家军继续驻守松洲,她也并未辜负先帝的厚望,在她领兵驻守期间,戎北再未能攻进松洲的一座城池。” 她一口气说完,又露出天真的表情道:“这些我都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大伯,我没说错吧?” 崔承恩的脸色很难看,他纵横官场几十年,怎么会猜不出她要说什么,可这是史书上记载的,他哪能否认,最后只能黑着脸点了点头。 许念笑容更加灿烂,道:“大伯既然说守城比守业重要,那红缨将军能守城数十年,为何我和姐姐不能守住崔家祖业?红缨将军的事迹被先帝和世人称颂,我们崔家有巾帼更胜须眉,为何不能当做一桩佳话流传呢?” 她这一番话,成功让三房四房的脸也跟着黑了,什么叫巾帼更胜须眉,这不就是明着打他们几个大男人的脸嘛。 这时崔明突然开口道:“红缨将军从未有过败绩,所以才能被世人传颂。可据我所知,崔家织坊最近遇上了大批订单退订,几位老客户也纷纷转让了手上的订单,二伯刚去世就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不再信任崔家织坊,也不愿和女子合作吗?” 崔怀嫣冷声道:“不是,是因为我不愿将崔家织坊卖给别人,所以遭到小人暗算。” 许念立即叹气道:“因为我姐姐太过耿直,不如三叔四叔懂得变通,直接将祖产卖出去,便不会有如此麻烦。” 这话说出来,立即引起一阵议论声,崔承恩转向两人问道:“你们要把织坊卖掉?” 崔承理气急败坏道:“二丫头这话可要拿出证据,我们两家确实在和宋云徽谈生意,宋家家大业大,和他们合作能将织坊的业务扩大,怎么就成了出卖祖产呢!” 许念也知道他们绝不会认,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谁知道他们私下同宋云徽是如何交易的。 可她也不需多言,只要在族人心里种下根刺,对三房四房生出怀疑就行。 崔承恩这时又转向崔怀嫣道:“他们两家手里无非就是几座零散的织坊,影响不了大局。可你们既然不愿放手,就得保住崔家织坊的招牌,刚才说的退订是怎么回事,真的有老客户不再和崔家合作了吗?这可是关乎织坊存亡的大事!” 第43章 反客为主 许念在心里骂道:不愧是老狐狸,人家是各打五十大板,崔承恩是对三房四房的错一句话轻轻揭过,到了姐姐这边就成了生死存亡大事。 众人又将目光落在崔怀嫣身上,她坐在轮椅上,只觉得那些视线如千斤重压在身上。 可她丝毫没有退缩,语气强硬地道:“我十五岁就跟随爹爹学习管理织造生意,崔家三十二做织坊,七座染庄,数百亩桑田,我都跟随爹爹去过无数次。我相信没人比我更了解织坊的所有事务,再给我一些时日,我必定会把此事处理好。”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老族长神色也有些犹豫。 二房家的大姑娘说得如此笃定,二姑娘刚才也是有理有据,反正她们是不会交出崔家织造,没有合理的理由,总不能一群老爷们直接上门去抢吧。 最后是崔承恩发了话,道:“好,那就给你七日,看看你能不能化解此次危机,若是做的不好,那就只能挑选能做的人接手。” 崔怀嫣知道此事棘手,根本不是七日可以处理的,但箭在弦上,只能点头道:“好,我必定不会让各位叔伯失望。” 一场宴席就此散场,孟娴之衣裳都被冷汗浸湿,同两个女儿出门时,想哭又觉得骄傲,没想到女儿今日对阵一群虎视眈眈的老狐狸,竟然丝毫没有输。 有这样两个争气的闺女,老爷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吧。 另一边,崔承理和三房家前后脚出去,一出门就瞪着弟弟道:“你今日倒是装好人一句话不说,怎么着,二哥手上那些产业,你是一点也不想要了?” 崔承学赧然一笑道:“这不是相信三哥你嘛,谁知道那两个丫头片子这么不好对付,我看到了那地步,再出头也是无用,等咱们回去好好商量,总有法子对付她们。” 崔承理哼了一声,道:“指望你啊,黄花菜都凉了!” 然后他把袖子一甩,昂着下巴扬长而去。 崔承学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也同家人上了马车。 而崔承理坐在马车里仍是心神不宁,道:“杭儿,你说那个瘸子口气那么大,该不会真给她解决了吧。” 崔杭轻嗤一声道:“爹爹你担心什么,那人可是宋云徽,是富可敌国的宋家,他真想花心思对付一个人,光凭崔怀嫣那个丫头,人家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 他撇嘴继续道:“要我说,那两个丫头也就是嘴上不饶人,真刀真枪厮杀起来,她们早吓得躲回闺房了。反正咱们帮他达成目的,他承诺会双倍收购咱们的织坊,再给我在京城找个闲职。到时候我在京中做官,万一运气好升了官,不知能捞多少银子,小小渝州织坊算什么。就算宋云徽没成功收购,肯定也能把崔家织造整的半死不活,咱们就借此事发难,逼那两个丫头把织坊都交出来,里外里咱们都不亏。” 崔承理笑得眼睛都眯起道:“还是你眼光长远,懂得攀上宋家这根高枝,爹爹没有白养你。不像老四家那个庶子,就知道抱着织坊赚那三瓜两枣,今天还在二丫头那里落了下风,丢不丢人!” 崔杭却没有跟着他嘲讽,而是摸了摸下巴道:“四房今天感觉有些怪,除了四婶蠢得乱出头,他们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好像知道我们不会成功似的。” 崔承理嗤笑道:“我这个四弟除了吃喝嫖赌说得上话,正式场合哪次拿得出手。现在家里能出来说话的还是个庶子,大哥回来了,他们当然怯场不敢出头。” 崔杭觉得说得有理,端起杯茶道:“反正现在头疼的不是我们,二伯家既然占着织坊不撒手,那就让她们和宋云徽好好过招,咱们坐山观虎斗。” 而在回崔府的路上,许念忍不住也问崔怀嫣道:“姐姐你准备怎么办?” 崔怀嫣则反问道:“青儿,你觉不觉得,今日之事背后有人操纵?” 许念点头道:“姐姐也看出来了吧。宋云徽联合了三房或是四房的人,特地让老族长出面,当着崔氏族人逼咱们交出织坊。若他达成目的,崔家织坊必定被三房、四房瓜分,以他们的贪婪,迟早会将手里的产业全卖给宋云徽。就算今日没达成目的,我们也是腹背受敌,织坊的客户被他挖走,大订单也被他压着。刚才姐姐已经对大伯承诺七日解决,要解决这场危机,只能找他坐下来好好商谈。” 崔怀嫣想到当初在玉檀寺外,宋云徽递上拜帖,可自己根本不想同他谈收购的事,直接拒绝了进一步的商谈。 那时说宋云徽说他是生意人先礼后兵,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就真将她们逼到不得不主动找他和谈的地步。 于是她深吸口气,左思右想之后,对许念道:“咱们去找岑知府吧,他和爹爹素有交情,必定会帮着咱们家。让岑知府出面摆一桌酒,我们和宋云徽好好谈谈,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第44章 要死去别处死 “宋云徽说,除非你们能接受他的条件,不然没什么可谈的。” 岑知府看着面前坐着的两姐妹,叹了口气才无奈说出这句话。 崔怀嫣听完皱眉道:“岑大人,他就只说了这些,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吗?” 岑知府一脸为难地道:“我已经尽力同他说了,可他说他曾经向你们府上递了拜帖,但是大姑娘不愿和他详谈,你说无论何种情况,绝不会卖掉崔家织造的任何产业。既然如此,他也不想浪费时间,除非你愿意松口,不然就没必要再见面。” 没想到这人如此记仇,崔怀嫣气得嘴唇发抖。 许念则按了按她的肩安抚道:“姐姐莫急,总会有别的法子的。” 然后她笑着对岑知府道了谢,准备同姐姐一起告辞。 岑知府没办成这件事,心里也有些愧疚,转而说了另外一个消息道:“对了,你们那个姨妈,被县衙拷问了整整一周,除了勾结蔡升骗你娘亲的事,其他案子她确实一无所知。但是她伙同那个神棍骗人,还差点害了你们的性命,最后判了她入狱半年以示惩戒。” 许念点了点头,觉得这判罚的十分公道。 毕竟那个骗子青玄大师留下一堆烂账死了,能找人背锅就是最好平息民间怒火的方式。 若是官府要给百姓交代,完全可以将周姨妈当做同伙定罪,让被骗之人泄愤,那她想活命都难。 多亏她遇上的是沈钧安这样秉公正直之人,不然哪管你是不是自家亲戚,为了政绩照样可以拉出顶包。 崔怀嫣被推着从府衙走出来时,还是愤愤不平地道:“没想到宋云徽竟这般睚眦必报,我只是拒绝了他一次,他就记恨在心,故意这么晾着咱们不理。” 许念同润竹一起将姐姐抱上马车,道:“肯定已经有人背地里通知了他,他知道大伯给咱们的限期。只要他继续拖着,那些货发不出去,我们就能一直在他手心攥着,这人真是好算计!” 崔怀嫣一脸忧虑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七天很快就过去了,他根本不在乎赔银子,多少他都赔得起。那批货一直压着,同行和其他客户必定会议论,以为我们崔家的布匹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大伯他们肯定会以此发难,说我们根本没能力管理好织坊,逼着我们把家产交出来。” 许念认真想了想道:“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开辟新的商路?” 崔怀嫣看着她眨眼道:“现在的几条商路和大客户,都是爹爹东奔西走花了许多精力打通的,要开辟新的商路哪有这么容易?而且短短七天内,仅靠咱们两人,怎么可能找到新客户愿意买走这么大批货物。” 许念却笑着道:“姐姐你别着急,我昨日把渝州的茶馆都跑了一遍,听他们说了许多外面的事。听说往北面走的丰州,那里的人多以农田和牧业为生,并不懂的坊布和刺绣。贵族们想要用上好的衣料,只能从外地购买。咱们渝州的绸缎在整个大越都很有名,崔家织造更是渝州的金字招牌,若是把这批货发到丰州去售卖,一定很快就能被抢空。” 崔怀嫣叹气道:“妹妹你没跟爹爹学过做生意,所以不知道开辟新商路的艰险。丰州确实是一块肥肉,咱们渝州的布匹、丝绸运过去,价格至少要翻一倍,可你知道为什么丰州的丝绸会如此稀缺吗?” “因为丰州毗邻云峰山,云峰山地势险要,里面藏着一群流落到大越的北戎人。这群人剽悍强壮,杀人如麻,十几年占山为王,现在人数足有数百人之多,连官府都没法对付他们。爹爹之前找过许多镖师,他们根本不敢接到丰州的货,万一半路被这伙人截住了,只怕连命都保不住。所以能运到丰州的丝绸或是其他货物,都是不怕死的小贩偷偷带过去的,因为数量少所以才能卖出高价。” 许念听完便沉默了下来,崔怀嫣以为她被自己打击到,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你没做过生意,不懂这些也正常,不必觉得挫败,你能想到这条路已经不容易了。” 可许念摇头道:“不是,我是在想,以前没人能走通的路,为何我们就不能想法子走通呢?” 崔怀嫣怔怔看着她,道:“可是爹爹都做不到……” 许念一抬下巴道:“他做不到,未必我们就做不到。” 崔怀嫣见她踌躇满志的模样,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心想妹妹果然还是太过天真,毕竟从未出过渝州城,又怎么会知道面对强悍聚集的北戎人会有多凶险。 但妹妹也是为了帮自己和崔家织坊想法子,等她真的尝试去做,就应该知道不会有镖师敢接这么大批货过云峰山,那时她就会自己放弃吧。 崔怀嫣就这么胡思乱想一番,再看窗外,马车已经快开到崔府所在的槐荫巷。 远远的,他们竟看到崔府门口跪着个人,等马车开的再近些,发现那人不是别人,竟是消失许久的周家表妹周婉儿。 这时她身边围了一圈人,看她娇娇弱弱一个小娘子,跪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忍不住小声议论:这姑娘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可若有冤屈也该去县衙门口跪,跪在崔家门口算怎么回事啊。 这时有人认出来她是谁,连忙道:“这不是崔家夫人的表侄女嘛,这是被崔家赶出来了吗,真可怜啊。” 周婉儿不说话只是凄惨地哭,崔怀嫣和许念互看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车慢慢停下来,两人还未下车,周婉儿已经对着这边哭喊道:“表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求你们救我娘亲的命啊!” 许念示意润竹先推姐姐回府,自己则走到门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门房一脸紧张地道:“二姑娘之前吩咐过,若是周家人来找夫人,一定不能让他们进门,所以表姑娘来找夫人,我就把她给拦在门外了,谁知她就这么直接跪下了,小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许念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对周婉儿道:“哎,上次你娘亲勾结那个青玄大师,非要说我被恶鬼附身,差点害我被当众烧死。现在我听到周家人就害怕,成日都做噩梦。所以才让门房拦着你们,表妹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周围人一听,看向周婉儿的眼神就不同了,颇有几分嘲讽她脸皮厚的意思。 周婉儿哭的更大声,道:“是那个骗子要害表姐你,不是我娘亲啊。全怪我娘亲鬼迷心窍,被那骗子骗了,可她罪不至死啊。” 许念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周姨妈不是在县衙关着吗?是沈大人亲自定的刑罚,表妹是不是喊冤喊错了地方?” 周婉儿哭着道:“娘亲身子骨不好,若是坐牢半年,必定受不了里面的苦,说不定就一病不起了。而且爹爹知道这事,说她给周家蒙羞,周家不能要坐过牢的媳妇,娘亲知道后寻死了两次,若是表姐不救她,她根本坚持不到出狱啊。” 许念觉得匪夷所思:“为何我要救她?” 周婉儿抹着泪道:“无论如何咱们也是亲戚一场,表姐难道忍心看自己的姨妈去死?” 她见表姐仍是一脸冷漠,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把匕首道:“娘亲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表姐若不原谅我们,我就死在这儿向你们崔家谢罪!” 众人一阵惊呼,忍不住啧啧道:“怎么回事,把小姑娘逼成这样,好歹是一场亲戚。” “就是啊,看这二姑娘不是最后也没事嘛,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放人一马,也是给自己积德。” 许念都快被气笑了,抱着胸正要开口,一辆马车缓缓开过来,正停在崔家大门不远处。 一位妇人从马车上走下来,瞥了眼要死要活的周婉儿,道:“你要死别死这儿,或者等咱们进去再死,别脏了我要走的路。” 第45章 好戏 周婉儿抬头看见这人,感觉天都塌了,惊呼一声:“小姨妈,你怎能如此说我!” 而沈钧安紧跟着从马车上下来,唤了一声:“娘亲。” 许念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妇人就是沈钧安的母亲,也算是自己的小姨妈孟勤兰。 随即她又看向周婉儿震惊的神色,猜到这位小姨妈会在今日到访,只怕也是周婉儿故意通知的。 毕竟她精心演出这场卖惨大戏,当然要多找些观众,最好能打动孟勤兰,帮忙一起给自己娘亲说情。 可周婉儿万万没想到,小姨妈会对自己说出这么狠心的话,满腹的委屈变成了真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钧安皱眉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念叹气道:“我也不明白,表妹觉得沈大人给周姨妈判罚不对,为何不去县衙喊冤,非要在我们崔家门口寻死。” 沈钧安眉头皱得更深:“若你真觉得我冤枉了你娘亲,应该去衙门递状纸才对。” 周婉儿觉得百口莫辩,她只是想卖个惨,怎么成了不服判决还得罪了表哥呢。 连忙抬头辩解道:“不是,是衙门有人告诉我,以往这种案子,只要事主平安无事,再出一份谅解书为娘亲求情,她就能轻判不必坐牢,所以我才来崔家求情。可表姐根本不让我进门,我一个弱女子,想不出别的法子,如果表姐真的这么恨我娘亲,我也只能拿命赔给她。” 她又举起匕首,一脸决绝道:“希望表姐,能原谅娘亲,帮她求情饶她一命。毕竟她也曾亲手带过你,你小时候出水痘,是娘亲不眠不休在你身边照顾你,自己也差点去了半条命。” 众人越听越觉得小姑娘不容易,纷纷摇头表示同情,还有人忍不住开口道:“二姑娘怎么还不劝一劝,真要看着自己表妹死在面前啊。” 周婉儿越发来劲,大喊道:“这件事娘亲是错了,可她以前对你那些好,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许念一脸无辜对她眨眼,“表妹忘了我失忆了吗?” 周婉儿情绪被她这么一打断,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差点没呛着。 可她还没想好后面怎么演,孟勤兰已经不耐烦地地走过去,一巴掌把她手里的匕首打掉道:“你娘亲贪图崔家家产,搅得人家家里母女不合,还勾结江湖骗子害人性命,桩桩件件,哪里冤枉了她?只坐牢半年已经算是便宜了她,你在这儿要死要活有什么用,不如去寺里给你娘亲多添点香火钱,要不就是去外面施粥行善,还能保佑她早些出来。” 周婉儿直接被她弄傻了,眼泪汪汪地道:“小姨妈难道就忍心看我娘亲惨死狱中?” 孟勤兰翻了个白眼:“死什么死?她那身子骨,那生存韧性,谁死了也轮不到她啊。” 她见周婉儿瞪着泪眼发愣,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你要死赶紧死,不死就快点让道,别耽误我们进去,这外面可怪冷的。” 围观众人忍不住发出笑声,周婉儿又羞又臊,可她已经骑虎难下,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当众抹脖子吧。 最后还是沈钧安给了她个台阶,道:“以往是有事主出谅解书可以轻判的例子,但人家不愿,也没有强逼的道理,快起来回家吧。” 周婉儿立即站起,凄凄然地道:“谢谢表哥,我今日绝对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是……” 她还没说完,孟勤兰直接喊身后的小厮道:“听到没,快把她送回去周家去,还留这儿干嘛?丢人现眼啊!” 周婉儿用力咬唇,可她不敢对姨妈怎么样,只能狠狠瞪了许念一眼,把这一切都算在她的身上。 孟勤兰见人走了总算舒坦了,看了许念一眼道:“还看什么,幸好你没让她进去,不然以你娘亲的性子,说上两句又要心软。” 许念本来做好了战斗准备,没想到这个沈家的小姨妈一来,三言两语就把给周婉儿解决了。 此时她愣了愣,然后做出十分乖巧的模样点头,领着两人进了门。 她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这位小姨妈,想到姐姐曾经同自己说过沈钧安的身世。 他娘亲孟勤兰是孟家年纪最小的庶女,家里不算重视她,但是也没有苛待她。十七岁及笄后,她同来渝州探亲的沈容一见倾心,远嫁去了永州。 沈容所在的家族属于永州沈氏的旁支,家里不算富有,但他人很聪慧善于读书,曾经考中过会试第一。但因为体弱多病没有进京继续考进士做官,而是在学堂里当了教书先生。 原本小家不算富裕但也不贫寒,沈容教学生十分细心,也从不分高低贵贱,在当地十分受人尊敬。 可惜沈容在沈钧安五岁时病逝,沈家亲戚成日排挤孟勤兰这个外嫁的媳妇,孟勤兰性格耿直,便将儿子带回了渝州。 她没法回娘家,就靠着曾经的积蓄,自己四处做工供儿子读书,幸好沈钧安十分争气,读书的天份比他爹还要厉害,十几岁时就被几位乡绅资助,最终考上了状元。 按说孟勤兰独自养大孩子也曾吃许多苦,可她身上看不出来丝毫戾气,反而十分泼辣爽快。 许念收回目光,暗自想着,也只有这样的父母,才能养出沈钧安那样光风霁月的明亮性格吧。 可她不知道,孟勤兰也在打量她,随即道:“难怪她们说你性情大变,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许念连忙装傻:“是啊,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呢。” 孟勤兰笑了笑,在沈钧安耳边道:“这样挺好,她就不会记得上次被我说哭了的事呢。” 许念一脸无语,这悄悄话是不是说得声音太大了点儿,自己还站在旁边呢。 第46章 求你了 沈钧安似是早习惯娘亲这样的做派,只能无奈提醒了声:“娘亲……” 孟勤兰顺着他的视线一转,冲许念一笑道:“哎呀,你听见了啊,听见了也无妨。我那时是觉得你漂亮家世又好,何必吊死在我们家行简这棵树上,结果说了几句你还哭了,害我愧疚了好几日呢。” 许念瞥了眼沈钧安,也笑着回道:“姨母可不能这么说。该不该吊死在一棵树上得看是朽木还是乔木,乔木形貌昳丽又繁茂可靠当然值得托付,表哥你说是不是啊?” 沈钧安没想到她这种话张嘴就来,冷不丁被呛得轻咳了几声。 孟勤兰啧啧两声:“怎么了,被小姑娘夸两句还不好意思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觉得有什么微妙的不对劲儿,不过也没往心里去,就觉得以前崔家二姑娘好像嘴没这么甜吧。 而这时他们已经走到花厅前,孟娴之得到门房禀报,已经等在那里,一见几人便急着问道:“婉儿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孟勤兰挺着胸走进来道:“她能有什么事,和她那个矫揉造作的娘一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让她动真格的,她比谁溜得都快。” 孟娴之松了口气,道:“没事,没事就好。” 她偷瞄了眼女儿的脸色,连忙解释道:“我是怕她真的在崔家门口出事,咱们家现在可经不起任何风言风语了。” 孟勤兰喝了口茶,道:“姐姐放心吧,周婉儿看起来是为了她娘求情,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周家现在好几个姨娘虎视眈眈,家里还有庶子,她是怕她爹趁机把她娘给休了,那她和她哥哥可就彻底没了仰仗。所以她是计算清楚得失才来演这出戏,怎么可能真的用性命来博。” 孟娴之同这个庶妹关系不算亲密,但是当年孟勤兰带着孩子回渝州后,她见他们孤儿寡母心软,瞒着娘家偷偷接济过他们几次。后来沈钧安靠着乡试崭露头角,孟家才真正同他们走的近了。 偏偏那时崔辞青对表哥一见倾心,四处追着人跑,两家人心有芥蒂,近几年也来往的少。 这时听孟勤兰分析的如此清晰,孟娴之也挺佩服这个庶妹看人犀利,不自觉听她说了下去。 许念很是惊叹,有这位小姨妈在,感觉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她一人能把事全包了。 她瞥见沈钧安坐在一旁,便走到他身边小声道:“表哥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沈钧安猜到她有话要和自己说,便点了点头,两人同屋里的长辈打了招呼,就往院子里走出去。 孟勤兰说话间往这边看了眼,震惊地想着:儿子以前可是想方设法避着这位表妹,怎么现在不怕了呢。 此时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摇晃着,两人踏着满地的银杏叶片往前走,伴着风儿在树木间穿行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脚下叶片“咔嚓”着轻响。 许念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鼻头红红地打了个喷嚏,她在心中叹息着想:自己老忘了现在这具身体较为脆弱,得好好保暖养着。 沈钧安朝她看过来,然后将手里一样东西递过来道:“刚看你没有拿手炉出来,就猜到你会觉得冷。” 许念愣愣看着被塞到怀里的暖炉,一脸感动地道:“表哥你可真是大好人,难怪我以前这么喜欢你呢。” 沈钧安失笑一声,指着前面的水榭道:“咱们去那边坐一坐,喝点茶暖暖身。” 许念点点头同他走进水榭,让丫鬟放下绵帘,端起送过来的热茶猛喝几口,才觉得被冻僵的身体暖了起来。 沈钧安这时才问道:“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许念叹了口气道:“表哥知道崔家织造最近发生的事吗?” 沈钧安点头道:“略知一二。” 许念便一口气将所有事都讲了出来,从宋云徽收购崔家织坊的大客户订单,故意不验收让订单囤积,再到崔家大伯摆的的鸿门宴,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她嘴角可怜地往下压着:“表哥若不帮我们,我和姐姐真要到穷途末路,快被那群亲戚给逼死了。” 沈钧安如何不知她是故意做出这副可怜样,但还是感觉莫名心疼,实在让他自己都觉得迷惑。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你让我怎么帮你,不必绕弯子,直接说就是。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我都会尽力。” 许念立即抬眸看着他道:“表哥能不能带我去渝州卫所?” 沈钧安一惊,随即皱眉道:“你可知道卫所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姑娘家的去那里做什么?” 许念当然知道,卫所是朝廷设在各州的军所,在不需要征兵打仗时,卫所的将士依靠屯田和朝廷拨款来养活驻守的兵马。 而她前世曾跟随江临在军中待过一年,和许多从卫所调派增援的将士们打过交道,没人比她更清楚本朝卫所面临的最大困境。 于是她点头道:“我知道,我问了许多人也翻了许多事才想到这个法子,表哥你带我过去好不好,我想和他们一笔生意。” 沈钧安仍是紧锁着眉头道:“不行,卫所里都是兵士,你一个闺中女子如何能去,不说对你的名声影响如何,若遇到危险怎么办?” 许念早就想好,忙答道:“我本就不在乎什么名声,而且我会扮成你的婢女,只要你不说,外面人谁会知道我的身份。至于危不危险,不是有表哥你在嘛,我保证一定紧紧跟着你,哪里都不乱走。” 见沈钧安仍是皱眉不答,许念深吸口气,杏眼里立即涌上层雾气,又用指尖轻轻压着他的衣袖道,“表哥,大伯给的七日之约就要到了,这是我能想出来唯一的法子,不管能不能成我也必须要去试一试。” 她眼角往下垂,软着声道:“表哥,求你了。” 沈钧安视线往下挪,涂了蔻丹的指甲正压在他衣袖的卷边上,再往下挪一点就会碰到手腕。 可表妹的神态看起来无比真挚可怜,似乎当了自己是溺水时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他重重叹了口气,将她压着的衣袖慢慢收回来道:“我只帮你这一次,真进了卫所你一定要跟着我,无论能不能谈成,我们只待半个时辰。” 第47章 谈生意 “你说乐陵县令沈钧安要见我?” 渝州卫所里,指挥使齐志义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放下,随手找了块布巾抹嘴,脸上写满了迷惑。 “咱们同乐陵县没有什么牵扯吧,他来卫所做什么?莫非下面有兵士去乐陵县犯事?” 来报信的千夫长周应也抓了抓脑袋,道:“是啊,他还带了位婢女,问他什么事也不说,就说要见齐指挥使您。” 齐志义对这群当官的从来没好印象,但是沈钧安的名号他是听过的,不说渝州百姓,光军户里有不少亲眷也受过他的恩惠,于是他思索一番,挥手道:“让他进来,听听他想说什么。” 然后他瞥了眼桌上的馒头和两盘菜,想了想并未把它们撤走,而是埋头继续啃起了馒头。 过了一会儿,周应领着沈钧安走进来,而他身后则跟着位用披风将全身包裹严实的女子。 齐志义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也不客套直接问道:“不知沈大人今日缘何而来啊?” 沈钧安见他桌上的吃食,问道:“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大人用膳了。” 齐志义端起碗喝了口水道:“无妨,只要沈大人不介意,有什么事快说,我用了午膳还得去操练呢。” 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态度充满了抗拒,就差没说出口:说完赶紧滚了。 沈钧安没说话,他身后的女子却开口道:“齐指挥使掌管一方卫所,午膳怎么就吃馒头小菜,连个荤菜都没有呢。” 齐志义一愣,随即气得想拍桌子,瞪着那女人道:“你是何人?老子吃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 许念将披风的帽子揭下,露出个笑容道:“齐大人冤枉我了,我这不是指指点点,是为大人鸣不平啊。” 齐志义被这女子的美貌和笑容晃了晃眼,过了一会儿才找回神志,皱眉问道:“沈大人,你的婢女都是这般没大没小吗?” 沈钧安也不知道表妹为何进来说话就这么冲,但仍是维护着她道:“她不是我的婢女,是渝州崔家织坊的二当家崔辞青。” 齐志义更迷惑了,他看了眼旁边同样一脸懵逼的周应,把筷子重重一放,嗤笑道:“呵,原来还是渝州富商家的贵女呢?这是在家绣花绣腻味了,跑到咱们军营里来找刺激?” 他常年练兵,本就带着暴戾之气,此时表情刻意凶狠,若是寻常闺中女子早就被他吓哭了。 没想到面前的女子表情十分平静,回道:“大人身为卫指挥使,也只能吃这样的饭菜,恐怕外面的兵士只能啃馒头咸菜吧。马上就要入冬,士兵们日日操练,这样的饭菜如何能撑得住体力?” 齐志义眯起眼,不知为何,眼前的女子身上的从容淡定,让自己相信她并不是来嘲讽找乐子的,她是真的在这个问题。 这时,许念朝窗外指了指道:“刚才我们从操练场走过来时,看到许多士兵就穿着单薄的布衣,他们真的有足够的棉衣过冬吗?” 齐志义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染上血丝,咬着牙道:“没错,咱们卫所从上到下都节衣缩食,为了给过冬攒粮食,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他恶狠狠指着沈钧安道:“就是因为这群当官的层层盘剥,京城送过来的军饷,拿到我们手上能有六、七成已经是不易。再加上屯田数目年年削减,不知又是被哪个王八蛋找理由侵占了去。军户们只能靠着那点微薄的收成过日子,做菜都不敢多放油水,操练时总有受不住饿晕过去的,抬下去浇盆冷水再接着练。至于棉衣?棉衣得留着上战场用,平日里谁不是能扛就硬扛着。” 他说得周应心头一酸,低头擦了擦眼角。 沈钧安听得紧皱眉头,道:“怎么会如此,为何不向朝廷反映?” 周应叹气道:“怎么没有上报过?齐大人每年都给吏部、兵部送邸报,求他们多拨些军饷过来,还有彻查屯田被侵占一事,可每次回复都是让我们再等一等,忍一忍,然后就石沉大海。各地卫所被克扣已久,这中间不知牵扯着多少方势力,谁愿意轻易出头去碰这块沉疴?” 沈钧安突然明白为何表妹要到军营来谈生意,可她难道早知道卫所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许念叹了口气道:“卫所的将士们各个都是好汉、是英雄,是大越百姓的防线和后盾,没想到出了战场,他们连基本的生活都没法保障,要过这样的苦日子。” 齐志义被她说得眼眶发热,大声道:“没错,朝廷需要我们上战场时,一道军令我们就得放下妻儿、拼上性命去厮杀,可平日里他们又是怎么对咱们的,我们的将士勒紧裤腰带还要辛苦操练,那些贪官轻松就能赚得脑满肠肥,他们凭什么!” “那指挥使为何不找其他的路来赚银子呢?”许念突然说出这句话,让房内几人都愣了一瞬。 齐志义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道:“怎么赚银子,难道让咱们的将士出去自己谋生吗?” 而许念微微一笑,转而问道:“不知道齐指挥使会不会惧怕戎北人?” 齐志义脖子上青筋都冒起来:“老子和戎北人交手数次,哪次怕过他们?就算我的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也能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他一把捋起衣袖,露出一道刀疤,骄傲地道:“看!这就是戎北人砍的,不过我直接砍断了他的脖子,也算是赚回来了。” 见面前的女子看着那道疤露出敬佩表情,齐志义骄傲地抬起下巴,很是受用。 然后又听她道:“我这里有个能让你们和戎北人交手练兵,又能赚到银子的生意,齐大人想不想听?” 第48章 似曾相识 齐志义怔了怔,重新坐下来问道:“你的意思?你要给我们介绍生意?” 许念微微一笑:“不是介绍,是我们崔家织造想和你们谈生意。” 齐志义看了周应一眼,然后冲他使个眼色,示意让他来问。 齐志义自己是个粗人,完全靠出生入死赚军功升上来,脑袋里除了打仗练兵什么都塞不下。周应倒是读过几年书,平时在他身边充当军师的作用,这时候正适合出马。 于是周应轻咳一声问道:“崔娘子要和咱们卫所谈生意?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过的事,不知你想谈的是什么生意?” 许念望向旁边的水壶问道:“两位可否借碗水给我用?” 周应这才想起来,他们连杯茶都没给两人倒,以为崔娘子是故意揶揄他们,干咳一声道:“卫所很少来客人,也没准备什么待客的东西,怠慢两位了。” 许念却随手拿了个碗,将壶里剩余的水倒进去,然后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蘸着碗里的水在桌上画起了地形图。 她边画边道:“宋大人常年行军作战,应该知道渝州往北走就是永州和丰州,永州是粮草重镇,设有严苛的关卡把守。而再往北走的丰州,被永州的关卡拦住,再加上旁边的云峰山有戎北人占山为王,相当于有两重屏障,和外界通商非常困难,所以咱们渝州的丝绸运到丰州,至少能卖到比别的地方高两倍的价格。” 她又蘸了水在几处重重点了下道:“而我们崔家织坊很早就拿到了通关文书,可以顺利通过永州的关卡。再往后面就是云峰山,只要能过了云峰山,就能顺利将丝绸运到丰州,赚到极为丰厚的报酬。” 齐志义和周应听得张大了嘴,这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起话来跟排兵布阵似的,十分让人信服。 而许念在渝州画了个圈,继续道:“现在我们崔家织坊有一批丝绸,货品没有任何问题,是有人为了恶意刁难,宁愿赔订金也不收货。这批货现在压在仓库里,若能运到丰州售卖,中间的差价再加上此前赔付的订金,至少能有八千两之多。”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抬头笑了笑道:“不知道两位大人想不想赚到这笔银子?” 齐志义和周应嘴张的更大了:八千两足够卫所的将士们舒舒服服过冬了,还能给明年攒下不少呢。 周应迅速把刚才她说的话都捋了一遍,问道:“所以你想让我们卫所的兵士帮你们把丝绸送过云峰山?” 许念点头道:“没错,我们有丝绸想卖,而丰州的贵族正好想买渝州的丝绸,现在唯一阻碍的,就是云峰山里对过往商户烧杀掳掠的北戎人。据说他们常年生活在那里,同时在旁边招兵买马,现在人数已经达到数百人。” 齐志义一听北戎人就精神了,撇嘴道:“北戎人算什么,别说几百个,战场上成千上万的北戎人老子也没怕过。” 许念配合地露出崇敬神色道:“我们此前找了许多镖师,他们都惧怕北戎人不敢接这趟活。如果齐大人愿意接,我们可以只收回原本订单应付的货款,其他额外的收入都归你们。” 齐志义却又犹豫起来,道:“让我们卫所的兵士去给你们商户当镖师?万一传出去多丢人?” 毕竟卫所还没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以前也从未有卫所这么干过,这么做必定还是有风险的。 许念却不急不缓道:“据我所知,在没有战争征兵时,卫所的军户和家属也是靠农田耕作来维持开支。齐大人刚才也说了,卫所的屯田已经被侵占了不少,今年又有天灾,收成一定不如人意。马上就要入冬,若再有战争,大人真的忍心看手下的将士们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去打仗吗?明明是那群贪官无良,连军户的军饷都要短斤少两,而你们却要死守规矩,仅靠屯田那点微薄的收入苦撑,这难道公平吗?” 齐志义和周应互看一眼,彼此都有些动容。 他们当然觉得不公平,可是不公平又怎么办,他们没有向朝廷直接反应的权限,只能被压在底层,靠节衣缩食熬过一个又一个冬日。 而许念抬了抬下巴道:“齐大人,现在我给你们指的这条路,比靠军户种田收获更丰厚。根本不需调派大匹人马,只需要让有经验的兵士们带足武器送货进山,相信对付北戎人他们绝不在话下,一趟镖若是顺利最多只用十日就能完成。只要齐大人敢接,卫所将士们的生活必定能得到极大的改善。如果这批货送得顺利,咱们还可以继续合作,开辟一条新的商路。” 她见两人仍在犹豫,叹气道:“这生意可谓是两全其美,既帮我们崔家解决了燃眉之急,又让卫所的将士们不必再过苦日子。齐大人还不肯答应,难道你们是怕了北戎人,不敢从他们刀下通行……” “放屁!”齐志义大怒,道:“那群北戎蛮子,他们最好在山里藏好,不然等我带队过去见一个杀一个,杀得他们不敢露面为止。” 许念立即道:“指挥使这是同意了?” 齐志义想点头,又觉得这么快答应显得没面子,假模假样地道:“我同他们商量商量,过两日给你答复。” 许念心里知道已经十拿九稳,表面仍是配合着道:“好,那就请指挥使大人好好考虑,但是这批货得尽快解决,希望明日就能有回信。” 然后她很乖巧地转向沈钧安道:“表哥,我们走吧。耽误了这么久,齐大人的菜都凉了。” 那两人一听都笑起来,齐志义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道:“没想到崔家的贵女也能有如此眼光与胸襟,实在让齐某刮目相看。” 沈钧安坐着看完全程,站起身道:“还请两位不要将今日到访之事说出去,尤其是表妹的身份。” 齐志义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周应却已经明白了,笑着送两人出去道:“沈大人放心,我们绝不会乱说的。” 出了卫所朝着马车的方向慢慢走着,许念想到那批货总算有了去路,还能搭上卫所这条线,只觉得浑身轻松,嘴角都带了笑容。 而沈钧安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刚才里面说的那些事,你是怎么懂的?” 许念眨了眨眼装傻:“表哥问的什么,是那个地图吗?我提前看了地形图就记下来了,我只是想,他们是当兵的,应该不会怕那些北戎人,所以就试试来说服他们,没想到他们真的答应了。” 沈钧安却摇头道:“你知道我不是问地图。你若不是对卫所了解够深,怎么可能想到这个法子,怎么敢贸然找卫指挥使谈判?” 他见许念不答,又继续道:“你刚才和他们谈判时,不知为何,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第49章 看出端倪 沈钧安就以前就再不了解这个表妹,也知道她现在的表现绝不是失忆就能解释的。 所以他想要得到一句真话。 没想到表妹先是一惊,然后立即问道:“你想起的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钧安沉默了一会儿,回道:“不是好人。但是……也不算坏。” 许念松了口气,如果是前世的自己,沈钧安绝对说不出“不算坏人”这句话。因为她不仅坏,对沈钧安更是罪大恶极,死了还要掘出来鞭尸的那种。 幸好沈钧安这样人做不出掘坟鞭尸的事,如果他真的发现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借着表妹的身份数次利用他,不知会怎么做才泄恨。 而沈钧安则认真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许念在心中叹了口气,其实她并不在乎会不会被他看出来,毕竟就算沈钧安能看出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崔辞青,也不可能猜出自己真正的身份。 于是她垂下眼眸,踌躇地道:“表哥你信不信我?” 沈钧安想了想,点头道:“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许念其实可以编出许多瞎话,只要能蒙混过关就行,可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想再对他说谎,眼神闪了闪,最后道:“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可我保证,绝不会做任何对崔家不好的事,你能信我吗?” 沈钧安凝视她许久,终是淡淡叹了口气道:“走吧,先回马车上,车上有手炉。” 许念拍了拍被冻红的脸,朝他露出个笑容道:“这次的事多谢表哥了,等到那批货的麻烦解决了,我和姐姐摆一桌宴席好好答谢你。” 沈钧安伸手将她披风的帽子往前拢了拢,看柔软的狐毛将她的脸颊包裹住,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 然后他背过身,转身上了马车。 “什么?你说动了渝州卫所帮我们运货去丰州?” 崔怀嫣听得瞪大了眼,一脸的匪夷所思。 许念悠哉地剥着在暖炉上烤热的橘子,掰出一片放进嘴里道:“是啊,那个齐指挥使很好说话,我是求表哥带我一起去的,他们卫所本来就缺银子,看在有表哥担保的面子就答应了。” 崔怀嫣哪里会信真这么简单。 卫所那些军人她曾经接触过,一个个不知道多粗鲁,根本看不惯她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闺秀,怎么可能妹妹随便说两句话,他们就答应帮崔家做这么大的事。 许念见她一脸迷茫,笑着塞了一片橘子到她口中道:“姐姐不必担心。只要他们234答应,必定会派人来同我们商谈细节。那些北戎山贼哪怕再凶残,遇上咱们大越的正规军,肯定会被打得落荒而逃了。卫所能赚了银子,咱们多了条商路,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崔怀嫣愣愣咂摸着嘴里的滋味,听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只是她实在没想到,自己觉得天大的麻烦,妹妹竟然这么轻松就化解了。 第二日,周应亲自到了崔府,同两人商议了运货的细节,崔怀嫣特地选了织坊最有经验的元老李成济带商队去丰州。 又过了两日,崔家库房里积压的丝绸全部被运送出去,三房四房的人听说后感觉天都塌了,然后便怀疑是崔怀嫣贱卖了这批货,嚷嚷着让崔承恩主持公道。 可崔怀嫣不急着辩驳,只让他们再等上十日,过了十日后丰州传来了消息,那批货不止卖出了高价,当地的贵族对崔家织坊的丝绸十分满意,已经和李成济谈好了下批订单,往后可以长期合作。 此时到了十二月,恰好碰上孟娴之的生辰,崔家姐妹决定就着这个喜事,好好给孟娴之办一场寿宴。 她们特地邀请崔家和孟家的亲戚都来参加,顺便也将崔家织造拿到新客户订单的消息公之于众。 寿宴当天热热闹闹摆了几十桌,来参加的宾客各个笑脸盈盈,唯有三房和四房的两家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听着崔怀嫣向大家宣布崔家织坊拿到了丰州的新订单,往后可以开通商路,长期合作。 然后崔怀嫣特地叫许念站在自己身旁,向所有亲戚和合作伙伴介绍,说这次和丰州的生意全靠妹妹促成,往后她会同自己一起管理崔家织坊。 众人心里有数,这意思就是她们姐妹俩会把崔家织坊牢牢攥在手上,让旁人就别惦记了。 崔承理和崔承学两家气得牙痒痒,他们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丫头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崔老爷在世时,花了很多功夫没有打通丰州的商路,这才过了半个月,她们怎么就把生意给谈成了。 崔杭拉了把父亲的衣袖,咬牙道:“没事,宋家的产业遍布全国,宋云徽也不是善茬,这次被她们躲过去了,下次可没那么容易了。等着吧,宋云徽迟早会来找她们麻烦。”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跑来家丁通传:“宋家家主宋云徽,特地登门给夫人送贺礼祝寿。 院子里的人声静了一瞬,一直低头吃菜的崔承恩都抬起头来,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 崔怀嫣和许念互相看一眼,不知道宋云徽今日为何前来,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但人都到了总不能拒之门外,于是孟娴之道:“让他进来吧。” 宋云徽带着几个下人浩浩荡荡走过来,朝着孟娴之一揖道:“晚辈宋云徽,特地来贺崔家夫人寿辰。” 然后他大手一挥,让小厮把捧着的礼物揭开,竟是一尊金光灿灿的佛像,非常符合他浮夸的个性。 孟娴之早听闻他的大名,这时好奇地将他打量一番,然后客套地笑着道:“今儿可真是荣幸,劳烦宋公子专程跑一趟,冬桃,快带宋公子入座。” 院子里的众人窃窃私语,宋云徽竟然亲自来给孟氏贺寿,还送上这么一份大礼,看来他对崔家颇为看重啊。 崔承理瞪着儿子气急败坏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宋云徽会继续对付她们,这是来干嘛?专程给二房家的撑场面?” 崔杭也不明白,可他没空理自己的爹,殷切地站起身,语气热络地道:“宋公子,就坐这儿吧,咱们也许久未见了,先敬你一杯。” 可宋云徽只瞥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到许念身边,笑着问道:“二姑娘,你说我该坐哪一桌呢?” 他靠得近了些,语气暧昧地道:“我全听你的。” 崔杭脸都黑了,眼看这情形自己站这儿实在多余,人家也没打算搭理他,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座位,垂头猛灌一口闷酒。 许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宋云徽的身份是不能怠慢的贵客,于是将他领到沈钧安身旁,道:“你就同表哥坐一起吧。” 宋云徽却不坐下,只是黏着许念道:“二姑娘现在要去何处,能不能聊两句?” 许念冷着声道:“宋公子给我们崔家织坊的大礼,我们已经收到了,崔家也没什么能回报宋公子的,就坐下喝杯水酒吧。” 她特地强调了“大礼”两个字,就是故意提醒他:你这么给我们下绊子,我们没把你赶出去就不错了。 宋云徽仍是笑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道:“听说和丰州的订单,是你亲自去卫所谈成的,这事可是真的?” 第50章 掉马 许念猛地收住步子,为何宋云徽会知道这件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明白宋公子在说什么?” 宋云徽收起笑容,认真看着她道:“你假扮沈钧安的侍女去了卫所,亲自和指挥使齐志义谈判,说动他们给你们崔家护送货物到丰州。二姑娘一个闺中女子,如何能知道渝州卫所被克扣军饷,还利用这一点让他们帮你对付北戎山贼?” 他并没有察觉,自己衣袖下的手指轻轻发抖:“二姑娘这般行事作风,倒是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许念心头一震,正好瞅见沈钧安朝这边走来,连忙用口型求救:“表哥,帮我。” 沈钧安大步走到宋云徽身边,朝他笑了笑道:“今日是姨妈寿宴,表妹事忙,就由我来帮表妹招待宋公子吧。” 宋云徽瞪着他,你是他什么人你帮她招待。 可沈钧安朝做了个请的手势,仍是温和笑道:“宋公子可是不愿给我面子?” 他们一直站着拉扯,许多客人已经往这边看过来,沈钧安好歹也是当官的,自己也不能当众拂他的面子。 于是宋云徽衣袖一挥,面色不善地在他身边的座位坐下。 可他心中并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当他得知崔家二姑娘去了卫所,不但全身而退,还说动了混不吝的齐志义为崔家运送货物,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闺中女子能办到。除非她对卫所和兵士十分了解。 毫无理由的,宋云徽想到了当初那根银簪,想到了玉檀寺里,那人似曾相识的神态。 所以他才会选今日来寿宴,虽然这猜测荒谬至极,但哪怕有一丝可能,他都绝不会放弃追查。 他并未发现自己在神游时,眼神一直追随着崔家二姑娘,这时有人重重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沈钧安手指压着桌案,问:“宋公子是来吃酒还是来看人的?” 宋云徽看他不爽自己就爽了,端起酒杯道:“边赏酒边赏美人,难道不是人间乐事。” 沈钧安不知道自己眉头皱得多厉害,也不知道自己内心无处排解的怒气从何而来,正好这时许念走到孟氏身边坐下,于是他将身体坐得笔直,正好挡住宋云徽看过去的视线。 宋云徽对他这种行为很是无语,索性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那杯酒往嘴里送。 这时他突然看见那天在县衙见到的小丫鬟,跑到二姑娘身旁说了两句话,然后点点头往后院走去。 他心念一转站了起来,见沈钧安立即警惕地盯着自己,笑着道:“我去上个茅厕,沈大人不必紧张。” 然后他快步跟上了往后院走的夏荷,见左右无人便拍了她的肩一下,喊道:“你还记得我吗?” 夏荷转身看见宋云徽,先是迷茫随后震惊,嘴弯成鸡蛋一样的弧度,过了会儿才赶紧行礼道:“是……是宋公子……” 她垂着头,感受到宋云徽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颤声问道:“宋公子有什么事?是找不到路让奴婢带过去吗?” 宋云徽轻笑一声道:“没事,你不必这么紧张,我是想来找你买一样东西。” 夏荷更不明白了,问道:“宋公子说的是什么东西?” “银簪。”宋云徽道:“那天在县衙里,被你家二姑娘踩在脚下的银簪。把它给我,多少钱我都可以出。” 夏荷听得眼前一黑,银簪早就被二姑娘拿走了,自己哪里会知道在哪里。 于是她苦着脸道:“二姑娘说那支银簪太晦气,回来我就扔了,没法再给宋公子了……” 可宋云徽突然钳住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厉声道:“说实话!” 夏荷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下来,道:“奴婢说得是实话啊,银簪……是真的不在奴婢这儿啊……” 宋云徽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她的下巴捏碎,道:“如果要扔掉,为何在县衙她会让你把银簪收起来,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不然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 夏荷吓得几乎要晕厥,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道:“你在做什么!快放开她!” 宋云徽转头,看到一个身材粗壮、脸颊黝黑的丫鬟,叉着腰站在旁边,对他怒目而视。 他笑了声道:“不关你的事,去把你们家二姑娘叫过来。” 那丫鬟看见夏荷似是已经喘不上气,又气又急,不管这人打扮的多尊贵,冲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拧。 宋云徽没想到这丫鬟看起来年纪不大,力气竟然这么大,轻轻一带就把自己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而这时有护院发现这边的动静,跑过来一看宋云徽满脸狼狈,连忙问道:“宋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个丫鬟冒犯你了?” 黑壮丫鬟扶着夏荷气得大骂:“你个狗东西,明明是他先对我们崔府的下人动手动脚,你还问他做什么?” 护院走过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这是咱们崔家的贵客,打骂你们也得认,得罪了贵客,你担得起责任吗?” 黑壮丫鬟气得上前和护院打了起来,宋云徽发现她身手十分灵活,看起来是练过功夫的。 他皱起眉,正准备再去找夏荷审问,突然看见黑壮丫鬟身上掉下来的一张纸,他的脸色立即变了,大声问道:“这是什么?” 这声质问成功让两人停了下来,夏荷一看那张纸脸色更白了,连忙想去捡起来,宋云徽却抢先捡起,十分小心地放在眼前展开。 夏荷吓得不轻,冲那黑壮丫鬟压着声问道:“这图纸怎么会在你这里!” 黑壮丫鬟做错事般垂着头道:“上次看见夹杂在后院的垃圾里,我觉得这图纸上的伞画的很好,想学着做出来,就偷偷捡回去藏起来……” 夏荷气得直跺脚,道:“这是二姑娘特地交代我扔掉的,你捡什么捡!” 她说完这句话,看见宋云徽的背脊重重震了下,知道这次只怕惹了大祸。 正想要去找二姑娘报信,没想到转头就看见二姑娘已经站在不远处的垂花门下。 许念原本是来找夏荷的,谁知正好撞见这一幕,那张图纸是自己画的莲花宝伞设计图纸,她就是怕惹事才让夏荷扔掉,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让宋云徽看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冲院子里几个惶恐的下人道:“你们先出去,在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过来。” 夏荷连忙拉着护院和黑壮丫鬟一同离开,自己站在垂花门外帮忙守着。 然后她慢慢走到宋云徽背后,见他捏着那张图纸的手臂上青筋突起,像握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将那张图纸看了又看。 于是她轻轻喊了声:“宁暇。” 这个名字她太久没喊出口,喊出声时才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沙哑。 宋云徽转过头,眼中竟已经满泪水,颤声道:“阿汝,真是你?” 第51章 回忆(上) “阿汝……”有多久没人这么唤过她了。 许念眼前被水雾模糊成一团,恍惚间回好像到八年前的镜水山庄,那时萧应乾还未登基,他们之间还是心无芥蒂…… “玉汝?你的表字叫作玉汝?” 宋云徽垂眸望着面前的女子,脸上并未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眼波中藏着一缕柔情,可当目光与她相触时,又立即散开了。 而许念嘴角含笑,用毛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写下,道:“是的,功不唐捐,玉汝于成,你觉得起的怎么样?” 宋云徽摇了摇折扇,上面挂着的碧玉翡翠扇坠叮当作响,也笑着道:“很适合你,是你叔叔为你起的吗?” 许念摇头道:“叔叔从小只教我武功和各种兵法,并未给我起什么小字。是殿下告诉我:每个人都应该有表字,所以他让我选一个字,我就选了玉汝。这个字可男可女,而且含义我很喜欢。一个人若要成事,就不能怕艰难磨砺。不俱风浪拍打,越过高山险阻,迟早能等到璞玉生辉的一日。” 宋云徽听到殿下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然后用扇坠在那个“汝”字上绕了圈道:“我喜欢这个字,以后叫你阿汝好不好。” 许念笑着把笔放下,道:“你爱怎么叫都行,或者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许念,反正这名字也是我叔叔随意起的,他说我们这样的人不需要有姓名,隐姓埋名才能更好的辅佐帝王登基。” 可她偏偏不甘愿,为何辅佐帝王不能有姓名,她不光要有姓名,还希望能干一番事业,青史留名。 房门突然被撞开,江临挟着一身热气风风火火闯进来,坐下随意拿起个茶杯咕咚咕咚灌入口中。 宋云徽皱眉道:“这是阿汝的茶。” 江临一抹嘴,道:“嗨,你们知道我今日来的多不容易,那群人吊死鬼一样跟着我,多亏小爷我机智,绕了几个巷子把他们甩开。等等阿汝是谁……” 他瞪大了眼,在屋里左看右看,这房间里除了他总共就两人,难道…… 他眼珠瞪得更圆了,指着许念道:“阿汝?” 他笑得前仰后合,毫不介意地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道:“他为何要这么叫你,听着怪肉麻的。” 许念用毛笔在他手背上的穴位拍了下,江临吃痛松了手,掉下的茶杯被许念一把接住,茶水竟丝毫未洒出来。 然后她扬起下巴道:“这是我的茶,想喝自己去找殿下讨。” 可她还未把手收回,江临突然坐直身子,一招鹞子手扣住她的手腕,把茶杯重新举回自己面前,嬉皮笑脸道:“阿汝怎么这般小气,小爷我贵为卓北王世子,喝你杯茶怎么了?” 许念善于用暗器,论武功和力气都比不过江临,这时挣不脱手,气得抬脚狠踹了他一脚。 江临忙错开身体去躲,宋云徽施施然走过来,一脚将桌子挪开,让江临避无可避,正被许念那一脚给踹到。 江临气鼓鼓大喊:“好啊,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我要去找殿下告状!” “谁要找我告状?” 萧应乾带着笑走进来,绛红襕袍绣金色蟒纹,明黄色宝革带挂在窄腰之上,因在禁宫住的久了,他肤色比常人较白,加上五官生的极好,贵气中透着几分脆弱。 李公公跟在他身后,进门便为几人准备好了茶水,然后自觉告退,守在了外面的围廊处。 萧应乾一走进屋内,目光便凝在江临握在许念的手腕上,江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马上放开了手,捂着肚子倒在椅子上喊:“表哥,你可要为我做主,我就喝了她的茶,她直接拿脚踹我。” 萧应乾走到许念身旁,毫不避嫌地抓住她的手腕,十分温柔地将她拽到自己身旁。 然后对江临一掀眼皮道:“卓北骁勇善战的小世子,对北戎人都不怕,踹一脚又怎么了?” 江临气得直哼哼,道:“罢了罢了,表哥贵为皇子又如此护短,我哪敢再招惹她。” 许念朝他做了个嚣张的表情,宋云徽把目光从她被握住的手腕上挪开,朝萧应乾行礼道:“参见殿下。” 萧应乾朝他挥了挥手,笑着道:“咱们几人不必讲这些虚礼。” 许念见他一直抓住自己的手,便将手抽出来,问道:“殿下这趟进宫怎么样?” 萧应乾叹气道:“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沈后那边已经蠢蠢欲动,最近让她哥哥沈方同以首辅身份上奏,联合沈氏外戚一同逼宫,要将她儿子萧应持立为太子。” 他冷笑一声:“父皇那般喜欢沈后,若不是忌惮沈氏外戚把持朝纲,早就让萧应持坐上太子之位了。可他也害怕,怕真把太子扶稳,自己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问江临道:“舅舅在卓北那边怎么样?听说北戎王收服了几个草原部落,又开始动咱们大越的心思,若这时候北戎打过来,那边的兵力和粮草都充足吗?” 江临轻哼一声:“皇帝把我困在京城当质子,这些年还一直克扣卓北的军饷,不就是忌惮我爹在卓北的势力,怕他拥兵自重,为了表哥你打回京城嘛。” 他想到这些年的憋屈,眼中仿佛烧起怒火,道:“皇帝忌惮我们家,却放任沈后扶持沈氏的军队。镇守河西的沈家处处压我们卓北一头,北戎人若打过来了,让他们去守就是。” 萧应乾朝他倾身,“如果说,我能帮你回到卓北,让你们和北戎人痛快战一场,你敢不敢一试?” 江临猛地站起,眼中竟含了泪光道:“我生于金戈铁马之中,就该持戟长枪、沙场杀敌,就算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之上。若不是因为帝王猜忌,我怎会被困在京中足足三年,若能再回到卓北,与父亲一起痛击北戎人,殿下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52章 回忆(下) 萧应乾连忙起身去扶,神情凝重地道:“如今京城里各方势力交织,不光是沈后,八皇叔那边也在招兵买马、蠢蠢欲动,父皇再病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皇城就要变天。” “在这之前,我会努力送你出京城,你出了京城就一路赶往卓北,到了边关驻地你告诉舅舅,这一仗你们务必要胜,打了胜仗才有理由带兵回朝。而我会留在京城,尽量把这潭水搅浑,到时候他们斗起来,我们才能找到机会博出生机。” 宋云徽也道:“至于往卓北补给的粮草不必忧心,宋家在毗邻卓北的几个州都有产业,随时都能将粮草调配过去,你们只管打仗,哪怕朝中有人阻挠来无法运送物资,后方也有我宋家的财库撑着。” 江临想到大战在即,浑身热血沸腾,“好,咱们结识已经两年,每个月只能遮遮掩掩在这镜水山庄中相聚,终于能等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能回到卓北,必定会打败北戎人,然后回朝助表哥一臂之力。” 他说完豪气万千地朝外大喊:“李公公,有酒吗?” 李公公立即在外喊道:“有,奴婢这就去准备!” 江临朝桌上狠狠击出一掌,震得木板哗哗作响,然后大笑道:“等了两年,能不能辅佐殿下顺利拿回江山,成败就在此一举!也不知临行前,还有没有机会见面,咱们四人先好好喝上一杯,提前祝我马到功成!” 李公公很快让人送了酒菜过来,四人围坐一处,想着即将到来的大战,都从彼此脸上看出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向往。 那一年,萧应乾从禁宫出来两年,在帝后面前伏低做小、韬光养晦,背地里却靠着许念四处拉拢、谈判,积攒着自己夺权的势力。 许念因为救驾有功入了北镇抚司,当了锦衣卫指挥同知,靠着这层身份自由出入皇城内外,为萧应乾奔走结交愿意辅佐前太子的党羽。 宋云徽靠着几人的帮助,顺利躲过宋家的明争暗斗,打败几位兄长,牢牢握住了宋家财库的钥匙。 而江临作为卓北王质子在京城困了整整三年,终于能回到心心念念的故土,打一场他期待已久,酣畅淋漓的大战。 他们中属宋云徽年纪最长,于是他先端起酒杯道:“等到淮远出了京城,沈后那边必定会更加警惕,这也许是咱们最后一次和殿下把酒言欢了。就以这杯酒,祝淮远早日凯旋,祝殿下得偿所愿,夺回太子之位,早日君临天下。” 萧应乾感慨道:“当初我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太子,唯有你们愿意信任我,将前程性命押注在我身上。所以在我心里,你们早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从未有过什么君臣之别。” 江临心中激动万分,也举起酒杯,然后调侃似地朝着许念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怎么回事,舍不得我走啊?” 萧应乾也觉得许念沉默得有些反常,手掌轻搭在她的后颈上,柔声问道:“怎么了?送淮远回卓北,不是你同我一起商量的吗?” 许念抬起眸子,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站起身道:“殿下,我想和世子一起去卓北。” 三人都吃了一惊,立即看向她。 萧应乾回过神后皱眉道:“不可,无论如何你也是女儿身,女子怎么呢能上战场?” “为何不能?”许念道:“北戎王这次集结的是十几个部落的兵力,而卓北王一直孤军作战,这些年来朝中拨往河西的银两、物资,哪次不是缺斤少两。他们里忌惮卓北王的势力已久,怕卓北会为了殿下出兵造反,到时候北戎人杀过来,朝廷必定会想尽办法拖延,不愿派派兵增援。而离卓北最近的河西驻军,又属于沈氏一派,他们只会坐山观虎斗,绝不会轻易伸出援手。”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殿下刚才也说了,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输。若是输了,不光咱们四人性命堪忧,整个卓北乃至中原都可能会生灵涂炭,被北戎人的铁蹄践踏。可卓北王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如何能对战北戎人十几个部落集结起来的精兵。而我,可以帮他们。” 江临听得一愣一愣,道:“可你一个女人势单力薄,就算你到了边关,能起多大的作用?” 许念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道:“我是墨家后人,精通兵法和武器,到了战场上必有大用。女人或是男人有什么紧要,到时候我会让江家军看看,女人照样可以建功立业,可以带领他们在战场杀敌,把北戎人赶回草原去。” 她朝江临举起酒杯,道:“世子,我会陪着你们打完这场仗,咱们一起得胜回来,帮殿下打回江山。” 江临听得心中激荡,举起酒杯与她相撞,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道:“好,我带你去卓北,我们一起赢下这场仗,绝不会输给北戎人!也不会输给朝廷里这些视卓北将士为心腹大患,恨不得我们全军覆没的狗东西们!” 宋云徽深吸口气,用敬佩的目光看向许念,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行。”萧应乾仍是道:“前线战场太凶险,若是你回不来……” 他没法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许念走到他面前,眼眸里闪动着光亮道:“殿下可还记得咱们曾经在这里许诺,迟早有一日,我们会送殿下登上至高的皇位,殿下会成为君临天下的明君,世子做驻守边关的良将,我为朝中良臣,宁暇掌管天下商贾,我们一定会实现心中抱负,开创大越最好的盛世。” 江临道:“没错,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既然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就不必再想什么后路,一起拼个痛快。” 萧应乾捏紧手掌又松开,然后他坐下喝了几杯酒,明知让她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却迟迟无法说出那个决定。 等到离开镜水山庄时,萧应乾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紧紧拽着许念的手,“你陪我回府吧。” 许念也喝了不少,她惦记着去河西的事,点头扶着萧应乾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宋云徽喝得最少,他默默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看着已经醉倒桌上、正胡言乱语江临,拍了拍他的脸冷声道:“江世子,北戎人不在这儿,你要杀北戎人,先回去睡一觉再杀。” 而往王府开动的马车上,许念给萧应乾倒了杯茶,正想送过去却被他用力按下,然后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进怀中。 许念心中一慌,想抬头问他要做什么,萧应乾却按住她的后脑,低头将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锁骨上,道:“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第53章 中邪了 许念现在回想起来,萧应乾那时的舍不得是真的,可是他的狠心也是真的。 如同他们决裂之后,萧应乾亲手给自己定下叛国之罪,让自己以最屈辱、惨烈的方式死去,哪怕他会在自己死后悔恨痛哭,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清扫登基前最大的隐患,收获百姓和文臣的信任。才能以明君的身份,和沈太后继续斗下去,直到彻底清除沈家的外戚势力,将皇权只握在自己手中。 被废太子的那几年早就让萧应乾明白,要么成为执掌天下生死的帝王,要么只能死,这是他身为皇子唯一的命运。 那一年他们在镜水山庄密谈后,北戎王果然集结草原所有部落,对卓北的秦关发动了猛攻。 卓北王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生死未卜,战报传到京城,萧应乾跪在皇帝面前求他放江临回卓北,卓北军只认江家人为统帅,若不这么做,只怕秦关会岌岌可危。 江临领圣旨出京的那一日,许念也以督军的身份随他去了卓北。 他们在卓北待了整整半年,无数次在生死间徘徊,终于在北戎人的铁蹄和朝廷的暗箭中偷生,靠着墨家兵器和卓北大军赢得了反攻,将北戎大军杀得溃不成军。 最后,江临手持长枪在战场中长驱直入,一枪刺中了北戎王的胸口,北戎人彻底乱了,慌忙带着重伤的王退回草原,再不敢进犯大越边关。 而那时的京城,局势也终于在萧应乾的推波助澜下乱了起来。 皇帝躺在床上时昏时醒,沈后代他下了圣旨,立自己的儿子,四皇子萧应持为太子。 可太子册立那日,八王爷带兵冲进大殿,在混乱中一刀斩杀了太子。 八王爷的亲兵彻底控制住皇城,逼着奄奄一息的皇帝退位,将皇位交给自己。 而萧应乾临时倒戈,带着禁军围剿住八王爷的亲兵,两方混战起来,最终八王爷被萧应乾杀死,叛军群龙无首,很快就被禁军剿灭。 然后萧应乾带着禁军守在皇帝身侧,一群文臣则跪求皇帝立即册立新的太子。 而此时因丧子悲痛欲绝的沈后,得到让她更绝望的消息。 卓北王世子江临听说京城内有宫变,带着两万精兵回京,此时正在城外等候,随时准备冲进皇城救驾。 谁都明白,这两万精兵名为救驾,实为逼宫,若是皇帝不立萧应乾为太子,他们随时能冲进城门,用武力为萧应乾夺取皇位。 于是沈后在万念俱灰之下,只得让皇帝将皇位传给了萧应乾。可她还没有输,因为她在宫变中活了下来,萧应乾就不敢直接杀她。 她大哥还是内阁首辅,二哥掌管着河西的五万驻军,朝中遍布沈氏势力,扶着她从沈皇后变成了沈太后,继续同皇帝争斗。 那年冬天,先帝驾崩,萧应乾登基称明景帝,改国号为广运。 而他们四人,谁也没有实现曾在镜水山庄中定下的承诺,却在帝王的猜忌中渐行渐远…… 前世他们最后在京城分别时,宋云徽一直想让她跟自己离开京城,以京城现在的局势,她留下来极可能会遭遇不测。 可许念直接拒绝了他,从十二岁被叔叔送进宫开始,皇城就是她战斗的地方,她可以战死,却不能逃跑。 那次会面他们吵得很厉害,最后说了很多狠话不欢而散。 当时他们都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总觉得决裂了也可以挽回,未来还会有许多弥补的机会,可没想到,那一次分离就是生死相隔。 宋云徽曾无数次悔恨,当初他就该把阿汝敲晕了带走,哪怕她会恨自己,至少能留下一条命。 可他没想到会在得知许念的死讯一年后,再度在渝州见到她,而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许念也没想到,自己都变成崔家二姑娘了,这人竟还能认出自己。 她从未见过宋云徽哭,无论碰到什么事,他脸上都挂着无所谓地笑着,好像从不把什么事真正放在心里。 这时见他捏着那张图纸的手指发抖,脸上全是泪痕,许念心里也一阵酸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云徽上前一把抱住。 他声音都有些暗哑,仿佛还带着氤氲的水汽:“这次不是梦,你是真的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正想安抚一句,突然听到旁边一声大喝:“宋云徽,你在做什么!” 沈钧安此时正好走到垂花门外,旁边的夏荷也吓呆了,然后愧疚地道:“沈大人非要进来,看看二姑娘是不是遇上了麻烦。” 许念来不及思索,能猛地将他推开,然后一巴掌扇在宋云徽脸上。 宋云徽被她打得有点儿懵,可仍是痴痴地盯着她,生怕挪开目光,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沈钧安一脸愠怒地走过来道:“宋云徽,我早就警告过你,不管你在外面怎么乱来也好,不可打我表妹的主意……” “宋云徽!” “宋公子?” 沈钧安咬着牙,连着喊了几声,可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宋云徽都魂飞魄散似地怔怔站着,只余一缕元神,跟钉子似得牢牢钉在表妹身上,脸上还带着抹诡异的笑容。 这实在看起来太过古怪,于是他转向许念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他对你做什么了?” 许念不知该说什么,连忙站在两人中间对沈钧安道:“放心,我不会被他轻薄,我来同他说。” 然后她转过身很大声地道:“你先走吧!崔家不欢迎你!” 宋云徽此时才算被她吼清醒,多年的默契让他很快明白了许念的意思,于是很轻地回道:“好,我听你的。” 这声音温柔又乖顺,让沈钧安听得起了身鸡皮疙瘩,觉得这人只怕是中邪了。 连夏荷都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宋家家主吗?怎么就和二姑娘说了几句话,突然变这副模样了。 莫非二姑娘会下蛊不成…… 第54章 得罪崔她就是得罪我 前院里,寿宴上仍是热闹,可崔家二姑娘却迟迟没有出现。 孟娴之心里不踏实,旁边的孟勤兰却大剌剌道:“放心,你家那个二姑娘精明着呢,这毕竟是你们崔家的地盘,有什么好怕的。而且行简刚才也跟着过去了,我儿子可是当官的,你还信不过我儿子吗?” 孟娴之被她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了些,又扯出笑容招待一桌子亲戚。 崔怀嫣也有些坐立不安,妹妹刚才说看见宋云徽往里走,怕他会使什么阴招。现在怎么一直没回来,不过真碰着什么麻烦了吧。 这时,三房的崔承理喝得酩酊大醉,摇晃着站起,发起了酒疯道:“咳,我们崔家,真是家门不幸啊!” 旁边的崔杭听得一身冷汗,拽着父亲的胳膊往下拉。 大伯崔承恩也喝斥道:“三弟,今日是二弟妹寿辰,你胡说些什么呢?” 可崔承理把儿子的手一甩,摇晃着走到崔怀嫣身边,指着她大骂:“一个女人……女人会做什么生意?崔家织坊交到你们手里,再深厚的基业,迟早会被败个精光,二哥泉下有知也会悔不当初啊!” 他借着酒劲发疯,原本还热闹的酒席鸦雀无声,各个假装喝酒,其实竖着耳朵听得起劲。 崔怀嫣捏着手心,冷笑着想:大伯这时又不出来当和事佬了,不就是借着三叔说出心里的怨恨,觉得崔家织坊不该给交给两个女人来管吗。 她想开口,孟娴之却先站起来道:“三弟这么说可真没良心!崔家织坊为何基业深厚,那是老爷十几年来辛苦经营出来的!老爷在世时就曾说过,若不是他两个弟弟指望不上,他也不必逼着女儿接手崔家织坊。再说女人,女人又怎么了?崔家织坊出了事,哪次不是我女儿出来一力承担的,你们几房的叔叔、长辈,要抢织坊时喊得厉害,真出事时,何曾帮过她一次?” 崔怀嫣一脸震惊地看着素来软弱的娘亲,没想到她现在硬气了,竟敢在满屋子亲戚面前这么不客气地说话。 孟勤兰则是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就差站起来鼓掌了。 没想到孟娴之越说越心酸,带着哭腔道:“可怜我嫣儿从小就泡在织坊学做生意,为织坊劳心劳力,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婚姻大事,都过了双十年纪还没找到婆家……” 崔怀嫣连忙把她一扯道:“娘亲不必再说了,先坐下吧。” 而崔承理听完那段话又羞又怒,拍着桌子道:“就是因为她们都不成家,崔家连个有能力帮忙的女婿都没有。这次还不知死活得罪了宋云徽,宋家可是堂堂皇商,宋云徽在吏部都挂了职位的,你们得罪了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们等着吧,宋家迟早会把咱们织坊吃干抹净,到时候看你们如何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啊!” 他喊得歇斯里地,痛彻心扉的模样,一转身却被兜头盖脸泼了杯酒。 许念举着酒杯一脸惊慌,“抱歉,三叔我是来给您敬酒,想让您消消气的,没想到你自己撞上来了啊。” 崔承理一抹脸上的酒液,气得话都说不顺了,指着她骂道:“你……你他妈敢……” 但许念已经抢先道了歉,一副无辜模样,自己再要追究,倒像是欺负小辈一样。 于是崔承理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许念转过身,冷着声喊道:“堂兄,三叔喝多了,你们带他回去早些歇息吧,再继续留在这儿,出了丑可别怪我们没拦着他。” 崔杭见她先泼酒再赶人,顿时也来了气,恶狠狠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一个无法无天的丫头,不当着亲戚好好教训她,以后崔氏还有他们三房的立足之地吗! 可这时身边突然跳出两个暗卫,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往后扳,痛得崔杭哭爹喊娘的。 而在两个暗卫身后,宋云徽负手走过来,冷冷看着崔杭道:“谁让你这么对她说话的?若是以后再这样,我可不保证你这双手臂还能留着。” 崔杭被他吓得都结巴了,崔承学也吓清醒了:这是怎么档子事呢? 而宋云徽却转向孟娴之和崔怀嫣,恭敬作揖道:“今日多亏二姑娘将我骂醒,此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崔家织坊所受的损失,我会加倍赔偿。” 崔怀嫣瞪大了眼,惊恐地看向许念,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念一脸无奈,索性抱着胸道:“宋公子知道错就好,商场上最忌暗箭伤人,往后咱们两家好好做生意,和气生财嘛。”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是不是喝多了,怎么看到崔家二姑娘当众教训首富宋家的当家人。 而宋云徽竟然不发一言,就这么乖乖听着。 更没想到的是,宋云徽不光乖乖听着,还对着众人大声道:“往后崔家织坊有任何麻烦,我宋云徽都会出手相助,得罪崔家姐妹就是得罪我宋家,希望大家都记得我今日所言,往后谨慎行事。” 这下不光是崔氏的三房、四房,连崔承恩都一脸迷惑,他以前也算和宋云徽打过交道,从未听他明面上如此维护过一个人。 再看他眼神始终绕着崔辞青打转,心里又明白过来。 宋云徽二十几年过得浪荡逍遥,至今尚未娶妻,而崔辞青又正到了嫁人的年纪。 莫非是他动了别的心思,既然没法吞掉崔家织坊,干脆和崔家联姻,做了崔家的姑爷,不就名正言顺拿到了织坊的控制权。 其余人也慢慢咂摸过来,再看崔家二姑娘的眼神都很不一般。 宋家富可敌国,宋云徽又是皇帝亲信,如果能攀上这门姻亲,别说是在渝州,就算整个大越也能横着走啊。 许念明白宋云徽是想给自己撑腰,可再让他留在这儿,还不知他会说出什么话呢,于是连忙道:“宋公子不是有事要先离开,我让夏荷送你。” 然后她对着宋云徽做了个嘴型,示意他自己会找机会同他见面。 宋云徽仍是深情地看着她,柔声回了句:“好,我听你的。” 众人看得都起了身鸡皮疙瘩,这宋公子怎么当众就这么腻歪,他们的命也是命啊。 而孟勤兰揪了把沈钧安的胳膊,笑着道:“发什么呆啊?你不是向来觉得这个表妹麻烦,现在不是正好嘛?” 第55章 不是良配 沈钧安立即皱眉道:“娘亲可知道宋云徽是什么人,他惹下一堆风流烂账,为人城府极深,如何能做表妹的良配?” 孟勤兰“啧啧”道:“是人家崔家嫁女儿,你崔姨妈都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急?” 沈钧安一怔,随即将唇线紧紧绷着,用力握着酒杯又松开,仰头给自己灌了口闷酒。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从刚才撞到宋云徽抱了表妹开始,他就攒了满肚子的烦躁,毫无来由、无处释放。 于是他直接站起,走到孟娴之面前道:“表姨妈,宋云徽绝非表妹良配!” 孟娴之还为刚才的事纳闷着呢,这时怔怔抬头,嘴巴惊讶地张大,不知道沈钧安为何没头没脑冒出这句话。 她差点还以为他下句就要说自己才是良配了。 沈钧安见数道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轻咳一声道:“表妹年纪尚轻,我身为她的表哥,自然要对她的婚事把关。” 众人窃窃私语,不是传说二姑娘成日缠着她这位表哥不放,怎么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沈大人在争风吃醋啊。 许念眼看这误会算是越来越大了,连忙对孟氏道:“是我上次对表哥说过,请他帮我把关自己的婚事。”又冲着沈钧安讪笑道:“表哥你都还记着呢,有心了啊。” 沈钧安连忙顺着台阶下来道:“没错,我今日就是想提醒你,宋云徽绝非你的良配。” 孟勤兰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到底要说几次啊。 “沈大人说的对!”崔怀嫣突然开口,眼神冷冷扫过正小声八卦的众人。 然后她又提高声音道:“宋家那般门第,咱们崔家可高攀不上。今日之事,还请各位亲友莫要外传,若是影响我妹妹的名声,我可是要一个个质问清楚的。” 崔承理冷哼一声,差点说出你这妹妹早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但他现在浑身狼狈,崔杭也被宋云徽刚才放的话吓得不轻,两人决定早些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于是随意找了个托词,灰溜溜带着家人就离开了。 他们走后,这场宴席很快就散了,亲戚们三三两两离开,许念想着宋云徽的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崔怀嫣以为她被吓到,拉着她的手道:“要我说,那个宋云徽肯定是不安好心,像他这般风流之人,不知道又是使的什么招数让你心软,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许念连忙笑着道:“姐姐放心,我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被他骗。” 崔怀嫣这才放下心来,她经过整场宴席也有些累了,于是让润竹推着自己回房歇息。 而许念正往自己房间走,突然看到一个影子从院墙上越过,她心念一动,对夏荷道:“你先回房,我自己在院子里散散心。” 见夏荷离开,她连忙走到院墙旁,果然看见宋云徽身边的暗卫。 那人一见她就恭敬跪下道:“主子吩咐了,让娘子明日有空就去旁边的西三胡同,主子安排了马车接您,无论什么时候都行,他都等着您。” 许念点头记下,第二日中午用完午膳,每天这时候孟氏都会在房里睡上一个时辰,而姐姐正好也去了织坊查账。 于是她对夏荷道:“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不想让任何人跟着,若是夫人或是大姑娘来问,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夏荷眨了眨眼,试探地问道:“姑娘要去哪里?为何不让夏荷跟着照应?” 许念摇头道:“这些你不必知道,但是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在房里睡觉还没起来,明白吗?” 见夏荷眉头快拧成麻花,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道:“放心,我这趟出去没有危险。就算她们被发现,我也不会让你背锅,还会给你涨月钱,行了吗?” 夏荷一听又要涨月钱,哪里还有什么不行的,连忙点头应承下来。 许念这时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昨日,你说那张图纸你已经扔了,是有个丫鬟故意捡起来,想要学着图纸做机关。那人是谁?我们府里的下人?” 夏荷点头道:“她叫作胡琴,是厨房烧火的丫鬟。她好像练过功夫,力气也很大,而且为人很仗义,我们丫鬟被欺负了都会去找她帮忙出头。我看好多护院都不是她的对手,都怕她呢。” 许念一听来了兴趣,会武功力气大,恰好又对暗器感兴趣,这样的人她倒是很想见一见。 若是能收为己用再好好教导一番,说不定和前世的松平一样有用。 松平是前世的许念在河西战场上捡到的,见他体格魁伟功夫也好,就将他作为自己的随从带回了京城,后来萧应乾登基后,又把他送进禁军营打磨。 没想到短短几年,松平就一路升上了中郎将的位置,能统领一个营的兵马。 而且松平无论何时都对自己忠心耿耿,有危险时也会第一个赶到。 当年入狱之后,许念生怕松平会做傻事,特地给他写了道手书,勒令他不许离开禁军营,也绝不可试图劫狱。 她知道松平从不敢违背自己的命令,可惜她在行刑前就死在狱中,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做到对自己的承诺。不知道松平现在是否还在京城,过得如何? 许念强行把思绪拉了回来,又对夏荷交代了几句,就换了套丫鬟的装扮,趁人没注意偷偷溜出了崔府。 刚拐到旁边的西三胡同,立即看到了一辆周身盖着厚厚帷幔的马车,暗卫等在马车外,一见她立即掀起车帘,恭敬地道:“崔娘子请,主子一直在等你。” 第56章 是你什么人 马车开到一处气派的宅院门口,许念被领着进了门,一看这院子里浮夸奢靡的风格,就猜出这是宋云徽在渝州落脚的地方。 宋云徽此时正在水榭的暖阁里坐立不安,更漏刚走一刻,他就要朝门外张望。 身边的小厮贰九忍不住道:“公子,外面站着不少人呢,若是崔娘子来了,他们必定马上来通报。您何必费这功夫呢。” 宋云徽瞪他一眼,道:“话这么多,你也给我上外面等着去。” 贰九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都怪自己多嘴,这寒冬腊月的,当然还是暖阁里舒服。 而且公子今日差人特地布置了一番,搬来许多冬日稀有的盆栽,香炉里燃了龙涎香,座位上都铺了厚厚的虎皮,桌上摆着宋云徽从四处搜罗来的美食,整间暖阁和外面仿佛两个世界,就算皇宫也不过如此了。 贰九不情不愿地走出去,一抬眼就看到个女子走过来,惊喜地大喊道:“公子……公子……来了!” 宋云徽一扒他的脑袋:“喊什么喊,别吓着人家。” 贰九摸着脑袋在心里嘀咕:这不是提醒公子嘛,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坐都坐不住,都快望眼欲穿了。 可他这话绝不敢说出来,笑眯眯把崔娘子迎进了暖阁,又将门关好,和暗卫们一同守在门外。 许念进屋便解下披风,刚转了个身,宋云徽已经站在身旁伸手将披风接过来,然后展开挂在熏笼旁。 许念啧啧道:“两年不见,宁暇哥哥还是这般体贴。” 宋云徽比他们年纪都长些,外人见他总是玩世不恭,可私下里,他对许念一直十分照顾。 因此许念和他熟了以后,一直亲切地叫他宁暇哥哥。 此时他听到这个称呼,宋云徽眼角竟又有些发热,垂头道:“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人这么叫我了。” 许念笑着调侃道:“怎么就没人叫了,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还没人叫你声哥哥。” 可宋云徽很认真看着她道:“没有别人,只有你能这么叫。” 许念被他看得垂下眼眸,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盏暖手,没想到闻到熟悉的香味,惊喜地道:“是雪锦茶?你上哪弄来的?” 宋云徽挑起嘴角道:“知道你会过来,昨日让人跑遍渝州城,高价收来的。” 许念看着他一脸惊叹,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雪锦茶是以海棠花和毛峰混合制成,在民间并不常见,因为自己爱喝,萧应乾才在宫中一直备着。 要在渝州找到这样的茶,不知得费多少功夫,而宋云徽只用了一晚上就做到了。 宋云徽已经迫不及待问出盘桓许久的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年前你为何会死在诏狱里,又为何会重生在崔辞青的身体里?” 许念于是将她如何在狱中被毒杀,又如何一觉醒来换了个身体的事全说了一遍, 这故事太长太曲折,说完又喝了杯茶润嗓子。 宋云徽听得皱起眉头:“你说你是在被押送到刑场之前,被人用毒气毒杀,甚至还死了许多狱卒?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许念摇头道:“我重生后曾经反复想过许多次,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要杀我。首先不会是萧应乾下的手,让我死在刑场上,让百姓觉得大快人心,对他明明更加有力。也不可能是崔贵妃,她若有那个胆子杀我,前一晚就该让崔志打死我,至于其他视我为眼中钉的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潜入诏狱下毒。” 她深吸口气,皱紧眉头道:“明知道行刑在即,这人为何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做一件毫无必要的事?” 宋云徽手掌用力按着桌案道:“也许是因为,那人知道,若不赶在行刑前杀了你,你就根本不会死。” 许念一怔,随即问道:“你知道什么吗?” 宋云徽叹了口气道:“江临得知你被定罪入了诏狱,日夜兼程跑死了几匹马从卓北赶了回来,原本他想直接去刑场救你,没想到你竟已经死了狱中。” 许念听得哽咽道:“他怎么能如此冲动,贸然干这么危险的事?而且他没有军令就从边关跑回来,万一萧应乾借机把他关在皇城,卓北该怎么办?” 宋云徽摇头道:“他敢回来,就是知道陛下不敢对他怎么样,沈家在河西的势力未除,就必须留着卓北军与他们相制衡。” 许念想起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那人,心头一阵抽痛,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可她很快想到:“不对,江临千里迢迢从卓北赶来,京城不可能提前知道消息?而且他单枪匹马去刑场救我,谁又能保证他能成功。” 宋云徽看着她没有说话,似是在犹豫什么事。 许念苦笑着道:“宁暇,我活了两世,连借尸还魂这般荒谬的事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宋云徽手指按着面前的茶盏,终是叹了口气道:“其实,陛下并不舍得你死。他虽然下了旨意让你被公开处斩,但同时也安排了人来救你,等你被押到刑场前就会偷天换日,将你偷偷替换出来。” 许念震惊不已,然后又觉得荒谬:“然后呢?人人喊打的奸臣许念死了,他准备让我用什么身份活着?” 宋云徽道:“他曾让我帮他买下了一处偏僻的山庄,那时我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是你死后的一天,陛下喝醉了才说出:他准备让人把你秘密送到那里,先住在那里不要见任何外人。等他斗倒沈太后,就让你用新的身份入宫,他会给你皇后的名分。” 许念整颗心都被怒火点燃,“什么狗屁名分!萧应乾自以为救我,就是把我囚禁起来,给他当禁脔?他准备关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若他一直没有斗倒太后,我便一辈子见不得光吗?” 宋云徽抿唇道:“我也不赞成他这样,可你应该知道他是皇帝,他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会得到。” 许念讽刺地笑起来,“看来那个杀我的人,恰好知道了他的谋算,提前下手让他全盘计划落了空。不然他真以为事事都能如他的意,想要成全自己的名声,又想要佳人在畔,做他的春秋大梦。” 宋云徽见她对萧应乾破口大骂,心里生出些隐秘的畅快,突然又想到一件事,问道:“对了,那个沈钧安,你同他很熟悉吗?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没想到许念一听到沈钧安,立即警惕地道:“他是个好人,你不要对他下手。” 宋云徽的表情冷了下来,垂下眼眸笑了笑道:“怎么这么紧张,他是你什么人?” 第57章 凭你的喜欢 许念一愣,随即道:“不算是我什么人。可他帮过我好几次,也不知道我真实的身份,你不要为难他。” 宋云徽盯着她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他是姓沈的?沈氏如今在朝中全靠首辅沈方同,很需要扶持有能力、有野心的后辈。以沈钧安的才识头脑,只要他留在京城,必定会被沈氏拉拢重用。当初你不就是担心这个,才让陛下将他外放到渝州吗?” 许念撇了撇嘴:“姓沈又如何?以前我一心为萧应乾打算,沈氏便是我的仇人,可现在萧应乾也成了我的仇人,朝廷里没人不想我死。现在就算让沈钧安回京城,他也不一定就会受沈太后摆布,说不定能成为一股清流,将这几方势力搅得翻天覆地。” 宋云徽没想到她处处维护沈钧安,皱眉道:“那你也该知道,沈钧安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你和他表妹根本不是一个人,如果他知道你到底是谁,你觉得他还会站在你这边吗?” 许念当然比他更清楚这点,可她从不假设未发生的事情,于是抬起下巴道:“他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管,反正他现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他,绝不能对他不利。” 宋云徽放在桌案下的手掌握紧又松开,最后才缓缓道:“他对你好,我就会对他好。若他发现了真相,敢有报复你的心思,我必定不会放过他。” 许念眼眸闪了闪,随即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不但没有怪我,还愿意对我这般好。” 宋云徽立即道:“我什么时候怪过你?无论何时,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许念垂下眸子道:“你离开京城的那日,我明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还是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后来我在诏狱里也曾想过,如果我真的跟你走了,是不是结局会比现在更好。可人生没有假设,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回头,也不会后悔。我只为一件事后悔,就是没能和你好好道别。” 宋云徽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两年前他被皇帝派去东昌国商谈海上商贸,出京前他告诉许念,皇帝对她早有猜忌之心,劝她乔装改扮和自己一起去西齐国,这样至少能保住性命。 可许念放不下京中的一切,她好不容易能位极人臣,还有许多抱负未能施展,怎么甘心就此隐姓埋名。 最后两人谁也不愿让着谁,许念冷笑着道:“你想带我走,不就是因为你喜欢我吗?你觉得凭你的喜欢,就能要挟我听你的?” 宋云徽没想到会被她用如此难堪的方式戳破心事,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没错,我是喜欢你,但不是要挟,是想保护你。” 许念语气讥讽道:“我不需要谁的保护,我的路我自己走,是死是活也和任何人无关。” 宋云徽也动了怒,大声道:“好,以后你许念是死是活也都与我无关!” 回忆在眼前消散,只留下相对而坐的两人,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唏嘘,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念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欠你一句道歉,还好现在有机会能让我说出口。” 宋云徽也笑着道:“没有什么好道歉的。其实,你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我不能因为对你的心意,要挟你去做任何事,也不会要求你的回应。只是……” 只是他有些后悔,应该是自己先找到她的,这样就不会让沈钧安为她做那么多事,好像无论前世今生,他总是晚到一步。 见许念在等他说下去,宋云徽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能找到你就好,知道你没死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许念冲他笑了笑,以他们的关系,许多事本就不必说得太清,也说不清,但他们也明白,彼此之间的羁绊无法轻易斩断。 她又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问道:“对了,你为何一定要收购崔家织坊,是萧应乾让你做的吗?” 宋云徽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陛下登基后国库空虚,但是处处都缺银子,所以陛下准备开海禁,和东昌国恢复通商。” 许念皱眉道:“东昌国对我们大越的资源早就虎视眈眈,开海禁利弊参半,他这么缺银子,是因为还想打那场仗吗?” 宋云徽摇头道:“没人能猜透帝王心思,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许念突然明白宋云徽提这件事的用意:“以前我曾和东昌国的使臣打过交代,他们最想要的就是丝绸,一旦开海禁,丝绸必定供不应求,所以你想将大织坊都握在自己手里?” 宋云徽也不打算瞒着她,道:“不光是织坊,更重要的是桑田。你们崔家织坊几乎收购了渝州所有的小织坊,因此也需要更多的桑丝,所以崔承平在十几年间将很多耕地改成了桑田。织坊可以再建,桑田却难以在短期内成,所以想要在海禁开启前把丝绸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最快的法子就是收购崔家的全部桑田。” 他想起此前对付崔家的事,颇有些歉意地道:“可惜崔承平很看重崔氏的产业,无论我如何出价他也不愿意出售,你姐姐更是谈都不愿谈,所以我才想出那个法子。” 许念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下决心问出口:“那崔承平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第58章 完成你的心愿 宋云徽皱眉道:“当然不是,我并不知道崔承平会在那条商船上去世。” 他怕许念不信,连忙又道:“我是个生意人,所求的无非是利益而已。海上丝绸贸易的收益虽然大,但也不至于诱惑大到让我杀人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道:“我承认崔承平的死对我是件好事,他死后崔家织坊没了主事的人,几个兄弟蠢蠢欲动。于是我故意让岑知府介绍我们认识,崔杭对我很是巴结,我就怂恿他和他爹去争夺家产,只要他愿意把崔家织坊和桑田卖给我,我必定会给他不少好处。” 许念沉吟一番道:“那你觉得崔杭会因为这样,下毒手害死崔辞青吗?” 她将崔辞青被丫鬟秋月推下湖里的事说了一遍,那人能提前收买崔府的下人,必定对崔府很熟悉。 按照此前的推理,崔辞青可能无意间发现了崔承平死亡和某个人有关,所以才会去求沈钧安重查此案。可沈钧安问了证人后并未发现疑点,而崔辞青也被真凶诓骗,认为全是自己的误会。 可那个真凶仍然不放心,借着她去逼沈钧安娶她的机会,让秋月将她推进了湖里,伪装成为情自尽,这样就能彻底铲除这个隐患。 结合这些线索,三房和四房就是最有嫌疑的人。 宋云徽听完后,道:“崔杭和他爹眼光短浅,最大的志向,就是能在京城捐个官做,能捞点油水还有面子。若说他能为了这个目计划这么大的杀人之局,我觉得他没这个魄力。至于四房的那个庶子崔明,他表面对谁都恭谦有礼,实际上城府很深,连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也无法看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 许念问道:“你不是说,崔明也愿意将手里的织坊卖给你吗?” 宋云徽道:“当初谈收购的时候,他并未直接拒绝,但是一直拖着我绕圈子。我总觉得,他能猜出我收购崔家织坊的目的不简单,所以他假意应承,实际上一直想试探出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许念皱眉道:“可这也说不通,四房的崔承学从不管家里的生意,崔明守着那几处织坊足够过好日子了,他根本没有理由做这种冒险杀人的事。除非……” 除非这背后还有他们并未知晓的事。 她又想起来那个骗子青玄大师,他预言西北的攻山会有祸事,然后就出了山石滑落事件,正好砸到崔家织坊送绸缎的商队。那时人们都当做这是活佛预言成真,没想过这可能是一桩精心伪装出的罪案。 这几件事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关联? “阿汝?”宋云徽见她想得出神,便唤了她一声,然后问道:“你真的想好好经营崔家织坊?不如我们……” “不行!”许念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他们联手,可以轻易把崔家织坊吞掉,这样整个渝州的桑田就都握在他们自己手上。可她和崔怀嫣承诺过,要帮她看好崔家的祖产,绝不落在外人手里。 于是她抿了抿唇,道:“崔家人很信任我,也许以后我能说服她们一起合作,我们可以开拓更多的桑田,产出足够交易的丝绸。” 宋云徽看着她笑了笑,“阿汝,你心变软了。” 他慢慢将茶杯放下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以前可是你教我的。” 许念却摇头道:“我刚才问你做的这些可是萧应乾的授意,你并未回答我,我想你收购桑田是想自己多捞一笔对不对?开海禁后丝绸贸易的钱,你不愿全交给国库。” 她见宋云徽不答,就像道:“可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萧应乾的掌控中,你收购了渝州最大的织坊,他怎么会不派人查账?若是我们合作就不同,也许老天让我重生在崔家,就是想给我们这个机会。” 而宋云徽紧紧盯着她道:“没错,我做的这些都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你。” 见许念吃了一惊,他笑了笑道:“当初我们曾经说过,要养一支自己的军队,这件事我从未忘记过。” 许念仍没有从震惊中回神:“可你并不知道我能活过来,你怎么会……” 宋云徽神情淡然道:“你活着,我尽全力帮你;你不在了,我就替你完成。” 许念听得眼中一热,哑声道:“宁暇,你这样,我不知该怎么回报你……” 宋云徽摇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想怎么做都是我自己的事,同你没有关系,你也不用觉得负了我什么。” 他见许念垂着头眼角发红,忍不住伸手揉了下她的发顶,柔声道:“你还记得当初在镜水山庄,我们四人各自立下抱负,其实我并没有说出我真实的心愿。其实那年你在画舫找到我时,我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是有意思的,醉生梦死过一日算是一日。是你把我拉了起来,让我有了想要和他们斗的欲望,最终能拿回宋家的一切。” “世人所图的,无非是锦衣玉食、香车美人,这些我都得到过,也都享受过,我此生已经无憾。所以我余生的愿望,并不是什么掌管天下商贾,是能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许念震惊地抬头,看见宋云徽眼中的温柔与坚定,两人沉默了许久,然后都露出笑容,仿佛回到曾经心无芥蒂的时光。 她不敢留得太久,怕会被孟氏发现,大约在一个时辰后离开,坐在马车上回想今日对谈,还觉得好像做了一场幻梦。 她竟然真的能重新开始,还能找回前世的故人,完成未完成的心愿。 终于回到崔府后,夏荷松了一大口气,边帮她换衣裳边絮絮叨叨:“夫人派人来找过姑娘一次,我说姑娘身上乏想要歇息,幸好夫人没有亲自来看您,不然可真要把我吓死了。” 许念笑着称赞了她几句,将夏荷夸得十分膨胀,又立即邀功道:“对了,还有您说想见胡琴,我已经和她说了,她好像还挺忐忑的,以为姑娘是为了那张图纸记恨她,我现在去叫她过来?” 许念点了点头,很快胡琴就被带了进来。 她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眼睛圆溜溜得十分精神,许念一看就觉得喜欢,笑着问道:“你为何要偷偷藏起我的图纸?” 胡琴本就忐忑,这时吓得连忙跪下道:“奴婢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那图纸画的精美,想要试着做出来。” 许念摸了摸下巴道:“那你做出来了吗?” 胡琴头一抬,粗声粗气道:“做了一半太难看,被我扔了!” 夏荷都被她给逗笑了,胡琴被笑得有点儿臊,看一眼二姑娘的表情又再慌张起来,道:“二姑娘饶过奴婢这次吧,奴婢再不敢乱拿您的东西了,您要罚可以罚我月钱,千万别把我赶走啊!我舍不得这些姐妹……” 她说着就一阵心酸,用衣袖捂着眼大哭起来。 许念没想到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叹了口气道:“你哭什么?你告诉我,为何想要用我的图纸做东西,你平时会做这些吗?” 胡琴怯怯地点头道:“我也喜欢研究这些带机关小物件,但是没二姑娘做得好,都是很简单不值一提的东西。” 许念笑了笑道:“行吧,那你以后也别在厨房干活了……” 她还没说完胡琴又嚎啕大哭起来,中气足得能掀翻房顶:“二姑娘,我不想走!” 许念被她哭得往后退了些,道:“我是说你不用在厨房干活,以后就跟着贴身伺候我,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 “真的!”胡琴顾不得满脸的泪,激动地站起来大喊道:“真的吗?二姑娘你可不能框我啊。” 许念被她吼得耳朵快聋了,无奈笑道:“我不骗人,但是跟着我的人需得绝对忠心,你能做到吗?” 胡琴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念觉得她这力气能把自己怕成内伤,连忙让她不必再发誓,去找管事登记一下,今日就到她房里来伺候。 就在胡琴欢天喜地准备换岗时,门房送了封信过来,许念打开一看,竟是沈钧安约她明日见面。 第59章 橘猫 和春班是大越四大徽班之首,因沈太后喜欢听戏,他们曾数次进宫在御前表演,因此而在国内名声大噪。 和春班此次巡演来到渝州,只在渝州停留演出十日,百姓们为此争相捧场、一票难求。 此时孟勤兰和孟娴之两人坐在大堂里,悠哉地喝着茶听着戏,左右只有几个丫鬟和嬷嬷伺候着,其余全是空位。 这是和春园在渝州开台以来,少见的清静场面。 而在楼上的包厢里,沈钧安颇有些讶异地问道:“你包了和春班今日的整场?” 许念手指随着曲调在桌案上轻点,笑眯眯道:“我们崔家是渝州大户,包下个戏班怎么了?” 又冲沈钧安问道:“是不是怕太过奢靡,影响你沈大人的清名了?” 沈钧安自从上任以来,身边常跟着得就是县衙的文吏白晋,家中除了一名厨娘只有一个伺候孟勤兰的嬷嬷。 本来这个嬷嬷孟勤兰都不想要,她说自己不需要别人伺候,有手有脚什么事不能自己干。 可他上任后乐陵县百姓们都越发富足,于是清官之名传到了府衙。岑知府觉得当官的不能太寒酸,特地给他府里送了两名貌美的丫鬟,可都被沈钧安给退了回去,说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婉拒了这番美意。 于是许念又解释道:“卫所那件事,是表哥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说过要好好谢你。原本想摆上一桌宴席,又觉得太过俗气。正好娘亲对我说,表姨母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听戏。所以我干脆把今天下午的场全包下来,这样姨母也不用被人打扰。” 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懊恼地问:“表哥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沈钧安连忙道:“没有,我很感激。” 许念马上亮起眼眸问:“真的吗?那,有多感激呢?” 沈钧安笑着道:“娘亲一直说想买和春班的票,可我公务繁忙,前几场去买时都已经售空。所以感谢表妹一掷千金,让我娘能得偿所愿,这件事我会好好记在心里。” 见表妹眼眸里藏着得逞的狡黠,沈钧安笑着摇头:今日明明是她为了还人情,现在倒成自己又欠她一桩。 不过他自己乐意,又能怎么办呢。 这时许念又问道:“对了,表哥说有事要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沈钧安敛起笑容道:“你还记得上次同你说过的,因为青玄大师的预言,被砸死在攻山的那个商队吗?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查那群人的身份,其中有一人是跟随你父亲的老部下,负责渝州以北的丝绸运输,名字叫做吴文华。” 许念点了点头,这人她回来后也问过姐姐,崔怀嫣说她记得这个人,父亲接手织坊后,吴文华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父亲对他十分信任,一直放手让他去运送丝绸。 可吴文华在攻山出事之前,他们好像为了什么事争吵过,崔承平本想将他调离织坊,可后面还是念在旧情,没有最终下决定。 没想到很快,吴文华就在那场灾祸中死去,那场事故也让崔家损失了不少货物,不过崔承平后来并未追究。又过了几个月,崔承平自己也在外出谈生意时暴毙。 这两件事间若说没有关联,时间实在是过于巧合。若说有关联,又找不出切实的证据。 这时沈钧安道:“吴文华有一妻两妾,家中嫡子庶子生了好几个,我此前去过他家问话,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他妻儿穿得朴素,可房内的器具每样都是好东西。于是我留了心,派人在他家盯梢,果然查到隔壁县有整条街的铺子都被他买了,每月光靠收租就抵得上许多人整年的收入。” 许念皱眉道:“他作为崔家织坊的元老,赚得必定不会少,可也不会有钱到如此地步。而且他妻儿为何要刻意隐瞒这点?” 沈钧安点头道:“于是我又审问了吴文华的妻子,她先是不认,然后吓得大哭,说她不知道吴文华在做什么,只知道他这几年赚了很多银子。于是我让她把家中的账本交给我,可她说吴文华有一本私账,她并不知道在哪里。” 到底是什么生意要做的这般隐秘,还需要藏一本私账? 许念想了想道:“若吴文华是从崔氏织坊的账目里中饱私囊,爹爹发现这件事才同他争吵,那吴文华必定还有个同伙,这人怕自己败露就杀了他灭口,又伙同青玄大师,将这件事伪装成一出事故。可他为什么要害死爹爹?” 沈钧安道:“这件事只有让你姐姐去查,看这些年吴文华经手的账目有没有问题?” 许念点头,这时台上的《四郎探母》正演到精彩处,便凝神看了会儿才道:“和春班不愧是徽班之首,可惜姐姐不喜欢听戏,说还不如去织坊清静。下次我一定要将她带来,她才刚二十岁,成日待在织坊可太亏了,应该出来好好听戏、玩耍才是。” 沈钧安望着她道:“你现在,对她们好像和之前不同了。” 见许念怔了怔,他又笑着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许念很快意识到,他说得这个不同,是自己醒来后发生的事。 那时她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戒备,对每个人都用尽法子哄骗,因为她必须守好自己的秘密,没有人值得心软。 前世自己为了扶萧应乾登基,拼命为他杀去一切阻碍,人对她来说只分为两种:能并肩作战的盟友,决不能留情的敌人。 可重生后的这段日子,也许就像宋云徽所说的,自己的确变心软了。她真把崔家人当做了亲人,忍不住向她们袒露自己从未有过的温情。 可许念也再明白不过,现在得到所有的善意,无论是崔家母女,沈钧安或是沈姨母,他们对自己好,只因为把自己当做了崔辞青。 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真正的身份,必定会避她如蛇蝎,说不定还会痛恨自己。 许念深吸口气,压下胸口涌上的难过滋味,这时沈钧安突然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道:“刚才在路上看到小贩在卖,我觉得很适合你,就买来送给你。” 许念一看,那竟然是一只毛毡做的小猫摆件,黄白相间的毛绒脑袋,举着两只粉色肉垫,模样十分可爱。 许念看得眼睛一亮,随后又觉得好笑。 前世的自己是人人眼中媚上弄权的奸臣,不知多少人给她送过礼,从翡翠玉石到古玩字画,一样样试探她的喜好,从未有人说过这样可爱的小玩意适合她。 看来沈钧安是真把自己当做那个不谙世事的小表妹哄了。 这念头让她对这只毛毡小猫无来由地厌恶,正想说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又听见沈钧安道:“上次你去县衙时,我见你在院子里看一只橘猫看了很久,我觉得你应该很喜欢它。” 第60章 我很喜欢 许念怔怔地看着他,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涌出许多被她刻意掩埋的情绪。 连萧应乾都不知道,她小时候曾经拥有过一只橘猫。 那么小的一只猫,畏畏缩缩躲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楚楚可怜的圆眼睛。 它可能是和大猫走散了,不知多久没吃东西,饿得皮包骨头,很可怜地喵喵叫着。 于是十岁的许念把它捡了回去,偷偷喂它喝米汤,吃小鱼干和自己剩下来的肉块。看着它一点点被养肥,脸颊圆鼓鼓的,会跳到她身上蹭着她的胸口撒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然后有一天,许念看着它被叔叔摔死在自己面前。 叔叔说这是给她的教训,那只猫就是因她而死,若她不动怜悯之心,不偷偷把它养起来,也许它会在野外好好活下去。 他们这样的人不可以心软,任何一丝心软都会害死人,希望她一辈子都记住这件事。 十岁的许念不明白,为什么叔叔连一只小小的猫咪都容不下。可她不敢当着叔叔哭,只是在梦里会记起那只小猫的圆眼睛,然后抱着被子偷偷流泪。 后来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只是在看到橘色的小猫时,会忍不住多看一眼,会想她那只还没起名字的小猫,长大了是不是也会这么可爱漂亮。 沈钧安见她久久不说话,手指按在那只毛毡小猫上,忐忑地问:“是不是太粗陋了,你不喜欢?” 毕竟崔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崔家二姑娘房里摆的物件样样金贵,还有不少都是名家打造,若放这么一只小摊上买回的毛毡猫儿,确实有些不合适。 于是他连忙想要将那只猫儿收回,许念心急地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大声道:“没有,我很喜欢!” 沈钧安被她碰到的皮肤倏地发烫,似有小虫顺着手臂酥麻地往上爬,连忙将手收回,低头咳嗽一声道:“嗯,你喜欢就好。” 许念看他耳朵好像都有点儿发红,忍不住又想逗他:“多谢表哥了,这猫儿太可爱。我回家就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让它陪着我入眠好不好。” 沈钧安想到那个画面更不自在了,强行让自己正襟危坐,道:“既然已经送给表妹,想摆在哪里都可以,不必告诉我。” 许念没想到向来正经的沈大人还有这般可爱的时候,干脆故意朝他靠近,还想再逗他几句,沈钧安突然站起道:“我下去看看娘亲和姨母怎么样了,若是回去查到了那段时间吴文华的账目,记得派人给县衙送个信。” 见他捏着拳往外走,许念在他背后笑得越发开心,大喊道:“表哥,你茶还没喝完呢!上好的雨前龙井!” 沈钧安头也不回地喊:“我让小二再送到大堂去。” 许念笑着收回目光,望着面前那只黄白相间的毛绒小猫,下巴搁在桌面,与它圆溜溜、黑黝黝的眼珠对望,然后伸出手将它抱进怀中,好像抱住那个小小的、在夜里痛哭的自己。 回府后,她立即去找了崔怀嫣,说出了他们对吴文华的猜测,只是隐去了崔承平可能也被人害死的事。 于是崔怀嫣和许念一同去了织坊,两人花了整整一天查账,最后发现账目并没有什么问题,那时出库的丝绸和收回的货款,每一笔都是能对上的。 崔怀嫣皱眉道:“如果是这样,吴文广到底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银子,还偷偷置办那么多产业。” 许念仍是在认真翻看账本,突然问道:“这项支出,为何这几年突然多了?” 崔怀嫣一看,那一项是商队运送货物路上的消耗费用。 因为每次运货至少得五到七日,无论是商队吃喝住宿,还有马匹需要的粮草都是一大笔支出。 而在许念指出的项目,近三年这部分费用竟比之前多了近三分之一。 崔怀嫣觉得奇怪,又仔细查看了每次运送的时间,发现货送到同样的地方,近三年路上耗费的时间,都比之前要增加一到两天。 按说一两天也不算太多,若不是专门去查,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是现在她们查看账本,这就是唯一蹊跷的地方。 “为何会多出这么久?”崔怀嫣喃喃道:“可惜当初商队的人,有些和吴文广一起在那场事故里身亡,有些则是临时雇佣的帮工,现在想找也很难找到。” 许念握着账本想了很久,总觉得许多细线在眼前打转,缺的就是能让它们连起来的东西。 这时崔怀嫣突然道:“对了,吴文广的夫人和娘亲曾经是密友,后来爹爹和吴文广决裂后,她们也渐渐疏远了,但是吴夫人现在被县衙逼问,必定是六神无主之时。可以让娘亲去吴家走一趟,陪吴夫人谈谈心,也许就能打探出什么东西。” 许念眨了眨眼,没忍住问:“你觉得娘亲,她能套出别人的话来?” 崔怀嫣也有点心虚,道:“试试看嘛?说不定呢。” 于是第二日孟娴之将自己打扮一番,去了曾经的小姐妹吴夫人家,两人关起门来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快泛黑才出了吴家。 她出门时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被身边服侍的邹嬷嬷提醒了几句才找到车门,不发一言坐了上去。 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马车走了一半,不知撞到什么东西,把轮子给撞坏了。 这时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好似马上就要下雨,邹嬷嬷见夫人穿得单薄,急得要命,正准备去再找一辆马车,突然有一辆马车在她们旁边停下。 四房的崔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惊讶地问道:“二婶婶你怎么在这儿?” 孟娴之虽然讨论两房的叔叔,但是崔明每次见自己都是谦卑有礼,因此也没有太迁怒于他,还是对他笑了笑。 旁边邹嬷嬷叹了口气将马车坏了的事说了,崔明立即道:“我车上只有我一人,可以送婶婶回去。” 第61章 真正的生意 谁知孟娴之听完后一愣,随即摸了摸头发回道:“不必了,让车夫再去雇一辆车吧。” 然后她拍了拍邹嬷嬷,示意她让车夫快去雇辆马车过来。 崔明似是有些惊讶,随即道:“今日天寒,这巷子四处灌风,婶婶可别吹病了,不如到我车上去等,车上还备着手炉。” 孟娴之确实有些冷,见她神情犹豫,旁边的邹嬷嬷立即意会过来,笑着道:“要不这样,我上去帮夫人把手炉拿下来,多谢崔少爷了。” 崔明沉默了会儿,然后从马车上下来,将手炉和一件披风递给邹嬷嬷,然后对孟娴之道:“婶婶是不是听了什么传言,对我有什么误解?” 谁知孟娴之听到这话神情更不对了,勉强与他对视道:“明儿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亲戚,能有什么误解?无非就是之前那些事,现在过去也就过去了。” 崔明深深看着她,手指轻轻搓揉着袖边,过了一会儿才状似闲聊道:“婶婶今日这是去了哪里?” 孟娴之边朝巷外张望边道:“去访友,然后随意逛了逛。” 崔明哦了一声,似乎不经意道:“这儿不远是吴文华的家吧,以前他在织坊帮二叔运送丝绸,那时候我因为一桩生意,也和他有些交情。” 孟娴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点,惊讶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被崔明发现了不对劲。 崔明的笑容冷下来,问:“婶婶为何如此看着我,我们四房也有崔氏织坊的产业,同吴文华打过交道也是正常。怎么婶婶觉得我该隐瞒这件事吗,我为什么要隐瞒?” 孟娴之瞬间变得惊慌起来,似是有些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崔明的表情更冷了,负着手朝她逼近一步,这时车夫在不远处大喊道:“夫人,车雇来了!” 孟娴之长松一口气,连忙拉着邹嬷嬷道:“我们要回去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崔明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负手站了会儿,直到车上的小厮小心问道:“少爷,咱们现在回去吗?” 崔明掩下眸间闪过一丝狠厉,坐上马车回了自己家。 四房并未分家,崔承学本事不大,排场不小,靠着祖业也置办了一处大宅子,让夫人加上一堆姨娘、子女都住在里面。 当然这所宅子的日常开销全由崔明负责,毕竟家里唯一能赚钱的织坊已经交给他打理。 而在崔明当家之前,因为崔承学完全不懂管理,每个月只在查账的时候出现,四房手里的几座织坊已经被底下人亏空不少,差点沦落到要把织坊卖掉供养宅子的开销。 幸好崔明从小就显露出经商的天赋,虽然是庶出,但他姨娘死的早,崔夫人李氏又没有儿子,于是崔明对嫡母小心讨好伺候,终于被允许去织坊帮手。 崔明一到织坊就整顿了中饱私囊的几个管事,将账目全部清查了一遍,硬查出不少银子出来,让崔承学十分满意,正好他懒得管织坊,索性放心玩乐,将产业彻底交给了这个庶子。 此时,崔明绕过院子里玩耍的年幼弟妹,又被八姨娘拦着哭诉这个月给她房里的炭不够,快要冻出毛病了。 这个八姨娘原本是崔承学的外室,刚刚才被抬进门。李氏有心给她立规矩,所以将拨过去的物资能省则省,八姨娘找不着崔承学诉苦,一把就拽住了如今四房当家的崔明。 八姨娘原来是唱戏的,一开口哭得百转千回的,可她还没哭诉几句,就被崔明的眼神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向来脾气温和的二少爷,竟也有如此暴戾的时候。 崔明心头烦躁,冷声打发了她几句,八姨娘最善察言观色,不等他赶就兔子般逃走。 崔明快步走回自己的卧房,却在门口看见了刚出来的李氏,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反感,站在那里对李氏行了个礼,然后试探地问:“母亲来看丛雪吗?” 李氏刚才火还没彻底发泄,对他翻了个白眼道:“当初是你非要娶她过门,差点闹得整个家里鸡犬不宁,我和你爹也就依着你了。可这都快两年了,她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总不能让咱们崔家无后吧!刚才我去让她说服你找个妾室,没想到她平时装得柔弱乖顺,此时竟不依着我,非说纳妾这种事要找你做主,她说了不算数。” 崔明捏紧拳道:“丛雪身子不好,去年一直在养着,我们还年轻,母亲耐心再等等,应该快有动静了……” “还等!”李氏眼皮一翻:“你看看三房家的媳妇都要生了,我还等得及吗?要我说她只怕是当初在窑子里被弄坏了身子……” “住嘴!”崔明突然一声大喝,吓得李氏抖了抖,然后看见崔明已经伸手到自己面前,几乎要掐着自己的喉咙。 李氏原本说出那句话也觉得不妥,毕竟当初答应过要瞒住这个儿媳妇的出身,不然他们崔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但她没想到崔明会对她这个态度,瞪着眼大骂道:“做什么?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崔明深吸口气,将突起青筋的手腕收回来,道:“这件事我会计划,母亲不必再操心了。” 李氏冷哼一声,在心里骂道:平日里看着精明,其实和他爹是一样的东西,为个窑姐昏了头,硬是要娶回来做正室。若不是织坊和整间宅子都得靠这个庶子,早把这两人扫地出门了。 崔明快步进门,果然看见江丛雪慌忙擦去脸上的泪痕,朝他扬起笑脸道:“你回来了,昨晚你整晚都没睡好,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安神汤,现在让丫鬟拿过来。” 崔明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道:“我不需要安神汤,只要你好,我就能安心。” 江丛雪背脊抖了抖,然后将脸埋在他肩窝道:“刚才夫人她来过了……” “我知道。”崔明轻按着她的后颈,柔声道:“你再忍一忍,我说过,我迟早会赚够银子带你离开这里。” 江丛雪连忙抬头道:“可这里是你的家,还有那几所织坊也是你亲手经营起来的,如果离开你甘心吗?” 崔明冷声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你才是我的家。至于那些织坊,它们迟早会败在崔承学手上,我想要做的生意比这几座织坊大得多。” 第62章 你来我往 江丛雪突然有些心慌,抓住他的手臂道:“其实没有银子咱们也能走的,你这么聪明,不愁赚不到银子。我可以给人做女红贴补家用,你不要再做什么别的生意了,咱们有手有脚,照样能活下去。” 崔明却抓紧她的手,眼神执拗地道:“不行,我说过要给你最好的,让你过回原来的生活。你本来就该是娇生惯养的管家娘子,若不是你爹爹得罪了人,怎么会被诬死在狱中,害你和你弟弟沦落贱籍。” 江丛雪满脸是泪,想说自己并不在乎过怎样的日子,可她太了解崔明,知道他已经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毕竟他们相识已经整整十年,江丛雪曾是县官家的嫡女,富贵美艳、人人艳羡,而那时崔明只是商户家的庶子,没人看得起不学无术的崔承学,更没人看得起他。 只有江丛雪从不嫌弃他,两人小时候住的近,江丛雪有次被嬷嬷带出去走失,遇上了崔明将她送了回去,从此以后就没断了来往。 后来江丛雪家中突逢巨变,父亲被定罪处死,娘亲受不了打击也寻了死,她和弟弟被打为贱籍。 进入教坊司被挂上花牌出价,江丛雪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此腐烂下去,没想到会再度碰到崔明。 崔明一直记得他们年少无猜时的承诺,为了她不断讨好嫡母,终于得到了掌管织坊的权力。又过了一年,崔承学全家都得靠他一人维持。 因此崔明提出要给江丛雪赎身,娶她为正室时,崔承学和李氏虽然发了很大的火,但见他态度无比坚决,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但是江丛雪一直知道,崔明并不止在做织坊的生意。因为崔家开销太大,崔承学又挥霍无度,仅靠织坊的收入勉强能填补这个窟窿。 所以他们才放心把那几所织坊交给崔明,说是托付家产,其实也只是把他当了为家里赚钱的工具。 而崔明一直对江丛雪承诺,很快会攒到足够的银子,到时候他们离开崔家,这笔钱足够他们安稳过下半辈子。 如果是正经来路的生意,怎么能在短短几年赚这么多钱,江丛雪一直为此担忧,可崔明不想说的事,谁也别想窥探分毫。因此江丛雪也只能抛下忧虑,全心地去信任自己的相公,毕竟他是这世上仅有的真心对她好的人。 可最近两日,江丛雪能感觉到崔明身上的焦躁,这时他几乎不会有的情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只能多抱着他和他说话,自己下厨给他做吃的,希望能抚平他那些焦躁。 这时崔明见她眉头紧锁,伸手那里轻拂了把道:“好了,再皱眉头就不漂亮了,无论你刚才听到什么,把她当恼人的苍蝇就好,以后我找机会帮你揍她。” 江丛雪被他逗笑了,在他脸颊亲了下道:“别贫嘴了,外面的丫鬟还等着呢,让她把安神汤送进来吧。” 崔明笑着在她唇上亲了口,两人温存了一番,暂时把这些不愉快都揭过了。 到了夜深时,崔明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回头看妻子睡得正香,穿好衣裳慢慢穿过院子,走到了一棵榕树下。 然后他见四下无人,抬头道:“她们果然开始怀疑我了。今日我特地跟着二婶,见她进了吴文华家里,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出来。我找人弄坏了她的马车,想让她上我的马车试探,没想到她怕得连车都不敢上。可能是吴文华的妻子和她说了什么。” 树上那人闷声道:“可是吴文华不是说过,他妻子什么都不知道。” 崔明道:“可吴文华手里还有一本私账,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这东西交给他妻子保管?” 树上那人沉默了会儿,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崔明深吸口气,握紧拳道:“不光崔家怀疑,沈钧安也已经查到吴家了,他那个性子不查出线索绝不会罢休,现在不能再等了,这家人不能留!” 树上那人沉默了下,道:“这事不太好办。” 崔明笑了笑道:“不好办就让我来办。我以前去过吴家,他家老太太有个怪癖,喜欢收集木雕,就放在院子里,只要浇上桐油点燃木雕,院子很快就能烧起来。” 他目光阴沉地道:“到时候府里的人必定会急着逃走,有什么证据也会被烧毁。到时候我会盯紧吴夫人,看她到底知不知道账本的事,必要的时候,直接趁乱杀了她。” 树上那人没回话,大约算是默认了。 过了会儿崔明走回了院子里,抬头看了眼半明半暗的月亮,待到一身戾气褪去,才推门走回了卧房。 第二日晚上,城南的吴家突然起了场大火,因为院子里堆了许多木雕,这场火诡异的越烧越旺,吴家众人一边安排下人救火,一边被家丁护着仓皇往外逃。 吴夫人安排嬷嬷带着儿子和女儿上了马车,又让几个姨娘跟着上去,可她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焦急地指挥家丁们救火,眼看着火势小了些,鼓足勇气想从后院的北门往里走。 而在吴家的院墙外,一个人全身被黑衣包裹住,趁着夜色猫腰站在树影下,紧紧盯着吴夫人的动向,见她身边的人都去救火,准备抓住这个时机 可就在准备往下跳的时候,突然旁边燃起了火光,几个官兵举着火把把他围住,黑衣人吓得连忙要逃,可官兵们很轻松地就把他按在地上,直接用锁链将他锁住。 岑知府从官兵身后走出来,对旁边披着斗篷的女子道:“果然和你家二姑娘预料的差不多,凶手疑心我们知道了他的身份,迫不及待想来烧屋灭口,咱们这一趟可真是没跑空。” 胡琴听从许念吩咐,和府衙的官兵守在这里已经整整一日,这时浑身畅快,只可惜没让她打上一架,出出这口憋闷的气。 她望着面前被制服的黑衣人,得意道:“崔少爷,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故意去试探夫人,没想到二姑娘也用夫人来试探你。果然只需要让你有一点怀疑,你就迫不及待下手了。怎么样,被我们捉个正着吧!” 岑知年想到大案要破,表情十分愉悦,让旁边的官兵去揭开黑衣人的面罩,没想到这一看竟是大吃一惊:“你不是崔明,你是谁!” 胡琴也怔住,然后惊恐地大喊道:“怎么会是你?” 她差点把这人的名字喊出来,这人叫作张力,是崔家的家丁,可他为什么会跑到吴家来放火。 没想到黑衣人仰头承认道:“我是崔家的家丁,就是二姑娘让我来的,她说吴家人害死了老爷,她要让吴家人偿命。” 岑知府和官兵们都懵了,然后岑知府气得大喊道:“你们家二姑娘自己烧房子,又自己让我来捉人,她觉得这事很好玩吗?纵火加戏弄官府,可是罪加一等!” 胡琴彻底晕了,以她的智商实在想不明白,可也隐约能想到:她们可能中了别人的计中计。 而就在岑知府和官兵都被黑衣人聚集在这处时,吴夫人急着往府里走,想要抢回来她偷偷埋在地下的银子,没想到身后跟了个人…… 第63章 姐弟 崔明早知道吴文华家里有一处地窖,他偷偷将这些年赚到的银子和重要物品藏在里面,而地方只有他的发妻吴夫人知道。 此时吴家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未熄的火光和烟雾,家丁们仍在忙着救火。 吴夫人实在放心不下那批银子,身边只带了个丫鬟,匆匆往地窖的方向走,并未发觉自己身后跟着人。 院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下人们一趟趟送着水桶,也根本没人注意到后院里,崔明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步步紧跟在吴夫人身后。 院墙外燃起了火把的光亮,似乎是官兵在追捕什么人。崔明抬眸只看了一眼,然后立即跟上吴夫人,在心中叹息一声:“对不起,为了你姐姐,也只能牺牲你了。” 此前崔府里连孟娴之都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只知道老实干活的家丁王力,其实本名叫作江丛林。他父亲曾经是隔壁县衙的县令,有个姐姐名叫江丛雪。 父亲获罪后,将丛林被贬为了奴籍卖到了崔府,姐姐则被卖到了教坊司里为妓,原本以为他们姐弟俩再也不可能相见,直到有一日,他遇上了来崔家做客的崔府。 崔明与江家姐弟两人从小就认识,很快就认出了将丛林,可是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是私下里偷偷找到了将丛林。 崔明告诉他,不必担心姐姐,自己会照顾好她,绝不会让她受人欺辱。 可他需要到赚足够的银子,才能给他们姐弟俩赎身,所以让将丛林暂时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和姐姐相认。 崔明还承诺,一旦赚够了银子,就带他们姐弟两人一起离开渝州,重新过正常的生活。 姐姐是江丛林唯一的亲人,所以他听从了崔明的安排,帮他做内线递出各种消息,偷偷给崔承平的药里加东西,还有,买通那个护院让他伙同秋月将二姑娘推下湖。 虽然崔明总让他继续忍耐、继续等,等到时机成熟才能给他赎身,让他和姐姐相认。 江丛林并不在意这些,他知道江丛雪已经脱离贱籍,嫁给崔明作为正室,这对他已经足够了,只要姐姐能过得好,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而就在昨日,崔明再度找到他,让他帮自己做最后一件事,就是放火烧掉吴家的院子。 因为崔明为人十分谨慎,他从见到孟娴之的那一刻,就怀疑这是个陷阱。崔家很可能早就怀疑自己,毕竟崔杭那个蠢货什么都写在脸上,任谁也不会相信他能布这么大的局。 但就算是陷阱,也是他解决这件事的最好机会。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崔明需要一个诱饵,将官兵吸引过去。他自己则偷偷潜伏在吴夫人身边,趁着这场大火等待时机,找到吴文华藏匿银两的地窖。 于是他告诉江丛林:““若是放火后没人埋伏,你就去盯紧吴夫人,如果能找到那个地窖,咱们就能提前完成计划。若是真有人埋伏,一定要咬死是崔家二姑娘让你做的?明白了吗?” 见江丛林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崔明看得有些不忍,又问道:“这次若真是个陷阱,你可能会被抓去坐牢,可能再也没法见到你姐姐了,你会后悔吗?” 而江丛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会好好对我姐姐,对不对?” 崔明点头承诺:“我会带她离开崔家,让她过最好的日子,绝不会再让她受苦。” 江丛林一向敬佩崔明的头脑,也知道他对姐姐一片深情。 于是他一拍胸脯道:“那我就没什么可怕的。坐牢或是在崔家干活,不都是居于人下嘛,只要姐姐过得好,我此生就满足了。” 崔明感动地按了按他的肩道:“若有机会,我会想法子救你出来,到时候我们三人就能好好团聚。” 可其实,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若是江丛林真的被抓,自己绝不会给他再出来的机会,绝不能让他影响到江丛雪的生活…… 远处传来乌鸦的悲鸣声,崔明背后是院墙外官兵们燃起的火把,眼中似也有火光跳动。 “让你牺牲并非我所愿。但是你姐姐若知道你变成这样,必定会很伤心。所以你必须要死,就让她以为你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吧,这样她才能真正安宁。” 而此时吴夫人已经快步走到地窖口,刚把机关打开,突然听见身后的丫鬟发出短促的尖叫声,然后就瞬间没了声响。 吴夫人心惊胆战地回头,看见崔明一身寒霜站树影下,旁边一名死士正将打晕的丫鬟挪开。 吴夫人吓得要大喊救命,可崔明迅速上前,捂住她的嘴,用一把匕首逼上了她的脖子,压着声道:“带我们进去。” 吴夫人浑身都在抖,但脖子旁边的那把刀几乎要刺破皮肤,只得迈着发软的腿往下走。 就在几人刚走进地窖时,突然跑过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一见这场面大喝一声:“你们要对夫人做什么!” 然后他猛地朝崔明扑过来,崔明一时不防,差点被他给推倒在地上,刀尖一歪在脖颈上划出道血痕,吓得吴夫人眼泪鼻涕流得乱七八糟,半条命都快去了。 可她很快又燃起希望,因为这个护院看起来很能打,说不定能救下自己。 但这希望很快就被浇灭,崔明旁边的死士立即冲上来,掐着护院的脖子和他扭打起来,两人一起跌落到地窖里面。 很快,那个护院抵不过死士的攻击,被打得重重栽倒在地,头一歪也不知是晕还是死了过去。 死士探了下他的鼻息,判定他应该是没气了,然后才站起来,朝崔明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崔明担心这么闹下去,马上又会有家丁发现他们,于是让死士赶紧上来关上地窖门,自己则扯着吴夫人往里走。 ” 第64章 谁设的局 这地窖并不太大,很轻易就能看到全貌,通道过后可以看见里面摆放着几个水缸,地面上蒙着层灰,可见很久没人进来过,除此之外只有几处草堆。 崔明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这里不会再有人发现,终于松开钳制住吴夫人的手,嫌恶地拿出帕子擦着手问道:“吴文华的银子都藏在这儿了?” 吴夫人看了眼那边家丁的尸体,吓得根本站不住,脚一软跌坐在地上道:“银子……银子都给你们,别杀我,若是不够,我府里还有银子,我带你们去拿。” 崔明将帕子一扔,走过去问道:“你相公是不是有一本私账,记录他这些年秘密的交易,说,那本私账藏在哪里?” 吴夫人低着头不敢看他,颤颤巍巍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当初沈大人问的时候……” 她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了嘴,哭着道:“没有什么私账,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秘密的交易,吴文华都死了,你们就放过我吧。” 崔明冷冷一笑:“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何不敢抬头看我?” 他弯下腰,捏住吴夫人的下巴迫着她抬头,道:“你认得我,对不对?其实认得我也不奇怪,吴文华本就是崔家织坊的当家之一,我那里的丝绸货物也需要靠他来运输,吴夫人为何这么怕我?” 他又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道:“都到了这地步,吴夫人最好说实话,也许还能留下条命。” 吴夫人看着面前这张恶魔般的脸,绝望地紧闭双目道:“是一年前,我无意中听见你和相公在房内吵架,可我什么也没听清,后来我问相公时,他发了很大的火,让我不能再偷听你们的事。那时我就猜到,他私下做的生意可能和你有关。” 她被迫着抬头,眼泪不断流到口中,呛得她咳嗽起来道:“可我真不知道你们做的什么生意,也没见过什么私账,不然当时沈大人来问我就已经告诉他了啊。崔公子你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你拿了银子就好,何必背上一条性命呢。” 崔明盯着她许久,终于松开手道:“吴文华可不是个老实人,上次吵架就是因为我发现他藏了私账。那些银子藏在哪里?” 吴夫人见他终于放过自己,激动地不住点头,冲到水缸旁边道:“他这些年的积蓄,除了用来买铺子的,全都在这里!他不信任钱庄,怕被查出来这些银子来路不正,” 崔明跟着走过去,看见满满几缸的纹银,目光也有些发直。 这些银子再加上自己两年来的积蓄,足够他带着丛雪离开崔家,可以买一处宅子和田庄,下半辈子都能过富贵日子。 他努力压下内心的激动,转过身,用刀尖挑起吴夫人的下巴,道:“我再问一遍,吴家到底有没有藏着私账!你若是敢骗我,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吴夫人盯着泛起寒光的刀尖,咽了咽口水道:“真的没有!就算有,现在家里烧成这个样子,那账本也已经没了啊!崔公子这还不放心吗?” 崔明观察她的表情不像说谎,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然后将匕首收起道:“放心我不会杀你。” 吴夫人欣喜若狂,正准备谢他饶过自己一命,崔明朝那死士招手道:“你说得对,我没必要背上一条性命,就让他来动手,我可以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吴夫人整个人呆住,随即直接跪下来大喊:“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 崔明摇头叹道:“夫人还真的天真,你看到了我的脸,看着我拿走了你们家所有的积蓄,为何觉得自己还能活命,觉得我会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他看着死士拿出一条布带,紧紧绕在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吴夫人脖子上,不忍地转身道:“夫人下了黄泉,若能和你相公回合,最好问一句我们究竟做的什么生意,这样你死也就死的甘心了。” 然后他听着吴夫人的惨叫渐渐微弱,正在心里算着差不多该断气了,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不该有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极不寻常的闷哼, 他连忙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尽,看见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那个没了鼻息一直躺在地上的家丁,不知道何时竟站起身来,偷偷来到了他们身后。 此刻他正身手矫捷地一掌将死士拍晕,然后本该缠在吴夫人脖子上的布条松开,直接将那死士的手脚捆住。 崔明从震惊中回神,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举起匕首刺了过去。 没想到那“家丁”轻松躲过,一手钳住他拿匕首的手腕,一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笑着道:“崔公子,许久不见,你没认出我也就算了,没必要动刀子啊。” 崔明瞪着眼看了他许久,总算认出了这人是谁,然后绝望地垂下了胳膊,喃喃道:“是你……怎么会是你……” 这个“家丁”竟是常跟在沈钧安身边的捕头周鼎假扮的。 他刚才故意装作救火回来,弄了满脸的黑灰来掩饰, 自己本来对周鼎就只见过几面,根本不可能认出他来。 而他故意在打斗中跌落在地窖里,他们生怕那时被外面的人发现,又忙着拷问吴夫人,根本没工夫把这人的“尸体”搬出去。 所以他就这么安稳地趴在地窖里,听完了自己和吴夫人所有的对话。 吴夫人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虽然她不知道周鼎是谁,可还是一把抱住他的腿道:“官爷,官爷救我啊,他们要害我性命。” 周鼎朝她点头安抚,顺手把崔明的胳膊一拧,轻松地把他手中的匕首夺了过来。 见崔明已经面无人色,他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那个死士心也太大了,我只闭气一会儿他就信了,本来还准备多装会儿呢。” 崔明知道自己输得彻底,用力抹了把脸喊道:“沈钧安呢?他就在外面吧?你们故意设这个局,等着我全部招认对不对?” “你错了,这个局不是表哥设的,是我设的!” 地窖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许念举着灯笼往里照,啧啧道:“里面怎么这么乱,我还是别进来了,别把我的鞋给弄脏了,堂兄你自己上来吧。” 崔明瞪着她得意洋洋的脸,恨恨咬牙,道:“果然是你,你以为你这样就算赢了吗?” 第65章 他凶我 许念歪了歪头,道:“都到了如此地步,堂兄还要逞强吗?” 此时她举着灯笼,高高站在地窖上方,身后还有未熄的火光,衬得脸颊明艳中添了几分妖冶。 而崔明浑身狼狈,双臂无力地垂着,神情懊恼,脸上还挂着刚才跌倒在地上沾到的草根。 在这场互相猜测博弈的战役中,胜者不言而喻。 许念见他满脸不忿,挑起唇角道:“你确实是个聪明人,我醒来后你第一次来我家,你自己不出头,却句句都在提示他们该如何对付我,那时我就已经发觉你心计过人。所以当沈大人说凶手在崔家人中间,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前两日,我让娘亲故意装作对你防备来试探你,没想到你就将计就计,让王力引追兵去外院,自己偷偷跟着吴夫人到这个地窖来。其实你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账本,而是这些银子对不对?” 崔明颓败地笑了笑道:“而你开始就猜到我在崔家还有个内应,故意引我怀疑,最后决定牺牲他来换取一个机会。你一边通知岑知府去捉纵火之人,一边又让周捕头埋伏在吴家,守株待兔。我做了两手准备,你也做了两手准备,没想到最后我还是比你少走了一步。” 他忍不住有些懊恼,只差这一步,他就全盘皆输。 然后他抬头盯着许念,恶狠狠道:“我不信一个人死而复生,就能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你不是崔辞青,你到底是谁?” 这时沈钧安安排好外面的善后事宜,生怕里面又出了什么变故,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许念正好不想作答,拉他挡在自己面前,道:“表哥,他凶我!” 崔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妖孽,莫非是老天爷降下来克自己的。 而周鼎走到他身旁,反扣住他的手臂道:“崔公子不要在这儿浪费嘴皮子了,先跟我们回府衙走一趟吧。” 崔明被押着走到地窖入口,瞪着许念道:“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呵,真和我那个蠢二叔一样死脑筋!” 许念转身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你还有翻盘的法子?” 崔明嗤笑一声道:“原本吴文华死在山石中,这件事就该彻底了结,可我那个二叔非要追查,结果他也丢了性命。” 他不顾手臂上的疼痛,往许念脸颊靠过去,咬牙切齿地道:“崔承平死了,你又来追着不放,迟早有一日你也……” 他还没说完,“啪”的一声巴掌正扇在崔明脸上,把他后面要放的狠话全扇了回去。 许念惊讶地盯着沈钧安,怎么风光霁月的沈大人还会打人呢。 沈钧安揉了揉掌心道:“这案子落在我手里,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你刚才那话,是对朝廷命官的挑衅。” 然后他对着许念很认真地道:“我在这儿,谁也不可能伤得了你。” 崔明被扇得发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周鼎没想到他被钳制住还这么多幺蛾子,还得让县令大人亲自动手,显得自己很没用似的。 于是将他胳膊又拧了一圈,喝道:“说了让你老实点儿,不然直接把你打晕扛马车上去!” 这时岑知府带着两名官兵匆匆赶到,一见这场面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行简,你今日怎么也带人守在这儿?” 许念笑着对岑知府道:“岑大人你怎么上这儿来了?不是应该把那个纵火犯押回府衙了吗?” 岑知府瞪着她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让你的婢女通知我们蹲守,说有人可能会在吴家犯事,结果我们果然捉到凶徒纵火。可他竟是你府里的下人,还说这些都是你指使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念叹气道:“岑大人可别怪我,要怪就怪凶手太狡猾,懂得狡兔三窟,现在岑大人逮住一个,沈大人也逮住一个,各审各的,岂不是正好嘛。” 岑知府听她语气天真,说出来的话却像过家家般,索性转向沈钧安道:“沈大人,你来说说看吧,崔明这是怎么回事?” 沈钧安于是将许念如何设局,如何通知自己带人在吴家蹲守,又让周鼎扮作家丁潜入地窖里,全部都说了遍。 岑知府听得暗自心惊,大声道:“按你这么说,连崔承平都可能是他害死的,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案,需得带回府衙好好审问。” 然后他让身旁的官兵去拿崔明,可沈钧安却示意周鼎挡在前面,道:“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县衙在查,待到初审结束,岑大人可以把他带回府衙复审。” 岑知府被他气到:“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忘了整个渝州都在我的管辖之内,你还想越俎代庖不成。” 许念连忙插嘴道:“岑大人你用错词了,明明是你越俎代庖啊。” 岑知府瞪着她道:“崔娘子,你故意放假的消息,把我们府衙耍的团团转,若不是看在和你父亲有交情,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许念惊讶:“哪里有假消息?我说有人会在吴家犯事,岑大人捉没捉到人?” 见岑知府被她的强词夺理噎住,许念又叹气道:“我报了案,岑大人捉了人,怎么就是戏耍了呢。小女子可真要冤枉死了。” 岑知府说不过他,索性直接让旁边两名官兵道:“去,把崔明带过来,这件案子,必须由我们府衙来查。” 没想到沈钧安挥了挥手,不远处的捕快全围了过来,再加上一个武功高强的周鼎怒目而视,让府衙的两个官兵气势瞬间就弱了,求饶似的往岑知年那里看了眼。 沈钧安叹了口气,压着声用商量的语气道:“知府大人,咱们在吴家的院子里抢犯人,被传出去可不好听。” 岑知府气得要跳脚,大骂道:“反了你!你要造反啊!” 沈钧安示意周鼎先押着崔明离开,朝岑知年施施然一礼道:“下官办案心切,并非故意得罪知府大人,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写进奏本向朝廷参奏。” 他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凛然道:“但这人,我是今晚非带走不可! 第66章 凭什么招认 二人将崔明押上马车后,沈钧安转向许念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找人送你回府,不然你娘亲和姐姐该担心了。” 许念却摇头道:“表哥,我想和你一起审问崔明,可以吗?” 沈钧安皱眉道:“现在深更半夜,你要跟去县衙?” 表妹好歹也是崔家的贵女,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被人传多少闲话? 许念却毫不在意地道:“我会让胡琴帮我回去传信,就说我想查清楚爹爹的死因,相信姐姐和娘亲都不会怪我。至于其他人,他们怎么想我从未在意过。” 见沈钧安还在犹豫,她走近一步,扯了扯他的衣袖道:“表哥,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是今晚不审清楚,明日岑知府必定会带人来抢走崔明,我们的时间不多,容不得耽搁。” 沈钧安叹了口气,胳膊往回带了带道:“走吧,上车。” 许念立即笑了,手也不松开,就这么拉着他的衣袖被带上了马车。 因此案案情重大,审讯时,沈钧安并未让太多人留在堂内,只让文吏白晋在旁记录。 周鼎则带着捕快在外面把守,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崔明这时已经被上了镣铐,可姿态已经不似刚才狼狈。 他左右看了看道:“沈大人这里连个刑具都没备着,这么自信我会全都招了?” 许念笑了笑道:“堂兄不必再装了,你刚才故意说了那么多话,不就是想提醒我们,这案子并不简单,绝不能将你交给别人。沈大人宁愿得罪上峰也要把你带回来,不正是如你所愿吗?” 崔明挑眉,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许念道:“其实堂兄这般聪明,为何非要做铤而走险之事?只要你忍得够久,四房的那些织坊迟早会是你的,靠着崔家织坊的招牌,足够普通人吃穿不愁了。” 崔明眼眸中迸出怨毒的光:“可我为何要忍?明明那些织坊全靠我一人经营,可我每个月只能抠抠搜搜留下一点银子,赚来的大部分全要贴补崔承学的妻妾宅邸,帮他养孩子,帮他还欠下的赌债!” “崔承学凭什么,就凭他是崔家嫡子,他天生就能享有这一切,而我就因为出身不好,从出生起就只能受制于人,要靠讨好家里的每个人,才能换来一个帮他们赚钱的机会。” 他越说越是悲恸,“这世上只有一人真心爱我,绝不会看不起我。可我太无用,只能让她一次次被崔承学的妻妾羞辱,我没法帮她为奴的弟弟赎身,也不能让他们姐弟相认。” 许念此时已经猜到不少,冷声道:“所以你就利用她弟弟帮你干脏活,帮你背下所有入牢狱,这就是你对她的回报?” 崔明狠狠瞪着她:“丛雪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想让她过更好的生活,我有什么错?她弟弟是自愿帮我,自愿为他姐姐牺牲,我可从未强迫过他。错的是崔承学,还有那群坐吃山空的废物,这整个家都靠我来养,他们凭什么能对丛雪肆意羞辱,凭什么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沈钧安这时开口道:“所以你伙同吴文华,利用崔家织坊的商队赚钱?为的就是想脱离崔家?那你为何要杀了他?因为他不想干了?” 崔明冷笑道:“因为他太蠢,一年前,被二叔发现了不对劲,二叔那时并不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想让他把商队交出来。可吴文华太过贪婪,不愿放弃这条赚钱的路,竟敢在被发现后又冒险干了一票。可二叔已经偷偷在那次的商队里安插了眼线,若是被二叔发现,牵连的可不止吴文华一人。” 沈钧安道:“所以你们买通了青玄大师,那时他在民间已经有了一些名气,你们让他预言第二日攻山会有山石天灾,然后埋伏在山顶把山石推下来,其实是你们自己杀了那些人,抢了那批货。” 崔明叹息一声道:“原本吴文华死了,这整件事就该直接了结。可没想到二叔会这么死脑筋,硬要追查到底,他不给我留活路,也不能怪我心狠。” 许念眯起眼道:“你知道爹爹有痫症旧疾,平日里需要靠药物克制,发作时需要用甘油压在舌下。于是你让王力偷偷换走他平日里的药,就是为了让他更容易发病。我猜那天你也在那艘商船上,提前说了些话刺激爹爹发病,然后把他推到了甲板上。爹爹在甲板上痫症发作,身上的甘油已经被你拿走,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咬舌而死。这个局你确实做的天衣无缝,若不是因为吴文华的案子关联,爹爹的死无论怎么查,也根本查不出疑点。” 崔明抿紧唇不答,看起来像是默认。 沈钧安听得一脸怒意,问道:“究竟是什么生意,为了掩饰能让你们变得如此凶残,杀害这么多人?” 崔明冷笑一声,道:“我连我二叔、我妻弟都能牺牲,沈大人为何觉得我会把真相告诉你?” 沈钧安道:“你觉得这能由得你来选吗?” 崔明哈哈大笑,索性往地下一坐道:“沈大人要用刑逼供啊?可以,随便来,反正被你们捉住,我也没指望活能活下来。今晚还很长,我也想看看我这身子骨,能受得了几样刑罚。” 许念走到他身边道:“若你真的想死,刚才就不该让我们把你带回来,死在这里或是府衙的狱里,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我猜,你费尽心思,是想和我们谈什么条件?” 她弯下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不说,因为你知道说出来,牵连的不只是你一条命对不对?” 崔明收起脸上的笑,死死盯着她道:“我哪敢和堂妹谈条件,说不定就被你吃的渣都不剩。” 许念抬了抬下巴道:“说说看,也许我能做到呢?” 崔明眼眸闪了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帮我去杨柳胡同找我的妻子江丛雪,给她带一句话,她听完就能明白。” 然后他轻吐出口气,道:“做完这件事,你们要问什么,我绝不会有任何隐瞒。” 第67章 生意 许念皱眉道:“你让我去你家,给你的妻子带话?” 崔明看着她道:“没错,这件事只有你去做,才不会惹人怀疑。而且也只有你去做,我才能最放心。” 许念道:“可现在已经太晚,我怎么可能贸然跑到你们家去?而且你妻子她凭什么信我?” 崔明将身上的一个荷包解下来,递给许念道:“这个荷包是她亲手给我绣的,你把荷包交给她,然后让她收拾好所有值钱的东西,到我曾经带她去过的地方好好待着。以后,再也不要回崔家!”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神情就变得柔软起来,道:“今日时辰太晚,他们不会放你进去,等就明天一早你再去吧。” 许念掂量着手里的荷包道:“你倒是沉得住气,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早呢。” 崔明却一脸轻松道:“反正我只有这一个心愿,只要你愿意帮我完成,我一定把所有事都说出来,还会帮你们一个大忙。至于我能不能活到明早,你这趟去得到底有没有意义,那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许念狠狠瞪着他,沈钧安却拍了拍她的肩道:“该问的都问已经完了,现在太晚了,我让周鼎先送你回府。明天一早你就去崔家,我就在县衙等着你回来。” 见许念急着要反驳,他很认真地承诺道:“崔明保证,他会活着等你回来。” 许念怔了怔,刚想问他为何敢这样笃定,沈钧安为她拿过来披风披上,笑着道:“回去吧,别让我担心。查案本来就是官府的责任,我身为一县之主,更是责无旁贷。查出真相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他。” 许念看了眼旁边表情饶有兴致的崔明,默默叹了口气,点头道:“那我办完了事就立即回来,表哥一定要小心。” 沈钧安笑道:“我们在县衙里,能有什么危险。” 许念也说不清,但她知道这件事牵扯绝对不简单,不然沈钧安不会强行把崔明带回来连夜审问。 可她若是夜不归宿,姐姐和娘亲必定会担心,于是也只能同沈钧安告别,跟在周鼎身后往外走。 沈钧安一直望着许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崔明托着下巴“啧啧”道:“沈大人对这个表妹可真是有心啊,生怕她留在这儿有危险,连哄带骗把人给送了回去。” 沈钧安转头看他,道:“你自身难保,还有空管别人的事。” 崔明无聊地拨弄镣铐上的锁链,道:“我不过是想提醒沈大人,你难道没发现吗,刚才提起她爹爹,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伤心,好似只是一个死去的陌生人。你觉得,她真的是崔辞青吗?” 这话说出来,旁边一直站着记录的白晋都惊得抬起头来。 沈钧安转头对白晋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你记录了,你先出去。” 白晋连忙点头道:“那我现在先去整理案宗,大人若有吩咐再喊我。” 见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崔明继续道:“一个人就算死而复生,她的心性可能会变,但头脑不会变,处事的经验不会变。我可不信沈大人看不出来这些。” 沈钧安笑了笑道:“她只要是她自己就好,至于其他的,名字也好,身份也好,本来就不重要。” 崔明嗤笑一声:“你就不怕她是你的仇人,专门夺舍还魂来找你报复的。” 没想到沈钧安很自然地回道:“我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崔明一愣,他没想到有人能坦然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超出他对人性的理解范围。 人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私欲,牺牲或是利用一下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连自己的父亲崔承学,也能心安理得打骂、利用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怎么会有人敢说对人毫无亏欠的。 堂内一时间沉默下来,崔明过了会儿才道:“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说,沈大人审也审完了,不回去歇着吗?” 沈钧安道:“你放心,在这件事有结果之前,我都会在县衙不会离开。”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崔明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目光有些惨淡,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月光了。 几个时辰后,眼看着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沈钧安拿了些吃食走进来,坐下看了眼崔明的镣铐,道:“你能拿得住就自己吃。” 崔明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块饼,发现勉强能放进口中,笑道:“多谢沈大人了。” 沈钧安也啃起自己手中的饼,吃完后拍了拍手道:“表妹那边一时半会还不会有消息,我有一些猜测想问你,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 崔明眯着眼看他:“沈大人想找我套话?” 沈钧安笑道:“你一直拖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能有人给你妻子带话,让她彻底从这件事里脱身,现在表妹已经答应了你,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吗?” 崔明望向他的目光多了警惕,这人语气明明十分温和,可说的话却句句在掀自己的底牌,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沈钧安这时又道:“你看起来并不在乎自己的命,因为你知道自己只要暴露,就必死无疑。可你参与的那桩生意,若是彻底被查出,牵连的不止你一个人的命,还有你家人的性命,对不对。” 崔明眼皮跳动,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沈钧安又继续道:“于是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想,攻山那件案子,如果你们的目标是除掉吴文华和崔成华安插的眼线,为何要连货物都一起带走,这不是很容易惹人怀疑吗?如果是遇到劫匪,杀人劫货再正常不过,可山石滚落的天灾,为何会连运送的货物都消失了。而我查过当时的卷宗,府衙对这些疑点都未察觉,只因为青玄的一个预言,就将这案子定性为天灾伤人,说那些货是被路过的山民给抢走了。可我走访了那些山民,他们互相作证,绝没有碰过什么货物。” 他紧紧盯着崔明,继续道:“除非那批货物,才是你们真正的目标,那根本不是丝绸,或者不止是丝绸,你们让吴文华运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68章 真相 崔明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抖,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道:“有意思,沈大人不愧是百姓称颂的青天老爷,连这个都能推测出来。那不如沈大人继续猜,我们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钧安望着他道:“崔家织坊是渝州的金字招牌,崔承平接手织坊以来,为了能让生意做得更广,拿到了能通往中原六州的通关文书。也就是说从渝州直接往边境走,只有靠着崔家织坊的商队,才能毫无阻碍通行各州。我查过当初吴文华死前商队走过的路径。那批丝绸本该运到青州收货,可他特地走了较远的一条路线,多花了两日时间,绕行到了毗邻边境的临城。” 他语气渐渐沉下来道:“临城的土地贫瘠,牲畜业却发达,所以当地人最缺少的就是粮食,不管是人的口粮还是动物的口粮,只要运送过去就能卖出高价。可当地人生活质朴,并不爱穿绫罗绸缎,那么吴文华为何要多绕足足两日的路程,特地往临城经过呢?” 崔明越听脸色越难看,垂着头始终不发一言。 沈钧安看向他的眼神却越发锐利,道:“我还让崔怀嫣查过,崔家织坊在三年前,特定用了一批新的马车运货。因为吴文华说要路途中经过山路较多,大马车会比较平稳。可每次运送的丝绸放进去都不足一半,按道理马应该拉得较为轻松,但织坊送货的马匹却消耗的很快。” 崔明扭过头承认道:“没错,我们偷偷运了别的货物。” 沈钧安冷笑道:“寻常的货物,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利润,能让吴文华购买整条街的商铺,还能攒下一地窖的银子。” 他倏地提高了声音道:“担心事发后会祸及全家,所以赶着让表妹去让你妻子逃走。而你宁愿杀人也要保住的秘密,就是你们在私运军用粮草贩卖对不对!” 崔明的手腕一抖,丝毫看不到刚才的从容淡定。 沈钧安满脸怒容,继续道:“上次我和表妹去渝州卫所时,才得知卫所拿到的军饷从未都是缺斤少两,将士们吃不饱还得日日操练,因为有人从中中饱私囊,贪走了至少一半的军饷。可无论他们怎么向朝廷反应,那些邸报都是石沉大海,这中间不知有多少人获利,多少人在啃食士兵们的血肉谋求富贵!” 他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按住他的手腕,大声喝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拨给军队的粮草都敢用崔家的商队私运贩卖,你们偷偷干了多久?除了临城还卖去了哪里?到底是谁指使你们做的?” 崔明在内心挣扎一番,终是惨然笑道:“这件事的源头在哪里,沈大人难道猜不到吗?若你不是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会因为我几句话,就强行把我从知府大人那里抢过来。” 沈钧安当然已经猜到,可他不愿信也不敢信,但能私吞拨给渝州卫所的军饷,能利用崔承平的关系,偷偷动用崔家织坊的商队运输,除了那人还能有谁。 崔明笑得流出泪来,道:“是,我是贪钱,我不是个东西,可我哪有他们贪,哪有他们狠?岑知年在渝州这些年,不知贪了多少银子,不光我们这些商户他要雁过拔毛,连军饷都不放过。若不是我无意中发现吴文华在帮他干这勾当,又起了贪欲,怎么会越陷越深,最后被他威胁杀掉自己的亲叔叔。” 他全身都在发抖,又想起一年半前,他为了能多赚银子去求二叔,让自己跟着崔家的商队跑一次货,学着建立自己的商队。 他亲眼看着吴文学把货物装送上车,可当车队运出城门时,那些车辙却变深了。 于是他在驿站偷偷检查了货物,竟发现里面藏着军粮。 面对暴怒起了杀心的吴文华,崔明只提了一个要求,他想要入伙,只需额外分给他一成就好。 可他没想到崔承平会察觉,也没想到岑知年会让自己杀了吴文华灭口,同时把那批货销毁。 而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吴文华死后的半年,崔承平终于查出了之前那些货有问题,他决定亲自去临城查问。 可他并没有想到这件事的幕后之人就是自己的老友岑知年,于是先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这位知府大人。 岑知年表面安抚,内心已经起了杀心,而崔明帮他换掉了崔承平的药,又偷偷尾随他去了临城。 崔承平在临城查出了军饷之事,他很快怀疑到了岑知年身上,于是匆匆往回赶,谁知就在商船上遇了难。 崔明原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没想到妻子会把他去临城的事,无意间透露给了堂妹崔辞青。 那时的崔辞青天真浪漫,她开始只觉得奇怪,为何崔明会和爹爹在同一时间去临城,于是她试探着找了沈钧安,想让他查查爹爹的死是不是真的意外。 可她对崔明这个堂兄的印象很好,生怕冤枉了他,因此只用崔家人代替。 崔明知道这件事后吓得不轻,他假装无意间碰见崔辞青,编出来一套天衣无缝的说法,让崔辞青觉得自己是虚惊一场,还很愧疚就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怀疑堂兄。 可崔明还是不放心,于是让江丛林买通了府里的护院和丫鬟,必须找到机会让崔辞青彻底消失。 没想到崔辞青没死,还完全变了个人,变得狠辣又敏锐,抽丝剥茧,亲手把自己拽入深渊。 崔明忍不住想,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注定,若不是他对崔辞青起了杀心,以原来表妹的智商,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他偏偏不放心,想要彻底没有隐患,最后反而让这刀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于是他摇头苦笑,又抬眸望向沈钧安道:“没错,沈大人都猜对了。所以大人现在该知道,你们执意要查的到底是多久的沉疴吗?这件事如果顺藤摸瓜,牵连的渝州官员绝不止岑知府一人,你身在渝州,不过小小的一个县令,你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全身而退吗?” 他长叹口气道:“所以我不招供,也是不想害了你们。我早就说过,若这事能停在吴文华那里,二叔根本不用死,如果你们愿意给我随便定个罪名,这案子也就结了,不会再牵扯更多人进来。可你们偏偏不领情,非要追根究底,最后岂不是害了自己。” 突然白晋慌张地跑进来道:“沈大人,岑知府和其他几位大人一起来了,他们还带了许多官兵把县衙围住了,说您若不交出嫌犯崔明,便只能将您当成共犯处置。” 沈钧安站起身,问道:“其他几位大人是谁?” 白晋神情更紧张了,道:“还有提刑按察司的副使刘瑜刘大人,布政司经历张珣张大人。” 沈钧安慢慢捏紧拳头,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居然有……这么多吗?” 第69章 峰回路转 大清早崔家四房的宅院里,奴仆们都议论纷纷,家里还是第一次这个时辰就来访客,而且来势汹汹,指名要找少夫人江丛雪。 李氏看着面前的崔家二姑娘,很不客气地问:“二姑娘今日是抽什么风,天刚亮就跑来串门子。” 虽然大家是亲戚,也该有点分寸感,不能大清早的,人还没睡醒就冲进来吧。 崔承学昨晚整夜在画舫饮酒作乐,刚回房躺下,硬被被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这时他昏昏沉沉的,看着面前的漂亮小姑娘,还以为是昨晚陪酒的姐儿,笑眯眯上手去抓。 可他手刚伸出去,立即被人给钳住用力往回一拧,差点把胳膊都拧断。 崔承学疼得嗷得大叫一声,酒都吓醒了一半。 许念眼看李氏就要发作,故作惊讶地喊:“胡琴,这可是我四叔,你轻着点儿啊。” 胡琴立即粗声粗气道歉:“原来是四老爷啊,奴婢看他上来毛手毛脚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呢。是奴婢不开眼,对不起四老爷了!” 崔承学总算清醒过来,气得对胡琴大骂:“好你个贱婢,连老子都敢打,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可许念挡在胡琴身前,脸上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带了狠劲:“四叔,这奴婢是新来的,所以刚才没认出您来,给我个面子,等回去了,我自会好好教训她。” 言下之意,自己才是这丫鬟的主子,谁是主子谁来教训,旁人没资格。 崔承学梗着脖子越发生气,旁边的李氏一拉他的衣袖,提醒他这个侄女可是有宋云徽公开撑腰,听说和沈钧安也走得很近,没必要为了个下人和她杠上。 于是崔承学把脖子一歪,强行下了个台阶道:“好,这贱婢的事暂且不提,大清早的,你来我们家找什么晦气呢!” 许念笑眯眯道:“我来找堂嫂,有件事想让她帮忙。” 崔承学和李氏面面相觑,这个儿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找她帮什么忙? 但是崔辞青以前和江氏曾有过交情,因此李氏也没有太起疑,挥手道:“你去花厅等着吧,我找人喊她出来。” 没想到许念脚步不停地往里走道:“不必了,刚才已经找人去通传了,我直接去她房里找她。” 李氏想拦没拦住,仔细一想江丛雪的事和自己也没关系,于是只撇了撇嘴小声道:“没规矩的臭丫头,迟早有人治你。” 没想到许念突然转过身来,吓了李氏一跳,以为背后蛐蛐被她给听到了。 可许念是冲着崔承学问道:“四叔,你知道我爹有痫症的事吗?” 崔承学一愣,回道:“我是他亲弟,当然知道了。” 他眉头一皱,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我们兄弟早商量好,不会说出去让小辈们知道。” 毕竟崔承平掌管着崔家织坊,若这种病传出去,肯定对他威望有损,影响的是个崔家的利益。因此几个兄弟都守口如瓶,连自己的夫人都没告诉。 许念“哦”了一声,道:“所以说,崔明也不知道我爹爹有痫症?” 崔承学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点头等她继续问,没想到许念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她边走心中边想道:那崔明是从哪里知道崔承平有痫症的事,还利用这点来设局害他。 而此时的江丛雪早已梳洗好,焦急地坐在房内等堂妹上门。 昨晚崔明一夜未归,她便猜测可能是出了事,但她不知道该去问谁,只能坐在房内干等。 没想到清早门房说崔家二姑娘找她,她猜测十有八九是和崔明有关,立即喊丫鬟为自己梳洗,然后眼巴巴盼着二姑娘进来。 果然,许念走进来后,马上让江丛雪房里的丫鬟下人出去,然后走到她身边塞给她一个荷包。 江丛雪一看这荷包,心中的猜测成了真,差点晕厥过去。 她颤抖着握住许念的手问:“相公,相公他出了什么事?” 许念在她耳边小声道:“他确实犯了很大的事,可他说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于是让我帮他跑一趟带话。他让你收拾所有值钱的东西,去他曾经带你去过的地方,离开崔家,再也不要回来。” 江丛雪听完满脸都是泪,但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贵女,曾经的苦难让她明白,哭没有用,软弱也没有用,既然相公给她安排了一条路,她就不能让他失望。 于是她立即站起身,将房内首饰和值钱的古玩收拾出一个小包裹,然后问许念:“可我怎么带着这些东西出去?” 许念冲胡琴使了个眼色,胡琴立即把那包裹往怀里一塞,笑嘻嘻道:“放心,我体格壮实,他们看不出来我藏了东西。” 于是三人就这么出了崔府的门,连招呼都没和崔承平夫妇打。 见江丛雪站在门口往回看了眼,许念啧啧道:“怎么,你还舍不得?” 江丛雪摇头,一脸惆怅道:“我舍不得的,是我和相公留在这里的回忆。” 许念叹了口气道:“可惜你相公对你来说是个好人,对别人,却不是。” 江丛雪转过头看她,然后不发一言上了马车,等许念也跟着上来,她才颤声问道:“你能告诉我,相公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吗?” 许念见她也不像是一遇事就吓到晕厥的小娘子,沉思了一会儿,便将崔明犯的所有命案都告诉了她。 江丛雪听得脸色煞白,然后捂住脸痛哭道:“他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难怪他一直说赚够了银子就带我离开,我早该猜到这银子来路不正……” 许念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下来,道:“崔明是因为扭曲和私欲走了歪路,不是因为你,也绝不是你的错!” 可江丛雪没法从崔明杀了人的愧疚中挣脱,不住地和许念道歉,她没想到相公会心狠手辣到连二叔都害死。 许念拿她没法子,一直到马车开到目的地,才拍了拍她的肩问:“你刚才说的就是这里吗?” 江丛雪抬起哭红的眼,看见马车外隐蔽的小院子,点头道:“就是这里。” 许念惦记着沈钧安那边的安危,于是让胡琴把包裹递给江丛雪道:“那夫人便进去吧,我该做的事做完了,也该回去了。” 可江丛雪下车后朝她深深鞠躬,道:“二姑娘同我一起进去吧。三个月前,相公带我来过这所院子,让我一定要记住这里,若有什么变故,一定要想法子到这里来。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是也许会对你们有用呢?” 许念心头一动,突然想到崔明曾说过,若自己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会送他们一份大礼。 也许他是在测试自己,会不会真的帮他把江丛雪带出崔家? 于是许念想了想,对胡琴道:“走,咱们下去看看吧。” 下车的瞬间,有一只乌鸦从院子里的枯枝上飞起,哑着嗓子嘎嘎直叫。 许念听得心中一跳,莫名想起:不知沈钧安现在怎么样了? 第70章 抢人 而此时的县衙里,沈钧安听着外面混乱的嘈杂声,无端端分了心,低声道:“不知道表妹现在在哪里?待会儿回来看到外面的官兵,她应该不会冒险往里闯吧。” 崔明正坐在他旁边,将这话听了进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外面现在兵荒马乱的,沈大人还有空惦记你那个身份不明的表妹呢。 外面听起来确实兵荒马乱,有官兵搜查的呼喝声,周鼎领着捕快们向官兵大声辩解、阻拦声,还有白晋按沈钧安的指示,将岑知府他们引向外堂的商量声。 沈钧安听着纷杂的脚步声开始往这边走来,知道白晋暂时拦不住他们,于是回头对崔明道:“你先进里面去,待会儿尽量别让他们发现你。” 崔明一愣,随即道:“你疯了?还真准备私藏刑犯啊!” 沈钧安瞪着他道:“让你去就快去,待会儿他们进来,你还想保住性命?” 虽然知道沈钧安这么做,是为了保住自己这个唯一的人证,可崔明心头还是莫名感动。 他听着外面越来越急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冲进了旁边的耳房,躲在了柜子旁边。 只听“砰”得一声,门被人用力推开,岑知年挺着胸走到最前面,朝堂内看了眼,直接问道:“沈大人,昨晚捉来的嫌犯崔明在哪儿?” 沈钧安并不作答,只是笑着招呼道:“几位大人怎么一起过来了。白晋,快去倒些茶水送进来。” 白晋满头是汗地跟在后面,闻言愣了愣,仍是点头道:“好,小的这就去安排。” 沈钧安又道:“顺便和周鼎他们说一声,这里坐着的都是我的上司,让他们不要和外面的人冲突,安分一点,明白了吗?” 岑知年冷哼一声,想:不就是怕那几个捕快敌不过府衙的官兵,所以才叮嘱他们不要乱动嘛。 这时旁边按察副使刘瑜坐下问道:“刚才你们知府大人的问话,沈大人为何不答啊?那个叫崔明的,他现在在哪里?” 沈钧安仍是笑着道:“昨晚下官就已经说过,这桩连环杀人案,是从我们乐陵县开始查的,也是我亲手抓到崔明这个嫌犯的,所以得让我们乐陵县衙先行审问。不过,崔明只是个商户,所犯的也不过是普通的刑案,为何惊动了按察司的两位大人,大清早的来我县衙里弄出这么大阵仗?” 被他点名的两位大人大剌剌坐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岑知府冷笑道:“谁说是普通的刑案,死的是我们渝州有名有姓的大商贾,还牵扯到崔氏织坊,两位大人是随我来监察的。那么一晚上过去了,你可审出了什么?” 沈钧安叹气道:“昨晚把崔明给带回来,他死活都不招供,没法子只有给他上了刑具,没想到这才刚被打了几鞭子,就吐了一地血晕了过去。” 他一指岑知府坐的椅子,道:“哦,吐得这椅子上也是,我让白晋擦了半天才擦干净,现在应该没有血腥味了吧?” 岑知府差点跳起来,想到这里曾经鲜血飞溅的场景,差点直接吐出来。 刘瑜狠狠瞪了他一眼,堂堂一个知府,吐血有什么好怕的,丢不丢人! 岑知府察觉失态,轻咳地一声又问:“崔明吐血晕了?那他现在人呢?” 沈钧安道:“我看他吐血吐得只剩一口气,心想他若是死了不就死无对证了嘛。所以找了位捕快押送他去医馆医治,要不几位大人先请回,只要他被送回来,我立即让人把他押送到府衙去。” “你放屁!”岑知府没忍住爆了粗口:“就算他真的要死了,你不把郎中找这儿来,还拖着他到处跑吗?沈钧安,在座的几位大人哪个官衔不比你高上几级,你敢对我们睁眼说瞎话,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沈钧安连忙道:“下官哪敢诓骗几位大人,那时还未天亮,不知有没有郎中愿意跑这一趟,所以只能把人给送过去了。” 岑知府听他一本正经胡扯,大声道:“沈钧安,到这时你还敢撒谎?依我看,你就是和那个嫌犯崔明有勾结,偷偷放跑了他对不对!” 这时,旁边经历使张珣一拉岑知府的胳膊,做和事佬状:“好了好了,沈大人也没说不把人交出来嘛,岑兄先别这么大火。” 然后他冲着沈钧安一脸和气地道:“我们提刑司就是管刑狱的,若沈大人觉得岑知府信不过,可以把人交到我们提刑司来审问。” 他顿了顿,又笑着道:“马上要到过年,又要往京中送地方官的考核奏折了。沈大人今年做出不少被乐陵百姓称颂的政绩,我已经全部写进了奏折里,过些日子就能递交到内阁。” 刘瑜也开口道:“沈钧安,你被外放到乐陵县两年都没升官,这次可是你大好的机会,据说圣上想要臻选地方官员回京,说不定他看了奏折龙心大悦,能想起你这个曾经的状元郎,让你回京述职也说不定。” 沈钧安朝两人揖手,态度诚恳道:“两位大人的用心,下官十分感激!” 两人互看一眼,果然还是得来软的,然后美滋滋地继续等,没想到沈钧安给几人倒了茶后,就这么老神在在地继续坐着。 他们等得不耐烦,瞪眼问道:“人呢?” 沈钧安一脸惊讶:“什么人?” 刘瑜气得一拍桌子:“你说什么人,快把崔明交出来啊!” 沈钧安似是被他弄懵了,道:“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人已经送去了医馆,要不,几位大人去医馆找他?” “你!”张珣冷下脸道:“沈钧安,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钧安也收起笑容道:“几位大人为了一个嫌犯,围住我的县衙喊打喊杀,你们真是为了案子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第71章 两条路 几人被沈钧安说的一愣,随即互相看了眼,目光里都露出凶狠之意。 岑知年从昨晚回府后,越想越觉得不安。 虽然他曾经叮嘱过崔明:私运军饷是大罪,被发现后可不止一人掉脑袋,说不定全家都会被牵连。 所以他如果真的被抓住,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认下所有罪,不然死的可不止他一人了。 而且崔明也应该知道,万一被顺藤摸瓜撸下来的地方官,随便哪个出手报复,也会让他全家遭殃。在开口前,他自己肯定会掂量得失,不敢乱说话。 但是岑知年仍是放不下心来,死人才足够安全,死人绝不会出卖自己。 于是他忍到天亮,立即去找了和他一起挪用军饷,这些年吃尽好处的提刑司官员刘瑜和张珣。 理由很简单,沈钧安毕竟是朝廷外放到渝州的县令,而且他在当官的两年里得尽民心,不少百姓甚至在家中给他供奉长生牌位,希望他能一直留在渝州为百姓造福。 想把崔明杀了容易,若是沈钧安真的知道了什么,想让他灭口可不容易。 所以必须得再拉两个涉案的高官,大家绑在一条船上,若是船沉了,可是要一起淹死的。为了不一起死,他们只能选择牺牲沈钧安。 刚才沈钧安同他们绕了通圈子,摆明就是不想交人出来,但岑知年还抱着些侥幸:也许他真的什么也没问出来,毕竟事关全家的性命,崔明不可能轻易交代。 可沈钧安说出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于是岑知年阴沉着面孔问:“什么叫别有所图,你知道些什么?” 沈钧安垂下眸子,突然问道:“当初那个骗子青玄被灭口时,岑知府是不是刚好不在寺内?” 岑知府一愣,随即怒道:“你什么意思?那日我正好有案子要办,而且青玄和崔明勾结谋害吴文华,难道不是崔明灭的口?” 沈钧安摇头道:“真是不凑巧,我查过那两日崔明的行程,青玄大师开坛做法时,崔明刚好去临县送货。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青玄这个神棍会暴露,也不会想到我们会顺藤摸瓜,查出吴文华的死并非意外,更没有时间布局杀他。” 他紧紧盯着岑知府道:“于是我又从头回想了整件事。徐瑛中邪暴毙的案子,是我先发现不对劲,但那些人证咬死她是被恶鬼缠身死去,所以我听说青玄开坛做法,便想去查看他的底细。原本我只是随口和岑大人提起,可你却意外地重视,马上放下所有事,要和我一起去玉檀寺里查看。” 他看着岑知府铁青的面容继续道:“而表妹被带到府衙关押不过两日,能知道我们准备在那天当众揭穿青玄骗局,有时间布置炸药,安排杀手灭口的,好像也只有你岑大人了。” 岑知府听得面容数度变化,最后终是阴沉的笑了,道:“所以呢?我为什么费这么多心思,就为了杀一个江湖骗子?” 沈钧安目光往旁边一扫道:“和几位大人今日到来的目的一样,你们想掩盖一件事,一件足以让你们摘去乌纱,身败名裂,甚至株连亲人之事!” 刘瑜脸色骤变,站起道:“沈钧安,你好大的胆子,无凭无证,你敢随便给我们下这样的罪名!” 沈钧安却一脸从容道:“大人不必着急,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证据。” 他目光如刀,扫在刘瑜脸上:“不过下官确实未曾想过:像这样祸国殃民、丧尽天良的买卖,竟然不止岑知年一人在做。从渝州知府到提刑司,到底到还有多少当官的在盘剥卫所的军粮,你们心中可知愧疚?可对得起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可对得起视你们为父母官的百姓?” “闭嘴!”张珣恼羞成怒,将一个茶杯朝他扔过去道:“你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官,哪里懂得官场里的事,不知好歹的愣头青,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 沈钧安不躲不避,直直坐着道:“下官确实不懂为官之道,但下官能看到卫所里的军人们,他们日日辛苦操练,随时准备抛下性命和家人,若有敌人踏进中原,他们挡在百姓身前,也挡在你们身前。” “可你们是怎么对他们的?连他们的军饷粮草都要贪走,到底有多大的利益,能比百姓的安危和性命重要?” 三人被他骂的有点发懵,他们在渝州作威作福,习惯了下面官员的恭维和吹捧,从未被一个七品小官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这时岑知年突然笑了一下,摇头道:“沈大人是不是戏班子看多了,以为自己在演什么不畏强权的青天戏码呢。你大概忘了,渝州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在此地当了十几年的官,不管府衙也好、提刑司也好,一声令下至少有上千人能听我们调派。而你才上任两年,守着这么个小小的县衙,就想把我们从官位上拉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旁边的张珣适时撇了撇道:“岑兄,你就别吓唬他了。他这县衙里就那么十几个捕快,连外面的官兵都对付不了。” 岑知年站起身,走到沈钧安面前道:“行简啊,我们以前也曾有几分交情。我年纪长了你几十岁,为官的经验也比你多,你听我一句劝。以前我也曾像你一样,觉得为官就该清廉,该为民做主,有一番作为。” “可官场里错综复杂,早就已经有一套自己的规则,所有人都得按规则行事,不然一步走错,可能就再也翻不了身。你当初不就是这样,从前途无量的状元郎,落得要在县衙蹉跎一生,所谓理想抱负,不过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罢了。” 他按住沈钧安的肩,目光灼灼地道:“可钱不一样,银子才是真正看得见摸得着,能让你安身立命的东西。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以你的头脑如果加入我们,我们能将生意做得更大更隐蔽。但是我怕贸然拉你入伙会惹得你反感,一直在寻找适当的时机。现在正是个好机会,你跟着我们干,未来无论是钱还是升官的机会,都必定不会让你吃亏。” 沈钧安眯起眼,朝旁边看了眼道:“两位大人也同意?” 刘瑜和张珣在来之前就已经和岑知年商量好,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闹到鱼死网破,能将沈钧安拉入伙,便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他们一起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下来。 沈钧安挑了挑眉:“下官不过是区区七品县令,能三位大人又是威胁又是利诱,还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岑知府干笑两声道:“行简是难得的人才,可惜朝廷有人容不下你。不过你放心,我们三个都是惜才之人,只要你是诚心投靠,我们必定好好栽培你。” “哦?”沈钧安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不知怎样才算诚心?” 岑知年见他上道,笑着道:“很简单,把崔明交出来,在我们面前亲手杀了他,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们保你在渝州未来荣华富贵、官途坦荡!” 第72章 一夫当关 崔明此时藏在耳房内,将外堂的对话全听了进去。听到这里他身子抖了抖,然后眼神中露出绝望之色。 其实他并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要丛雪能离开崔家,拿到自己留给她的东西,自己会用什么方式或罪名死去都不重要。 可他在听到刚才沈钧安说得那番话时,竟有些被他触动。 原来这世上真有当官的在意百姓的死活,敢以一己之力对抗强权,对他们掷地有声地质问。 于是崔明觉得,自己虽然做了许多坏事,但可以在死前做一件好事。 他想帮沈钧安指证出岑知年所有的罪行,让这群贪官付出应有的代价,而沈钧安破获了这桩牵连数位渝州高官的贪墨大案,说不定就能受到擢升。 反正沈钧安是个好官,好官就该得到更多奖赏,为更多百姓造福,只可惜,自己看不到那天了。 但这想法很快就被破灭,岑知年他们不愧是老狐狸,太明白如何攻心。 现在摆在沈钧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死,一条是活着且名利兼收,傻子才会不知道怎么选。 可他没想到,沈钧安确实是个傻子。 因为他听完岑知年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道:“岑知府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可崔明真的不在我这儿,我要怎么把他交给你们呢?” 见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沈钧安笑了笑,继续道: “我不是你们,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杀人,更不可能为了钱杀人。而且我从不觉得在县衙里当县令有什么不甘,我能让乐陵百姓吃饱穿暖;能惩治恶徒,给百姓安宁的生活。自问不输那些汲汲营营,只知互相争斗的朝廷官员。” 他慢慢抬起下巴,平等地朝在场几人都投去鄙视的眼神道: “如果有人身居高位,却只知道弄权贪财,视百姓为草芥,无论官职如何,他们都比不上我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甚至,连猪狗都不如!” 只听“哐啷”一声,岑知年一脚踢翻了桌子,旁边的刘瑜和张珣也气得站起来,指着沈钧安道:“你胆子不小,竟敢如此辱骂上峰?” 现在房内唯有沈钧安还稳稳坐着,道:“几位大人何必动怒,只要你们现在回头是岸,愿意向承认自己的罪行,归还贪墨的银两,那就不再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相反,我还要敬你们敢作敢当,对几位大人说一声佩服。” 三人快被他给气晕了,敢情他们刚才的话都白说,这人不光不怕他们在渝州的势力,还敢骂他们是猪狗,还敢劝他们回头是岸? 岑知年攥紧拳,面容阴沉道:“沈钧安,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大喊一声:“来人,把人给押进来。” 沈钧安神色一变,随即看见两个官兵将门推开,手里押着的五花大绑的白晋和周鼎进来。 白晋年纪小,这时候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脸都白到脖子根。 而周鼎梗着脖子,虽然被绑着却一脸不服输,只在看到沈钧安时愧疚地垂下头道:“对不起,沈大人,我……” 沈钧安连忙挥手道:“你们人数少,哪里敌得住训练有素的官兵,不是你们的错。”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岑知年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大人若不想更多人知道你们的丑事,就先将我的人放了。我会留在县衙,任由你们处置。” 岑知年冷笑道:“沈大人现在知道怕了?你觉得事情闹到这地步,我会信你的人一无所知吗?会随便放他们走吗?” 沈钧安皱眉道:“难不成,你们想要把我县衙的人都杀光?” 刘瑜啧啧道:“沈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是当官的,又不是山贼,哪能随便杀人呢。” 张珣义正词严道:“我们提刑司向来只斩奸恶之人,崔明作恶多端,私自贩卖军粮不说,为了掩饰真相还杀了那么多人,连他二叔都没放过。如果沈大人不把崔明交出来,只能说你和他是一伙的。还有你的这两个下属,刚才竟敢出手袭击本官,必定是奉了你的命令,你们蛇鼠一窝,一个都不能留!” 周鼎咬着牙根大喊:“没有,沈大人我没有袭击他们,冤枉啊……” 沈钧安见这个耿直的汉子牙都要咬碎,生怕连累了自己,走过去轻轻按了下他的肩,柔声道:“我知道,不怪你。” 周鼎懊恼地垂下头,想着没保护好沈大人,几乎急得要哭出来。 这时,岑知年又道:“沈大人,我再问你最后一句,刚才提出的条件你答不答应?” 沈钧安看着他道:“我爹娘从小就教导我,做人当如青竹,哪怕生于石缝之中,也要坚韧挺拔向上而生,无论何时都不能折了气节、断了骨气。若我答应与你们同流合污,既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爹娘,岂不是成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 岑知年被他气的差点翻白眼,明明挺聪明个人,怎么这么不识时务,一根筋转不了弯,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不屈不挠呢。 他回头看了刘瑜和张珣一眼,几人立即达成共识:无论如何,沈钧安绝不能留。 世人多有欲望,有欲望就容易被收买,要不用钱,要不用钱,不能收买的人最麻烦,也最危险。 于是岑知年叹了口气,对门外喊道:“乐陵县令沈钧安与崔明勾结,贩卖军粮,谋害数条人命,还在玉檀寺造成骚乱,令诸多百姓受伤,其罪当诛。来人,把他拿下立即处死!” 沈钧安大声道:“无凭无证,没有在公堂问审,你们怎么能定我的罪?” 刘瑜叹了口气道:“沈大人怎么如此天真,人死了,想定什么罪名不能定呢?我们三人代表了府衙和提刑司,只要我们写好罪状,盖好官印,再让你按下手印,就是罪证齐全,谁敢不认?” 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人道:“至于你这两个下属,他们对你如此忠心,就在黄泉路上陪着你吧。他们要怪,也只能怪你沈大人狠心,他宁死不屈,还要带着你们两条命陪葬。” 白晋本来已经吓得大哭,这时朝他吐了口唾沫道:“呸,我才不会怪我家大人!你们等着,等我做了恶鬼,绝不会放过你们几个恶人!” 岑知年听得大笑道:“小郎君,让我来教教你吧,我们从不怕什么恶鬼,这世上的人比鬼可怕的多。” 这时有官兵冲进来,岑知年立即道:“先把沈钧安绑住!再进去好好搜查,把崔明给我搜出来!” 没想到沈钧安丝毫没有畏惧,直接挡在那个官兵身前道:“乐陵县衙由我沈钧安管辖,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去搜!” 岑知年气得要跳脚,大喊道:“先把他绑住!我看你还拿什么横!” 可那官兵似乎被吓傻了,冲着岑知年慌张道:“大人,渝州卫所的齐指挥使带了整个营的兵杀进来了,他说要我们立即交出沈大人。不然,不然绝不会轻饶了我们!” 第73章 卿卿吾妻 就在岑知年带人闯进乐陵县衙时,许念正跟着江丛雪走进那个小院子。 这间小院是崔明在半年前买下的,也许是在崔承平死后,他预料到了自己可能难以善终,所以他将留给江丛雪的东西放在了这个院子里,叮嘱她若是自己出了事,就一定要离开崔家到这里来。 这间院子看起来没人收拾过,到处都是枯枝,门锁上都蒙了层灰。 江丛雪掏出钥匙,将正屋的门锁打开,许念跟着她往里走,胡琴看了眼房里面厚厚一层灰,小声吐槽:“这屋子比咱们家柴房还脏。” 许念用眼神示意她在外面守着,而江丛雪则想起当初和崔明一同进这间屋子时的情形。 那时房里的摆设都是新的,她兴奋地看着属于他们两人的房子,笑着问:“我们以后就能住这儿吗?” 崔明目光温柔为她拨开搭在眼睛上的碎发,问道:“你不觉得这里太小了吗?” 江丛雪飞快摇头:“怎么会小呢,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下人,最多只请一个做饭的嬷嬷。对了,旁边的那间房,可以等找到丛林后就让他来住。” 崔明手指一凝,然后垂下头神情愧疚。 江丛雪连忙道:“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这不怪你。” 崔明摇了摇头,扶着她的肩膀转过去,道:“你看那个角柜,记住它,是我为你准备的所有东西。” 江丛雪打开了角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最上面是一叠银票,她随意数了数,竟然有数千两之多。 许念在旁边立即明白了,崔明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藏在这里,留给了江丛雪。 可江丛雪看到这些银票,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只随意放在一旁,又去看盒子里面的东西。 然后她发现,在那些银票的下面,竟然摆着一封休书。 休书的时间在半年之前,写明因为江氏婚后无所出,且与公婆不合,所以将她休弃,从此以后两人不再是夫妻关系,彼此再无瓜葛。 许念总算明白为何崔明要自己先给江丛雪带话,他才愿意全部招供。 因为他和吴文学勾结所干的买卖,追究起来极有可能会祸及家人。 他对自己的爹娘毫无情感,但是必须要保证江丛雪平安无事,所以才让她来找这封休书。 只要江丛雪离开了崔家,再加上这封休书,她与崔明便再无干系,可以拿着这笔钱过安稳的日子。 江丛雪拿着那封休书双手发颤,转身问许念:“我相公……他干得到底是什么买卖?” 许念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猜,需要借用崔家的商队,又严重到这个地步,极有可能和私贩官粮有关。” 江丛雪面色惨白,高声道:“不可能!相公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明明以前是个好人,每次赈灾他都会捐银子,还会让我去给灾民施粥……” 许念想起崔明对江丛雪深情到如此地步,可他为了掩盖罪行可以杀害自己的亲叔叔,甚至牺牲最爱之人的弟弟,也许好人和坏人不过就是一念之间,一旦踏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时,江丛雪抓起那叠银票递到她手里道:“这是他泯灭良心赚来的赃款,我不会要!” 许念惊讶地看着她,道:“你可想清楚了,这么大笔银子,够你舒服过下半辈子了。” 又笑了笑道:“我不是当官的,管不着你用不用赃款。既然这是崔明特地留给你的,说不定里面还有织坊的收入,往后你一个女子独自讨生活,留些银子傍身不好吗?” 可江丛雪坚定摇头道:“我有手有脚,可以堂堂正正去干活养活自己,不需要靠这些带血的脏钱。崔娘子,你帮我把这些钱交给沈大人,让他用在百姓身上,替我相公赎罪。” 许念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竟是如此坚毅,于是接过那叠银票道:“你相公不是好人,你才是,他何德何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 江丛雪连忙道:“不是,若不是他从教坊司把我赎走,我早就……” 许念一把握住她的手道:“那不是你的错,你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该看清自己。” 江丛雪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再看向那个盒子,发现里面还摆了一封信。 她慢慢将信纸展开,发现那就是她相公的字迹,信写的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卿卿吾妻: 我此生做过太多悔事、错事,唯一不悔就是与你相识,我一直恨命运对我不公,可命运赏赐我与你做了两年夫妻,此生便足矣。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有些晕开,似乎曾有水滴在上面,江丛雪难以自抑地捂住唇,看下面的字都有些模糊: 还记得十五岁那年,有只蝴蝶停在你发梢,你舍不得动,那时脸上露出的笑容,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如能有幸转世,不敢奢望为人,只愿能变成你发间蝴蝶,换你一次次展颜就好。 这排字后面晕了一团墨迹,似乎崔明不知该如何写下去,但江丛雪明白,他想让自己好好活下去,让自己多笑,不要哭。 见江丛雪将信纸压在胸口痛哭失声,许念在旁边叹息一声,将目光挪回盒子,发现里面竟还有一样东西。 她看那信纸已经泛黄,心头莫名一条,伸手将它拿了出去,等看清上面的内容,狠狠吃了一惊。 这竟是一份密信。 是某次岑知年写给吴文华,交代这批军粮要临时改道,运往另一处买家。而这信上写明阅后即焚,很明显是崔明偷偷从吴文华那里换出来的。 如果信上的内容是真的,这应该是崔明给自己留的保命之物。毕竟他帮岑知年做这样的买卖,稍有不慎就会被灭口,而他手上握着这封密信,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而当崔明让自己去找江丛雪时,也许就想好了,要将这封信作为指证岑知年的证据。 许念捏着密信心头狂跳,她早就有点怀疑岑知年,他是崔承平的多年老友,说不定在某次见过他发病,而青玄被灭口之前,知道他们要当众揭穿他骗局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岑知年便是其中之一。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默默道:“糟了,县衙只怕要出事!” 第74章 绝地反击 许念将那封密信放进怀中,来不及安抚还在痛哭的江丛雪,飞快跑出了门。 胡琴正无聊地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给地上的蚂蚁排队形,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开门,吓了一跳蹦了起来,喊道:“二姑娘怎么了!里面有埋伏?” 许念没空给她解释,一边急匆匆往外走一边道:“我们现在雇一辆马车,去渝州卫所!” 胡琴不明就里跟着她往外走,嘟哝道:“咱们家不是有马车在外等着吗?” 许念头也不回地道:“我们家的马车不适合去卫所,留给江氏吧。” 如果那封密信写的是真的,这可是足以杀头抄家的大案,其中牵连到的关卡,绝不是岑知年一人贪污就能做到的。 那些人极有可能已经行动了,会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掩盖事发,所以此行会凶险无比。 自己要去帮沈钧安,可在这案子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能因此而牵连到崔家。 她们租了马车一路往城外的卫所驻地赶,没想到就在城门处,撞见了齐志义带着一队兵马进城。 此时他正拿着腰牌和城门守卫交涉,城门守卫知道他是正三品的卫所指挥使,听说要执行密令,根本不敢耽搁就把人给放进了城。 许念连忙从马车下来,笑着抬头问:“齐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齐志义连忙将马勒住,笑得露出白牙道:“当然记得,我对二姑娘可是印象深刻。” 他从未见过如此勇敢,言语犀利又有将门气质的贵女,所以他才会爽快答应和崔家的合作。 许念原本赶着找他求助,看了眼他身后的兵马,突然心头一动,问道:“齐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齐志义示意她靠近些,弓下腰压着声道:“沈钧安派人来求助,说他在县衙有难,让我带人去救援。” 许念惊讶地问:“你们?是何时商量好的?” 若不是提前商量好,沈钧安怎么可能一句话就让人带兵进城。 齐志义道:“那日沈大人来找我,和我一起查了军饷的账目。朝廷拨下来的粮草一年比一年少,可下的旨意却是让我们好好过冬、操练备战。这中间一定有人做手脚,克扣掉了大部分军饷,捞足了油水。然后他问我,如果他能帮我找出罪魁祸首,如果那人位高权重,问我愿不愿意出手相助。” 他骄傲地一拍胸脯道:“老子能调动数万兵马,那些文官平时看起来威风,打起仗来还不是只能躲在我们身后。管他做的什么官,敢动我们卫所的军饷,害将士们饿肚子,来一个老子打一个。” 许念没想到沈钧安那么早就找好了后路,看来他也并不像自己想象般那么迂腐。 这时齐志义将马鞭一挥,道:“二姑娘,我没空跟你多说了,要赶着去救人呢。” 许念想着自己怀里的密信,看了眼他身后的战马,问道:“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齐志义一愣,随即指着她身后的马车笑道:“那马车可跟不上我们。” 许念摸了摸他旁边一匹战马的鬃毛,仰头问道:“宋大人,能借一匹马给我骑吗?” 齐志义见那匹烈马在她手下显得十分温驯,惊讶地瞪大了眼,问:“你会骑马?” 许念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十分坚定。 齐志义觉得饶有兴致,对旁边那个小兵道:“你下来,和刘成骑一匹马走。” 那小兵抿了抿唇,老实地下了马上走到另一匹马旁边,摸了摸脑袋道:“刘哥,咱们一起吧。” 刘成笑着把他拉上来道:“走!” 许念走到马车旁,吩咐胡琴先回去,自己还有要事要办。 然后她用披风的帽子遮住下半张脸,姿态娴熟地跳上马背,道:“指挥使,我们快走吧。” 齐志义看着前方策马疾驰、漂亮利落的身姿,笑着道:“有意思!” 然后他大掌朝后一挥道:“快走,咱们可不能输给个小娘们!” 而许念挥着马鞭,感受耳边的风声呼啸,似乎又回到了在边境策马的自由日子。 一行人你追我赶,直到县衙前的主道上才策马慢慢前行,许念远远看着门口好像围了许多人,心中焦急地道:“也不知沈大人那边现在如何了?” 齐志义道:“你放心,他既然知道我会赶去,必定会想法子和他们斡旋。他好歹也是朝廷派来的县令,那些人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上来就杀人。” 他猜得确实没错,因为他们解决掉县衙外面的官兵时,沈钧安所在的内堂才真是彻底乱了。 岑知年原本以为自己带足了人手,对付个小县衙易如反掌,万万没想到,沈钧安竟能请到卫所的军队来帮手。 旁边的刘瑜急忙冲过来道:“不能让齐志义进来,他进来就全完了!” 岑知年一脸阴沉,对那官兵道:“先把沈钧安擒住,再搜出来崔明一起杀掉,到时候无证无据,看齐志义能把我们怎么样!” 官兵已经慌得像无头苍蝇,听见知府的吩咐,立即抽出佩刀,直接朝沈钧安扑过去。 可沈钧安后退两步,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竹筒放在嘴边一吹,竹筒里射出几颗钢钉,全打在那小兵的身上,钢钉击穿了他的身体,让他立即惨叫倒地。 屋内其余三人都看傻了,怎么这文弱县官身上还能有这种暗器呢。 沈钧安捡起那个小兵掉下的钢刀,觉得太重且不好用,摇头小声道:“还是表妹给我做的钉筒好用。” 然后他一刀斩断了绑着白晋和周鼎的绳子,周鼎憋屈了太久,站起来时,手臂和脖子上都凸起青筋,对屋内的三名官员怒目而视。 这时,外面已经不断传来惨叫声,还有此起彼伏“军爷饶命”的喊声。 沈钧安将竹筒收在身上,对已经吓得满脸是汗的岑知年道:“岑大人不出去看看你的人都怎么样了?” 岑知年惨白着脸往后退,一下撞到了桌角,颤颤巍巍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周鼎捡起地上的绳子,边朝三人走过去,边道:“沈大人放心,这里交给我了!” 于是沈钧安走到院子里,越过一地的狼藉,看见门外的许念从红鬃马上一跃而下,她的脸几乎都被披风的帽绒遮住,只露出一双又亮又坚毅的眼睛。 淡紫色披风的一角随身体的起落扬起,凭空撩动心弦。 第75章 谈心啊 志义此时正揪着一个府衙领兵的衣襟,大声质问:“说,沈大人在哪里?” 那领兵见他手臂上一道疤,就知道这人在战场上必定杀过不少人,都快吓尿了,扯着嗓子道:“在里面……里面……” 齐志义一抬头,正好撞见从内堂走出来的沈钧安,将手上的人往旁边一扔,走过去大声道:“沈大人,我没来迟吧!” 沈钧安朝他深深作揖道:“多谢齐大人仗义相助,沈某必定铭记在心。” 许念这时飞奔过来,一看见沈钧安毫发无损,笑着拉住他的手臂道:“表哥你没事就好!” 齐志义大笑道:“是了,沈大人还要谢你这表妹,她知道你有麻烦,急急忙忙骑马赶来,一路上不知道多担心呢。” 沈钧安被她抓住的胳膊莫名发烫,隔着衣料一点点传到皮肤上,于是也朝她躬身一礼道:“多谢表妹如此记挂我的安危。” 许念瞪他一眼:“你现在知道谢我了?之前让我去崔家传信,就是故意让我连夜离开县衙的吧。怎么,你怕我留在这儿会拖你后腿?” 沈钧安连忙道:“没有!多亏了你送给我的千机筒,不然我刚才可能没法活着出来。” 许念一脸得意,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除了你,我没给过别人。” 此时到处都是府衙官兵的惨叫声,沈钧安觉得很不合时宜,可耳根还是不受控地红了红。 齐志义托着下巴,看看男的,又看看女的,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副将周应跑过来道:“指挥使,岑知年带来的人全给绑住了,现在一个都不敢动弹。” 又看向沈钧安道:“沈大人,里面……” 话还没说完,齐志义把他往后一扯,瞪着他道:“急什么,没看到人家在谈心呢,有没有眼力劲。” 周应一脸莫名,大敌当前还没来得及收拾呢,谁和谁谈心呢? 这时,一直对视的许念和沈钧安听到这边的声音,很有默契转头过来, 周应突然就懂了。一拍大腿道:“哦,谈心啊!谈心好啊,那你们先谈着……我待会儿再过来” 许念一脸莫名地问:“谈什么心?周大哥是来找沈大人的吧,他就在这儿啊。” 见沈钧安也询问似地看着他,周应干笑两声,把刚才没问完的话说完:“我是想问,岑知年他们在哪里?你们找到证据了吗?真的就是他贪污了军饷?” 沈钧安点头道:“不止是岑知年,还有提刑司的刘瑜和张珣,他们三人都是贪污军饷共犯。而且他们为了将军粮倒卖出去,特意收买了吴文华和崔明,利用了崔家织坊的商队,为了掩盖罪行才杀了崔家织坊的当家人崔承平。这买卖他们干了至少五年,到底贪了多少军饷,赚了多少银子,还得后面慢慢审。” 齐志义听他说完,气得把佩刀一挥,气势汹汹地往内堂走:“这几个狗娘养的,干了这种烂p眼事还敢来威胁沈大人,老子现在就进去砍了他们!” 周应连忙跟着他往里走,生怕指挥使大人动了怒,真把人给直接砍了。 走进内堂,周鼎已经把三个四品官的收拾得服服帖帖,每人手腕上都绑了绳子,再从中间收紧,让三人跟三叶草似背贴背站着。 刘瑜正气急败坏地大骂:“反了!你们真是反了!小小一个捕头,敢这么对本官,我看你活腻了……” 一块布巾被塞进他口中,骂声变成了“呜呜”的叫唤声,周鼎按了按被吵痛了的耳朵,总算清静了下来。 目光扫到旁边两人道:“对不起各位大人了,我这人怕吵。可我就剩这么一块布巾了,你们要再喊,只能轮着用了!” 岑知年和张珣看着那块被口水浸湿的布巾,恶心地抖了抖,连忙把骂人的话咽进了喉咙,一个字也不敢骂出口。 白晋拿着纸笔坐在凳子上,晃着脚道:“现在不交代,等下也要交代,不如先让我帮你们记着,待会儿沈大人进来了还能夸我呢。” 齐志义一进门就看乐了,道:“沈大人,你这下属们安排得还挺好!” 周鼎是认识他的,连忙走过来一拜道:“宋指挥使,今天多亏有你们啊,不然沈大人只怕……” 齐志义见他眼中都含了泪,连忙按住往下拜的肩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查军饷贪墨案也是为了卫所,还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要我说,咱们几个营的将士都该感谢你们,尤其是沈大人!” 这时,旁边的刘瑜跺着脚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旁边的岑知年瞪着眼道:“你们能待会儿再谢来谢去吗,咱们几个还绑着呢。” 齐志义抱着佩刀走过去,朝他上下打量一下,道:“哟,是岑大人啊!你这是站累了?” 岑知年忙不迭地点头,他们几个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刚才被周鼎用别扭的姿势绑在一起,又累又怕,腿肚子都在哆嗦。 齐志义笑了笑,随即用佩刀刀背用力拍着岑知年的脸,把他拍得头晕眼花,差点带着旁边两人栽倒在地上。 他觉得脸颊火辣辣得疼,然后看见面前的指挥使露出狰狞神情道:“你们干了这么缺德的事,我没一刀砍了你们,没让外面的将士们一人揍你们一拳,已经算够客气了。怎么着,还想我给你们搬张凳子,泡壶茶送上来?” 岑知年满脸屈辱,可他知道齐志义是莽汉性格,于是也只能软着声道:“沈钧安和你说什么了?无凭无证,你为何要信他呢?” 旁边张珣把脖子一梗道:“没错!我们三个四品地方长官,难道比不过他这么个芝麻点的小官?齐大人为何要冒险帮他,万一最后证明我们没罪,外面这些卫所的军士可都被你给连累了呢!” 他们两人抱着孤注一掷的态度磨嘴皮子,没想到齐志义一句话没听进去,反而抬脚踢上张珣的肚子。 张珣痛得弯腰,可身后还绑着两人呢,突然庆幸自己嘴被堵上了,憋屈是憋屈了点儿,总比挨打强啊。 然后齐志义按了按张珣的肩道:“放心,这一脚算在我自己身上,张大人随时可以找我讨回来。至于沈大人嘛,我管他是几品官,反正我就是信他,有没有证据我都信他。” 这时,一人从耳房走出来道:“大人,小的有证据,就是岑知年同这两个狗官勾结,他们贪墨军粮,私运贩卖,还指使杀人,实在是罪大恶极,决不能轻饶了他们!” 第76章 是为了我 岑知年看到崔明时怔住,没想到他竟一直躲在自己眼皮底下。 可他马上跳脚,虽然被绑着跳不起来:“崔明!你自己丧心病狂私运军粮,还敢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可知道你犯的罪行,足够让你全家被抄家入狱!” 崔明冷笑着道:“我在你们面前扮作对崔家人有感情,不过是想要你以为我有软肋而已。其实崔承学一家子会不会被抄家,是死是活,根本不关我的事。”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许念一眼,见许念轻轻点头,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后他笑了笑,道:“我现在无牵无挂,反正都是要死,不如在死前做件好事,哪怕我身败名裂,也要把你们这些狗官的恶行公之于众,就算我下了地狱黄泉,也得拖上你们几个一起!” 岑知年气急败坏地大骂:“你这个杀人凶手!丧心病狂的疯子!谁会信一个杀人犯的供词?齐志义,这么大的案子,你敢信他一面之词?” 沈钧安摇了摇头,道:“岑大人不必着急,还记得我说过吗?只要做过,就必定会留下证据,只要有证据,就迟早会被人查出来。” “没错,只要做过就会留下证据。”许念突然开口,让屋内之人一同看向她。 崔明嘴角慢慢扬起,他知道许念一定找到了自己留下的那样东西。 看来她是亲自将丛雪送到那个小院里,这下他总算能彻底安心了。 许念走到岑知年身旁,将怀里的密信掏出来道:“岑大人,这封密信是你亲手写给吴文华的。你一定不知道它从没有被烧毁,而是被崔明偷偷藏了起来。” 岑知年望着那封密信目瞪口呆,张珣快被他气晕,大骂道:“你他娘的没事写什么信!写了还不好好销毁,你要害死我们啊!” 岑知年知道回天无望,索性也大骂道:“收买吴文华,盯着商队运粮都是我一个人在安排,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光拿银子,拿了还要埋怨我!” 张珣也气晕了:“要不是我们,你能搞到那些军粮吗?” 沈钧安摸了摸下巴,这两人还挺省事的,骂着骂着全交代了,于是转头示意白晋直接记下来。 而那边两人一边对骂一边扭打起来,可他们的手腕绑在一起,为了打到对方一直转圈,快把一同绑着的刘瑜给转吐了。 而这时,齐志义也看完了那封信,气得又上去踹了几人一脚,然后问沈钧安:“沈大人现在怎么办?把他们直接押送到京城吗?” 沈钧安却在思索,军饷被挪用沉疴已久,不光是粮草还有拨放下来的银两,卫所能真正分到的不足一半,其中不知涉及到多少高官。 自己人微言轻,就算真的把证据和这几人送回京城,也未必就能捅到皇帝面前。 可渝州往上大大小小的官员,到底谁是可以信任的? 于是他对齐志义道:“劳烦指挥使先把他们带回卫所关押,我们先写一封奏折将案情禀报上去,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齐志义其实搞不太明白,抓了人又有铁证,顺藤摸瓜一锅端不就完事了,哪有那么麻烦。 可他对沈钧安十分信任,既然他这么说了,自己照办就是,于是点了点头,让外面的副将进来,把房里的人全部用锁上,一起带回卫所。 崔明作为共犯和证人,自然也是被一并带走关押,他顺从地跟着兵士往外走,在经过许念身边时请求道:“能让我和二姑娘说句话吗?” 齐志义见许念点头,挥手让旁边的兵士暂时退开。 崔明望着许念目光热切地问:“她怎么样了?” 许念道:“她很好,你留给她的东西她都看到了,你放心,她比你想象的坚强。” 顿了顿,又道:“对了,你留给她的银子,她说她都不会要,全交给县衙处置,她想清清白白靠自己过日子。” 崔明先是震惊,随即颓败地垂下头道:“原来如此,她一定很鄙夷我做的事,竟连银子都不愿收下。” 许念朝他靠近一些,低声道:“所以,你所谓的为了妻子铤而走险,其实只是因为你自己的私欲,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不过你娶了个好妻子,她说不会怪你,很感激能与你做一程夫妻。” 崔明嘴唇发颤,突然对着沈钧安跪下道:“沈大人,江丛林从未亲手害人,他也根本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生意。是我以他姐姐的性命胁迫他帮我,如果我认下所有罪行,而且我留下了指证岑知年的证据也算是有功,能否以此让江丛林脱罪。” 沈钧安看着他道:“无论有没有亲手害人,他都曾是你的共犯,他可以不死,但绝不可能无罪。” 崔明跪在地上无力地痛哭起来,但错已将酿下,如何还能回头。 见崔明等人都被押送离开,沈钧安又道:“还得劳烦齐大人同我去一趟府衙和提刑司,他们几人被抓,府衙内必定大乱,需得去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齐志义拍着胸脯道:“行,包在我身上!” 三人一起走到院子里,沈钧安看着那匹许念骑过来的红鬃马,突然小声道:“崔家二姑娘不会骑马。” 许念一愣,她刚才记挂着这边的安危,竟忘了问崔辞青到底会不会骑马。 然后沈钧安又走到齐志义身边道:“齐大人,表妹骑马时掩住面容,因为她身为贵女不想太抛头露面,所以这件事希望你能帮她保密。” 齐志义心说,崔娘子怎么看也不像不愿抛头露面之人,但仍是点头道:“放心,我今天带来的人除了周应,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只要我们两人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她是骑军营的马过来的。” 许念见他都安排妥当,也准备放心同他告辞,这时她突然听见外面的兵士喊道:“那是什么人?” 众人往县衙门口看去,只见外面集合了一伙人,各个都是高手,为首之人竟是宋云徽。他表情冷峻且焦急,正带着人准备往里闯。 周应皱眉问道:“这是做什么?莫非他也和岑知府有勾结?” 齐志义冷下脸道:“他都这么有钱了,难道还掺和了军粮的事?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许念刚从震惊中回神,见齐志义黑着脸举着刀就要上前,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他可能是……因为我……” 第77章 多管闲事 “为了你!?” 齐志义和周应异口同声,然后马上去看沈钧安,心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刺激的吗? 许念不知怎么解释,只能点头,道:“没错,宋云徽对倒卖军粮的事毫不知情,他应该是知道我在这儿,担心我的安危才会想闯进来,我去和他说吧。” 齐志义摸了摸下巴,转头再看沈钧安,发现沈大人眉头皱得快拧在一处,面色阴沉、风度全无。 他试图打几句圆场,道:“沈大人,其实……” 话还没说完,沈钧安已经大步跟着许念走了过去,仿佛眼前根本没他这个人。 周应走到他身旁,将一个柿子塞过去道:“看来沈大人暂时还不会走,咱们先等等吧。” 齐志义瞪着手里红彤彤的柿子问:“这哪来的?” 周应朝他得意地挤眼道:“刚才在院子里顺的,齐大人,咱们吃着等吧。” 而这时许念已经快步到宋云徽身边,问道:“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宋云徽一见到她,立即拉起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丝毫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我听说你赶来了县衙,这里还有许多官兵打了起来,我生怕你出事,赶紧带人来救你。” 许念皱眉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县衙,你派人盯着我?” 宋云徽心虚地垂下眸子道:“是,我派了暗卫保护你,他说你和卫所的人一起来了县衙,这边到处都是官兵,他怕自己应付不来,立即来给我报信。” 许念一脸无语,正想说什么,突然有人站在她身后,强行甩开了宋云徽握住她那只的手。 宋云徽看清来人立即怒了,上前一步又想把许念拉过来。 许念见他这架势,本能地往后一退,没想到会撞到沈钧安的前胸。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足以让胸膛里的那颗心狂跳起来。 许念惊得转过头,奇怪地问:“沈大人,你还没走呢?” 沈钧安根本不敢看她,只是瞪着宋云徽道:“宋公子跑来做什么?县衙不是你玩闹的地方,你带这些人过来,万一碰到里面的兵士起了冲突,有了伤亡谁来负责?” 宋云徽冷笑一声道:“整个渝州有哪里是我去不得的,她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 沈钧安面容更沉,将许念挡在身后道:“她来县衙是为了帮本官查案,宋公子一个外人,为何要平白跑来添乱?” 宋云徽也怒了,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什么案子也值得她来犯险?” 沈钧安更是针锋相对:“那你又算是什么人,凭什么监视她的行踪?” 许念觉得再说下去就没法听了,冲宋云徽板起脸道:“我来县衙是为了帮表哥查案,现在案子已经了结了,我要回家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这里已经够乱了。” 宋云徽神情总算柔和一些,道:“崔家的马车没停在外面,你要怎么回去。上我的马车吧,我送你回去吧。” 许念无奈地道:“宁暇,我不需要人送。” 沈钧安皱眉问:“你叫他什么?” 宋云徽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我早说过,我们之间的事,沈大人怎么会明白,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得好。” 然后又对着许念一脸强硬地道:“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正好带了人过来,一起护送你回去。” 许念实在被这两人闹得头大,于是转身对沈钧安道:“表哥,你整晚没睡,还要和齐大人去府衙办事,就别分心管我了,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懒得再理这两人,大步就往前走,宋云徽连忙跟了上去,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许念瞪了他一眼,终是跟着他上了马车。 沈钧安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神情渐渐落寞,想起宋云徽说得那句:“我们之间的事,沈大人怎么会明白。”心口好像被什么扎了下,刺得隐隐发痛。 于是他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多管闲事吗?也许算是吧。自己确实没什么资格管表妹的事。 转过身,看见齐志义和周应一人捧着个柿子,边吃边看得带劲儿。 于是他又恢复了那副谦谦君子模样,朝两人微微颔首道:“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齐志义把柿子一扔,擦了擦手,拍着他肩道:“不久,不久。沈大人莫要气馁啊,两军对阵也有输有赢呢,咱们下次扳回一城就是。” 沈钧安愣了愣问:“什么气馁?什么两军对垒?” 周应连忙道:“没事没事。咱们是不是要出发去府衙了,沈大人一夜没睡吧,脸色这么差,办完了事可要赶紧回去歇息了。” 沈钧安立即想到表妹也说他整晚没睡,想必也是嫌弃自己气色不好吧,那自然是没有风流多金的宋云徽懂得保养。 于是他的脸立即沉了下来,负手道:“走吧。” 周应摸了摸后脑,自己说错什么惹沈大人生气了。算了不想了,他们这种粗人哪里猜得透当官的心思。 而此时的马车上,宋云徽特地煮好了许念喜欢的雪锦茶,温温地送到她手上,再好声好气地哄了会儿,才让她原谅自己这次的贸然行事。 而当他听完整件案子的经过,沉吟着道:“我知道岑知年贪婪,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连军饷都敢倒卖。” 许念道:“我和江临在边境军营待过半年,才知道将士们是如何节衣缩食,还得随时迎战北戎人的攻击,连兵器都不敢随便换。而该拨给他们的物资,全被那些贪官拿去享乐,像岑知年这样的地方官祸害的,又何止一个渝州。他们几个蛀虫被挖出来,可大越早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迟早会被击溃” 宋云徽盯着她道:“这就是你当时不同意陛下和西齐开战的原因?” 许念眼睫一抖,深吸口气想:没错,这便是她和萧应乾离心的初始。 第78章 清白 大越边境最关键驻守地有两处。 一处是毗邻北戎草原的卓北,由卓北王江尧带兵镇守几十年。 北戎人凶猛彪悍、善于骑射,对中原觊觎已久,若不是因为卓北军与他们常年交战,十分清楚北戎人的弱点,卓北边境不会被守得如此固若金汤。 而卓北王江尧就是太子萧应乾的亲舅舅,逝去江皇后的亲哥,因此沈太后再恨萧应乾,也不敢轻易动他。若是卓北王因此而反,大越谁也没把握能挡住北戎人的铁蹄。 所以沈太后牺牲了另一个后妃的儿子,让皇帝将萧应乾的太子之位废掉关入禁宫。又让卓北王的大儿子江临被困在京中作为质子。因此卓北王虽然愤怒,但为了外甥和儿子的性命,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萧应乾从废太子成功夺回皇位,最终也是靠了卓北军和江临的帮助。 而他登基后处处受制于沈太后,为了彻底铲除沈家的外戚势力,他竟动了念头,想要发起另一场战争。 沈太后所倚仗的外戚势力,除了朝中的首辅沈方同,最重要的,就是驻守在河西边境,由她哥哥沈远山率领的数万沈家军。 河西边境毗邻西齐国,西齐人并不善战,特别是年轻的新西齐王登基后,他希望能和大越和平相处、通商,也曾派出时辰和谈,但因为两国曾经有过的世仇,河西边境还是偶有冲突。 沈家军这些年几乎没经历什么大战,日子过得安逸,但沈远山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欲处之而后快。 萧应乾的计划是派奸细挑拨西齐王对大越开战,然后趁乱困住沈远山,最好能借机将沈家军的亲军全部铲除。 只要沈家军一败,沈远山一死,就能借此对沈家清算,革去沈方同的首辅之位,让沈太后彻底失势。 然后他会让江临带着卓北军增援,顺便接管河西边境的驻军,从此河西就再不是他的心腹之患。 而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许念,却立即反对了这个计划。 毕竟河西离京城更近,万一河西失守,中原只剩一条涑江天堑可守。 而且河西毗邻粮草中枢永州,若是北戎人趁机打过来,必定会首先去占领永州,到时候卓北军腹背受敌,粮草若是供应不及,整个中原以北的城池全会沦落到外族的铁蹄之下。 许念曾在卓北经历过半年的战争,知道战争来临时,百姓们过着如何恐惧不安的生活,也知道外族屠城会害的多少人丧命。所以她绝不愿意皇帝为了和沈太后争斗,主动挑起边境的战争。 而萧应乾在登基后,为了巩固皇权给了许念太多权力,随着弹劾许念的奏折越来越多,已经渐渐的对她生出忌惮。 两人密不可分又互相防备,矛盾终于在这次的导火索后彻底爆发,直至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阿汝?”宋云徽连唤了几声,才把许念从回忆中唤了回来。 然后她握紧手中的茶杯道:“没错,当初我反对和西齐国开战,除了不想边关百姓受苦,也是因为大越的军队缺少必要的军需,一旦开战胜负难料。”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可萧应乾明明知道这件事,但他不敢轻易动世族的根基,不敢彻查所有官员,他说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想要的那个海河晏清的时代,得等他斗倒沈太后,等到他彻底稳住皇权再从长计议。” 她露出嘲讽的神色道:“宁暇,萧应乾已经变了,他不再是和我们在镜水山庄里坐论天下清明,踌躇满志的少年,他成了一心只有权术的帝王,所以我没法说服他,反而被他彻底,做了他稳固皇权的牺牲品。” 宋云徽问出早就藏在心里的疑惑:“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要说你私通西齐王?叛国之罪是他强行给你安上的吗?” 许念笑了笑道:“我确实给西齐王写过信,与他私下有来往,若不是抓到这个致命的把柄,萧应乾也不敢直接剥夺我所有的兵权,等不及要将我处死。” 见宋云徽听得一脸迷惑,许念垂下眸子,过了片刻才道: “那年在卓北时,我曾经在靠近西齐边境的故陵城救过一个孩童。后来才知道,那个孩童就是西齐王善康的弟弟。我因此和西齐王善康有了接触,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好战的人,他希望能借助与我的交往化解两国交战,让边境的百姓都能休养生息,不必在生活在连年的战乱之中。” 她继续道:“所以当我发现萧应乾一定要发动那场战争,便偷偷给北齐王写了信,并且故意让萧应乾发现。其实我信中并没有写什么内容,但是我告诉萧应乾,若他执意开战,河西很可能会失守,而北戎人也会趁机打过来,到时局面会无法控制。” “萧应乾那时非常愤怒,他只想河西能在战争中乱起来,能趁机除掉沈家军,但是他承受不了中原以北沦陷在外族手里的后果。所以他左思右想,终于搁置了这个计划。但他不甘心,他觉得我已经彻底不在他的掌控中,所以借助这件事彻底除去了我这个心腹大患。” 宋云徽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愤愤不平地道:“所以你所谓的通敌是想阻止边关发生战事,你保护了百姓,他们却骂你恨你,觉得你是大越的罪人,到死都没有还你清白。” 许念神情却很平静,道:“我在给西齐王写第一封信时,就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也没什么不甘或是后悔的。我上辈子其实没做过什么好事,如果我的死,能保住边关至少五年的安宁,那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且我在死前已经安排好一切,江临会在卓北厉兵秣马,尽力壮大卓北军,让北戎人不敢轻举妄动。还有一个人,会帮我在朝中斡旋,尽力压制那些腐朽贪婪的世家贵族,培养出清流砥柱。五年之后,若是萧应乾执意开战,我们也有把握打下更多胜仗,最大限度保住边境城池稳固,保住中原领土。” 宋云徽没想到他离京之后,许念竟然筹谋了这么多事,他实在有太多疑惑未解,于是马上问道:“你说会在朝中帮你斡旋的人是谁?” 第79章 操纵棋盘 许念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权臣,朝中官员只分两种,一种是巴结她,一种是憎恶她的,能让她愿意托付死后之事的人,还能全然信任的人,宋云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谁。 可许念并没有告诉他,只是一脸神秘地道:“这件事连萧应乾都不知道,等到有一日回到京城,你迟早会知道。” 宋云徽见她不说,也不逼问,而是转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萧应乾能等到五年后才开战?” 许念轻轻勾起唇角,道:“因为我利用了一样东西。” 宋云徽忙问:“是什么东西?” 许念道:“是萧应乾对我的愧疚。从我十二岁入禁宫起,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这十年里,我的命运几乎连在一处,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也没人比我同他更亲密。” 宋云徽听到此处,捏着茶杯的手指用力收紧一些。 许念继续道:“我给西齐王写信时,就已经猜到萧应乾会以此为把柄对我动手。可那时我还在赌,赌他会因为我们的情意网开一面。但我同时也给江临写了封信,告诉他我所有的计划,也告诉他若我有什么不测,让他用我的尸体向萧应乾求一样东西。” 宋云徽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便替她道:“你想让陛下承诺,五年内不动沈家军,不与西齐开战?” 许念点头道:“萧应乾想要做个狠心的帝王,可他又总是对我不忍,唯有我的死能真正让他愧疚,愿意暂时放弃这场战事。就算他五年之内反悔,也能给大越军多一些准备的时间,能尽力肃清沉疴,让战争的损失更小。” 宋云徽不禁苦笑,道:“你不光死前安排了那么多事,连自己的死都当了筹码,可若你没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也是看不到结局的。” 许念笑道:“事事哪能尽如人意,我只需推动棋盘,自会有人执棋,把棋局继续下下去。” 宋云徽目光微微闪动:“可你现在又有了机会,你不想自己操纵棋盘吗?” 许念沉默了会儿,然后语气懒懒地道:“以前的我,过够了殚精极虑、步步惊心的日子,现在老天让我重生在渝州,远离京城,远离萧应乾,有了崔家织坊和对我好的家人,这是我曾经求之不得的安逸生活。我何必让自己那么辛苦,再度走进危险的棋局。” 宋云徽叹了口气道:“你不是不想,是不想把我卷进来对不对?” 许念未想到会被他轻易看穿,一时间竟有些哑然。 宋云徽和江临不同,江临有整个卓北军作为倚仗,萧应乾想要对付沈太后,想要边境的安宁,就绝不敢动江临。 而宋家的首富地位,本就是萧应乾为了充实自己的财库,亲手扶持起来。 如果萧应乾知道他对自己有丝毫的背叛之心,一定不会手下留情,一个帝王想要对抗一个商贾,实在是易如反掌之事,她不想宋云徽为自己以身犯险。 而宋云徽看着她很认真地道:“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的话吗?我说我余生的愿望,就是能帮你实现想得到的一切。这承诺永远有效,其余的事你都不必担心,我是个生意人,最懂得该如何不让自己吃亏。” 许念心中感动,却仍是沉吟没有答复,过了会儿,马车停在了崔家门前,许念对他道:“我先回去了,下次你不要自己私自行动,对了,也不许派人盯着我。” 见宋云徽很听话地点头,许念又朝他笑了笑,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今日特地赶到县衙来帮我,还有……送我回来。” 然后她下了马车,可刚走到车窗旁,宋云徽从里面探出头来,含笑看着她道:“你叫过我哥哥,就可以当我是你哥,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帮你。” 他顿了顿,眉眼衬着车顶坠着的暖黄色帷幔,显得格外温柔,继续道:“我不在乎付出任何代价。” 许念心中震撼,想要再说什么,可宋云徽已经放下车帘,让车夫赶着马车离开。 许念看着马车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崔府。 见到二姑娘终于回家,门房赶忙去回报,从清晨等到现在的孟氏和崔怀嫣连忙走了出来,两人皆是一脸焦急。 崔怀嫣急着开口道:“青儿,胡琴说你和卫所的去了县衙,说是为了查爹爹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氏也着急,但看许念一脸疲惫,心疼地道:“刚才听人说,县衙里乱的很,有几路官兵撞上了,又打又杀的,你没出什么事吧,伤着没?” 崔怀嫣发觉自己竟只顾着追问爹爹的死,忘了关心妹妹一句,自责地牵着她的手道:“你若是累了,就先回房歇息,我们不着急的。” 许念握住两人的手,很认真地道:“昨晚我说过,爹爹的死可能另有隐情,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我们先回房去,我慢慢同你们说。” 几人进了孟氏的卧房里,让丫鬟嬷嬷们都去外面守着,许念喝了口茶,才将这件案子前因后果全说了一遍。 孟氏听得惊心动魄,随后又哭得几近晕厥。 然后她拍着桌子大骂道:“没想到岑知年是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十几年来,老爷与他兄弟相称,当初他为了升官,没少让老爷帮他打点,没想到他竟能狠毒到如此程度,不光干倒卖军饷的买卖,还买通崔明来害老爷的性命!老爷死的可实在太冤了!” 崔怀嫣也落泪道:“也怪我们太过大意,竟没发现府里有崔明安插的奸细,若是能早一点发现就好了,这样妹妹也不会……” 她说到这里突然抬眸看了许念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许念一直垂着头,努力让自己做出悲伤的模样,可被崔怀嫣这么看了眼,心头涌上奇怪的感受。 然后她听崔怀嫣道:“青儿,过两日,我们和娘亲一起去爹爹坟前拜祭吧。” 许念愣了愣,随即点头道:“好啊。” 第80章 你是谁 渝州崔家是氏族大户,氏族的陵墓设在邙山之上,崔承平与祖先葬在一处,为保后代的风水,这处陵墓哪怕不在七月祭祀的时间,也专门雇了人打扫,祭品、香烛不断。 山路不太好走,马车只能停在山腰处,许念让余嬷嬷扶着孟氏,自己带着夏荷和崔怀嫣的丫鬟润竹一同推行轮椅,身后还跟了崔怀嫣的暗卫姜宴。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让寻常日子冷清的邙山显出些许热闹。 总算走到崔承平的墓碑前,孟氏想起老爷,掏出帕子擦泪道:“老爷,我们今日来看你,是想告诉你,你没有白白含冤而死,现在这件案子终于水落石出了,我们都知道了真相,岑知年那伙人也已经被抓出来,他们一定会给你偿命!这案子能真相大白,可全靠了我们家的青儿。” 她提到女儿,语气便骄傲了起来,继续道:“还有崔家织坊你也尽管放心,你的两个女儿都很争气,没让三房、四房那些坏人把织坊抢走。嫣儿是你亲手教出来的,现在她已经能独当一面,把织坊打理的很好,还开辟了新的商路。不过最令人欣慰的是青儿,她自从落水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光不让人操心,还能保护我和嫣儿了。” 孟氏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半年来的所有事,一时哭一时笑的,仿佛老爷还在身边。 他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崔老爷虽然是渝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却一直不愿纳妾,就是因为知道孟氏性子太软,怕抬了妾室生了儿子会让她受欺负。 崔怀嫣听着母亲回忆的每一件事,突然转头看了妹妹一眼。 妹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唯一有些触动的,是孟氏提到在玉檀寺时,青儿曾被当做恶鬼附身,自己拼命地去护住她。 于是崔怀嫣和孟氏一起烧了些纸,然后让润竹把自己推到妹妹身边,对她小声道:“让娘亲和爹爹单独说会儿话吧,你推我去那边山坡,我看那里有许多山茶花,爹爹生前最喜欢这种花,我们去摘一些放在墓前,好不好?” 许念立即点头,然后推着崔怀嫣往山坡走,夏荷几人想要跟着,崔怀嫣却道:“你们照顾好娘亲,我同妹妹一起去就好了。” 两人一同到了山坡处,许念看着沿路开着淡粉色的山茶花,蹲下身去摘了几枝问道:“姐姐觉得这么多够不够?” 崔怀嫣却盯着她,道:“爹爹从来没有喜欢过山茶花,而且他闻到山茶花的味道就会起疹子,所以我们家中绝不能有任何山茶花制成的香料,你连这件事都不记得了吗?” 许念握着山茶花的手指收紧,随后,她抬起眸子笑了笑道:“姐姐故意试探我啊?” 崔怀嫣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上半身不由自主紧贴住椅背,似是有些畏惧。 许念低头嗅了嗅手里的那捧山茶花,叹气道:“可惜了,早知道是试探,就不摘这么多了。” 然后站起身走到崔怀嫣身旁,见她脸都有些发白,将那捧花塞到她手里道:“姐姐若真的那么怕我,就不会单独让我过来了。你心里其实还是想要为我保密,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对不对?” 崔怀嫣眼眸通红地看着她,颤声道:“你真的不是青儿,你是谁?” 其实许念心里也明白,崔怀嫣这般敏锐之人,不可能靠编造一个地府的故事就完全信任自己。 于是她蹲下身,看着崔怀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崔怀嫣咬唇道:“从你画的那张图纸开始,人可以失忆,性格可以脱胎换骨,但字迹是不会变的。你一直避免在我面前写字,就是不想让我看出来你的字迹已经不一样了。可我后来实在怀疑,就让姜宴帮我偷偷去了你的房里,找到你在书上写的批注,那绝对不是青儿的字迹。” 许念有些惊讶,她早就做好准备,崔怀嫣迟早会发现自己的身份,可她没想到崔怀嫣竟能掩饰的这么好,她至少是在几天之前就知道了,但还是一直忍住了。 也许,因为她不忍拆穿自己。 这时,崔怀嫣已经泪流满面,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自己猜错,妹妹其实并没有死,她还活生生站在这儿。 但是许念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哭着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我妹妹身上?我妹妹她真的不在了吗?” 许念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你妹妹落水后,我醒来时就已经是她了。” 她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很明白,真正的崔辞青已经死去,而她只是借着她的身体复活。 然后她垂眸道:“我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份,但我对姐姐和娘亲绝无恶意,如果你不信我,我马上就可以离开崔家。” 崔怀嫣想起她到崔家后发生那些事,每一次,都是她挡在自己和娘亲面前,化解一次次危机。 其实以她的心智,若真的想要害崔家,根本无需费心诓骗,早就把她们娘俩啃得渣都不剩了。 于是崔怀嫣反手将她的手抓紧,道:“我信你,若不是你,我们不可能查出爹爹真正的死因,也不可能保住崔家织坊。” 许念笑了笑,随即将脸贴着她的手背道:“我还可以叫你姐姐吗?如果不行,我以后都不叫了。” 崔怀嫣被她说得心都软了,可想到无辜去世的崔辞青,心头又是一痛。 面前的人和有妹妹同样面容,内里却又完全不同,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于是她强压下难过的情绪,点头道:“咱们先回去吧,离开久了,娘亲会担心。这件事你不要让娘亲知道,她会接受不了。” 许念点了点头,她承认自己刚才用了些心机,故意撒娇想让崔怀嫣心软。 她也明白崔怀嫣很难立即接受这件事,但只要她不会害怕自己,其他事都可以慢慢等。 两人回到墓前,孟氏已经拜祭完崔承平,看崔怀嫣双眼通红,惊讶地问道:“怎么了?你们姐妹俩吵架了?” 崔怀嫣摇头道:“没有,就是刚和青儿说起以前的事,忍不住有些伤心。” 她抬头看了许念一眼道:“青儿,你去给爹爹上炷香吧。” 许念点了点头,走到崔承平的墓前,给他点上香烛,在心中道:“如果你在天有灵,应该和你真正的二女儿相聚了吧,我既然用了你女儿的身体,就会帮她护住她的家人。” 因为,我也已经把她们当做了家人。 崔怀嫣一直默默盯着她,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握紧了手里那束山茶花。 几人祭拜完回程时,马车路过了县衙时,许念往外看了眼,她这两日都未打听岑知年那件案子的进展,也不知沈钧安现在怎么样了,府衙那边有没有为难他。 回到崔府后,许念左思右想,终于在日头快落山时对夏荷道:“去让厨房帮我做几样吃的,我想带去县衙。” 第81章 怎么脸红了 县衙里,白晋看着正在认真书写案情的沈大人,叹着气道:“沈大人,日头都快落了,您午饭都没好好吃,总不能连晚饭都不吃吧。这么不眠不休的,别把身子弄垮了。” 沈钧安头也不抬地道:“府衙那边已经有了结论,马上就要将岑知年他们移交回京,我得把尽量把事情做得周密一些,将证据准备的齐全些,这样才能让朝廷重视,能顺藤摸瓜查清卫所多年军饷被克扣的事。” 白晋忍不住嘀咕道:“您才拿多少俸禄呢。就算破了这件大案,上面还有一堆抢功的人,不一定能给您升官呢。” 沈钧安瞪他一眼,道:“不升官我就不管了?” 白晋很为他打抱不平,“那日您为了捉人,差点连命都赔上了,整晚没睡还要和齐大人一起去府衙,这两天您只怕也没怎么睡觉吧,您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沈钧安笔尖一凝,抬头问道:“这么明显吗?” 白晋一愣,有点不明白沈大人指的是什么。 沈钧安轻咳一声问:“我没睡好,看起来这么明显吗?” 白晋连忙道:“当然,您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呢,眼睛下面那么大一块乌青,估计加起来也没睡上几个时辰。” 沈钧安摸了摸脸颊,思绪开始有些飘远,他这两日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案子。 那日他忙完一切睡下,没想到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表妹如同白天一样撞进他怀里,可周围什么人都没有,没有宋云徽,也没有卫所的军士。 街道上只剩他们两人,表妹没有动,就保持着依偎的姿势抬头看他。 她的眼尾向上挑起,神色和平日里很不一样,白皙的脸颊和脖颈,全泛起淡淡一层桃红色。 她的唇色很红,小巧的舌尖往外舔了舔,便让唇瓣染上暧昧的水光。 沈钧安觉得自己喉咙也变得有些干,全身都在发烫,偏偏这时表还将手指攀上他喉结,道:“你看起来很渴。” 他能感觉自己的喉结在表妹的手指下滚动,心头那只猛兽再也关不住,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下头用力吻上她的唇。 还没来得及品尝柔软的甘甜,沈钧安就倏地在梦中惊醒,等他回忆起刚才梦境的内容,吓得背后都被汗湿了一片。 然后他迅速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凉茶。还觉得不够,又出去到院子里用冰凉的井水洗脸,才总算扑灭身体的反应。 可那晚梦中画面偏偏就这么缠上了他。 第二日沈钧安躺在床上,一闭眼就能回忆起表妹柔软的唇,媚意的眼,身体好似在水火中煎熬,然后又觉得无比羞愧。 自己怎么会对表妹生出如此念头,和那些下流龌龊的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他索性不敢再睡,披衣坐起来挑灯夜读案卷。 “沈大人,你脖子怎么红了?”白晋见沈钧安一直在发呆,好奇地问道。 沈钧安猛地回神,白晋又大喊一声:“哎呀,不会是发烧了吧!要不我去找大夫来看看?” 沈钧安连忙拉住他,无奈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儿累了,你给我倒杯茶进来。” 白晋很用力地叹息一声道:“我就说您这么熬会生病,您非不听我的!我让厨房做吃的去,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沈钧安皱眉道:“说了我不饿,等我把这些写完……” 这时周鼎快步跑进来,报道:“沈大人,崔家二姑娘来了!” 沈钧安倏地站起,然后想起白晋说自己面容憔悴的话,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今天要见表妹,昨晚怎么也该睡一下让气色好点儿。 这时许念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笑着让胡琴把食盒放在桌上,道:“沈大人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呢,我让家里的厨房做了些小菜带过来,咱们一起吃吧。” 白晋连忙道:“沈大人说了,他要写完这些……” “白晋!”沈钧安突然大声喝止了他后面的话。 而旁边的周鼎把他重重一拍,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白晋不明就里,转头一看,沈大人已经迅速收好面前的纸笔,对来人笑着道:“多谢表妹了,正好有些饿了。” 白晋瞪大了眼,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周鼎一把捂住嘴往外拖。 许念让胡琴把饭菜摆好,周鼎又进了门,道:“胡琴姑娘也没吃晚饭吧,厨娘正在厨房做着呢,咱们一起去吃点儿。” 胡琴听得满脸感动,见二姑娘对她点了点头,便一脸喜气地跟了出去。 于是屋里只剩两人相对而坐,此时已经到了黄昏,粉紫色的晚霞从窗格溜了进来,罩在端坐着的沈钧安身上,显得他煞是好看。 许念欣赏了一会儿才道:“表哥好像清瘦了,这两日忙着军饷案的收尾,在县衙一定也顾不上好好吃饭。这次能把崔明和岑知年绳之以法,追根溯底也是解决了我们崔家的麻烦,所以我特意让厨房做了几个好菜送来,给表哥好好补一补身子。” 沈钧安心头懊恼,她果然看出来了,自己状态这么差吗?也不知表妹会不会嫌弃。 于是他垂着头,修长的手指按着筷箸,回道:“多谢表妹费心。” 谁知许念盯着他慢慢翘起唇角,问道:“表哥,你为何不敢看我啊?” 沈钧安手指一抖,差点将筷箸摔到地上。 他将头抬起一些,就立即看到她衣襟下一截细嫩的脖颈,在往上便是小巧的下巴、水润的唇…… 不能再想下去了,沈钧安在心里唾骂了自己千百遍,仍是一脸正经地道:“咳,表妹带了些什么菜,我正好有些肚饿。” 许念觉得有趣,故意把头凑到他脸旁问道:“表哥为何脸都红了,是生病了吗?” 第82章 奸人所害 她靠得太近,身上的香气全扑了过来,钻进鼻尖一路往下,顺着脉搏撩起火星。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的眸子盛满笑意,却看不穿他的龌龊。 沈钧安连忙将头偏开,手握拳放在唇边,小声道:“哦,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许念托着腮好奇地看他,过了一会儿才笑着道:“快吃菜吧,不然都要凉了。 沈钧安如获大赦,埋头吃了几口,也不知道吃进去的菜是什么滋味,但想着是她亲自带过来的,就觉得格外香甜。 这时,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屋内的光线也变得昏黄柔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筷箸碰撞瓷碗的声音。 而外面的厨房似乎已经做好了饭菜,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白晋和周鼎说笑打趣声,其中还夹杂着胡琴高八度的问话,烟火气十足,给房内的更添了些温馨氛围。 沈钧安好不容易稳下心神抬头,正好看见许念目光望向窗外,嘴角似乎挂了一抹笑。 于是他问到:“怎么了?是吵着你了吗?” 许念笑着摇头道:“以前不知道县衙里这么热闹呢。” 于是沈钧安问:“你喜欢热闹吗?” 许念想了想,点头道:“我喜欢热闹,热闹说明有人气儿。” 她小时候和叔叔住在一起,因为她身份特殊,必须要避开邻居,所以一直都在搬家,她从未有过朋友。 后来被送进禁宫,偌大的宫殿只有她和萧应乾两人,他们相依为命过了三年,再后来认识了江临和宋云徽,但也只是每个月在镜水山庄见一面。 而萧应乾登基后,她在京城买了宅子,但没有雇几个下人,朝中恨她的人太多,身边的人太容易安插奸细,所以她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回想前世,似乎极少有这种热闹又放松的时候。 沈钧安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但看见她神情突然变得落寞,于是道:“县衙里不光热闹,家长里短的案子也多。你若有空可以来旁听,让白晋领着你一起,就怕你到时候会觉得吵闹。” 许念笑着调侃道:“我以什么身份来旁听,县令大人的家眷吗?” 她本想说亲属,不知怎么说成了家眷,觉得不太好意思,便吐了吐舌头抱歉道:“表哥知道我的意思的,我是说我以表妹的身份旁听吗?” 可她没想到沈钧安一副遭雷击的表情,然后倏地站起身捏着拳道:“天黑了,我去点灯。” 他不等许念反应就立即走到一边去,背对着她,似乎在用火石专心地点着油灯。 许念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一直背对着自己,官袍下的背脊绷得很紧,好像点灯是什么很需要专心钻研的困难事项。 于是许念也站起来,好奇地走到他背后问:“是油灯出了什么问题吗?” 然后她惊讶地发现表哥的手腕抖了抖,耳后红了一片,从她的角度能看得非常清晰。 沈钧安知道没法再躲避,只能将油灯点燃,转过身,明亮的烛火正好照亮咫尺之间的面容。 明媚的、张扬的、锋芒毕露的脸,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面容,却和以前的她完全不同。 现在她红唇弯弯,笑得露出一小截贝齿,沈钧安的心随着烛火很重地跳了下,然后很深地叹了口气,想:自己好像完蛋了。 但是他毕竟是一县之主,是正人君子,是她的表哥! 于是他强行压下心头跳动的邪念,迈着正经的步子走到桌前,弯腰将油灯放下,似乎觉得光线不好,又将灯罩调整了个角度。 许念就这么耐心地看他折腾那盏灯,然后也走回去坐下,问道:“表哥,你到底怎么了?” 沈钧安总算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换了个话题道:“无事,表妹是不是想知道岑知年现在如何了?” 两人这时已经吃完了饭,于是许念点头道:“上次宋指挥使把他押到了卫所,然后你们就去了府衙,现在这案子怎么样了?” 沈钧安说起正事,终于彻底恢复平静的语调,道:“这案子关系太大,渝州的地方官不敢审,要把岑知年他们直接移送京城。因为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由我亲办,所以我得在移送他们之前写好奏折,将证据全部整理好,等着一并提交。” 许念撇了撇嘴:“他们哪里是不敢审,是怕会牵扯出更大的老虎,把他们自己给带进去,所以让你这个小小的县令全权担责。” 沈钧安道:“只要挪用军饷的事能让陛下重视,谁担责又有什么所谓。”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对了,你们家那个家丁,就是江丛雪的弟弟,他并未判死刑,因为崔明自己认下了了一切,说自己以他姐姐的安危胁迫他,最后只判了他的牢狱之刑。” 许念觉得这结局也算不错,想了想又朝他眨眼道:“其实,那些官员不敢担责,也没法跟你抢功劳,说不定这次,是表哥你的好机会呢?” 她见沈钧安一愣,又继续道:“是升官的机会!毕竟这可是涉及到整个渝州的大案,你揪出了贪污倒卖军饷的蛀虫,难道不是居功至伟,需要论功行赏吗。” 可沈钧安摇头道:“陛下当年既然将我外放到这里,就不会轻易让我升官。” 似乎怕她听不懂,他笑了笑继续道:“升官或是贬谪,重要的并不是我有功还是有过,而是在乎陛下的意愿,还有朝中派系的更替。” 他提起贬谪时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怨愤或是不甘,倒让许念有些意外。 许念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姐姐曾经对我说,说表哥当年连中三元、名震京城,最后还在殿试中拔得头筹,被皇帝钦点为新科状元。可最后你却没能留在京城,因为被奸人所害,才被外放到乐陵县当了个七品县令。” 她说完这番话,感觉喉咙都有些干涩,抬眸看着沈钧安始终未有波动表情,终于问出来:“不知道是……被哪个奸人所害?” 她其实更想知道,沈钧安到底还恨不恨自己。 沈钧安似乎有些惊讶她会问这个,他拿起炭炉上温好的茶,给两人都倒了杯茶,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就在许念觉得他不会回答自己时,沈钧安缓缓开口道:“不算是奸人,各为其主罢了。” 第83章 我相信她 “不是奸人?” 许念听得微微一怔,她从没想过会从沈钧安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于是她又再追问道:“可姐姐对我说,当初陛下本来赏识你,所以才会钦点你为新科状元。可因为那个奸臣许念,她忌惮你是沈氏族人,所以才让陛下听信谗言,将你放逐到渝州只做了个七品小官,彻底断了你的仕途。” 沈钧安望着笑了笑道:“你姐姐对你说了这么多事?” 许念被噎了下,歪头道:“还有一些,是我在茶馆听说书的时候听到的。” “哦?”沈钧安摸了摸她面前的茶杯,发现已经冷掉了,便自然地倒掉给她换了杯热茶,道:“没想到你对朝中的事还挺关心的,那你还听到了什么?” 许念煞有介事道:“那是自然,我要帮姐姐打理崔家织坊的生意,自然要知道一些朝廷的动向,知道那一派得宠或是失势,我们也能紧跟风向对不对。” 她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道:“再说了,这是有关表哥你的事,我当然要打听清楚才行!” 沈钧安听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变得柔和几分。 然后他淡淡地道:“那你知道你说的那个奸臣许念,她已经死了吗?” 许念咬了咬唇,让脸上的表情尽量自然地道:“我在说书人哪里听到过,她因在两国战前和西齐国私通,被陛下下令处死。” 她深吸口气,试探着道:“据说这人之前在朝中只手遮天,谋害了许多忠良,居然还能做出通敌叛国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死了也是活该吧。” 她想着自己以前在朝中听到的骂名,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些,以沈钧安这样嫉恶如仇的性格,能不跟着破口大骂已经算是有修养了。 没想到沈钧安仍是一脸平静地道:“可我觉得她没有通敌。” 许念眼皮一颤,哑声问道:“你说什么!” 沈钧安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了?是很讨厌她吗?” 许念明白自己刚才失了态,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口,努力掩饰内心的惊骇问道:“可她明明被陛下定了叛国罪处斩,消息从京城一路传到渝州,人人都拍手称快,表哥那时已经身在渝州,怎么会知道她有没有通敌呢?” 沈钧安道:“我确实不了解她,我和她一共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京城,另一次则是在边境。” 许念听得内心无比震惊,她只知道沈钧安在当了新科状元后,他们曾在御花园见过一面,那时他一眼认出了自己,还赠了自己一片竹叶。 可他说曾在边境见过自己,可自己怎么从不记得见过曾见过沈钧安。 于是她更加不解地问:“只是见过两次,表哥为何能断定她不是奸臣,不会做出通敌之事呢?” 沈钧安道:“她也许算不上是好人,也许真做过许多坏事,但她不会通敌叛国,因为我在边境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守城。” 那年沈钧安刚满十六,还在书院读书,他刚在院试中拔得头筹,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位师父。 他那时并不知道师父的身份,只知道他姓陈,知道他学识广阔,所知的领域似无穷无尽。 他不光熟知诗书史学,连时局策论他也能侃侃道来,还知道许多奇技淫巧,让那时的沈钧安十分仰慕,除了在学院上课,几乎日日都同这位老师待在一起。 可有一日,老师对他道:“你日日埋头读书,学的不过是一些无用之论,若真想知晓天下事,知晓时局变化,锻炼自己的胆识,不如陪我去边境的卓北走一趟。” 沈钧安十分信任这位老师,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只和母亲交代了一声,毫不犹豫陪他去了卓北的边关叶城。 在路上老师告诉他,现在正是本朝更替的关键时刻。 皇帝奄奄一息,许多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沈后看起来胜券在握,但前太子萧应乾也是一匹蛰伏的猛虎,还有这些年一直招兵买马的八王爷,而谁能最后夺得皇位,靠的就是卓北的这一战。 而当两人来到叶城之外,发现北戎人竟正在对叶城城池发动猛攻。 沈钧安和老师躲在战场之外,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城墙之上,身穿铠甲傲然而立的许念。 她手中握着一把银色长枪,枪尖点地,铠甲上染满了不知是她自己还是旁人的血,身旁的旌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而她下巴微扬,一双眸子锐利似鹰,仿佛天地间无所畏惧。 在城墙之下,是密密麻麻骑马握刀的北戎人大军,他们齐整地排开,看起来足足有数万人。 为首将领正大笑着喊道:“许念,你们的主力军被我们可汗困在了秦水河,江临去城外接粮草至少还需要一日才能回来。现在你们城中剩下的不过数千人,想必粮草也快吃光了吧。而我现在带着的,是北戎最主力的精兵。我劝你不如早些投降,还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许念冷声道:“大越军只战不降!让我向你们这些蛮子投降,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歪头笑了笑道:“哦,忘了这成语你们听不懂,这样吧,等你们成了我的俘虏,我找个夫子给你们上课,好好教教你们这些北方蛮子。” 明明是两军对垒的紧张时刻,她这一笑却灿若春华,让北戎人都看得愣了愣。 为首的将领恼羞成怒道:“死到临头你还嘴硬,既然你们不愿投降,那就先用许将军的血给我们开路了!” 他一挥战旗,身后的北戎大军开始对城门发动猛攻。 沈钧安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问师父道:“怎么办?北戎军比我们的人至少多了几倍,光靠他一个人,能守得住吗?” 老师却十分冷静地看了一会儿道:“你看看她的战术,还有她用的这些机关,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第84章 那年初见 沈钧安从未听过师父如此称赞一个人,可他跟着看了许久,也对那名叫做许念的将领暗自佩服。 要知道北戎人凶残无比,一旦他们进了城必定会大肆屠城,面对如此精锐的北戎大军,城中那些士兵只要生出一丝畏惧,被击溃是迟早的事。 可立在城墙上那人始终毫无惧色,冷静地指挥作战,北戎人数次放箭也没能伤得了他,让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士气大振。 再加上他的战术得当,使用的武器机关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硬是靠着数千人守住了城门,让北戎人越打越是挫败。 第三轮攻城被击退后,那个北戎将领看着伤亡的士兵越来越多,士兵们脸上都露出茫然之色,似乎攻城的信念也被击溃了不少。 而许念利用了风势从城墙往下火攻,眼看着风势助长的火势越来越旺,再这么强攻下去伤亡只怕会更多,于是将领咬牙喝道:“先回去修整,看他们缺水少粮,到底能够撑到几时!” 于是北戎人暂时向后撤退,商量下一次猛攻的时机。 城墙上的许念也松了口气,这次大越军伤亡虽少,但他们人数也少,如果北戎人真的不顾伤亡强攻,只怕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而这时,在城外的沈钧安,正被老师领着走进了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极窄,只能容得下一两人通行,但却能绕过城门进城,沈钧安边走边暗自心惊:幸好北戎人没有发现这条暗道,不然这座城可就真的难守住了。 而老师似乎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嘿嘿笑道:“放心,这暗道是我挖的,除了我陈老三,谁也找不到入口在哪儿。” 当他们穿过暗道进了城中,又趁着兵荒马乱来到城墙之下时,把刚经历了大战的士兵们吓得不轻,连忙架着两人去见主帅。 许念此时已经疲惫至极,正让旁边的小兵给她脱去铠甲,里面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衬得腰细腿长,矫健挺拔。 她微眯着眼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沈钧安扮作老师的书童,这时低垂着头,假装害怕的模样,其实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许念,觉得这人褪去刚才在城墙上的凌厉,更多出许多难言的气质。 老师笑着道:“许将军,我叫陈老三,有要事禀报,咱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念知道陈老三不过是个化名,可这两人竟然能够穿过两军对垒来到城内,实在是令人怀疑,于是领着两人走进了自己的营帐问到:“你们到底怎么进城的?” 老师嘿嘿一笑道:“自然是靠两条腿走进来的。” 许念被他惹怒了,瞪着他道:“不说实话砍了你们。” 而老师一点也不怵,不紧不慢地道:“十年前我曾在叶城偷偷挖了条暗道,刚才我们就是从这暗道里走进来的。” 许念听得心惊胆战,走到老师面前逼视着他道:“你说城中有一条暗道,可以绕过城门进来?” 沈钧安正站在老师旁边,这时隔的很近偷偷打量着他。 眼神锐利,唇线很薄,仔细看其实还很年轻,脸颊很饱满,带着未褪的少年气,明明是能号令千军之人,私下看竟忍不住生出亲近之心。 等等,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钧安低头掐着掌心,现在是无比危机时刻,面前的还是个男人,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念头。 老师却仍是笑眯眯道:“我这次进城,是特地给许将军买个消息,通过这条暗道,不光能进城,也能出城。” 许念狐疑地皱眉,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老三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在城外都听到了,你们的援军被拦在秦水河外,要过来也得几日。而接应粮草的大军也得一日才能回来,北戎人显然是谋划这个时机很久了,所以他们绝不会放弃这个绝佳的时机!要不了一个时辰,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若他们铁了心用肉身强攻,许将军再好的计谋和武器,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见许念越听面容越冷,继续道:“而我可以给许将军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你带着一队精兵从密道里逃出去,只要能和主力军汇合,你们就有机会继续杀回来,到时候北戎人就算占据了叶城,也根本撑不了几日,照样能被你们夺回来。” 许念用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他问:“你让我扔下一城百姓,弃城逃生?” 陈老三道:“这也是万不得已之策啊,城门一破,许将军不照样要死,到时候北戎人还不知会怎么折磨你,不如现在逃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许念捏紧了拳,道:“你以为我许念是何人?江世子既然把叶城交给我守,城在我在,城亡我亡。我绝不会逃,也不会把城里的百姓留给那群北戎人屠杀!” 她又轻蔑一笑道:“你千方百计给我这个消息,就是想换些银子吧?可惜我现在没钱,也买不了你的消息,既然你进来了,也就别出去了,就留在这儿陪咱们一城将士百姓,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如何?” 没想到老师听完大笑道:“不错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你!我就知道墨家后人,绝不会是贪生怕死之徒!” 许念听得大惊失色地问:“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老师得意地道:“你用的那些战术,那些武器,我以前都曾见过,除了墨家后人,谁也不可能会使用这样的机关。刚才我不过想试试你的胆识,而我现在要说的,才是我进城真正的目的。” 沈钧安只说到这里就停了,并未详细说出老师当时的计划,只说最后那场仗赢了,在城内百姓欢呼庆贺时,老师又带着他从暗道出城,一路赶回了渝州。 许念却听得瞠目结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表情露出太多破绽。 她当然记得这个在叶城半路冒出来的高人。 就是他给自己了一份地形图,让一队精兵从密道出城,绕到后方烧掉了北戎人的粮草,北戎人被吓得阵脚打乱,以为被援兵前后伏击,吓得往后后退了数十里,最后大越的援军真的到了,叶城才终于度过了这场危机。 可她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高人会是沈钧安的师父,而那个书童,就是才十六岁的沈钧安。 她低头将茶喝完,才艰难地开口道:“就因为这样,你觉得许念不会叛国?” 沈钧安点头道:“一个在生死之际,都记挂着百姓生死,绝不独自逃生之人,又怎么会与敌国私通,放任边境百姓沦陷在战火之中。” 许念握着茶杯的手指发颤,眼中的泪几乎要忍不住。 她以为自己从不在乎,世人都唾骂她是卖国奸佞,连萧应乾都疑心她真与西齐王有勾结,可当沈钧安说出这句话时,她才知道,原来还有人根本不了解她,却能看到自己的赤诚之心。 就好像当初在御花园,他不在乎俗世污名,赠了自己一片清清白白的竹叶。 于是她用力咬着唇,愤愤地道:“真是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蠢的人。” 第85章 护她还是恨她 沈钧安被她骂的一愣,小心地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许念眼眶发红,大声道:“那人明明害了你,让你十几年苦读白费,本朝唯一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结果进不了翰林院,入不了内阁,要被贬到这里做个小县令,甚至连升官的机会都没有。你做那么多事有什么用?你还为她说话,说她不会是通敌卖国的奸臣,你不光是蠢还迂腐,人家砍了你一刀,砍掉了你所有的仕途和希望,你都不知道喊疼吗?” 沈钧安总算听明白了,她好像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但为何会气成这样。 可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安抚道:“你别气了,是我不对,我不该为她说话。而且我也从未想过以德报怨,毕竟除了卖国通敌这桩罪我不认同,她在朝中也真的做了很多助纣为虐之事,由不得我为她申辩。” 许念一听更气了,狠狠瞪着他道:“所以你刚夸了她,现在又要骂她?你其实还是恨她对不对?” 沈钧安彻底晕了,搞不懂自己怎么说才对,但表妹气得脸都红了,赶忙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可表妹仍是怒气难歇的模样,也不知怎样才能消气。 于是他想了想,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糖人,递到她面前道:“这是我给来县衙的孩童准备的,他们看到这个就不会哭闹了。现在给你吃,你吃了,就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许念望着面前五颜六色的糖人,终于被逗笑了:“表哥拿我当孩子哄呢?” 沈钧安看见她的笑容才总算放心,道:“市井里常见的小玩意罢了,但是你在崔家可能吃不到,偶尔尝尝也不错。” 只是市井常见的糖人,可自己从小都没被这么哄过。 许念将那个糖人拿在手上,想起小时候她和叔叔路过市集,看着摊位上卖的糖人眼馋,于是问叔叔自己能不能买一个尝尝,可叔叔很凶地拒绝了她,说这些玩意毫无意义,不如买些武器练习。 可她其实很想吃糖,于是她偷偷溜到邻居家,拿走了他家孩子落在院子里的饴糖,那么一点甜,就足够她撑过很多艰苦的时光。 而现在许念把糖人放在口中咬碎,有些恍惚地想着:原来糖人是这个味道,好像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吃。 但是这感觉又有些奇妙,好像有人隔着时空,安抚了那时渴望吃糖的自己。 抬头时,发现沈钧安很紧张地看着她问:“你不生气了吧?” 许念叹了口气道:“我刚才那般无理取闹,你都不会生气吗?” 沈钧安很认真地道:“没有无理取闹,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许念不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好像从不计算得失,也不怕吃亏,偏偏他每次吃亏都在自己身上。 于是她垂眸将糖人吃完,问道:“表哥你真的不怪许念吗?不怪她毁掉了你的仕途?” 沈钧安道:“谈不上什么怪或者不怪。陛下不愿重用我,本质是因为他忌惮我是沈氏族人,怕我被沈太后拉拢,旁人不过是诱因罢了。就算许念不说那句话,陛下未必就不会这么做。许念可能不是好人,但是也算不上罪大恶极,既然她人都死了,我还记着这些事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在乐陵县才能看到真正的民间疾苦,看到弊病在哪里,这是居于庙堂之上,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的。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被辜负的,难道有谁规定,状元郎就不能做知县吗?” 许念没想到他看得如此通透,忍不住又问道:“那你甘心,一辈子留在这儿做个七品小官吗?” 沈钧安刚要回答,突然顿了顿,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官职太过低微?” 许念觉得好笑,“我为何要嫌弃你?” 沈钧安神情严肃:“宋云徽虽然是商贾,可他是皇帝钦点的皇商,连知府都要对他另眼相看,而且他在吏部挂有官职,说到权势我必定不如他。” 许念更奇怪了:“你为何要和他相比?” 这倒把沈钧安问得哑口无言,总不能说你看起来和他很亲密,我嫉妒了吧。 这时胡琴在外面喊道:“二姑娘,天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许念转头对她道:“好,你先等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对沈钧安道:“表哥就是表哥,不需要和任何人相比,我已经听崔明说了,你面对岑知年的威逼利诱都能不为所动,面对害你之人都能说句公道话,这世上没人比得上你。” 沈钧安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脸颊都有些发红。 许念笑着道:“我回去了,不打扰表哥了,你写完案宗就早些回去歇息。” 沈钧安这时才如梦初醒,道:“我送你出去吧。” 胡琴在外间拿着披风东张西望,一见二姑娘出来了,连忙将披风为她系好,道:“天都黑透了,再不回去夫人估计要着急了。” 白晋撇嘴道:“在县衙里有什么好担心的,再晚咱们也能把崔娘子好好送回去。” 周鼎把胸脯拍得作响道:“没错,全包在我身上!” 胡琴已经和他们混熟了,这时轻哼一声道:“不需要你,我一人就能护住我们家姑娘,不然二姑娘为何专程把我安排到她身边,她还教我做暗器呢。” 白晋早就眼馋那些小玩意,连忙凑到许念身边道:“听说沈大人的千机筒是二姑娘做的,那东西防身可真有用,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 许念还没来得及开口,周鼎把白晋往身后一拽,道:“没有,他说笑的。他一个文吏,要什么暗器。”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一脸委屈的白晋,压着声道:“那是二姑娘专门给沈大人做的,你要什么要!有什么危险,不还有我呢。” 白晋平坦的脑袋里总算拐过一点弯儿,缩着脖子乖乖答了声:“哦。” 许念不知他们在嘀咕什么,笑着道:“你若想要,我下次给你做个别的,现在先不打扰沈大人办公了。” 她说完就要离开,沈钧安却已经披好外袍走出来道:“我送你上马车吧。” 第86章 世外高人 两人于是慢慢往县衙门外走,胡琴原本快步跟上,莫名觉得两人之间的气场十分和谐,显得自己太多余,干脆故意走的慢了些,离两人远远的。 这时许念好奇问道:“对了,表哥刚才说的那个带你去边境的师父,听起来他是一位很厉害的人物,他名字就叫陈老三吗?” 沈钧安笑了笑,靠近她一些低声道:“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他真实的名字叫做陈伯玉,曾经做过前朝太傅,先帝登基后他便失踪了,许多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是隐姓埋名定居在了渝州。那时我拔的了院试头筹,是他自己找到了我,说看我是可用之才,想把所学都交给我。” 许念大吃一惊,陈伯玉是先帝还在做皇子时,大越赫赫有名的人物。 据说他识古通今、多智善谋,得他一人便能定国安邦。陈伯玉因为敬佩当时的延熹太子才愿意入朝辅佐,但那时先帝挟持了奄奄一息的太上皇,直接用武力从延熹太子手上抢来了皇位,太子全家则惨死在东宫之中。 太子死后陈伯玉不知所踪,到现在历经两朝,如果陈伯玉真的还活着,大约也有六十了吧。 许念总算明白,为何那位高人能对边境如此熟悉,延熹太子曾在卓北带兵亲征,陈伯玉必定跟随他一起,而他竟提前数十年筹谋,在叶城留下了一条可以出奇制胜的密道。 可陈伯玉既然已经蛰伏数十年,为何要在那时出手帮自己一把。 她正想的出神,沈钧安在旁边唤了一声,道:“怎么了?吓着你了?” 许念连忙摇头道:“不是,是觉得这名字好似听过,但不知道是谁。” 沈钧安笑着道:“他成名之时你还没出生呢,没听过也正常。改天我和他说说看,如果有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 许念惊讶地道:“他还在渝州吗?” 沈钧安点头道:“老师无牵无挂,偶尔会外出游历,但他最后还是会回到渝州,只要他回来就必定会和我见面。” 许念倒是很想再同他见一面,可陈伯玉当时在边境,轻易就看出自己墨家传人的身份,会不会…… 她还在低头沉思,身后传来一声喊:“二姑娘,可以上马车了!” 抬头才发现他们竟已经走到马车旁边,于是对沈钧安道:“表哥你快回去吧,办完了案子,早些回去歇息。” 沈钧安看着她上了马车,内心涌上无来由的惆怅感。 他慢慢走回县衙,走到桌案旁,看着写了一半的案宗想:如果能用这次的大案立功,也许真的能换到升官的机会,这样她也会高兴一些吧。 而许念一路回到了崔家,看到了正坐在院子里的崔怀嫣,笑着上前道:“姐姐还没歇息吗?” 崔怀嫣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去了县衙找沈大人?” 许念点头,顺手推着她往内院走道:“我去问了岑知年的案子办到什么程度了,听说要把他押送回京受审。” 她说完低头,看见崔怀嫣一脸若有所思,便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还没完全接受我?” 崔怀嫣心头纠结万分,她很清楚如果不是这人,妹妹就会被当做为情自杀,爹爹的死也会成为普通意外,她和娘亲会被三房和四房逼迫交出崔家织坊,她们甚至还被岑知年骗的团团转,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真面目。 可她总不能完全放心,她隐隐感觉这人的本事很大,野心也不小,为何她愿意蛰伏在崔家,难道看中的是崔家织坊? 这时许念在她身旁蹲下道:“姐姐,你还记得我曾说过,会同你一起搞好织坊,谁也抢不走。这个承诺我做到了,以后我也不会做任何对崔家,对织坊不利的事,你愿意相信我吗?” 崔怀嫣努力想硬起心肠,可看到她那双略带期盼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道:“太晚了,你先去歇息吧,最近一直操劳,人都变瘦了。” 许念笑起来道:“姐姐不是照样操劳,我先推你回房,明天一早,我让厨房做些好吃的,咱们都补一补。” 崔怀嫣摇头笑了笑道:“对了,说到这个,今日宋云徽派人送了些官燕过来,我一看就知道是珍稀之物,连我们崔家都极少能见到这样的官燕。可他就这么随手送过来,指明要给你补身子。” 她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和他……” 许念却不在乎地笑着道:“他送来咱们就收着呗,明日正好让厨房炖了,也送一些给娘亲,让她尝尝。” 崔怀嫣知道她不愿说,反正她也不是吃亏的性子,于是便不再担心,任由许念将自己推回了房里。 第二日,许念品尝了上好的官燕,感觉确有效用,准备找个日子去谢谢宋云徽这番心意。 谁知正好这时收到了暗卫送来的讯息,说宋云徽约她去上次的宅子,有事相谈。 许念也懒得再乔装改扮,只是吩咐胡琴和夏荷守在家中,自己出门有事。 可她一走出崔家,身后便出现了两个人影,一路跟随她往旁边的胡同走,她步伐很快,又一直钻小巷子,那两人跟了一会儿便晕头转向:“怎么人不见了?” 于是两人只得往回走,而在崔家不远处树荫下,坐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正在把玩手里的匕首,看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朝两人淬了口道:“没用的东西,跟个娘们都跟不住。” 他身旁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贵公子打扮,看起来养尊处优,过多的眼白却让他显得有些阴鸷。而那女人竟是当初在崔家门口又哭又求的周家表妹周婉儿。 大汉抬头朝两人问道:“刚才那个,就是你们说的崔辞青?” 周婉儿连忙道:“没错,就是她!” 她见大汉用淫邪的目光打量自己,有些害怕地往旁边男子的身后躲,小声道:“哥哥,你来同他说。” 那位贵公子打扮的男子,就是周婉儿的哥哥周尧,这时连忙点头道:“是,咱们只要把她抢到手,逼她就范,就不愁拿不到崔家织坊。” 第87章 狼心狗肺的兄妹 周尧说到崔家织坊这几个字,未免咬牙切齿起来。 事情还得从周姨妈同青玄联手想害许念,最后被县衙定罪入狱开始说起。 周婉儿为了能求孟娴之写一封谅解书,到崔家门口演了场苦情戏,结果被骂了顿赶走,满心怨气地回了周家。 结果果然如她所料,因为周姨妈被关进了监牢,周老爷觉得影响了自己的脸面,连带着看两个儿女也不顺眼。 而府里得宠的王姨娘也开始兴风作浪,撺掇周老爷将孟氏休掉,扶自己为正室,这样她所生的长子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嫡子。 周尧和周婉儿恨得牙痒痒,奈何周老爷一向喜欢这个姨娘,想着孟氏就算从牢里出来也当不得主母了,竟真动了要休妻的念头。 而周尧在崔氏织坊的活计也丢了,崔家已经视他们一家为仇敌,自然不会容忍他还靠织坊赚钱。 这对周尧来说可真是天崩地裂的打击,原本他靠着偷偷倒卖崔家织坊的丝绸,私下里还能多赚一笔。而且娘亲一直告诉他,等到时机成熟,就能把自己过继到崔家,到时整个崔家织坊迟早都是他的。 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不光没得到崔家织坊,还把娘亲给捎进了牢里。 周尧越想越觉得憋闷,到手的肥肉不光跑了,连油星子都没给自己留下。 于是他左思右想,最后打起了崔辞青的主意。 可崔家是高门大户,崔辞青死而复生后又机警得很,想把她绑走,光靠周尧自己干不了,于是他就找上了眼前这伙人。 这几人曾是一伙江洋大盗,因为被通缉躲进了旁边的九陵山里做了山贼。 为首那个大汉叫作张顺,手下还有十几名兄弟,周尧是在一次偷运丝绸时遇上他们,那时他为了活命,承诺将自己往后的收入分他们一半。 而现在他自己没了财路,这伙人也没了财路,干脆一拍即合,准备干票大的。 这时,张顺将匕首“叮”地插进土里,摸着下巴笑道:“小娘子的模样不错,身材也好,难怪你这么惦记着她。等得了手,也让咱们哥几个爽爽。” 周尧咬了咬牙,内心骂了一通,面上仍是谄媚地回:“那是自然,这次全得仰仗大哥了,只要把人抓回来,想怎么快活都行。”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这伙山贼帮忙绑了崔辞青,逼她在名节尽失后只能嫁给自己,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拿到崔家织坊。 谁知这群这么贪婪,不光要财还想要色,罢了,到时候崔家二姑娘被玩成了残花败柳,除了自己还能有谁要她。 而躲在周尧身后的周婉儿,听得有些害怕又觉得刺激,脸都激动地发红。 她早就看不惯崔辞青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不就是仗着出身比自己好,论头脑论姿色自己哪里不如这个二表姐,凭什么事事都被她压上一头。 想到当初在崔家门前,表哥和表姨妈都护着她的模样,周婉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烧出酸水儿。 这下可好了,等崔辞青被绑进山里被山贼糟蹋,看她还怎么装冰清玉洁的贵女,往后还怎么和自己比! 周家兄妹俩各自打着心中的小算盘,张顺看着两人的表情,轻蔑地对旁边的小弟道:“看看,有些人外表体面,心里那些龌龊心思,和我们这些山贼也没什么分别嘛。” 周尧也不争辩,仍是客气地问道:“大哥,现在人跟丢了怎么办?咱们还要动手吗?” 张顺摇头站起来道:“本来也不急于一时,今天认清了人就好,咱们再选个好日子,说不定还能有别的意外收获。” 就在这伙人打着如意算盘时,许念已经坐马车到了上次的山庄,被宋云徽身边的小厮贰九领着坐进了水榭里。 宋云徽已经温好了酒,桌上摆满了小菜,一见她便笑着给她倒了杯道:“这是从西域找来的好酒,原本是要送进宫里的,我特意留下了一壶,咱们很久没有好好喝上一杯了。” 许念也觉得怀念,以前在镜水山庄,他们四人经常会对饮谈心,这样的时光好像已经过去太久,转身就已是隔世。 于是她笑着坐下,端起酒杯闻了闻道:“确实是好酒,换了现在的身份后,我都没喝过酒呢。” 宋云徽也笑着道:“你现在是崔家的贵女,自然要时时顾着端庄,不能像以前那般恣意。”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道:“不过在我这儿,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想要什么,我也可以帮你弄到。” 许念一杯酒下肚,便觉得微醺,于是托着腮道:“不用你这么费心思,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对了你送来的雪燕我已经吃过了,味道很不错。” 宋云徽见她满意就觉得满足,又给她倒了杯酒,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要事要同你说。” 许念托着腮,盯着面前的酒杯想:现在这具身体过于脆弱,再喝几杯不会不省人事了吧。 耳中却听到宋云徽道:“江临要来渝州了。” 她被吓得立即坐直,酒都醒了一半。 过了会儿才问道:“他不是一直在卓北吗?为何会来渝州?” 宋云徽笑着摇头:“你放心,江临不是因为你来的,你重活过来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许念按了按胸口,赶紧端起酒杯喝了口压惊,然后猜测道:“他是为了倒卖军饷的案子来的?” 宋云徽点头道:“这些年来,大越各地的卫所,包括边境的军饷都是缺斤少两,江临曾经向陛下提过许多次,可每次都是查到一半就不了了之。因为其中涉及到太多世家大族的利益,盘根错节,根本没法轻易斩断。” 他看了眼许念,继续道:“可这次,沈钧安亲手破了渝州的军饷案,揪出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江临知道后,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许顺着这个案子往下查,就能挖出更多各地贪墨军饷的蛀虫。正好北戎人要回草原过冬,暂时不会对卓北开战,所以江临就想亲自过来提审岑知年,拿到口供后再将他们押送回京城,最好能让陛下下决心挖开军饷贪墨的沉疴,让大越的将士们再也不会缺衣少食,好好过个年。” 许念听他说完这些,将酒杯放下道:“渝州的军饷案能被查出来,全因为沈钧安没放过任何线索,从未放弃过追查真相。他为了引岑知年入瓮甚至以身犯险,差点以身殉职了。江临若是押送岑知年他们回了京城,能否让他找萧应乾说清整件事,给沈钧安论功行赏,正好渝州知府的位置空了,与其在其他地方选人外派,不如干脆把沈钧安升为知府,反正他这两年在乐陵县的政绩足够亮眼,百姓们应该也会拥护。” 宋云徽抿了抿唇,神情有些不快道:“你倒是时刻惦记着他的事。” 第88章 你喜欢他? 许念托着腮,叹了口气道:“没法子,这是我欠他的。” 宋云徽皱眉道:“你觉得对他愧疚吗?你以前可从未对谁感到过愧疚。” 许念于是借着酒意,将上次和沈钧安的对谈大致说了一遍。 她说完觉得头有些晕,将下巴搁在桌案道:“我一直以为他会恨我,当初如果不是我劝萧应乾要小心他成为沈氏一派,沈钧安也不会刚被钦点为状元,就立即断了前程,被外放到渝州再不能入京。可我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怪我,他明白这其实是皇帝本人的意愿,无论有没有我,萧应乾迟早会忌惮沈钧安背后的沈氏世族,根本不敢重用他。” 她的眼神渐渐温柔起来,黑眸透着亮光:“还有,他说我不会是叛国的罪人,因为我不忍让边关百姓受苦,你说他是不是很傻,我把他害的这么惨,他竟还为我说话,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宋云徽见她越说越迷糊,身体往前倾了些,喊道:“阿汝!” 许念努力把下巴抬起点儿,然后缓缓又压回桌案上,一双眼醉意迷蒙。 宋云徽神情却很严肃,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许念猛地坐直,瞪大了眼问:“你说什么呢?” 宋云徽的眼中闪过一抹哀伤,道:“以前从未听你这样反反复复提起一个人,除了……” 除了那个她曾经仰慕又依赖,为他披荆斩棘,将一颗真心托付之人。 可最后也是那个人,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坠入万劫不复。 于是许念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道:“我提起沈钧安,因为他是个好人,是我两世为人,见到过最配得上‘朗月清风’这几个字的人。” 然后她歪头笑了笑,道:“可我不是好人啊?我不光不是好人,还野心勃勃、睚眦必报。只因为他是姓沈的,就随意将他踩到谷底,让他再也翻不了身。他说不会怪我,因为并不知道我换了个身份还在骗他,我不是他表妹,是他的仇人,是能为了达成目的随意利用别人的恶人。” “甚至我还想过,若他被提拔回了京城,一定会对我非常感激。我可以利用他在沈太后和萧应乾之间斡旋,完成我们自己的筹谋。” 宋云徽望着她皱眉,道:“你不是恶人,若你真的这么做了,也必定有你的理由。他敢对你有什么怨言,我也会帮你对付他。” 许念却好似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双眼迷蒙地趴在了桌上道:“他是以真心对我,可我早已没有真心,我能回报他的,就是放他一条生路,让他离我这样的人越远越好,不然他还会在我身上倒更多的霉,吃更多的亏。” 宋云徽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发顶,道:“阿汝你醉了。” 许念把脸埋在臂弯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很轻地道:“宁暇,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宋云徽许久未见过她如此低落的模样,这时心口抽痛,兀自喝了几杯酒,倾身过去道:“你若真的喜欢他,就不要让他升官,我可以把他绑了送给你,只要你能快活,好不好?” 许念怔怔地把脸抬起些,舌头都有些打结:“你说……什么?” 她脸颊红得诱人,眼眸里蒙了层雾,像一只毫不设防的小猫。 宋云徽喉结滚了滚,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攥着拳稳了会儿心神,才喊道:“贰九!” 贰九正守在门口,连忙问道:“爷,有什么事?” 宋云徽指着里面醉倒的许念道:“叫厨房送一碗醒酒汤过来,再叫两个丫鬟过来,扶她到榻上睡一下。” 贰九连忙点头,小心地问:“那您也要一起……” 宋云徽狠狠瞪他一眼,似乎他说了什么亵渎了那位小娘子的话。 贰九吓得不敢再问,然后见到主子走出来把房门关好,又交代道:“好好伺候,别让她冻着了。” 待到许念酒醒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她吓得连忙坐起,然后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叫旁边守着的两个丫鬟递了帕巾过来,洗了个脸才总算清醒过来。 重新梳洗一番后,她披好披风走出了房间,在外面守着的贰九笑眯眯迎上来道:“主子刚才有事出去了,特意吩咐了,二姑娘醒了就将你送回去。” 许念眼看着天色不早,连忙坐马车回了崔府,一进院子,孟氏便迎了上来道:“今天跑哪儿去了,怎么连丫鬟都没带?” 许念吐了吐舌头道:“听说城东来了个斗鸡的杂耍班,我没看过斗鸡,怕你们不让我去看,就干脆没带丫鬟,偷偷自己去看。” 崔怀嫣这时也过来道:“你想看斗鸡就去看,为何连个丫鬟都不带。而且城东那里的巷子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多危险。” 许念扶着她的轮椅撒娇道:“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崔怀嫣拍了拍她的手道:“对了,娘亲说最近天气太冷,我们在城郊有一处温泉山庄,现在正好织坊也不忙,咱们可以一起去山庄住几日。” 孟氏也道:“从你被推落水开始,咱们家的事是一桩接一桩,看你和嫣儿都忙活了不少时日,如今总算是清闲下来,正好去散散心放松一下。而且温泉山庄旁边有一处佛寺,平日里香火旺盛,咱们也可以顺便去拜一拜,去去霉气。” 许念笑着道:“好啊,那就听从娘亲安排了。” 孟氏又道:“对了,上次你们小姨母帮了咱们,这次我想带她一起去庄子里住几日。沈钧安虽然是知县,但是他们娘俩日子过得简朴,这天寒地冻的,住在城里哪有温泉山庄舒服。” 许念觉得也应该如此,自从上次之后她们两家走的亲近,沈家姨妈是个耿直热心的人,孟氏从前很少这个庶妹亲近,这段日子相处多了,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到了定好的日子,几人收拾好箱笼,许念带了胡琴,崔怀嫣带了润竹和护卫姜宴,孟氏只带了张嬷嬷,走到门口时马车时,孟勤兰已经等在那里。 她一向不爱使唤下人,只让车夫帮忙把箱笼搬上崔家的马车,就自己跟着上了马车。 而在马车开动时,墙根冒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人问道:“老大,这人是不是太多了点儿?” 老大张顺不屑地道:“一群娘们罢了,没看到她们各个穿金戴银,这次正好一网打尽。” 第89章 遇险(一) 这一日天气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姜宴坐在最前面赶车,听着车厢内传来崔怀嫣的声音,向来冷漠的脸上便带了抹浅浅的笑。 车厢里人多热闹,孟勤兰与孟娴之正在闲话家常,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儿女的婚事上。 孟娴之为两个女儿的本事骄傲,同时又操心她们的归宿。 她握着孟勤兰的手说着就差点要掉泪:“嫣儿如今已经快要双十的年纪,都怪老爷十几岁就带她出入织坊,和那群大老爷们混在一处,根本就没心思成婚。几年前还有人上门提亲,现在提亲的人越来越少,她还连正眼都不瞅人家一下,往后我要是不在了,谁来照顾她呢?” 许念连忙道:“娘亲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的,而且,还有我照顾姐姐呢。” 孟娴之继续叹气道:“你迟早也是要成亲的啊,到时候总不能把你姐姐带在身边吧。” 崔怀嫣听得很是无语,道:“娘亲,我还坐在这儿呢,你都不避着我点儿呢。” 孟娴之捏着帕子道:“就是因为以前都避着你说,光我一人着急,你自己倒是一点儿也不急。让你小姨妈说说看,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儿女的归宿操心的。” 崔怀嫣深吸口气,按着额角朝许念投去求救的眼神。 许念还没开口,孟勤兰已经开口打趣道:“姐姐你可别说了,咱们是出来散心的,再说嫣儿都想要打道回府了。” 孟娴之不乐意了:“你怎么也不站在我这边呢?” 孟勤兰笑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嫣儿这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那些来提亲的人她看不上,说明她的姻缘还没到,你又何必心急呢。” 孟娴之又再叹气,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听说最近又有媒婆上门给行简说亲了,这次是郑通判家的女儿,说是在府衙对他一见倾心呢。” 许念眼皮一动,凝住了心神往下听。 孟勤兰撇嘴道:“这些年上门来说亲的人不少,漂亮的,家世好的贵女也不少,可行简一个都不理会,上门说亲的媒婆都被他给拒了。他说现在要忙于公事,没空成家。算了,他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懒得为他操心,由得他去吧。” 孟娴之瞥了眼二女儿,心念一转便道:“说不定,他是有意中人呢?” 孟勤兰本能也往许念那边看过去,随即也露出笑容道:“那倒是有可能,我看他最近除了公事,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心神不宁的。有时自个儿就在那儿笑,指不定是想起谁了呢。” 许念被两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再傻也明白她们什么意思。 于是她立即承诺道:“娘亲放心吧,我是不会成亲的,会好好陪着姐姐,一辈子照顾她。” 孟娴之倏地瞪大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只蹦的出几个“你”字。 孟勤兰看她一副快要晕厥的模样,连忙轻拍她的背心安抚,心里想着:这下可好,原来只担心一个,现在是彻底绝望了。 这时马车已经驶出城门,慢慢往城郊行过去。 姜宴赶着车经过一处密林,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前方的地面“轰”地炸开,冒起浓浓黑烟。 糟了,有人在前方埋了火药! 姜宴紧急勒马,可那两匹马被爆炸吓得嘶鸣乱窜,姜宴为了稳住车厢,忙将缰绳解开,自己却被马匹狠狠甩了下去。 他被摔得肋骨几乎断掉,连忙翻滚着躲避往他身上踩过来的马蹄,同时忍住剧痛往车厢处大喊:“有埋伏,快跑!” 这样的火药绝不是寻常人会使用的,这里必定还有其他埋伏,冲着的就是车厢里的人。 果然,很快从草丛里射出许多箭矢,裹挟着寒光与杀气,全部朝着姜宴身上射过去,摆明就是想要他的命。 幸好姜宴身手灵活,飞快往一处土堆后闪躲,可之前的伤势让他没法及时躲开,只慢了一瞬,右肩就被箭狠狠射穿, 张顺眼看着唯一会武功的男子重伤倒地,抬了抬手道:“好了,别伤了车里的小娘子!” 手握弓箭的山贼们立即停下,等着首领的吩咐。 张顺从树丛中走出来,举着刀朝姜宴躲避的土堆后走去,他现在要把这人找出来,一刀结果了他,就能放心对付那一车小娘子。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车厢里传来又细又柔的声喊声:“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这嗓音十分悦耳,微微打着颤,让张顺心尖好似被撩了下,连忙回头,正看见怯怯从车窗探出来那张脸。 桃花似的脸孔,眼角带着泪痕,大大的杏眸里装满了恐惧,好一个楚楚可怜的小美人儿。 张顺看得眼睛都直了,想着那男子反正已经重伤,自己手下这么多人,还能让他翻起什么浪来。 于是他扛着刀往车厢处走去,笑眯眯道:“小娘子莫怕,我想请你们到寨子里做客,不会伤害你们的。” 可他刚走到车厢旁边,那小美人就吓得把头缩了回去,颤声从车帘里传过来道:“你们别过来……先把刀……把刀放下……” 这声音像带了钩子,钩得张顺心痒难耐,他怕吓着小美人,便把刀往旁边一扔,搓了搓手,一把掀开车帘道:“好好好,我不拿刀,咱们好好聊……”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陡然拔高,然后是惊慌失措的喊声,让外面的山贼们面面相觑。 有人正准备冲过来问,就听见老大颤着声喊:“都别过来!先别过来!” 此时车厢内,一条又细又软的银鞭,正牢牢缠在张顺的脖颈上。 刚才还怯弱的小美人儿,正慢慢将那条银鞭收紧,冲他无辜地眨眼道:“说了让你别过来,你怎么不听呢。” 第90章 遇险(二) 车厢里,一众女眷先是被爆炸声吓到,然后感觉车厢一震,被颠簸得七荤八素。 孟娴之猝不及防被撞到了头,额角撞出血来,孟勤兰吓得连忙用帕子给她捂住,几个丫鬟嬷嬷惊慌失措地连忙将她护住。 许念则护住崔怀嫣,幸好她并未受伤。还未定下心神,外面就响起了箭矢破空射出的声,还有姜宴遇袭时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许念心头一震,她对这声音太过熟悉,外面的弓箭手至少有十人,他们到底是谁,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车里的其余人早吓得不能动弹,崔怀嫣颤抖地捉住她的手腕,惊恐地问道:“姜宴他出事了!怎么办?他们会杀了他吗?” 许念朝她摇了摇头,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车里的人先不要说话,先冷静下来,不要乱了阵脚。 然后她摸了摸腰间的束带,那里藏着一条银鞭,这是上次银簪毁掉后,她做出的更为隐蔽的暗器,平时可以如装饰般缠在腰间。 这条银鞭极细极软,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嵌进皮肉,甚至能割断一个人的脖子。 这时她听见窗外有人喊道:“好了,别伤了车里的小娘子!”弓箭的声音就立即停下,看来这人应该是他们的首领。 她立即撩开车帘,看见那个大汉举着刀朝着土堆走去,显然是想把姜宴杀了灭口。 姜宴绝不能死,这是她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于是故作柔弱地把那汉子吸引过来,让他放松警惕把刀扔下,再趁他撩开车帘上车时,用银鞭立即缠上他的脖子。 张顺原本想着这车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拿不拿刀自己都能轻松对付。 没想到手无寸铁的柔弱美人儿竟然是个狠角色,这时他脑子几乎炸开,脖颈上不断收紧的窒息感,让他瞬间有种濒死的恐惧。 他甚至都没能看清缠住他脖子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发出撕心裂肺地叫喊声。 外面的兄弟似乎听出他出了事,连忙往这边跑过来问道:“老大,你怎么了?” 而他脖子上那根软鞭倏地缠紧,如利刃般刺破了皮肤,女子冰凉的手指如毒蛇般按在他的脉搏上,道:“让他们停下。” 张顺差点呼吸不过来,这女人再用力,自己的脖子就要被绞断了,于是他吓得连忙大喊:“都别过来,都别过来!” 外面的脚步声果然停了,然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慌乱。 而许念满意地眯了眯眼,道:“现在,让外面的人放我们走,不然你就没法活着见他们了。” 张顺这时才看清,原来钳制住自己的,真是刚才那个快被吓哭的小娘子,顿时牙根都要被咬碎:自己捉了一辈子鹰,怎么就被鹰啄了眼了。 可命还攥在对方手里,他心里再恨也不敢表露,连忙将手举起道:“好好,小娘子莫要冲动,有话好好说。” 许念不耐烦地道:“没什么好说的,让他们都把武器放下,别想动任何心思,不然你马上就会死。” 她的声音透着股与外表不符的狠厉,连杀人如麻的张顺都听得心神一凛,身体僵硬地冲外面喊:“你们把弓箭和刀放下,往后退,退远一点……” 外面的山贼听得一脸茫然,正在犹豫间,又听到车厢里传来变了调的嘶吼声:“快点做啊!你们想我死啊!” 这时他们才明白,老大是被人给捉住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难道这车厢里藏了高人? 听见外面放下武器的声音,许念才缓缓松了口气,目光往外扫了扫,发现土堆后已经没了动静,不知姜宴是不是已经找到地方藏身。 张顺这时缓过劲来,陪着笑问:“他们走了,小娘子能放过我了吗?” 许念在心中盘算,这里离城门还不太远,城门处有士兵守卫,只要能跑到哪里就能获救。 可她看了眼车厢里抱成一团,怕的大气都不敢出的女眷们,若她们下了车,别说脚程跑不了多远,只怕很快就会被那伙山贼捉住反制。 而且……她看着满脸泪痕,却还是倔强地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崔怀嫣,她的腿不能动,这种路也是没法用轮椅的。 所以她们要回去,只能靠这辆车。 她拉紧软鞭,迫着张顺抬头道:“叫你的人把我们的马牵回来,把缰绳系上,你来赶车回城。” 张顺听得瞠目结舌,他堂堂一个土匪头子,威风凛凛来劫人,现在让他自己赶车把人送回去。 而且真进了城,自己不就是自投罗网嘛。 许念见他还在耽搁时间,手上用力,在张顺脖颈上勒出一道血痕,道:“到了城门口,是死是活全靠你造化。不去,现在就死。” 张顺恨得牙痒痒,可是命攥在别人手里,也只能照办。 于是外面的山贼如同小厮般,把马找回来重套好了缰绳,许念挟持着张顺坐在赶车的位置,大声道:“你们退后一些,敢跟过来,他的命就没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这女子一直把身体藏在大哥后面,他们想偷袭都找不到机会,只能懊恼地看着马车往回走。 许念见张顺慢腾腾得赶车,心里总觉得不安,于是催促道:“赶快点儿。” 张顺露出个苦笑:“你家这马不听我的啊,我怎么赶它们也不跑。” 许念抬头看见城门已经不远,对他道:“你最好老实点儿,现在再玩阴招可不划算。” 而张顺眼底露出一丝狠厉,他突然把马车赶的又快又颠,车里的孟娴之本就 察觉到许念分神,张顺突然把手里的马鞭狠狠刺进马的脖子里,那匹马痛得大叫,扬起马蹄想把后面的人甩下去。 许念没想到他会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两人被一同甩得摔到车下,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牢牢攥紧手里的软鞭,决不能让张顺逃脱。 可张顺也是个狠人,他竟在许念落马脱力的那一瞬,将手伸到脖颈前用力抓住了软鞭,两人一同落马后,他抓住软鞭往外拉,手指快要被绞断也绝不放手。 许念也用了狠劲,可这具身体还是太柔弱,而张顺是身材魁梧的土匪头子,他的手虽然被割的鲜血淋漓,但是很快占据上风,把软鞭越拉越远,眼中露出癫狂的神色道:“小娘子果然够劲,等把你捉回去,看我好好疼你。” 许念此时头上都是冷汗,她明白自己已经渐渐处于下风,要杀他已经不再可能,而张顺趁着这个时机,一把将软鞭扯开,用肩膀狠狠撞向她的脑袋。 许念被撞得眼前发黑,但还是反手一鞭甩在他的脸上,张顺被抽的满脸是血滚到旁边,十根手指也疼得钻心,但他捂着脸用力吹了声口哨,大喊道:“快过来捉住她们!” 许念连忙跑到马车旁边,喊道:“快下车跑!” 这里离城门很近,在后面山贼们赶过来之前,她们应该能跑到守卫处。 这时那匹马已经伤得没法再动,胡琴刚刚把车稳住,孟娴之本就受了伤,刚才又是被震又是被吓,已经昏厥了过去。 张嬷嬷连忙和孟勤兰一起抱着孟娴之下了马车,往前跑,旁边的润竹则看着崔怀嫣急得直掉泪, 而许念看见张顺满脸是血恶狠狠地站起身,听见身后的草丛里已经传来脚步声。 她知道现在根本耽搁不得,就让润竹先护着夫人往回跑,然后对胡琴道:“你背姐姐走,快点!” 胡琴用力点头,背上崔怀嫣就跑,谁知几人刚跑一会儿,身后的草丛就有箭羽射过来。 许念反应很快地躲开,可胡琴背着个人躲避不及,箭矢划破她的手臂,幸好没有没入骨肉,但还是让她痛得惊呼一声,连带着崔怀嫣一起摔到了地上。 而张顺这时已经大步追了过来,崔怀嫣趴在地上一脸绝望,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把许念往前一推,眼中噙满了泪,神情却很决绝地道:“你快走吧,答应我,帮我照顾好娘亲。” 第91章 遇险(三) 此时张顺已经捂着脸追了上来,鲜血从他五指不断往下流,分不清是脸上的还是手上的,而他露出的半张脸表情狰狞,像是来索命的阎罗。 崔怀嫣明白,若这人抓住了许念,必定会百倍折磨回来,至于自己反正逃不掉,大不了到时候咬舌自尽。 于是她用力把许念往前一推,大喊道:“你快走啊!照顾好娘亲,你答应我的。” 许念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胡琴,又看着满脸决绝的崔怀嫣,现在后面的追兵未到,自己一人一定可以逃脱,但是她们若是落入贼人手里…… 于是她叹了口气,暗骂自己重生后心肠变的太软,然后举起手里的软鞭,朝张顺笑了笑道:“你放过她们,只捉我一人回去如何?” 张顺没想到她会放弃逃跑,得意眯起眼道:“现在认输晚了,我的人马上就到,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他想先发制人,伸手去拽不能动弹的崔怀嫣,没想到许念软鞭立即出手,一道银光狠狠朝他的胳膊劈过去,破空卷起凌厉的风声。 可张顺到底是行走江湖的人物,在听到出鞭的声音就立即转了身子,堪堪避过这一招。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笑道:“刚才是我大意才中了你的计,不然你以为真的能擒住我?” 许念也觉得遗憾,道:“是啊,早知道刚才就该拧断你的脖子。” 张顺被气的直瞪眼,自己被她弄得一身伤,脸上都多了道疤,这女人还和自己谈笑风生起来了。 这时他手下的弟兄们终于追了上来,见老大被伤成这样,立即愤愤地大喊道:“老大,要不要杀了她?” 张顺明白局势已经彻底被自己掌控,只要这人落到自己手里,想怎么解气都行。 于是他抬手摇了摇道:“不必冲动,这么漂亮又带劲的小娘子,弄死了多可惜。” 他朝许念抬了抬下巴,盯着她手里的软鞭警惕地道:“劝你莫要不自量力抵抗,不想吃更多苦头,就乖乖和我们走。” 谁知许念立即将软鞭一扔,道:“你们这么多人,我是傻子才和你们打。” 然后她蹲下身,看了下胡琴的伤势,又扶起崔怀嫣道:“你们是冲着我来的吧,何必绑那么多人回去,我跟你们走就是。” 张顺大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瘸子就是现在崔家织坊的大东家,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机会,能一次绑了你们姐妹俩,那块肥肉我也不能放啊。” 说到“瘸子”这个词时,许念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竟让张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可他很快又听到她软下语气,道:“姐姐受了伤没法动,你要真想把我姐姐带回去,就去找辆车来,让她舒舒服服躺着,我们乖乖跟你们走,你们也省事不是。” 张顺听得一愣,旁边的小弟道:“老大,这女的怎么一点不怕,还跟我们讨价还价呢。” 张顺瞪他一眼,冷笑着道:“好,找辆车没问题,但是你这人太诡计多端,除非束手就擒才行。” 许念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么多男人,偏偏怕我一个小女子,我说了会乖乖听话就不会反抗,不放心就把我绑住吧。” 她站起身,把手腕往张顺面前一伸道:“那你亲自来绑我吧。” 张顺脸还在疼,心里像被猫爪抓得发痒,表情仍是冷峻,接过后面小弟递来的绳索,一圈圈绑住她的手腕。 可他一用力,面前的女子就拧着眉倒抽了口气,用楚楚的眸子瞅着他,张顺被她看得心尖一颤,不自觉将绳子放松了些。 他身旁的小弟看着崔家已经不能动的马车道:“老大,那匹马好像死了,咱们就推着这车走吧。” 张顺也觉得这时再去找车费事,点了点头道:“把人押到车上去。” 胡琴生怕那群山贼碰自家姑娘,硬是忍着胳膊上的伤帮崔怀嫣上了车,而张顺一直冷冷盯着她,思索到底该不该一刀杀了这黑壮丫鬟。 许念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提醒道:“多一个肉票就多赚一笔,这可是你刚才说的。” 张顺想想也对,一个受了伤的丫鬟能有什么威胁,万一到时候这小娘子又动了歪心思逃走,自己手里还能多个筹码呢。 这时一个小弟凑上来嘿嘿笑道:“这丫鬟大哥看不上就赏给我吧,我就喜欢这样的。” 他早就对这群大宅子里养尊处优的小娘子眼红了,贵女自己轮不上,丫鬟总轮得上吧。 张顺轻嗤一声,道:“那就你上车好好盯着她们,到时候回了寨子,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小弟忙不迭点头,猫腰就跟着上了车,淫邪的目光一直在几人身上打转。 胡琴恶心的快吐了,但还是挡在崔怀嫣前面,生怕他会趁机占崔怀嫣的便宜。 而许念盯着她一直在渗血的胳膊道:“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那小弟一听,连忙掏出块布巾殷勤地走过去,道:“来,我来帮你包。” 见他想趁机动手动脚,胡琴抬脚就要踹,许念却对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外面惊恐大喊道:“你要做什么!不要啊!” 那小弟吓了一跳,外面的张顺立即掀开车帘恶狠狠道:“我让你把人看着,你干嘛了?” 小弟一脸冤枉地喊:“我什么都没对她做啊!” 可许念整个人都缩在车厢后面,愤愤地瞪着面红耳赤的小弟,什么都没说,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顺旁边的二当家走过来,拽着那小弟的耳朵拎下车,扇了他一个巴掌大骂道:“我看你是色胆包天,大哥的女人也敢随便动?” 车厢里,胡琴捡起他掉下的那条布巾,利落地给自己包好了伤口,偷偷冲许念挤了挤眼。 张顺面色阴沉地盯着许念,感觉这女人真真假假探不清虚实,索性走上车道:“我亲自来看着。” 第92章 遇险(四) 张顺坐上了车,吩咐外面的人继续推车。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此刻好似一条扭曲的蜈蚣从眼角爬下,看起来甚是吓人。 他越看面前的小娘子,越觉得不过就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心里琢磨着刚才的交手,除了身手矫捷,似乎看不出什么章法,而且力气这么小,一看就不是常年练武之人。 所以一定是因为那条软鞭暗器,估计是什么高人给她做的,全怪刚才自己毫无防备,才给了她暗算的机会。 张顺为刚才的落败找到了到了绝佳的借口,心里舒坦多了。 他想着以这女人的心眼,必定会试着打探自己为何绑架她们。于是高傲地坐着,打定主意绝不被她套出话来。 可他乜着眼等了许久,崔小娘子就不言不语地坐着,神情十分淡然,完全没有被劫持的自觉,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女人真是怎么也琢磨不透。 越看不透就越觉得诱人,若只是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实在引不起他的兴趣。 张顺摸了摸下巴,打量许念的目光添了几分调戏,连旁边的胡琴都觉得很不舒服,许念却置若罔闻, 这时马车经过他们初次遇劫的地方,外面似乎起了风,吹得树叶用力发出“哗哗”之声。 许念手指动了动,很轻地在膝盖上点了几下,然后她抬起脚,毫无章法地用力踹起了车厢。 外面正在推车的人,差点被车厢突然发出的“咚咚”声吓死,张顺也懵了一瞬,然后大声喝斥道:“你做什么呢!” 许念歪了歪头道:“车厢太闷,我想出去透气!” 张顺快被她气笑了:“二姑娘觉得你是来郊游的呢!还使唤上人了?” 许念慢慢坐直身体,望着他道:“你知道我是崔家二姑娘,还知道我姐姐掌管崔家织坊,派你来的人对我们家很熟悉嘛。” 张顺一愣,随即抬了抬下巴道:“你们现在落在我们手上,只需乖乖听话,待会儿还能少受点罪。其他的事,轮不到你问。” 他总算放出这句准备已久的狠话,心里舒坦不少,等着对方发怒或是哀求,没想到崔小娘子竟真的闭了嘴,甚至连眼睛也阖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张顺越看越不爽,自己这么大个活人坐着,她竟一点也不顾忌,说歇就歇息上了。 可崔怀嫣自始至终不敢放松,一直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人,同时为妹妹担忧。 这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浑身的腱子肉,满脸阴邪的煞气,妹妹刚才给他脸上添了道疤,一旦回了寨子,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这时,许念把头靠在她肩上道:“姐姐累了吗?,累了就睡会儿,他们走得这么慢,咱们还不知何时能到呢。” 张顺气得攥紧拳,这娘们还真当是郊游了,还抱怨他的兄弟脚程太慢。 然后他反复提气吸气,告诉自己现在这是在路上,等把她们带回寨子,有的是手段,非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崔怀嫣看着对面的人脖颈上的青筋,知道他是真动了怒,于是畏缩地往许念怀里靠过去。 许念把手放在她背上拍了拍,似是在安抚,手指却停在那里,很轻地在她背后画着什么。 崔怀嫣背脊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她在写字,笔画好像是个“记”字。 于是她装作害怕,整段路程一直依偎在许念怀里,感觉她手指一直压在自己背心,时而划直线时而转弯,很快崔怀嫣就反应过来:她是在记马车行走的地图。 许念曾经有过行军经验,只靠着马车的颠簸转动,还有车辙滚过的声音,就能大致判断他们走得是什么路,直行还是转弯。 她相信崔怀嫣常年记账,记地形图应该难不倒她,于是悄悄在她背心画了图。 如果迫不得已她们两人被分散开来,自己会让胡琴尽量跟着姐姐,只要记得地形图就有逃生的机会。 而在张顺眼里,这就是一副姐妹情深,相互依偎寻求慰藉的场景,于是很满意地想:这才是富家贵女被劫持该有的态度嘛。 终于外面推车的人停了下来,许念听到了有水流动的声音,似乎他们是停在了一条河边。 然后有锁链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砰”的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了下来,然后马车继续推动,往前行进时,离着水声就越来越远。 许念没想到这山贼的寨子还颇有规模,听起来是被一条河包围住,需要放下吊桥才能通行。 可这样她们逃生就更难,自己是可以泅水逃走,崔怀嫣怎么办? 正想着马车就停了下来,外面的小弟撩开了帘子,对张顺道:“老大,到了!” 张顺跳下马车,回头对车里的人笑眯眯道:“小娘子来参观下我们的寨子吧。” 许念也不客气,大剌剌走下车来,发现这里是一处规模不小的营寨,足足有三层楼高,每层楼都分成不同的房间。 寨子外有两处驻守的高台,上面都站着山贼朝外张望把守,再往外绕着一条水深不见底的沟渠,整个寨子看起来密不透风。 张顺见她表情凝重,心里更是痛快,道:“怎么样,这所寨子没人能逃的出去,劝你趁早断了这心思,若是逃跑被捉到,下场只会更惨。 谁知许念转头看着他道:“这里看着挺舒服的,谁说我要跑的?” 然后她走到三层楼下面,开始认真选起了房间道:“这下面好像都住了人,不适合我和姐姐住,给我们一间空房怎么样,我不喜欢太高,二层就行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随即起哄道:“小娘子这是把自己当压寨夫人啊。” 张顺心里原本有些犯嘀咕,可被小弟们这么一起哄,虚荣心就上来了。 这可是渝州崔氏的嫡女,这样娇嫩又带劲的富家女,只是强上有什么意思,若是主动起来才有滋味呢。 想着自己风尘仆仆回来,脸上和手上的伤还没治,于是压下心头的邪火,对手下道:“给两位崔家娘子收拾一间房,让她们先歇着。” 许念连忙把被绑着的手腕举起来,眼巴巴等着他给自己解绑。 可张顺心里到底怀着警惕,硬下心肠道:“不能给她松绑,再绑紧点,然后在门外好好守着。” 许念撇了撇嘴,在心里把这怂货骂了一顿,表面上还是乖乖跟着他们进了一间房,房间收拾得倒是干净,总比把她们随便关间黑屋好。 胡琴把崔怀嫣放下,已经累的满头是汗,转头看见两个山贼把许念五花大绑,确定她完全不能解绑,才完成任务离开。 胡琴试了试那绳索很难解开,心疼地直掉泪,哭着道:“二姑娘为何要回来,明明你可以逃走的,待会儿那个人回来,肯定不会轻饶了你。” 崔怀嫣眼中也含了泪,但是她明白这时候哭毫无意义,努力给许念把手腕上的绳索扯松一些,柔声问道:“疼不疼?” 许念冲她笑着摇头道:“姐姐放心,我既然敢回来,就不会毫无胜算。” 崔怀嫣吸了吸鼻子,懊恼地道:“这地方被守得密不透风,外面都是山贼,哪怕你再大的本事,有我这个拖累,你怎么对付的人这么多人。” 许念朝她挤了挤眼,道:“姐姐知不知道兵法里有一招,叫作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93章 遇险(五) 崔怀嫣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生意经,从未看过什么兵法,这时听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问道:“是……什么意思?” 她哪知道许念前世曾行军领兵,对战北戎大军都未曾畏惧,何况是这几十个山贼。 而许念微微一笑道:“兵法上写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光靠武力压制只能算是下等招数,靠谋略战术则能不战而胜。我们三个弱女子,当然不能硬碰硬和他们斗,但是我们三人只要一条心,你们听我指挥行事,未必没有胜算。” 崔怀嫣一脸震惊地问:“我也有用吗?” 路上她一直在自责,都是因为她的腿不能动,才会连累妹妹也被捉到。 许念朝她点头道:“姐姐说错了,你不是拖累,你常年记账头脑很好,胡琴会功夫,还藏着我教她做的暗器未显露出来,我们三个好好配合,一定有逃出去的机会。” 崔怀嫣和胡琴互看一眼,明明现在境遇这么糟糕,但是听她这么轻松的语气,她们就真觉得充满希望似的。 这时屋内静了下来,能听到外面三三两两的粗声叫嚷,提醒她们正身在全是山贼的寨子里,外面的人可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崔怀嫣心里止不住地害怕,抱住膝盖,靠在许念身旁小声问道:“你为何要回来救我?” 许念很自然地答:“因为你是我姐姐啊。” 崔怀嫣皱眉:“可你明明知道……” 明知道我不是你姐姐,明知道抛下我就能得到崔家的一切,成为娘亲唯一的指望,为何还愿意以身犯险,让自己落到这么危险的境地。 许念见她眼睫上又挂了泪,连忙抬手给她擦了擦眼角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姐姐,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抛下你。” 崔怀嫣把头埋在她颈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这一刻她终于放下所有的顾虑,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妹妹,往后她们也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而许念拍了拍她的肩道:“姐姐别哭了,你觉不觉得那个被我毁了脸的山贼头子,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崔怀嫣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道:“我刚才就一直想告诉你,那个人穿的衣服,用的是崔家织坊的绸缎。” 崔家织坊是渝州的金字招牌,绸缎都做得比别家更精细,而崔怀嫣从小就泡在织坊里,是不是自家的料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念冷笑一声,果然被她猜对了,她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山贼为何会穿着这么贵的衣料,如果是崔家织坊所制,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于是她想了想,肯定地道:“姐姐,在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是周尧。” 崔怀嫣被她惊到,“你怎么能肯定是他?” 许念道:“一个山贼,当然不会特地买贵重的丝绸衣裳来穿,只有可能是别人为了收买而送给他的。这个人能偷拿到崔家织坊的衣料,又能结识山贼,最重要的是,他和我们崔家有仇,绑了我们才能帮他出气,还能借着我们拿捏崔家织坊。符合所有条件的人,除了周家那个被我们扫地出门的表哥还能有谁?” 崔怀嫣愤愤道:“当初我把他赶出崔家织坊,除了周姨妈的事,也是因为他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他管的那几处织坊,账目一直对不上,可娘亲顾及着周姨妈,一直不让我辞退他。以前只觉得他人品不太好,没想到他竟敢勾结山贼,做出这么丧心病狂之事!” 许念却冷静地道:“不知道他和那山贼头子谈的什么条件,但我看那山贼头子那般奸猾的性子,未必就真会听他的……” 就在这时,她们的房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山贼走进来,目光在许念脸上转了几转道:“小娘子跟我走吧,老大要见你。” 崔怀嫣心头一紧,本能地拽住许念的手,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可许念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道:“放心,我过一会儿就能回来。” 那个山贼很佩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拽着绳索把她拉得站起来。 见身段柔柔弱弱,忍不住生出怜惜:这小娘子还不知待会儿会被折磨多久,还想着能赶快回来呢。 可许念十分轻松地跟着他往前走,很快走到张顺的房间外,那人把她一把推进去,然后就立即关上了门。 许念被推的一个踉跄,皱眉道:“你手下怎么这般粗鲁,我又不是不会自己进来。” 张顺此时换了身衣裳,仍是昂贵的绸缎料子,手上包了纱布,头发全部束起来,显得右脸那道疤更加瘆人。 他阴沉地看着许念道:“你可知道我上了通缉榜,就是因为我杀人不眨眼,这么多年,可是连官兵都没能像这样伤到我。” 许念一脸了然道:“啧啧,难怪你这么怕我呢。” 张顺大怒道:“放屁,我会怕你一个年轻小娘子?” 许念抬了抬下巴,道:“”那你把我绑这么紧做什么,这里是你的地盘,到处都是你的人,还怕我跑了啊?” 张顺仍是沉着脸看她,眼前的女子面若桃花,眼神却是格外的倔强无畏。 他突然笑了起来,一拍桌案站起来,道:“好啊,我来给你解开。” 然后他掏出匕首走到许念面前,刀尖晃了晃落在绳索上,却不急着割断,而是沿着绑住她上身绳索慢慢往上滑动。 许念被他逼得仰起脖子,冰凉的刀尖隔着衣襟抵在她的锁骨处,似威胁又似挑逗。 张顺用刀尖不轻不重地划上她的衣襟,身体靠近在她耳边道:“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到我这儿来,会发生什么事吧?” 第94章 遇险(六) 许念努力克制内心的暴怒,目光往下挪,盯住几乎要割开她衣襟的那把刀。 然后她也笑起来道:“做什么也不能一直把我绑着吧?你堂堂一寨之主,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也许是她的态度太过顺从,张顺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抱着怜香惜玉的心,握着匕首利落往下,很快割开了绑住她上身的绳索。 许念终于解了绑,揉着手腕长长松口气,被人绑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手腕都被勒痛了。 张顺看她细嫩的皮肉都勒出红印,心疼地凑过去,伸手就要将人往怀里搂:“你乖乖听我的,我不会让你吃苦头。” 可许念十分灵活地躲开了,眼看着他猴急地又要扑上来,拽了把椅子挡在自己面前,飞快地道:“周尧让你来抓我,却不告诉你我有防身的武器,你不知道他在坑你吗?” 张顺大吃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是……” 他说了一半又停住,狐疑地看着这人,疑心她是不是在诈自己。 许念自然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道:“你不用怀疑,周尧曾经告诉我,说他结识了一群山贼,只要他一声令下,让你们为他做什么,你们就会乖乖做什么。” 张顺又怒了:“放屁!我张顺会听他一个废物指使?” 许念瞪大眼,道:“难道你们现在不是受他指使才来抓我的?” 张顺脸都涨红,大声道:“是他和他妹妹专程来求我,说崔家织坊现在就攥在两个女子手里,他们在周家失了势,只要我帮他捉了人,逼得你失了清白只能嫁给他,往后每年织坊的收益都分我们寨子一半。可那不代表我就要听他的啊。” 许念在心里把周尧骂了一百八十遍,真不知这人哪来的自信,做的什么春秋大梦,自己就算砍了他也不可能嫁给他啊。 可她面上还是平静地道:“但你还是来绑了我们。是他想要利用你,害你今日毁了容,差点连命都没了。” 张顺一想也对啊,周尧也太不是东西了,明知道这个表妹不好对付,身上还藏着这么危险的武器,怎么都不提醒自己一句。 还有他那个妹妹周婉儿,两人合着伙唆使他们动手,说崔家除了崔怀嫣的暗卫姜宴武功高强,其他都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这不是给他们挖坑吗? 于是他将匕首狠狠往地上一扎,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周尧为何要利用我?” 许念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还有一位表哥在县衙当官吗?” 张顺立即道:“知道,沈钧安嘛,整个渝州哪有不知道他的。” 当初他们第一次捉到周尧,周尧就哭着喊着说他表哥是沈钧安,企图让自己放他一马。 许念又问道:“你刚才说自己被官府通缉,相信你那些兄弟应该也有不少人和你一样。你知不知道,像你们这样规模的山贼寨子,若是被官府给端了,周尧能拿多少赏钱?” 张顺听得目瞪口呆,问道:“你什么意思?” 许念支着下巴,很是同情地看着他道:“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被人卖了,不想想怎么自救,还有功夫惦记那档子事呢。” 张顺越想越是心惊,道:“你的意思是,周尧故意让我们来绑你,然后再通知官府捉人?可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计划?” 许念撇嘴道:“因为他一直在追求我,希望能给我们崔家当女婿,这样就能得到崔家织坊。可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喜欢的人是沈钧安,哪里看得上他。于是他为了向我示好,就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伙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正假意和他们合作,必要的时候能带官府把他们一锅端了,那他就是乐陵的大英雄了。” 张顺听得目瞪口呆:该死的周尧,他明明和自己说,和这个表妹不熟悉,捉回来随便他们怎么玩都行。 没想到这小子平时卑躬屈膝的狗腿模样,心里竟还憋的这种心思呢。 许念又继续道:“那时我当他在吹牛,照样没搭理他。前段日子,他突然恼羞成怒,说让我等着,不出五日,一定会让沈钧安亲眼看着我落得什么下场。” 她见张顺听得发愣,一拍膝盖道:“张大哥你还没明白吗?他一边利用你们绑了我们姐妹,想辱了我的清白逼我嫁给他。另一边则将这件事报给官府,让沈钧安顺藤摸瓜端了你们这贼窝!” 张顺暴怒之下,也不计较她把这儿叫作贼窝了,气得大骂道:“他想让沈钧安亲眼看着你被我们糟蹋,这样能彻底断了你对他的心思。然后沈钧安必定不会放过我们,说不定带着官兵把我们寨子荡平,他也不用把崔家织坊的收益分给我们。” 他手掌往桌子上重重一锤,差点把桌子给震碎:“妈的,他都算计到老子头上了,还想一鱼两吃,他不要命了!” 他想到刚才捉人费了那么大阵仗,若是沈钧安真的要查,想找到他们寨子也不是难事。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许念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提醒道:“他可以一鱼两吃,张大哥一样可以啊。” 见张顺疑惑地看向自己,许念轻嗤一声道:“还说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呢,不管周尧存的什么心思,你杀了他,不就一了百了吗?” 张顺一想也对啊,自己都把崔家姐妹弄到手了,只要杀了周尧,有什么好处自己独吞了不就行了,万一他还没来得及向官府告密呢。 许念神情闪过丝阴沉,冷声提醒道:“趁官府的人来之前,把周尧和他妹妹抓回来,我们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第95章 遇险(七) 而此时在离山寨不远的茶舍里,周尧兄妹正悠哉地煮着茶,品尝着茶点。 按照他们和山贼的约定,现在人应该已经被捉到山寨,任由他们玩乐。 周尧将煮好的茶壶拎起来,道:“已经派人在城里散布崔辞青被山贼掳走的消息了吧?” 周婉儿笑着点头道:“这种消息传的最快,相信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都知道崔辞青清白已失,已经是残花败柳了。” 周尧得意地摸着下巴:“等那伙山贼玩够了,就把她带到这间客栈来,然后咱们就装着路过,出手把她救下来。” 周尧算盘打得很好,表妹一个闺中女子碰到这种事,被救时肯定是万念俱灰,根本没有反抗能力,到时候自己想干嘛就能干嘛。 周婉儿啧啧道:“到时候她名声全毁了,除了嫁给哥哥,哪里还有别的路可走?就是委屈哥哥了,要娶这么个破烂货过门。” 周尧一瞪眼:“你啊目光就是短浅。咱们只要能拿到崔家织坊,就把她摆在正室的位置又如何,有钱有地位,谁敢笑咱们。不过我可不会让她生孩子,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种?到时候我接几个美妾回家,再给你找一门门当户对的夫婿,咱们兄妹下半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两人越说越快活,越想越是美滋滋,好像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朝他们招手呢。 直到看到几个凶神恶煞的山贼冲进来,周尧还笑眯眯地问:“怎么还没到时辰就过来了?” 那几人没回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跟刀子似的。 周尧有点儿笑不出来了,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自己和妹妹就被五花大绑起来。 周婉儿吓得惨叫痛哭,几人骂骂咧咧,给兄妹俩嘴里再塞上一块布巾,拎上马就带回了寨子。 一路上,周尧被马背颠得七荤八素,周婉儿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山贼们对这身娇体弱的兄妹俩很是嫌弃,好不容易送到了地方,将两人直接扔进了屋子。 周尧摔在地上眼前直发黑,看到张顺仿佛看到救星,可他手脚都被绑住,嘴也被塞住,只能在地上扑腾着发出呜呜声。 张顺黑着脸过来,一把扯出塞在他口中的布巾,周尧哭丧着脸大喊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这怎么和他们商量的不一样啊。 不对,大哥脸上怎么多了道疤。 见周尧看着他的脸直发愣,张顺一巴掌扇了过去道:“你还好意思看?这道疤都是你害的!” 周尧更想哭了,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客栈里坐着,关自己什么事啊。 他捂着脸一转头,看见了正毫发无损坐在椅子上,连衣裳都没乱半分的崔辞青。 他把眼珠瞪得浑圆,对张顺问:“大哥,她怎么会在这儿?你脸上的疤不是被她伤的吧?” 张顺又是狠狠一巴掌,大骂道:“你这小子真是出息了啊,都算计到我头上了。敢利用你表妹来害我,还想把我们寨子一锅端去官府领赏?差点我就中了你的计了!” 周尧被打得脸都肿了,哭喊道:“大哥你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啊?我哪里敢害你啊?” 张顺听得更是来气,头一转就看到旁边刚刚转醒的周婉儿,此时满脸都是泪,吓得浑身发抖。 张顺走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拉起来,恶狠狠道:“你还不说实话,我让你亲眼看着你妹子被糟蹋!” 然后他一把就扯开了周婉儿的衣襟,吓得张顺连滚带爬地喊道:“不要!大哥不要!我绝不敢骗你啊,你要我说什么我马上都招!” 张顺这才满意了些,把周婉儿的脸按在地上道:“那你老实交代,你有没有和官府通风报信,是不是已经让沈钧安来捉我们了?” 周尧愣愣看着他,搞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想,突然看到旁边正在轻松看戏的许念,总算是恍然大悟。 于是他指着许念撕心裂肺地大喊道:“是她!一定是她挑拨离间!大哥你怎么能信她不信我啊,我和你们绑在一条船上,我出卖你们有什么好处?” 张顺愤愤道:“你一面假意和我们合作,一边隐瞒了你表妹会暗器,故意让她伤了我。因为你想独吞崔家织坊,根本不想把一半收益分给我们,伤了我再偷偷给官府报信,让他们来寨子里把我和我兄弟都抓了。这样你美人在怀,还能多得一份赏钱,你这心眼子可真多啊,可你连我张顺也敢骗,也不想想你赚的那些钱有没有命花?” 张顺这时找回了些理智,连忙申辩道:“可你们手上攥着我的把柄啊!当初我偷卖崔家的丝绸,赚的钱都分给了你们。若我真的让沈钧安捉了你们,府衙一审问,岂不是把我自己也连累进去,我怎么会这么蠢呢!” 张顺一愣,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啊。 于是他转身又瞪着许念,目光充满了质疑。 许念终于站了起来,随手拿起张顺刚插在桌案上的匕首,走到周尧身边,道:“光这么说没意思,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周尧一脸愣怔,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看着她手上匕首的寒光,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而许念笑着很明媚道:“咱们两人之间,谁骗了张大哥,谁就先付出一只手作为代价,怎么样?” 周尧咽了咽口水,恐惧地道:“你……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和你赌手?” 许念望着他“啧啧”两声,转身对张顺道:“我一个女人都敢赌,你如果问心无愧,有什么不敢赌的?他说他把银子分给大哥,难道你们还留了账目不成,空口无凭怎么说得清?而且官府的人冲进来,这里能活几个还不一定呢。这计划只要成功,就能得那么多好处,冒一点小小的风险也是值得的。” 她又转回头,看着周尧笑道:“你说呢?表哥?” 周尧整个人都懵了,再看张顺又咬牙切齿地拽起了周婉儿,吓得大喊道:“我赌!我为什么不敢赌,我对天发誓从未骗过大哥,若我敢私通官府让他们来捉人,别说一只手,让我整个人死了都行啊!” 眼看着屋内气氛僵持,张顺正不知到底该信谁,突然有个手下匆忙地进来回报道:“老大,你刚让我们去打探,果然发现沈钧安领着一群官兵找来了,而且他们一路就往这边赶,明显知道我们寨子在哪里啊!” 张顺把周婉儿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踹在周尧的心窝道:“你还说不是你?我们次次都很小心,刚才回来时一路把痕迹都清理干净,若不是有你报信,官府的人怎么会就找到这里?” 周尧也不明白,哭着喊道:“”我真的从来没和官府报信,不知道沈钧安怎么找来的啊。” 这句话后面的调子陡然拔高,然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许念目光冰冷,将匕首狠狠扎出他的手掌,直接捅了个对穿。 然后她看着周尧疼到扭曲的脸,道:“张大哥,这人谎话连篇,留不得。” 第96章 反击(一) 这一刀让屋内众人都愣了一瞬。 然后谁也没说话,房内只回荡着周尧惨叫声,听起来格外凄楚:“我的手!我的手!” 张顺听得心烦,一脚又踹上去,道:“给我闭嘴,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手呢!” 这话十分奏效,周尧被他脸上的杀气吓到,硬把惨叫声给咽了下去,蜷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张顺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对来报信的手下道:“想法子把那群官兵先引开,同时让兄弟们都戒备起来。我们这里有崔家的人质,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 然后他看了眼许念,语气玩味道:“没想到你下手这么狠,哪儿学来的?” 许念正把匕首扔到一旁,嫌恶地蹭掉手上的血,道:“他想要我的命,我只要了他一只手,谁叫我娘亲教我要与人为善呢。” 明明她刚把人手捅了个洞,语气却是娇嗔又天真,居高临下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周尧,好似看着无用的垃圾。 张顺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此刻觉得哪里都被挠的发痒,若不是想到外面危机重重,自己还得领着手下应战,真想昏庸地把人办了再说。 这时周尧缓过劲来,一副要跟许念拼命的模样,直朝她身上撞过来。 他仰起脖子,喊得声嘶力竭:“大哥,一定是这个女人干得!是她给官府报信,她这么狡猾,大哥可不能信她啊。” 许念看他扑腾得满地的血,连忙矫捷地往后跳开,生怕脏了自己的裙子。 张顺轻嗤一声,“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从她被捉到开始,就在我眼皮子地底下待着,她怎么通风报信?你想骂我是废物吗?” 许念很无辜地点头:“没错,我还被你绑得那么严实,手都绑疼了呢。” 尧快翻白眼了:你特么手疼,能疼得过我吗! 结果再一看张顺,他还是真是一脸怜惜,周尧绝望地哭喊着道:“可我和妹妹也一直在外面的茶舍待着,茶舍老板可以作证啊!” 张顺似乎被他提醒,转头看见把自己缩在角落,已经被吓得快要崩溃的周婉儿。 于是他大步走过去,终于扯开了她嘴里的布巾,周婉儿吓得语无伦次,“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啊……” 张顺冷笑一声,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道:“你什么都没做?你哥哥呢?到底是不是他给官府通风报信?你不老实交代,我现在就把外面的小弟叫进来对付你,他们可是很长时间没开过荤了,上次开荤的那个,现在还躺在外面的河渠里呢。” 周婉儿听得浑身都软了,绝望地趴在地上,道:“我们真的一直坐在茶舍里,哥哥还等着你们快活完了把表姐送过去呢,他怎么可能去报官,他不敢的啊……” 她话还没说完,许念就上前扇了她一个嘴巴:“别叫我表姐,恶心!” 周婉儿似乎被扇得清醒了些,抬头用恶毒的目光看着她道:“崔辞青,你自己被掳失了清白,还想害我和你一样,你好狠的心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许念挑了挑眉,这人倒是会倒打一耙,合着只有她自己的清白是清白,别人都能随便糟蹋。 但目前这人还很有用,于是许念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绳结上,嘴上扔在道:“你是他妹妹,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就算你们坐在茶舍也不代表不能找人去报信啊,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想继续骗张大哥?当他是什么蠢人呢。” 之前的山贼看周婉儿是个弱女子,只随0678便绑了她的手,刚才折腾一番绳索已经很松,只需要…… 许念故意弯腰靠在周婉儿耳边,一字一句道:“真是可惜,我现在毫发无损,而且只要再说几句,他就会被你交给那群手下随意糟蹋,不知最后你还能不能剩一口气回家。就算回去了,周家人也只会当你是家族的耻辱,说不定就让你自缢了事……。” 周婉儿被她得意洋洋的语气刺激得发了疯,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扑到她身上。 许念趁乱抓着绳子一抽,周婉儿就立即挣脱了手腕上的绳索。 她用力掐着许念的脖子,恶狠狠地喊道:“青玄大师说得没错,你就是被妖孽上了身,你这个可怕的怪物,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们就没事了!” 许念似乎被她掐的不能呼吸,双脚用力敲着地板,敲得咚咚作响! 张顺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拽起周婉儿,将她的头狠狠撞在地上,又甩了她一巴掌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什么时候把绳子解开的,看了不好好教训你,你们兄妹俩是不会死心了……” 他朝旁边吐了口唾沫,大声喊了几个小弟进来,指着地上衣衫凌乱的周婉儿道:“你们把她带回去,想怎么发泄就怎么发泄,别玩死了,能说话就行。” 那几个小弟眼中冒出精光,他们以前只绑过村姑,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可真是稀罕,于是欢天喜地拽着周婉儿往外拖。 许念抱着胸,听着外面的周婉儿发出凄厉的呼救声,在心中冷冷想着:现在你该知道,你想让别人遭受的,到底是怎样的绝望与恐惧。 不过你能心安理得做的,我却不想这么做。 许念透过敞开的房门往外望,在心里数着:“十九八七……”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然后整个寨子都乱了,随即有人大喊起来: “宋保被杀了!寨子里有埋伏啊!” 第97章 反击(二) 听说寨子里死了人,外面顿时一片混乱。 拽着周婉儿的几个山贼慌了神,把人打晕往房里一扔,就赶出去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张顺正想出门查看,回头看见同样一脸惊慌的许念。 沉着脸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许念不顾一切往外冲:“刚才是哪里来的爆炸声,我要回去看我姐姐,她的腿不能动,万一出了事,她连躲都躲不掉。” 张顺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阴沉地道:“你现在自身难保,还顾得上你姐姐?” “这么短时间,寨子里就出这么多事?到底是不是你搞得鬼!” 许念把胳膊一甩,愤愤骂道:“你们寨子里出了内奸,你不问他反而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们抓来,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怎么提前安插内奸?” 她越说表情越气:“你这个一寨之主,是不也当得也太失败了,被人算计了,出了乱子,最后还要怪到我一个弱女子身上!” 张顺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皱眉问道:“内奸?你说我们寨子里被人安插了内奸?” 许念冷笑道:“你们寨子守得这么密不透风,若不是出了内奸,谁能潜进来闹事?你怎么不想想,如果真是我搞的鬼,为何我进来时就平安无事?怎么你捉了周尧回来寨子就乱了,刚好是他妹碰到危险时死了人?” 她边说边往旁边一指,理直气壮指着刚被她捅了一刀的倒霉蛋。 周尧原本万念俱灰地躺着,被她说得一个激灵爬起来,然后懊恼地蹬了蹬腿大骂:“你……你血口喷人!” 张顺则是听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呢。 周尧以前经常会给他们送银子,一来二去和寨子里几个弟兄也混熟了。 肯定是他早就收买了自己的手下,谋划着想取自己而代之。 难怪这次周尧敢报官,他早就打好主意,和那个内奸里应外合,把寨子端掉后,就能私吞他们之前抢到的所有财富,霸占他的寨子。 这么一想,所有事都严丝合缝全对上了,多亏这小娘子提醒自己,不然自己就是傻傻被人联手卖了啊! 于是他顾不上周尧大声喊冤,恶狠狠揪起他的衣领,“你现在跟我出去,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和你勾结!敢不说实话,我先割了你的手指,然后是耳朵,然后是鼻子,最后只要留一条舌头说话,不怕你不招供!” 周尧吓得浑身瘫软,双腿一抖,很不争气地尿了裤子。 他大哭着申辩:“不是我干的!真的没人和我勾结!大哥你别听她的啊!” 张顺心里本来就憋火,这时又是一巴掌,扇得周尧断了颗牙,满口都是血。 “你再敢说这些废话,我就先把你舌头割了,反正是认人,用手也能指!” 周尧眼皮一翻,终于成功吓晕了过去。 许念见张顺死鱼一样的周尧往外拖,在心里啧啧想着:这人又蠢又怂还敢和山贼合作,被吓死也是活该。“ 而她很快换了副姿态,假装着急地堵在张顺面前,可怜兮兮地拉住他的衣袖,:\"能让我去看我姐姐吗?我真的很担心她!” 张顺被她眼波一扫,心都酥了一截。 但瞥见外面的混乱,仍是警惕地喊来一个手下道:“先拿锁链把她锁上,然后送回去刚才的房间去,记得把门也锁死!” 许念立即抗议:“怎么还要锁我!难道我还能逃跑不成?” 张顺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被我们绑回来的,你还真把这儿当你家了!还得被伺候着!” 他又嘿嘿笑道:“万一沈钧安带着官兵找来了,你就是我们最值钱的人质,先老实和你姐姐待着,等我找出了内奸,再来好好疼你。” 许念很不爽地咬着唇,但也只能任由几个山贼把她给锁起来,一路带回了崔怀嫣和胡琴所在的房间。 崔怀嫣被关着担惊受怕了许久,又听到外面出了事,更是吓得心都快跳出来,生怕妹妹会出什么事。 见许念终于被送了回来,连忙和胡琴一起把她围在中间,从头到尾看了遍,确定妹妹什么伤都没受,才长长松了口气。 仍是紧张地问:“外面出了什么事?那个贼头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许念忍不住笑道:“没把我怎么样,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这时,门外传来骂骂咧咧的叫嚷声,似乎山贼们都聚集在一处,发誓要揪出杀了他们兄弟的奸人。 许念朝崔怀嫣和胡琴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外面这么热闹,咱们听听看。” 此时在她们的楼下,愤怒的山贼们围在一处,在木架下堆满了柴火,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围在旁边。 张顺把昏死的周尧拖到中央绑住,然后让人用一盆水把他泼醒。 周尧一醒看见这阵势,恨不得自己能再晕过去。 张顺阴沉地看着他,问旁边的二当家道:“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死了?怎么死的?” 二当家也是一脸悲愤道:“有人想在粮仓放火,宋保正好管着粮仓,本想喊人帮手,结果被那人一刀抹了脖子。” 他把一把刀递给张顺道:“这是凶手留下的,上面还有宋保的血呢。” 张顺看了眼,脸色更沉了,咬牙道:“这是我们寨子里的刀!” 二当家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张顺瞪他一眼道:“你还没看明白?烧粮仓就是想让我们寨子乱起来,他好趁乱救人。哪有这么巧,我们刚把周尧捉回来,刚准备教训他妹子,就有人去烧粮仓救人。这个贱人到底在我们寨子里收买了多少奸细,连我的人都敢杀!” 张顺把那把刀抄起来,面容狰狞地走到抖个不停地周尧面前。 然后拽着周尧的胳膊,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他的小手指。 他抹了把脸上溅上的血,不顾周尧凄厉的惨叫声,又拽住他另外一个手指:“说,和你勾结的那个人是谁?说错一次就砍你一根手指,在再说错,就砍你四肢,看你能撑到几时。” 第98章 反击(三) 许念在楼上听到这里,啧啧摇头道:“这贼头子还真是残忍呢。” 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任谁听了也不可能猜到:周尧现在的惨状,全拜她一手操纵。 崔怀嫣此时也吓得不轻,拍了拍胸口问:“为何周尧会在这里?那个人想要周尧交代什么?” 许念笑了笑道:“他亲手干了坏事,就得做好自己被反噬的准备。这个就叫作茧自缚,怨不得人。” 崔怀嫣听得云里雾里,又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他们对付完周尧,会不会来对付我们?” 许念仍是轻松道:“姐姐放心,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咱们还有时间从长计议。” 她懒懒往后一靠,道:“刚才可累死我了,正好趁这时歇一歇。” 又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大声道:“就是这锁链太重了,真碍事!” 崔怀嫣连忙挪到她身旁,小心地帮她把锁链托着,问道:“现在舒服些吗?” 许念看她认真给自己托住锁链,心里升起难言的感动。 崔怀嫣从小跟着父亲出入生意场,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会为自己做出这种显得有些傻气的事。 这时楼下又传来一声惨叫,还夹杂着周尧的哀求声,听起来是张顺又砍了他一根手指。 山贼们看到被绑在中央的人满身都是血,表情痛苦又绝望,内心嗜血的暴戾仿佛被唤醒,狰狞地道:“还要嘴硬?看你身上还有多少零件能用来撑得住?” 周尧此时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有气无力地被挂在木柱上,眼看着刀尖上的寒光,恐惧地大喊道:“不要啊……我说我说!我全都招了!” 许念听到这里,轻轻翘起嘴角,轻声道:“好了,老鼠开始动了。” 胡琴很不解地问道:“什么老鼠?” 许念示意两人靠在自己身旁,用很小的声音道:“民间有一种除鼠患的法子,就是把一只发疯的老鼠放进鼠群,这只老鼠会任意攻击撕咬其他的老鼠,而被它攻击的老鼠们,都会对鼠群产生危机,为了活下去,它们会去撕咬更多的老鼠,最后所有老鼠都会互相攻击,拼命撕咬对方求生。如此继续下去,根本不需外力,鼠群就能被灭除一大半。” 崔怀嫣听得恍然大悟,道:“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念笑着点头,似乎觉得无聊,用锁链拷住的胳膊一下下敲着地。 而楼下的周尧,猛地抬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仇恨地看着周围起哄的山贼了,突然盯住其中一个大声道:“是卜九!他就是我的内应,我每次来送银子,都会多送给他一份,他背叛了大哥,快把他杀了!” 那个叫做卜九的山贼吓得汗都出来了,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大喊道:“你他娘的乱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同你勾结了!” 他急得要上前找周尧算账,可旁边几人已经把他按在地上,不由分说先揍了他一顿。 周尧见卜九被揍得直吐血,内心终于觉得痛快。 以前他来送银子时,总会给卜九偷偷多塞点,让他在老大面前给自己多说好话。 卜九得了自己这么多好处,当初也是一口一个兄弟叫得亲热,可刚才见自己被折磨成那样,他竟连一丝怜悯都没有,还笑得如此开心, 周尧目光癫狂,朝旁边吐出口带血的唾沫。 呸,反正自己这条命也废了,那就能拉下去一个是一个,谁也别想好过! 而卜九被揍得头晕眼花,抱着张顺的腿大喊道:“大哥,我真的没同他勾结,你不能不信我啊!” 张顺一个嘴巴子扇过去,问道:“他说你每次都多收一份钱,有没有这回事?” 卜九傻了,自己确实多收了银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张顺一看就明白了,手起刀落斩断了他一只胳膊,大骂道:“老子给你吃香的喝辣的,你竟敢背叛我,说!你有没有给官府通风报信,有没有把我们的地图送出去?” 卜九倒在地上,疼得表情都扭曲了,然后看见曾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小弟成兴,正起劲地给大哥出主意。 卜九瞳孔收缩,哭喊着道:老大,刚才出事时我根本不在粮仓那里啊。您想想看,周尧为了保命,怎么会说出真正和他勾结的是谁。可刚才出事后,我看到成兴偷偷摸摸从粮仓方向跑过来,身上好像还带了血,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成兴一听吓得立即跪下,喊冤道:“不是我,那血是我在厨房杀鸡蹭的啊。不对,可能是李全,他明明和宋保一起看粮仓,怎么偏偏就他活下来了……” 被他叫做李全的那个山贼也立马申辩,同时为了自保咬了更多人下水。 张顺开始还能一个个揪出来审问,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众人开始借着私仇互相揭发,越说越觉得仇恨,不知是谁先动手,开始一窝蜂打了起来。 他连忙大喊道:“不许乱,不许打,一个个说!” 可周围一片嘈杂,根本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张顺只得去拉架,没想到自己也被踹了两脚,气得他举着刀乱挥一通,想要震慑众人。 许念听到楼下打斗声一片,连忙对胡琴道:“快去试试,门有没有被锁?” 胡琴跑到门口用力推动,没听到外面的锁链声,激动道:“好像没被锁!可能是那人忘了!” 许念道:“我上次让你做的工具,你做好没?” 胡琴忙不迭点头,将头上一根发钗拿下来,拨弄两下,变成了一把很窄的铁片。 她将铁片插入门缝之中,试图拨动外面的门栓,眼看着快要成功了,突然那只铁片被人从外面一把抽走。 她吓得一个激灵,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往后一退,差点跌到了地上。 然后她看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山贼打扮的人走进来,身材十分魁梧,低着头步步朝她们逼近。 胡琴马上跑到崔怀嫣身边护住她,焦急地对许念问道:“二姑娘怎么办?他们发现了!” 而那山贼举起手里的刀,朝着许念劈下来,胡琴吓得差点喊出声,却看见那把刀只劈断了二姑娘手腕上的锁链。 许念揉了揉手腕,对来人笑道:“让你来救人,没让你吓唬她啊。” 崔怀嫣这时才敢抬头看清那人的脸,这山贼打扮的人竟然是姜宴。 第99章 计划 崔怀嫣先是震惊,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冲动地搂住姜宴的肩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死了……” 她之前一直强忍着,不敢去想姜宴的死活,现在才终于能将恐惧倾泻出来,不敢哭出声,咬的唇瓣都发颤。 姜宴的肩上其实有伤,被她一碰就很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按着崔怀嫣的胳膊,低声安抚道:“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得赶快出去。” 许念点头道:“你把姐姐背着,趁他们现在内斗,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待会儿张顺缓过劲来,只怕就要来找我们算账了。” 又问姜宴道:“你给沈大人留下标记了对吗,他们应该快找到这里了吧?” 姜宴把崔怀嫣小心地背了起来,道:“我跟着你们的马车,在沿路都留了标记。沈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按着标记找过来。” 许念松了口气,从她发现姜宴在偷偷跟着马车,就知道他一定会在沿途做标记,这样官兵很快就能找过来。 所以她才敢指证周尧给官府告密,恰好张顺的人发现沈钧安找到对的路来了贼寨,当然对她说得深信不疑,配合的刚刚好。 事情还得从许念和崔怀嫣一起被掳上马车说起。 许念那时就在心中飞快盘算,想要自救,除了她们几人要一条心,必须还得依靠一个人。 刚才姜宴虽然中箭,但张顺没能杀了他,那群山贼也没捉到他,说明他很快就把自己隐藏起来,避开了那些山贼的耳目。 她虽然和姜宴没什么接触,但是她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觉得他不会是等闲之辈,至少不会因为中箭受伤就独自逃生,放任崔怀嫣被山贼掳走。 所以她想法子让张顺上了马车,这人是山贼里最不好对付的人物,若他留在车外,极有可能会发现姜宴的行踪。 果然,马车被推过她们最早遇袭的地方,她听到了树叶被摇动发出的沙沙声。 她耳力极好,又曾经在军中待过,知道军中有这样传递信息的方式。 大越军在树林里对敌军设伏时,会通过树叶摇动的长短声响,提醒对方什么时候该动手,该怎么动手。 她来不及想为何姜宴会知道这个,立即重重踢了车厢几下,告诉姜宴自己知道他还活着,让他跟紧她们的车。 此时孟勤兰应该已经领着娘亲逃到城门处,只要告诉城门处的守卫,沈钧安一定会领着官兵来救人。 而姜宴在沿路留下标记,沈钧安就一定能带人找到贼窝所在。 现在她们要争取的,就是官兵找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必须拖住张顺与他斡旋,最好能让寨子彻底乱起来,这样姜宴才能有可趁之机。 当她们被扔进那个关押房间时,许念再度听到了敲打地板传来的信号,她知道姜宴做的比自己想象的更好,他已经潜进了寨子。 幸好这群山贼在出来犯案时,都习惯在脸上戴着布巾。 姜宴一直沿路跟着马车,终于逮到个机会,趁着其中一名山贼落单时偷袭了他,然后换上了他的衣裳,将脸遮住后跟在队伍最后进了寨子。 那时所有人都只关注马车里的崔家小娘子,根本没留意跟在队伍最后,毫不起眼的小弟。 许念故意在选房间时大声提醒,姜宴立即记住了二层那间房,然后趁着其他人还未回神清查人手,偷偷溜到寨子后方藏了起来。 过了不久,他就看见许念被绑着进了张顺的房间,虽然为她捏了把汗,但他没收到讯号,绝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他看见周家兄妹被带回了寨子,他多少猜到一些许念的计划,于是也立即明白,现在就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他偷偷潜伏到张顺那间房的不远处,果然听到了许念借着惹怒周婉儿,用脚踢着地板给自己传信。 然后他立即绕到后方,准备用随身带的火折点燃粮仓,谁知被守卫宋保发现,索性一刀解决了他,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也就是说许念心里这盘棋,她自己永远多执一子,所以才能游刃有余,成功达到对他们最有利的局面。 可危机还没解除,在官兵赶到之前,他们必须找到地方藏好,不能让自己成为能要挟官府的人质。 此时在寨子中央,张顺狠心砍死了一个手下,终于成功震慑到所有山贼,阻止了手下们你死我活的互殴。 他看着地上躺了一地的伤者,气得用火点燃了周尧身旁的木柴,面色狰狞道:“好你个周尧,把我们兄弟们耍成这样,再不说实话,就等着被活活烧死吧!” 周尧似乎已经疯了,他大笑着道:“我死了你也照样完蛋,你被那个女的耍了,等着被官府一锅端吧,蠢货!” 张顺见他在火光里癫狂的脸,终于信了他没说假话,握紧拳,恶狠狠盯着二楼那间房,喊道:“去把她们给拖下来!” 几个小弟连忙跑上去,用力把门踹开,然后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原来许念逃走前在房门口设了个简易的机关,将被斩断的锁链挂在门上,门打开时锁链就弹过来,戳瞎了其中一个小弟的眼睛。 张顺快气疯了,举着刀大喊:“守好所有出口,他们跑不出去的,只能留在寨子里,迟早把他们找出来!” 他腮帮都快被咬碎,嘶吼着道:“她害了我们这么多兄弟,找到人后要让她生不如死!” 许念和其余几人缩在一起,明白这人就是喊给她听的,想让她害怕恐慌,慌不择路就更容易被捉住。 可这寨子说大也不算太大,山贼们对此处十分熟悉,只要派人守住所有出口,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们。 崔怀嫣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声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而许念一把握住她的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道:“姐姐,你能记得出去的路,对不对?” 第100章 听我的指挥 崔怀嫣一愣,随即死死扣住她的手问:“你要做什么?” 许念很严肃地看着她道:“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你们一定要照做,绝不能有任何犹豫,这样我们才有生路。”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很坚定地对她点头。 此时寨子里的山贼,已经开始分散四处搜寻,他们几人藏身在马厩后方,暂时还没被发现。 许念对崔怀嫣问道:“姐姐,你还记得我们进寨子时,有人把吊桥放下又升起来吗?当时我偷偷对你说,让你看看放吊桥的机关在哪里,你现在能想起来吗?” 崔怀嫣从小记账,跟着父亲记各种商路,对路线方位几乎是过目不忘,她这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眼回忆一番,马上点头道:“我记得在哪里。” 许念朝地上一指道:“你现在把图画给我,从我们这里过去,要走什么路线才能最快到那里。” 崔怀嫣用手指在地上画了条线路,许念在心里记下这条路线,就立即用脚在地上抹掉了痕迹。 她又问崔怀嫣:“这所寨子建了三层,刚才我们站在下面看过全貌,你能推算出寨子里大概有多少山贼吗?” 崔怀嫣在心里迅速估算,道:“我们刚才被关的那间房明显是荒废的,按那间房的布局一间房能住两人,如果每间房都住了人,山贼可能有六十人,但是有些房没住人,我想应该总数在五十人左右。” 许念在心里算了算道:“刚才他们伤了不少人,张顺手下的人手应该不够了,只要能让他们再乱了阵脚,这就是我们逃生的机会。” 然后她又转向胡琴道:“我现在让你做的事会非常危险,你能做到吗?” 胡琴拍着胸脯道:“我这条命都是姑娘的,只要能救你们出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许念摇头道:“谁的命都很重要,你要保护好自己,咱们一起出去。” 胡琴从没听人这么对自己说过,自己一个做奴婢的命竟也是重要的吗? 她满脸感动朝点了点头,然后许念很认真地交代了她待会儿该怎么做,又对姜宴道:“你要做的,是和她一样的事,但你需要比她多做一件事。” 她示意姜宴靠过来,很小声地在他耳边交代了一段话,姜宴听得神情渐渐严肃,似乎还想问什么,许念却板起脸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你们只需照我的安排去做,绝不能有任何质疑或是犹豫,听懂了吗?” 姜宴觉得她此时的神情太像一个将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于是肃然地点了点头,道:“好,我会听你的安排行事。” 另一边的张顺坐在火堆旁,听着周尧被脚下的火苗烧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心烦地一脚把木杆踹倒,大骂道:“全怪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废物,明知道你表妹不是省油的灯,还让我们去绑她回来!现在留你一条命,待会儿官兵万一找来了,先把你扔出去祭天!” 周尧又是被火烧又是被烟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张顺看了眼身边聚集的手下们,心头更是烦躁,没想到自己会被个丫头耍的团团转。 如果现在弃寨子逃跑,极有可能正面撞上官兵,被他们捉个正着。 不如赶紧把那几个女的找出来,拿她们当做人质拼一把。毕竟这可是渝州崔家的贵女,若是她们死在自己手上,沈钧安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唯一麻烦的,就是她有个帮手在寨子里,这人武功必定不会低,刚才还偷偷到房里救了人。 只要能把这人捉到,剩下几个女人抓起来轻而易举,任凭她再狡猾,自己也绝不会再受她蛊惑。 于是他大声吩咐手下道:“他们之中有个瘸子,没法到处跑,只要把寨子翻个遍,不怕找不到她们。但是她们之中,应该有个武功高强的男人,如果发现这人的踪迹,必须集结全部人手先把他制伏,决不能让他再逃掉,明白吗?” 手下立即领命,然后四散开去找人,突然他们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正想往哨声处查看,突然听见从一处传来喊叫:“他在这儿!快过来!” 然后就是一声惨叫,很明显他受到了攻击,而且正处于劣势。 张顺连忙安排一队人马赶往哨声处,一边安排另外一队跑向发出惨叫的声音处。 可当那队人马赶过去时,只看到被暗器扎穿脖颈的兄弟,他躺在地上,双目凸出,很快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听见一声哨声,这次改了方向,而相反的方向又传来喊声:“他在这儿,在这儿!” 然后又是熟悉的惨叫声,山贼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要去捉吹哨子的人,还是往惨叫声的方向赶。 而且那地方离这儿路程可不近,那人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那么远的路去袭击。 张顺被哨声和惨叫声弄得头晕脑胀,感觉四面都是伏击,哪哪都是敌人。 这时哨声再度响起,另外一边又传来惨叫,这次的地点在刚才两处中间,同样隔着不短的路程。 张顺觉得背脊发凉,看着几队人马没头苍蝇一样道乱跑,心里涌上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潜进寨子里的高手不止一个人? 但这怎么可能,他们寨子防守如此严密,能让一人溜进来已经是百密一疏,而且崔家姐妹身边只有一名暗卫高手啊? 可他看着手下疲于奔命,如果只有一个人,根本没法同时在这么多地方偷袭。 而他可用的人手有限,还得有人在高台随时盯着外面的动静,万一高手真的不止一个,他根本没有把握能赶在官兵来之前捉着这些人。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响,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吊桥被放下的声音。 张顺内心的恐惧到达顶峰,然后看着许多马匹从马厩里被放出来,似乎有的马背上驮着黑影,全往吊桥的方向跑。 于是他一边吩咐人去堵吊桥,一边咬牙喊道:“给我拿弓箭,把马上的人全射下来!” 而他自己则是飞快冲向另一边,因为吊桥不可能自己被放下来,必定有人在机关处操纵。 就算其他人真的能逃走,自己也要亲手抓住这个把他折腾得狼狈不堪的人,让她成为自己的人质,再好好尝下自己的手段! 第101章 逃生 张顺飞快赶到放吊桥的机关处,果然看到一个身影飞快逃窜,而地上还躺着一个刚被袭击的兄弟。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背影就是那个把自己耍的团团转的崔家二姑娘。 于是他大骂一声,召集剩下的所有兄弟,必须把这个贱妇给捉住! 而这时站在高台上的守卫,已经将弓箭对准了从吊桥往外逃窜的马匹,朝着它们背上驮着的黑影放箭。 马匹们疼得大声嘶叫,有的摔在吊桥上,有的开始往回跑,赶来围堵的山贼们没来得及躲,许多被惊马给踢到地上,有人被一脚踩断了肋骨。 一片混乱中,吊桥终于被收起,没受伤的山贼们赶忙冲到摔倒的马匹旁,发现它们背上驮着的,竟然是几个麻布袋。 其中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糟了,咱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啊!” 现在寨子里所有的山贼,要不就去吊桥机关处捉人,要不然就来堵住吊桥,连高台上的守卫,也一心只顾着拉弓射箭拦住逃跑的马匹。 而毗邻水渠的出口则无人看守,姜宴趁着这机会,背着崔怀嫣跳入渠水中,趁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拼命往外游。 这就是许念为他们安排的逃生机会。 寨子里经过刚才的内乱,能用的人手本来就不多。 而胡琴身材高大,只要改变装扮很容易被认成男子,许念曾教她做过很多暗器,在马车上时就对她暗示,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显露出来。 所以张顺只把她当成寻常的丫鬟看待,绝不可能想到,她凭借暗器也能轻松对付手下的弟兄,迷惑他的视线。 许念让崔怀嫣在马厩处藏好,然后让两人跑到尽量远的方位,选择落单的山贼攻击。 许念自己则一边移动,一边凭借哨声指挥,每次哨声落下时,他们就在不同地方制造混乱。 凭借这种声东击西的招数,张顺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潜进了寨子,越猜不透,就越是恐慌,只有他慌张时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而许念趁机移动到了吊桥的机关处,她靠一把刀片偷袭,轻松制伏了这里的守卫,等听见姜宴回到马厩时发出的信号,马上放下了吊桥。 姜宴在同时割断了所有马匹的缰绳,此前他们已经在许多马匹身上绑了麻袋,把外衣套在麻袋上,看起来就好像背上驮了人一样。 那些马早已习惯了从吊桥跑出寨子,受到惊吓后,大多数都往吊桥方向狂奔。 而张顺下意识觉得,是有人骑马从吊桥逃跑,一定会召集所有人手去堵住吊桥的出路。 最后果然如许念所料,张顺调动了所有人力去追那些马,让靠近水渠的出口无人看守,姜宴用一根麻绳将崔怀嫣牢牢绑在背上,然后背着她迅速跳进了水渠。 幸好这水渠并不太宽,以姜宴的体力很快就能游到对岸,只要能到对岸,凭借崔怀嫣记下的路线,他们能尽快远离山寨。 此时已经是冬日,姜宴从冰凉刺骨的渠水中爬上岸时,冻得牙齿都在发抖。 但幸好他们离开了那个魔窟,现在暂时安全了。 崔怀嫣身上也湿了,但刚才姜宴尽量没让她接触到渠水,她一路都很紧张不敢发出声音,直到上了岸才哭出声道:“妹妹怎么办?她还在寨子里?” 姜宴开口时声音还在发颤:“你妹妹很聪明,只要你能安全,她一定能逃出来。” 崔怀嫣这才发现他脸都冻得僵硬,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伸手为他揉搓着脸颊,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姜宴手指一缩,想转头避开却又贪恋她手心的温度,终是低下头,抹了把脸上的水道:“我没事,咱们继续往前走,得赶紧往前跑,不然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 崔怀嫣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哪怕心里再担心妹妹,也不能辜负她让他们逃出来的心意。 于是她点了点头,被姜宴背着继续往前走。 可姜宴身上本来就有伤,刚才又被冰冷的渠水泡过,勉强咬牙走了几步,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崔怀嫣被吓到:“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要不然咱们先歇一歇。” 姜宴摇头,他很清楚,那些山贼发现不对,一定会顺着水渠追上来。但他现在发了高热,自己都很难行动,何况背着崔怀嫣。 于是他解开绑着崔怀嫣的麻绳,用虚弱的声音道:“你看看旁边有没有什么坑洞,最好先躲在里面,我去……我去引开他们。” 崔怀嫣急得止不住掉泪,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双健全的腿,为何要成为他们的拖累。 姜宴似乎猜出她心中所想,抬起手想摸她的脸,可还只半空停住。 已经冻得发红的脸上,勉强扯出笑容道:“你很好,也很勇敢,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是我没做好。” 崔怀嫣哭得更厉害,这时,他们听到水渠的方向传来声响。 姜宴紧张地支起身体:“你快往前爬,先到那棵树旁边藏起来,我还有些力气,可以把他们引走……” 崔怀嫣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他们两人只怕都会没命。 于是她压下心中的恐惧,手指扒着冰凉的泥土,正准备往前爬过去,突然听见面前的树林传来说话声,好像有人在朝这边搜寻什么。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而身后的水渠里,追来的山贼也已经上了岸,正举着刀朝这边跑过来。 姜宴闭了闭眼,提起口气强行站起来,以一夫当关的架势,努力将崔怀嫣护在身后。 这时面前的树林被分开,为首一人穿白袍银靴,束发戴着发冠,衣袍上沾了些掉落的叶片,但整个人仍显得矜贵高傲,英俊不凡。 他看见趴在地上的崔怀嫣,虽然看起来很狼狈,但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娘子。 于是他挑了挑眉朝后方问道:“宁暇,你说要救的崔家娘子就是她吗?” 第102章 江世子 崔怀嫣极善于识人,一看面前这人,就知道他绝非寻常身份。 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姜宴此时还强撑着挡在她面前,于是扯了扯姜宴的衣袖道:“他们好像是来救人的。” 姜宴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此时他全身都在发热,伤口也痛得钻心,勉强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这时另一人骑着马从树林走走出来,崔怀嫣见他竟是宋云徽,连忙喊道:“宋公子,快救我妹妹,她还在后面的山寨里。” 这时两个沿水渠追来的山贼恶狠狠跑过来,看到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又握紧了刀柄,露出狰狞的笑容。 最强壮那人明显已经体力不支,随时要昏厥,还剩一个瘸腿娘子,和另外两个好像走错路的富贵公子。 活该他们倒霉,正好一起绑回去当人质。 可两个山贼刚举起刀准备捉人,突然听到破空的“卜卜”声,没来得及反应,几颗钢钉就钉进他们的脑门正中央。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山贼,转眼就如沙包般闷声倒地,头一歪断了气。 江临驾马走到两人的尸体旁,居高临下地道:“你们这样的寻常草寇,能死在小爷手上,也算是祖上积德了。” 姜宴看得无比震惊,这人看起来浑身贵气,出手竟然这么快这么狠。 但是无论如何,崔怀嫣此刻才算是脱了险,姜宴终于放下重担,放任自己陷入昏迷。 在他昏倒的最后一刻,听到宋云徽对崔怀嫣介绍道:“这位就是卓北王世子,江临。” 崔怀嫣听得瞪大了眼,她当然知道这位赫赫有名的边关战神。 于是她顾不得其他,连忙对江临央求道:“求江世子快救救我妹妹,她还在寨子里没跑出来。” 江临挑了挑眉,道:“我不认识你妹妹,不过她是我兄弟在乎的人,所以不需要你来求,我自会去救她。” 他一个时辰前才刚到渝州城,本来准备找宋云徽叙旧,谁知看见他匆忙地带着一群人出门,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宋云徽见到他时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解释有一位崔姓娘子被山贼绑走,他要赶着去救人。 江临觉得有趣,他从未见过宋云徽对哪家小娘子这么担心的模样,于是不顾自己还风尘仆仆,也要跟着来救人。 相比江临的一派轻松,宋云徽听完崔怀嫣的话,面色则更加阴沉。 他喊了身后的暗卫过来,吩咐道:“弄一辆马车过来,赶快把他们送回城里医治。” 崔怀嫣浑身狼狈,却还是哭着不愿离开,想要在这儿等妹妹的消息。 宋云徽皱了皱眉,安抚道:“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二姑娘救出来。你先好好歇着,不然她待会儿出来,看你这样会担心。” 崔怀嫣这才答应离开,江临和宋云徽继续往山寨方向走,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位崔二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以前宋云徽身边是有过一些女人,但江临从未见他对谁真正上过心。 可他对这位崔娘子明显十分紧张,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现在对她的姐姐也这般温柔,简直让江临大开眼界。 宋云徽抿着唇不想回答,心想着:你要知道她是什么人,你只怕比我还要急。 以江临的性子,如果知道里面被抓住的人是许念,马上拆了这所寨子都不为过。 两人带着身后的暗卫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寨子外的水渠旁。 宋云徽想着刚才姜宴是从这里泅水出来,正准备让身后的暗卫下水游过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你们要做什么?” 他转头就看到了沈钧安,再看他还带了许多官兵,明显也是刚找到这儿。 宋云徽冷笑着道:“沈大人现在才到呢,再来晚些,我们就能把人找到了。” 沈钧安今日本来在县衙当值,突然看到城门的守卫带着一脸惊恐的孟勤兰过来。 娘亲哭着对他说崔家两位姑娘被山贼掳走了,沈钧安听得心中大骇,立即调动了一队官兵,跟着孟勤兰来到马车被截停的地方。 可惜这里的车辙都被人刻意抹去了,明显那群山贼十分小心。 但是沈钧安耐着性子在周围搜寻一番,很快就在沿路的树根上,发现了姜宴给自己留的讯号。 他们正准备按着讯号的指示出发,就撞到了也匆匆赶过来的宋云徽和江临。 那两人轻装简行,走的比沈钧安快一些,因此比他先到了山寨外,撞见了逃出来的姜宴和崔怀嫣。 沈钧安假装未听出宋云徽的讥讽,冷静道:“刚才有人从这里逃走,他们必定会加派人手守住渠水的入口,你的人就算能游过去,必定也会被他们发现钳制住。到时候不光救不了人,还会打草惊蛇,让表妹处境更加危险。” 宋云徽表情更难看,道:“那现在该怎么办?等着沈大人慢慢运筹帷幄?这里面的山贼都是奸淫掳掠的恶徒,我可做不到像沈大人这么淡然,多等一刻,崔娘子就多一份危险!” 沈钧安捏紧拳头道:“没人比我更担心表妹,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贸然行事,万一把那群恶徒逼到绝境,表妹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根本不敢再说下去。 江临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较劲,看起来他们都挺担心那位崔家二姑娘,还有点情敌的意思呢。 他摸了摸下巴想: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待会儿一定要看看,那位崔二姑娘到底是怎样的天仙下凡,能让这样两个人为她剑拔弩张。 这时沈钧安努力压下其他情绪,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她出来,宋公子若真的担心,就听我的安排行事,绝不能轻举妄动!” 江临露出惊叹神色,没想到沈钧安看起来斯斯文文一个人,强硬起来竟也能这般有气势。 不愧是当初声名显赫,连许念都觉得会成为对手的沈氏状元郎。 想到许念,江临的眼眸便暗淡了一瞬,他摸了摸腰间的银刀,对沈钧安问道:“不知沈大人有何安排?” 沈钧安正要开口,突然有一名官兵大喊道:“沈大人快看,寨子里好像起火了!” 第103章 默契(上) 众人连忙往水渠对岸看过去,只见寨子里燃起冲天的火光,似乎起火的不止一处,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宋云徽心都快跳出来,急忙道:“怎么办?崔娘子还在里面!得赶紧进去救人。” 沈钧安捏紧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可他靠着这疼痛保持最后的理智,沉声道:“不能急,要等。” 宋云徽快气死了,指着他吼道:“人命关天还能忍?沈钧安你好大的官威啊,行,你沈大人不急,我可要急着救人!” 他大声吩咐几名暗卫过来,让他们立即泅水过去救人。 沈钧安这次没拦着他,但是他自己手下的兵士却未动作。 江临看得饶有兴致,凑近他问道:“沈大人还真沉得住气,你不怕那位崔娘子被烧死了吗?” 沈钧安看着他道:“这火是表妹放的。” 他很确定这场火绝不是偶然,现在没到玉石俱焚的地步,山贼不会在外有强敌的情况下,干出放火烧寨子的蠢事。 这是表妹给自己的信号,而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想明白她要做什么,给她最好的配合。 他只思索了片刻,就骑上了马,朝寨子里大声喊道:“乐陵县令沈钧安在此,里面的山贼迅速开门投降,可以饶你们一命。” 寨子里明显已经乱了,站在高台上的守卫听到了这段话,连忙往下传达。 沈钧安眉目冷峻道:“我已经让人在渠水里投了毒,你们逃不掉了,不想被瓮中捉鳖,就速速投降!” 宋云徽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骂道:“你疯了,说什么水中投毒,他们穷途末路,会杀了崔娘子的!” 沈钧安坚定地看着他道:“表妹既然敢放火,就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我信她!” 然后他不顾宋云徽的神色,转头对江临道:“江世子,你箭术最好,待会儿帮我做一件事。” 江临听完他所说的,笑了笑道:“这事简单,放心,待会儿我听沈大人号令就是。” 此时的寨子里,众人听完外面的传话,好像本来就沸腾的油锅里溅进凉水,顿时炸成一团,各个都慌乱不堪。 张顺气得冲到门前大骂:“沈钧安你疯了吗?寨子里还有崔氏女,你不顾她的死活了?” 沈钧安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道:“我奉命剿匪,如有伤亡,也只是必须付的代价!” 张顺被烟呛的头直发晕,咬牙道:“好!既然如此我就先杀了她,还要当着你们的面扒光她的衣服,让你们看着她被我的兄弟们糟蹋!是你让崔氏女死都死不安生,看你沈大人以后如何还能留住清名!” 宋云徽听得浑身都是汗,狠狠瞪着沈钧安,道:“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法子?阿……二姑娘真是错信了你!” 沈钧安用力咬住牙根,逼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深吸口气继续喊道:“好啊!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 宋云徽冲上来一拳砸在他的身上,手臂上青筋凸起,摆出要和他拼命的架势。 江临连忙拉住他,见他双眸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吓得小声道:“你冷静点,沈钧安是在试探他们!” 宋云徽此时已经全无理智,赤红着双目,大喊:“你知道里面是谁吗!你知道吗!” 江临狐疑地看着他,还没等他说出来,就听见沈钧安用虚弱的声音道:“他们还没捉住表妹。” 宋云徽渐渐恢复冷静,才发现对岸的山贼听完刚才的话,竟然再没回应。 如果许念真在他们手上,被沈钧安这么挑衅,那个愤怒的山贼一定会把她给押到外面,让他们亲眼看着她被折磨。 只要能看到人,他们就有机会救人。现在看不到人,则是最好的状况,说明许念并没有被抓到。 宋云徽心里稍稍安定,抬头看着沈钧安,才发现他现在的状况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此刻他官服背后全被汗浸湿,似乎刚从极大的恐惧中逃脱出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 沈钧安垂下头,用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他道:“他们手上没有人质,表妹应该躲了起来,现在一定还在想法子逃走。” 然后他才指挥身边几名的官兵,道:“现在偷偷泅水过去,潜进寨子里,先制造混乱,再把吊桥放下来!” 他勒马往前走了几步,望着火光冲天的对岸,在心中默念:我要做决策救人,哪怕再担心也绝不能乱。希望能明白我的用意,一定能平安无事。 此时的许念听着外面山贼们的争吵声,慢慢勾起唇角,事情果然按自己料想的方向在发展。 在计划的最初,她就想好必须先将崔怀嫣送出去。 毕竟崔怀嫣双腿不能行走,如果留在寨子里,对自己会是很大的掣肘。 所以她想出声东击西的招数,故意通过哨声和几人的挪动,在寨子里制造混乱,然后偷偷吩咐姜宴一定回到马厩处,听到吊桥落下的声音,就马上带她跳河逃走。 那时所有山贼都被吊桥吸引了注意,下意识回觉得有人要从吊桥逃走,这就是他们逃生的绝佳机会。 而许念自己放下吊桥后,虽然马上逃走,但是她知道自己仍然十分危险,因为张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张顺发现自己被骗后,心里只有一个急切的愿望,就是必须找出留在寨子里那个狡猾的女人,要把她碎尸万段才解气! 许念已经尽力想要躲藏,但是张顺集结了所有人手,终于把她逼到寨子中央,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 被点燃的那堆柴火还在燃得很旺,火光映红了许念的脸,旁边还躺着半死不活、正在呻吟着的周尧。 许念还有空踢他一脚,问道:“死了没?” 周尧勉强睁开眼,想瞪她但只能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 张顺没想到都到这地步了,这女人还如此淡定,于是冷笑着道:“你有空管别人的死活,想想你自己该怎么死吧。” 第104章 默契(下) 许念把胳膊一抱,抬起下巴道:“可你不敢杀我。杀了我,你就失去了唯一的人质,待会儿官兵来了,只能束手就擒。” 张顺听笑了,朝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们想要一个人生不如死,能有多少种手段?” 旁边有人嘿嘿笑道:“尤其是对你这种漂亮娇气的小娘子,咱们可有经验了呢。” 许念啧啧道:“你们一伙人被我耍得团团转,伤的伤,死的死,还有脸说这种大话呢。” 张顺心头火蹭得烧起来,沉着脸下令:“给我把她捉住,只要人不死,少胳膊少腿都没关系!” 手下们也憋着气,一股脑地朝许念围上去,他们刚才内讧全因为这个该死的女人,现在势必要亲手捉住她报仇。 没想到许念并不慌乱,冷静地往后退到火堆后,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将瓶子里的粉末往前撒开。 随着她的动作,山贼面前好像凭空多了道火墙,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飞起的火苗烧得嗷嗷直叫。 前面几人衣服立即被烧着,疼得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其余山贼被冲的乱了阵脚,本能地散乱开来。 许念趁这个空档,用布巾捂住口鼻,飞快抄起一根未烧完的柴火,矫捷地往空隙处跑。 这是她让胡琴带着防身的白磷粉,白磷遇热则会燃烧,没想到果然能派上用场。 她将瓶子里剩下的白磷沿路撒下,然后用火点燃,很快整个山寨就烧成一片。 山贼们开始还跟在她身后追,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一批人忙着去救火,另一批人则想要弃寨逃生。 偏偏就在这时,沈钧安在对岸放话,说已经带了官兵围剿,而且渠水被投了毒,让他们立即放下吊桥投降,不然迟早会被烧死在里面。 山贼们彻底慌了,他们可不想死啊,而且还是被活活烧死,那还不如被官兵捉回去呢。 有些刚进寨子并不太久,没犯下什么案子的年轻山贼,他们迅速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就算被抓去坐牢,过不了几年说不定就能出来,总比被困在这里被闷死、烧死强啊。 于是有人鼓起勇气求张顺道:“大哥,现在沈钧安带着官兵守在外面,那女人也跑了,咱们逃不掉的,不如投降吧……” 他话音未落,张顺已经手起刀落,直接砍掉了他的脑袋。 旁边的人被吓得够呛,瞪着那颗滚在地上的头颅,没人再敢吭声。 张顺举着带血的刀,面色狰狞地朝旁边扫视道:“谁敢再说投降,就和他一个下场!” 然后他清点了剩下的山贼,安排一队人尝试灭火,一队人守住入口,他自己则发誓要把那个臭娘们给找出来! 可接下来的事态,越来越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因为冬日干燥多风,再加上许念撒了许多助燃的白磷,寨子里的火势根本没法扑灭,反而越来越大。 浓烟滚滚之下,有人似乎潜进了寨子,死人越来越多,再加上沈钧安派人不断在对岸外喊话,许多人心理已经濒临崩溃。 此前想要投降的山贼互相使了个眼色,背着张顺聚在了一处。 其中一人愤愤道:“他们被捉是死,留在这儿也是死,可咱们不一样啊,咱们出去还能活,为何要陪着他们一起死!” “对!我不想被烧死啊!” “没错,我才二十岁,我可不想死!” 于是他们很快下定了决心,就算反了这个寨子也要逃出去,大哥哪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于是他们一群人开始往吊桥处冲,想放下吊桥冲出去投降。 二当家看出不对劲,马上带着一队人赶过来,大声喝斥道:“你们要做什么!背叛大哥的人都别想活!” 可他很快被一刀砍中了左胸,然后两边的人开始混战起来,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伴着火烧断横梁发出的噼啪声,全传到了张顺耳中。 他此时心中充满了绝望,明白今日他再也没法逃出生天,但他就算要死,也一定拉着那个女人一起死。 而许念的状况也不太好,她放火消耗了太多体力,虽然寨子里进了救兵,但是火势太大,他们辨不清方向,也找不到许念。 她只凭着本能往山寨口跑,只要能等到吊桥被放下,自己就还有生路。 终于,那边的争斗之中,有人一把拉下了吊桥的机关,让吊桥轰的一声放下。 许念连忙想往那边跑,但是张顺已经发现了她,他脸上带着癫狂的笑,举着刀堵住她面前的路,道:“你想出去?做梦?陪我一起死在这儿吧!” 沈钧安眼看着吊桥被放下,突然大喝一声:“江世子,杀了上面的守卫!” 江临立即拉弓,对准高台上那个腿脚发软的守卫,一箭射穿了他的胸口。 许念看见守卫从高台上掉下来,马上领悟了他的意思,她转了个弯跑到高台下方,脚步飞快沿着台阶一路往上爬。 张顺连忙提着刀追上去,可他心里却并不着急,觉得这女人是蠢得走上了死路。 这处守卫的高台沿水路的四周都布了尖刺陷阱,唯一的出路就是放下的那块甲板。 可高台足足有两层楼高,她哪怕冒险跳下去,也极有可能在甲板上摔死。 许念这时爬到最高处,疾风吹散了她的发髻,背后冲天的火光燃起,明明是末路,她的神情却仍是倨傲。 她朝下方看去,隔着疯狂往外逃窜的山贼们,前来抓捕的兵士们,一眼就看见了正抬头与她对望的沈钧安。 沈钧安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着坚定,然后他拉动缰绳策马朝这边跑过来。 许念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对气急败坏的张顺笑了笑道:“真可惜,你捉不到我了。” 然后她身姿灵巧,顺着高台的柱子往下爬,张顺用力将柱子一砍,大笑着道:“你逃不掉,受死吧!” 他以为许念一定会跌落到下面混乱的人群中,到时候一定是非死即伤。 没想到许念看准方向,借着柱子往前纵身一跃,然后她便在越来越近的嘈杂声中闭上了眼。 她知道沈钧安一定会接住她。 第105章 莫离(上) 火光冲天,映得渠水一片深红,不知是火焰还是血色。 山贼们为了活下来拼了命地厮杀,这时伤的伤、死的死,剩下的则慌不择路往外跑,全部涌到甲板上。 早就守在此处的官兵们,按照沈钧安的部署,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时再上前,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这么轻松将山贼给一窝端了。 而在一片喧闹混乱之中,江临始终没有动,他直直看着站在高台上的女子,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能引发如此混乱的局面,还从容地和贼首斡旋,若只是寻常的富家贵女,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和手段。 他看着那位崔家娘子看似被逼到死路,但姿态始终从容。 然后她身姿灵巧地一转,沿着木柱灵巧往下爬,在木柱被斩断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下面的官兵和山贼们都静默了一瞬,他们抬起头,纷纷露出震惊神色。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沈钧安策马疾驰,从他们身旁飞快跑过。 他目光坚定、心无旁骛,自混乱的人群中穿行,直朝着落下来的那个身影而去。 风声伴着火烧声呼啸作响,不断有人发出惊呼声。 许念紧闭双目,听着四周传来的嘈杂声,发丝和衣裙被吹得扬起,然后被人一把托住,稳稳接到了马背上。 沈钧安将许念紧紧压在怀中,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得到安抚。 他努力稳住了惊恐的坐骑,胳膊上的肌肉绷紧,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 许念在他怀中抬头,用调侃的语气道:“表哥把我抱这么紧干嘛?怕我掉下去啊?” 沈钧安这才发现自己此举十分不妥,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些。 可又怕她不安全会摔下去,仍是用胳膊小心地将她护着,调转马头往回走,终于将人送回了对岸。 另一边的官兵们,已经将从甲板冲出的山贼们全绑起来,剩下要解决的,就是留在山寨里的张顺和几名亲信。 沈钧安扶着许念让她下马,检查了她身上并无伤势,就马不停蹄地转身指挥官兵们深入贼营,必须把张顺给捉出来。 许念在他身后喊道:“胡琴还在里面,我让她找地方躲好,你快派人把她救出来。” 沈钧安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道:“放心,我一定把她带出来。” 许念露出笑容,道:“哦对了,还有周家那两兄妹,周尧应该伤势很重,周婉儿受了惊吓,但应该没出事,你记得把他们也带出来。” 沈钧安已经知道是这两人惹出的祸事,听见他们的名字就露出厌恶神色,可还是点头应承下来。 江临一直在旁边看着,这女人指使乐陵县令指使的如此自然,还真有大将之风。 而他身旁的宋云徽已经冲过去,将许念上下打量一番,焦急地问道:“你没受伤吧?” 许念骄傲地冲他眨眼道:“几个山贼还伤不了我……” 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扫到旁边站着那人,脸上的笑容立即收住,整个人瞬间僵硬。 江临走到她身旁,也认真地打量着她,然后笑了笑道:“这位就是崔二姑娘吧,你认识我吗?” 许念努力攥住掌心,压抑喉间涌上的酸涩,摇头用如常的语气回:“以前没见过这位公子,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江临把宋云徽一拍,扬起下巴道:“快告诉她小爷是谁!” 宋云徽很想在心里翻白眼,这两人在这儿装什么呢,可只能配合地道:“这位是卓北王世子江临,今日才刚到渝州的。” 许念连忙对他一礼道:“多谢世子赶来相救,你们看见我姐姐了吗?” 宋云徽就将他们怎么撞见崔怀嫣和姜宴,怎么把两人送回城里医治的事说了。 许念总算松了口气,待会儿把胡琴找回来,这次遇险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旁边被擒住的山贼,远处被自己彻底毁掉的山贼寨子,用力吐出口气,有种难得的畅快感。 如果旁边没人一直盯着她看,这口气就更舒畅了。 偏偏被嫌弃的江临毫无自觉,甚至还在她身旁坐下问道:“崔娘子会武功吗?” 许念摇头道:“我从小在崔家长大,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家中不会让我习武。” 江临觉得琴棋书画从她口里说出,总透着股违和和古怪。 可他观察面前之人的身形,确实不像练武之人。 于是好奇地继续问道:“你连武功都不会,怎么能从贼寨里脱身?” 许念终于转头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道:“我可以用脑子啊。” 江临被她一噎,怎么好像突然被嫌弃没脑子似的。 可他向来心大,假装没听懂她的嫌弃,朝许念坐近一些,又问道:“你怎么好像不怕我?” 他常年在边境征战,身上早已染了煞气,寻常贵女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到孩童面前还能吓得他们止啼。 想了想又问:“刚才你也不怕那个山贼头子,你们崔家的女儿,胆子都这么大吗?” 许念被他问得头都大了,宋云徽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抄起江临的胳膊道:“世子刚到渝州还没歇息呢,现在这里乱得很,我让贰九带你去我城东的宅子里,里面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江临却把他的手一甩,道:“刚才是谁火急火燎让我帮忙救人?现在好了,看崔娘子没事了,利用完我就想扔啊!” 宋云徽拿他没法子,只得站在两人中间,道:“崔娘子刚脱险,你让她好好歇着。” 而许念则盯江临腰间那把精致的银刀,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把子母双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子母刀互相搭配,能有多种变化。 没人能比她更熟悉这把刀,因为这是她前世随身携带的武器,曾陪着她闯过许多生死关卡,几乎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把刀的名字叫做莫离。 第106章 莫离(下) “莫离?真是个好名字。” 多年前的京城里,十七岁的江临趁许念不备,一把夺过那把银刀,在手心把玩一番道:“这把刀很漂亮,能送给我吗?” 许念冷着脸道:“这是我防身的武器,不送人。” 江临撇了撇嘴,随意往贵妃榻上一靠,将刀鞘打开又收起,道:“这是一把子母刀啊,难怪叫作莫离,真是有趣。” 许念脸色更沉,伸手道:“这刀里藏着机关,世子别玩了,万一伤了世子就不好了。” 江临一挑眉道:“是嘛?小爷我从五岁开始舞刀弄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刀能伤了我。” 然后他故意握着刀柄,逗弄似得朝她手心送过去,见她作势去拿,马上又收了回来。 许念彻底被他惹烦了,上前一步用了狠劲去抢,江临连忙后退着招架,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许念招数上比不过江临,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法子。 只见她不知怎么动作一番,竟从刀柄处拉出一条坚韧的银丝,然后用力一扯再一弹,若不是江临眼疾手快,手指都要被割破。 江临连忙松了手,看许念一脸得意地把莫离收回,很不满地大喊:“小念,你来真的啊!” 许念朝他一笑道:“说了这把刀认主,旁人用会受伤,世子怎么不信呢?” 江临揉着手腕轻哼道:“你可真够小气的。等着吧,迟早有一日,小爷会让你把这刀乖乖交给我。” 后来江临时常会为说过那句话而感到后悔。 他那时只是和她斗气,并不知道会一语成谶。 三年之后,萧应乾在他们的辅佐下登基为帝,和沈太后斗得你死我活。 江临和父亲卓北王一起镇守边境,成为皇帝对抗沈太后的重要筹码。 可就在萧应乾登基两年之后,江临收到了许念给自己写的密信,同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这把叫作莫离的银刀。 许念那时猜到萧应乾不会再姑息自己,恐怕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偷偷给江临送出了这封信和这把刀。 她在信中写明了皇帝的野心,萧应乾希望挑拨和西齐的战争,借着外敌的手来对付沈家军,这样才能让沈太后失势。 但她和江临都很清楚,大越军面临着太多困境,财库都被世家把持,军需被层层盘扣,根本无法承受被北戎和西齐夹击。万一他们输了,整个边境的百姓们面临的是被屠城灭族的惨痛。 她将计划全托付给江临,希望自己的死能为大越军争取至少五年的时间,在这期间,江临要承诺她,尽力解决沉疴,让江家军成为坚不可摧的铁骑。 信的最后写道:莫离是我随身之物,若我入了牢狱,此刀必定会被收走,我不忍它落在别人手心,只能将它托付给你。 常想起和世子在卓北并肩作战的日子,草原的风很自由,天空辽阔高远,只可惜,此生我再无机会看到。 就让这把刀代替我留在卓北,陪着世子为大越而战。 江临从不敢回想自己收到那封信时的心情,他连孤身杀入北戎首领的军营时,都从未感到如此恐惧过。 然后他不顾父亲的劝阻,日夜策马不停,只花了几日就赶回到了京城,可惜他并没有救下许念,也只看到了许念的尸体。 而许念重生一世,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莫离,更没想到江临会随身将它带在身上。 此时她盯着江临挂在腰间的那把银刀,许多回忆汹涌而来,眼前都变得有些模糊。 宋云徽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蹲在她面前道:“二姑娘担心你姐姐了吧?放心,她那个暗卫为了保护她受伤较重,她被河水泡了一会儿,暂时有些虚弱,不会有什么大碍。” 许念咬着牙一抬头,正好看见沈钧安领着士兵们走出寨子,身后是被五花大绑的张顺。 他全身都是伤,此时被周鼎押着往前走,神情显得凶狠而不甘。 他隔着老远就看见许念,然后如同困兽般拼命挣扎,想要扑上来和她拼命。 周鼎用力把张顺压在地上,许念笑着走过去,抄起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了张顺的大腿,道:“这一刀,是让你知道,不许随便叫别人瘸子。” 张顺痛得直抽抽,没想到这女人这么记仇,还记得自己骂她姐姐是瘸子的事。 可他还没缓过劲,许念手起刀落,直接刺向了他的命根子。 然后她面容冷峻地道:“这一刀,是为了那些被你奸淫的女子,我先替她们讨些利息,她们的命得你自己来偿。” 其余被俘虏住的山贼,听着张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都觉得胯下一寒。 他们忍不住夹紧了腿,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敢干这种事了。 而许念又落下一刀,避开了关键部位,道:“这一刀是为了我娘亲和姨母,你吓着她们了!” 江临在旁边看得直乐,对旁边的沈钧安道:“再让她这么发泄下去,人都要被捅死了吧,沈大人你管不管?” 沈钧安淡然道:“这寨子是因为她才被扫平,人也是因为她被捉到,这群山贼作恶多端,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同他有私仇的不少,寻仇的人也不少,这可不是官府管得着的。” 江临啧啧道:“没想到沈大人这么护短呢。” 沈钧安被他的语气说得有点不自在,索性转过头去,对旁边看热闹的兵士冷声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 “沈大人,找到了!” 一名兵士领着胡琴从寨子里出来,身旁的马背上还托着已被断了几根手指,小腿的皮肤几乎都被烧黑,已经半死不活的周尧。 而胡琴身边,是一直抱着胳膊,被吓得精神几乎失常的周婉儿。 胡琴瞥着她,道:“行了,多亏我们家姑娘心慈手软,没真的让那伙山贼得手,劝你你往后积点德,少干这种烂心烂肺的阴损事。” 周婉儿狠狠瞪着她,听见许念的名字更觉得恨意滔天。 她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沈钧安,大哭着跑过来,指着许念恨恨道:“表哥,是她和山贼勾结,还想让山贼欺负我,你快把她抓起来啊!” 第107章 替身? 周婉儿哭得肝肠寸断,可沈钧安只冷冷看她一眼,然后对旁边的兵士道:“把她拷起来。” 周婉儿彻底傻了,愣愣地被人用镣铐铐住,官兵们把她往被捉住的山贼那边推搡,命令她同他们站成一排,好像把他们当成了一伙人对待。 周婉儿委屈得不行,哭喊着道:“表哥,你冤枉我了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被他们抓来的啊。” 沈钧安看了眼还昏迷着的周尧,冷声道:“你们兄妹二人同山贼勾结,计划绑架崔氏贵女,你哥哥现在伤得太重,先不绑他,你们跟我回衙门,等着审讯吧。” 周婉儿瞪大了眼,不甘地喊道:“不是我,是她!我看见崔辞青和那个山贼头子谈笑风生,他们一定……” 她话还没说完,胡琴捞起块布巾塞进她口中,使劲扇了下她的脸道:“还想给我们家姑娘泼脏水!再不闭嘴,我胡琴第一个不饶了你!” 周婉儿口里那块布又脏又丑,气得她呜呜直叫,眼皮一翻坐在了地上。 许念根本懒得理这个又蠢又坏的表妹,她收拾完张顺以后,看着他身上留下一个个的血窟窿,总算出了口恶气。 然后她把匕首一扔,露出个抱歉的笑容,道:“表哥,我实在太害怕了,刚才下手可能有些重。不过看他这么强壮,被捅几刀应该不会怎样吧?” 沈钧安随意往地上一瞥,柔声道:“没事,死不了。” 旁边围观的山贼,看着这小娘子如此纯良的笑容,想到她一人就把寨子弄成这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吓人,太吓人了,赶紧把他们绑回官府吧,希望这辈子不要再见到这位崔家娘子了。 江临这时牵着马过来,朝许念抬起下巴道:“宁暇准备的马车刚才去送你姐姐了。再等着也是麻烦,不如我骑马送你回去如何?” 这话一说出来,立即有两道不满的目光朝他射过来。 江临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道:“我常年待在边境军营,不懂你们的规矩,怎么我不能骑马送她吗?” 宋云徽冷着声道:“崔娘子是闺阁女子,怎能当众与世子共乘一骑。” 江临惊讶道:“不可以吗?刚才她不是还和沈大人共骑呢,那不是很多人也看着嘛?” 沈钧安忆起刚才的事,耳根微微发红,连忙道:“刚才形势危急,是为了救表妹的性命才会出此下策,希望世子莫要再提此事。” “为何不能提?”许念施施然走上前来,朝沈钧安郑重一礼道:“刚才多亏表哥与我里应外合,才能让那伙山贼乱了阵脚,还及时赶到救了我的性命。” 她眼神倨傲道:“至于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女子名节,我本来就不在意。而且……” 回头看了眼黑着脸的周婉儿,道:“他们两人肯定已经把我被贼人掳走的事传遍全城。比起被贼寇掳走失了清白这样的闲话,有没有和男子共乘一骑,又有什么重要的?” 众人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说出这些字眼,官兵们忍不住小声议论,有的神情敬佩,有的则摇头表示不解。 沈钧安冷冷朝那边扫过一眼,制止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然后他朗声道:“女子被山贼掳走,是因为贼人丧心病狂犯下的罪行,该惩罚的是那些山贼,为何要怪到无辜的女子身上?崔娘子有勇有谋,此次我们能不废一兵一卒,捣毁这个贼窟多亏有了她。以后有谁敢胡乱议论,或是传半句闲话,我沈钧安绝不会轻饶了他。” 官兵们对沈大人一向敬重,听他这么说了,再也不敢对许念有半点不尊重,甚至还为刚才的念头感到羞愧。 江临大笑着道:“说得好,但是咱们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沈钧安把自己的马牵到许念面前,道:“表妹你骑我的马吧,我和周鼎一起押送他们。” 许念一点儿也不推辞,直接跳上马往回跑。 她急着回去看姐姐,夕阳映着她策马疾驰的身姿,如同一幅俊美的工笔画。 江临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宋云徽:“你觉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真是奇怪,明明那人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还是自己亲自从诏狱中抱回来的。 后来萧应乾强行把许念的尸体留在了宫中,说哪怕人不在了,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江临对他这种虚伪的深情十分不屑,若按他的想法,就该把许念带回卓北,让她葬在山群之中,与草原上自由的雄鹰为伴。 但萧应乾毕竟是皇帝,因此江临只对他说了许念的遗愿,希望他承诺五年再不与西齐开战,给大越军休养生息的机会。 然后他回到了卓北,将那把叫作莫离的银刀时时挂在腰间,似乎它的主人从未远离。 可江临怎么也没想到,竟能在渝州城里看到与许念如此相似之人。 明明她们相貌、出身完全不同,但为何会让自己感觉如此熟悉。 宋云徽听江临这么问,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一脸深沉,缄默不语。 江临突然恍然大悟,朝他肩上捶了拳道:“难怪你对这位崔家娘子如此紧张,你这是想找人替代许念呢!” 宋云徽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念头,又怕前面的许念听到,气急败坏地道:“世子莫要胡说!” 江临轻哼一声道:“别装了,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事,不过你以前找的只是容貌像的,没想到这次能遇到从内到外,如此相似之人。啧啧,难怪你把这位崔娘子捧在手心当宝,这么怕她出事呢。” 他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嘲讽地望着宋云徽道:“你真觉得有人能彻底替代她吗?若她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十分不屑,说不定还会因此而伤心。” 第108章 仗势欺人 宋云徽被他说的心头一沉,于是也冷下脸,很认真地回:“这世上没人能替代她。” 江临斜他一眼道:“你最好真这么想,不然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前方,紧紧锁住几乎淹没在树林中的秀丽身影,冷声道:“说不定,还会对你那位小娘子下手。” 宋云徽连忙策马拦在他身前,郑重警告道:“你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江临阴阳怪气的“哟”了一声,道:“怎么这就心疼了?莫非小爷我动了她,你还要报复我不成?” 宋云徽简直没法和他说明白,只用很同情的表情看着他道:“迟早有一天,你想到今日的话,会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然后他懒得再理这人,驾着马加快速度往前跑。 江临不乐意了,双腿在马背上一夹,也跟着跑起来。 他边跑边喊道:“你说清楚啊,怎么就可笑了?小爷我从未说出的话不后悔,你跑什么跑啊……赶着追崔家小娘子呢……” 两人的喊声传到后方的沈钧安耳朵里,让他很不悦地皱了皱眉。 周鼎望着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个宋云徽还没解决,怎么又来了个凑热闹的江世子,各个身份显赫,崔娘子选谁都不亏。 可怜的沈大人,情路十分坎坷啊。 而许念一人策马跑在最前方,根本不知道后面因她而起的种种明争暗涌,她只想快些回城,回到崔家让姐姐和娘亲放心。 她一路骑进城中,然后换了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回崔府。 果然如她所料,崔家众人已经急得乱成一团。 崔怀嫣被宋云徽的马车送回来,旁边还躺着伤口已经恶化,高烧不退的姜宴,崔怀嫣顾不得自己,赶忙让家丁把姜宴搬下车来。 然后她让人赶紧找最好的大夫过来,叮嘱无论用什么药都好,一定要治好姜宴。 孟氏看到大女儿毫发无损地回来,激动得想求神拜佛,感谢祖宗庇护。 可她很快就发现,崔辞青并没有同她一起回来。 崔怀嫣此时已经虚弱得不行,听着母亲焦急地询问,先接过润竹递过的热茶,连着喝掉了两杯,总算暂时压下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可她看着娘亲担忧的脸,实在不敢再刺激她,只得告诉她,妹妹也没出事,此时应该已经被沈大人救下,也许很快就能回来。 孟娴之心下稍安,可没见到人总是放心不下,忍不住又想问她们在寨子里的事。 孟勤兰怕孟娴之过不去这个坎儿,出事后一直陪在她身边,这时连忙拍了拍她的手道:“嫣儿回来就好,既然她说青儿没事,就让她先休息。你也回去歇息,不然万一你熬不住病倒了,两个女儿还得为你操心。” 孟氏捏着帕子左右为难,她放心不下两个女儿,但她知道孟勤兰说得对,此次经历磨难的是两个女儿,自己作为娘亲绝不能先倒下,要为两个女儿遮挡风雨才是。 于是她叹了口气,终是决定让张嬷嬷扶自己回房,而孟勤兰则在房内坐下,看着崔怀嫣问道:“你老实告诉姨母,青儿真的脱险了吗?” 崔怀嫣本就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恐惧,这时一把搂住姨母,孩子似的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把寨子里的事全说了一遍。 孟勤兰听得心惊胆战,同时又觉得十分佩服。 崔辞青一个才十几岁的闺阁女子,突然置身如此险境,还能从容想出计划,一环扣一环地执行,把一伙穷凶极恶的山贼耍得团团转。 只是她牺牲自己救了姐姐出来,现在生死未卜,实在令人担忧。 于是她轻拍着崔怀嫣的背安抚道:“你妹妹既然计划好送你出来,肯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且行简已经带人去救她了,他身为县衙的父母官,如果连这样的事都办不好,连自己的表妹都救不出,那也没脸回来见我了!” 崔怀嫣想到沈钧安,心里就稍微安定一些,她一直觉得这个表哥十分可靠,有他在,妹妹一定能平安无事。 可她虽然困倦至极,但怎么都睡不着,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足足一多个时辰,终于听到了门房来报,说二姑娘终于回来了。 崔怀嫣立即坐起身子,看见妹妹毫发无损地走进来,不由得喜极而泣。 许念一回家就冲进崔怀嫣的卧房,见她已经沐浴完换了衣裳,看起来只是疲惫了些,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总算是松了口气。 姐姐把她搂的太紧,于是吐了吐舌头道:“我身上好脏,姐姐别抱着我了。” 崔怀嫣把脸埋在她肩上,发泄似得大哭,不住地念叨:“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这时孟娴之被孟勤兰扶着走进来,也抱住两个女儿放声大哭,许念被她们哭得头都疼了,于是做出虚弱状道:“娘亲我好累,好像快要晕倒了。” 孟娴之本来还想问她在贼窟里有没有被欺负,这时见她身子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喊来夏荷道:“快扶青儿沐浴歇息,再给她们好好炖点补品补身子。” 许念这次确实消耗了太多精力,昏天黑地睡醒后,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她肚子饿得要命,被夏荷带到花厅里,发现崔怀嫣和娘亲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了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甜食。 许念不客气地坐下,端起燕窝便喝了起来, 孟娴之看着她吃东西,止不住地掉泪,不住地道:“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劫难,幸好有惊无险,菩萨保佑啊。” 她捂了捂胸口,小心地问道:“那群山贼,真的没对你们做什么吧?” 许念将碗放下道:“娘亲放心,那伙山贼蠢得很,被我哄了几句就相互猜忌,根本顾不上我们了。” 孟娴之擦去眼角挂的一串泪道:“娘亲自然是希望你们不要遭遇任何不堪,但什么都比不上你们能平安回来,其余的事都不重要。” 她叹了口气,忧虑地道:“可你们被山贼劫走的事已经传开了,流言蜚语是止不住了,要不你们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养着,也省得听到些难听的话脏了你们的耳朵。” 许念把碗一放,道:“娘亲,我们家不是渝州首富嘛?崔氏织坊是渝州的招牌,这城里还有人比咱们家有钱吗?” 崔怀嫣很快在心里算了账,认真回道:“是,我们家最有钱。” 许念笑眯眯道:“对啊,咱们家这么有钱,谁敢对我们指指点点,乱传闲话,咱们就抓几个人出来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仗势欺人!” 第109章 怎么不说了 崔怀嫣和孟娴之互看一眼,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嘛? 许念继续道:“那群人只敢背后嚼舌根,是他们见不得光,为何我和姐姐要怕了他们不敢出门。我不光要出门,还要大摇大摆给他们看,有什么要说要问的,可以堂堂正正到我面前来说。” 孟娴之原本为这事担忧了一晚,此时见二女儿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莫名被她说服,可仍有些忧虑地道:“你们两个都未出阁的姑娘家,无端端惹上这些流言,往后可怎么……” 她想说怎么找婆家,但看两个女儿的表情,硬是把这句话咽下去,自暴自弃地夹了块菱粉糕吃,托着腮想:今儿的糕点做的还挺可口。 罢了,只要女儿没事就好,其他的,爱谁谁吧。 可孟娴之没想到二女儿说到做到,不光没躲在家里避风头,过了一日就精心打扮出了门,去了渝州最大的茶楼闻楼。 闻楼是渝州书院的学子们最爱来的地方,不光能听曲清谈,还有说书人绘声绘色讲述渝州或是京城发生的大事小事。 能不出楼而知天下八卦事,快哉快哉。 而此时闻楼的雅间里,崔家三房的崔杭给崔承恩倒了杯酒道:“大伯,您最近就要回京了吧?” 崔承恩半阖着眼皮,不置可否地端起茶杯喝了口道:“我要办的事还没办完,什么时候回去,得等京城那边的安排。” 崔杭朝他靠过去些:“听我爹说,大伯这次回渝州来,其实是想选个崔家的女儿进宫……” 崔承恩狠狠瞪他一眼,道:“谁许你乱说的!” 崔杭连忙捂住嘴,讪讪道:“是侄儿瞎说了,大伯可千万别怪罪我。” 崔承恩脸色很不好看,他女儿崔云卉虽然被封了贵妃,在百姓口中享皇帝独宠,但三年来一直没有子嗣。 沈太后以此为由,想着法子要将沈氏女塞进后宫,若是能有子嗣,这天下可就全由他们沈家说了算了。 虽然崔承恩知道皇帝最恨的就是沈氏,绝不可能让沈氏为妃,但是万一别的世族也动了心思,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后宫可怎么办。 所以他这次特地回乡,就是想从崔家其他几房的女儿里,挑个漂亮懂事的侄女塞到皇帝身边。 万一能博得皇帝欢心,就能帮忙自家女儿崔贵妃巩固地位,还能让渝州崔氏彻底把持后宫,不给其他世族可乘之机。 但没想到他一回来,三房四房的蠢货们就缠着自己做主,要从二房手里抢到崔家织坊,结果织坊没抢到,还被那两个姐妹整得团团转。 崔明被卷进军饷案后,四房一家都被抄了家,好歹保住了性命没有坐牢。但崔承学家里的妻妾全都跑光,留下他自己一条烂命,求着哥哥们的接济过日子。 而三房的崔承理,无意间打听到了崔承恩真正的来意,便死乞白赖想把自己小女儿塞进宫。 今日崔杭做东请客,明摆着也是这个意思。 可他见崔承恩根本不提这事,嘿嘿笑着道:“我家那个嫡亲的妹妹,今年刚刚及笄,说亲的人倒是不少,可她一个也看不上啊,我爹还说,大伯认识的人多,见识也广,必定能有合适的男子介绍给她。” 崔承恩浅浅翻了个白眼,心想就你家那妹妹,论姿色论谈吐哪一样不是庸俗不堪,真要硬塞到皇帝身边,自己还嫌埋汰呢。 可他到底还是留了情面,淡淡道:“行,我帮你们留个心,往后哪位世家公子想娶妻,我就帮她牵个线。” 崔杭心知这意思,妹妹的择婿范围最多也就到世家公子了,进京入宫是别指望了。 他心里很不痛快,明白族里适婚的女子,除了自家妹妹,就只剩二房的那两个臭丫头。 崔怀嫣腿部有残疾,自然是不能进宫的。 但二堂妹崔辞青一脸狐媚相,自从落水后变得刁钻又狡猾,万一被她发现这个能飞上枝头的机会,自家妹妹哪斗得过她啊。 崔杭面色阴沉地捏紧酒杯,幸好他早有准备,今日才特地选在闻楼请客。 于是他故作不经意地道:“下面的说书人要开始了,大伯,咱们听听他今日说什么?” 崔承恩也觉得无聊,转了个身望着下面的说书人。 只见说书人把醒木一拍,摇头晃脑地道:“在座的各位可知道,咱们渝州城刚出了件大事啊!” 崔承恩原本只是随意听着,越听脸色越难看。 这时说书人已经说到,有两位家中做织坊生意的富家千金,前日被掳进了山贼营里,整整失踪了四个时辰。 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谁都能听明白,说的就是崔家织坊的两位小娘子。 说书人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故意吊胃口喝了口茶。 下面的书生连忙起哄,笑着问道:“那两个小娘子被掳进山寨后来怎么样了,快说啊,说好了给你打赏,咱们不差这点银子。” 而楼上雅间里,崔承恩气得把桌案重重一拍,摇头道:“这两个不知安分的丫头,平日里就知道抛头露面,这下好了,被山贼盯上了,我们崔家要丢人都丢遍全城了!” 崔杭连忙安抚,心里却是得意到不行,他今日特地安排这出,就是想让大伯知道,崔辞青是个被山贼糟蹋过的烂货,而且这事被传的全城皆知,别说进宫了,想找个寻常夫婿都要被嫌弃。 这时那说书人咂摸了下嘴,继续道:“那些山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看到这样娇嫩的小娘子如何能放过,据说沈大人带着官兵赶到时,她们各个都衣冠不整。哦,那寨子里还有个女子,是这两人的表妹,也不知怎么被连累掳走的,她还算有点廉耻,刚被救出来就疯了,啧啧……你们想想看,一窝子山贼血气方刚,好不容易逮到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还不……”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看见外面进来个人,容色艳丽,步带香风,轻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她眼锋往堂内扫过来,仿佛带着锐利的刀子,让众人冷不丁都打了个冷颤。 众人窃窃私语,这不是崔家二姑娘是谁! 说书人有点儿不自在,他脸皮再厚,也不至于当面编人家瞎话。 可许念走到他面前,笑眯眯道:“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见说书人嗫嚅着低下头,把怀中一样东西重重往桌上一砸,道:“刚说到哪里了?说我被救出来的时候衣冠不整,怎么?那日你也在贼窝外面看着?” 说书人被她这动静吓得一抖,仔细一看,自己面前的竟是一把匕首。 许念将那把匕首拿起来,状似随意地抽出来道:“真是奇怪呢,那日寨子外面除了官兵就是山贼,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莫非你那天也在寨子里?沈大人把你给捉漏了吗?” 说书人被她说得脸上一热,听见旁边传来小声的笑,气得道:“我能在这儿说书,自然有自己的耳目,倒是二姑娘出了这样的丑事,怎么还敢招摇过市?” 许念仍是笑着,将那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知不知道,这把匕首是从那贼寇身体的哪个部分拔出来的?” 说书人被面前的刀光晃得腿软,一低头就看见刀尖上的血,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可许念的笑容一收,神情变得很冷,语气仍是软软地道:“说啊,说不出可是要认罚的……” 说书人觉得她的神情配着这语气更吓人了,然后才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竟被一个女子逼得想要落荒而逃。 而崔承恩怔怔看着说书人面前的堂侄女,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这行事作风,有点儿像一个人…… 像皇帝被放在心尖上那个人。 第110章 出气 崔承恩想到那人,便恨得牙痒痒。 许念仗着皇帝的宠爱,在朝中横行霸道,从来不把自己这个内阁次辅放在眼里。 而女儿进宫几年都未有子嗣,被崔承恩逼得急了,终于哭诉说皇帝根本从未宠幸过她,只 是借她挡住外面的流言,挡住沈太后往后宫里塞人。 所谓的后宫独宠,不过是皇帝为了忠诚那人而立出来的靶子罢了。 所以崔云卉对许念十分痛恨,在许念进诏狱时,偷偷指使大理寺少卿钟志对对她用严刑逼供,结果害的钟志被皇帝下旨廷杖,活活打死在大殿外。 想起这个自己曾经的学生,崔承恩还觉得心痛,幸好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自己手上,怎么打也没供出来崔贵妃是幕后指使,死也算死的其所了。 而此时再看他这位堂侄女,崔承恩内心感到无比复杂。 他年纪轻轻就进京做官,很少回到渝州,自然也不熟悉这位二房的侄女崔辞青。 从上次面对老族长毫不退让,到这次直接面对流言蜚语,崔承恩才猛然醒悟,她的性格还真像许念。 再看她模样也是长得极美,如果能送进宫里,皇帝必然会喜欢,说不定还能替代他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但偏偏女儿最恨的就是许念,如果她发现这个堂妹像她,怎么能容得下让她去博得皇帝的欢心。 崔承恩左思右想,这事还是不能草率,毕竟关乎着崔氏,特别是关乎自己和女儿下半辈子的荣华,需得更加谨慎才行。 这时那说书人被许念逼得狠了,将醒木一拍道:“我可从未指名道姓说是谁,我们说书的就靠说故事为生,莫说是渝州城里的事,就是京城里的王侯将相也说了不少,以前从没有人来砸过场子!”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书生们,一听立即起哄道:“没错啊,人家可没说是姓崔的娘子,怎么进来就咄咄逼人呢!” “有人自己出了丑事,扛不住流言蜚语,只能找个说书的撒气,要不说咱们小老百姓不容易呢,柿子专找软的捏呢。” 说书一听立即抖擞起来了,用衣袖抹着眼角道:“二姑娘,你不能自己被人议论了,就跑来砸我的饭碗啊!小的就指着这点手艺讨饭吃呢!” “放什么狗屁!”这时突然有个高八度的声音喊道:“都是千年的王八,你装什么绿毛龟呢!” 众人朝声音处转头,只见孟勤兰叉着腰从雅间走出来,冲许念挥了挥手,示意这事暂且不必她出手。 一个书生认出来,啧啧道:“这不是沈大人的娘嘛,沈大人可是饱读圣贤书的状元郎,怎么当娘的说话如此粗俗。” 孟勤兰正愁没处撒气,指着他鼻子就骂道:“你们自诩读书人,不好好在书院念书,跑这儿来听说书的给人家小娘子造谣,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哪来的脸说我粗俗!” 那书生被她骂的一愣一愣,臊着脸躲到果盘后面去了。 孟勤兰又走到那个说书人身边,瞪着他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我已经查了两日,开始有关崔家娘子被掳走的传言,只是少数人猜测。真正传得有鼻子有眼,还夹杂着一堆龌龊细节,就是从你这个说书的开始。” 说书的被她骂得缩起脖子,随即又狡辩道:“我就是说个故事,谁知道会造成什么结果。” 孟勤兰冷笑着把他面前挂的牌子一指, “你能到闻楼说书,因为你打着如假包换的招牌,若不是你自己宣扬,说的都是真实秘辛,哪来这么多八公愿意听你说故事。” 一众书生又被骂到,很不爽地哼了哼,决定不和这个泼妇计较。 孟勤兰又往前走了步,逼得说书人快躲到桌子后面了,“那我问你,这件真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所谓渝州城里家里开织坊的小娘子,如果不是指的崔家,那到底是指的谁?” 见说书人抓耳挠腮说不出话来,坐在二楼的江临看得大笑道:“没想到沈钧安的娘亲,是个如此剽悍之人。” 他又看了眼坐在面前的宋云徽一眼,调侃道:“这下你放心了,不需要你出手,你的二姑娘也不会被欺负。” 宋云徽冷声道:“她不需要别人帮,照样不会受欺负。” 江临啧啧道:“那你还跑这儿来干嘛?不就是想教训那个说书人,给她出口气。” 他目光往下一扫,脸上露出兴奋表情,道:“看起来,你的二姑娘要亲自出气了。” 第111章 巾帼英雄 和他们一起关注着许念动静的,还有坐在另一边雅间里的崔杭和崔承恩。 崔杭气得牙痒痒,自己安排好好的计划,没想到沈钧安的娘会出来搅局,也不知关她什么事,不怕自己儿子又被崔辞青缠上啊。 崔承恩却在观察许念,心想着:她既然亲自来了,就不可能只躲在别人身后,倒要看看她准备如何对付那个说书人。 没想到许念却慢条斯理地坐下了,倒了杯茶递给孟勤兰道:“姨母消消气,咱们等着他解释。” 孟勤兰一听,也跟着坐下来,明明是她们两人气势汹汹发难,这时倒摆出看戏姿态,就差面前摆盘瓜子了。 说书人缓过劲来,反而质问道:“那崔二姑娘承不承认,你和姐姐前两日被山贼掳走,足足几个时辰才被救回城里?” 许念慢条斯理点头:“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众人听得一阵哗然,纷纷露出鄙夷神色,没想到崔家娘子如此不知廉耻,竟然当众承认这般丑事。 而许念却神色自如地看着说书人道:“所以你这是承认,是你恶意编造谣言,故意败坏我和姐姐的名声了?” 说书人瞥着她道:“既然你们真的被捉进贼窝这么久,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说我是恶意编造了?” 许念道:“既然没人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书人笑了笑道:“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被一群山贼捉住,还能发生什么事?要不,大家来说说看啊!” 书生们一听,互相看了眼,各个露出意味深长、笑而不语的表情。 孟勤兰气得想站起大骂,许念却按了按她的胳膊,示意她先歇着。 然后她自己站了起来,大声道:“是啊,说说看啊,怎么不说了!” 一个书生笑着道:“要我说,二姑娘还是回家去吧,何必非要在这儿刨根问底,真说开了,也是你脸上无光,你们崔家名誉尽失啊。” 许念转向那人道:“哦,就因为我被山贼掳走,我们崔家就名誉尽失了?” 书生笑得更加猥琐,一脸大家都懂的表情。 许念走到他面前,“那我劝这位公子不要出门了,不然也只会让你家族蒙羞。” 那书生一愣,随即气急败坏道:“你说什么鬼话,我可不像你被山贼掳走失了清白,我有什么不敢出门的。” 许念朝他身上扫了眼到:“你身上所穿的皆是最廉价的布衣,喝的酒也是这里最便宜的,可手上却拿了把价值不菲的玉扇,你根本没有能力买下这把扇子,你的玉扇是别人送的对不对? 书生急忙道:“没错,这是我一位同窗送的,有什么可蒙羞的。” 许念道:“你和你那位同窗无亲无故,他为何要送你这么贵的玉扇,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之间不清不楚。我猜猜看,是不是你爬了他的床,换了这把扇子?” 那书生快被气晕了,指着她大骂:“你血口喷人,就靠一把扇子,你凭什么推断我卖屁股。” 他一时失言,说完十分懊恼,听得众人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可许念盯着他道:“那我被山贼掳走,你怎么就能推断我失了清白,你看见了?” 那书生脸都涨红了,半晌憋不出一个字,眼看着周围都是看热闹的,没人愿意为他出头,一时间羞愤难忍,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许念撇了撇嘴,道:“我就说了,我崔辞青堂堂正正做人,真要深究起来,没脸见人的可不是我,各位说对不对啊?” 众人互看一眼,都觉得这女人不太好惹,还是少说话的好。 许念又走到说书人面前,笑了笑道:“现在该你说了,你是怎么知道贼寨里发生了什么,莫非你也在那寨子里,是山贼中的漏网之鱼?” 见说书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她表情渐渐冷下来道:“若说不出来,你就当着他们的面给我磕十个响头,说你此前都是胡言,再把你这几日得的银两十倍奉还。这样二姑娘就大人有大量,可以暂时放过你。” 说书人一听怒了,大喊道:“这还需要我亲眼看见吗?那么多身强体壮的山贼,他们想干什么,你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反抗不成?”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说书人被打得发晕,本能地往后闪躲,可奇了怪了,他不管如何躲,如何试图反抗,这小娘子都能轻松打到他,最后扇得他脸肿得高起数寸。 说书人快被扇吐血了,抱着头大喊道:“救命啊,崔家娘子打人了!仗势欺负我这个老实人啊!” 许念露出无辜的表情:“照你刚才的说法。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打得到你这么一个强壮男子,你为何不躲开?你就是故意站在这儿给我打的吧。” 说书人快哭了,那是他不想躲吗,他躲不开啊! 可他实在没法解释,只能支支吾吾捂着脸。 许念揉了揉手心道:“既然你非要站这儿给我打,我也没法子,打得我手都痛了呢。” 这时一位年长些的男子站起来道:“崔娘子,劝你别再闹下去了,再闹大了这丑事可真是人尽皆知了。就算你拿他出了气,你的名声也毁了啊,往后哪个好人家会要你。” “谁说的!”孟勤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可是求之不得让她做我儿媳妇儿呢!” 许念被她一句话说愣了,众人听得一阵哗然,小声议论着:当初不是崔家二姑娘死乞白赖缠着沈大人嘛,怎么这当娘的还两副面孔呢。 随即孟勤兰又叹气道:“可惜啊,青儿这么好的姑娘,她才不急着嫁人来证明什么清白,但是你们谁也别想用婆家来埋汰她。” 这时楼上的崔承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旁边的崔杭急得要命,激动地道:“那老头说得没错啊,她们今日跑茶楼来大闹,不就说明心虚嘛,就算那说书人迫于她的淫威道歉,流言也根本止不住,只会越传越凶。” 崔承恩嗤笑着瞥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看她在乎吗?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又传来个声音:“娘亲,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众人随这声音一看,今日可是太热闹了,连沈钧安都来了。 沈钧安还穿着官服,走到孟勤兰身边,扶了扶她的胳膊道:“我从府衙出来路过,听见这里吵嚷,一娘亲竟然也在,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勤兰心领神会,立即把说书人污蔑崔家姐妹的事说了遍,沈钧安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朝旁边扫视了圈。 他负手走到中央,用所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东云山的山贼横行霸道、作恶多端,多亏崔家姐妹以身犯险,直捣贼窝,官府才能彻底将他们剿灭,铲除了乐陵县的一大祸患。崔氏姐妹英勇无畏,其胆识、其机智更胜男子,这些事迹我已经写成卷宗上报朝廷,请求朝廷为她封个封号,表扬她们为本县所做的功勋。” 他说完这番话,全场鸦雀无声,不少书生都被臊红了脸。 说书人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内心彻底绝望。 这下好了,人家还成巾帼英雄了,往后自己也别说书了,出来一次就得被骂一次。 沈钧安冷着脸继续道:“事情始末就是如此,若我再听到有人恶意猜忌,对崔家娘子妄加议论,那就来我县衙和我亲自理论如何?” 众人低着头不敢说话,这时二楼一个声音道:“没错,那日我也在场,对崔娘子的英姿念念不忘啊。” 崔承恩顺着声音看过去,惊讶道:“是卓北王世子江临,他怎么也来了?” 江临趴在栏杆上,笑眯眯道:“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沈大人也来了,和崔娘子一起上来喝杯水酒如何?” 他又状似随意地扫了说书人一眼,不耐烦道:“要你磕的头呢,快磕,小爷还等着喝酒呢!” 第112章 该脱层皮 许念一抬头,正看着站在二楼含笑望向自己的江临,在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前世,几人还能轻松调笑的日子。 沈钧安见她望着江世子发呆,按住桌角的指节绷紧,不带一丝血色。 旁边的孟勤兰看在眼里,捏了把他的胳膊道:“既然世子邀请你们一同饮酒,你去就是了,莫非你还怕了他不成?” 那说书人见状想赶紧溜,可江临随手将手里的栗子扔下来,让他脚一滑就跪在了地上。 许念走到他面前,笑眯眯道:“既然你自己跪下了,也省得我多说,现在磕三个头,第一个给我姐姐道歉,第二个给我道歉,第三个给崔家道歉,第四个给天下女子道歉,后面的嘛,我还没想好,你磕了再说。” 说书人欲哭无泪,脸颊火辣辣得痛,可现在谁都不是他惹得起的,于是只得跪在那里重重磕头,也不知磕了多少个,嘴里念叨着: “都是我该死,是我胡乱编造、胡言乱语,辱了姑娘的清誉,二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吧。” 许念见他脸高高肿起,额头也磕的快出血,啧啧道:“算了,我这人向来心软,暂且原谅你了,你把银子拿给我就可以走了。” 说书人一愣,然后把兜里的赏银全拿出来道:“这就是我收到的赏银,全赔给二姑娘。” 许念一瞪眼,道:“你把我们渝州崔家当什么了?我姐姐因为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传言,气得饭都没吃下去,你知道她管着的织坊每日能进账多少吗?你给我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就这么点银子想打发了?” 说书人吓傻了,这是要讹上自己啊,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啊。 于是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背一挺,撕心裂肺地喊:“二姑娘!是有人出钱让我这么干的,要赔也该是他赔啊!” 众人本来已经想偷偷溜走,一听这话又精神了,没想到还有反转呢。 而楼上的崔杭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就想跑,但现在如果出去,必定会经过大堂,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崔承恩发现了他的异样,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崔杭往他面前一跪:“大伯,你要救救侄儿啊!” 若他知道堂妹发起威来这么恐怖,根本不会搞这些自作聪明的事,现在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光她一人就够可怕了,何况她身边还有几个帮手,沈钧安全家都站她那边,现在还来了个卓北王世子,若是真相败露,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可崔承恩还没明白听怎么回事,楼下的说书人已经大声控诉:“是崔家三房的崔杭公子,是他给钱小的,让小的把这事添油加醋,说得越香艳越好,传得越广越好。” 崔承恩快被气晕了,没忍住踹了崔杭一脚,指着他大骂:“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给我们崔家丢人!” 崔杭哭得涕泗横流,还没来及继续卖惨,就听楼下的堂妹一声惊呼:“你说的,是我堂兄崔杭吗?” 他心头一沉:该死,堂妹又要开始表演了。 果然,许念用十分夸张的语气继续道:“我爹爹待他家一向不错,对他和三叔事事接济,我们把他当兄长看待,他为何要如此害我和我姐姐!” 众人看她眼眶都发红,刚才还觉得羞愧,现在纷纷觉得愤怒。 若真沈大人所言,崔氏姐妹明明做了英勇之举,却被传得如此肮脏不堪,背后操纵者还是自己的堂兄,这谁能受得了啊。 沈钧安也一脸愠色,对许念道:“表妹放心,我会把这人带回去审问,若他真是受人指使散布谣言,我必定不会轻饶他们。” 而江临仍然站在楼上,看见崔家娘子被自家人欺负,心里也莫名觉得不舒服,大喊道:“这叫什么崔杭的,对自己的堂妹都下手这么狠,简直猪狗不如,他现在在哪儿呢?” 崔承恩眼珠一转,打开门喊道:“世子,他就在这儿!” 然后他揪着崔杭的领子拎出去,崔杭猝不及防踉跄两步,一抬头正看见许念。 他跟见着活阎王一样吓得腿软,然后打着自己的脸道:“堂妹,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做人,你看在咱们亲戚一场的份上,就饶过这次吧。” 许念捂着胸口,字字泣血:“堂兄,以前你和叔叔为了崔家织坊,数次对我和姐姐赶尽杀绝。可我们牢记爹爹的教诲,顾及着崔氏一脉的情面,次次退让。没想到你这次竟造谣到我们两人身上,你可知女子清誉大过天,你这就是想要我和姐姐的性命啊!” 她看似控诉,其实爆了个大料,众人立即脑补一出世家贵族争夺家产的大戏。 但这崔家公子也太下流了,怎么能想出毁掉女子名节这样恶毒的法子,实在让他们这群读书人为他而不耻! 于是刚才还觉得自己丢脸的书生们,这时立即找到了挽回斯文的法子。 他们纷纷站起怒斥崔杭,有的还偷偷踢了他两脚泄愤,都是这个王八犊子乱编瞎话,害得他们听信谣言,以后只怕要沦为渝州城笑柄,恨不得把他抓到外面去游街示众才解气。 沈钧安道:“既然你在这儿,也省得我让捕快去拿你,随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崔杭哪里愿意去衙门,他眼看着大伯也不会保自己,急着道:“堂妹刚才说只要出银子就行,这次的事全是我的错,要多少银子解决,我都愿意出。” 许念轻描淡写道:“那就把你们从爹爹手里分走的两家织坊还回来吧。” 崔杭一听简直如晴天霹雳,把织坊还了,他们三房还怎么活下去。 他哭丧着脸正要申诉,楼上的江临已经站得累了,大声道:“崔娘子真是心软,名节受损这么大的事,光要两家织坊就原谅他了,要是换了我家妹子遇上这事,必定要让他脱层皮才罢休。” 第113章 不平 他将“脱层皮”几个字咬的很重,听得崔杭打了个哆嗦,仿佛真的要被他剥下层皮似的。 旁边的崔承恩也道:“我看这要求十分公道,你快些答应下来,也省得我们崔家为你的丑事蒙羞。” 崔杭感觉天都黑了,大伯是崔家最有权势之人,他都发了话,自己还能说什么。 于是他咬着牙,道:“好,若是这样能让堂妹解气,那两家织坊就还给你们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都飘了,想到以后没法再靠崔家织坊为生,心中绝望上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许念撇嘴道:“堂兄一个大男人,坐这儿哭也不好看啊。大伯把他带回去吧,让堂兄早些把织坊的契书送过来,我和姐姐也好安心。” 崔承恩觉得无比丢脸,喊来了随从,一人一边架着崔杭,直接把他架出了闻楼。 而他在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许念一眼。 能有这般手段心性,进了宫必定不会怕沈太后的算计,就是怕她将来得宠,难以被自己和女儿的掌控。 事关重大,还是不能草率行事,今日,就算是送给她一个人情,希望她能记得。 于是崔承恩匆匆和江临打了个照面,就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闻楼。 江临总算看完一场大戏,大声道:“崔娘子,这次我也算帮了你,看在我站了这么久的份上,上来喝杯酒不算过分吧。” 又扫了眼旁边阴沉着脸的沈钧安,道:“沈大人也一同上来吧,正好有些事要问你。” 沈钧安先看许念一眼,见她只想了一会儿,就吩咐随她前来的夏荷在楼下等着,然后对自己道:“世子都发话了,表哥,咱们就上去坐坐吧。” 沈钧安还未回话,旁边的孟勤兰把他推了吧,小声道:“去啊,娘亲相信你,我儿子才不会输给谁。” 沈钧安不知娘亲脑补的什么剧情,只得也小声道:“娘亲你呢?同我们一起上去吗?” 孟勤兰一脸得意道:“我今日出了口恶气,看着那些人恶有恶报,现在神清气爽的很。你别管我了,世子要同你们说话,我去干嘛,去了还憋得慌。” 于是沈钧安吩咐白晋送娘亲\/出门,自己和许念一起上了楼,进了江临的雅间。 一进来,他就看见坐在对面的宋云徽,心里的反感更甚。 可许念好像松了口气,她暂时未想好要如何面对江临,有宋云徽在,还能给自己打个圆场。 于是她抱着这心思,直接坐在了宋云徽的身边。 宋云徽嘴角一翘,将刚泡好的茶递给许念道:“刚才在下面说得累了吧,我特地为你准备好热茶。这茶口味清淡,加了花果香气,应该是你爱喝的。” 江临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道:“你连人家小娘子爱喝什么茶都知道了,看来你们很交情不错啊。” 沈钧安攥着拳坐下,道:“世子不是请我们上来喝酒的,酒呢?” 江临大笑着让小二把温好的酒送上来,再让他为几人斟满,道: “不过呢,你还是不及沈大人有心。他特地准备了文书记载崔娘子英勇剿匪的功绩,还送去京城为她讨封赏,以后谁也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这招实在是体面又体贴,看来沈大人对你这个表妹也很了解啊。” 他说得正带劲儿,许念把一杯酒推过去道:“世子说这么多话,口不渴吗?” 江临耸耸肩,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道:“行,咱们几人难得聚在一处,先干了再说。” 他看着许念仰头喝光杯中酒,不知为何恍惚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道:“崔娘子知不知道,你很像我们一位故人?” 许念听得一惊,而沈钧安和宋云徽同时看向江临,一道目光带着探究,一道则带着谴责。 江临随手抛下个炸弹,表情却仍是轻松道:“崔娘子一定会觉得奇怪,富甲天下、风流浪荡的宋云徽,怎么会为了你如此挂心,上次带着我去贼窟救人,这次又来帮你止谣言。他来渝州城才不过数月,与你根本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他所做的事不是为了你,而是因为你像的那个人……” 宋云徽气得将酒杯重重一砸道:“够了!世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临目光扫过去,醉意中带了阴沉道:“怎么了?你怕让崔娘子知道,你对她好,不过因为你将她当了别人的替代。她好好活在世上,还能无知无觉,享受本应该给另一人的偏爱,这难道公平吗?” 宋云徽气得想翻白眼,要不是打不过他,简直想把这人捂住嘴扔出去。 而沈钧安突然开口道:“敢问世子说的那位故人是谁?” 许念紧张地攥紧了酒杯,自己前世与江临在边境作战,与宋云徽也有交情,沈钧安不可能不知道。 他这般聪明,怎么会推断不出来,江临说得那个人是谁。 而沈钧安同时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原本的崔辞青。 见沈钧安差点就要问出那人的名字,宋云徽挺身站起道:“没有,没有像谁。我就是心悦崔娘子,不是因为她像任何人,我就是见色起意,贪图她的美色。” 江临瞪大了眼,他这兄弟怎么用大义凛然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的。 许念也佯装生气道:“原来世子喊我上来,就是说这些无聊之事,我听不懂什么替代不替代的,也左右不了别人对我好还是坏。” 然后她站起身就往外走,沈钧安和宋云徽一同站起往外追。 江临一把拉住沈钧安道:“沈大人,我找你上来是真有正事要谈,事关你代理渝州知府之事。” 沈钧安冷声道:“世子想谈公事,不该去县衙谈吗?” 可江临牢牢攥住他的胳膊,眼看着宋云徽追着许念出了门,才摇头给他倒了杯酒,道:“沈大人别想了,你争不过我那兄弟的。” 而宋云徽紧跟着许念出门,在回廊上小声问道:“怎么办?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他见许念气得不想说话,叹气道:“再不告诉他,他见你一次,就会为了死去的许念而不平,对你这个替代品恨之入骨,以后还不知要怎么发疯呢。” 第114章 求亲(含朝代介绍) 他在为死去的你打抱不平。 宋云徽这句话,让许念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江临一直是那样的人,感情热烈而直接,他把自己当做知己、挚友,所以才会日赴千里,为了她闯回京城;所以无论生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偏向自己。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我还没想好该如何跟他说。借尸还魂这种事本来就不合常情,他这人脑子一根筋,根本藏不住事,我怕他回了京城,会在萧应乾面前露馅。” 宋云徽也跟着叹气,很无辜地道:“刚才的事……我不知他为何要那样想,我从未和他说过什么替代不替代的……” 许念朝他笑了笑:“我知道,这不怪你,这种古怪的念头,也只有江临这脑子才想的出来。” 两人一路走下楼梯,下面还有些未散的客人,有几个生意人认出了宋云徽,正准备上来讨好,却看他陪着小心跟在崔家娘子身后,生怕惹她生气的样子。 他们面面相觑:这就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首富宋云徽吗? 怎么看起来完全不对啊! 夏荷正坐在门口悠哉地品着花茶,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下来了,连忙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而她旁边坐着的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也连忙跟着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许念很认真作揖道:“崔娘子,在下许松为,是府衙许通判家的二公子。” 许念觉得莫名其妙,这人是谁关自己什么事。 可那位许公子规规矩矩地站着,脸颊好像还有点儿微红,看起来很期盼她的回应。 于是许念只得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夏荷就往外走。 许公子看起来很着急,捏着衣袖跟上去,解释道:“今日我是被好友拉来的,是来饮酒,不是为了听书。那说书人如此粗俗下作,我也为你们感到气愤,刚才我没能站出来斥责他,是我的不对。” 许念听得更莫名了,只随意答了句:“哦。” 许公子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大声道:“崔娘子!许某今日……今日虽是初次见你,但刚才目睹崔娘子的英姿,让我心生仰慕,可以算得上是,咳,一见倾心。听闻娘子还未婚配,不知能否……能否给我这个机会……” 他结结巴巴终于把话说完,然后一脸拘谨地站在那儿,根本不敢再看许念,红着脸垂着脑袋,像等待审判的信徒。 宋云徽走过来,将大掌搁在他的肩上,沉声问:“你说你想娶她?” 许公子也不知这人是谁,见崔娘子回头看向自己,连忙点头道:“我去年已经考中了举人,很快就能参加会试,家中也有些产业。我知道崔娘子出身渝州崔氏,只要我能考上进士,必定会准备最丰厚的聘礼去府上提亲,绝不会亏待了娘子!” 宋云徽冷哼一声,道:“你所谓的丰厚聘礼,是几间铺子?还是几处田地庄子?能比得上我宋家一分一毫?比得上我腰上革带镶嵌玉石的价值吗?” 宋家? 许公子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人,他也不算没见识,一眼就看出他这条腰带价值连城。 这人既然提到宋家,再加上奢靡招摇的做派,难道他就是那个富可敌国的宋云徽。 看见宋云徽眼中的嘲讽,想到他刚才一直跟着崔娘子,任其差遣的模样,许公子立即泄了气,垂头道: “抱……抱歉,是我不自量力,唐突了崔娘子。” 然后他一脸羞愧地想往回走,许念却叫住他道:“多谢许公子对我的心意,不过我与公子并非良人,并不是因为聘礼多少,也不是因为什么门第身份,只是不合适罢了。祝公子能早日高中,觅得真正的良缘。” 许公子没想到她给自己留了个台阶,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连忙道:“好,多谢崔娘子!” 许念见宋云徽一脸不痛快,对夏荷道:“你坐马车回去吧,我坐宋公子的车。” 夏荷很有充当丫鬟的自我修养,什么也没问就转身上了马车。 两人上了宋家的马车,许念对宋云徽解释道:“他看起来心思挺单纯,应该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说那番话,我们无冤无仇,何必要那么打击他。” 宋云徽抿紧了唇,过了会儿才道:“你喜欢他那样的?我帮你找几个养着不就行了。” 许念被他说笑了,眯着眼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你都能给我送来?” 宋云徽很认真地回道:“只要你能开心就行 。” 许念大笑:“你当我是什么昏庸的君主呢?” 宋云徽很快地回:“你若是君主,我也会辅佐你。” 许念渐渐收了笑容,过了一会儿才道:“宁暇哥哥,谢谢你。” 他们之间似乎不适合说这个,但她除了一声谢谢,也无法回报其他。 宋云徽沉默下来,听着窗外车辙行过长街的声音,突然开口道:“但是沈钧安不行。” 许念一愣,随即才明白他说的什么,问道:“为什么他不行?” 宋云徽抬了抬下巴:“我不喜欢他,他也不适合你。” 许念失笑一声,道:“放心吧,他若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只怕会避我如蛇蝎,后悔之前所做的一切。” 她说到这里,心情无端低落下来,板着脸摸了个龙眼剥了皮放进嘴里,使劲咬了几口才解气。 宋云徽摇了摇头,转而说道:“对了,江临对我说了件事,他说他在卓北见到了建元年间的太傅,大名鼎鼎的陈伯玉。” 第115章 一本图册 “大名鼎鼎的陈伯玉,传闻他识古通今、多智善谋,得他一人便能定国安邦。建元年间,陈伯玉因为敬佩当时的延熹太子才愿意入朝辅佐,太子惨死之后他就不知所踪。没想到他还活着,更没想到他会到了卓北。” 江临慢悠悠说完,看向面前保持面色如常的沈钧安,问道:“沈大人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 沈钧安猜不透江临知道多少,于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江临哈哈大笑起来道:“沈大人你还挺会装的,听闻自己师父的消息,还能这么沉得住气,佩服佩服。” 沈钧安于是明白了,师父竟连这都告诉了他,可为什么? 他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为何要在卓北暴露身份。 而江临一点也不和他卖关子,直接道:“你师父好像在找一样东西,不知怎么找到了卓北,还受了重伤。” 沈钧安一听立即问道:“师父受伤了?他现在怎么样?” 江临道:“你放心,我帮他治好了伤,确定他无碍才让他离开的。当年我和……”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黯淡了下来,道:“当年我和一位故人在叶城守城,他化名进入城中,帮我们击退了戎北人。所以我手下把他带回来时,我马上就记起了他是谁。于是在他养伤期间,我与他攀谈起来,他也没瞒着我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身份,还说他有一位弟子在渝州做县令,若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帮忙报个信,让你去给他收尸。” 沈钧安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师父这次离开,竟然发生过如此危险之事。 于是他连忙问道:“世子说你确定了他伤势无碍,才让他离开,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卓北的?” 江临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上个月就已经离开卓北,那时他对我说,已经找到那样东西的线索,要回渝州来。还说我若到了渝州,就去他家中找他,他会请我喝酒。可我去了他家里,并没有找到他的人,所以才来问你这个当徒弟的,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沈钧安皱起眉,道:“师父若是回了渝州,必定会马上联系我,可我从未收到他的讯息。” 他心中涌上些不安,若是师父上个月出发,早就该回到渝州,怎会现在还没有音讯? 难道是他在路程中出了事? 江临见他一脸忧虑,敲了敲他面前的酒杯,问道:“你知道你师父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吗?” “是一本墨家代代相传的图册,据说叫作《墨罡》” 许念听宋云徽说到此处,也暗自吃了一惊。 她身为墨家后人,自然是听过这本图册的。 据说这是历代墨家家主所着,吸纳了前人的智慧与经验,里面不光记载着战无不胜的兵法,还有关于天相与帝王将相的推算预测,数朝以来,图册中记载的每一项都被印证。 据说建元朝的延熹太子,身边就有墨家后人辅佐,而那本墨罡就在他的东宫里。 所以他才能次次带兵得胜,甚至数次以寡敌众,击败数量是己方数倍的敌军。 可没想到他挡住了数十万异族大军,却挡不住同胞兄弟的阴谋算计,最后被先帝谋害篡位,全家惨死在东宫里。 那年陈伯玉若不逃出京城,必定会被当做太子党一同清算。 可惜先帝文昭帝夺来的江山也没坐几年,自己就重病缠身,被沈后和外戚把持朝政。 最后曾经的废太子萧应乾,靠着挑拨八王爷杀死了沈后所生的太子,领着禁军以剿逆之名进了皇宫,又让江临和许念带兵在城外逼宫,终于从沈后手上夺回了皇位。 可那本《墨罡》却随着延熹太子的死而彻底消失,许多人都猜测它已经被毁掉。 陈伯玉曾经辅佐太子,说不定他曾见过那本图册,也知道那本图册尚在民间。 “阿汝?” 宋云徽见她沉思不语,便低低喊了声,问道:“你知道那本图册的下落吗?” 许念摇头道:“叔叔曾经对我提过,可延熹太子死时我还没出生,自然也没见过那本图册,我小时候还觉得可惜,若是它尚在我们墨家,必定能对君主治国安邦起大用处。” 她露出个嘲讽的笑道:“可我现在不后悔了,幸好它没落在萧应乾手里,他根本不配得到墨家的奇书。” 宋云徽也笑了笑,问道:“若是陈伯玉真的找到这本书,你准备怎么办。” 许念一脸傲然道:“这是我们墨家的东西,自然要拿回到我手上。” 宋云徽道:“可陈伯玉不一定会愿意给你,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硬抢吗?” 他顿了顿,提醒道:“他可是沈钧安的师父。” 许念却不在乎地道:“等他拿到了再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这时马车开到了崔府门口,许念与宋云徽道了别,下车回到了家中。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去找姐姐,让她知道那群碎嘴造谣之人,都得到了怎样的下场,她必定也会觉得很解气。 另外还得让姐姐派人去找三房把织坊的契书收回来。 府里的嬷嬷说崔怀嫣去了西苑,许念知道姜宴被送去那里养伤,想必姐姐是去探望他了。 她走到那间房门外,正听着里面姐姐提高了声音问:“为何给你送的补品,你一样都不吃?” 姜宴上次的伤在水中泡的恶化,躺在床上两日才转醒。 崔怀嫣吩咐大夫给他用了最好的药材,好不容易把他的命捡回来,见他身体仍是虚弱,又送了许多补气养血的补品过来。 这时姜宴的脸色仍有些白,他努力想下床,但是身体太虚,只能按着伤口尽力躬身道:“姜宴那日并未能完成职责,开始未能拦住那批山贼,后面若不是江世子相救,姑娘可能又会落入贼人手中。” 他将脸别开,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垂头道:“姑娘不罚我已经是仁慈,哪里还配再用什么补品,这些东西价格不菲,实在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崔怀嫣被他说的更气了,端起旁边的碗道:“不过是花些银子就能买到的东西,让你吃你就吃,有什么配不配的。怎么着,还逼着我亲自喂你吃不成?” 姜宴见她真的准备喂自己,急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连忙抢过碗来,道:“不必,我现在就吃。” 崔怀嫣笑起来,奖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这样才对,你救了我的性命,不必如此自责,快些养好伤,就能早些回来保护我。” 姜宴抓住碗的手指收紧,偷偷瞥了眼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不敢留恋,立即将目光收回,用十分尽责地态度吃起了补品。 许念在门口看得笑了笑,走进去对崔怀嫣道:“姐姐,我回来了,今日我出去可是受益不浅呢。” 崔怀嫣回头看到她,也笑着道:“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第116章 永州纪氏 “巧了!”许念蹲下亲昵地拉住她的手道:“我也有事要同姐姐说。” 姜宴一听连忙把碗放下,道:“我会好好养伤的,送来的补品我都会吃,大姑娘可以不必守在这儿。” 崔怀嫣于是又叮嘱了他几句,就让推着自己往外走,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许念想到今日的事,笑得越发畅快,把自己怎么整治那个说书人,又怎么逼他把崔杭供出来,逼着崔杭把两间织坊还回来,绘声绘色全说了一遍。 崔怀嫣听得瞪大了眼,随即也笑出来道:“你真的这么厉害?那大伯既然也在,他就没帮崔杭说话?” 许念也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崔承恩明明是偏帮另外两个兄弟,今日为何会如此大义凛然,马上就让崔杭把织坊交回来。 可她也懒得深想,将崔怀嫣推到暖阁坐下,道:“也许他看出来,崔家的产业靠那几个男人迟早完蛋,还不如交给我们打理,反正,他好好回京当他的次辅就是。” 崔怀嫣笑着摇头,然后认真道:“对了,我找你是有一件正事要说。” 许念也收了笑容,听姐姐问道:“你知道永州作为粮草重镇,并不愿开通商路,而爹爹当时能拿到永州的通行文书,因为他去求了一位大人物,这人就是永州纪氏建元年间的兵部尚书,已经致仕回乡的纪煊纪大人。” 纪煊曾任建元朝的内阁次辅,手握兵部大权多年,在几十年前那场宫变里,他站在了先帝身边,帮他清算曾经延熹太子党羽,据说当时所杀的官员,让午门前的石阶都浸染成了血色。 也许是因为杀孽太重,先帝登基五年之后,纪煊生了场重病,几乎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 先帝感念他对本朝的功绩,放他致仕回了永州老家。 而纪煊回乡休养后,病就奇迹般得好了。 他发妻去世得早,回乡时还不到五十岁,很快在永州娶了位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娇妻,还有两位从京城带回去的妾室,美滋滋过上了地主乡绅的富足日子。 崔怀嫣见许念听得认真,继续道:“纪煊虽然早已致仕,但他儿子还在朝中为官,兵部如今掌权的人,许多都是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爹爹当初为了通关文书,想法子找到了纪煊新娶的继室,花了许多银子才办成功。过几日,就是纪煊的继室秦氏三十岁的生辰,纪煊想为他好好操办,可是……” 许念听明白了,道:“可是他的子女都不愿回来,为他的继室贺寿是吧?” 纪煊今年应该六十有余,继室却才只有三十,想必他发妻所生的子女,都会视她为家族的羞耻,不愿从京城赶来参加继母的寿宴。 也是因着这个理由,许多原来邀请之列的宾客,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让纪煊感觉很没面子。 崔怀嫣继续道:“纪煊知道大伯在渝州,原本想邀请他去赴宴,可大伯要和纪煊的儿子同朝为官,并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所以秦氏就给娘亲写了信,希望我们二房能代表渝州崔氏参加,给她撑一撑脸面,也算还她当年的人情。” 许念觉得这事倒不难,于是问道:“你和娘亲要去吗?” 崔怀嫣带着歉意道:“娘亲自从上次温泉山庄遇劫之后,一直疑神疑鬼,根本不敢出远门。我在家休养了两日,织坊的事也脱不开身,你能否代替我们家去一趟,也就是去送了礼,吃完宴席就能回来。” 许念倒是觉得无所谓,她重生以来一直待在渝州,能有机会去其他地方走走也不错。 崔怀嫣见她答应了,又叮嘱道:“我知道你有本事,可上次的事太过可怕,这次要去永州,路上得经过一天一夜,你除了带着胡琴,也多带几个护卫上路,千万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许念想说再多的护卫也没有自己可靠,更何况自从山贼的事发生后,宋云徽一定要派两个暗卫跟着自己,别说去隔得不远的永州,就算赴京城也没什么不安全的。 可她为了姐姐放心,只是笑了笑答应了下来。 纪夫人的寿宴就在五天之后,于是过了两日许念就领着胡琴还有两名护院出发,没想到出门时突然下了雪,很快路上就积了层薄冰,车辙边打滑边慢慢行驶,一直到晚上才到了永州边界的驿站。 胡琴望着外面洋洋洒洒的大雪,生怕二姑娘冻着了,给她将披风拢好,又打了把油伞护着二姑娘进了驿站大堂。 大堂里烧了炭炉,胡琴拍着二姑娘胳膊上的雪水,正准备找小二要间上房,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惊喜地喊道:“沈大人!” 沈钧安转头她们一脸惊讶地问:“表妹!你怎么会在这儿?” 许念也觉得奇怪,问道:“表哥也要到永州去吗?是有什么公事要办吗?” 沈钧安见许念脸都冻得发红,连忙道:“咱们找个地方,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两人找了里间僻静处坐下,沈钧安让小二上了炭炉,煮了一壶茶。 他看着正对着炉火搓手许念,贴心地为她递上一块帕子,道:“外面风雪交加的,你不在崔家待着,为何会到这儿来?” 许念便将自己要去永州的纪家参加寿宴的事说了,没想到沈钧安大吃一惊,道:“我也是正好要去那儿。” 许念奇怪地道:“纪煊也请了你去赴宴?” 可沈钧安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和纪煊毫无交情,为何会喊他去赴宴。 没想到沈钧安苦笑道:“不是,是我自己递了拜帖要去送礼。” 许念更好奇了,沈钧安可从不是这样趋炎附势的人。 而沈钧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想去找师父的下落。” 第117章 暖手 事情还得从沈钧安得知陈伯玉要回渝州开始说起。 他那日和江临谈完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安,回到家中后,立即让娘亲帮忙回想,是否有什么被送来的东西,是之前漏掉了的。 孟勤兰于是找来家里仅有的三个下人询问,其中一个干粗活的小厮,回想一番突然道:“前几日好像有个乞丐到门口来,我以为他是来讨饭的,就让他赶紧离开。可他神神秘秘交给我一样东西,让我交给沈大人。那时我忙着干活,随手就放在房里了。结果那晚沈大人留宿在县衙,第二日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怕会误了沈大人的事,边说边缩着脑袋,苦着脸生怕被责罚。 可沈钧安没空和他计较,连忙问道:“那东西在哪儿?” 小厮连忙回房找到个布包,那布包看着挺普通,难怪他此前并未重视,可沈钧安却一眼就看到布包上师父专用的标记。 于是他将布包拿走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块腰牌,看样式非常精致,上面写着“纪府”二字。 第二日沈钧安便找人查探,这块腰牌到底是哪里的纪府所有,最后则查到了在永州致仕的纪煊。 沈钧安将已经烫好的茶壶拎起来,倒了杯茶又轻轻吹拂到合适的温度才递到许念手上,道: “我不知道师父为何会给我送这么一块腰牌,但是他本人并未出现,也许是出了什么事。纪煊虽然已经致仕,但也是永州纪氏极有威信的人物,我为了师父的私事,不好直接去他府上要人。” 许念捧着温热茶汤喝了口:“所以你听说他要给妻子办寿宴,就以贺寿送礼的名义去拜访,想顺便追查你师父的下落?” 沈钧安点头,又往炉子上扔了几个栗子道:“我主动送去拜帖,他们自然不会把我拦着,没想到路上遇上你。不过也幸好遇上你们,后面的路程我们可以一起走,还能照顾你。” 许念忍不住又想逗他:“我有手有脚有丫鬟,为何要让表哥照顾?” 沈钧安很认真地回:“明日这雪不知道会不会下大,多一个人照顾总是好事,你若是怕冷,就把我的大氅拿去披着。” 许念歪头看着他,融融火光将他的脸衬得温柔又真挚,总让她想到一些美好的东西,她前世曾经想要拥有却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胡琴此时正和两个护院坐在门口稍远些的地方,屋内的暖意让她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抬头,看见雪地里有个黑影骑马过来,然后门口出现一个人,他全身包裹严实,毛帽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五官。 进门后他并没有找小二,直接就上了楼,明显是提前打好了招呼,安排过房间。 她心里生出些警惕,犹豫着要不要去提醒二姑娘。 炭炉旁,沈钧安被许念看得有点儿发热,听着栗子在炉火中发出噼啪声,用夹子捞了两只出来,心不在焉地准备拿起来剥着吃。 许念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拦:“表哥你做什么,这栗子还烫着呢。” 可沈钧安的手还停在半空,一听她说这话,本能地收拢,没想到竟抓住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指尖似在手心挠了下,又痒又麻的,烧得沈钧安整个身子都在发烫。 许念见他不过碰了下自己的指尖,就好似犯了很大的错,急着想要将手缩回来。 她索性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故意道:“怎么?表哥还想去拿栗子?也不怕被烫着。” 沈钧安整个人快被她给点着了,想要把手强行抽出来,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强迫自己用如常的表情道:“我不会去拿,表妹可以松手了。” 许念越看他的表情越有趣,不但不松手,还故意在他掌心搓揉了一下道:“表哥,你说我的手冷不冷?” 沈钧安背脊僵着,努力克制内心的邪念,压着声回道:“已经很暖和了。” 但许念好像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将身体靠过来一些,翘起唇角道:“你刚才说,我若是冷了,可以穿你的大氅取暖。那我现在觉得手凉,让表哥帮我暖手也是一样的吧?” 沈钧安想说这怎么会一样,可他对表妹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深吸口气,将心里的杂念一点点压下去,仍是柔声道:“那,就暖这一会儿。” 许念没想到,这人明明看起来紧张得要命,却完全不拒绝自己。 他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坐着,任由自己握着手,眼神里毫无旖旎或是调情的味道,似乎真给自己当了暖手的工具。 她突然问道:“表哥,若是别的姑娘觉得冷,你也会这么帮她暖手吗?” 沈钧安连忙摇头道:“男女之间不能失了分寸。” 许念攥着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过来,问道:“那为什么我可以?你没把我当姑娘吗?还是……” 她笑容狡黠,眼角上挑带着几分媚意,像只勾人的小狐狸。 沈钧安指尖颤了颤,突然把手用力一抽,猛地站起身道:“表妹现在暖和了吧,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然后他快步穿过大堂,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推门出去。 胡琴目瞪口呆地走进来问:“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沈大人要出去透气?” 许念握住手心的余温,心里有些懊恼,明明想好要远离,为何刚才会忍不住借着玩笑同他亲近。 她抬头看见胡琴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而沈钧安站在雪中,让凌冽的寒风一吹,反复深呼吸,才总算压下体内翻腾的欲念。 他正想往回走,一个小厮从他旁边匆匆走过,嘴里抱怨着:“一匹马而已,比人还要矜贵,不让喂普通的粮草,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非得惯着他。” 沈钧安心中一动,快步往马厩走过去。 “你说驿站里,进来了奇怪的人?” 许念听完胡琴所言,一脸若有所思,现在外面风雪交加,谁会在这样的天气跑到驿站来。 这时沈钧安披着一身风雪大步走了回来,直接朝二楼喊道:“江世子既然到了,为何要躲躲藏藏,这可不像你的做派。” 许念连忙抬头,看见一间房门打开,江临拎着壶酒,笑眯眯走出来道:“沈大人,这么巧呢?哟,崔娘子也在啊,幸会幸会。” 沈钧安表情却很不快,仍是冷声问道:“世子为何要跟着我?” 第118章 纪府(上) 江临摸了摸下巴,“这地方好像不是沈大人家吧?怎么只有你能来,小爷我来了就是跟着你?” 许念已经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对胡琴道:“太晚了,咱们上去歇息吧。” 江临啧啧道:“上次我可是对崔娘子拔刀相助过,怎么这次你就这么无情呢?” 许念觉得好笑:“你堂堂卓北王世子,没我在这儿,还怕表哥会欺负你不成?” 江临耸耸肩,见她事不关己地走回了房,朝沈钧安摇晃了下酒壶道:“沈大人上来喝杯酒吧。” 沈钧安负着手走上楼,一进门,发现里面已经摆了一桌酒菜,冷笑着坐下道:“世子还挺会享受。” 江临笑着坐下道:“若不是怕打扰沈大人,我必定会邀你一起。” 沈钧安听出他的揶揄,仍是不苟言色道:“世子现在可以说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我的?” 江临一挑眉:“这话怎么说的,我堂堂卓北王世子,为何要监视你。” 沈钧安问:“那你为何知道我要去永州找师父的下落?” 江临没话说了,他不是善于绕圈子的人,索性直接承认道:“是,因为我太想知道陈伯玉的下落,就派人偷偷跟着你,发现你查到了永州纪家,又不带任何随从赶往永州赴宴,就干脆跟来看看。” 见沈钧安皱起眉头,他理直气壮道:“陈伯玉除了是你的师父,在卓北与我也有交情,我担心他的安危才跟着你的。而且他曾说过,若他拿到那本墨家图册,会将其中的关键部分交给卓北,助我们抗击外敌。” “陈伯玉将这本书说的神乎其神,我自然心痒得想去看上一眼。当初我曾亲眼见识过墨家的机关和战术,虽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足够抵御千军万马。若我能把这本墨家图册找回来,想必她也会感到欣慰。” 他说到此处,神情变得有些忧伤,低头又喝了一杯酒。 沈钧安没有喝酒,看直直看着他问:“世子说的那个人,可是许念?” 江临倏地抬眸,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冰冷,道:“逝者已逝,沈大人又何必再提起?” 沈钧安想到他此前所说的故人,许多疑惑在心中盘旋,终是没有问出口。 他将面前的酒倒在地上道:“没错,逝者已逝,马上就是她的祭日,就以这杯酒作为祭奠吧。” 江临一惊:“你记得她的祭日?” 他想起沈钧安和许念之间的恩怨,狐疑地道:“你记着这日子,不会想在那天扎小人吧?” 沈钧安很佩服能生出这种念头的脑子,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我虽与她立场不合,但也敬佩她曾为边关百姓所做的功绩。天下骂她恨她的人不差我一个,但祭拜她的人想必不多,那我就做那个为她祭拜之人,在祭日为她烧些纸钱,希望她来世能求个圆满。” 江临被他说得心中感动,举起酒杯道:“好,既然沈大人如此坦荡,我替小念敬你一杯。” 两人就着下酒菜喝了不少,最后江临一巴掌拍在沈钧安肩上,大着舌头道:“小爷我……陪你一起去找陈伯玉,你放心,他这条命还是我救回来的呢。有我在,谁也别想为难你!” 沈钧安想着明日要去纪家,一直克制着未喝得太。 这时他撑着微醺的脑袋,认真想了想,能有这位卓北王世子帮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最后江临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沈钧安要和他再喝,沈钧安只得把他安顿到床上,自己也觉得累了,就在旁边的躺椅上合衣睡下。 第二日清晨,许念正坐在大堂内喝粥,一抬头,看见江临搭着沈钧安的肩从房里走出来,瞪大了眼,差点把粥给咳出来。 江临常年在军营养成的习惯,哪怕喝的再多也在固定时间起床,这时就是觉得头有些疼,喊小二上了壶热茶,连着灌了两杯下去。 而沈钧安则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让小二再上两碗粥喝几个馒头,这人好像从来没有狼狈不堪的时候。 许念喝完了粥,撑着脸看着他们道:“看你们昨晚还剑拔弩张的,现在倒是相处和睦。” 江临也说不清怎么回事,自从听了沈钧安说要祭奠许念,他对这人就多了几分亲切感,也许是被他那句:为她来世求个圆满打动了。 于是他搓了搓脸,道:“永州离这儿不远了,崔娘子有什么想知道的,路上让你表哥慢慢告诉你。” 许念笑了笑,等到出门时,从善如流地对沈钧安道:“表哥,外面这么冷,你坐我们的马车走吧。” 沈钧安连忙道:“不必了,我自己骑马就行。” 许念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你不是说要照顾我,离得那么远,你准备怎么照顾我?” 江临牵着马走过来,他这匹马是从边境骑回来的,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所以昨晚才会被沈钧安认出来。 见到许念拉着沈钧安上车,他一抬下巴:“崔娘子怎么还偏心呢,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让我一同坐车?” 许念把车帘放下,道:“世子不是说了,我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让表哥告诉我。既然他都能告诉我了,我还让你上车做什么?” 然后车夫一拉缰绳往前走,留江临在寒风中怒目而视。 他把大氅裹紧,扬起马鞭,很快那匹汗血宝马就脚踏飞雪,如利箭般越过马车朝前跑去, 江临得意地回头喊道:“那小爷我就先行一步了!看咱们谁先到纪家!” 许念看着窗外摇了摇头,想:这人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而江临边骑马边想着:连这睚眦必报的性格,也很像她。 第119章 纪府(下) 纪煊致仕回乡后,靠着积攒下来的银子,在永州城里买了几处宅院。 他今日给夫人办寿宴的地方,就在靠近城郊的一处温泉山庄里。 因为纪煊近年来越来越怕冷,前几年依着石荣山温泉池建了这座山庄。 山庄分为外院和内院两个部分,外院用来宴客,内院则建在温泉池的另一边,三面环山,哪怕是在冬日,也能借助温泉的热意,让院内能保持融融暖意。 因为连下了两天雪,所有宾客都将马车停在了山下,走上一小段山路赴宴。 当许念他们到了庄子里,没想到来的宾客并不太多。 他们大约能猜到是什么原因。 纪煊亡妻的两个儿子在京城当官,女儿也嫁进了侯门,他们才是永州纪氏将来的仰仗。 而纪煊的继室比他的长子年纪还轻,出身也不太好,为此他的几个子女都很不满,觉得这个小继母给家族蒙羞。 现在纪煊大张旗鼓给年轻的秦氏办生辰宴,若有宾客前来恭贺,万一被他的子女记恨了怎么办。 要知道纪煊已经六十有余,还不知能活多久,而秦氏膝下只有一名六岁的儿子,到时候他们最多分得些田地、银钱,说不定还会被逼着从家族中除名。 所以连纪家的族人,也只是派人送了礼过来,真正来赴宴的没有几个,庄子里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而这其中最能撑得起场面的,是永州府衙的通判赵正青,毕竟纪煊也是曾经的内阁次辅,他是代表府衙而来,让纪煊不至于那么没面子。 眼看着宾客已经到齐,纪煊被一位妾室周姨娘扶着从内院过来,腿脚已经明显有些不利索。 他回乡时带了两名妾室,其中一位在前年病死,她所生的两个庶女也早已嫁人。 剩下的这个周姨娘只生了个庶子纪涟,留在家中帮忙打理纪老爷在永州的产业。 纪涟和秦氏一同走出来,正在小声对她报着今日的礼单。 秦氏今年虽已经三十,但保养的极好,眼角眉梢全是风情。 她身后还跟着八岁的小少爷纪君,纪煊老来得子,对他十分溺爱,也养成了纪君唯我独尊的性子。 沈钧安看见纪煊便上前行礼:“在下乐陵县县令沈钧安,今日来贺纪夫人寿宴。” 纪煊点头,又看他身后的江临,问道:“这位是?” 江临知道他不会认得自己,因为纪煊致仕时江临刚在卓北出生。 于是他笑着道:“我是沈大人的表兄,正好在路上遇着了,听说表弟要来赴宴,我也来凑个热闹。纪老爷放心,我此次特地准备了厚礼,不会白吃您的宴席。” 他故意摆出一副纨绔公子模样,纪煊也就笑笑未再深究,又同旁边的赵正青攀谈起来。 而另一边,秦氏则是拉着许念的手,寒暄着崔怀嫣的近况。 秦氏曾见过和父亲一起来拜访的崔怀嫣,对这位不良于行,但聪慧能干的崔家大姑娘很是钦佩。 许念边应付着,边偷偷瞅着纪煊,他如今已经到了花甲之年,腰有些佝偻,发髻全白,连伸手拿茶杯都有些不利索,难怪旁边得有个姨娘贴身服侍。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一时也想不明白。 而沈钧安记挂着师父的安危,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并未发现师父的踪迹。 但他若是直接找纪煊发问,极有可能会暴露他的来意,直接被赶出去。 这时,庶子纪涟走过来,俯身对着纪老爷小声说了什么。 纪老爷神色一凝,站起来道:“各位抱歉,内院出了点事,我先去处理,待会再来招待大家赴宴。” 然后他示意秦氏以主母身份留下,尤其要招待好今日最大的官赵正青,自己则跟着纪涟匆匆往内院赶。 许念这时摆脱了秦氏的纠缠,走到沈钧安身边小声问道:“你说,寿宴即将开始,他到底有什么急事要回去?会不会和你师父有关?” 沈钧安也有此疑惑,如果师父真在这儿,极有可能被藏在了内院。 江临从旁边伸个脑袋过来,道:“有什么好猜的,我们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 可他们是来做客的,主人家不邀请,怎么进得了内院? 许念看着旁边无聊耷拉着脑袋的小少爷纪君,把他引到院子里道:“小少爷,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纪君根本不想待在这儿,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问道:“有什么好玩的?” 秦氏见几人陪着儿子在院子里玩耍,也没太在意,对赵正青笑着道:“上次老爷送给赵通判的那幅画,赵通判可还满意?” 院子里,许念将纪君手里抱着的玩具拿过来,然后假装变戏法,一抬手那球就不见了。 纪君张开嘴就要哭,许念一脸神秘地道:“现在那个球已经变到你自己的房间里了。不信你就带我们去,我给你找出来。” 纪君瞪大了眼,他急着找回自己的球,毫不犹豫就领着几人往内院走。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想要阻拦,但是小少爷恶狠狠瞪她们一眼,于是也不敢出声。 内院到外院隔着温泉,只有一条通道连接,纪君记挂着自己的球,快步领着几人走了过去。 偏偏这时秦氏也和赵通判起身走向内院,正好看见几人的背影,脸冷下来,面色不善地问道:“崔娘子为何要到这里来?你姐姐可不是这么唐突之人。” 纪君连忙大喊:“娘亲,是我让姐姐他们陪我玩的,我要找我的球!” 秦氏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江临和沈钧安面色铁青,赵正青却笑着道:“夫人莫要紧张,小孩子玩闹罢了,等下见到了纪兄,我来和他说画的事。” 就在这时,秦氏突然望着不远处,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几人一惊,同时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因他们所处的地势较高,内院的所有房间都是绕着大大小小的泉池而建,他们正好看见一间房敞开的窗户之内,有一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用力将面前的人一推。 “老爷,是老爷!” 在秦氏凄厉的喊叫声中,众人都看着纪煊捂着胸口倒地,而地上还躺着一人,似乎早已没了气息,血已经流了一地。 赵正青连忙想要赶过去,可他对内院地形不熟悉,看不清到底是哪一间房出的事,于是大喝一声:“哪来的恶徒!竟敢在永州通判面前行凶!” 那凶手一惊转身不知藏到了哪里,而沈钧安攥紧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从他的角度看得再清楚不过,那人是陈伯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亲眼看到师父杀人。 眼看秦氏吓得差点晕厥,许念连忙扶住她下滑的身体道:“秦夫人,快带我们过去!” 外院的小厮护卫们听到吵嚷声,连忙想要跑过来救人,宾客们也想往这边来看出了什么事,可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敲钟声,似乎是哪里的寺院在做法事。 而在这声音之下,山体的积雪崩落下来,小厮和宾客们都吓得往回躲,发现雪崩已经埋住了那条通道,将整个内院彻底与外面隔绝。 第120章 消失的尸体 轰隆一声巨响,雪崩埋住了内院唯一通向外面的道路,将所有人困在了里面。 纪小少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两个丫鬟方寸大乱,许念连忙吩咐她们两人:“先把小爷带回房里,让他先好好歇着,没事不要出来。” 两个丫鬟边哭边合伙抱起纪君,不管他如何挣扎,也硬是把他带着往房里走。 而秦氏此时似乎已经吓得失了理智,捂着胸口大喊:“是东二厢房,快去救老爷啊!” 因为今日要办寿宴,所有的丫鬟小厮几乎都在外院忙活,内院里只留了一个老管家。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说老爷遇害,吓得连忙往东二厢房跑。 这时庶子纪涟也从院子另一边往东二厢房赶,而他身后还跟着位年轻女子,她看起来脸色惨白,跑了两步就气喘吁吁,似乎是常年生病,体质十分虚弱。 赵正青回头看了眼雪崩,明白他们暂时出不去了,急着喊道:“嫂夫人快领我们过去。” 可秦氏浑身发软,许念只得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领着一群人往里走。 因着内院的房间都是绕着大大小小的泉池而建,偏偏中间有一段路还未修好,他们费了些功夫才赶到东二厢房。 当他们赶到时,老管家正坐在房内大哭,纪涟站在门口发呆,另外那名年轻女子则扶着柱子,用帕子捂着嘴大口喘息着,眼眸里也充满着迷惑。 秦氏被许念扶着走过去,只往屋里看了眼,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钧安和江临面面相觑,也都露出不解神色。 “怎么回事!人呢!去哪里了!”赵正青喊出了所有人的疑惑,这位府衙通判大人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心里涌上从未有过的恐惧感。 不光凶手跑了,连死者也没了。 家具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地上和墙上的血迹还在,尸体却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老爷……老爷去了哪里!”秦氏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他们跑过来虽然绕了路,但是院子就这么大,根本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而内院的其他人来得比他们更早,凶手自己逃走就算了,怎么可能搬动那么大两具尸体? 其余几人连忙在屋内搜寻,可翻遍了所有地方,也根本没有找到任何尸体。 沈钧安冷静地在屋内蹲下来,道:“地上有两摊血,这边倒下的屏风上有血喷溅的痕迹,可见有有人是在这里遇袭,挣扎时推倒了屏风。。” 他又往门口走,认真查看道:“若是有伤者从这里爬出去,必定在沿路留下血痕,可门口非常干净,没有人从这里爬出去。”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凶手将尸体拖拽出去,也会留下血痕,所以尸体也不是凶手拖出去的。” 赵通判更纳闷了:“我们都亲眼看见案发,难道两具尸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他冷哼一声:“必定是那人用了什么诡计,以为把尸体藏起来,就没人知道他杀了人。可惜他算错了一步,没想到那时候我们刚好站在可以看见他行凶的地方。” 沈钧安抿紧唇没有说话,许念和江临却同时想到:如果陈伯玉已经找到那本《墨罡》,极有可能发现了什么机关密法,用障眼法藏起了尸体? 这时秦氏还跪在地上痛哭,那名柔弱的年轻女子走过去,努力扶住秦氏站起来:“娘亲,你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既然没找到尸体,也许爹爹还没有死呢?” 许念却好奇地看着那女子:纪煊的几个女儿都已经嫁人,为何这女子会叫他爹爹,而且她刚才为何没去前院。 赵通判摇头一脸痛心道:“我亲眼看到纪老爷被刺中左胸倒下,哪怕是壮年男子,被刺中胸口也至少是重伤,纪兄的身体本就……” 他说着就垂下了头,旁边秦氏的哭声更大了,纪涟一捶墙壁,眼中也含了泪水道:“到底是谁!是谁潜进来害了爹和小娘,等我找到他必定找他偿命。” 沈钧安深吸口气,他明白以刚才雪崩的速度,师父绝不可能逃出去,他必定还藏在内院的某处。 眼看着房内哭得哭,沉默的沉默,许念开口道:“既然现在我们都没法出去,这里还藏着个凶手,不如我们先找地方坐下,先得弄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管家擦了擦眼泪,道:“要不先让夫人回房歇着,怕她悲痛过度,伤了身子。” “不行!”赵通判站出道:“谁知道凶手藏在何处,我们所有人都得待在一处,反正他现在逃不掉,等外面把通道清理出来,带人把这里好好搜寻一遍,一定会把他给逮出来!” 他在这里官最大,连秦氏也听从他的安排,众人于是离开了案发现场,一起被老管家领到了书房里。 许念见老管家拎着茶壶进来,尽责地为众人沏茶,虽然现在谁都没心思喝什么茶水。 她走到那位姓冯的老管家身旁,小声问道:“一直陪着纪夫人的小娘子,她是老爷和夫人的女儿吗?” 冯管家叹了口气道:“你说燕如啊,她是老爷几年前在永州收的养女,那年她才不到十岁,因为战乱时逃到永州,父母都死在了城外。那时小少爷刚出生就生了重病,差点没活下来。夫人去佛寺祈福时,有位大师说需要做功德,才能换回少爷的性命,夫人从佛寺回城时,正好撞见路边快饿死的燕兰,她就把她带回来,收为了家中养女。” 他将茶壶往外倒了些水,然后才将每杯茶盏都注满,继续道:“说来也是奇怪,燕如一到家里,小少爷的病就好了。可燕兰不知是不是逃难时落下了病根,这些年全靠汤药养着才能下床。因此她很少外出,也很少见客,除了和老爷夫人熟悉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她是老爷的养女。” 许念点了点头,又问道:“听起来,冯管家也到纪老爷身边当差很久了吧?” 冯管家一脸骄傲道:“我可是从京城跟着老爷回来的,我跟了老爷十几年,老爷最信任我,只把内院交给我来管,看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也从不让我出去干服侍人的活。” 而许念认真看着他,突然问道:“那冯管家刚才去哪儿了?” 第121章 冯管家的秘密 冯管家一愣,随即将茶壶放下道:“刚才老爷和涟少爷回来,说他头风发作,我见老爷好像痛得厉害,就赶紧去房里找药材给他熬药。谁知正在煎药时,突然听见外面在喊,我就赶忙走出去,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夫人喊东二厢房出了事,我就马上赶过去了。” 许念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涟少爷呢?他为何没和你在一起,也没有在纪老爷身边?” 冯管家将茶盏放进茶盘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毕竟他是主家少爷,我们做下人的哪里会过问这种事。” 许念见他忙活,准备帮他去拿茶盏,可没想到茶盏十分烫手,惊得她立即松手。 眼看着茶盏要落在地上,冯管家急忙伸手接住放回茶盘里道:“您是贵客,哪能让您来端呢。小娘子赶紧坐着吧,别烫着手了。” 许念手往回缩,望着冯管家转身去送茶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时赵通判手撑着额头,一脸想不通的模样,瞥见旁边的沈钧安,凑过去道: “沈大人在渝州素有青天之名,最近又破了军饷案,名声都传到我们永州来了,据说朝廷有意要将你提拔为渝州知府,说不定过几日擢升的圣旨就送来了。” 沈钧安淡淡瞥了他一眼,于是赵通判直接说明意图:“要不这案子,还是沈大人你来查吧。” 赵通判刚才仔细一想,这案子怎么都透着古怪,案发时突然雪崩,尸体还不翼而飞,说不定是这院子惹到了什么脏东西,自己也是倒霉被困在这儿,还是什么都不沾手最安全。 秦氏正哭着呢,听见这话连忙对沈钧安道:“沈大人,老爷现在生死未卜,我们这些人可全靠你了。” 沈钧安也不推辞:“虽然我们刚才看到了凶手,但是这案情过于诡谲。之前留在内院的人,都需要说明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他先看向纪涟,问道:“纪公子,纪老爷刚才为何会跟你一起进内院?” 纪涟勉强从悲痛中抬头,道:“因为爹爹今日早起就说头疼,他不想一直在外面应酬,又怕怠慢了客人,就叮嘱我,让我假装有事同他商议,和小娘一起带他回内院歇息。” 他想到纪老爷和周姨娘两人同时失踪,抹了把脸道:“后来爹爹说他想单独待着,我就回自己房间,想把今日的礼单再好好对一下。” 沈钧安手指敲着桌案道:“也就是说,那时你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里?” 纪涟点头,随即哑着嗓子喊道:“沈大人什么意思?死的是我爹和小娘,莫非你还怀疑我不成?” 赵通判连忙打圆场:“纪公子不要着急,那凶手的脸我们都亲眼看见了,沈大人怎么会怀疑你呢,不过是例行询问罢了。” 许念摸了摸下巴,看见秦氏似乎慌张地朝纪涟看了眼,然后把脸一捂,继续垂泪。 这时沈钧安又转向养女燕如道:“你娘亲今日寿宴,你为何躲在内院,没有去前院见客?” 燕如上前朝沈钧安行了个礼,道:“民女燕如,是老爷和夫人收养的养女,因为身体虚弱,需得在内院养病,平日里很少去外面见客。” 她今日本就受了刺激,这时连说了几句话,忍不住低头咳嗽几声,然后深吸口气道:“刚才事发的时候,我正在房内睡觉,好像听见外面有喊叫声,然后就看见涟哥哥从我门前的回廊跑过去。我从未见到他这般紧张模样,于是连忙披好衣裳也跟着跑了出去。” 沈钧安“哦”了一声道:“这么说,你也是独自待在房内了?” 燕如点头,又露出苦笑道:“沈大人觉得我这样子,还能做出什么伤人的事吗?” 沈钧安却未置可否,仍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几人。 这时冯管家主动上前,道:“小的叫作冯宝,十年前就在纪府当管事,对老爷忠心耿耿,刚才事发前,我正在小厨房熬制汤药,听着声连火都没关就跑了出去,刚才去看时,药都煎糊了呢。” 沈钧安目光闪动了一下,许念一脸钦佩道:“冯管家真是老谋深算呢,连药煎糊这种细节都能记得。” 她语气天真,冯管家却听着怎么都不像好话。 沈钧安故意板起脸提醒道:“表妹你用错成语了,老谋深算不是这么用的。” 这时,江临从外面走进来道:“去外面的路全被堵死,我刚才试了下,若要把路挖通,需要至少几个时辰。” 许念立即站起来,装作惊慌地道:“那我们出不去了吗?这院子里还有个凶手,真要和他关在这儿几个时辰吗?” 江临似乎不耐烦地道:“崔娘子若是不信,和我一同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念瞪着他道:“我才不要同你一起,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凶手一伙的,表哥,你陪我出去吧。” 沈钧安似乎拿她无可奈何,对赵通判道:“我先陪表妹出去看看,这里还劳烦赵通判照看着。” 几人借着这出戏走出了书房,一直走到院子的僻静处,江临才压着声音道:“刚才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陈伯玉的人影。” 他顿了顿又道:“也没有找到尸体。” 许念看着沈钧安问道:“你觉得真是你师父干的吗?” 沈钧安皱着眉摇头:“师父就算想杀人,也不会选择这么蠢的方式。可明明我们都亲眼看着他下手……” 江临道:“如果不是你师父,那就是当时还在内院里面的人干的,你刚才问出什么没有?” 沈钧安道:“当时内院里的人有三个,庶子纪涟、养女燕如还有那位冯管家。他们各自待在不同的地方,我们看见凶案时,他们才从别处赶过来,按道理没有作案的时间。可我总觉得,他们都没有说实话。” 江临轻嗤一声道:“原来你们刚才在里面谈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还不如跟我出来查看呢。” 许念却道:“那个冯管家,你们没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见两人同时看向她,许念笑了笑道:“冯管家,他是个太监。” 第122章 绕路 被许念一提醒,其他两人也想明白了,为何他们在看到冯管家时,会有种微妙的感觉。 因为冯管家如今也有五十,但是脸长得非常白净,嘴唇上连胡须根都看不到。 许念知道他们也发现了这点,继续道:“还有他刚才在沏茶的时候,特地倒了些出来,倒在旁边的银器里。那是宫里才有的规矩,因为怕茶里被下了毒,所有太监在倒茶时都会先这么做,他可能太久没有伺候过外人,也可能因为现在处于危险境地,不自觉将这规矩用了出来。” 江临皱眉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宫里的规矩?” 许念一噎,没想到自己也说漏了嘴,连忙道:“姐姐告诉我的啊,姐姐以前和一个被放出宫的老太监做过生意,她发现了这点,又当趣事告诉了我。” 她急于绕过这个话题,连忙继续道:“还有,我觉得冯管家手上有些功夫。刚才我故意将茶盏脱手,他很快就接住了,连茶都没洒出来。” 所以纪煊家里,为何会有个当过太监,手上还有功夫的管家? 他会和纪煊的死有关系吗? 这时许念又道:“还有那个养女燕如,我觉得纪老爷死了,她好像并没有很伤心。” 她把冯管家对自己讲过的,关于燕如是怎么被收养的事说了一遍。 如果不是纪家,燕如早该被饿死,可她被纪老爷和夫人收养,成了养在家中的姑娘,按道理,她应该对老爷和夫人感恩戴德才是。 而沈钧安却道:“不止是她,刚才屋里每个人都不太伤心。” 包括那个哭哭啼啼的秦氏。 沈钧安在县衙里审案,见得最多的就是各色各样的人:心如死灰的人、悲痛欲绝的人,他们都不是刚才那样子的。 三人边说边沿着温泉泉池往外走,这件案子实在有太多诡谲之处,而其中最大的谜团,就是凭空从东二厢房失踪的两个人。 沈钧安边思忖边道:“你们当时可看清了,纪煊遇刺时,躺在他旁边的人真是周姨娘吗?” 江临正要开口,突然直勾勾盯着前方的泉池,随即眯了眯眼道:“看,她出现了!” 然后几人同时看到,前方的泉池里,慢慢浮上来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被泡的浮肿,胸口破了个大洞,她的眼珠大大的瞪着,正是刚才倒在纪煊旁边的周姨娘。 很快,其余人也被喊声吸引了过来,一见那具尸体,都吓得面如死灰。 秦氏捂着嘴直发抖,然后惊恐地喊道:“怎么会这样!她死了?” 沈钧安正在认真检查那具尸体,点头道:“看来起来,她是被人抛尸到泉池里,可能是绑在她身体上的石头松了,所以她的尸体就浮了上来。” 纪涟跪在周姨娘的尸体旁痛哭,抬头嘶哑着问:“那我爹呢?他在哪里?” 江临朝旁边的泉池一指道:“想必也在里面,只是还未浮起来。” “这怎么可能!”赵通判心中越发焦躁,绕着尸体转了两个圈道:“那人到底怎么做到的?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他如何把尸体运出来的,又怎么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秦氏捂着胸口往后退,吓得脸颊都在发抖,不停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要出去!” 燕如连忙握住她的手,哭着道:“娘亲,你先别急,咱们等路被挖通了就能出去。” 秦氏猛地抬头,道:“君儿!我要去找君儿,他会不会有危险?” 然后她甩开燕如的手就往纪君的房间跑,冯管家连忙追上去,喊道:“夫人,等等老奴,老奴陪着你一起。” 燕如也想跟着去,许念却把她一拉道:“燕如姑娘,能单独问你几句话吗?” 正跪在周姨娘身旁抹泪的纪涟一抬头,“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问?” 许念却不理他,拽着燕如往旁边走,江临挡在纪涟面前道:“纪少爷别急啊,待会儿就轮到你了。” 燕如被拖着越走越远,眼看着就到了被雪埋住的通道处,她满心忐忑,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许念感觉到被自己攥着的手在发抖,生怕她病发,连忙站住,问道:“燕如姐姐,你对这内院是不是很熟悉?” 燕如见这女子一脸亲切,心也稍安了些,点头道:“每年冬天,爹爹和娘亲都会到这里来住几个月,我因为身子不好,一直住在内院,自然是很熟悉的。” 许念站在他们开始站的地方,往下看了眼,果然又看见那间凶案发生的房间,于是问道:“你现在能带我走到东二厢房吗?走最近的路。” 燕如点头,平息了下呼吸就领着许念往里走,很快许念就发现了不对,“我记得我们刚走过来时,有一段路不通,所以特地又往那边绕了圈。” 燕如惊讶道:“你们为何要往那边走,这条路比较近。” 许念也故作惊讶道:“是你娘亲带我们走的。” 燕如叹了口气:“可能是她那时太过伤心,不知道走错了路。” 许念撇了撇嘴并未回答,两人重新走回了东二厢房,果然比第一次快了许多。 两人又走回了发现周姨娘尸体的温泉池边,此时沈钧安已经验完尸体,抬头对众人道:“她口鼻中没有泥沙,背部浮现尸斑,说明她不是溺水而亡,是死后才被抛尸。而她胸口的伤则为致命伤,符合我们在房中看到的血痕。” 他顿了顿,看出许念有话要说,便走到她身旁问:“怎么了?” 许念言简意赅地道:“秦氏说了谎,发现凶案时,她带着我们绕了远路。” 沈钧安皱眉:“咱们去把她喊回来,再好好盘问。” 恰好这时冯管家跑过来,慌慌张张喊道:“不好了,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第123章 没有脚印 江临嗤笑一声:“什么叫作不见了,咱们都被困在这儿,她还能长翅膀飞出去不成?” 冯管家哭丧着脸道:“我刚才陪夫人去少爷房里,可两个丫鬟说,少爷哭喊得累了,已经睡下了。夫人就进房去,摸了摸少爷的脸,又哭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身,说她不知想道什么,说要回房静一下,吩咐我留在那里看管着少爷。” 沈钧安立即道:“房里已经有两个丫鬟,为何还要你留下来照顾?” 许念也道:“冯管家不会真这么听话,让你留下就留下了?刚才你追出去,不是说要照顾夫人的吗?” 冯管家抹泪道:“我当然是不愿意的,可我追出去时,夫人发了很大的火,又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敢再跟着他,就把我赶出纪家。” “于是我不敢再追,又怕进屋会打扰少爷歇息,只能在原地待着。过了一会儿,我实在觉得不放心,就试着去夫人房里找她,没想到她并不在房间里。我在院子里找了下,也没看到她在哪儿,就赶忙回来,结果她也不在这儿。这不就是失踪了嘛!”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为何会这么巧,他们发现秦氏对案情有隐瞒,她就刚好失踪了。 是想畏罪潜逃吗? 可江临说得没错,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儿,她能逃到哪里去? 而头脑最为清澈的赵通判一挥手道:“秦夫人应该就是害怕躲起来了,让冯管家去找找就行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外面可够冷的。” 而纪涟似乎对继母的下落毫不关心,把周姨娘的尸体抱起来,道:“不能让我小娘躺在这儿,我要把她带回去。” 可江临把他一拦道:“纪公子想去哪儿?你小娘的尸体,等到外面的路通了,自会有人帮她收尸,现在咱们还是待在一处比较好。” 纪涟攥紧拳头,用力把他一推,没推动。 他没想到江临看起来一副纨绔模样,身体竟然这么强壮,他本就悲愤难耐,这时被逼急了,咬着牙用力往他身上撞。 偏偏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从山上传来的钟响,和刚才雪崩时的声音如出一辙。 许念低低喊了声:“糟了。” 她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其余众人则是面面相觑,不知这声钟响,不会引起新的雪崩。 而很快,所有人都听见从山边传来一声惨叫,那是秦夫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立即往那边跑过去,赵通判仰天长叹一声:怕什么还真来什么! 他们所在的内院三面临山,山脚下栽种了许多树木,秦氏就倒在这些树丛里,血从她脖子上的破洞流出来,瞬间染红了周围的雪地。 许念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觉得奇怪: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姿势? 看她的姿势,似乎死前正准备往山上逃。 可山崖如此陡峭,就算是平时也不可能爬上去,更何况现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爬上去稍有不慎就会被摔死。 她抬头往上看,可被树叶上厚厚的积雪挡住视线,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沈钧安将尸体翻过来道:“死者的致命伤是在脖颈,有人从前方袭击了她,将凶器刺进她的脖颈,这凶器十分尖锐,所以创伤面不大,但是很快令她断气。尸体上还未出现尸斑,所以死亡的时间很短,应该就是在我们听到动静之时。” 赵通判连忙道:“我们刚才都待在一处,没人离开过。所以凶手必定就是杀了纪老爷和周姨娘那个人!他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看见秦夫人落单,就马上杀了她!” 许念却提醒道:“赵大人,你没发觉有一件事很奇怪吗?” 赵通判一愣,然后听见沈钧安道:“是脚印?刚才我们过来时,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 “是吗?”赵通判挠了挠头,刚才见到尸体时,自己吓都吓呆了,哪会记得这种细节。 而沈钧安往前面的雪地一指道:“那些脚印是我们的,前面的脚印只有一排,是秦夫人自己的,那凶手的脚印呢?” 许念也道:“而且我们是从内院的方向过来,若是凶手要躲,也只能躲在这周围,可这四周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赵通判听得眉头紧锁:“又没有脚印,又看不到人的,莫非是见了鬼不成?” 他说完就感觉背脊一阵寒意,越想这事,越觉得不是活人能干出来的。 只怪自己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就被困到这破地方呢。 正懊恼着,赵通判抬头看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纪涟,惊讶地问道:“纪公子你还好吧?” 纪涟此时脸色惨白,扶着一棵树正在作呕,闻言摇了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再待在这儿,我要回房去。” 然后他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转身就快步往回跑。 江临望着他的背影,轻哼一声道:“这下他倒是不惦记收尸了。” 沈钧安已经验完了尸,伸手将秦氏的眼皮合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声。 他转过头,看见燕如捂着胸口不住喘息,脸颊都浮现出淡淡的潮红色。 可她目光却显得冰冷,似乎还带几分嘲讽。 于是沈钧安站起身走到她身旁,问道:“燕如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燕如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昏厥一般朝前踉跄,沈钧安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而燕如眼眶一红,泪光盈盈地瞅着沈钧安,腰肢一软就往他怀里倒。 许念看得挑了挑眉,在心里骂道:“呵,让你对谁都这么温柔,这下真有人投怀送抱了。” 可沈钧安握住燕如胳膊的手用力,将她往前一推,让她直接跌坐在石头上。 然后他将手负在身后,道:“姑娘若是身子不适,可以坐着说回话。” 燕如被转得头有点晕,一屁股坐在坚硬的石块上,又冰得她轻嘶了一声。 然后她委屈地抿了抿唇,看着快步走远的纪涟,对沈钧安小声道:“秦氏和人有染,而且,就是我们府里的人。” 第124章 奸情 秦氏不到二十岁就嫁给了快四十有五的纪煊,成了纪家的当家主母。这事别人当面不敢说,背地里可都是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在私下猜测,这位年轻的继室,迟早会因为不安分被捉到出墙。 没想到十几年来,秦氏安安分分待在纪家,从未和外男有过暧昧。 可现在他们的养女燕如却说,秦氏不光和人有染,那人竟然就在府里。 而纪府里尚在壮年的男子,除了家丁下人,就只有…… “纪涟啊。”江临听完沈钧安所言,一拍大腿脱口而出,“莫非真是纪涟?难怪他看起来这么奇怪,好像根本不愿多看秦氏的尸体一眼。” 几人这时已经回了房,赵通判受了惊吓,正躺在贵妃榻上,被冯管家送上茶水安抚。 而他们三人坐在旁边的耳房里,准备好好商讨案情中的细节。 沈钧安见许念始终未开口,问道:“表妹,你觉得呢?” 许念抬了抬眼皮道:“沈大人同燕如姑娘相谈甚欢,知道的自然比我们都多,何必还来问我的意见呢。” 江临这时正端起一杯茶来喝,一听这话差点喷了,故意大声喊道:“今日的茶怎么是酸的?” 赵通判听见了,连忙举着自己的茶杯闻了闻,道:“什么酸的?这茶也没坏啊?” 江临见冯管家一脸紧张地要走过来,连忙挥手道:“哦,这茶不酸,是刚才一阵风吹过来,把茶给吹酸了。” 冯管家和赵通判互看一眼,觉得这人是不是被案子吓傻了,怎么语无伦次的。 许念没想到江临还有空揶揄自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若是前世的自己,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沈钧安却很认真地对许念道:“我和她没有相谈甚欢,一共就说了四句话。” 许念没想到他会一板一眼解释这件事,正想说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沈钧安继续道:“若你不喜欢,以后还可以少说些。” 江临快被他笑死了:“哟,沈大人还数着呢,那一句句来说,你们都说了哪些话呢?” 沈钧安不理他的揶揄,举起手指道:“第一句,她说秦氏和府里的人有染。” 许念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他继续道:“”第二句,她说秦氏曾和纪煊大吵一架,到了前几日才和好。” “第三句,纪煊办这场寿宴就是为了讨好秦氏,可秦氏并不想办寿宴。” 江临摸了摸下巴,啧啧道:“沈大人可真有你的,真的一句闲话都没聊呢?” 沈钧安目不斜视,仍是一脸正经道:“最后一句,她说纪涟说了谎,案发时,他根本不在自己房里。因为她在自己房里看得很清楚,纪涟是从另一个回廊往东厢房走的。” 江临立即收了玩笑的心,思忖了一番,道:“看来纪煊这个养女不简单啊。” 许念点头道:“她就是想说,秦氏和庶子纪涟有染,这事刚好被纪老爷发现了。可他最终并没有惩罚秦氏,可能是因为秦氏有个儿子,也可能是两人合伙诓骗,总之纪煊选择不在追究,还办了这么场寿宴,来昭告和夫人的恩爱。” 沈钧安道:“也许纪煊并不知道秦氏有染的人是谁,看他此前和纪涟相处时,并不像有什么芥蒂。” 许念沉默了会儿,又道:“如果按这么想下去,一切似乎都能解释。秦氏怕迟早会事发,所以和庶子里应外合,选择在寿宴这天杀了纪煊,当时她故意领我们绕了远路,因为她怕我们去的太早,纪煊还没死透。” “如果按照她原本的计划,纪煊死时她和赵通判站在一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谁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而同时在内院犯案之人,也能与她互相照应,隐藏好自己。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她看着沈钧安道:“陈伯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们会看到他杀人?尸体为何又会不见?” “还有……”江临提醒道:“秦氏出事时,纪涟和我们待在一起,他没法同时去杀人。” 许念将目光投向一直在忙活的冯管家,思忖着道:“咱们去纪君的房里看看吧,好歹死的是他娘亲,总得让他身边的人知道。而且,秦氏死前,唯一去过的就是纪君房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冯管家跟着她。他刚才对我们所说的,也许并不一定是事实。” “什么?你说夫人死了!” 当他们到了纪君的房里,站在外间的丫鬟听到这句话,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许念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朝里面看了眼问道:“小少爷还在睡觉吗?” 丫鬟含着泪点头道:“他刚才醒了一次,我们听外面乱糟糟的,怕小少爷出去会有危险,就又把他哄睡了。” 沈钧安问道:“刚才冯管家和夫人过来时的情形,你能再和我说一遍吗?” 那丫鬟点点头,将过程又说了一遍,和冯管家说得并无什么差别。 这时里间的纪君不知听到什么,突然大声哭闹起来,于是几人干脆走了进去。 许念看着小少爷哭得红肿的眼,心里对这个陡然失去父母的孩子也生出怜惜,摸了摸他的脸道:“你别担心,等到外面的路通了,姐姐就带你出去。” 纪君似乎对自己的境遇有所感悟,也不似以前那般骄纵,抱着许念的胳膊,可怜巴巴地道:“姐姐能别走吗?我害怕。” 许念摸着他的头安慰道:“姐姐还有事要办,你先睡觉,待会儿再来看你。” 而刚才那个丫鬟对另外一个丫鬟耳语几句,那丫鬟听得倒抽口气,然后掐着手心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她看见站在门口的沈钧安,鼓起勇气走过去小声道:“沈大人,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沈钧安领着她走到外间,听完她所说的话,惊讶地问道:“你说看见冯管家对夫人很凶?” 丫鬟怯生生地点头道:“我当时正好去帮少爷打水,看见冯管家和夫人起了争执。冯管家表情很凶,抓着夫人的胳膊,一定要夫人带他去什么地方,夫人一激动,推开他就往前跑。” 沈钧安皱着眉想:这和冯管家说得大相径庭。 据冯管家所言,秦氏为了单独离开,威胁他若跟着就把他赶出府去,还扇了他一巴掌。 他为何要这么撒谎,因为他知道秦氏要死,怕别人知道自己和她有过争执? 而冯管家就算再得纪煊的信任,也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他凭什么能对秦氏这个主母如此凶狠。 另一边,许念好不容易安抚好小少爷睡下,站起身正想往外走,突然脚步一定,听见衣橱里传来很轻的“咚咚”声。 第125章 新的发现 许念连忙看向面前的丫鬟,她正在专心安抚纪君,想让小少爷早些睡下,并未发觉身后的动静。 可许念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一种信号,这信号极有可能是发给沈钧安的。 于是她心里很快有了个猜测,难怪他们一直没找到陈伯玉,也许他偷偷跟着纪君躲到了这间房里。 这里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小少爷歇息的地方会藏着什么人。 于是她对正哄着纪君睡觉的丫鬟道:“我来陪他吧,你先出去,沈大人还有话要问你们。” 她最后一句话提高了声音,沈钧安听她突然喊自己沈大人,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于是问他将两个丫鬟全留在外间,冷声道:“你们把刚才夫人进门后的事,从头到尾好好说一遍,一点细节也不能错。” 两个丫鬟被他弄得很紧张,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心回溯。 正在里间哄着小少爷的许念,看着他不停在床上扭动,叹气在心里道:“姐姐只想让你好好睡下,你可别怪姐姐。” 然后她手按在纪君背心,按了他几个穴道,终于让他熟睡了过去。 她一边看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走到衣橱旁,敲了下柜门压着声问道:“是你吗?陈伯玉?” 里面那人没想到她能喊出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会儿,在黑暗里很轻地“嗯”了一声。 许念想了想,站起身走出去外间,紧张地对沈钧安道:“表哥,房间里好像有人!” 两个丫鬟听得差点喊出声,许念又对她们做了个“嘘”的手势道:“小少爷睡了,别把他吵醒。” 然后她拉着沈钧安的衣袖道:“表哥,你进去看看,我害怕……” 沈钧安立即领会她的意思,朝她点头,又嘱咐两个丫鬟道:“说不定有凶徒藏在里面,我不让你们进去,你们千万不许进去。” 两个丫鬟魂都快吓没了,连忙道:“沈大人一定要保护君少爷啊,他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许念直接拉着两个丫鬟往外走,道:“咱们出去守着,若有什么危险,喊人也方便。” 沈钧安大步走到里间,看了眼在床上熟睡的纪君,很快就听到了从衣橱里传来的声响。 他想了想,把纪君抱到外间的贵妃榻上,然后将隔扇拉好,慢慢打开了衣橱的门。 看到坐在衣橱里那个人,沈钧安愣了下,眼眶有点发酸,然后低声喊道:“师父,你真的在这儿!” 陈伯玉的衣裳上还有血迹,他扒了下一头乱发,自嘲道:“没想到半年未见,让你见到师父这么狼狈的模样。” 沈钧安有太多疑惑未解,急着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要杀纪煊?” 陈伯玉凝起黑眸,盯着他道:“我没杀纪煊,现在不适合说的太多,我只能告诉你几件事。第一,那个冯管家,就是曾经在延熹太子身边服侍的太监童贯,我就是追查他的下落,才来了纪府。第二,我是被童贯用《墨罡》伎俩暗算,被他困在了这里。当我醒来时,就看见身边有个女人躺着,而纪煊心口插着把刀,他朝我扑过来,我本能去推,然后他就直接倒下去。我听到有人在喊,明白我是被人给陷害了,那时我百口莫辩,所以只能跑到了这里躲起来。” 沈钧安听得心头震惊,所以他们看到的背影,并不是陈伯玉在杀害纪煊,不过是凶手用的障眼法罢了。 但凶手到底何时犯案的,又是怎么处理的尸体,在没有确实证据之前,谁能相信陈伯玉的一面之词? 于是沈钧安拍了拍师父的手道:“师父放心,我会查出真凶,为你洗刷冤屈。在那之前,你先留在这里,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找过来。” 陈伯玉叹了口气,头靠在木板上道:“是师父没用,蠢到被人暗算,还得靠你来解救。” 沈钧安连忙道:“不是,是我来的太晚。师父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陈伯玉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缩着坐回去,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逼不得已躲藏的逃犯,倒像本来就该待在这儿似的。 沈钧安把衣橱关上,定了定心神走到外间,将熟睡的纪君又抱回了床上。 然后他走出门去,对两个惶恐的丫鬟道:“放心,我全部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人藏着,表妹应该是疑神疑鬼弄错了。” 许念很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道:“可能,是鸟雀落在窗户上,我听着像有人在敲打呢。” 两个丫鬟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鸟儿而已。 看着丫鬟再度回屋,许念和沈钧安立即走到回廊处,找到等在那里的江临。 沈钧安把刚才里面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遍,江临一脸惊讶道:“童贯?我记得爹爹同我说过当年的事。当初就是童贯和先帝勾结,才会让东宫被血洗,当时人们都以为他会留在先帝身边,做个呼风唤雨的大太监,没想到他竟失踪了。没想到,他竟到了纪煊身边,隐姓埋名做了个管家。” 许念想了想,道:“所以当年延熹太子那件事,纪煊和童贯都是参与者,也就是说,他们都是陈伯玉的仇人。” 沈钧安微微皱眉:“表妹你想说什么?” 许念并不想如此猜测,可她还是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师父并没有和你说实话。” 第126章 凶器 当年名满天下的陈伯玉,传说得他一人就能定国安邦、坐稳江山。 可他数次拒绝了皇帝请他入朝辅政的邀约,最后决定出山,是因为被延熹太子所打动。 陈伯玉视延熹太子为大越的未来明君,心甘情愿辅佐追随,没想到他随太子抵御了外敌入侵,却没挡住皇宫里的勾心斗角、兄弟相残。 童贯那时作为东宫的太监总管,竟与当初还是三皇子的文昭帝勾结,而纪煊则帮文昭帝控制住了禁军,最终导致东宫被血洗,延熹太子全家被杀。 陈伯玉在那场宫变中趁乱逃走,从此再也没有在京城露面。 因此延熹太子的仇人,其实也是陈伯玉的仇人。 而像陈伯玉这样的能人,又怎么会失手被困在纪府。 既然他被困在纪府,为何又要给沈钧安送信,提醒他自己在哪里? “再想想这次发生的案子。纪煊死时,陈伯玉正好被我们看到就在现场,后来秦氏死的时候,我们和纪涟还有冯管家都待在一处,所以只有从未现身的陈伯玉,最有作案的时间。” 许念只把话说到了这里,她知道这些事自己明白,沈钧安更应该明白。 可沈钧安认真思考一番,然后语气笃定地道:“师父不会杀人,也不会骗我,不是他干的。” 许念笑了笑道:“好,表哥是最了解陈伯玉的人,只要你说一句不是他,我必定会信他。” 沈钧安一脸感激地看着她,道:“多谢表妹这番信任。” 江临已经听不下去了,道:“得了得了,真凶还没找到呢,你们先省省打情骂俏吧,” “谁打情骂俏了!”两人同时说出这句话,又转头一脸不满地瞪着他。 “是我!”江临认输般把手一抬:“是我觉得你们打情骂俏行了吧。” 许念这才把头转回来道:“既然陈伯玉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就说明凶手并不是他。是有人把他故意放在那间房里,精心策划了这个局让他来顶罪。” 那么这个人是谁?最有可能的就是童贯,也就是冯管家。 根据陈伯玉所言,《墨罡》现在就在童贯手上,所以才能借助这本奇书设计擒住了他。 当初童贯在东宫里服侍延熹太子,却背叛了主子帮文昭帝夺得天下。 可他为何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享,偷偷跑出了京城。 是不是因为他偷走了那本《墨罡》,他怕文昭帝会卸磨杀驴,干脆提前逃走,然后揣着这本天下人都想夺得的奇书,隐姓埋名在纪煊府里做了名管家。 偏偏不久之前,陈伯玉发现了他的秘密,还追到了纪家来,童贯自然不会留他。 “可他既然已经抓住了陈伯玉,何必费事设这么大个局,直接杀了他不就行了?” 江临摸了摸下巴,一脸不解问道。 “因为他想一箭双雕,顺便杀了纪煊。” 沈钧安道:“童贯这样的人,为何会愿意待在纪府十几年为奴?也许,是因为他被纪煊捉住了什么把柄,而现在师父出现了,于是童贯就想借着他的手,彻底除掉纪煊。” 江临觉得十分合理,又问道:“那下一个问题,秦氏为何要帮他?” 许念道:“因为他也发现了秦氏和庶子通奸的秘密。刚才那个丫鬟说了,看见冯总管对秦氏很凶,拽着她要去什么地方。也许是因为秦氏看见周姨娘的尸体,她受不了良心谴责,想去看儿子最后一面,然后来找我们告发真凶。但童贯发现了她的意图,所以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甚至对她说了什么威胁的话。最后他怕秦氏实在难以控制,就干脆设计杀了她。” 沈钧安点头道:“这么说起来,冯管家确实是我们之间最后一个见到秦氏的人,可那两个谜题还是没法解开。” “第一就是他究竟是何时处理掉那两具尸体的,第二就是秦氏遇袭发出惨叫时,我们所有人都待在一处,并没有人有机会去行凶杀了她。” 许念思忖一番道:“表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何秦氏死时,雪地里只她自己的脚印?” 她顿了顿,然后直接说出自己的结论:“因为杀她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被提前设定好的机关。” “别忘了,童贯手上可是有那本《墨罡》的,墨罡里记载了许多复杂的机关,若他想要设计一个杀人的机关,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你们还记得吗,秦氏被害前,我们曾听到一声钟响。我猜测,童贯用了某种计策或是威胁,让秦氏在山脚处等他,然后设定好机关,再回来告诉我们,说自己找不到秦氏了。等到钟声响起,机关被触发杀死了秦氏,他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据。” 江临听得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道:“还是不对,那凶器去哪儿了呢?” “我们之前是假定凶手带走了凶器,可若是因为某种机关,那杀害秦氏的凶器必定会被留在命案现场,但我们在雪地里什么都没找到。” 许念想了想道:“咱们再去秦氏死的地方查一次,也许就能发现端倪。” 雪地里,穿着大红襕袍的妇人仰面躺着,美丽的面容似乎写满不甘,脖颈旁的污血掺着洁白的血粒,看起来格外刺目。 许念他们走过去,将秦氏的尸体仔细检查了一遍,随即发现在她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掺血的冰渣。 许念想将这些冰渣捡起来,沈钧安却一把拉住她道:“我来吧,别脏了你的手。” 他将冰渣一块块捡起来,看起来这些冰渣裂口齐整,似乎是从同一处地方碎裂开来的。 许念盯着他掌心里慢慢融化的冰渣,又看了眼秦氏脖颈上的伤口形状,眼眸倏地一亮道:“是冰锥!” 凶器就是冰锥。 第127章 机关 许念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落满了雪的树林,道:“凶手在上面装了一个机关,只要钟声响起时,就会自动发射冰锥。因为现在天气寒冷,冰锥在外面不会融化,可当它刺穿人的喉咙时,却会因为摩擦和血液的温度,而彻底碎裂开来。” “妙啊。”江临抚掌道:“这样就完美隐藏了凶器,凶手根本不必亲自出手,就能杀人于无形。” 沈钧安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世子,这是关乎人命之事。” 江临知道他不想自己用这种语气评价杀人凶器,但他在边关多年,早已见惯了生死。 因此只是耸了耸肩,抬头问道:“那这机关到底装在哪里?为何能靠钟声来操控?” 许念站在秦氏倒下的位置,回忆了她脖颈处的伤口,道:“秦氏是正面被冰锥击中,她那时应该是站在这里,抬头往山上面搜寻什么东西。” 她抬起胳膊一指:“机关应该藏在树枝里,可雪太厚了,我们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江临也好奇地跟着她往上看,他本想爬上去看看,可面前的山崖陡峭,还堆满了积雪,尝试着踩了几脚,江临决定还是珍惜自己的小命,不要被好奇心害死。 而许念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突然回头问道:“世子,你能托着我上去看吗?” 江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想站在自己的肩上,这样的高度应该就能找到那个机关。 他觉得愈发有趣,笑着拍了拍肩道:“来吧,小爷肯定把你托得稳稳的!” “不行!”沈钧安脱口而出,见两人都看向自己,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阻止的理由。 于是他低头轻咳一声道:“会……有些危险。” 江临把胸膛一挺,道:“放心吧沈大人,我力气大得很,绝对不会让崔表妹摔着的。” 他这副玩世不恭的语气,让沈钧安更是不满,蹙眉问许念道:“一定要你自己上去吗?” 许念前世和江临相处惯了,也不觉得踩着他肩膀上去看有什么不对。 这时见沈钧安眉头皱得无比用力,挤出的小窝都快能堆雪花了,忍不住笑着道:“那要不然,表哥来托着我?” 沈钧安眉头松开了,然后脸又有点儿发红,他对比了下自己和江临的体型,为了表妹的安全着想,只能摇了摇头。 然后他暗自咬了咬后槽牙,道:“还是江世子来吧。” 江临朝他一挤眼,半蹲下身子,手腕用力拗出青筋,托住许念的脚踝就往上举。 许念的身体摇摆一下,很快就被江临有力的大掌攥住脚踝,然后她借着巧劲往他肩上一踩,抬起胳膊扶住了上面的一根树枝。 树枝被她一晃,许多积雪就落下来,有些落到江临后颈上,凉得让他“嘶”的一声,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沈钧安看着许念的身体跟着晃动,沉下脸喝道:“世子莫要乱动!” 江临很想大骂:他也不想动,可是他痒啊! 这人眼里只有表妹,真把自己当了人肉阶梯了! 于是被当了工具人的江临满肚子不快,抬头问道:“你看见没有啊!” 许念努力拨开面前的枝叶,终于找到一个类似弓弩模样的装置,激动道:“找到了,就是这个。” 她对江临道:“世子往前一点,我们把它拆下来。” 江临点了点头,压着她的脚踝往前走了两步,许念深吸口气,伸手去够那把架好的弓弩。 沈钧安听着“我们”这个词很不痛快,但人家两个人配合默契,也容不得他再说什么。 许念已经抓到弓弩的架子,没想到不知道触动什么,弓弦猛地一紧,在空中弹出“嗡”的脆响声。 几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幸好弓弩上已经没有搭着冰锥,只是弓弦被空拉了一下而已。 许念稳住了身型,认真盯了那把弓的构造,然后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何钟声能让冰锥射出去了。” 见江临重新蹲下来,许念稳稳从他肩上跳下来,沈钧安才松了口气。 见她发髻上沾了许多碎雪,沈钧安想要帮她拨掉,伸出手又觉得不妥,掏出张帕子递过去道:“头发,擦一擦吧,不然待会儿会冷。” 江临不乐意了:“我脖子上还有雪呢,怎么不给我擦擦?” 沈钧安斜了他一眼,道:“世子这般强壮,还会怕冷吗?” 江临没想到谦谦君子沈大人也会挤兑人了,这明摆着就是揶揄他之前说的那句话。 许念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擦着发髻上的雪花,兴奋地道:“我知道这个装置是怎么制动的了。” 她指着头顶树枝上的积雪道:“这个弓弩连接的机关,需要靠重量来开启,若是没有人亲自拉动,就只能用雪花累积的重量。开始积雪不多的时候,弓弦没法被拉动,可是在钟声响起的时候,山腰上有更多的雪被震落下来,于是弓弦启动,那支冰锥就正好发动。” 沈钧安问道:“可凶手如何能知道,秦氏就刚好会站在冰锥射过来的方向呢?” 许念道:“我猜想,是凶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和秦氏约定好,让她在这里等自己。钟声突然想起时,树丛里自然会有动静,秦氏那时正是草木皆兵,一定会去好奇去看到底怎么回事。所以她是正面朝着山上树丛,被冰锥射穿了脖颈。” 她顿了顿,道:“而这个装置十分复杂,需要在积雪还不厚的时候,提前在树上装好。所以,只可能是府里的人干的。他在计划时,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环。” 沈钧安松了口气,如此说来,陈伯玉就不会是凶手。 毕竟他对这儿完全不熟悉,也不可能瞒着主人,布下这么精密的装置。 江临轻哼一声道:“这么说来,童贯就更可疑了,他如果手里有《墨罡》,这种机关对他来说可不在话下。” 他突然看向许念,狐疑地问道:“你为何会懂得机关?你在哪里学过?” 许念心虚了一下,立即转移话题道:“咱们还是先去找冯管家吧,搞明白了这个杀人装置,他就没有了不在场证明。让表哥好好审问他一番,看他会怎么解释。” 然后她快步往回走,江临河沈钧安连忙跟上,没想到到了书房,里面根本没有冯管家的影子,只有呼呼大睡的赵通判。 第128章 诡计 赵通判被叫醒后还迷迷糊糊。 他觉得头疼得要命,撑着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开始冯管家还和我说话呢,然后他看你们去了小少爷房里,就发了下呆。我还笑他呢,不知道在走神什么,把我的茶都给泼了。” “后来他给我道歉,然后说再给我倒一杯。可我喝了他新送来的茶,突然觉得很困,然后就睡下了,一醒你们就回来了。” 他想想又觉得后怕,“幸好你们回来了啊,这冯管家也不知跑哪去了,万一凶手回来,对我下手怎么办啊!” 许念抱着胸,很想知道永州知府平日里心情能否舒畅? 毕竟要对着这么个下属,连喝的茶里被人下了东西都不知道。 可他们没空和这人解释,看来童贯是猜出来他们会问出真相,所以提前溜走了。 于是沈钧安直接道:“走吧,反正现在谁也出不去,他想藏也只能藏在这院子里,咱们总能找到他。” 眼看着三人往外走,赵通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跟着走出去一边问道:“要找谁啊?那个凶手吗?你们知道他躲在哪儿了吗?” 没想到走到院子里,他们就看见远远站在回廊另一边,正在争执的纪涟和燕如。 不知听燕如说了什么,纪涟的脸色很难看,抬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燕如本来体质就弱,被这么一扇,整个人差点跌倒。 许念连忙跑过去,扶住燕如的身体,瞪着纪涟道:“你做什么打她?” 纪涟恶狠狠道:“这个贱蹄子,吃我们纪家住我们纪家的,还成天想着吃里扒外,我问她和沈大人说了什么,她就是不肯告诉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少爷了?” 江临朝他翻了个白眼,道:“怎么着,你自己和继母乱来,还不许别人揭发你们啊!” 纪涟听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上脚就要朝燕如踹过去。 沈钧安立即挡在燕如身前,用冷淡的目光看着他,纪涟被他看得猛地收回腿,差点把自己给绊一跤。 而赵通判捂着嘴一脸惊讶,看着纪涟又是摇头又是斜眼,嘴里不住发出谴责的啧啧声。 然后纪涟脖颈冒出青筋,大喊道:“你们不要听她胡言啊,我和继母清清白白,半点苟且都没有啊。” 燕如捂着脸冷笑一声,大口喘息着道:“是吗?她房里藏起的玉镯是不是你送的,你们以为背着爹爹做这件事,府里就真的无人能知晓吗?” 纪涟快被她气疯了,恨不得上去掐着她的脖子,江临直接架住他的身体道:“纪少爷先别急,除了继母这件事,你还有一件事需要解释呢。” 他看了燕如一眼,问道:“根据你妹妹所言,当时纪老爷死时,你根本不是从你自己的房间出来的。可根据你当初的供词,你说你回房去歇息了,所以那时,你到底在哪里?” 纪涟方才还高扬的气焰立即下去了,他站直了身子道:“你们为何都听她的,她说完我不在房里就不在房里啊?” 燕如却直直瞪着他道:“可我看见了,你是从书房方向过来的。若你从你自己房间过来,怎么会落在后面?” 纪涟彻底泄了气,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道:“是,我那时是去了书房,因为庄子里一笔账目出了问题,” 燕如却一点没给他机会,继续道:“不是庄子账目出了问题,是被爹爹发现你挪用了账目,所以才临时和你回来查看的,是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纪涟涨着脸脱口而出,然后懊恼地垂下头。 许念撇了撇嘴想:这个庶子可真是够孝顺的,除了和继母偷情,还亏空账目,纪老爷就算没死也得被他气死。 燕如露出解气的表情,道:“你同爹爹刚回内院时,我正好从那边离开,听见了你们在东边的厢房吵架。” 许念突然道:“等等,你说你听见他们在东边的厢房吵架,就是出事的那间东二厢房吗?” 燕如想了想,道:“不清楚,东边的厢房布置都差不多,我分不清是哪一间。” “布置都差不多?”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随即问燕如道:“你有房间的钥匙吗?” 之前秦氏出事后一直快要晕厥的模样,而其他房间都是从外面锁住的,因此他们也没进去查看过,现在想来,也许是漏了什么东西。 他们走到东边,首先又看到了出事的案发现场。 许念站在窗子边往外看,发现了有些微妙的地方,于是对江临道:“你现在回到我们刚才站的地方,沿着那个脚印站着,让我再看看。” 江临很尽职地跑回去,就在发生雪崩的通道旁站定。 许念看着他面朝的方向,努力回忆当初他们几人看到的东西,然后大声道:“不是这间,我们看到的案发地,不是这间房!” 第129章 另一个疑惑 真说穿了,这障眼法其实并不复杂。 当许念和江临他们站在往内院的通道处,因为所处之地较高,正好能看见东边的房间窗户。 其中一间,就是纪煊和周姨娘遇害的那间房。 凶手先将昏迷的陈伯玉绑到这间房里,然后纪煊和周姨娘也引到房里。 他怕周姨娘呼救先把她给杀了,然后再捅了纪煊胸口一刀,在跑出房间时,将陈伯玉给唤醒。 纪煊被刺中后,本能地抱住陈伯玉求救,而陈伯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用力将他推开。 于是在他们所站着的方向,正好就能看到陈伯玉出手,然后纪煊就倒在了地上。 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秦氏适时的引导。 她先引着众人看向那个窗户所处的方向,又在惨案发生后,大喊了声:“是东二厢房出了事!” 这样后面赶到的人,也会下意识地朝东二厢房跑,可真正出事的,却是它旁边那间房。 然后秦氏为了掩饰,特地带着他们绕了路,到了东二厢房时,这里门户大开,已经被人布置成和凶案现场差不多的场景。 他们看到摔倒的屏风,还有地上那些血迹,自然就会被引导,认为这里就是刚才看到的案发现场。 “那凶手是什么时候处理掉尸体的?”赵通判听到这里仍是不解。 “就是在我们离开书房的时候。凶手又偷偷折返了回去,将尸体扔进了温泉池里。” 沈钧安边说着,边站在旁边那扇房门前端详。 “等等,什么叫作折返?”赵通判此时仍在状况外,皱眉道:“凶手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人吗?” 沈钧安看着他很肯定地道:“赵通判觉得如此精密的布局,会是一个外人能做的吗?所以杀死纪老爷的凶手只能是府里人,而且是能和秦氏勾结,熟悉这院子所有房间结构的人。” 赵通判听得大吃一惊,再想想自己竟和凶手待在一个屋子里,顿时打了个大大的冷战。 而此时,燕如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隔壁房间的钥匙,奇怪的“咦”了一声。 不过这对江临来说不是难事,他一脚踹开了大门。 果然一进门就闻到股浓烈的血腥味儿,这里的房间布置和旁边的东二厢房完全一致,连倒下的屏风都是同样的图案。 他站在窗口往外看,确定了这就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窗棱处十分干净,没有摩擦过的毛刺,也没有血迹。 于是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垂头查看。 而许念则是沿着屋里的血迹查找,很快通过拖拽的痕迹,找到房间内的一处暗道。 她招手让沈钧安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道:“难怪门锁着陈伯玉还能逃脱,他一定是发现了这处暗道,干脆从这里逃了出去。” 而这处暗道走到头,正好就是温泉池旁边,凶手不需要费太多时间,就能轻松将尸体推进池子里,然后再走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他为何一定要处理掉尸体,莫非是因为尸体上,留下了他作案的证据? 许念暂时没想明白,此前周姨娘的尸体上看不出什么线索,也许等找到纪煊的尸体后,才能发现真正的原因。 他们从通道里走出来时,赵通判他们已经等在外面,燕如仍是捏着帕子捂住胸口,一副柔弱惊恐的模样。 沈钧安皱了皱眉,问道:“纪涟呢?” 江临一愣,转向赵通判道:“他不是一直和你站在一处吗?你怎么没看着他。” 赵通判连忙摆手:“我不知道啊,没人让我看着他啊!” 许念很是无语,道:“那你好好回想,我们第一次盘问完所有人,从书房里出来之后,其他人都做了什么,有谁离开过。” 赵通判抓了抓脑袋,回忆道:“那时你们离开后,秦氏说她头痛,让纪涟去帮她拿药过来。然后纪涟就出了书房,但是他还没回来,你们就说发现了周姨娘的尸体。” 燕如在旁边补充道:“他再出现时,就是在发现了尸体后,而且娘亲后来也没提过药的事。” 沈钧安皱了皱眉,又问道:“那冯管家呢?他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赵通判点头道:“是啊,他一直在书房等着,听到外面的喊声,才和我们一起出去的。从头到尾,我们都待在一处。” 许念、沈钧安、江临三人互看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疑团未解。 根据他们之前的推测,能够精通机关,做出那般复杂制动的弓弩,只可能是拿到《墨罡》的童贯。 而且根据陈伯玉所言,将他抓住又放在那间房里的,也只能是童贯。 可按照赵通判所言,唯一能利用空隙处理掉两具尸体的人,竟然是纪涟。 许念想了想,提醒道:“表哥,你还记得纪涟发现周姨娘尸体时,他的表情吗?” 沈钧安点头,道:“他那时跪在尸体前痛哭,表现出的悲痛,并不像是作假。” 他真的会为了掩盖和秦氏的奸情,还有那些亏空的账目,杀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无论如何,我们要先找到他们两人。凶手只能在他们两人之间。”沈钧安最后下了结论。 “反正这院子就这么大,”江临撇嘴道:“他们躲能躲到哪里去?” 而许念盯着那边的被雪崩埋住的路道:“出去的路,好像快要挖通了。” 第130章 又死一个 果然在通道那一边,已经能听到家丁们的呼喝声,应该用不了多久,路就能被彻底挖通。 他们都很明白,一旦道路被挖通,家丁们一定会马上冲进来,到时候那个凶手就能混在人群里逃出去。 这时许念突然道:“表哥,如果凶手真是纪涟,他连亲生父母都杀,为的会是什么?” 沈钧安还未开口,赵通判已经抢答道:“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纪家的家产。纪老爷的嫡子女都在京城,他和继室都死了,还剩下个八岁的弟弟,这份家产自然就落在唯一能主事的庶子纪涟手里。” “弟弟?纪君!”沈钧安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然后立即往纪君的房间跑。 其余几人也立即想到这点,纪涟如果知道自己罪行会暴露,第一件要做的事,应该就是挟持纪君。 因为纪君是府里唯一与他有血脉关系之人,他绝不会让自己做的一切白费,让家产全落到这个正经的小少爷手里。 果然他们赶到纪君的房外,看见两个丫鬟已经被打晕。 而纪涟就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个人,正用一把匕首抵他的脖子,不是纪君是谁。 纪君迷迷糊糊被从床上捞起来,脸还红得发烫。 他被吓得泪流满面,哭喊道:“涟哥哥,你要做什么?” 纪涟恶狠狠道:“闭嘴,不许吵!” 他原本准备挟持着纪君往外走,没成想看到一群人堵在门口,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随即他拉过纪君挡在身前,歇斯底里大喊道:“你们过来做什么?都说了不是我干的!” 许念感觉这人已经有些疯了,于是不想刺激他,道:“不是你做的,你跑什么跑?先把你弟弟放了!” “放了他……”纪涟的眼珠用力瞪着,吼道:“不行,我不会放了他,只有他在我手上,我才能安全!” 许念挑了挑眉,道:“你既然没杀人,有什么不安全的?” “你懂个屁!”纪涟紧紧咬着牙根,用力将恐惧咽进喉头。 “爹死了,小娘死了,大娘子也死了,有人想要我们纪家人的命!只有他……” 他低头瞪着抖个不停地纪君,道:“只有他平安无事,所以他在手上,我才能安全……你们懂不懂?” 纪涟明显已经癫狂,说到最后语无伦次,可许念却听得心中一动。 于是她问道:“你觉得那个人是谁?是谁想让你们纪家人死,却独独放过了纪君?” 纪涟一脸烦躁地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他突然看见缩在人群后的燕如,脖颈上的青筋都冒出来,大喊道:“是她!一定是她!” 燕如被他喊得一愣,随即嘴角噙了丝冷笑,很快又消失不见。 江临听得轻嗤一声道:“我说纪少爷,你就算记恨她戳破你和继母的丑事,也不必这么急躁地乱泼脏水吧。她病成这副模样,哪来的力气抛尸,又怎么能爬到树上装弓弩?” 纪涟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喊道:“是你,你恨大娘子也恨爹爹,所以杀了他们对不对?” 许念回头看了眼燕如的表情,看不出她有任何慌乱。 而沈钧安平静地开口问道:“为何这么说?她一个孤女,能被纪家收养有一条活路,就算不感恩戴德,为何会恨他们?” 而纪涟大笑着道:“你们自己看看她的胳膊,自然就知道这对夫妻造的什么孽。” 他眼神往下一挪,变得无比嘲讽,道:“应该说,是你这个小兔崽子造的孽!” 纪君已经哭得快要抽抽过去,杀猪般地大喊道:“不是我,别杀我!别杀我啊!” 众人于是将目光全投到燕如身上。 赵通判自以为和纪家还有些交情,对纪煊家的事也较为熟悉,可这时他完全听不懂纪涟在说什么。 于是他朝着燕如困惑地问道:“他说得到底什么意思,你胳膊上有什么……” 燕如眼中含泪,一把将衣袖给拉了起来。 众人看得吃了一惊,只见她本该白嫩的胳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似乎是什么虫子啃咬过。 而且看那些伤痕新旧不一样,只有经年累月的啃咬,才会造成这般痕迹。 燕如黑眸凌厉地盯着正哭闹不已的纪君,道:“赵通判应该也知道,夫人收养我,是因为纪君出生时就生了病,差点没能活下去。而她听了一个高僧的话,功德换回她儿子的性命。” 她冷笑了一声:“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高僧,他只是教了夫人一个密宗的术法,用蛊虫救纪君的性命。他们收养我,是因为需要一个活人的血,每个月供养那些蛊虫吸食。然后,再靠那些蛊虫维持纪君的性命,所以纪君这些年能好好长大,而我……” 她声线开始发颤,道:“而我被他们关在内院,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为了供养那些蛊虫,只能不停喝下他们给我的药,弄得身子越来越虚弱……” 自始至终,她的声音都很轻柔,但其中包含的残忍,足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赵通判一拍膝盖:“哎呀,真是造孽啊!” “所以……”咬着牙开口:“所以你设计杀了他们!” 而燕如叹了口气道:“涟哥哥真是糊涂了,就像刚才这位公子说的,我哪来的本事设局杀人。而且我如果真的想杀人,又怎么会放过他……” 她突然抬手指着瑟瑟发抖的纪君,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纪涟。 纪涟被她看得一个哆嗦,然后发觉她的目光里,似乎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很快察觉到自己背后似乎有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打开的声音。 求生的本能,让他变得无比敏捷,在听到这声音的同时,他攥着怀里的纪君飞快往床下一滚,逃过了身后抛过来的绳索。 陈伯玉一直躲在衣橱里,用绸布做了条绳索,本来想趁其不备,直接套上纪涟的喉咙,没想到竟会被他察觉,懊恼地扑了个空。 而纪涟的状况也不太好,他跌下来时,头在地上撞了下,这时头晕脑胀,唯一能顾得上的,就是把纪君牢牢钳制在怀中。 就在混乱之中,燕如惊恐地喊道:“快拦住他,他要杀了小少爷!” 然后破空之声传来,一支细小尖锐的弩箭从窗外射进来,正射中纪涟的脑袋。 第131章 真相(上) 温热的血流了下来,纪涟瞪大了眼,本能抬起手想去擦,胳膊停在半空,最后软软落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重重栽倒在地上。 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少爷纪君则哭得撕心裂肺,脸憋得不住地抽气,几乎要昏厥过去。 赵通判原地蹲下把头一抱,大声喊道:“别杀我,我是无辜卷进来的。” 许念三人刚才已经看见,那支弩箭是从对面的树上射过来的,好像有个黑影从上面跳下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江临毫不犹豫地往那边跑,喊道:“凶手在那里,快追!” 沈钧安和许念也准备朝那边跑,许念临走前拍了下赵通判的肩道: “大人你留下看着燕如,再看丢了,怕你乌纱帽不保!” 赵通判抱着脑袋,挤出视线看着旁边的女子,她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可一点儿害怕的表情都没流露出来。 她直直盯着从死去的纪涟身下爬出来的纪君,嘴角挂着抹嘲讽的笑。 而房里还有个人,就是他们曾在外面目睹,“杀害”了纪煊的那个人。 “怎么办,好像看谁都像凶手啊!” 赵通判在心里悲叹,感觉自己是被豺狼围着的兔子,也不知道现在装晕还来不来得及。 而陈伯玉直接从他身边跑了出去,大喊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江临跑在最前面,可惜他对这院子一点也不熟悉,最后也没追上那个黑影。 见后面几人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江临笑着对陈伯玉道:“你比我们了解童贯,也比我们了解这庄子,你觉得他会躲在哪儿?” 陈伯玉负手看向面前的回廊,道:“跟着这脚印走。” 几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排湿的脚印,一直往右边的方向跑过去。 许念了然道:“刚才那人是直接从雪地里跑过去,靴子下面沾了雪水,正好这里没人走过,咱们跟着过去看看。” 几人一直沿着脚印往前跑,没想到在靠近书房的地方,那脚印就消失了。 “不对啊,”江临道:“刚才童贯失踪时,我们来过书房,他早就离开了。” 沈钧安想了想,往里走道:“也许他没有离开,而是就藏在我们身边呢。” 几人走进书房,开始在墙壁上搜寻,陈伯玉突然喊了声:“在这儿,你们过来看。” 只见在靠窗的墙壁上,藏着一个可以拨动的八卦图案,看起来像是什么机关。 他试了几次,但是不得其法,怎么拨弄都毫无反应。 许念这时站出来道:“让我试试可以吗?” 陈伯玉看了她一眼,然后让到一边。 许念在机关旁蹲下,道:“这里的方位是乾位,旁边有水为坎,如果按照六爻来推测,有几种排列方式。” 然后许念按照六爻卦象拨弄机关,只试了几下,墙壁突然有一块挪动开来。 陈伯玉深深看了许念一眼,目光里带了些许探究。 眼前的墙壁彻底打开时,众人正要冲进去,就看见童贯正对他们站着,手里举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上则握着烧着的火折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陈伯玉,目光怨毒地道:“你们别过来,你们不就是想要它吗?再过来一步,我就立即烧了它!” 众人互相看了眼,立即猜到他手里拿的就是那本《墨罡》。 陈伯玉也盯着他道:“童贯,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何必还要如此顽抗。” 这时外面传来了呼喊声,听起来是道路终于被挖通,家丁们和一些宾客,都在往这边找过来。 童贯仍是盯着陈伯玉道:“早知道如此,我就该杀了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陈伯玉冷笑道:“你也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没杀我,是因为还有别的用处。毕竟你是个背主弃义的小人,你背叛了延熹太子,却不敢留在皇宫里,是怕太子的冤魂缠着你,让你没命享福吗?” 童贯听到冤魂两字神情一慌,随即狠狠甩头道:“呸!十几年了,哪来的什么冤魂!当初我在东宫勤勤恳恳服侍,可每次封赏,太子从来看不到我。那我便让他知道,我这样的小人物,也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许念未想到,能够让这人出卖主子,导致东宫惨死的,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之事,一时间心中有些唏嘘。 而这时,外面突然又响起敲钟声,陈伯玉脸颊紧绷,大喝道:“童贯,你可还记得这钟声,当初东宫发生惨案,丧钟敲了足足一个时辰,现在,它又要给谁送终?” 童贯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朝外看过去,许念忙小声道:“世子,靠你了!” 江临心领神会,趁他走神的空档飞扑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图册。 没想到童贯将手里的火折子朝他一抛,趁着江临躲避的功夫旁边冷笑着道:“你们别想捉住我。” 他闪身到窗户旁,将什么东西用力一扯,突然瞪大了眼,然后窗棱处突然有水银喷洒出来,全部灌入他的口鼻之中。 他的笑容就此凝固,整个人如同被封印的僵尸一样,直愣愣倒在地上。 这时,许念感觉脚下有微小的震动,陈伯玉大喊一声:“快退出去!” 可许念盯着还在里面的江临,急得脱口大喊:“淮远快出来,这间房要塌了!” 沈钧安见她因为紧张江临而忘了逃生,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朝外拽出去。 这时,地面突然炸裂开来,埋在地下的水银全涌了上来,幸而江临眼疾手快,脚蹬着墙壁,整个身体用力朝外扑,总算躲过了那些水银吞噬。 整间密室坍塌了,许念被沈钧安牢牢拽在怀中,眼看着江临脱险,一颗心才总算放下,这才发现自己眼中都带了泪。 而水银从房内流了出去,全灌入了旁边的温泉池中。 第132章 真相(下) 家丁和护院们听到这边的声音,全都跑了过来。 江临其实也是惊魂未定,还好他跑的够快并未受伤。 然后他大步走到许念身边,问道:“你刚才喊我什么?你知道我的表字?” 许念的嗓子还有些哑,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偏过头,回道:“是宋云徽告诉我的。” 江临冷笑着看她:“也是他教你要这么喊我?” 感觉到被自己攥着的胳膊在微微发抖,沈钧安虽然心中也有疑惑,还是松了手,又轻按了下表妹的肩安抚。 然后他挡住江临质问的视线道:“世子,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这时,家丁们已经扒拉出冯管家的尸体,赵通判领着燕如也赶了过来,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住。 赵通判动用了他平滑的大脑思索一番,问沈钧安道:“沈大人,我明白了,都是冯管家干的对不对?” 按照之前的推测,能够动用院子里的房间提前设局,只能是常年在纪家生活之人。 既然其他人都死了,燕如又一直和自己待在一处,而且她并无能力作案,所以很明显,凶手就是这个冯管家。 他眼看着众人找到了他,既然逃脱不了惩罚,不如干脆自尽,顺便毁掉这里。 他一直在纪家为奴,估计是有什么把柄抓在纪老爷手上,正好碰到曾经的仇人来寻仇,干脆借着那人之手,一箭双雕干掉纪煊。 赵通判想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所以命案发生的时候,秦氏是故意带着我进来,让我看到纪煊被杀的一幕。因为她奸情差点败露,干脆和冯管家联手,设了个局杀掉纪老爷,同时把罪责推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沈钧安却未回话,过了一会儿才大声道:“没错,这案子已经结了。既然道路已经挖通,我现在和赵大人去府衙,将案件详情告知知府大人。” 然后他看了眼许念道:“但我表妹刚才受了惊吓,需要留在府里歇息,还请多多照拂。” 许念心中本来就有疑惑未解,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便很快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江临却很急躁,他在听到刚才那声淮远时,竟在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本来以为永远没法再见之人。 于是他走到许念身边,道:“我陪崔娘子一起!” 许念见他寸步不离地缠着自己,知道他想问自己什么,于是先发制人道:“世子,你不觉得这案子有许多地方还未解开吗?” 江临一愣,问道:“童贯都死了,凶手若不是他还能是谁?总不能是鬼吧。” 许念却继续道:“如果凶手是童贯,他在完成了第一个布局之后,让所有人都看到陈伯玉杀了纪煊,目的就应该已经达到了,为何还要这么麻烦,用两间相同的房间,让我们以为尸体消失了呢?” 江临皱眉道:“为了隐藏自己,故弄玄虚?” 许念继续道:“在周姨娘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根据赵通判的供词,唯一有时间离开处理尸体的只有纪涟,如果凶手不是纪涟,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江临抿了抿唇:“也许纪涟也是共犯,童贯既然能用奸情威胁秦氏,也一样能威胁纪涟。” 许念摇了摇头,继续道:“还有,我们在发现了那些机关之后,童贯已经躲在密室藏起来,他为何要跑到纪君房外杀人,还暴露了自己的线索。” 江临立即道:“他怕纪涟知道的太多,怕他会出卖自己,所以特地赶过去杀了他?” 而许念笑了笑,道:“最后一件事,纪煊的尸体去了哪里?” 江临望向被水银灌入的温泉池,叹气道:“整个池子都被水银污染,就算纪煊的尸体在下面,也根本没法打捞了。” 许念靠近他一些,压着声音道:“世子不觉得,这些都太巧合了吗?巧合的,像有人故意设计的。” 她不等江临反应,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燕如,大声道:“燕如姑娘,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此时,纪君身边的两个丫鬟已经转醒,正指挥府里的嬷嬷去给小少爷煎药。 她们惦记着刚才哭到昏厥的纪君,正要回房去伺候,燕如走过来道:“你们去歇着吧,我来照顾君少爷。” 两名丫鬟互看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燕如已经冷下脸道:“现在府里剩下的人,只有我和君少爷,你们想忤逆主子的命令?” 两名丫鬟连忙慌张地行礼退下,现在纪府里老爷、主母和少爷都死了,小少爷又被吓得浑浑噩噩,能主事的只剩这位养女了。 燕如走进卧房,转身将门锁上,然后走向床上一脸惊恐望着她的纪君。 她嘴角挂着笑,叹了口气道:“你爹娘都死了,现在府里只剩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了。” 纪君被她吓得放声大哭,而燕如走上前,紧紧捂住他的嘴巴,目光中流露出狠意,道:“他们想用我的血来供养你,又为了博个好名声,对外说收养我为府里的姑娘。可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有我和你……” 她手掌慢慢往上,用力压住纪君的口鼻,很快纪君的哭声越来越弱,只剩几不可闻的呻吟。 燕如仍是笑着道:“只有最后活下来的人,才能得到纪家的一切,小少爷,你说是不是。” 这时,一支弩箭又从树上射出,可在窗外就被人一刀给劈下。 树上的人影一愣,随即连忙往下跳,但已经晚了,沈钧安和赵通判带着人将他围住,看清他的面容后,所有人都惊讶地喊出了声。 许念从后面走出来,望着那人笑道:“纪老爷,咱们又见面了。” 纪煊眼看无法逃脱,只得慢慢站直身子,此时他哪里还是六旬老人的模样,明明就是壮年。 第133章 兄弟 众人都被这变故吓傻了,特别是已经目瞪口呆的赵通判。 以他的脑回路估计八辈子也想不通,为何已经死了的纪煊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他求助似地看向沈钧安道:“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沈钧安看向许念道:“让表妹来说吧,就是她最先发现,这位纪老爷身上不同寻常的疑点。” 纪煊脸色很难看,但众人把他围着,他也根本没法逃脱,只能沉着声道:“我儿子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放心,”燕如施施然从纪君房里走出来,道:“我虽然恨他,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毒手。” 纪煊立即明白了,恶狠狠看向许念道:“是你教她这么做的?” 许念点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何纪涟在走投无路时,一定要到纪君房里去,为何要挟持他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笑了笑道:“我想,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可他不敢忤逆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惜他到死也没明白……” “你根本不是他爹,而且,你不是纪煊!” 她抛出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整院子里仿佛炸了锅。 众人再看着面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纪煊”,仿佛看见什么妖魔鬼怪,都偷偷往后退了一步。 “纪煊”眼神凶狠,嘴唇发白,冲动地想朝这女人逼近,立即有两人挡在她身前。 沈钧安将许念护在身后,江临则抱着胳膊站在“纪煊”面前,笑眯眯道:“纪老爷你别急啊,她还没说完呢,你不好奇自己是哪里露出的破绽吗?” 许念从沈钧安肩膀后面露出狡黠的眼,一副狐假虎威的嘚瑟模样。 然后她继续道:“开始在前院见到你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你指腹上没有茧子,指节也不够粗厚,下盘也不够稳。而纪煊是常年练武之人,就算年纪大了,也不会身上一点痕迹也不留。” 纪煊听得愣住,自己在前院和这女子接触不过短短片刻,没想到她会观察的如此仔细。 许念见他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得意地继续道:“还有,就是我发现你有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会偶尔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直到我猜到你可能是这案子幕后策划之人时,才终于想到,常年易容之人,会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脸,生怕露出破绽。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她说完这番话,赵通判终于从震惊中回神,脱口问道:“他不是纪煊,那他会是谁?” 他想到自己还和这个假纪煊称兄道弟,背后都冒出冷汗来,又喊了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假扮纪煊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许念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心说你能看出来,只怕永州城里无人不知了。 而沈钧安则走到纪家族人一位长者身边,问道:“请问纪煊可有同胞兄弟?” 那长者皱眉想了下,答道:“有倒是有,纪煊有一位哥哥,已经去世了,还有两位弟弟,此时都不在永州,他们的妻儿,就坐在外面呢。” 沈钧安又问道:“那他可有不那么亲近的兄弟,比如见不得光的?” 长者又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低声道:“有!纪煊十几岁丧母,二十多入朝为官。可他爹在永州成日流连花丛,竟和一个寡妇偷情,还生下了比他足足小二十岁的弟弟,起名为纪墨。” 他低头轻叹一声,继续道:“他这弟弟来的很不光彩,邻里街坊多有闲话。纪煊生怕影响自己的仕途,逼着他爹把儿子送人,可他爹舍不得,于是偷偷把儿子养在家里,直到几年后,纪煊的爹过世,才不到十岁的纪墨终于被送出了纪家。” 他说到这里时,“纪煊”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他紧紧闭上眼,眼中不自控地涌出泪水来。 “也就是说……”许念接过长者的话头,继续道:“纪煊其实有一位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弟弟纪墨,他与纪煊长的很相似吗?” 长者点头道:“我曾见过那孩子,虽然纪煊极不情愿,但比起其他兄弟,他和这个最小的弟弟容貌最为相似。” 许念又问:“那纪墨是否被记进了纪家族谱?他后来成家了吗?” 长者点头道:“是,当初是纪煊他爹坚持把这个儿子记进了族谱里。纪墨被送出去后,我们这些族人偶尔接济他,但是听说他过得并不太好,也并没有成家。” 许念笑了笑,道:“所以如果说,纪煊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临死前因为愧疚,写了封遗书,将家产都交给这位孤家寡人的弟弟,还让他帮忙照顾自己儿子纪君,你们也是会同意的吧?” 长者叹气道:“无论如何,是我们纪家对不起他,如果是纪煊自己的意愿,我们自然会遵从。” 他说到这里,眼珠突然瞪圆,望向一脸痛意的“纪煊”,颤声道:“难道……难道是你……” 而许念也同样看着“纪煊”道:“原本你的计划很完美,诱使冯管家拉动藏着水银的机关,让我们以为他是畏罪自杀,这案子就能彻底了结。而水银也灌入了温泉池,短期内没人会冒险下去捞起你自己的尸体。而道路已经被挖通,你能顺理成章混在人群中溜走。” “然后再过几日,你就能拿着这封由“纪煊”亲自寄给你的遗书出现,以小少爷纪君的身份留在纪家,顺利接管纪家的产业。是不是啊,纪墨?” 听她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纪墨捏紧拳头,脖子上青筋凸起,咬牙道:“没想到你为了诱我出来,连一个小孩子也要利用。你们也算不得什么正义之士!” 许念却笑得十分愉快,道:“没错,是我利用纪君引你出来。我故意喊来燕如,装作挑唆让她去纪君房里,这样你才不敢放心离开,偷偷跟在她身后,怕她会伤害纪君。”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道:“因为你不是纪涟的爹,也不在乎他的性命,可纪君却是你的亲生儿子。” 第134章 二次掉马 众人听得又是一惊,那老者颤颤算着日子,“哎呀”一声道:“难道当初娶秦氏的人,就已经是乔装改扮的纪墨了?” 许念点头道:“这人能够扮得和纪煊这般相似,连你们这些亲人都骗过,可见是经过日以继夜的模仿与练习。可一个人能骗过所有人,却很难骗过自己的枕边人。秦氏之所以没有揭穿他,因为她开始就知道,自己嫁的人根本不是比她大了将近三十岁的纪煊,而是只比她年长十岁的纪墨。” 她望向纪墨道:“让我猜一猜,你因为从小被遗弃,所以一直记恨你的哥哥纪煊,于是你找了个机会回到纪家,偷偷杀害了他。而纪煊那时还不到五十,你虽然年轻,但是寻常状况下,你不可能杀得了纪煊这样常年练武之人,所以我猜你找了个帮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见纪墨露出惊恐表情,笑着道:“哎呀,我又猜对了。你刚才用弩箭的手法那么熟练,可见有人训练过你,这人就是冯管家对不对?” 江临听得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从开始的推测就走错了路。 童贯化名冯管家留在纪家,并不是因为他被纪煊抓住了什么把柄要挟,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纪府最大的秘密。 那就是他帮助纪煊的弟弟杀害了他,又教纪墨乔装改扮为纪煊,霸占住了纪煊庞大的家产。 他们利用纪煊在朝中积攒的人脉,还有在京城为官的子女,就能持续捞到银子,下半辈子安稳享乐。 许念这时继续道:“我刚才就觉得奇怪,冯管家在给我们倒茶时,竟然还留着宫里的习惯,可见他已经很久没有伺候过人了。所以他以管家的身份留在纪家,但却能靠你的秘密来要挟你,让你对他言听计从,对不对。” “可你后来娶了秦氏,又让秦氏知道了你的秘密,还和她生了个孩子,这一切,一定让冯管家很不满。所以他才对秦氏呼来喝去,而你也不满被他掌控,起了要摆脱他的心思。” 她说得有些累了,长吐出口气,转头看了眼陈伯玉,道:“而这时,刚好被你碰到个更大的危机,同时也是绝佳的机会。” 她并未揭穿陈伯玉的身份,可沈钧安却明白她的意思。 陈伯玉为了找《墨罡》来到了纪府,他以前曾在朝中和纪煊一同为官,以他的观察力,很容易发现这人就是假冒的。 于是冯管家用机关困住了陈伯玉,原本想要直接杀了他,可纪墨拦住了他,因为他知道是时候开始他的计划。 沈钧安走到许念身边,见她说的累了,便轻拍了下她的肩,示意她可以歇一歇。 然后他接着对纪墨道:“想必你建造这座山庄时,就已经想好了脱身的计划,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彻底摆脱所有威胁。” “你借着为秦氏办生辰宴的机会,请来许多宾客,因为你需要有人能亲自见证‘纪煊’被害,这样你才能以原本的身份回来,继承纪煊的所有家产。你怕只有自己的尸体失踪会引人怀疑,所以把周姨娘留在身边,先杀了她,然后用假的刀和事先准备好的血包插在胸前,从窗口远远看起来,就是被人一刀捅进了胸口。” “你们应该事先排练过,让秦氏掐准时机,带着赵通判站在能看到现场的角度,等到那个所谓的凶手慌张逃走后,所有人都被秦氏误导去了东二厢房,而你则把周姨娘的尸体抛进温泉池,剩下的,就是等我们发现这具尸体。只要我们发现了周姨娘的尸体,按照惯性思维,会想到你的尸体也在温泉池里,只是还未浮上水面,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根本没死。” “你这计划原本周密,可是其中却出了两个意外。” “第一件事就是雪崩挡住了出去的路,你自己也被困在了内院里。第二件事,就是你原本准备用机关杀了冯管家,然后把他的死也推在赵通判看见的凶手身上,对了你还需要杀了纪涟这个庶子,让他没法和纪君争夺家产。” “可我们几人却意外也被困在这里,而且让所有人都集合在书房里,这样按照你设计的布局,根本不可能有人有处理尸体的时间。而你必须让周姨娘的尸体出现。” “我想,当我们离开书房时,你应该通过什么方式,给了秦氏信号,让她想法子让屋里的人出去,所以她才会让纪涟去帮她拿药。可她这个举动,却被冯管家看出了端倪,他猜出了秦氏在和某人里应外合。” “后来秦氏亲眼看见了周姨娘的尸体,她应该受了很大的冲击,毕竟她那时的惊恐不像作假。然后她一心想着她的儿子,就独自跑去了纪君房里,冯管家也以保护她为名,跟着她离开。后来在纪君房门外,冯管家试图找秦氏询问,但秦氏摆脱他逃走后,心里越想越怕,就去你藏身的地方找你。” 沈钧安说到此处,许念突然对纪墨问道:“你原本并不准备杀秦氏,对不对?” “毕竟她是你孩子的母亲,可你怕她太过慌乱会暴露你的行踪,索性杀了她是吗?而你故意把她引到山脚下,因为那里有你设置好的,准备杀冯管家的弓弩装置。你必须让别人觉得以为这是个自动装置,这样所有人哪怕没有离开,也都有了杀害秦氏的嫌疑。” “接下来就是纪涟,他冲动跑进了纪君的房间后,你应该就准备好了,让冯管家成为最后的替罪羔羊。所以你杀了纪涟后,故意留下那串脚印,引着我们找到了书房,找出了那间密室。” “那间密室,应该是你曾经和冯管家商议好,走投无路时的逃生之处。你猜到我们把他逼到绝路时,他为了脱身,一定会拉动那个机关。于是你提前对那个机关做了手脚,不光在地底下埋了水银,还在机关处也注入了水银,只要他拉动机关,水银就会灌入他的耳鼻,营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 说到这里,整件事已经再清楚不过。 赵通判听得心惊胆战,随即指着纪墨大喊:“你好狠的心,为了自己脱身,你连哥哥的孩子还有自己妻子都不放过,实在是丧心病狂啊!” 纪墨冷笑一声道:“什么亲人,什么妻子,除了我的孩子流着我的血脉,其他人都该死!尤其是纪煊,他害我前半生颠沛流离,害我无法认祖归宗,他凭什么得到显赫的地位,凭什么还能有儿女送终!” 赵通判被他语气的狠毒吓到,突然打了个冷颤,道:“若他的子女从京城回来参加寿宴,你也要连他们一起杀掉吗?” 纪墨勾起嘴角,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赵通判感到背脊冷飕飕冒着凉气,大喊一声:“这个恶魔,快把他抓起来!” 可纪墨往后退了两步,大声道:“等等,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说,事关纪家的大事。” 众人听得停住脚步,许念见纪墨目光游离,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顺着他的视线一回头,正看见两个丫鬟带着纪君往外院跑,她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刚才纪墨用眼神示意她们赶紧带着小少爷逃走。 许念见几人已经跑到通道处,心头一沉,大喊道:“糟了,他在拖延时间,快捉住他!” 而此刻纪墨再无顾忌,他掏出怀中的火筒,大笑着道:“既然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咱们就一起死吧,这样纪君还是纪家堂堂正正的小少爷。” 众人知道他是想引爆温泉池里的水银,连忙想要阻止,可纪墨此时就站在温泉池旁,只要他把火筒抛出,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近的了他的身。 这时许念突然大喊,“世子,莫离!” 江临浑身一颤,来不及反应,飞快将腰间的莫离抛给许念。 纪墨皱起眉,连忙将火筒点燃扔下,而许念将子母刀抽出,一根银丝在空中划出利落的线条,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稳稳缠住了那只火筒。 江临这时才从震惊中回神,看见许念长身玉立于雪地之中,眼眸似乎也淬了冰雪,冷冽而坚毅,再无养尊处优的崔家贵女模样。 而莫离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手臂轻轻舒展,就牵扯着银丝,让那支火筒落在了自己手上。 而另一支飞刀插在了纪墨的腿上,让他立即跪了下来。 第135章 生气了 四周似乎很嘈杂,有赵通判呼喝着让护院们抓人,有纪家族人惊慌逃走,还夹杂着纪墨不甘的嘶吼。 而最清晰的,是不断刮过耳廓,冷冽呼啸着的风声。 江临突然想起,那一年知道她要行刑之时,自己骑马日夜兼程翻越山野。一路陪伴他的,只有和今日一般,仿若悲鸣的风声。 当风声彻底静止之后,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此时,江临直勾勾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许念,她手里握着莫离,身姿挺拔而坚定。 脑海里涌上很多画面,渐渐和这一幕重合。 镜水山庄里,她从自己手上抢回莫离,笑得骄傲张扬,“说了这把刀会认主,旁人用会受伤,世子怎么不信呢。” 自己在边境被人暗算时,她手持莫离挡在自己身前,目光狠厉,道:“想杀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还有她明知自己会死,千里迢迢给自己寄了一封信和一把刀。 “就让这把刀代替我留在卓北,陪着世子为大越而战。” 然后所有的画面被打碎,颠倒着拼凑在一处,让江临觉得面前模糊一片。 他突然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些画面才是真实的。 这时,陈伯玉轻拍了下他的肩,好奇地问道:“世子,你怎么了?” 江临似被唤醒一般,终于从回忆的深渊里逃脱出来。 他快步走到许念身旁,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双目赤红,开口时声音都变得暗哑:“跟我走!” 他必须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刻都不能再等。 许念攥紧手中的莫离,叹了口气提醒道:“现在不合适。” 她后面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沈钧安已经沉着脸走过来,便抿紧唇,想先甩开江临攥住自己的手。 可江临已经彻底失了态,他只听出她在拒绝,大掌似是焊在她的手腕上,怎么也甩不开,不由分说将她拉着往前走。 沈钧安扯住他的胳膊,神情十分愤怒:“世子,你要做什么?要带表妹去哪里?” 可这人力气太大,无论沈钧安怎么拉,也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只是拖着许念大步往前走去。 江临朝他抬了抬下巴,示威似地喊道:“谁说她是你的表妹!” 许念知道这人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于是大声道:“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回渝州再说。” 她想提醒这里还是别人的宅院,自己是渝州崔家贵女,江临直接把自己拖走算怎么档子事呢。 听见她喊出了声,从崔家带来的护院和胡琴立即跑了过来,见江世子失了理智般要强抢他们家姑娘,吓得立即将他围住。 江临脖颈上青筋凸起,朝四周扫视一圈,冷笑着道:“你们真觉得,就靠你们几个人就能拦得住我?” 许念明白再这么下去,事情会闹的更难以收拾,于是她板起脸,高声喊道:“江临,放手!” 江临听得一震,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发着颤。 以前每次自己冲动犯了浑,她都会用这种语气教训自己。 然后江临突然觉得委屈起来,嘴唇绷紧,手指轻轻一松,许念就立即逃脱,惊弓之鸟似地躲在了离他远些的地方。 江临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声道:“好,好,你不想说就算了。” 然后他赌气似地快步走到外院马厩,接过小厮给自己牵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离开。 许念听着外面马匹怨气十足的嘶鸣声,摸了摸手腕,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自己都活了两世,这人还是如此沉不住气。 胡琴心有余悸地问:“世子怎么了?被谁刺激了?” 许念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抬头时看见沈钧安就站在自己面前,望着自己的目光夹杂了许多东西,有疑惑、有揣测,还有些许,被戏耍后的愤怒。 这下可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倒像辜负了这两人似的。 许念觉得心烦意乱,她知道以沈钧安的敏锐,将江临所有的表现串联在一处,很容易猜出真相。 虽然这真相太过荒谬,只要自己不承认,他就不敢最终确信。 于是她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对胡琴和家丁们吩咐道:“走了,咱们回崔家去!” 她再未看沈钧安一眼,也没问他要不要坐车,反正在搞明白真相之前,他应该也不敢再接近自己。 可刚到了外院门口,陈伯玉笑眯眯走过来道:“我那徒弟不识好歹,非要自己骑马回去,这山长路远、天寒地冻的,骑马哪有坐车舒服。” 许念朝他瞥了眼,也笑了笑道:“先生若不嫌弃,就一起上车吧。” 陈伯玉也不客气,理了理发髻,又整理好衣袍,一副风流名士模样,负手上了马车。 许念和胡琴也上了车,几人一路无话,胡琴狐疑地看着面前陌生的老头,只见他头发花白,姿态却很闲适,不像客人,倒像这是他自己的车一样。 陈伯玉不需要人招呼,十分自在地给自己斟茶,品尝着桌上的茶果。还顺便点评了这茶的口感有些涩,应该是采购之人不识货,下次自己可以帮忙指间卖好茶的铺子。 车一路走到驿站,陈伯玉喊着肚子太饿,要吃些东西再走。 于是许念让胡琴和护院们坐在另外一桌,自己与陈伯玉相对而坐,点了桌酒菜,问道:“先生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陈伯玉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那把银刀上,问道:“崔娘子可否将这把刀借我看一看。” 许念眯了眯眼,语气随意地道:“这把刀是江世子的,只是暂时放在我这里,等我回到渝州还的还给他。” 陈伯玉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道:“许多年前,我曾在边境见过有人用这把刀,后来她死了,这把刀就被江世子带在身上,现在它竟又落在了崔娘子手上。” 他停顿了下,目光变得锐利道:“都说墨家的刀最认主人,若这把刀能回应我,不知道它会说谁才是它的主人?” 第136章 必有大用 许念收了笑容,但她没有回避,仍是大方地回应陈伯玉的目光。 然后她装作什么也没听懂,拿起木箸道:“先生不是饿了,趁热赶紧吃吧。” 陈伯玉于是也拿起木箸,埋头吃了几样菜,然后道:“可惜行简这个小子,大冷的天非要赶路,” 许念听他提起沈钧安,立即想起他刚才添了防备的眼神,心里莫名不痛快。 而陈伯玉却自顾自说起来:“当年我第一次见到这孩子,他才不过十六岁,可我一眼就看出,他无论才学眼界,都较常人优越。最难得的是,他心性至纯至善,海纳百川又坚定,只要是他认定的目标,什么都不能动摇。” “世人都说我有麒麟之才,能辅佐君主稳固江山,可我从不愿被束缚,对朝堂争斗更是毫无兴趣。当初视延熹太子为知己,想要助他实现抱负,开拓出不一样盛世。可我们终究低估了人心之恶,延熹太子死后,这世间再无知己,我只能带着遗憾归隐。” 他仰头喝下一杯酒,道:“那时的行简虽然非常年轻,却让我想起曾经的延熹太子,若我能将毕生所学传给他,就能助他翱翔天际,在朝中一展所长,实现我们未曾实现的抱负。” “可惜这一切都被我毁了。”许念在心中吐槽了句,想继续往下听,可陈伯玉却不说了。 抬起头,看见这老头正直直盯着自己,表情并不友善。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道:“行简十六岁就认我为师父,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亲近过。这傻孩子是真心对你好,你就算不帮他,也不能再害他。” 许念心里原本就盘踞的不快,立即被这句话点燃成燎原大火。 她把木箸一放,道:“先生觉得,我要如何害他?他堂堂县令,难道还会怕我一个闺阁小娘子不成?” 陈伯玉挑了挑眉:“哟,还挺凶的。那你承不承认,你骗了他?” 许念一愣,随即毫不退让地道:“我崔辞青对他没做过亏心事,骗他也是他心甘情愿的,有什么不敢认的。”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反正她重生以来确实没做过亏心事,至于前世有没有对不起沈钧安,可赖不到现在的崔辞青身上。 陈伯玉看着她笑了起来,道:“小娘子够劲儿,难怪我那徒弟原本冷心冷情,竟也为你破了例。可惜啊,你这人心眼子多,秘密也多,可行简对人好就是把整颗心交出来,你若存了别的心思,他玩不过你。 许念毫不示弱地道:“先生说我心眼子多,先生自己下这么盘棋,不照样让你徒弟卷入其中,做了棋子?” 两人之间的空气有一刻凝滞,远处的胡琴吃完了饭,本来想过来问有没有什么吩咐。 可一看这边诡异的气氛,她立即退缩,乖乖待在了原地。 这时,陈伯玉深吸口气,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道:“你说的什么棋子?我何时把行简当了棋子?” 许念笑得仿若天真,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客气。 “那先生为何要特地派人给表哥送去包裹,引他到纪府来找你,你知道他记挂着你的安危,必定会在寿宴上出现。而且,也必定会按你的计划,戳穿假冒纪煊设的所有诡计。” 陈伯玉摸了摸下巴,“有意思?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许念轻哼一声:“这有什么难的?纪墨既然要做局杀人,为何要引起雪崩,把他自己给困进来。但对你而言,这水搅得越浑,就对你越有利,因为你本来就想把纪家彻底搅乱,这样你才能借纪墨的手对付冯管家,把他逼到绝路。” “反正你陈伯玉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在山上提前收买帮手,靠钟声造成雪崩埋掉通道,也并不是难事。不过在纪家,还需要另一个帮手,她要帮你混淆我们的视线,让纪墨顺利完成自己的计划。” 她观察陈伯玉的神色,继续道:“这个人就是燕如,她本来就恨老爷夫人,也恨纪君,她的悲剧全拜这些人所赐。所以她是你最好的帮手,你偷偷找到她,让她引导我们以为纪涟和秦氏有奸情,让他成为凶手的最大嫌弃,逼得纪涟失去理智,最后劫持纪君被杀。还有冯管家在密室里走投无路,那声钟声也是她弄得吧,原本他不至于那么惊慌,是听到钟声之后,想到太子死时的情景,想到府里的命案,浑浑噩噩,才会被江临偷袭成功。” 她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才道:“而你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冯管家先看轻你,最终被逼到退无可退,自己拿出那本《墨罡》吧。” 陈伯玉听完摇了摇头,道:“可人是纪墨自己杀的,局是他自己做的,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更别提利用谁当棋子。燕如这丫头身世凄苦,现在纪家只剩她一个,虽然只是养女,但应该也能够衣食无忧。至于行简嘛,身为父母官,让他躲破一桩大案,对他未来升官也大有裨益。” 他用木箸在许念面前虚虚一点,道:“所以说你这丫头,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坏事都是恶人做的,像我这般良善之人,被你这么误会,可真是伤心欲绝啊。” 许念撇了撇嘴:论心眼他们两人不遑多让,论演技他还更胜一筹呢。 这时,陈伯玉酒足饭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肚子吃饱了,我先去车上歇着了。” 许念看见他起身时,有样东西落在座椅上,刚要提醒突然发现那是一本图册。 她于是起身将它拿起来,当她意识到这是《墨罡》,手指都有些发颤。 江临把它从冯管家那里抢过来后,就直接交给了陈伯玉,毕竟这是他追踪数月,以身犯险换来的。 许念攥着手里的图册想了想,仍是开口喊道:“先生掉了东西。” 陈伯玉转身,一脸不在乎的表情道:“哦,那个送你了,谢你今日让我舒舒服服坐了车,吃了饭。” 许念挑眉道:“先生未免太过慷慨。” 可她马上把《墨罡》给放进怀里,才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陈伯玉笑着对她招了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身边,然后在她小声道:“我一个老头子孑然一身,要这东西没用。而你,迟早有一日要回到京城,这本书对你必有大用。” 第137章 暖 许念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道:“可先生千里迢迢从边境找到永州,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不就是为了得到这本《墨罡》。” 陈伯玉摇头道:“我要找这本书,只因为它是世间奇书,若是落在恶人手上,如同明珠蒙尘,珍稀佳肴落进了粪坑里,实在令人痛心啊。” 许念撇了撇嘴,亏他想得出这么恶心的比喻。 可陈伯玉说得真情实感,“所以不把《墨罡》找回来,我是饭难咽,寝难安,哪天咽气都没法合眼。现在终于能把它从童贯手里夺回来,剩下的事也就与我无关了,我只需要把它交到合适的人手上。放在你手上,总比给我这个老头子合适。” “而且,”他朝许念挤了挤眼,“这本书的精妙之处,没人会比你懂得多。你拿着这本书好好参透,莫要再招惹我那徒儿,你走你的阳关道,他做他的小县令,岂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他说完不等许念回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说了这么多,老夫累了,先回马车上歇息了。 许念咬了咬牙:这个老狐狸,必定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 他是多怕自己再坑沈钧安,连《墨罡》都能大方拿出来收买。 自己受了他这么大一份恩惠,往后再和沈钧安牵扯不清,可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这么算起来,其实是自己占了个大便宜。 毕竟沈钧安已经怀疑自己的身份,按他的性子,发现自己骗了他这么久,必定会主动同她疏远。 可许念就是觉得不痛快,回程的路上,怎么看陈伯玉都不顺眼,暗自对他翻了几个白眼,心里才舒坦点。 回到崔家时,天已经泛黑。 崔怀嫣匆匆赶来见她,道:“听说永州纪家出了命案,我自责了许久,早知道就不该让你跑那么远去送礼。” 许念摇摇头,道:“放心,我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可怜纪家那位夫人,年纪轻轻就被枕边人杀害。” 然后她轻描淡写对姐姐说完了纪家的事,至于其中内情,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暴露了身份,得罪了两个人,还得到了墨家的奇书,最后,被陈伯玉教训了一顿,让自己离沈钧安远一点。 偏偏崔怀嫣还问道:“听说表哥也去了纪家,你们是一起回城的吗?” 许念的脸沉下来,冷冰冰道:“他走他的,我走我的,为何要一起回来?” 崔怀嫣愣了愣,这两人不是之前还处的挺好的,看起来默契十足,做什么都要在一起。 孟娴之还偷偷同她说过,若是两人还能凑在一处,那可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可崔怀嫣那时在心里叹气,若是以前的妹妹,早就上赶着嫁过去了,可偏偏表哥不喜欢她。现在换了芯子,她又不想嫁了,世间事便是如此阴差阳错吧。 而此刻她看到妹妹脸色明显变了,又试探地问道:“怎么?你们吵架了?” 许念蹭地站起,语气尖刻道:“他沈大人至纯至性,是天上月,是岭上雪,我哪配和他吵架,多说几句话,就有人怕我害他,要教训我呢。” 然后她赌气似地离开,留下崔怀嫣呆坐着眨了眨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许念一路回了房,让夏荷给自己烧水,在浴桶舒服地泡了一炷香时间,才总算把气给顺过来。 她在昏昏欲睡时,突然又想到了江临。 想到他在纪家想硬拉着自己离开,被自己拒绝后,似乎被狠狠刺伤的眼神。 于是心里又有些难受,毕竟江临是那般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好,这些事还是早对他解释清楚才好。 到了第二日,是宋云徽出面,将两人都喊到了自己的山庄里做客。 许念一进门,就看见江临歪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喝酒。 听见有人进来,他将高高翘起的腿放下,身体似乎绷直了些,却根本不回头看她一眼。 许念觉得好笑,走到他身边对他规矩一礼,道:“世子气还没消呢?” 江临轻哼一声,将一口酒灌进喉咙,道:“崔娘子铁骨铮铮,我哪敢受你的礼啊?” 许念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软着声道:“淮远,咱们好不容易才能再见,你真忍心怪我?” 江临握着酒杯的手指一滞,然后才转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地道:“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 许念被他看得喉间发酸,点头道:“在我死后第二年,突然从这具身体里醒来,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江临又恼怒起来,指着宋云徽道:“所以他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们就一起瞒着我,看我说那些蠢话,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宋云徽一脸无辜,“谁想看你笑话,是你自己天马行空,想出来什么替身的,我可从未承认过。” 江临气得把头转回来,大声道:“好啊,许念,我把你当生死之交,无论何时都记挂着你,生怕有人取代了你。你倒好,见了我还要瞒着我,如果我没发现,你还准备瞒我多久?你想一辈子就当崔家二姑娘,看着我为你拜祭,为你伤心,假装从未认识过我对不对?” 许念连忙道:“不是,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同你说……” 她还未把这句话说完,江临突然起身,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手臂勒得她都发痛。 许念有些不自在,但感觉这人情绪激烈,便只能由着他抱着。 而江临手指发颤,哽咽着道:“真好,你的身子是暖的” 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暗哑:“那年我赶到诏狱时,你就躺在地上,我抱住你的时候,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突然跳起来打我,或者骂我来的太迟。可你身上很冷,你的眼睛一直闭着,无论我怎么喊你,你都不愿意和我说话。” “我过了许久才肯相信,你不会再醒来了。” 第138章 牵绊 许念听得心口一酸,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些湿濡,是江临哭了。 她从未见过江临哭过,哪怕是当年在边境,他们被被困在死人堆里,江临也只是骂骂咧咧,说自己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要多杀几个北戎蛮子才够本。 她也从未想过江临会为自己哭,前世在诏狱里,毒气侵入五脏六腑的疼痛过后,她想到死后就能无知无觉,竟觉得有些解脱。 原来还会有人为她这般伤心,这般牵挂,令她延迟生出些愧疚。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哑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活生生的回来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让你看到我死在你面前了……” “闭嘴!”江临想到那样的画面就心颤,恶狠狠用下巴压着她的肩道:“不许再提这个字,也不许诅咒自己。” 这时,宋云徽终于忍耐不住,走过来用力扒开江临,道:“你抱够了没!” 江临眼睛还红着,后知后觉自己刚才那样十分丢人。 于是他揉了把脸,故意调侃道:“你紧张什么,我把小念当做知己挚友,对她可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我又不是你,抱一下怎么了?” 他看着宋云徽阴沉的脸色,笑道:“你要想找人吃醋,找沈钧安去呗,我看他才是个大威胁。” 这下许念也变了脸,拍了他骂道:“你说什么胡话,无端端提别人做什么!” 江临望着她啧啧道:“你要真不在乎,为什么怕我提他?” “够了!”宋云徽瞪着他道:“你大半夜跑来我找我质问,逼着我安排你们见面,现在好不容易才和她相认,就是为了聊沈钧安的?” 江临被他戳穿,更显得许念进门时,他故意不理是在装腔作势,于是大声道:“我可没说过让你叫她过来,是你自己上赶着当和事佬的。” 宋云徽白了他一眼道:“也不知是谁一脸委屈,说阿汝不愿和你相认,若把你逼急了,就要冲进崔家把她绑出来,那我自然只能赶紧让你们见面,把事情都说清楚。” 江临一时语塞,随即把下巴一抬道:“那是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她!” 许念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倒了杯酒举起道:“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世子,给你敬杯酒赔罪总行了吧?” 江临看着她的笑脸,被哄得那口气彻底消了,又拍了下楞在一边的宋云徽道:“我们可都是你喊来的,这酒你不喝啊?” 宋云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好好好,我也陪世子喝一杯,你别怪罪我了,行了吗?” 江临同他们一起喝完了酒,胳膊肘撑在贵妃榻上,半躺着叹了声,道:“没想到,今生今世,咱们还能有一同喝酒的机会。” 许念被他说的心头唏嘘,许多片段涌进回忆里,烈酒从喉咙流进血液,牵扯着灼痛心脉。 于是她又倒了杯酒,问道:“你刚才说,有很重要的事问我,是什么事?” 江临正色道:“到底是谁下毒害你?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许念摇头道:“我醒来的时候,只看到狱卒都已经死了,然后就不能动弹,我知道是中了毒,却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那不是我所熟悉的毒药,应该是被有心之人秘制出来的。” 江临又问:“可我明明记得,你我在叶城守城时,也差点中毒过,但是你很快就能恢复。你说因为你从小体质特殊,你叔叔曾经给你试过很多毒药,培养你身体对毒药的抗性,所以普通毒药都对你无效。” 许念点头道:“没错,这事没有几个人能知道……” 她突然停住,问道:“你想说,杀我的人是对我很熟悉的人,你看到什么了吗?” 江临紧紧抿唇,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会儿才道:“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凶手的模样?” 许念默默看着他,总觉得他隐瞒了些什么事。 但是她相信江临,若他不想说,必定有不想说的理由,因此也没有追问下去。 宋云徽这时开口道:“所以说,毒害阿汝的凶手,知道陛下要派人救她,也知道她并不怕普通的毒气……” 他皱眉想了想,问道:“莫非真是崔贵妃?” “毕竟她是陛下的枕边人,也许陛下对她透露过许念的事,又无意中让崔贵妃知道了,他想要在行刑前派人将阿汝救走,再把她偷偷囚禁起来。崔贵妃本就视阿汝为眼中钉,自然不会让她活下去。” 江临却摇头道:“若不是你告诉我,这件事连我都不知道。陛下那般谨慎,怎么会让崔贵妃知道自己会偷偷救下小念。” 宋云徽又道:“可如果是沈太后一派的人,怎么会对阿念如此熟悉?更不可能知道陛下的计划。” 江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可他甩了甩头,转向许念问道:“你还想回京城吗?想要给自己报仇吗?” 见许念眸光一沉,他拍了拍胸脯道:“你若想报仇,我江临第一个帮你,咱们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次,这次我一定站在你身后。” 许念笑了笑道:“世子准备怎么帮我?卓北王是萧应乾的舅舅,他一生忠君爱国,死守边疆,功绩能流芳后世,被万民称颂。你是他儿子,也是萧应乾的表弟,所以你绝不能做任何背主之举,让你父亲的英明毁之一旦。” 这话不光让江临愣住,连宋云徽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他们没想到许念会说的如此直白,她甚至没有把仇恨绕到谁身上,而是直指向皇位上那个人。 可许念却一脸轻松道:“咱们好不容易能再相聚,何必提什么报仇不报仇的。我现在身在渝州,是崔家织坊的二姑娘,离京城,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江临仰头喝下一杯酒,道:“罢了,你不如和我回卓北去,那里天高云阔,当初你交给我的事,咱们可以一起完成!” 许念撑着下巴看着他笑:“我以什么身份和你回卓北,怎么和你一起练兵?我已经不再是皇帝指派的监军,卓北军为何要听我的?” 江临很困惑地想了会儿,皱着眉甩了甩脑袋道:“总会……总会想到法子,总之你要和我回卓北,渝州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你喜欢做生意吗?做生意不是有他吗?” 宋云徽叹了口气,道:“世子喝多了,既然想不明白,就别随便思考了。” 江临朝他吐出口酒气,愤愤道:“你是不是在说我没脑子!那你来想,怎么把她带到卓北去?难道真让她一辈子留在渝州,小念甘心,我可不甘心!” 许念被他闹得也有些头晕,下巴搁在桌案上想:渝州有什么值得自己留下,大概是因为,有了一个家吧。 还有一个,她想要远离,却又舍不得远离的人。 第139章 等待归人 上一世,江临常年驻守在卓北,宋云徽则四处游历经商,三人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喝过酒。 因此当二更的梆子声敲响,他们明明已经醉了,却又都舍不得离开。 突然听到隔壁院子传来几声炮仗声,还有孩童兴奋地喊叫声。 许念趴到窗边看了眼,眯着眼喃喃道:“很快,就要到除夕了。” 她看着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江临,逗弄似地揉了揉他头顶乱发,问道:“世子要回卓北过年吧?” 江临蹙起眉,赌气般地道:“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回去!我不会抛下你在这里!” 宋云徽听得一脸不快:“你是她什么人,她为何要跟你回去!” 可江临变本加厉,一把攥着许念的手不放,大声道:“你懂什么,她说她喜欢卓北,喜欢大漠草原的自在宽广,这是她当初在信里对我说的,你不知道我看到那封信时,多难受,多难受……我恨不得变成一只鸟儿,把她从京城叼回来,就放在卓北我的地盘,谁也不敢欺负她!” 他越说口齿越不清晰,脑袋醉醺醺地耷拉下来,趴在桌上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宋云徽摇着头道:“不知说得什么醉话,他这人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许念把手轻轻抽回来,撑着头直发笑。 刚才那番话虽然是醉话,但也是火热的一颗真心。令她感动的真心。 见江临趴在桌上渐渐睡去,许念强撑着起身,将大氅披在他身上,对宋云徽道:“他确实喝得太多了,给他找间房歇息吧。” 宋云徽点了点头,唤了两个小厮过来,让他们扶着江临去客房歇息,还特地吩咐要好好照顾他。 他见许念眼神也有些涣散,关切地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如你也在这儿留宿,我找人给崔家送个信。” 许念连忙摇头,又弯起眼眸道:“你忘了我现在的身份吗?崔家二姑娘,哪能随便在男子家留宿,让我姐姐和娘亲知道了,可要被吓死了。” 宋云徽被她带着醉态的笑靥晃了晃眼,心神有些恍惚。 于是他偏过头,掩盖住那一瞬间的脸热心跳,然后才用如常的声音道:“我可不是江临那个直肠子,自然会找个好的理由和她们说。” 许念歪着头笑道:“放心,我还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现在她们可能都已经歇息了,我偷偷溜回去,她们不会发现我喝醉了。” 宋云徽叹了口气,道:“好,那我送你回去。” 许念摇头道:“你也喝了不少,还得留在这里照顾江临,让你的家丁送我回去就行。我看那个叫贰九的就行,他挺机灵的。” 宋云徽皱眉,为她把狐裘取过来,给她披在肩上道:“他不行,只是看上去机灵,其实什么事都办不好。要我亲自送你才放心。” 坐在外间的贰九正自在烤着火,这时莫名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想:哪个该死的在说我坏话。 这时里间的门开了,他看着自家公子陪着崔娘子走出来,笑眯眯跑过去跟着。 可刚跟了几步,就收到自家公子抛来的一记冷眼,示意他自个儿好好待着。 贰九摸了摸脑袋:自己一句话没说啊,怎么得罪公子了。 不过这么冷的天,能不出去受冻也是好事,于是他美滋滋坐下继续烤火,过了会儿又哼起小曲,庆幸这个偷闲的夜晚。 此时外面的天幕已经被夜色染成浓黑,空气里刮过凌冽的气息。 赶路的人都已经归家,只剩成片屋舍沉在夜色里,偶尔从一扇窗口透出馨黄的光亮。 许念靠着车厢,望着窗外流动的夜幕,突然开口道:“宁暇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过过一个除夕。” 那是萧应乾刚出禁宫之时,沈后不愿他以皇子的身份出现在宫宴上,怕会惹来议论,影响她儿子太子的地位。 于是萧应乾装作生病,没参加宫宴,却偷偷和许念离开皇宫,溜去了镜水山庄。 那年江临还在京城当质子,宋云徽也和几个哥哥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就这么聚在一处,李公公给他们上了羊肉锅,热腾腾的羊肉翻滚,窗外是热烈的烟火闪烁。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和亲人团聚,再大的积怨,在那晚也会化解。 可他们身边没有亲人,在那天晚上,他们好像短暂地成了彼此的亲人。 到了岁末更替之时,皇宫上方燃起巨大的烟火照亮了天际,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们,借着醉意,对着漫天的璀璨花火许下宏愿。 他们想要实现心中抱负,开创大越最好的盛世。” 那时他们还太年轻,不知道要实现抱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想到当年之事,宋云徽笑着摇了摇头道:“那时你才十五岁吧,还是个未及笄的姑娘,也未上过战场,只是跟在……” 他差点说出跟在陛下身后,幸好他还未完全醉,还余了些理智,让他马上咽下了后面几个字。 许念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那时她满心都是萧应乾,像影子一般跟着他,只要看他露出笑容,就觉得任何付出都值得。 后来在边境看尽人间百态,在朝堂和那群老狐狸斡旋,甚至和已经成了皇帝的萧应乾斡旋,她都有些忘了,自己还有这么傻气的时候。 于是她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已经到了崔家所在的巷子外。 此时夜色里飘起了细碎的雪片,崔家的门口高悬的红灯笼被风吹着摇晃,照着风雪中孑然而立的身影。 许念坐直身体,将头伸出去一些,这次她看清了,确实有人站在崔家的门外。 白雪飞絮落在青色的官服之上,又被那人轻轻掸去,显得纤尘不染,清冷孤高。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然后看见夏荷匆匆从门里跑出来,给那人递了把伞道:“沈大人,都下雪了,你可别冻病了,要不还是进去等吧。” 沈钧安对她摇了摇头,道:“现在时辰太晚了,我身为外男,不好一直留在屋内。我就站这儿等吧,也不算太冷。” 第140章 真正的沈钧安 宋云徽也看见了沈钧安,皱眉道:“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许念吐出口气,闷闷道:“是啊,他来做什么。” 还在冷风中等着自己,看起来似乎等了许久,看来陈伯玉说得也没错,这人所吃的苦,好像都是因为自己。 这时马车在崔府的牌匾前停下,许念将搭在膝盖上的裙摆都揉出褶皱,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然后才掀开车帘走下去。 可她的头实在太晕,下车时,脚步便踉跄了一下,幸好很快被身后的人扶住。 宋云徽托住她的胳膊,温柔的目光垂落在她身上,语气显得有些旖旎:“都说了让你小心些。” 然后才抬头看了眼沈钧安,装作惊讶地道:“沈大人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站在这儿,被人看到了,可是会被嚼舌根的。” 沈钧安直直站在他们对面,这时才觉得夜风太凉,吹得脸颊到耳后一片刺痛。 他望着许念脸颊上的酡红,轻声问道:“你喝酒了?” 夏荷站在那里一脸尴尬,但身为人家的丫鬟也不能转头就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二姑娘,沈大人下午就过来了,在这儿等了你很久了。” 许念垂着眼眸,轻轻挣开宋云徽的手,道:“你先回去吧,我和表哥说几句话。” 宋云徽很不情愿,但许念的表情看起来不容置喙,于是只能对夏荷道:“照顾好你们家姑娘,莫让无关人等骚扰她,我改天再过来。” 他故意说给沈钧安听,显示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而沈钧安神情未变,仍是这么直直站着,目光只落在许念身上,一点儿要退却的意思都没有。 宋云徽轻哼一声,转身上了马车,夏荷站在许念和沈钧安之间,表情更加尴尬了。 许念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对夏荷吩咐道:“进去拿个汤婆子过来。” 夏荷如获大赦,连忙跑回去拿了汤婆子出来,殷勤地递过去道:“姑娘是要这个吗?” 许念将汤婆子接过来,又对她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帮我烧些热水。” 夏荷眼力见十足,二话不说就跑了回去,还打了下在门口探头的门房,道:“看什么看,给我闭嘴回去待着!” 许念走到沈钧安面前,将汤婆子塞到他手上,道:“天这么冷,你就干站在这儿啊。万一冻病了你这个父母官,乐陵百姓可要找我算账。” 可沈钧安将汤婆子塞回她手里,迟疑了会儿,又为她把狐裘的帽子戴好,道:“我不怕冷,你喝了酒不能吹风,也不能受凉。” 许念觉得手心好像被烫了下,垂着头道:“既然你知道我不能吹风,为何不让我进去。” 可沈钧安语气有些急切:“我今日一大早去了府衙,整日都在整理永州纪家的案子。办完案子就过来找你,可你姐姐说你出了门,身边也没带丫鬟。我不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只能站在这儿等你。” 许念抬眸看着他:“你在和我解释?” 沈钧安点了点头,道:“我不是故意疏远你,是因为白天抽不开身。” 许念用指甲掐着汤婆子,假装轻松地笑了下道:“表哥为何要和我解释这个?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非赶着今天说不可的话吧?” 沈钧安的脸似乎陷在夜色里,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许念又笑了:“我应该和你解释什么?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钧安看到她近乎轻蔑的神情,脚底踩了太久的凉意一路攀了上来,在身体里结满冰霜。 他捏了捏掩在衣袖下的手指,问道:“你为何会用江临身上挂的银刀,为何江临说那你是他们的故人,为何宋云徽会对你另眼相待,他才到了渝州两个月,为何你们会如此熟络?” 他深吸口气,终是逼自己问出最后的问题:“你不是崔辞青,你究竟是谁?” 他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澄明,哪怕到了此刻,他仍愿意相信她的真心,想听她一句解释。 可许念笑得有些轻佻,道:“表哥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为何还非要我给你答案?” 然后她把汤婆子抱在怀中,搓了搓手道:“不过可惜你没有证据,也没法去告发我,不如帮我守着这个秘密,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最好。” 沈钧安的眼眸渐渐黯淡下来,手心攥紧又松开,慢慢道:“你其实从未把我当表哥看,也没有把我当做能真心相待的人。对你来说,我一直就是那个需要防备,可以随手利用的沈氏族人,对不对?” 许念心中一痛,可只是叹了口气道:“本来以为你经历那次贬谪,会变得聪明些。可惜,你还是太容易信人。我其实并不想骗你,也不想招惹你,只是运气不好,刚好成了你的表妹而已。” 沈钧安听得愣了愣,然后想到在纪家江临遇险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淮远,又想到刚才她下车时,和宋云徽之间自然的亲昵。 他们才是她真心对待,愿意亲近之人。 而自己,从来不是。 于是沈钧安自嘲地笑了笑,朝她轻轻躬身道:“今日是我太过逾矩,往后不会再犯,崔娘子大可放心。” 然后他强自镇定地往前走,擦肩而过时,脚步有些虚浮,不小心撞了下许念的肩。 许念突然有些无来由的烦乱,她手指解开系带,故意把狐裘抛在了地上。 然后她转身喊住沈钧安道:“表哥,你把我狐裘撞掉了。” 沈钧安弯腰捡起地上的狐裘,可并未给她披上,只是转身挂在了门口的石狮子身上,淡淡道:“抱歉,更深露重,崔娘子早些回家去吧。” 许念默默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沈钧安对人原来是这般温柔又疏离,明明说着关心的话,却好像拒人千里之外。 她将手掌搭在狐裘之上,感受手心的一片凉意。 从此以后,自己再不是那个例外了。 第141章 往事 夏荷刚安排房里的嬷嬷烧好了热水,转头就看见二姑娘带着满身寒霜走进门。 她有些惊讶,沈大人等了一晚上,怎么说这么会儿话就走了。 可她还是赶忙上前,给许念解下狐裘,又帮她掸着发髻上的雪,道:“外面这么冷,二姑娘冻着了吧,水已经烧好了,要现在去沐浴吗?” 她半晌没等到回话,抬头才发现二姑娘眼睛有些红,鼻头也是红的,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夏荷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怯怯地问道:“二姑娘,你没事吧?” 许念猛地回神,朝她抬了抬嘴角道:“没事,我累了,带我去沐浴吧。” 夏荷见她神色恢复如常,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让嬷嬷把热水倒进浴桶,和胡琴一起伺候姑娘沐浴,再让她回房睡下。 许念被温暖的浴桶蒸去满身寒气,连着一颗心也变得烫贴起来。 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贪图享乐之人,比如现在躺在柔软绸缎铺就的床榻之上,她就能彻底把刚才的难过和不舍都抛在脑后,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梦境之中,似乎有个人站在她床边,他弯下腰,手按在她的脖颈之上,轻轻唤她:“阿念。” 许念常年训练出的警觉,绝不能让任何人触碰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可她看清面前之人的脸,便放下了所有警惕,用脸在他手心蹭了蹭,迷糊地喊道:“阿乾。” 随即她才清醒过来,倏地睁开眼想要坐起:“陛下为何这么晚过来?” 但萧应乾轻按着她的肩,柔声道:“现在只有你我两人,无需那些虚礼。” 他瞥见她宽大的中衣往肩膀下滑动几寸,露出脖颈往下的一抹白腻,眸光变深了一些,手指也不自觉蜷了蜷。 许念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连忙拉过锦被把自己盖住,有些窘迫地道:“陛下先在外间等着吧,等我穿好外衣便出去。” 萧应乾却没有动,连手掌都仍停在她的脖颈旁,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片肌肤,直到将那一片都揉出红痕,才开口道:“我今晚能留在这儿吗?” 许念愣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攥着被角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然后她眼眸动了动,提醒道:“陛下马上要立崔氏女为妃。” 萧应乾很不快地皱眉,道:“沈太后一直想把她侄女塞进后宫,沈首辅也发动群臣上书,说朕既然已经登基,就该考虑后宫和子嗣。渝州崔氏和永州沈氏本就明争暗斗,只有立崔氏女为妃,才能借崔承恩的手钳制住沈太后在朝中的势力。” 许念垂下目光道:“陛下不必和我说这些,这些我都明白……” 萧应乾的手掌突然捏住她的下巴,迫着她抬头看向自己,黑眸深的藏了太多欲望: “那你也应该明白,朕心里想娶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许念仰着脖子,嘴唇微微发颤。 随即她嘲讽地道:“陛下深夜前来,同我说这样的话,是想我明白你的苦衷?想我感动不已,以身相许?从此白日上朝,夜晚承欢,而陛下什么都不需要放弃,只需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能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萧应乾皱眉道:“你我相识十年,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何必要说如此伤人的话。” 许念眼眸蒙上雾气,语气狠厉地道:“陛下有这般打算,便不觉得伤我了吗?朝中对我的身份已经有诸多流言,你从未想过,若我们真的有了苟且之事,那些媚上惑主的流言就会做实,到时候我该如何自处?我该如何面对沈太后,面对崔氏女,面对内阁的口诛笔伐?” 萧应乾蹙着眉看她,眉宇间渐渐染上偏执神色。 掐着她下巴的手掌用力,另一只手则攀上她的唇瓣,柔软的,带着诱人的水色,好似他梦中出现过的一样。 萧应乾的喉结滚了滚,终是低头吻了上去。 许念呼吸一滞,喉咙中发出抗议的呜咽,随即用力挣扎起来。 萧应乾尝到口中的铁锈味,被她的指甲狠狠刮着脖颈,终于喘息着放开她的唇。 在外人面前隐藏的阴暗与偏执,只在她面前肆意蔓延,连他自己也难以控制。 于是萧应乾轻抵着她的额头道:“自从登基以后,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若不这么做,我如何能抓得住你? 许念听出他语气中的恐惧,心也软了下来。 她轻轻摸了下他的脸,道:“陛下是天下共主,你想做什么,没人能拒绝。可你若真在乎我们之间的十年情意,就不该如此看轻我。” 萧应乾用力呼吸,眸间的暗色终于渐渐褪去,然后将手安抚似地搭在她的后颈上,道:“你睡吧,朕守着你,一会儿就走。” 朕守着你…… 会守到什么时候? 许念猛地从床上惊醒,外面夏荷和胡琴说笑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拽了出来,按着发痛的眉心,想了会儿才明白今夕何夕。 那天晚上萧应乾并没有离开,而她也没有真的睡着。 他们在黑暗里默默相对,好像回到了在禁宫里的那些互相陪伴的岁月。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无论怎么做,都回不去了。 许念用布巾用力擦着脸,然后将布巾扔下,连同不该有的回忆全部扔进旋涡。 在花厅和姐姐一起用早膳时,崔怀嫣没忍住问道:“昨晚表哥和你说什么了?” 迟疑了会儿,又道:“他好像等你等到很晚。” 许念握着勺子的手停下,随即摇了摇头道:“没说什么,他说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啊?”崔怀嫣吃了一惊,可看妹妹的表情似乎毫不在意,试探着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我去找姨妈帮忙解释?” “姐姐!”许念抬眸看着她道:“我们没有误会。他是做官的,本就不该同我们走得太近,这事和姨妈无关,你也不要让娘亲知道。” 崔怀嫣讪讪笑了下,心说这怎么可能瞒得住,两人之前还一副蜜里调油的模样呢,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了? 这时,有门房过来报信,道:“大姑娘,二姑娘,崔老爷来了!” 许念一愣,问道:“哪个崔老爷?” 门房连忙道:“是大房家的崔老爷,崔承恩大人。” 第142章 说亲 崔承恩突然到访,让两姐妹都有些疑惑。 她们和这位大伯可谓毫无交往,大房全家一直在京城,而他们家留在渝州,从未想过要沾大房的光,也谈不上刻意来往。 当初三房、四房想要抢回织坊,撺掇崔承恩主持大局,他虽然偏帮两个兄弟,但最终也没硬逼她们交出织坊。 而对许念来说,他们还有另一重交集。 就是那天在茶楼里,崔承恩亲自交出了崔杭,又让他答应了用织坊作为赔偿,算是送了自己一份人情。 可她实在也猜不透,为何崔承恩要来她们家,总不能是崔杭后悔了,让这个大伯做和事佬,又想把织坊要回去吧。 这时孟娴之也收到了报信,打扮齐整到了花厅,同姐妹俩一同见大房的贵客。 可她们没想到,崔承恩并不是独自前来,和他一起的,还有族里的一位婶婶。 这位婶婶张氏在族人里里算是大名鼎鼎,因为她能说会道,认识的人也多,崔氏至少一半的小辈,婚事都是她撮合的。 孟娴之看到这人,心里便有了些猜测,只怕是为了给女儿说婚事来的。 可再看旁边的崔承恩,就更显得古怪了,他堂堂内阁次辅,难道还管给侄女说亲? 而张氏坐定喝了口茶,笑眯眯地盯着崔怀嫣道:“上次见大姑娘还是一年之前了呢。我总说啊,二房家的两个姑娘可真会长,各个都出落的如花似玉,连婶婶乍然一见,都觉得挪不开眼呢。” 崔怀嫣和许念互看一眼,明白她这番恭维必有后招,于是敷衍地朝张氏点头笑了笑。 而孟娴之心下立即了然:看起来,这是要给嫣儿说亲啊。 果然张氏走完流程,马上进入正题,“大姑娘今年也有二十了吧,这年纪可真不小了。虽说你们崔家不愁嫁妆,但稍微正经点的人家,都得考虑子嗣问题,再耽搁下去,只怕……” “婶婶!”她还没说完,许念突然提高声音打断她道:“别人家考虑子嗣,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张氏一愣,觉得这问题问的莫名,眨了眨眼道:“那你姐姐要嫁过去,怎么能不顾及婆家的意愿?” 许念都气笑了:“若我姐姐真要嫁人,也得以她的意愿为主,是她选婆家,可不是婆家选她!” 崔承恩此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闻言看了许念一眼,在心里摇头想:脾气这么硬,不好办。 张氏从未被小辈这么教训,这时也来了脾气道:“二姑娘这话说得可太任性。你姐姐都到了这般年纪,哪容得她再挑挑拣拣,也多亏我这个婶婶上心,专程给她找的一门好亲事。” 许念一挑眉,正想再怼回去,孟娴之却急着道:“先听听嘛,是哪家的儿郎啊。” 张氏骄傲地一抬下巴道:“这人身份可不一般,他名叫叶程扬,今年二十有五,是在府衙里做主簿的。人家啊,可是堂堂六品官呢。而且他不光官职高,人也长的好啊,见过的都说他俊俏年轻,仪表不凡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等着人夸她,可偏偏没人搭腔。 于是她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们肯定要问了,这样打着灯笼难找的绝佳男子,为何还要我来说亲呢。其实啊,他原本有位妻室,半年前那人就病逝了。我一听说这位叶大人有意续弦,马上就上门去打探。果然我一问,他不光认识崔家大姑娘,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对她十分仰慕。也不嫌弃她腿有残疾,马上答应了让我来帮忙说亲。” 许念听得大笑出声。“所以这位打着灯笼难找的好男人,老婆才死了半年就忙着找续弦呢。” 张氏瞥了她一眼,愤愤道:“怎么着?你姐姐一个抛头露面的商女,能嫁给六品主簿,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了,续弦怎么了?他亡妻已经给他生了个嫡子,今年才两岁,还没到认人的年纪,你姐姐现在嫁过去就直接能当他的娘,以后就算不能生,叶家也不会嫌弃她。” 她说到这里,一只装满了热茶的瓷杯“砰”地砸在她脚下。 滚烫的茶水飞溅到脚踝上,吓得张氏尖叫一声站起来,然后才觉得丢脸。 于是指着始作俑者大喊:“你做什么!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许念阴阴沉沉地看着她道:“本来想拿杯茶给婶婶,不小心摔了,还好我们家大业大,马上赔给婶婶。” 她对着花厅外大喊道:“胡琴,给婶婶上十杯茶,让她涮涮嘴。” 张氏楞在那里,看着一个身材强壮的丫鬟在自己面前摆满了茶,压迫感十足地站在她身边道:“夫人,请喝吧!” 张氏莫名一个哆嗦,大声道:“我是来说亲的,喝什么茶,我也不渴啊?” 崔怀嫣笑了笑道:“婶婶不渴,说出来的话可不好听,我虽然残疾,也不想生孩子,但还没到要找鳏夫的地步。” 张氏总算明白了,自己好心被她们当成了驴肝肺,气得直拍胸脯,道:“好好好,你们姐妹清高,官老爷都看不上,看你们何时才能嫁出去!” 她正想往外走,胡琴把她的胳膊一拉,道:“夫人的茶还没喝呢,不喝完,姑娘可是要责罚我的。” 张氏望着足足十杯茶傻了眼,但拉着她胳膊的手十分有力,让她甩也甩不脱,吓得差点哭出来。 孟娴之有点看不过眼,小声对许念道:“青儿……” 许念把她的手一按,大声道:“若不让婶婶记住今天的事,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来给姐姐说亲,咱们崔家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这时,崔承恩终于开口道:“好了,你们婶婶也是好心,若不答应就算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许念冷笑道:“她是真好心,还是把我们崔家的女儿当成她手里的筹码?她言语里处处打压,不过是想让我姐姐自卑,接受那个忙着找续弦的鳏夫,可惜我和姐姐从不吃那套。” 崔承恩听着莫名心虚,随即想到:死了老婆的小地方官,和皇宫里那位能是一回事嘛。 到时候,这位二侄女说不定上赶着当筹码呢。 于是他摆出长辈的威严,道:“咱们都是亲戚,她是你们的婶婶,不可做的太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崔承恩在族中说一不二,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孟娴之于是也跟着劝句:“青儿,要不这次就算了……” 许念微微一笑:“行,看在大伯的面子上,就让她喝五杯吧。” 张氏苦着脸,被胡琴逼着连喝了几杯茶,脸都憋红了,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然后连忙把茶杯一放,也不和孟氏告辞,兔子似地逃走,发誓再也不上这家来了。 崔承恩摸了摸下巴心想:这丫头还真是心狠手辣,适合当后宫里的女人。 这时许念望着他,问道:“大伯还有事吗,不同她一起走吗?” 第143章 去渝州 崔承恩气得一瞪眼,这是把自己也当成来说亲的三姑六婆看了。 虽然他确实是来试探的。 于是他挺直腰背道:“我只是碰巧遇上她,才带着她一同来。” “那大伯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啊?”孟娴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一时间,花厅里几双眼睛都盯着崔承恩,让他清了清喉咙,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今天的来意,确实是想带着张氏给崔怀嫣说亲。 若是能说成,他们就能顺带着打听二姑娘崔辞青可有心仪的人家。 他觉得崔辞青心高气傲,必定不会愿意在夫婿这件事上输给姐姐。 然后自己就可以顺便试探,看她愿不愿意进宫为妃,成为崔家女儿的荣耀。 可偏偏出师未捷,这两姐妹如此刚烈,亲事没说成,还把媒人给赶跑了。 于是崔承恩左思右想,一脸正经道:“我这次来,是想找二侄女问些事。” 孟娴之和崔怀嫣一听,都齐刷刷看向许念,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许念也觉得莫名,自己和这个大伯能有什么事可谈的。 这时,崔怀嫣试探着问道:“大伯的意思,可是让我们回避?” 崔承恩很满意她如此识时务,点头道:“是,我想单独和二侄女聊几句。” 于是孟娴之和崔怀嫣都离开花厅,连带着丫鬟也带了出去,房里只剩下了崔怀恩和许念两人。 崔承恩却不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自信自己做次辅多年,身上的压迫感和官威,足以让这小侄女敬畏。 等到她心中忐忑不安,自然就会开口询问,到时很多话就好说了。 可许念托着下巴,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偏偏不开口询问。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崔承恩茶都快喝见底了,脖颈冒了点儿细汗,终是轻咳一声道:“你不问我的来意吗?” 许念笑了:“大伯自己上我们家来,自己说有事要说,怎么不开口还等着我问呢。” 崔承恩没忍住瞪了她一眼,“小小年纪,这么牙尖嘴利可不好。” 许念撇了撇嘴,你无端端跑我面前摆架子,还要嫌我牙尖嘴利。 而崔承恩已经懒得再耽搁时间,直接问道:“听说你这次从永州回来,是和陈伯玉一起?” 许念听得一惊,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问道:“谁是陈伯玉?” 崔承恩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的表情不像作假,问道:“你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沈钧安的师父吗?” 许念捏着手指,心中更疑惑了,为何崔承恩会连这件事都知道。 崔承恩看出她的疑惑,继续道:“你这两日没怎么出门吧,城里都已经传遍了,陈伯玉去了趟府衙,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还说沈钧安是他的关门弟子。” 他笑了笑,又道:“你年纪小又是女子,不认识他也正常。我只能告诉你,陈伯玉是大越赫赫有名的人物,连圣上都想请他出山,让他能再度入朝辅政。” 许念听得更疑惑了:陈伯玉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为何突然要大张旗鼓暴露身份,还要连沈钧安是他徒弟的事都宣扬出去。 崔承恩见她走神,将茶杯放下,道:“陈伯玉这人性格古怪,从不会轻易结交旁人。你这次能与他同行,说明他对你也算是欣赏,你们一路上都说了些什么,可算是熟识,不知能否约他出来和大伯见一面?” 许念眨了眨眼,道:“大伯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哪里认识什么陈伯玉。那天不过因为他是表哥的师父,所以顺路搭了他一程罢了。他一个老头子,我与他能有什么话说,更别提约他出来了。” 崔承恩表情有些失望,他知道皇帝一直在找陈伯玉的下落,若是侄女能办成这件事,顺手把她推到皇帝身边,这不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于是他叹气道:“你可知道渝州崔氏能维持上百年的显赫,靠的就是一代代族人辛苦经营,渝州崔氏这个名号,是荣耀也是难以摆脱的重任。” 许念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索性配合着,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崔承恩继续道:“而到了我们这代,你三叔和四叔不争气,朝中的责任就全落在我们大房身上。可惜大伯年纪大了,这些年,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他瞥了许念一眼,见她一脸乖巧,心里舒坦了些,继续道:“你可知道,身为崔家的女儿,也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啊。毕竟渝州崔氏百年荣耀,绝不能断送在我们手上。” 许念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道:“大伯想让我做什么?” 崔承恩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但暂时不想挑破意图,笑得神秘道:“过段日子,你就会知道了。你若不懂,大伯可以教你。” 然后他站起身道:“好了,大伯还有事要办,今日就说到这儿吧。” 许念一脸莫名,这人到底要干嘛?除了问起陈伯玉,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而崔承恩离开时,心里已经有了个决定。 既然陈伯玉在渝州现身,不如干脆以他为饵,把皇宫里那位请到渝州来。 到时候找个机会,让皇帝和二侄女见上一面,说不定这事就能成。 不过首先还是得让女儿知道自己的打算,看看她的意思。 几天后,崔贵妃接到了父亲从渝州寄来的书信。她看完信后沉默了许久,直到天际由白转黑,才起身让宫女带她去了承明殿。 走进殿内,发现皇帝看奏折看得累了,正在躺在榻上小憩。 崔贵妃走上前,望着他睡着仍紧蹙的眉心,忍不住伸手想去为他舒展开来。 萧应乾突然警惕地睁眼,声音里仿佛结着寒霜:“你要做什么?” 崔贵妃吓得一抖,连忙跪下道:“是臣妾鲁莽了。” 萧应乾渐渐清醒过来,坐起身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问道:“有什么事吗?” 崔贵妃将父亲准备的另一封书信递过去,皇帝看完之后,闭眼思索了一会儿,道:“你父亲想让朕去一趟渝州,最好能带着你一起。” 崔贵妃手指捏紧衣袍,垂头问道:“陛下怎么想?” 萧应乾将信放下,想起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笑了笑道:“没想到陈伯玉竟成了那人的师父,这事倒是有趣。朕记得江临好像也正在渝州,最近宫中无事,朕就去渝州看看吧。” 他回头看了眼仍跪着的崔贵妃,道:“既然是你的家乡,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第144章 升官宴 眼看着就要到年关,崔怀嫣终日在织坊忙碌,而许念则日日关在自己房内,钻研着那本《墨罡》。 她一边看,一边骂陈伯玉果然是只老狐狸。 难怪他这么大方把这本图册送给自己,因为里面除了一些暗器机关,还有许多难以参透的天机。 连许念这样的墨家后人,看那些图都觉得难懂,何况是外人拿到这本图册,必定是会是一头雾水。 难怪陈伯玉这么慷慨地把《墨罡》送给自己,难怪童贯把图册收藏了十几年,还是老实地躲在纪家,靠假冒的纪煊贪点银钱。 她耗费了许多心力,才勉强猜出几个暗示,若要靠这些暗示推断出有用的预示,还需要更多时日。 这日,崔怀嫣从织坊回来,让润竹推着自己到了妹妹房间。 她看着许念一脸嗔怨:“你最近成日只关在房里,都不来陪姐姐说话了。” 许念都忘了自己到底几日没出门了,于是将图册收好,去坐在姐姐身边道:“最近有些累,就懒得出门,姐姐碰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崔怀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对身后的润竹道:“把新做的襦裙拿给二姑娘看看。” 润竹连忙抖开一套绣了金线的藕色襦裙,被窗棱透进来的日光一照,十分的华丽耀目。 崔怀嫣一脸骄傲道:“这是崔家织坊新做出来的款式,上好的绸缎料子,绣花也很特别,等这批货品送到各地的绸缎庄,必定能被贵女们追捧,成为流行的款式。” 许念将襦裙接过来摸了摸,道:“确实很漂亮,姐姐的眼光一向最好。只是为何要给我做衣裳?” 崔怀嫣笑容里添了点儿心虚,道:“不光给你做了,还给娘亲,还有沈家姨妈都各做了一套。” 许念听到姨妈,神情渐渐沉下来,问道:“姐姐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崔怀嫣握住她的手,迟疑了会儿道:“沈家姨妈今日去了织坊,说表哥最近变得很奇怪。他几乎日日住在县衙里,把陈年的案子全部复查了一遍,这对百姓倒是好事,可他日日只查案,几乎不吃不睡,人都瘦了一圈。” 许念垂着眸子,道:“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崔怀嫣叹了口气道:“姨妈猜测是因为你的缘故。因为表哥再没在她面前提过你,甚至姨妈问起时,他都一脸冷漠地绕开话题。所以姨妈让我带了张请柬回来,想过几日,邀约我们母女去她家做客。” 许念心里明白,孟勤兰必定也以为自己和沈钧安有什么误会,想找个由头帮他们说和。 但事实真相,他们没法对任何人说。 她该怎么告诉姨妈:他们两人本来就该是陌路,之前的交汇才是意外。若是真为了沈钧安好,就该让自己离他越远越好才对。 于是许念偏了偏头,道:“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干嘛要上他们家去?” 崔怀嫣惊讶地问:“你不知道表哥升官了吗?岑知年的案子已经移交到京城,再加上永州纪家的案子,表哥立了大功,被升迁为渝州知府,调令前两天刚送到呢。” 许念一愣,随即衷心地为沈钧安而高兴。 沈钧安被扔到乐陵县三年,无论做出什么功绩,升迁从未有过他的份儿。 这次算是个不错的信号,说明皇帝终于想起这位状元郎,决定给他机会重用他。 若是他能在渝州知府的位置上做出政绩,想必回到京城成为天子近臣也是迟早的事。 崔怀嫣见她神色似乎松动,试探地继续道:“姨妈说他们在渝州没什么亲人,只和咱们一家走得亲近。这次算是表哥的大喜事,虽说上赶着去巴结的人不少,但是姨妈不喜欢这些场面上的人情来往,只想叫上我们几个亲人,大家热热闹闹吃顿饭,算是为表哥庆祝一番。” 她话都已经说到这里,让许念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 无论自己和沈钧安如何,孟娴之和孟勤兰也是姐妹,两家不可能完全不往来。自己作为崔家的二姑娘,也不可能不认这个表哥。 于是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只是吃顿饭而已,你和娘亲安排吧。” 崔怀嫣松了口气,攥着她的手笑着道:“你答应就好,我现在就去告诉娘亲。” 看见姐姐雀跃的背影,许念有点儿无奈,她们都指望自己能和沈钧安能因为这顿饭和好,只怕会让她们失望了。 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说过的话,还有沈钧安朝她疏离躬身的模样,许念好像被屋内的地龙弄得燥意丛生,打开窗,重重地呼出口气。 算了,只是吃顿饭而已,就当多演一出戏罢了。 只要沈钧安愿意配合,自己没什么演不下去的。 很快到了约定赴宴的那日,崔家姐妹穿上织坊新做的襦裙和褙子,披上厚厚的狐裘,和孟娴之一起坐车到了沈家门外。 这是许念第一次看到沈钧安的家。 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牌匾也不够气派,同他现在知府的头衔比起来,确实显得有些寒酸。 可进门之后,她们发现院子小也有院子小的好处,扑面而来都是质朴而温馨的生活气息。 花架上缠着丝瓜藤,池塘里鱼儿游动,摆着腌咸菜的大缸,院子里甚至还养了几只鸡,原本悠闲地啄着米,现在被小厮慌张地往里面赶,生怕它们惊扰了贵客。 孟勤兰正和厨娘一起准备菜,见她们来了,笑眯眯地过来招呼,丝毫不觉得自己还绑着围裙有什么不妥。 许念原本怀着的担忧,很快就被热情的孟勤兰给化解,走在这样的小院里,仿佛人也轻松了不少。 被领到准备开席的饭厅内,她意外的发现,陈伯玉居然也在这里。 此时他正坐在椅子上里,边用红泥小炉煮酒,边剥着热乎乎的栗子吃得悠哉。 看到许念走进来,他抬头笑着招呼道:“崔娘子来了,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呢。” 崔怀嫣好奇地看着这老头,她见的人多,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绝非等闲之辈。 而陈伯玉将栗子朝许念抛过去,笑眯眯道:“上次坐了你的车,请你吃栗子回报。” 许念一把接住飞过来的栗子,朝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然后她让丫鬟带着孟氏和姐姐坐下,自己则坐到陈伯玉身边道:“今日不是家宴嘛,怎么先生有空过来呢。” 陈伯玉瞪她一眼道:“你这话说的,是嫌弃老夫不该来,怕碍了你们的事?” 许念也毫不退让地瞪回去,压着声道:“先生应该知道,我才不是会死缠烂打之人,我答应过你不招惹沈钧安,就必定会做到,无需你老人家亲自盯着。” 陈伯玉摇头道:“你这丫头,心眼子多,心胸也不宽广,谁没事盯着你呢?行简是我的得意门生,是他亲自请我来这次的升官宴,而且还要我坐在上座,给我敬茶谢师呢。” 许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道:“你是为了他,故意把消息散布出去的,对不对?” 第145章 再相见 陈伯玉嘿嘿笑道:“你明明是挺聪明的女娃,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许念确实刚想明白,为何陈伯玉隐姓埋名多年,突然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还要到处宣告沈钧安是他的徒弟。 他就是想用自己的名号,再借着渝州和永州的两桩大案,让皇帝对沈钧安另眼相看,最好能重新重用他。 于是她啧啧道:“先生为了给表哥的前程铺路,真是煞费苦心啊。” 陈伯玉得意道:“那是自然,我活了几十年,历经三朝,最能看清谁是能助大越兴盛的栋梁之才。行简注定是要入阁封相的人物,让他在县衙蹉跎三年,实在是浪费了他的能力。” 他又瞥了眼许念,意有所指地道:“朝中现在正是用人之时,行简虽然属于沈氏,但是他性情高洁,绝不会做和外戚结党营私之事。只要没人再给他使绊子,他的前程不用我铺路,自然会是一片坦途。” 许念知道他在故意点着自己,轻哼道:“先生放心,我一个渝州商户的闺中女子,如何能给未来的首辅大人使绊子。至于他的前程如何,根本和我毫无关系。” 陈伯玉道:“哟,你说着没关系,连官职都给他安好了?” 许念道:“是先生刚才说的入阁拜相,我若不顺着你说,说不定你又要怪我耽误了表哥的前程。” 陈伯玉笑着摇头道:“你这丫头,嘴巴真是不饶人。也只有我那徒儿受得了你,还对你一片痴心……” 许念板起脸,道:“先生怎么知道他痴心?我看他明明清醒克制,说不定过两日,他就能碰上什么心仪的女子,马上娶亲呢。” 这时孟勤兰正好踏进饭厅,大声问道:“什么娶亲?谁要娶亲?” 许念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因为激动声音说得太大了,顿时有点脸红。 陈伯玉却仍是笑着道:“是说行简到了娶亲的年纪,崔家二姑娘想给他说媳妇呢。” 许念狠狠瞪他一眼,捞了颗栗子扔到他手中,咬牙笑道:“明明是先生想给表哥说亲,怎么还拿我打趣呢。” 陈伯玉被栗子烫得龇牙咧嘴,边摸着耳垂边道:“你们崔家认识的人多,若有温婉可人的小娘子,一定要帮我徒儿说和说和啊。” 他故意加重温婉可人几个字,看许念挤出的笑容越发难看,便有了扳回一成的得意感。 孟勤兰和孟娴之互看一眼,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孟勤兰本来心心念念,就想让二姑娘当自己儿媳妇,没想到短短几日,儿媳妇变成了给儿子说媳妇,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 于是她走到许念身边,笑眯眯道:“马上就能开席了,就是奇怪了,刚才明明听说行简已经进了院子,怎么没看着他进饭厅呢。我要忙着去厨房招呼,青儿帮我出去看看,若他在院子里,就把他喊进来。” 许念愣了愣,没想到沈钧安已经回来了,可他为何一直不进来。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这儿,他根本不想看见自己。 于是她对孟勤兰道:“姨母,我让夏荷去帮忙喊表哥进来吧。” 可孟娴之开口道:“夏荷要留下伺候我们呢,你反正坐这儿也没事,去院子里走走,顺便把你表哥喊进来。” 许念咬着唇一脸不情愿,这时崔怀嫣对她做了个请求的手势,意思是让她迁就去一下,莫要让娘亲下不了台。 许念叹了口气,去就去呗,反正她也没做对不起沈钧安的事,他若躲着自己,也是他理亏。 可她瞥了眼陈伯玉,故意想给他找不痛快,可怜兮兮地问道:“那先生允许我去吗?” 孟勤兰听得一脸莫名,她向来快人快语,立即道:“这是我们沈家,找的是我儿子,为何要他允许?” 陈伯玉瞪圆了眼,轻咳一声道:“是啊,二姑娘要去便去,何必问我的意思?” 许念笑着站起道:“先生同意了就好,毕竟我每次提起表哥,先生都显得很凶,不让我同表哥接近,让我有些害怕。” 然后她快步走出了饭厅,背后的孟勤兰反应过来,马上对陈伯玉怒目而视。 她把两人最近的疏远全算在陈伯玉身上,说出来的话也不好听:“我家简儿尊师重道,对先生一向尊敬,没想到有人为老不尊,怎么还对后辈的事指手画脚呢,想棒打鸳鸯呢。” 陈伯玉被骂得欲哭无泪,他在渝州独来独往,平日里就指望到沈家蹭饭,毕竟孟勤兰做的菜是真好吃。 这下可好,只怕吃完今天这顿饭,自己就得被赶出沈家了。 他讪讪地笑,正准备解释一句,感觉背后又有两道目光刺过来,是孟娴之和崔怀嫣,眼神跟刀子似得扎在他身上。 背后马上出了汗,在心中暗骂:这小妮子可真会祸水东引,她大摇大摆走了,留句话让自己成了罪人,想自己一生叱咤风云,从未有过这般憋屈时刻。 他陈伯玉,冤枉啊! 另一边,许念走到院子里,这地方并不太大,很容易就找到了沈钧安的身影。 只见他将大氅搭在手臂上,正面对着墙角蹲着,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许念的好奇压过了尴尬,调整了下情绪走过去,用如常的语气问:“表哥,你在做什么?” 沈钧安蹭地站起,转身时不知把什么裹进了大氅里,紧紧抱在胸口。 许念看见沈钧安有些紧张的神情,更奇怪了,正想走近再问一句,突然听见大氅里传来几声很小的“喵呜”声。 然后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大氅里钻出来,浑圆的眼睛瞪着,竟然是一只奶气未脱的小橘猫。 第146章 别扭 许念惊讶地瞪大了眼,没忍住上前问道:“为何会有一只猫儿在这里?” 可沈钧安很快退后一步,将那只橘猫抱得紧了些,道:“是我养在这儿的,它还太小,有些怕人。” 许念听出他话语里的疏离界限,表情渐渐冷下来。 然后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只猫儿身上挪开道:“姨母让我来喊你进屋去,待会儿就要开饭了。” 沈钧安一直垂着头,似乎很认真在挠着那只橘猫的下巴,挠得小猫仰着头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好,劳烦表妹跑这一趟,我待会儿就过去。” 然后他又转身将橘猫放下,许念这才看清,那里摆着一只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牛乳,旁边还有用棉衣搭成的小窝。 沈钧安温柔地摸着小猫的脑袋安抚,哄着它舔了几口牛乳,然后把它放回了棉窝里。 他继续蹲在那里,过了会儿才站起来转身。 没想到许念仍站在他身后,他微微怔住 ,身子明显僵了僵。 许念心里仿佛浸了颗酸枣,那股酸涩被泡得越胀越大,问道:“表哥很不想见到我?” 沈钧安摇头道:“你们是娘亲请来的贵客,我身为主家,绝不能怠慢了你。” 他语气越平静,许念就越觉得被那颗酸枣硌得慌。 于是她讽刺地道:“沈大人哪里怠慢了?明明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得体的分寸,实在令人佩服。” 沈钧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只是垂下头往回走。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沉默地走着,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 许念突然开口问道:“刚才那只奶猫是哪儿来的?” 沈钧安似乎松了口气,回道:“是前些日子,我在外面的巷子捡到的,猫妈妈还有和它一窝的小猫都冻死了,我看它还有一口气,就把它抱了回来。 许念没想到那晚之后,他们之间的话题,竟是围绕着一只猫儿开启。 而沈钧安似乎很愿意谈论那只猫,语气变得温柔起来,继续道:“它很怕人,不愿进屋,我只能在这儿给它搭了个棉窝,有空就来看看它。以前它也怕我,这几天开始敢添我的手,也愿意喝米汤和牛乳了。” 许念突然停住步子,直视他的眼睛问道:“表哥,这只猫是为我养的吗?” 沈钧安手指一颤,连忙将目光偏开,好不容易伪装出的淡然,差点在那瞬间全被击溃。 橘色的小猫,眼珠乌黑浑圆,他第一眼看见就觉得表妹会喜欢。 本来想等养大些再送到崔府,若她想养,就给她一个惊喜。若她不想养,就自己养在家里,让她时常过来同猫儿玩耍。 可那晚她亲口说出:从来不想和自己有纠葛,不过是随手骗一骗他而已,那些自以为的默契与亲近,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也许她并不是真的喜欢橘猫,自己送她那只粗糙的毛毡小猫,她想必会觉得十分可笑,早不知道扔去了什么地方,自己何必再自作多情。 于是沈钧安深吸口气,仍是用如常语气道:“我不愿看一条性命白白断送,所以才把它抱回来养,同旁人无关。” 许念抿了抿唇,冷笑着道:“哦,看来表哥真是大善人呢,和我这种冷血之人完全不同。” 沈钧安皱眉道:“上次我已经说过,绝不会再做逾矩之事,表妹不必一直提醒我们不是一路人。” 许念气得简直想转身就走,但到底还是顾忌孟娴之和孟勤兰的面子,板着脸走回了饭厅。 一进门,孟勤兰就笑眯眯招呼她坐下,又按着沈钧安坐在她身边。 两人都觉得极不自在,可两位母亲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们,于是许念也只能虚伪地挤出笑容,碰了下杯对沈钧安说声恭喜。 孟勤兰笑得更开心了,觉得这顿饭吃完,两人应该就不再闹别扭了。 于是她热情地招呼许念道:“来尝尝这道莼菜鱼羹,下午才刚捉起来的鱼做的,可鲜美了,是姨母我的拿手菜。” 沈钧安低着头,似乎随口道:“她不吃鱼。” 众人立即看向他,孟娴之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不吃鱼的?” 沈钧安表情有些不自在,道:“哦,以前同表妹吃过几次饭,她每次都不碰鱼肉。” 孟娴之笑得眯了眼,道:“青儿小时候是吃鱼的啊,看来是长大了口味变了!哎呀,我这个当娘亲的,都没有你观察细致呢。” 孟勤兰也笑着打趣道:“你不盯着人家看,怎么知道她不吃鱼?” 许念确实讨厌吃鱼,但这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大声道:“谁说我不吃的,表哥记错人了吧,我是爱吃鱼的。” 然后她让夏荷用小碗舀了几大勺鱼羹,盯着那碗鱼羹直皱着眉,思索等会儿,要怎样才能表情愉悦地咽下去。 旁边的陈伯玉看得“嘿嘿”直笑,小声调侃道:“小妮子这么大气性,可别把自己吃吐了。” 夏荷将那碗鱼羹递过来,沈钧安突然站起,直接将碗拿过来道:“给我吧,我最爱吃娘亲做的鱼羹。” 许念松了口气,两位娘亲则含笑调侃,陈伯玉长叹一声,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狠狠瞪着自己的徒弟。 这顿饭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吃完,离开沈家时,许念长长松了口气:这场戏演的她耗尽心力,快要脱层皮。 陈伯玉喝得有些多,跌跌撞撞被沈钧安扶着出门。 门口有一人似乎等了很久,这时恭敬地走过来,朝他躬身道:“是陈伯玉,陈老先生吗?我家主子在此等候已久,想与先生一会。” 许念正被夏荷扶着,准备上自家马车,陡然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瞬间僵住。 脸色变得苍白,恐惧与战栗沿着背脊扼住咽喉,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第147章 大人物 李德全从明景帝几岁时就跟在他身边,陪他进出禁宫,陪他君临天下,无论萧应乾境遇如何,都把李伴伴当做了可以信任依赖的亲人。 而李德全对许念也曾无微不至地照顾过。 虽然许念很清楚,李公公对自己好,是因为萧应乾喜欢她,还因为自己对萧应乾曾经忠心耿耿。 当初在承明殿,因为和西齐国的战事,她与萧应乾大吵一架。 许念离开大殿时,李德全偷偷追了出来,这位从十几岁看着她长大的老人,望着她不住叹气。 然后他站在那里,哭得老泪纵横道:“娘子是对陛下最重要的人,为何不能像从前那样,能心无芥蒂、共同进退。你这样忤逆他,陛下一定会很伤心,也许会做出让你们都后悔的决定。” 许念凄凄笑了,是啊,为何不能像以前那样,亦步亦趋地跟随,把萧应乾当做自己唯一的信仰。 这是萧应乾想要的,也是李德全想要的,可不是自己想要的。 于是她对李德全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李公公不必为我忧虑。” 然后她便转身离去。 李德全眼角的皱纹不住抖动,用衣袖擦去眼泪,对着她的背影躬身,说了句:“娘子保重。” 那是许念前世最后一次见到李德全,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没想到重生在渝州之后,自己会再一次听到李德全的声音。 此时,他还是那个权力极大的总管太监,语气里都透着惯有的八面玲珑。 他恭敬地站在陈伯玉面前,说奉主子的命令,请他移驾坐上马车。 马车里面有谁,李德全所谓的主子还能有谁? 许念握住夏荷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难以站立。 夏荷被吓了一跳,问道:“姑娘,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她声音有些大,让旁边的孟娴之和崔怀嫣都看过来,也紧张地问道:“青儿怎么了?” 许念连忙摇头道:“没事,可能刚才喝得多了点儿,现在有点晕。” 然后她匆忙想上马车,赶紧离开这地方,可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出声道:“某久闻先生大名,对先生的才学仰慕已久,今日是专程来请先生上车相谈。” 那声音是从后面一辆包裹严实的马车里传出来的,明明是恭敬之语,却被他说得清冷倨傲、不怒而威。 许念被那声音惊得心尖一颤,脚下没留神踩了空,幸好被夏荷紧紧扶住,不然差点从马车上跌下来。 孟勤兰正站在门口送客,被吓得发出惊呼声,连忙走过去问:“青儿没事吧,摔着没?” 沈钧安差点也要迈步过去,然后稳了稳心神,强行让自己停在了原地。 陈伯玉此时清醒了些,看着许念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连李德全也警惕地朝那边看了眼。 毕竟这是在天子的驾前,任何异常,都可能是有人蓄意为之,他需得格外留心。 而罩住马车的黑帘被掀开一些,萧应乾冷眸微眯,审视着不远处被众人围住的女子。 看打扮身型,不过是平平无奇富家贵女,不值得多看一眼。 于是他很快又挪开目光,盯着醉醺醺的陈伯玉,大声道:“先生可是不愿给这个面子?” 陈伯玉将沈钧安扶着自己的手一拍,一脸骄傲地道:“这位公子,你也说久闻我大名,可你自己连个名号都不报,随随便便就想我上车,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李德全连忙道:“我家主子身份不便张扬,等到先生上车,自然会让您知晓。” 陈伯玉把手一把,用耍赖的语气道:“不上!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万一你们把我绑走了怎么办!” 然后他拽着沈钧安的手往前走,道:“走,你送师父回去。” 李德全叹了口气,走到沈钧安面前,靠近小声地道:“沈大人,三年未见,你还记得奴婢吗?” 沈钧安一直分心看着那边崔家的马车,见崔家人全上了车,表妹也已经坐在车内,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才终于放心下来。 这时被李德全提醒,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一脸震惊地道:“你是李……” 李德全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笑着道:“当年殿试之时,奴婢只是给你递过考题,没想到沈大人还能记得奴婢。” 沈钧安瞪大了眼,心头惊涛骇浪,倏地转向那边被罩得十分严实的马车。 如果这人是宫里只伺候皇帝的李公公,那马车里的人会是谁! 李德全见他一脸紧张,连忙压着声道:“主子这次到渝州不想张扬,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来了渝州,所以沈大人不必急于拜见。” 旁边的陈伯玉似乎看明白了,他眯了眯眼,道:“哟,看来马车里的,还是位大人物呢。” 李德全刚嘱咐过不能声张,见陈伯玉这么大声嚷嚷,表情便有点难看,随即又换了副笑脸道:“先生现在可否移步去车上坐坐。” 谁知陈伯玉仍是把脖子一梗道:“不去!我陈伯玉历经三朝,什么人物没见过。而且今日我饮多了酒,怕说错话得罪了那位大人物,还是改日再见吧。” 然后他拽着沈钧安往前走,经过那辆马车时,沈钧安看见从帘布里露出的半张脸,心神一凛,朝他匆匆行了个礼。 萧应乾笑了笑,点头示意让他先离开。 这时李德全回了车上,一脸为难道:“主子,没想到这人脾气这么硬,连您的身份都不认。” 萧应乾摆手道:“无妨,当年皇爷爷千辛万苦请他出山,可是把他尊为帝师的。他这样的人,恃才傲物也是应当的,既然他说改日再见,咱们改日再请他一次。”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个沈钧安,既然他是陈伯玉的徒弟,就连他一起请过来。不知在县衙过了三年,这位状元郎现在是否还有当年的神采。” 这时,窗外有车辙滚动,带着车顶的角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应乾突然有些晃神,撩开车帘朝外看了眼,是刚才那女子所上的马车从旁边开了过去。 他看了眼帷布上绣着的“崔”字,神情平静地收回目光,道:“既然请不到人,咱们也走吧。” 李德全小心地问:“主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他们这趟来渝州,除了带了几个锦衣卫,并未和任何官府、驿站打招呼,一路都是微服前来。 萧应乾想了想,道:“宋云徽不是在渝州买了个庄子吗?让他把江临叫过去,朕也许久未见过他们了。” 第148章 会保护你 许念坐在车里,胸口剧烈起伏,用力掐着手心,却怎么也没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萧应乾怎么会来渝州?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刚才李德全能直接找到陈伯玉,说明他们已经详细调查过沈钧安,那他有没有顺便查过其他的事? 他们有没有查出自己和宋云徽还有江临来往,会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崔怀嫣从未见她脸色这么难看过,小心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生病了吗?” 许念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姐姐和娘亲都关切地看着自己,连忙道:“没事,就是刚才饮了酒,有些头晕。” 孟娴之连忙道:“以前未见过你这样,回去让夏荷给你煮点儿醒酒汤喝。” 许念很想挤出个轻松的笑容,可脸僵硬的要命,只能偏头看向窗外,轻轻回了句:“好。” 崔怀嫣一脸狐疑地看着她,直到下车回了崔家后,她让润竹把自己推到妹妹房间,关上门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就算喝了酒,也不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见妹妹不答,板起脸道:“我可没有娘亲那么好糊弄。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许念的心仿佛被扎了下,同时也涌上新的恐慌:如果萧应乾真发现自己是谁,会不会连累到崔家? 于是她很认真地道:“姐姐你要记住,为了崔家的安稳,无论任何时候,你都不能暴露我的秘密?” 崔怀嫣一愣,随即醒悟过来,问道:“是和你之前的身份有关?” 许念没法说得太清楚,只能点头道:“给我一些时日,我会想法子应对,我保证无论出了什么事,绝不会连累崔家。” 崔怀嫣小心地问道:“是不是马车里的那个人?” 她见许念不答,立即道:“真是他对不对?自从他们出现,你整个人都不对了,你和他们有仇?” 许念摇头道:“姐姐别猜了,这件事同你无关,也同崔家无关。” 崔怀嫣叹了口气,朝她招手道:“青儿,你到我身边来。” 许念愣愣走过去,在姐姐身旁蹲下。 崔怀嫣突然将她搂住,安抚地摸着她的发顶道:“无论那些人是谁,我不会让他们发现你的身份。你别害怕,虽然姐姐没什么本事,但会努力保护你。” 许念压抑许久的眼泪涌了出来,脸颊在姐姐怀中蹭了蹭,抱着她的脖颈想:这是崔辞青的家人,也是自己的家人,自己绝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 这时突然听见门外的夏荷,招呼道:“夫人,大姑娘正在里面陪姑娘说话呢?” 许念没想到孟氏也会过来,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站起身走到门前,“娘亲你怎么来了?” 孟氏并没发现不对劲,风风火火走进房坐下,道:“真是奇了怪了,刚才你们大伯派人来送帖子,说是过几日,要请崔氏族人一同去他家中赴宴。” 许念和崔怀嫣互看一眼,都想起上次崔承恩跑家里来,说了一通莫名的话又走了。 于是许念撇了撇嘴道:“大伯不是内阁次辅吗?他不赶着京城处理正事,成天就在渝州待着,如今还有闲心办上宴席了?” 崔怀嫣也道:“是啊,为何要办宴席,是他要回京了吗?” 孟娴之一拍大腿道:“就是这事奇怪啊,你大伯说,是他家嫡女崔云卉第一次回渝州,所以要办宴席,同族人都见上一面呢! 崔怀嫣一脸惊讶:“崔云卉不是在宫中当贵妃吗?如此尊贵的身份,怎么还能回渝州来呢?” 孟娴之道:“你大伯说,是因为皇帝十分宠爱她,见她在宫中寂寞,又想念远在渝州的父亲,于是放她回老家住一段时日散心。” 许念在心中冷笑一声:原来萧应乾不光来了渝州,还带着崔贵妃一同回来,真是鹣鲽情深呢。 她想起当初崔贵妃指使钟志,在诏狱里对自己施加的酷刑,神情变得更冷。 “青儿,青儿……”旁边的孟娴之连喊了几声,才让许念倏地抬头,掩饰住眸光中那一抹暗色。 孟娴之以为她还不太舒服,连忙道:“都是我的错,接到帖子就慌了手脚,没想到你还病着呢。 她站起道:”要不你先歇着吧,我同你姐姐出去商量。咱们第一次见宫里的主子,还是身份尊贵的贵妃,也不知该用什么礼数,准备什么礼物才能让她满意?” 许念明白现在还不到清算恩怨的时候,于是道:“我听宋云徽说过,崔贵妃最爱宝石,若家里有较为珍稀的宝石,送过去她应该会喜欢。” 孟娴之立即放下心中大石,道:“宝石咱们家确实有,都是你爹带回来的,嫣儿,你陪我挑几样贵重的,等赴宴那天带过去。” 两人走后,房内重又安静了下来,可许念的心却再也没法平静。 自己刚才只顾着提防萧应乾,没想到马上还有个崔贵妃等着她。 崔云卉恨前世的自己入骨,真要去赴宴,也不知她会不会把自己给认出来。 她想的心中烦躁,索性重新拿起那本《墨罡》看了起来,忍不住又分神想着:也不知江临他们知不知道萧应乾来了渝州,自己又不敢贸然去找他们,怕一不小心就会被萧应乾察觉。 而此时的江临被快步走过山庄的水榭,对门口守着的贰九笑了笑,不等他说话就推门进去道:“宁暇,干嘛这么急着让我过来,是不是她……” 他还没问出是不是许念出了事,就听到屋内有人重重咳嗽一声。 宋云徽面容阴沉,身体绷得很直,用警告的眼神往旁边扫了眼。 萧应乾正站在窗边,放下随手翻看的一本书,转头问道:“是不是什么?” 第149章 重聚试探 江临整个人差点石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行礼道:“臣江临,参见陛下。” 萧应乾摇了摇头,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下道:“表弟何时变得讲这些虚礼了?” 他似有些唏嘘地道:“你以前看到朕时,可从来没有这么规矩地行礼过。” 江临垂着头,回道:“那是当时年纪小,不懂君臣应有的界限,多亏陛下那时不同我计较。” 然后两人同时都沉默下来。 他们上次见面,就是江临没有诏令就冲回京城,从诏狱里带出了许念的尸体。 他在承明殿中对皇帝破口大骂,为了把许念的尸体带走,还差点不顾禁军阻拦,同禁军大打出手。 后来江临回到边境后,被父亲卓北王狠狠责打了一通,指着他鼻子大骂:“就你干的那些事,陛下想给你定个谋逆之罪简直轻而易举,都不算冤枉了你!” 江临跪在面朝边关的方向,被大漠袭来冷冽寒风吹得脸颊发痛,他听着四周士兵操练的声音,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于是他朝卓北王附身一拜,道:“是儿子太过冲动,一时间晕了头,往后绝不会再犯。” 卓北王长长叹了口气,道:“皇帝现在不敢动我们,不是顾及我是他的舅舅,是因为他想靠我们与河西的沈家军抗衡。” “可帝王多疑心,一旦江山稳固,没有哪个帝王能忍受,有人靠着军权钳制他。他现在忍了你,不代表他不会记住这件事,说不定某一日,就会成为向卓北发难的理由。” 江临想起在京城的那些时光,又想起曾被皇帝放在心尖,却毫不留情将她处死的许念。 于是他重重垂下头道:“父亲教训的对,请父亲放心,往后他是君,我是臣,绝不敢有任何逾越!” 所以此时站在萧应乾面前的江临,褪去了一身桀骜,看起来十分温驯。 萧应乾觉得这样的表弟有些陌生,也生出难言的感触。 那些亲密无间的日子,到底是回不来了。 于是萧应乾叹了口气坐下,问道:“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什么是不是他?” 宋云徽心快提到嗓子眼。 幸好江临这根直肠子,在关键时刻打了个弯,道:“我是要说,是不是他……娘的又要灌我酒了。” 宋云徽连忙配合道:“上次明明是你自己要喝的,结果喝得酩酊大醉,非赖在我这里不走,现在倒来怪我灌你酒了?” 萧应乾笑了起来,道:“淮远,我们有两年未见了吧。你若想喝酒,朕陪你一起喝吧。” 他说完屋内便静了下来,两人沉默地站着,看起来都不是很情愿。 于是萧应乾沉下脸道:“怎么?朕现在都不能同你们喝酒了?” 江临望着脚尖走神,他想到许念随时可能闯进来,额头上就渗出冷汗。 宋云徽则立即开口,道:“好,陛下刚到渝州,本地最大的酒楼是青玉楼,那儿厨子的手艺很好,酿的酒也好,臣现在带陛下去尝尝。” “不必了。”萧应乾看出来他们并不想自己留下,冷笑一声道:“你宋云徽平素最懂得享乐,哪儿的酒能比得上你的私藏?” 然后他走到门口,大声吩咐道:“李公公,让厨房备些酒菜送过来。” 转头又朝两人道:“今晚朕就留在这儿,同两位好好兄弟叙旧。” 江临和宋云徽偷偷交换了个眼色,事已如此,他们也不可能把皇帝给赶出去。 于是只能陪着皇帝坐下喝酒,聊天也聊得如履薄冰。 萧应乾兴致倒是很高,感慨道:“在宫里没人能陪朕好好说话,他们要不都怕朕,要不就防备着朕,唯有和你们一起,朕才能放松些喝顿酒。” 宋云徽并未接话,只是给皇帝倒酒,陪着他聊了一些自己在渝州的见闻。 酒过三巡,萧应乾似乎有些醉了,他扫了眼江临的腰间,突然问道:“那把莫离呢?” 江临背脊一凉,又听他继续问:“朕记得你日日都将那把刀挂在腰间,怎么现在不在?” 江临很快猜到皇帝在卓北派了暗探,连自己成日带着莫离的事都知道,连忙道:“我没带来渝州,留在卓北了。” 萧应乾深吸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两年了,朕也有两年没看到过莫离了。等你回了卓北,派人把刀给送到皇宫里吧。” 江临皱起眉,终是没忍住道:“那是小念留给我的。” 萧应乾倏地转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阴鸷,道:“她人都在我宫里,刀自然要陪着她。” 江临咬着牙,没忍住争辩道:“陛下明知那不是她,她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住嘴!”皇帝将手里的杯盏狠狠砸在地上,对江临怒目而视。 眼看两人就要剑拔弩张,宋云徽连忙起身道:“淮远,你也醉了!先去房里歇息吧。” 江临顺势就想走,可萧应乾将他一拉道:“是朕失态了,你坐下,咱们聊些别的。” 江临和宋云徽没法子,只能坐下继续陪皇帝喝。 而萧应乾却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淮远,你为何要去永州纪家,你认识陈伯玉吗?” 江临酒都醒了一半,他不知道萧应乾放在卓北的眼线知道多少,索性实话实说,把他在卓北救了陈伯玉,到渝州认识沈钧安,又同他一起去纪家的事都说了遍。 萧应乾点了点头,似是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又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和你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崔家娘子?陈伯玉是坐她的车回来的?” 第150章 又再试探 宋云徽和江临的手一抖,脑中的那根弦立即绷紧,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异样的表情。 可萧应乾的语气很平静,随意地问了句:“说她们姐妹俩,如今是管着崔家织坊的当家人,你们认识她吗?” 宋云徽偷偷观察皇帝的神色,如果他知道了崔辞青的真正身份,必定不会表现的这般平静。 于是他努力压下慌乱的心跳,回道:“我同她姐姐见过几面,因为和崔家织坊有生意往来。她姐姐崔怀嫣做生意很厉害,比起来那位二姑娘就不太让人记得住,就是寻常有些娇气的贵女。对了,她是沈钧安的表妹,想必就是因为这样才认识了陈伯玉。” 他故意把话题引到崔怀嫣身上,希望皇帝能不再关注崔家二姑娘。 可萧应乾露出个嘲讽的笑容道:“崔贵妃同朕说,这位二叔家的堂妹今年刚十八岁,渝州的水土养人,崔家又是大户人家,她论姿色论教养都不输京城贵女。崔承恩也在旁暗示,说朕见到她必定会喜欢。” 江临坐不住了,皱眉问道:“他们什么意思?” 萧应乾轻蔑一笑,道:“还能有什么意思?朕的后宫一直只有崔妃一个人,这几年除了沈太后,各家都想送人进来。崔承恩担心她女儿没有子嗣,怕恩宠不稳,所以处心积虑把崔家的侄女塞过来。呵,以为朕非他们崔氏女不可吗?” “那当然不是非他崔家不可!”江临把桌子重重一拍,提高了声道:“这个崔承恩当自己是老鸨啊,哪有送了又一个的道理!” 宋云徽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他莫要演得太过,这不是连皇帝也骂进去了吗。 然后他给皇帝又倒了杯酒,似是在认真为他参考:“那位二姑娘我见过,并不是什么天姿国色,性子也娇气了些。崔承恩未免太心急了,为了固宠,连家乡的侄女都要送进宫里。万一她不懂事,犯了错被沈太后揪住,那可真是给陛下添乱。” 萧应乾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调侃着道:“你们好像很怕我再纳后妃?” 江临心提到了嗓子眼,索性借酒装疯道:“没错,小念死了才不过两年,陛下自诩对她情深义重,若是再纳后妃,怎么对得起她?” 宋云徽假意斥责:“淮远,让你不要再提了!许念已经死了,莫非还让陛下为她守节不成?” 可萧应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颤声道:“他没说错,是朕对不起她,朕欠她的,怎么也还不了……” 江临对皇帝这种迟来的悔恨十分鄙夷,不过看起来,提许念的名字是有用的。 而萧应乾想到那人,再加上酒精的作用,神情有些涣散,似乎陷入到深深的悲痛与自责之中。 他支着额头,眼中含了泪光,喃喃道:“无论朕做什么,都没法再弥补她,也换不回她的性命。 “若能重来一次,重来一次就好……” 说者无心,可江临和宋云徽听得心惊胆战。 暗自在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皇帝和许念见面。 很快,皇帝就醉得厉害,宋云徽站起身喊来李公公,一起将他扶进旁边的房里歇息。 宋云徽这时很庆幸自己舍得出钱,山庄未住过人的客房也布置得奢华舒适,不算怠慢了皇帝。 萧应乾被扶着仰面躺在床上,睁开带了浓浓醉意的眼,喉结上下滚动着,似是在强行压抑刚才涌上的情绪。 他挥手让李公公出去,翻了个身,朝着宋云徽哑声道:“宁暇,你是不是还在为阿念的事怪我?” 宋云徽正准备退出去,听见这话一个激灵,忙回道:“臣不敢!” 萧应乾仍是死死盯着他,问:“是不敢,还是不怪?” 宋云徽背对着灯火站着,头垂得很低,双眸全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会儿才道:“陛下和许念的事,轮不到臣来说怪还是不怪。” 萧应乾深深看着他,然后翻身回去,将胳膊搭在脸上道:“你既然还没忘了她,就不该说刚才那样的话。我们这样的关系,你又何必在朕面前演戏。” 宋云徽立即明白,皇帝说得是自己刚才假装斥责江临,说出:“许念已经死了,难道还要让陛下为她守节”的话。 他连忙跪下道:“是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萧应乾的鼻息渐渐变沉,深吸口气道:“你出去吧,朕睡一下。” 宋云徽走出来关上门,嘱咐李公公好好照顾皇帝,离开时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全被汗湿了。 “啧,他都醉成那样了,还记着试探你呢?” 江临刚才并没有喝得太多,这时萧应乾不在身边,便自在地调侃起来。 宋云徽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再小点声,毕竟庄子里,不知何处就会有萧应乾带来的暗卫。 他刚才太心急为江临打掩护,想用狠话刺激皇帝彻底放下后宫再进新人的念头,没想到竟被萧应乾听了出来。 于是他摇了摇头,叹气问道:“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江临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事。 当务之急,是得提醒许念:崔承恩有了将她送进宫的念头,虽然皇帝看起来并不想接受,但崔承恩必定会想法子让他们见面,到时候可就太危险了。 但皇帝到了渝州,以萧应乾的谨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在监视中,没摸清底细之前,他们不敢贸然去崔府找人。 而宋云徽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在江临耳边道:“可以找沈钧安。” 江临转头看他,听他继续道:“让他帮忙送封信吧。他和崔家本来就有亲戚关系,而且沈钧安那样的人,绝对做不出偷看之事。” 第151章 别有用心的家宴(一) 江临摇头,道:“你以为沈钧安就没怀疑过吗?还有陈伯玉那个老狐狸,他为何非要上崔家的马车,这事咱们暂时能糊弄过去,但陛下必定会再问他一次。” 宋云徽皱眉:照这么说,这两人也不安全。 他头疼地按着额角,又听江临在他耳边问道:“你觉得陛下对崔妃如何?” 宋云徽撇嘴,道:“若是皇帝心里真有崔妃,崔承恩那个老家伙,也不会急得送侄女进宫了。” 江临下巴一抬道:“这就对了啊,他根本不待见崔妃,上你这儿来都不带着她,更不可能陪她上崔家去,所以他根本见不到小念。” “而且你听他刚才说这件事的口气,明明是鄙夷又不屑的。所以啊,我看崔承恩多半是痴人说梦,也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癫,能想出这种法子。” 宋云徽仍是皱着眉道:“你说崔承恩会不会发现……” 他很快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以崔贵妃恨许念的劲儿,若真发现了那人是许念重生,只怕要把她提前挫骨扬灰,哪还敢往皇帝身边送。 江临又道:“你这几日尽量跟着陛下,上哪儿都跟着,反正你和他关系本就不错。如果他动了要见崔氏女的念头,你还能随机应变。” 宋云徽想了想,好像也只能如此。 现在是千钧一发之际,多做就容易多错,不如静观其变。 可他们都没想到,许念躲过了皇帝,却先见到了前世对她恨之入骨的崔贵妃。 这日,她同孟氏和姐姐一起出了门,坐在马车上去大伯家赴宴,可她心里总觉得不安。 原本想装病糊弄过去,但是崔承恩特地点名,要二姑娘去贵妃面前让她看一眼。 崔承恩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左思右想总觉得诡异。 自己和大伯家并无交集,就算为了崔家织坊,也该更在意姐姐才对。 她怀着这样的念头,被马车送到了崔承恩的家门口。 因为今日要宴客,整个院子被布置的张灯结彩,地上堆满了宾客送来的贺礼,看着十分热闹。 此时花厅里已经挤满了崔氏的族人,都是赶着来拜见宫里的贵妃的。 几个老人正在感慨:原本崔氏和沈氏都是世家大族,但沈氏出了个皇后,恩宠加身连带着整个沈家鸡犬升天,成为大越最有权势的世族。 而崔氏这一代,除了大房仕途节节攀升,二房只顾着在老家经营织坊,其余两房更是指着祖产吃饭的废物。 幸好大房的崔承恩够争气,不光自己进了内阁当大官,还让女儿成了宫里的贵妃,得到皇帝独宠,若是能生下皇子,渝州崔氏还能再显赫数十年。 许念面无表情地从这些议论声中走过,叮嘱润竹将姐姐推到旁边坐下,怕人多了挤着她。 她们姐妹上次和老族长吵了架,因此几个长者见她们进来,各个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老族长斜着眼道:“二房的这两个丫头,平时就没大没小,在我们这些老东西这儿不讲规矩也就算了。待会儿见到贵妃,可一定得克己守礼,不然就是犯上大罪,咱们崔家所有女儿的脸都被你们给丢了。” 许念笑了笑道:“原来仅靠我们姐妹,就能丢崔家所有女儿的脸,那叔公应该对我们更客气些,哄得我心情好了,自然就会表现的好点儿,让崔家的女儿也跟着长脸不是?” 老族长快被她气心梗了,她还让自己这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哄着她开心,简直倒反天罡啊! 孟氏生怕老族长被女儿气死了,连忙拉着许念道:“你出去院子里转转吧,我陪着你姐姐,和亲戚们聊聊。” 许念转头看了眼崔怀嫣,见她对自己点点头,示意自己可以应付这帮子亲戚。 许念确实也不想和这群人待着,于是没让夏荷跟着,自己走到院子里闲逛。 崔承恩作为内阁次辅,老家的宅子也买的十分气派,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许念沿着水池一路往前走,边走边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应付崔云卉。 其实前世的崔云卉曾经试图拉拢过许念。 她是个聪明人,看出许念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也知道许念不愿进后宫与自己相争,便想靠着与她亲近,来博取皇帝的欢心。 崔云卉甚至告诉许念:自己不在乎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只要自己能坐稳妃位,他们要做什么,自己都可以不去计较。 而许念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毫不留情地斥责了她。 自那次以后,崔云卉便对她生出了恨意。 后来皇帝从来不真正宠幸她,只是拿她当做靶子,挡着沈太后和其他世家往后宫塞人。 经年累月,崔云卉将这些账全记在了许念身上,并对她恨之入骨。 直到皇帝亲自下令将许念处死,崔云卉觉得自己终于赢了,又怕皇帝会因为不忍心而反悔,迫不及待让大理寺少卿钟志对她用刑。 如此说来,崔云卉其实比她爹更了解许念。 虽然一般人不会想到借尸还魂这样的荒谬之事,但在她面前还是得格外小心,不然极有可能会露馅。 这么边想边走,不知何时,她竟走到了院墙边上。 此时府里的下人要不在前院忙活,要不在则在房里帮崔贵妃打扮,显得这儿十分僻静。 所以许念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在蹬着墙壁,又像小猫在哼唧。 她心中立即警觉,猛地抬头,发现院墙上跨坐着个人。 第152章 别有用心的家宴(二) 许念仔细端详,那人做了男装打扮,但有眼睛的都看出来她是个女的,而且还长得颇有姿色。 她不知怎么爬上的院墙,想跳却不敢跳下来。 一双乌溜溜的杏仁眼怯怯地往下瞅,然后嘴里小声哼唧,小腿直发抖,索性半趴着抱紧墙头,姿势实在有些狼狈。 许念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于是故意吓唬她道:“哪来的小贼,来人啊!” 那女子吓了一跳,连忙抽出一只手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着声道:“不是不是,我不是小贼,你别喊啊。” 她急得满头是汗,越急就越害怕,吸了吸发红的鼻头,好似马上就要哭出来。 许念最见不得美人落泪,连忙安抚道:“好了,我不喊人,你先下来。” 那女子扁着嘴,可怜兮兮地眨眼,声音里都带着哭腔道:“我要是能下来,不早就下来了嘛。” 许念见左右没有旁人,走到墙边,朝她伸手道:“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那女子眼睛都亮了,慢慢坐起来,充满期盼地对她道:“你这么瘦……能接住我的吧。” 许念头一歪,道:“你跳不跳,不跳就算了。” “跳,我跳!你一定要接着我啊!” 那女子把心一横,闭着眼就往下跳,果然被一个软软的怀抱接住。 那怀抱十分可靠,顺带着她扑下去的力度一转,稳稳让她落了地。 许念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砸得有些疼,都怪这具身体太柔弱,自己用了巧劲才能将人给接住。 那女子见她揉着胳膊,紧张地道:“我把你弄伤了吗?” 她声音软软怯怯的,一听就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娘子,也不知怎么换得这身装扮,偏跑墙头上去挂着。 于是许念瞅着她笑道:“你胆子这么小还要爬墙啊!” 那女子脸都红了,尖下巴往下压,小声道:“我刚才溜出去的时候,是从那边的小门,可回来的时候,发现小门从里面锁住了。我看时辰快到了就有点儿着急,就顺着旁边的树往上爬,想从院墙上跳进来。可爬上去才知道这么高,我就不敢往下跳了,这儿也没人帮我,幸好你经过了。” 许念瞪大了眼,道:“你竟然会爬树啊?” 那女子点头,有点显摆地道:“是我娘亲教我的,我还会游水呢。” 许念实在有点儿迷惑,这人看起来就不是乡野女子,可她娘亲却教她爬树,实在不像一般的大家闺秀。 再加上她觉得这人相貌确实有些眼熟,只是她做了男装打扮,自己一时没认出来。 于是她又问道:“你是不是赶着回来赴宴的啊?” 那女子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许念道:“你刚才自己说的,时辰快到了,所以你宁愿爬墙也要赶着回来,就是为了待会儿的宴席吧。” 女子望着她一脸仰慕:“你真的好聪明,刚才还帮了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可许念却没回答她,而是继续问道:“你为何要换男装从小门溜出去,既然赶着赴宴,为何不从大门回来。” 幸好小娘子十分实在,问什么就答什么:“因为我是瞒着崔姐姐出去玩的,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告诉皇……堂兄,堂兄会骂我的。” 许念的表情立即变了,这儿能被叫作崔姐姐的,好像只有崔云卉吧。 那她的堂兄又是谁,莫非是说的萧应乾? 而那女子还在自顾自地絮叨:“我好不容易求着堂兄带我来渝州,可他忙得根本不见踪影,崔姐姐又要宴请族人,没空陪我玩。所以我今日就偷偷换了小厮的衣裳,溜出去逛了圈,那感觉果然很刺激。” 而许念在那瞬间想起了这人究竟是谁,她就是德阳长公主的独生女平嘉郡主。 德阳长公主是先帝文昭帝最小的妹妹,她虽是女儿身,但极有能力和主见,因此在大越的地位极高。 她一直努力提拔寒门出身的文臣、武将,朝中许多重臣都受过她的恩惠,对她感恩戴德。 当初萧应乾能够顺利登基,也亏了德阳长公主帮忙斡旋,所以登基后他对这位姑母十分尊敬,连带着她的独女萧玉瑶也当做妹妹疼爱,为她封了郡主封号。 长公主早年丧夫,只生了平嘉郡主这一个女儿,因此对她无比疼爱,让她在千娇百宠中长大,难怪会养成这般天真又娇憨的性子。 许念曾远远见过这位郡主几面,但是从未有过什么交往,所以刚才没能马上认出来。 “姐姐,你怎么了?”平嘉见她脸色发白,紧张地问道。 许念回过神来,本能地往后退出段距离,神情也变得冷漠起来。 这是萧应乾身边的人,自己还是少接触最好。 平嘉看出她态度的转变,眼睫颤了颤,问道:“姐姐,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吗?” 许念见她又要哭了,无奈地道:“不是,但是宴席要开始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平嘉咬着唇点头,又满怀期待地问:“姐姐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许念想了想,反正待会儿她和崔云卉一起,也肯定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于是回道:“我叫崔辞青,是崔贵妃的堂妹,也是赶来赴宴的。” 没想到平嘉一听,竟瞪大了眼,惊呼道:“你就是崔辞青!” 许念一愣,自己还没有名到这个地步吧,怎么连郡主都认识自己。 而平嘉笑着拉住她的胳膊道:“原来你就是崔辞青。你长得这么美,又聪明温柔,难怪崔伯伯对堂兄说你很好,想让你……”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困扰地蹙起两道细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让她进后宫这件事。 而许念已经听懂了,她终于明白崔承恩为何会如此古怪,为何要和自己说什么维系崔家荣耀,为何今日非要自己来见崔云卉。 她如遭雷击般站在那里,浑身血液好像都凉了。 第153章 别有用心的家宴(三) 院内冷风把许念吹得清醒一些,现在不是慌张愤怒的时候,需得冷静下来,找出化解之法。 她稳了稳心神,对面前的平嘉郡主问道:“你说的那个堂兄,他今天也来赴宴吗? 平嘉摇头,道:“堂兄有自己的事要办,他说不会来崔家,但是让我乖乖的不许乱跑,好好留在崔姐姐身边才安全。” 许念松了口气,至少今日不用见到萧应乾,自己还不至于太被动。 可平嘉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继续抱怨:“哎,他们都忙得很,根本没空陪我出去玩,早知道我就不求他们带我来渝州了,成天关在院子里,和京城又有什么区别。” 她突然看着许念满脸期待道:“姐姐,你是渝州本地人,能陪我去吃本地好吃的馆子吗?” 许念一脸无奈:这郡主也太容易信人了吧,难怪萧应乾不许她乱跑,她知不知道自己是金枝玉叶,多少人因为长公主而觊觎着她呢。 于是她提醒道:“宴席快开始了,你准备这身打扮去赴宴吗?” 平嘉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男装,吓得蹦起来道:“糟了糟了,我还要回房梳洗打扮,不然就会被崔姐姐看出来了。” 然后她像受惊的兔子,忙不迭往内院跑过去。 跑了一半想起来转身,急切地喊道:“青姐姐,咱们还会再见的,我叫萧玉瑶,他们都叫我平嘉,你一定要记住我啊。” 许念望着她的背影摇头,突然有些羡慕郡主有这样天真浪漫的性子。 郡主人生中最大的苦恼,就是偷跑出去玩被人责骂吧。 但许念正面对重生后最大的危机,算算时辰,她很快就要见到崔云卉。 必须赶紧想出法子,让崔云卉彻底放弃把自己塞到皇帝身边的念头。 于是许念匆匆走回前厅,叫出夏荷道:“现在出去帮我买一样东西,买完马上回来。” 夏荷她说完,露出迷惑的神情,问道:“姑娘为何突然要这个?你是不舒服需要买药?” 许念神情严肃道:“让你去就快些去,一定要在宴席开始前回来。” 夏荷被她弄得紧张不已,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幸好崔承恩的院子就在闹市旁边,药材铺子不少,想要什么很快就能买到。 而许念已经走回花厅,站到姐姐身边,崔怀嫣见她脸色不太好看,捏着她的指尖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冻着了?” 许念摇了摇头,蹲在她身旁,道:“姐姐,待会儿能不能帮我个忙?” 然后她附在崔怀嫣耳边说了几句话,崔怀嫣听得一脸迷茫。 但看妹妹的神情十分凝重,似乎这件事对她很重要,于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声:“贵妃驾到。” 所有人神情一肃,立即朝着门外做出恭敬姿态,低垂着头,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好奇。 很快,崔云卉被丫鬟扶着走进来,身穿赤红云肩大袖襕袍,头戴宝石满翠的金冠,凤眸微微上挑,以睥睨的姿态朝四周轻扫了一眼。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让丫鬟扶着她的胳膊,神情傲慢地坐在了上首,接受众人的拜见。 许多来凑热闹的族人都在心中感叹:贵妃不愧是皇城里的主子,看这姿态、这气势,和自己简直云泥之别啊。 崔承恩一脸得意,突然看见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娘子,恭敬地道:“郡主,刚才我们可一直在找你,快进来坐下。” 众人一听郡主这个称呼,更是好奇打量着这位怯生生走进来的年轻小娘子,互相窃窃私语。 老族长笑着开口道:“今日不光是贵妃娘娘回门,还有这位德阳长公主的独女平嘉郡主,这可是京城里都难得一见的人物,咱们崔氏今日,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崔承恩一脸骄傲道:“郡主和卉儿的关系最好,也最依赖她。舍不得她要回乡数日,便陪着她一起来了渝州。” 众人很配合地表示惊叹,大声称赞郡主和贵妃娘娘感情深厚,姑嫂之情令人艳羡。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崔承恩想借着郡主的名号,炫耀他们和德阳长公主也交情匪浅。 总之就是他们大房攀上了皇城里最有权势的人物,到哪里都能横着走。 崔云卉看着平嘉走了一半停下,大大的杏眼左右摇摆,不知看到了什么。 于是朝她笑了笑,亲热地招呼道:“来,到崔姐姐身边来坐。” 可平嘉一眼看到站在人群里,偷偷朝她招手的许念。 于是她激动地冲过去道:“青姐姐,你真的在这儿!” 所有人都听得一愣,同时看向站在平嘉面前,表情无辜的许念。 崔云卉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即便有点儿恼怒,明明自己才该是众星捧月的贵人,哪来的女人和自己抢风头。 于是她朝许念上下打量一番,问道:“平嘉,你认识她?” 平嘉忙不迭点头,然后突然捂住嘴瞪大眼,发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都怪她看见青姐姐在人群里朝自己招手,一激动就跑过去了。 可若要说出她们怎么认识的,不就是主动交代自己偷跑出府的事吗? 见她一脸苦恼,许念连忙站出来解释道:“是我看郡主刚才在院子里闲逛,主动和她攀谈的,聊了几句也就认识了。” 崔云卉听得皱起眉,院子里这么多人,她为何就能刚好找到郡主攀谈。两人才认识多久,就搞得这么热络亲切。 看来此女颇有心机,必定是看出郡主与寻常贵女不同,主动去攀附结交。 也只有平嘉这样单纯的人,才看不出别人对她别有用心,被哄得团团转。 崔云卉脸上浮起冷笑,再看许念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审视与鄙夷。 这时,崔承恩轻咳一声,在她耳边小声,道:“她就是我和你提过的崔辞青。” 第154章 别有用心的家宴(四) 崔云卉一听她就是崔辞青,眉头便蹙得更紧些。 她此前收到父亲的信,说想借着皇帝来渝州的机会,送个老家的侄女到他身边。 往后若是得宠,自己作为堂姐的地位也能更加稳固。 她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做了决定,反正皇帝从未把自己放在心上,许念已经死了两年,后宫迟早会进新人。 与其让其他世族女进宫和自己斗,还不如让二房的堂妹进宫,好歹她们都是姓崔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这个堂妹最好是听话懂事,能任由自己拿捏,又能虏获皇帝的心。 可如今两人初次相见,崔云卉对她的印象并不太好。 还没进宫就知道讨好郡主,往后真到了皇帝身边,还不知会有多少小心思呢。 再一想这是爹爹精挑细选的人,崔云卉又认真打量了许念几眼。 模样确实长的好,腰肢盈盈一握,水灵灵一双眸子,能让男人一见就勾了魂。 于是崔云卉先唤郡主过来坐下,又朝着许念问道:“你就是二叔家的二姑娘崔辞青吗?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崔怀嫣听得蹙了下眉,又瞥了眼孟氏,觉出有些不对劲。 这儿站着这么多崔氏的女眷,为何贵妃娘娘点名要看妹妹。 而许念似是毫无察觉,恭敬地走到崔云卉面前行礼,道:“臣女崔辞青,参见贵妃娘娘。” 然后她将头垂低,解释道:“郡主方才愿意和我搭话,是因为听见我是姓崔的,她说因为娘娘的关系,见到姓崔的姐姐就觉得亲切。咱们崔氏的姐妹,全得仰仗娘娘才能有这般荣光。” 众人听到这里,连忙跟着恭维起来,生怕少说了一句,就落在二姑娘后面了。 崔云卉听得眉眼舒展开,心想:态度倒是挺恭敬,是个识大体的人。 旁边的崔承恩松了口气,他根本不敢告诉女儿:因为这个侄女像许念,才动了将她送给皇帝的念头。 因为女儿实在太恨许念了,光听到她的名字都觉得晦气,怎么能容忍一个像她的人,被送到皇帝身边日夜伺候。 他原本还有些担忧,以崔辞青之前劲儿劲儿的性子,说不定两句话就会在女儿面前露馅。 没想到她今日倒是低眉顺目,说出来的话也格外好听,看来贵妃娘娘这个名头,对她还是有敬畏作用的。 于是崔承恩已经美滋滋地畅享:两位崔氏姐妹往后在宫中呼风唤雨,一个掌管后宫,一个得皇帝宠爱,最好能生下皇子,让崔氏族人鸡犬升天,成为大越第一世族。 这时,外面有位嬷嬷来报,说宴席已经准备好,可以让客人入席了。 于是崔云卉对崔承恩道:“爹爹,你同大家先去席间坐下,我还有些话,想单独和堂妹说。” 崔承恩点了点头,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瞥了许念一眼,道:“在娘娘面前好好说话,说不定,这就是关乎你后半生的机缘。” 他觉得自己已经提点的很明显,剩下的就得看这妮子的造化了。 而崔云卉一直盯着堂妹,见她乖巧地对爹爹点头,头垂得很低,但嘴角却带着隐隐的笑容,很快又散开了。 她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没有继续深究。 这时,许念突然请求道:“娘娘,能让我姐姐也一起留下嘛?” 见崔云卉皱了皱眉,许念咬着唇,道:“我从未和娘娘这样尊贵的人独处过,有些……紧张,怕说错话,让娘娘怪罪。” 崔怀嫣连忙也道:“我就留在这儿陪着青儿,绝不会碍娘娘的事。” 崔云卉想了想,到底她们也是亲姐妹,说不定让崔怀嫣留下,能试探出更多东西。 于是她点头道:“好,那你也留下吧。” 平嘉郡主一脸期盼地道:“我也可以留下吗?” 崔云卉当然不想她在这儿碍事,朝她温柔地笑道:“郡主的肚子饿了吧?我特地让人去琼楼,买了那里招牌茶点回来,你现在去尝尝,看和京城里有什么不同。” 平嘉一听眼睛都亮了,朝许念做了个鼓励的手势,忙不迭地提着裙子跑出去。 而她这个举动,让崔云卉更起了些疑心,转头看着低眉顺目站在自己面前的堂妹,总觉得她好像在刻意伪装什么。 于是她想了想,取下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朝崔辞青招手道:“初次见你,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就把这只镯子送给你吧。” 她故意拿这只价值连城的镯子试探,崔家是做生意的,不可能不识货。 果然她看见崔辞青眼眸瞬间亮了,似是很渴望的模样。 可她很快压下那股渴望,摇头道:“不行,我怎么敢收娘娘这么重的礼。” 崔云卉抬了抬唇角,道:“说了送你,你接着就行,有什么敢不敢的。” 可许念仍是摇头,她不收那只玉镯,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匣道:“臣女听说娘娘要回渝州,特地问了娘娘的喜好,给娘娘准备了这对宝石耳坠。其中镶嵌的宝石十分稀有,是我爹爹在外经商时,重金找一位西域商人所购得的,配得上娘娘的身份。” 崔云卉听得一脸惊讶,没想到她办事如此妥帖,连自己喜欢玉石都打听清楚,特意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而崔怀嫣也暗自惊讶,这对耳坠确实是娘亲特地找出来送给贵妃的,可妹妹为何会放在自己身上。 看起来她似乎很想讨好这位贵妃,这就更奇怪了,实在不像她以往的做派。 崔云卉接过匣子,将那对耳坠在手中来回端详。 凤凰造型栩栩如生,其中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崔云卉十分喜爱,让丫鬟拿来铜镜,对着铜镜试戴了会儿,才放回了匣子里。 然后她笑着让许念坐下,又随意闲聊几句,问了她的年纪,还有曾学过什么六艺,读过什么书。 许念一一作答,答得滴水不漏、十分妥帖。 崔云卉此时又起了疑心,听起来好像她好像早有准备,难道早知道自己要单独见她? 于是她假装关切地问道:“听说堂妹曾经落水过,在家里躺了几日才转醒?现在身子可还好?” 许念早猜到她会问这个,眼眶一红道:“没错,那次可真是太惊险。后来娘亲告诉我,小时候有个道人,说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她们本来未当一回事,没想到竟真的应验。” “哦?”崔云卉似乎有了兴趣,问道:“那道士怎么说的?” 崔怀嫣想起妹妹的嘱托,连忙道:“他说妹妹是七杀制化的特殊命格,遇水则要特别小心,尽量避开水多的地方,不然就容易出事。” “你说什么?”崔云卉大惊失色,瞪着崔怀嫣又问了句。 崔怀嫣一脸懵,不知怎么惹了这位娘娘,把她吓成这样。 可她还是重复了一遍道:“那道士说妹妹是七杀制化的特殊命格,需得避水。” 崔云卉表情倏地阴沉下来,恶狠狠地盯着许念,似乎要在她脸上剜个洞出来。 许念做出很害怕的样子,问道:“娘娘,你怎么了?是我们说错话了吗?” 崔云卉冷着脸道:“你们出去吧,本宫没什么要问的了。” 见许念手足无措地站起,崔云卉看到旁边那只锦匣,越看越是厌恶,直接朝她扔过去道:“把它也带走,本宫不想收你的礼!晦气!” 许念倒抽口凉气,惊慌地道:“那……那我还有机会……” 崔云卉瞪起双眸,问:“还有什么机会?你想有什么机会?” 许念不住地摇头,似乎被她这模样吓得够呛,连忙将锦匣收起来,朝她行了礼,就推着崔怀嫣快步走了出去。 崔云卉怒气未歇,只恨爹爹没有问清八字就想把这人送进宫,差点害了自己。 这时,她旁边的丫鬟突然惊呼道:“娘娘,你脸上怎么起了红疹!” 第155章 鸡飞蛋打 崔云卉一愣,赶紧让丫鬟拿来铜镜,不照还好,一照简直大惊失色。 她耳根往脖子处都起了红疹,再看手上也红了一片,这模样还怎么出去见人。 崔云卉气得想哭,将铜镜狠狠摔在地上,没解气,又站起来用力踩了几脚。 然后她瞪着旁边目瞪口呆的丫鬟,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怒斥道:“愣着做什么,去叫人,喊我爹爹来啊!” 另一边,许念同姐姐走在往饭厅的廊道上,突然听见身后一阵嘈杂声。 然后有丫鬟、小厮从她们身旁跑过去,各个脸上都带着惶恐表情。 崔怀嫣好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许念嘴角噙了抹笑容,随即得意地叹气道:“今日这宴席,怕是办不下去了。” 果然她们到了饭厅,崔承恩已经接到丫鬟的通报,他惊得站起来,问道:“很严重吗?” 丫鬟哭着点头,小声道:“娘娘发了很大的火,说让老爷快回去呢。” 崔承恩转头看着满屋的崔氏族人,心里不痛快,道:“娘娘身体抱恙,今日不办宴席了,劳烦各位转回吧。” 所有族人大眼瞪小眼,这还没吃呢,怎么就让人走了。 可主人家都发了话,他们也不可能赖着这儿吃完了再走。 几个老者被扶着站起,肚子饿得慌,走路都显得腿软。 许念憋着笑,走到一头雾水的孟娴之旁边道:“娘亲,咱们也回去吧。” 孟娴之点头,几人一同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才小心问许念:“刚才娘娘同你说什么了?怎么突然就身体抱恙了。” 许念耸耸肩,道:“她没同我说什么,就是普通的寒暄罢了,姐姐知道的。” 崔怀嫣正在发愣,她总觉得这整件事都和妹妹有什么关联,可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妹妹一喊,她怔怔地抬头,然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青姐姐!”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平嘉郡主匆忙跑过来,很真诚地看着许念道:“你还会来这儿吗?咱们还能见面吗?” 许念看着她满怀期待、晶亮的眼,心软了一瞬。 可她仍是道:“娘娘好像不太喜欢我,我也不好再来惹她生气,咱们有机会再见吧。” 毕竟她一点也不想招惹麻烦,虽然小郡主十分可爱,但她是萧应乾身边的人,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见平嘉的眼角垂下来,许念又凑过去,小声道:“还有,记住刚才我说的那些话,我们就是在院子里聊了几句才认识。你若不想娘娘知道你偷跑出去,不想被责骂,一定别把那件事告诉她。” 平嘉很用力地点头,觉得青姐姐对自己可真好,还特地交代,生怕自己会被骂呢。 而此时花厅里,传来“咣咣当当”砸东西的声音,房里的瓷器碎了一地。 下人们都躲着不敢进来,生怕贵妃的火星儿溅到自己身上。 崔承恩好声好气跟女儿身边,安抚道:“已经请了大夫过来看,现在疹子看起来消了一些,你别担心,一定不会留下印子。” 崔云卉脸颊气得发红,瞪着眼道:“都是她,都是她这个煞星!只同她说了几句话,就害得我起了疹子,若真是让她进宫,只怕我就要被她克死了啊!” 崔承恩一脸愧疚,道:“都怪爹爹,我没问过她的八字,也不知道她竟和许念是同一命格。七杀制化,与你正好相克啊。” 崔云卉听到这个名字就气得发抖,扶着桌案坐下,想起当初云珠道人所言,没想到真是一语成谶。 那时她处处受许念压制,实在是觉得憋屈,于是请来钦天监据说能推天算地的云珠道人,让为自己批算一番。 云珠道人将两人的八字批算后,叹气道:“娘娘命格主癸水,而许大人又是七杀制化命格,刚好能刑克娘娘。娘娘若想顺遂,一定不可与他接近,离得越远对娘娘越是有利。” 崔云卉一听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因为许念才不得宠,原来是两人八字不合,早知道就该躲远些,不该被她坏了运势。 所以许念死后,崔云卉想到再没人能克着自己,只觉得诸事顺意,连睡觉都安稳了许多。 “没想到死了个许念,又来个崔辞青!” 崔云卉用力按着桌角,恶狠狠道:“难怪刚才我见到她就觉得不适,福气都被她冲撞了。” “不对,她比许念更凶,只是和她说几句话,就让我起了疹子,毁了我们的宴席,简直是晦气至极!往后不要再让我见到她,也不许让皇帝见到她!” 崔承恩也在心里后怕,幸好提前安排了女儿和崔辞青见面,幸好崔怀嫣嘴快,说出了七杀制化的事。 不然他还傻傻安排皇帝与侄女见面,万一皇帝开口要她,这事可就没法挽回了。 这时,平嘉郡主从外面进来,一看满地的碎瓷片,惊讶地问:“崔姐姐你怎么了?是很不舒服吗?” 崔云卉看见她,连忙收起满身的戾气,道:“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过来。” 平嘉其实有些怕崔云卉,虽然她对自己很好,但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什么,没法彻底亲近。 也许因为她隐隐觉得,崔姐姐对自己的好,是因为想要讨皇帝哥哥的 欢心,若皇帝不喜欢自己了,这份好迟早会被收回。 于是她走过去,看着崔云卉耳边的疹子,紧张地问:“怎么突然起了疹子,会痒会痛吗?” 崔云卉朝她笑了笑道:“无妨,已经消了不少,待会儿擦些药就好了。对了,你是怎么认识崔辞青的?” 平嘉心提到嗓子眼,便将许念教她的轻描淡写地说了。 还有崔云卉并未怀疑,只是想起一直盘桓在心中的疑惑,问道:“那你可有告诉她,我们想要让她进宫的事?” 平嘉一惊,随即想到既然是闲聊,这事说出来好像也没关系吧。 她不习惯一直撒谎,于是点头道:“是的,我听见她的名字觉得惊讶,她问我,我就告诉她了。” 崔云卉目光一凛,随即望向崔承恩,冷笑道:“原来如此,爹爹还真会挑人呢,以此女的心计,若真进了宫,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爬到我头上了!” 第156章 找人 与此同时,许念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嘴角轻轻上扬,心情变得无比舒爽。 而她旁边的崔怀嫣左思右想,忍不住问道:“青儿,你说大伯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娘娘为何要问你年纪和八字?” 孟娴之在旁边捡了个耳朵,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问道:“娘娘不会是想给你说夫婿吧?” 她当然想不到,崔承恩为了权势,可以荒唐到让崔辞青和崔云卉姐妹共侍一夫。 只是年纪和八字指向太明显,她下意识觉得是崔贵妃想给女儿做媒。 而崔怀嫣想的更多些,她们姐妹俩和大房从不亲厚,虽说是堂姐妹,但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贵妃娘娘本人。 娘娘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想要给妹妹说媒? 而自己按妹妹此前教的,说出七杀制化的时候,娘娘又为何那么惊恐,马上把她们两人赶了出来。 许念却笑得一脸轻松道:“娘亲,姐姐,你们别猜了。不管他们想做什么,往后也会打消这个念头。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等他们回了京城,照样是老死不相往来。” 她又将怀中的锦匣掏出来,得意道:“这对耳坠她都没收,给咱们省下不少银子呢。” 孟氏困惑地接过匣子,总觉得女儿是不是得罪了这位贵妃娘娘,不然怎么连礼都退了。 可看二女儿心情大好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得罪了贵人,倒像是解决了什么大麻烦,笑得轻松又畅快。 而许念想到自己的计划如此顺利,连崔承恩的宴席都一并搞砸,实在很难不笑出声。 相信此时那位贵妃娘娘,一定是恼羞成怒,觉得自己受了蒙蔽。 再加上药粉的作用,可谓是身心一同受挫,偏偏还无处撒气,只能可怜她自以为机关算尽的大伯崔承恩了。 可惜崔云卉不知道,前世为她批算的云珠道人和自己有些交情,自己用墨家的观天心得,换他对崔妃说了那番话。 实在是因为前世的崔云卉把许念视作眼中钉,三天两头给她找不痛快,对她好像比皇帝还看重。 虽然那些法子都太蠢,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许念实在不堪其扰,于是决定让云珠道人给自己买个清静。 果然云珠道人在说了那番话后,崔云卉看都不敢多看许念一眼,只觉得这人十分晦气,躲得越远越好。 没想到前世她随手扎下的钉子,现在竟还能再用一次,为她解除燃眉之祸。 许念在听平嘉无意中透露出崔承恩的打算时,就知道这事根本由不得自己拒绝。 只要崔承恩父女觉得自己是合适的人选,一定会让自己去见萧应乾,若是皇帝开口答应,自己就只有进宫一条路。 所以最好的解决之法,就是让他们自己放弃,还要觉得这决定大错特错才行。 于是许念立即想出了对策,她让夏荷赶紧去外面的药铺,帮自己抓几味药材磨成粉带回来。 她从小学过许多制毒的法子,知道将白芷和雷公藤粉混在一处,只外用的毒性很小,而且无色无味。 但这药粉被人触碰到,就会让皮肤短暂地起红疹,用不了几个时辰,红疹就会消退,但足够她来布局了。 许念将准备送给贵妃的耳坠拿出来,在耳坠和匣子里都撒了药粉,只要崔云卉摸到它们,必定会中招。 然后在花厅里,她故意偷偷和郡主招手,让崔云卉知道她曾与郡主攀谈,自己表现得越乖顺讨好,崔云卉就更会疑心。 接下来,就是在合适的时机,让崔怀嫣说出自己七杀制化的命格。 果然,崔云卉一听就想起许念,想起那个被她视作心腹大患的煞星,吓得马上把她们赶走,连耳坠都扔了回来。 现在崔云卉必定已经问过了平嘉,而平嘉会说出崔辞青已经知道了,崔承恩打算将她送进宫里一同伺候皇帝。 崔云卉只需多想想,就会觉得后怕,这堂妹的心计竟如此深沉。 她明明羡慕自己能成为人上人,明明想要那只价值连城的镯子,却在自己面前故意隐藏,所有有意为之的讨好,都是为了给她进后宫铺路。 崔承恩也悔恨不已,他本意是想给女儿固宠,这下子反而弄巧成拙,说不定招来个祸水,克制得女儿再难翻身,性命都堪忧! 许念勾起唇角,看着马车离崔承恩家越来越远,得意地抓起桌上的枣子来吃。 今日以后,他们不光会断了把自己推到萧应乾身边的心,还会严防死守,阻止她和萧应乾见面。 他们生怕崔辞青会用心计勾搭皇帝,万一真的进了后宫,以后崔云卉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煞星,又亲手接进来一个煞星,总不能连这个堂妹也一起杀了吧。 许念想到此处,把口里那颗甜枣咽下,愉快地眯起眼。 最好他们能被吓得赶快离开渝州,这样自己就彻底安全了。 就是不知道萧应乾要在渝州待多久,上次他亲自上门去请陈伯玉,也不知到底请到了没。 萧应乾没有请到陈伯玉,他这两日都留在宋云徽的庄子里。 马上大越要广开海运,海上商贸最受欢迎的就是丝绸,靠着这一项生意,就能获得丰厚而稳定的进账。 而整个大越属渝州的桑田最多,织坊也最多,其中大半都落在崔家手里。 宋云徽就是因为这样才留在渝州,但他也有自己的心思,不能向皇帝全盘托出。 因此,他这几日要应付皇帝的盘问,又要想着法把话题从崔家姐妹身上绕开,可怜他名贵补品养起来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偏偏皇帝还不放过他,这日他突然对宋云徽道:“崔妃同朕说,平嘉郡主嫌关在家里太闷,吵着要人带她在渝州吃喝玩乐。” “平嘉从小被长公主宠着长大,心性很单纯,我不放心她和外人接触。说起玩乐享受你应该最有经验,不如你带她在城里逛逛吧。” 宋云徽嘴角抽了抽,自己不光要应付皇帝,还要帮皇帝带孩子呢。 可他没法推辞,只能低头应承下来,很快崔贵妃就派人把平嘉给送了过来。 平嘉跟着宋云徽一起出了门,只觉得哪里都新鲜,哪家戏院都要听一听,哪家酒楼都想尝一尝。 宋云徽虽然不情愿,但他毕竟是个合格的生意人,照顾好娇生惯养的郡主,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而且他走南闯北见识很广,随口说的话题,都能哄得平嘉十分开心。 此时,他们走进了第三家酒楼,宋云徽暗自吐了口气,想:这位郡主精力旺盛,胃口也不小,幸好自己带的小厮够多,不然早被她累趴下了。 而平嘉坐下却不忙着点菜,将下人都遣出去,才软着声求道:“宋公子,其实我今日是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她见宋云徽露出疑惑的表情,将身体前倾一些,道:“我想要找两个人,第一个,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应该暂时没法去找。但是第二个肯定难不倒你。” 宋云徽随手拿起茶盏,道:“是什么人,你说说看。” 平嘉眼睛都亮了,握着手放在下巴旁边,道:“那个人叫作崔辞青,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娘子,据说她家在这里很有名,你认识她吗?” 宋云徽惊得猛呛一口,差点把茶给喷出来。 第157章 一锅粥 平嘉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宋公子,你怎么了?” 宋云徽用拳掩着嘴咳了几声,道:“没事,这茶水太烫。” 然后他把杯盏放下,假装随意地问道:“认识是认识,不过我同她没什么来往,和她姐姐倒是见过几面。你要找她做什么?” 平嘉垂下眼角道:“上次在崔姐姐家里,她帮了我一个忙,我刚才在逛街时,买到一盒很适合她的香膏,想要亲手交给她。就算是,我在渝州与她相识一场的纪念。” 宋云徽心里惊涛骇浪,表面却仍是平静地道:“哦,我派人帮你送到她府里就行了。” 平嘉连忙摇头,道:“不行,我想亲手给她,还想和她说话,让她别忘了我。以后去京城,一定要到公主府找我玩。” 宋云徽蹙起眉,小心地问:“你和她,何时有这么深的交情?” 平嘉又摇头道:“其实也没有很深,只是见过一面而已。但是我很喜欢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喜欢我。” 宋云徽听这话总觉得怪怪的,可想到平嘉与皇帝的关系,他立即道:“我虽然和崔辞青不熟,但是听说她这人很有心机,最爱攀附权贵,郡主心思这般单纯,怕是被她给骗了吧。” 平嘉一听,扁着嘴看起来快要哭了:“崔姐姐也这么说,让我提防青姐姐,可我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我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看得出谁是好人,谁别有用心,青姐姐绝对不是你们口中那样的人。” 宋云徽这下没辙了,也不知许念是怎么回事,迷得人家小姑娘非要见她一面不可。 而且自己刚才说过,认识崔辞青的姐姐,现在很难再推出去。 万一郡主见他这边不成,转头再去找皇帝求情,那事情可就更麻烦了。 这时他突然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然他没法正大光明去见许念,现在不是送上来的机会嘛。 于是他很认真对平嘉道:“好,我可以带你去崔家见她,但是我只和她姐姐有交情,突然带个外人上门,怕会被人说闲话。若是别人问起,你就说你是去见大姑娘崔怀嫣的,怎么样?” 平嘉忙不迭地点头,道:“好,我记住了,我就是去找崔怀嫣的,顺便见一见青姐姐。” 宋云徽此时发现郡主心思单纯也是有好处的,好忽悠,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他带着郡主出门,上马车前,刻意提高了声音对贰九道:“郡主看中了崔家绸缎庄最新的纹样,所以想见一见崔家大姑娘,订购一批绸缎送到公主府去。” 贰九心说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表面上还是笑眯眯应着,把两人恭敬地送上了马车。 于是两人大摇大摆去了崔家,崔怀嫣被喊出来时,还觉得一头雾水,怎么郡主要买绸缎,都买到自己家来了。 听说郡主想见妹妹,崔怀嫣才理清了些头绪,然后派丫鬟把许念给叫了出来。 许念一到花厅就看到宋云徽,惊得愣了一下。 而宋云徽立即道:“是郡主想来找二姑娘,我也是受人所托,没法推辞罢了。” 他语气听起来很傲慢,似是对自己很不屑,于是许念立即明白了,朝他轻轻点头。 而郡主笑得一脸灿烂,将怀中那盒香膏献宝似地递过去,道:“青姐姐,我们又见面了,刚才我去逛街时,觉得这盒香膏的香味很适合你,就买了送给你,谢谢你上次帮了我。” 许念表情冷淡,接过那盒香膏道:“多谢郡主,可我从不爱用香膏,郡主以后不用再送了。” 郡主的嘴角和眼角一起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样子,似是很失望。 许念强迫自己狠下心道:“郡主是金枝玉叶,不该随便上我们家来,这次就算了,往后可要记住。” 又看着宋云徽故意谴责道:“宋公子为何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宋云徽冷哼一声:“我是看在大姑娘的面子上,才带郡主过来的。” 而郡主被那句“多余”伤得不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脸使劲绷着,生怕泪水掉下来丢人。 “青姐姐,你是不是不想再见我了?等我回了京城,是不是我们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许念看得实在不忍,叹了口气道:“郡主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如果我有机会去京城,必定会去找郡主。” 如果郡主够世故,就会知道这是一句敷衍的话,可她立即开心起来,道:“真的吗?你就派人去公主府传话,到时候我带你在京城好好玩。” 许念见她目光热切地仰着头,十分可爱的模样,差点就想摸摸她的头,可还是走到一边道:“姐姐,帮我送郡主出去吧。” 崔怀嫣看出她并不想和郡主待太久,于是让润竹推着自己,一边同郡主寒暄,一边送她往外走。 宋云徽趁着这机会,走到许念旁边,问道:“你知道皇帝到了渝州吗?” 许念没空解释,只是飞快回道:“我什么都知道了,这事我已经解决了。你们什么都不用做,等他们离开就行。” 宋云徽有些惊讶,但是他知道许念既然会这么说,必定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于是也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他也准备往外走,突然看见不远处,孟勤兰同沈钧安一同进了院门。 而平嘉郡主看见沈钧安,突然神情激动地冲过去,问:“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是你帮我付了钱。” 沈钧安朝她上下打量,疑惑地道:“你上次……” 平嘉不停点头,道:“我上次是穿得男装!” 沈钧安回忆起上次的事,便朝她微笑点了点头。 宋云徽望着那边挑眉道:“你看,这都乱成一锅粥了。” 第158章 各种拉扯 许念自然是看见了,她远远望着沈钧安的笑容,真是如和风煦煦,把人家小姑娘迷得都愣住了。 而平嘉愣了会儿,见宋云徽走过来,激动地脸都红了道:“你还记得嘛,我想找两个人,其中一个因为不知道姓名,没指望能找到吗?” 她用一双眼晶晶亮亮地盯着沈钧安道:“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他,今日可真是太幸运了,想见的人都能见到。” 她突然又皱起眉头,道:“我给了青姐姐一盒香膏做谢礼,但是没有准备其他东西了,这可怎么办……” 沈钧安有些尴尬,正想说不必了,平嘉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直接递过去道:“这荷包里有我随身带着几颗的金豆,全送你吧,谢谢你上次帮了我。” 众人被她弄得都有些愣怔,沈钧安更是退后一步,微微皱起了眉。 孟勤兰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呀,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荷包哪能随意送给男子,你快收回去吧。” 平嘉眨了眨眼,强调道:“不是,我不是要送荷包,是这里面的金子!” 宋云徽抱着胸在旁边看热闹,故意道:“既然是平嘉郡主送的,沈大人就收着吧。” “平嘉郡主?”孟勤兰和沈钧安听得同时一惊。 孟娴之连忙介绍道:“没错,这位就是平嘉郡主,她是同崔贵妃一起来渝州的。” 沈钧安听到贵妃两个字,立即抬头找寻许念,见她站在不远处,正冷眼旁观这边的拉扯。 既然被看见了,她索性慢慢过来,道:“是啊,平嘉郡主一番心意,表哥就收下吧。” 这一群人里,唯有平嘉心无旁骛,只一脸惊喜地拉住许念,道:“青姐姐,你还记得上次的事吗?” 她凑到许念耳边小声道:“上次我扮男装出去玩,路过一家卖甜糕的铺子,我看着眼馋就拿了一盒,没想到忘了我身上没带银钱。” “那店家以为我是什么小贼,骂骂咧咧要赶我出去,幸好这位公子帮我付了账、解了围,原本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他,还不了这份人情呢,没想到他是你表哥啊!” 许念不阴不阳地瞥着沈钧安道:“没错,他叫作沈钧安,是广运二年的状元,如今在乐陵县做县官,马上就要升知府。” 然后她意有所指地对平嘉道:“你记住他的名字,要还人情有许多方式,不一定非要送金子。” 平嘉听不太懂,但是听到了状元郎几个字,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沈钧安啊,我记得你!当时娘亲同我说过,很惋惜你的才华,为你不值呢。” 许念朝沈钧安挑眉道:“看来要恭喜表哥了呢。既然你与平嘉郡主相识,干脆你来送她出门吧。” 沈钧安听她这声恭喜说的阴阳怪气,好像自己攀附了什么高枝似的。 于是他也有些赌气道:“好,那我陪着郡主出去吧。” 许念用力咬唇,不想让别人看出她快气炸了,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回走。 孟勤兰和孟娴之无奈地互看一眼: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呢。 宋云徽瞥了眼许念的背影,又看着陪平嘉往外走的沈钧安,故意大声道:“沈大人对谁都很温柔呢,难怪那么多小娘子喜欢你。” 而沈钧安把平嘉送到马车旁,很认真地对她道:“上次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无论对谁,我都会这么做。郡主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送我这么贵的礼。” 平嘉正低头不知琢磨着什么,听他这么说,大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突然重重“哦”了一声! 她急切地仰起头道:“你说青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只送她香膏,却送你这么贵重的金子,所以才生气了。” 在平嘉郡主心里,这两样都是情意,分不出高低贵贱。 那盒香膏还是自己想着青姐姐,亲手挑选的呢,可比随手能送出去的金豆精贵。 她于是懊恼地捏着荷包道:“那我现在把这金子送给青姐姐,她是不是就不会生气了。” 沈钧安被小姑娘逗得笑了,柔声安抚道:“你放心,她没有生你的气,她是在生我的气。” 平嘉更不明白了,他才刚进崔家门呢,怎么就惹青姐姐生气了。 这时宋云徽也走了出来,语带调侃地道:“没打扰你们吧?” 沈钧安冷冷瞥了他一眼,朝平嘉道了声珍重,便转身走回了崔家。 再度坐回马车,宋云徽想到许念已经解决了被送进宫的事,只觉得心情大好,拨开云雾见青天啊。 再看平嘉郡主,她似乎闷闷不乐地托着腮,路过酒楼和店铺,都不嚷嚷着要下去玩了。 于是他试探地问道:“沈大人刚才同你说什么了?” 没想到郡主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我就不来送香膏了,看起来青姐姐不太喜欢。也不知道她以后还愿不愿意理我。” 宋云徽见小姑娘单纯又可怜,于是大发慈悲道:“我看她并不讨厌你,只是忌惮你郡主的身份,怕和你交往太多,会被说是故意攀附。所以郡主最好记住,不要和陛下还有娘娘提起她的事,往后你们一定有机会再见。” 平嘉想想确实如此,贵妃姐姐好像不喜欢她这个堂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与她接近。 于是她立即答应道:“好,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也不许说,好吗?” 宋云徽满意地点头,想了想又道:“前面就是泰河,最近都有歌姬在画舫上唱曲,我带你去见识下如何。” 平嘉一听能上画舫听曲,立即什么烦恼都抛在脑后,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而此时在崔家,孟勤兰正与孟娴之嗑着瓜子闲聊。 她把瓜子壳一扔,叹着气道:“本来我好说歹说,才让行简陪我跑这么一趟。想着让他们趁机见个面,说会儿话,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个平嘉郡主,上来就要送荷包。这下好了,两人又闹别扭了。” 孟娴之道:“平嘉郡主可是京城里顶顶尊贵的人物,说不定她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行简就能被召回京城,到时候……” 她想到那时和自家闺女的缘分肯定断了,也叹了口气,“罢了,小辈的事儿,光靠我们强拉着也没用,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孟勤兰觉得姐姐这话说得也没错。这两个都是有主意的人,其他人再生拉硬扯也没用。 于是两人同时托着腮,望着不远处明明站在一起,般配却显得十分别扭的两人,同时重重叹了口气。 第159章 不速之客 许念把沈钧安领到暖阁里,冷冰冰地道:“娘亲说怕你等得无聊,让我送你到这儿来,现在人送到了,我先回房了。” “等等。”沈钧安突然出声,道:“我今天来是为了找你。” 许念脚步一顿,本以为他会继续和自己疏远,没想到会冷不丁说出这么句话。 她努力压住差点上扬的唇角,仍是冷着声道:“找我做什么?” 沈钧安也不绕圈子,直接道:“你应该知道,皇帝到了渝州,他想请师父出山辅佐。” 许念的神情立即沉了下来,慢慢走回暖阁坐下,吩咐外面守着的夏荷上茶进来。 她盯着面前袅袅而升的雾气,道:“沈大人为何觉得我会知道这件事?” 沈钧安苦笑一下:“事到如此,你我都不必再作态。那天你听到了他的声音,所以才会表现失常,毕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人。” 许念偏了偏头,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情绪。 可沈钧安继续道:“昨日陛下请师父去了琼楼,同他谈了很久。我想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所以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许念听他语气诚恳,看起来真是在为自己着想。 很好,不愧是心胸坦荡的沈大人,这么快就把他们之间的所有事都放下了。 许念握着茶盏的手心发烫,垂眸道:“我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渝州?” 沈钧安却接着刚才的话题道:“陛下对师父说:前朝的恩怨已经过去了太久,如今先帝已经去世,而陛下希望励精图治,开创大越新的盛世。所以想再请师父入朝为官。只要他愿意,可以直接进六部,再加封为太师。” 许念在心里冷笑:萧应乾想要和沈太后抗衡,将皇权都收到自己手上,所有想请有卧龙之才的陈伯玉为自己出谋划策。 偏偏他还能说得冠冕堂皇,好像自己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沈钧安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可师父说他年事已高,早已不适合朝中争斗,也看不懂现在的局势。幸好他已经将一生所学都传授给我,既然后继有人,就不愁没有报效国家的机会。” 许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道:“你这个师父,还真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就差把‘于是费劲说服我,不如重用我徒弟’写在脑门上了。” 沈钧安被她笑得有些失神,见她看过来,才慌张地垂下眼。 然后他继续道:“没错,皇帝自然也听出来他弦外之意,可他并没有顺着师父说下去,也没有逼迫他承诺什么。后来又同他聊了些对时政的看法,然后说自己获益匪浅,便告辞离开。” 许念想了想,突然问道:“表哥升知府的调令下来了吗?” 沈钧安点了点头,道:“昨日已经送到,我马上就会去府衙上任。” 许念望着他又道:“那表哥应该也明白,你在渝州知府的位置上不会坐很久了吧?” 见沈钧安一愣,许念继续道:“陈伯玉对你实在用心良苦,他一步步铺好了路,让皇帝亲自来渝州,得知你是他亲传的弟子,必定会想法子打听你这几年在渝州做了什么。然后就会得知,你被百姓传颂的那些功绩,对你另眼相看。” 她笑了笑道:“接下来,只要你在知府的位置上再做出些成绩,皇帝就能顺理成章将你升迁至京城,先进六部或是都察院,再一步步提拔成天子重臣。” 沈钧安脸上却没有欣喜的表情,只是轻声道:“可你忘了,我是姓沈的。” 许念脸上闪过恼怒,总觉得他是故意提醒自己,曾经对他做过不可饶恕之事。 于是她偏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有陈伯玉作保,在县衙老实待了三年也无沈氏的人保你,皇帝心里自然会有评判。” 她突然想到了平嘉郡主,想到她看到沈钧安时,一脸仰慕的模样。 又想到郡主说德阳长公主也欣赏他当年的才气,为他被贬而惋惜不平。 若让陈伯玉知道了,必定会觉得老天都在帮他徒弟吧。 于是她用平静的语气道:“平嘉郡主很欣赏你,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心性纯良,待人真挚热情,而且她和皇帝的关系十分亲厚。如果你能借这个机会,投靠到长公主那边,沈太后就没有筹码再拉拢你,皇帝也会对你彻底放心,尽力栽培你入阁。” 她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要想脱离沈氏外戚势力,没有比成为长公主的女婿更合算的路, 沈钧安越听脸色越沉,随即语气嘲讽地道:“看来表妹还是很关心我,为我安排了这么一条平步青云之路。” 许念不想看他,低头盯着面前早已没有热气的茶水,很轻地道:“本来也是我欠你的。” 沈钧安倏地站起,早已没有了惯常的君子风度。 他唇角绷紧又松开,道:“不必了,你从不欠我什么,也不必费心为我筹划什么。你最好明白,这世上之人,并非都是你的棋子,由着你来安排摆布。” 许念心中一痛,抬眸看着他,道:“沈大人应该知道,你娘亲很想看你成家。既然此前的事你早已放下,你迟早也要娶妻,我不过觉得郡主与你最相配罢了,何必做出如此刚烈的模样。” 沈钧安听得脸色更加阴沉,冷笑着道:“你可还记得曾经说过,并不想骗我,也不想招惹我。所以我同谁相配,要娶什么妻子,也不轮不到你来操心。” 然后他捏着衣袖转身就走,出门时带起一阵疾风,把夏荷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望着从后面走过来的许念,小心地问道:“沈大人怎么了,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许念深吸口气,压下翻涌上来的泪意,轻哼声道:“不识好人心罢了。”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孟勤兰都觉得儿子挺不对劲。 沈钧安十岁丧父,一路寒窗苦读,不知经过多少挫败与风浪。 可孟勤兰从未见过他如此颓败阴沉的模样,眼神都让自己有点儿害怕。 于是她小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同崔家二姑娘有关?” 沈钧安眸光扫过去,道:“娘亲,我不会娶她为妻,她也不想嫁我,你往后不要再提她了。” 孟勤兰吓了一跳,随即拍着桌案道:“不娶就不娶,你凶什么凶。” 沈钧安立即低下头,下颌线绷紧,又似很委屈的模样。 孟勤兰看着心疼,叹气道:“罢了,虽然娘亲喜欢她,但是你们可能就差点儿缘分,反正无论如何咱们也是亲戚,你可不能记恨青儿啊。” 沈钧安摇了摇头,正想说自己还没资格记恨她,人家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时,孟勤兰突然咦了一声道:“咱们家来客人了?” 沈钧安看向窗外,果然看见他们家门口,停着那辆看起来眼熟、遮得十分严实的马车。 李德全掀开车帘,笑着道:“陛下,他回来了。” 第160章 意中人? 萧应乾手里拿着本书,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闲闲翻看。 听李公公报了信,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都未从那本书上挪开。 他知道沈钧安马上就会前来拜见。 果然,很快马车外就响起声响,沈钧安似乎和车夫说了什么,然后轻轻在外喊了声:“臣沈钧安,拜见陛下。” 萧应乾让李公公把车帘掀开,看见沈钧安站在寒风之中,身型有些单薄,却似崖石上倔强生长的青竹。 此时他的腰微微弯着,正朝着马车内行礼。 萧应乾微微笑道:“说了朕这次来渝州,不想太过声张,礼数都免了吧。” 沈钧安将头抬起来些,神情仍有些迷茫,不知道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没想到皇帝将书放下,一脸随意道:“上次同陈伯玉相谈,他说琼楼的菜也不如你娘亲做的好吃。正好刚才马车路过你们家,想着我们还未用晚膳,不知沈大人介不介意,让我们进去尝尝你娘亲的手艺。” 沈钧安心中疑惑更甚,但他当然不可能拒绝,于是回道:“臣的院子太小,娘亲也只会做几样家常菜,陛下若不嫌弃,便进来坐坐吧。” 萧应乾挥了挥手,让李公公扶着他下车,边往里走边交代:“待会不要告诉你娘朕的真实身份,就说是你在京城认识的朋友,临时路过来蹭个饭。” 沈钧安点了点头,领着萧应乾和李公公进了门。 萧应乾进门就环视了一番,这院子确实不大,但看着还挺温馨。 园子里种着菜,池子里养着鱼,还有……悠闲啄着米的一群鸡。 其中一只公鸡,似乎被进门的人给吓着了,鸡冠子一立,咯咯哒哒就往这边冲。 萧应乾哪见过这架势,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李公公和沈钧安连忙挡在他面前。 幸好有人飞快跑过来,把那只惹祸的鸡一把揪起来,往旁边一扔道:“小岳,快把这些鸡赶走,别惊扰了贵客!” 萧应乾第一次见到有人徒手捉鸡,敬佩地挑了挑眉,朝那人作揖道:“这位就是沈夫人吧。” 孟勤兰见这人一身贵气,连忙擦了擦手,道:“我们这院子里很少来客人,平时都很随意,让公子见笑了。” 沈钧安在旁介绍道:“这位是萧公子和李管家,他们从京城而来,今日有空过来,想特地尝尝娘亲做的家常菜。” 孟勤兰笑得很热情:“原来是行简的朋友啊,我也不会做什么菜啊,小岳……” 她喊了这么声,捉鸡的小厮就立即跑过来,孟勤兰把他手上的鸡拎起来,道:“大好的日子,就宰这只鸡给公子尝尝吧。” 萧应乾从小待在宫里,哪怕是关在禁宫里,也没见过活鸡活鸭,更没见过这种大大咧咧又鲜活的市井妇人。 而沈钧安看得目瞪口呆,实在没想到,他娘会把一只活鸡拎到皇帝面前献宝。 轻咳一声正想提醒,萧应乾已经笑起来道:“好啊,我还从未见过杀鸡,能让我去后厨看看吗?” 这话一说,李公公连忙劝阻道:“呃,还是由老奴陪公子去前院等着吧。” 沈钧安也道:“杀鸡的场面太过血腥,公子离远些好。” 萧应乾却一摆手,饶有兴致地道:“为何不能看,这机会可不常有,沈……行简,你先带李管家去坐着,我同你娘亲一起去杀鸡。” 沈钧安同李公公面面相觑,比他娘拎着活鸡给皇帝献宝更离谱的,是皇帝要陪他娘一起杀鸡。 而孟勤兰一脸不在乎道:“这位公子想看,就让他看呗。小岳,给他弄个围裙,别把公子这么好的衣裳弄脏了。” 沈钧安差点被呛着,想象他娘让皇帝系围裙的画面,这都够得上欺君之罪了吧。 幸好萧应乾连忙拒绝道:“无妨,我站得远些就行,不需要围裙。” 孟勤兰也不勉强,拎着鸡和皇帝去了后厨,她干活很利索,还存了给这位贵公子显摆的心,手起刀落,拎起鸡脖子就开始放血。 萧应乾看得满脸惊悚,不着痕迹往后又退步。 等鸡血放的差不多了,孟勤兰拿起砍刀就剁。 萧应乾总算适应了厨房里血肉横飞的场景,站在一旁好奇问道:“行简不是在县衙做官么,大娘子身为他的母亲,怎么还要做这些粗活。” 孟勤兰连忙道:“公子别误会,行简对我可孝顺呢,平时这些打下手的活儿都是让厨娘做,不过公子难得上咱们家来一次,自然要我亲自下厨招呼。” 她想起往事,颇有些感慨道:“以前行简他爹在书院教书的,每个月赚不了多少银子,还得隔三差五贴补家境贫寒的学生。那时家里也请不起下人,有什么活儿都是我和他爹一起干。” “后来他爹去世了,我一个人带着行简回了渝州,为了供他去书院念书,什么都都做过,也就这几年日子好些了,家里才请了几个下人。” 皇帝听得心中一动,试探着问:“听说行简出身永州沈氏,沈氏是世家大族,当初他父亲死后,沈家都没有帮衬过你们吗?” 孟勤兰摇头笑道:“所谓世家大族,互相帮衬也是要看身份地位的。行简他爹不过是沈氏旁支,族谱里都只能靠边记着的名字,有谁会记着我们的死活。” 萧应乾也笑了,意味深长道:“幸好你行简争气,短短三年已经升了知府,以后前程必定广阔。往后他说不定能改写沈氏的族谱呢。” 孟勤兰听得笑眯了眼,觉得这公子还挺会哄人。 她把剁好的鸡肉放在水池冲洗,感慨道:“其实我这个当娘的,根本不在乎他做多大的官,也不在乎是渝州还是京城,只要他能做他想做的事,无愧于心就好。”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惆怅道:“若是能成个家,找个喜欢的媳妇儿,那我可就彻底没有遗憾了。” 皇帝来了兴趣,问道:“听大娘子这口气,他可是有意中人了?” 孟勤兰叹了口气,道:“也说不好是不是意中人,他和崔家二姑娘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我可看不明白。” 萧应乾听得一愣,总觉得这个名字过于熟悉,于是问道:“你说的崔家二姑娘,可是崔家织坊的崔辞青?” 第161章 忘记的事 孟勤兰停下手里的活,奇怪地看着他问:“公子不是从京城来的嘛,怎么也认识她?” 萧应乾顿了顿,道:“哦,行简的师父陈伯玉不是认识她嘛,我听他提起过。” 孟勤兰一瞪眼,愤愤:“这个老家伙,怎么就是看不惯青儿呢,之前和她说话就夹枪带棒的,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要不是他,行简和青儿也不至于闹别扭。” “哦?”萧应乾又问道:“这么说,他和这位二姑娘还很熟悉?” 孟勤兰看他表情不对,惊觉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 连忙笑着道:“哈,他们的事我哪里知道啊,要不公子还是去问行简吧。还是下厨的事我最拿手,公子这鸡是想烧着吃还是做汤呢?” 萧应乾似有些失望,孟勤兰这时架起油锅,大声道:“公子先出去吧,别弄得一身油烟,行简该说我了。” 萧应乾看外面的厨娘也准备进来帮忙,这厨房并不太大,于是自觉退了出去。 他一路往前院走着,心里对这位崔家二姑娘多了几分探究。 这人究竟是谁?为何崔承恩笃定自己见了就会喜欢她? 为何陈伯玉从永州纪家出发时,没有和沈钧安一路同行,却坐她的车回到渝州? 萧应乾在琼楼时,也曾随口打听过一句。 那时陈伯玉只是笑着说坐车舒服,崔家的马车豪华,崔辞青又是自己徒儿的表妹,自己死皮赖脸跟着,小姑娘脸皮薄,哪里敢拒绝自己。 可如果真如孟勤兰所言,陈伯玉和这位崔辞青并非毫无交情,那他为何要瞒着自己? 萧应乾抬头看了天色,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正好有时间让他和沈钧安聊一聊。 花厅里,刘公公给两人摆好了茶具,从怀中拿出一罐皇帝爱喝的茶,从炉子上提下烧好热水的铜壶。 滚烫的热水击满茶盏,青瓷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等着到适合的温度再送上去。 这是他几十年伺候皇帝的习惯,无论在哪里,都不能怠慢了主子。 沈家的两个下人在外面伸头探脑,然后在心里窃喜:看来,这是没他们什么事了。 萧应乾捧着李公公递来的手炉,笑着道:“没想到你娘这么热情,边杀鸡边同我聊了不少呢。” 沈钧安轻轻勾起唇角,道:“娘亲在渝州待惯了,她不知道您的身份,也不懂什么礼数,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萧应乾笑着摇头:“没有,她性格很爽朗,朕很喜欢同她说话。不过看得出来,她把你带大供你念书,想必吃了不少苦。” 沈钧安眸光闪动,道:“是,所以我很早就对自己说,只要有出人头地的一日,必定会好好报答娘亲,让她过好日子。” 萧应乾突然叹了口气,问:“三年前,你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却没有留在京城没进翰林院。这些年,你可怪过朕?” 沈钧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即抬眸道:“臣考科举是想一举夺魁,也想要为百姓做一些事,这些我都做到了,为何要怪陛下?” 萧应乾盯着他问道:“三元及第、荣耀加身的状元郎,只被派到渝州做个七品县令,整整三年都未升官,你心里真的从没有过怨恨?” 沈钧安笑了笑道:“大越的史书和律法都没写过,状元郎不能当七品官,既然没有写,那我就可以做,而且我自问做的尽职尽责,没有辱没头上的乌纱帽。问心无愧,又谈何怨恨?” 萧应乾也笑了出来,点头道:“不愧是陈伯玉的徒弟,心怀广阔、淡泊明志,朕很欣赏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又问道:“你说你考科举是想为了百姓做一些事,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帮朕治理朝政,一统大越河山,令江山稳固、皇权无忧。” 这话几乎已经算是明示,沈钧安手指轻按着杯沿,认真道:“我爹从小就教我,大丈夫当忠君报国,无论在渝州或是京城,这话我从不敢忘。” 萧应乾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突然又问了句:“那你可知道,你效忠的应该是哪个君?” 沈钧安眼皮一抖,随即正色道:“自然是皇家正统,萧家天下。” 萧应乾深深看着他,见他神色凛然,绝无半点伪饰,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姿态也轻松了不少。 这时,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孟勤兰派小厮过来喊他们去准备用晚膳。 萧应乾于是站起,同沈钧安一起往饭厅走,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娘亲说你有一位表妹崔辞青,你曾与她有过交往,但是现在闹了些误会。若你真的对崔辞青有意,朕回京城前,可以试着帮你们说和。” 沈钧安全身都僵了下,立即道:“不必了,那全是娘亲自作主张,她同崔夫人感情好,所以希望我和表妹能亲上加亲,可我们两人都没有这样的意思。” “哦?”萧应乾瞥了眼他的脸,心想:你的表情可没有话语这么淡然。 从沈家出来后,崔辞青这个名字就在皇帝心里挖了个坑,虽然坑不算深,但也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直到他们准备离京的那日,萧应乾总算从宋云徽的山庄出来,被请到了崔承恩的宅子里。 崔承恩也准备启程回京,正指挥着外面的下人把东西收到箱笼里。 崔贵妃则殷勤地在皇帝身边伺候,见他正让李公公帮忙戴冠,连忙上前帮手道:“让臣妾来吧。” 皇帝于是站在那里,任由崔贵妃为他戴冠,看着刚走进来的崔承恩,突然道:“崔次辅是不是忘了件事?” 崔承恩被他问得一愣,马上在心里回想,有什么事忘了上报给皇帝。 萧应乾抬了抬嘴角道:“你不是要带那位侄女带给朕见一见,这都要离开渝州了,怎么一直没个动静?” 崔贵妃扶着头冠的手猛地一抖,头冠歪下来,扯住了皇帝的一缕头发,让他很不快地轻嘶了一声。 崔贵妃吓得浑身都在抖,连忙为他将头冠戴好,立即跪下道:“是臣妾一时疏忽,请陛下责罚!” 第162章 搬起石头砸脚 萧应乾淡淡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贵妃,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怕什么?” 崔云卉手撑着地面,头上的珠翠都在微微发颤,然后她小声道:“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太不小心……” “够了!”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不必搞得如此惶恐,好像朕是什么暴君似的。” 他不知道崔云卉其实是借着这一跪,掩饰刚才那瞬间的异样。 然后她抬头看向崔承恩,用眼神示意:你捅的篓子,你得收场。 崔承恩擦了擦汗,朝皇帝道:“上次臣就是随口一说,后来仔细想想,我那侄女性格驽钝,教养也不好,实在不适合进宫侍奉陛下。” “哦?”皇帝瞥了他一眼道:“好个随口一说,你当朕的后宫是什么地方?当朕是什么能随口打发的人吗?” 崔承恩吓得也想跪下了,他抓耳挠腮想了想,道: “那是因为之前,臣被她蒙骗了啊,本以为她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上次家宴再见,发现此女之前的表象都是伪装,臣悔恨当初看走了眼,所以才未把她带到陛下面前。” 皇帝笑了声道:“她一个商人之女,才不过十几岁,竟连你堂堂内阁次辅都能骗过去?看来朕更要见她一面,看她能否把朕也骗了。” 崔承恩汗都快下了来了,这皇帝也不知怎么回事,上次态度还不咸不淡的,怎么才过了几日就非见不可呢。 “陛下!”崔贵妃突然开口,道:“此女心计实在深沉,上次家宴上,她为了助长自己的脸面,连平嘉郡主都要利用。所以臣妾和父亲都觉得,不该把有此心计的人放在陛下身边,万一日后被沈太后收买,实在是后患无穷啊。” 她知道皇帝一向把平嘉当妹妹疼爱,这一句话触了皇帝两处逆鳞,果然让皇帝沉默了下来。 而皇帝想的是:为何短短几日,这两人对崔辞青的态度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崔家家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想了想,道:“你们先出去吧,让平嘉进来。” 崔贵妃和崔承恩紧张地互看一眼,不知道平嘉那个一根筋的丫头,会不会胡乱说话,害他们苦心白费。 但皇帝已经发了话,他们也不得不离开,心情七上八下的,不知皇帝到底能不能打消这念头。 而平嘉进门后,一听皇帝要问崔辞青的事,便立即想起来在画舫上,宋云徽对她说的话。 那天宋云徽问她,是真的很喜欢青姐姐吗? 她当然是不停点头:青姐姐漂亮又聪明,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魅力,是自己很想成为的人。 于是宋云徽告诉她,如果真喜欢你青姐姐,就不要让她进宫。做皇帝的女人只能困在后宫里,一辈子做争宠的笼中鸟雀,郁郁寡欢直到终老。 平嘉原本只想着,如果青姐姐能进宫为妃,自己就能经常见到她了。 听崔姐姐说不会让她和皇帝哥哥见面,她还暗自失望过。 直到被宋云徽提醒,她才想明白。 青姐姐那么好的人,却要和自己的堂姐、甚至更多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而现在面对皇帝哥哥的询问,平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绞着,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同她不太熟悉,那时我在院子里玩耍,她主动同我攀谈了几句,就只是这样。” “哦?”皇帝似是不经意地问:“听说宋云徽还带你去了趟崔家,不是去找她的吗?” “不是!”平嘉连忙道:“我是去找她姐姐订衣裳,她们崔家织坊做的一批丝绸的新样式我很喜欢,就想帮娘亲也订一些。” 皇帝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这说辞不太合理。 但是平嘉郡主心性很单纯,从来不会撒谎,更不可能为了只见了一两面的人撒谎。 于是皇帝笑了笑,又问道:“你上次也听到了,崔承恩想要我把她带回京城,先让她进宫,随意给她封个位次,你觉得怎么样?” 平嘉吓了一跳,眉头困扰地拧在一处,道:“皇帝哥哥想接谁进宫,我也给不了什么主意啊?” 皇帝笑容更深,道:“朕的女人也算是你的嫂嫂,你既然见过那个崔辞青,又同她说过话,为何不能帮朕拿个主意。” 平嘉的小脑袋快烧冒烟了,她不想说青姐姐坏话,也不想让青姐姐被收进后宫,想着想着,急得眼里都带了泪。 萧应乾看得一脸无奈,摇头道:“问你几句话,做什么还哭了!” 平嘉抽搭着鼻子,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崔姐姐不想她堂妹进后宫,万一我说错了话,崔姐姐怨恨我怎么办啊?” 她觉得自己这灵机一动的甩锅,简直机智得不行。 扯了扯萧应乾的袖子,可怜地道:“皇帝哥哥,咱们赶紧回京城吧,反正渝州我也玩够了。咱们怎么来就怎么回去,不要多带什么人,就跟以前一样最好了。” 谁知皇帝阴沉下脸道:“当初是崔承恩后宫要进什么人,现在他们又不想了,当朕是什么人了?还轮不到她崔云卉来做主,也轮不到她说怨恨。” 他又冷笑一声:“这个崔辞青,朕偏要见一见。” 平嘉眨巴着眼,愣愣地想:你早说非要见,还问自己做什么。 这时皇帝思忖一番,对李公公道:“朕现在去一趟府衙,明日就从崔家启程回京。” 李公公一愣,问道:“陛下这是要公开身份?” 萧应乾点头,边往外走道:“若有其他人要来拜见,你帮我都打发了。其他的该怎么做,崔承恩自己心里有数。” 眼看皇帝大步走了出去,平嘉还是一头雾水。 她扯了扯李公公的袖子道:“皇帝哥哥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李公公对她恭敬地道:“皇帝从崔家离开回京,崔承恩必定要将崔氏族人都喊来拜见送行,感谢皇恩浩荡。到时候陛下自然能见到崔辞青,若看不上眼就罢了,若看得上眼,就当着族人的面把她直接带回京城了。” 第163章 情义 “直接……带回京城。” 平嘉在心里琢磨这话,忍不住问道:“那不需要考虑青姐姐的意思吗?” 李公公被她逗笑了:“傻丫头,皇帝想要哪个女人,谁敢说个不字。而且这等光宗耀祖之事,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平嘉想着当初崔辞青站在院墙下,仰起头看向自己,眼眸里装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光彩。 她真的会心甘情愿跟皇帝回京吗? 如果她不愿意,她眼里的光彩会消失吗,会像宋云徽说的那样郁郁寡欢,直到终老吗? 平嘉坐在那儿想了半晌,最后决定再做一件大胆的事,她偷偷换上上次那套小厮的衣裳,找到上次的角门,直接溜了出去。 许念这几日都没有出门,怕不小心会撞到在城里转悠的皇帝。 关在房里倒也不觉得无聊,正好能好好研究下《墨罡》里的图示。 她把其中一张图画出来,对比书里另外一页,发现似乎对应的是天象气候。 这时,胡琴在外面敲门,声音有些着急:“二姑娘,有人找你。” 许念把《墨罡》收好,道:“进来吧。” 房门被打开,胡琴脸色古怪地站在那里,许念笑了笑问道:“怎么了?谁来了。” 胡琴挠了挠头,道:“刚才我在门口,就看见那人探头探脑,问她找谁,她说找二姑娘,问她是谁,她却打死不说。所以我让管事的陪她留在花厅,就来找您通报一声。” 许念好奇地问:“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胡琴眨了眨眼:“她是个女子,但是男装打扮,说话挺秀气,奇奇怪怪的。” 许念一听就怔住,又问了相貌身型,连忙道:“快带她进来!” 然后她忙不迭地走到回廊上,很快就等到胡琴领着平嘉郡主进来,郡主似是很委屈,一看到她眼眶都红了。 跑过来拉住许念的手,激动地道:“青姐姐,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许念见她脸都蹭脏了,心疼地用帕子给她擦着脸道:“郡主怎么又跑出来了?又忘了带银子吗?怎么跑到我们家来的。” 郡主没想到青姐姐对自己这么温柔,哇的就哭了,道:“我从角门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跤。幸好我还记得你们家在哪儿,就雇了辆马车过来了。” 许念听着这也不像没带银子啊,牵着她的手走回房里,给她塞了个手炉暖手,又让胡琴打了热水过来,将浸了热水的帕子给她擦泪。 郡主像只找到主人的流浪小猫,浑身的毛都服帖了。 她边喝着热茶,边把皇帝明日回京,要召见崔家人,顺便相看崔辞青的事说了遍。 许念听得浑身发冷,原本以为崔承恩彻底打消了送自己进宫的念头,事情就能彻底平息。 她没想到皇帝会主动要见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平嘉见她发愣,以为她没听明白,激动地道:“李公公对我说,如果皇帝看上你,明日会直接当着族人的面把你带回京城,带进宫里。到时候,你就再也回不了渝州了!再也见不到你娘亲和姐姐了!” 她想到自己若碰到这样的事,以后都见不到自己的娘亲和亲人,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许念叹了口气,摸着郡主的脸道:“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啊?” 郡主想说话但是哭得直打嗝,只断断续续道:“我心疼……难受……” 平嘉郡主从小锦衣玉食,母亲是众人敬仰长公主,堂兄是皇帝,习惯了被所有人捧在掌心,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她从未想过有女子的命运是不由己的,只需当权者的一句话或者一个意愿,就能断送一生。 她这一哭,倒是把许念的焦虑都给哭散了,天大的事,也得安抚好面前的小姑娘再说。 于是她按着平嘉的肩,认真道:“郡主别为我担心,皇帝只是要见一见我,也没有板上钉钉要带我去京城,事情并不是没有回转。” 然后她轻拍了下她哭得发抖的背,道:“谢谢郡主特地来和我说,我很感动,往后若有机会,我必定会报答郡主。” 平嘉吓了一跳,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来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你的报答。” 许念笑着打趣道:“是啊,郡主金枝玉叶,要什么没有,轮得到我一个商户女说报答。” 平嘉急得脸都红了,也顾不得伤心了,急忙解释道:“不是,也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许念突然往前,将平嘉轻轻抱住道:“刚才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不是说着玩的。郡主可以记住,我欠你一份人情,迟早会还给你。” 感觉郡主想要挣扎着解释,许念加大了手上的力度,道:“现在,郡主先回家去,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让皇帝知道我们见过面,好吗?” 平嘉身子一颤,随即轻声问道:“我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许念摇头道:“不会,你应该是背着皇帝跑出来的吧,只要你在他回去之前回家,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就可以。” 这声音就落在她耳边,很温柔却有力度,令平嘉觉得很可靠。 于是她立即抬起头,擦了把脸,道:“好,我现在就回去,姐姐自己保重。” 许念让胡琴把郡主送出门,回房后稳了稳心神,才发觉这事十分棘手。 若萧应乾只是私下召见自己,也许还能想法子应对。 可他偏偏要当着所有族人的面看一眼自己,成与不成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只要他开了口,自己就只有进宫这一条路。 许念呆坐着想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 她连忙喊夏荷进来,道:“快,给我梳洗打扮,我要出门。” 第164章 你抬起头 夏荷一边帮许念梳洗,心里是有些犯嘀咕的,眼看着就要天黑了,二姑娘出门要上哪儿呢。 当她知道二姑娘要去的地方,更加觉得不对劲了。 再怎么说崔家也是名门贵女,虽然二姑娘从不在乎名声,但也不能随意落人话柄吧。 但是二姑娘决定的事,八头驴也拉不回,何况夏荷只是身材娇弱的小丫鬟。 于是她只能老实陪着二姑娘出了门。 这时城内已经传遍,皇帝竟然亲自到了渝州,正在府衙接见渝州的大小官员。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新上任的知府沈钧安。 据说皇帝对他办的几桩案子大为赞赏,吩咐其他官员往后要好好配合,协助沈钧安办理好渝州的要务。 在场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各个都是久经官场的人精,最会揣测上意。 以前沈钧安被外放渝州乐陵县,众人都知道他已经是被皇帝遗忘的弃子,因此无论他做出什么功绩,必定是升迁无望,报回朝廷也是多余。 而现在皇帝说这些话的用意,就是准备重新重用沈钧安,渝州只是个让他做出政绩,调回朝中的跳板罢了。 于是他们再看沈钧安,已经从得罪了皇帝前途无望的倒霉蛋,变成了即将步步高升入阁拜相的青年才俊。 所以皇帝刚一离开,他们就围住沈钧安,一口一个贤弟、贤侄,要请他上琼楼好好摆上一桌庆贺。 可沈钧安却在想皇帝明天要离开渝州的事。 他特地吩咐沈钧安一人代表渝州官员前去送行,其余人若要送行,只能同百姓一起等在城门处。 皇帝特地从崔承恩家出发,崔氏族人为表对皇帝的忠心,必定是要去崔家送行的。 那表妹也要去吗? 沈钧安脑子被旁边的官员吵得有些乱,他暂时没想到皇帝此举和表妹到底有没有关系,但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对劲。 旁边的官员还在拉扯,有的说去琼楼吃席,有的说上画舫听曲,沈钧安皱着眉,突然大喝一声:“不必了!” 众人被他正气凛然的声音弄得一愣,嘈杂的屋内立即安静下来。 沈钧安舒坦了不少,朝众人闲闲一拜道:“多谢各位好意,沈某今日还有些事要办,先回了。” 他说走就真的走了,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愤愤想着:好嘛,刚得了一点圣眷就拽起来了,有本事现在就去京城,别在渝州待了啊! 沈钧安却不理会身后的议论,匆匆赶到了崔家,可得知的,却是二姑娘已经外出,不知去了哪儿,也不知何时会回来。 “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崔怀嫣看见沈钧安神色不对,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沈钧安想了想,道:“你们得到消息了吗?明日皇帝会在回京城前,召见崔氏族人。” 崔怀嫣点头道:“大伯已经派人送信来,让我们好好准备。还特地交代青儿要好好打扮,说皇帝喜欢绢花,让她一定要记得戴。” 她觉得这叮嘱就透着古怪,大伯一个长辈还是男子,为何要管自己妹妹戴什么花。 于是她心里的猜测就更印证了一分,于是紧张地问沈钧安:“皇帝为何要见崔氏族人,是不是对妹妹……” 沈钧安叹了口气,道:“到底因为什么,我现在也不确信。等二表妹回来了,你帮我提醒她一句。” 提醒什么,他没有细说,但是沈钧安离开后,崔怀嫣心里就没平静过。 好不容易等到妹妹回来,已经快到二更时分。 崔怀嫣急忙把她离开后发生的事说了遍,又问道:“这么晚你上哪儿去了?” 许念却捕捉到其中关键一点,问道:“大伯特意交代让我戴绢花?” 崔怀嫣点头,道:“他没写在信里,是让送信的人传话,还说你肯定能明白他的用心。” 许念忍不住觉得好笑:看来这两人是黔驴技穷,连这种损招数都用上了。 已故皇后、萧应乾的母亲最爱戴绢花。 因此她去世后,萧应乾最不喜欢看宫里的女子戴绢花,总觉得是刻意模仿先皇后。 刚出禁宫之时,曾有宫女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偷偷戴了绢花,结果被他狠狠责罚。 所以崔承恩特地派人叮嘱,就是想让自己戴绢花讨好皇帝,结果却是惹得皇帝彻底厌弃。 这招放在别的女子身上也许有用,到时候崔承恩只需倒打一耙,就能把侄女坑得再无入宫的指望。 偏偏自己是许念,萧应乾对她实在太熟悉,目光多落在自己身上一分,多问一句话,就会增加暴露身份的风险,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不逾矩、不出错,安分守己扮演好渝州贵女崔辞青,也许就能过了这关。 绝不能用什么绢花让萧应乾疑惑询问,多生些是非。 所以第二日,许念和母亲还有姐姐一起拜见皇帝时,打扮得就如同寻常贵女,规矩地垂着头行礼拜见,除了一张脸实在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 崔承恩见她未戴绢花,恨得牙痒痒,难不成竟被她看穿了吗? 转头再看皇帝,他神情十分平淡,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女子:长的倒是不错,可惜气质有些怯懦,在渝州可能算是出挑,若放到京城遍地的高门贵女之中,实在是泯然众人。 想到自己好奇了几日的女子,本尊也不过如此,皇帝不免有些失望。 可他还是对崔辞青招了招手,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第165章 求陛下成全 皇帝随意说出这句话时,并不知道在多少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钧安因为代表官府来送行,此刻站在最前方,离正在拜见皇帝的许念三人最近。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抖了抖,努力让自己不要抬头,不要去观察皇帝的神色,绝不能露出一丝异样。 而崔氏族人则是偷偷交换眼神,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事不太对劲。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突然要召见一名年轻女子,还让她抬头细看,这和选秀有什么区别! 看来他们崔家真是走了大运,若后宫能有两名崔氏女,随便哪个生了皇子,往后渝州崔氏就能在大越横着走了。 唯有崔云卉和崔承恩黑沉着脸,半点伪装的笑容都扯不出来。 崔云卉目光怨毒,死死盯着正低眉顺目的堂妹,以这人的心计,必定会想尽法子勾搭皇帝。 万一她真成功了,自己的天就塌了! 后宫多了个处处克制自己的堂妹,她别说执掌后宫,盼着哪一日能晋升皇后,说不定贵妃之位都不保。 不行,就算皇帝真带她回京,这人也绝不能留! 崔云卉暗自下了决定,心情反而轻松了起来。 嘴角挂了抹冷笑,开口道:“陛下让你抬头,你还愣着做什么?” 她倒要看这位堂妹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靠短短一面,就能让皇帝对她动心,愿意将她带回宫去。 而宋云徽和江临也已经赶到崔家,此时站在皇帝身后,望着仍垂着头的许念,手心都捏了把汗。 在众人或好奇或焦急的注视之下,许念却突然想到:她有多久没这样面对面与萧应乾说话。 久的已经让她忘了,该怎么像初见的陌生人一样对他,怎么掩饰住任何不该流露的情绪。 这时,皇帝似乎等得不耐烦,沉声问道:“怎么?你不敢看朕?” 许念深吸口气,直接跪下道:“陛下是真龙天子,雷霆天威,让民女不敢直视。” 她声线似乎都在发抖,听起来她是真的很害怕,生怕表现不佳冒犯了皇帝。 崔云卉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还以为多厉害呢,到了皇帝面前吓得话也不敢说,头也不敢抬,这样的人如何进得了后宫。 皇帝也失望地摇头,正想再说几句,旁边的崔承恩道:“陛下不是要赶着启程吗?不要为无谓的人再耽搁时间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轻呵了一声道:“崔次辅看起来比朕还着急,怎么朕要看个人,还不能看了?” 崔承恩被说得满头是汗,只能斥责崔辞青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陛下让你抬头就抬头,耽误了出发的时辰,你赔得起吗?” 可他这么骂完,跪着的崔辞青浑身都在抖,口中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似乎已经被吓得动弹不得。 皇帝看得心烦,干脆站起来大步往前,弯腰直接捏着她的下巴,迫着她看向自己。 崔云卉的心被倏地提起来,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众人也都好奇地往这边瞅,只见皇帝面前的女子,姿态柔弱,仰着满是泪水的脸,妆都哭花了,浑身抖如筛糠。 崔云卉看清这幕,又再把劳累不已的心给放了下来。 吓成这副鬼样子,实在倒足了胃口,皇帝能看上她才怪。 萧应乾本来也露出嫌恶的表情,刚要放手,却突然对上了她盛满泪水的眸子。 他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甚至是,一种冲动。 他曾经看过许念各种样子,笑着的、动情的、坚韧的、生气的…… 可他好像从未见过许念哭。 哪怕在禁宫时,她为自己身中剧毒,疼得最厉害的时候也只是紧缩眉头,像只小狗一样蜷缩在自己怀中。 当初自己狠心将她打进诏狱,下了斩首的死令,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流,一句话也没求过自己,只是看着他满眼的失望,那神情他一辈子也不想回忆。 萧应乾有时候会想,许念哭起来是什么样的。 也许,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他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酸楚敲打着,敲打出无数细缝,所有被刻意掩下的思念和渴望全部从那些缝隙里滋长出来。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从一个如此懦弱的女子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萧应乾颤抖着放了手,过了片刻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望着仍是垂头跪着的女人,突然生出一个很阴暗的念头。 他要得到这个女人,把曾经对许念那些见不得人的欲望全发泄在她身上,要狠狠欺负她,让她每天哭给自己看。 于是他重新坐下,接过李公公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问道:“你今年多大,可有过婚配?” 崔云卉听得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而其余的崔氏族人,也纷纷露出激动的表情,看起来,皇帝这是看上二房家的姑娘了啊! 沈钧安控制不住地抬头,往前挪动了一步,似是冲动地想说什么。 皇帝斜斜瞥了他一眼,心想:果然,并不像他之前说的,两人之间毫无关系。 不过沈钧安都不敢在自己面前承认,可见他也不是非这个表妹不可,等自己带她回了京城,这份心大概也就断了。 平嘉郡主一直坐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这时急得浑身是汗,差点站起来求皇帝哥哥不要动这份心思。 而皇帝却已经站起来,走到许念身边,弯腰拍了拍她的肩道:“初次见朕,有些害怕也是正常。往后见得多了,也就好了。” 这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就差一道圣旨给人封号了。 沈钧安猛地攥拳,几乎不管不顾地想要站出来,可有人比他早了一步。 江临突然走到皇帝面前跪下道:“陛下,崔辞青已有心仪的夫婿,择日就会去崔家提亲。” 这话说得所有人都一惊,皇帝眯眼看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江临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崔辞青与臣两情相悦,昨晚已经定下终身,臣准备择个吉日就去崔家提亲,还望陛下成全。” 第166章 说一声恭喜 皇帝听得大惊失色,众人也都发出难掩的惊呼声。 若不是皇帝还在这儿,崔氏族人简直想摆个茶摊,摆上几盘瓜子,好好讨论一番。 崔家二姑娘和江世子是何时有的暧昧,都到了私定终身这步了? 皇帝刚才那意思,摆明就是看上了二姑娘,想要把她直接带回宫里。 既然是皇帝看上的女人,江世子突然横插一脚,能抢的走吗? 而老族长则是在心里悲叹:崔辞青这样嚣张跋扈、目无尊长的小娘子,怎么就被这些大人物看上了呢。 不管她跟了谁,按她此前嚣张的态度,往后都得骑到自己头上啊! 而崔贵妃猛地回神,望着还在哭个不停的堂妹,简直在心里乐开了花。 这个狐媚子蠢女人,一定是先撩拨了江世子,又妄图攀上皇帝这根至高的金枝。 上次自己把她赶走,她必定是以为进宫无望,所以才继续和江世子勾勾搭搭,干出私定终身这般没脸的事。 可她没料到皇帝会对她感兴趣,这下可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难怪刚才吓成那样呢,是当着世子和皇帝的面,怕自己的丑事暴露,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吧。 虽然让她做世子妃也实在便宜了她,不过山高皇帝远,只要不碍着自己的事就行。 崔贵妃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来,捂着嘴“呀”了声道:“堂妹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同江世子何时有过来往,为什么我们从不知道?” 皇帝阴沉着脸,疑惑地看向江临,道:“没错,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你之前从未提过?” 崔辞青一直垂着头,两只手绞在一处,不说话只是抽抽搭搭地哭。 而江临怜爱地看了她一眼道:“臣刚到渝州时,就对青儿一见倾心。刚好宁暇与崔家有些生意来往,于是就托宁暇帮忙做媒,同青儿见了几次面。” 他表情似有些羞赧,道:“因为此前一直不清楚青儿的心意,所以我们两人都没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崔家毕竟是渝州名门,亲事没定下来之前,不敢辱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皇帝听得更吃惊了,回头看着宋云徽,道:“这事你也知道?” 宋云徽脸色不太好,但仍是走过来躬身,道:“是。但我与二姑娘不熟悉,只与大姑娘有生意往来,因此只是帮淮远送过信,约二姑娘出门相见。其余的事,我并不知晓。” 皇帝越听越是不爽,再仔细想想,难怪那次喝酒,他说出崔承恩要将二侄女送给自己,两人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可他们竟一直瞒着自己,从未说明过。 宋云徽见皇帝满脸恼怒,连忙附身上前,小声解释道: “原本以为淮远只是一时起意,新鲜劲过了也就忘了。而上次陛下也只是随口一提,根本不愿看这女人一眼。我怕会多生是非,就没有告诉陛下,没想到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旁边崔崔妃冷哼一声,朝着孟氏斥责道:“你们崔家二房,就是这么管教闺女的?让她在外面和男子勾勾搭搭,现在还闹得皇帝面前,简直丢尽了我们崔家的脸!” 孟娴之从皇帝问二女儿年纪婚配,就已经处于云里雾里,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个走向。 而江临跳出来承认与青儿两情相悦,还说择日就要提亲,更是如同给了她一闷棍。 孟娴之没晕过去已经算是坚强,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而崔怀嫣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抬起下巴道:“娘娘,我妹妹和江世子,男未婚女未嫁,两人情意相投,光明正大缔结婚约,这是丢了什么脸?” 她见崔云卉脸色变了变,索性说个痛快:“刚才江世子也说了,会明媒正娶,亲自来崔家下聘提亲。说明世子尊重青儿,爱护青儿,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爱。总比咱们自家亲戚,只想拿她当高升的筹码来得体面!” 她说话夹枪带棒,连崔承恩也骂进去。 崔承恩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满脸通红。 原本想要发作,但仔细想想,崔怀嫣又没指名道姓,自己说什么都算是接了这顶帽子,只能把头一撇,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而江临也仰头看向皇帝,大声道:“没错,等我回了卓北,将此事告知父母,必定会备好三书六礼向崔家提亲,绝不会亏待了青儿。” 他把头垂下,脖子上凸起青筋,道:“陛下,江临从未求过你什么事,今日恳请陛下开恩,让臣和心上人能成其好事” 他的语气勇敢而真诚,铮铮铁骨的汉子,为了他心爱的女子,宁愿卑微向皇帝请求。 皇帝这时也慢慢清醒过来,事情已经闹到这步,他绝不可能为了个寻常的渝州女子和江临生什么嫌隙。 自己对她那点阴暗的小心思,和手握卓北军的江临比起来不值一提。 可江临为何会对她情根深种,难道是在卓北见的女子少了,陡然见到江南柔美气质的小娘子,就被迷住了? 想到此次,皇帝狐疑地看向跪在那里的崔辞青。 明明是她引起的巨大风暴,可她却一直垂着头,可怜又无辜的模样。 皇帝在心里冷笑一声,也不知真是柔弱菟丝花,还是心计过人,居然让江临为她如此痴迷。 然后他厌恶地挪开眼,对江临道:“朕与你情同兄弟,难得见你对一个女子如此情深,你如今也二十四了吧,能有成家的打算,朕为你感到欢喜。若你爹爹知道了,也会十分高兴。” 他说完这句话,众人面色各异,有人庆幸,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崔氏族人交换了个眼色,得了,这下皇妃是没指望了,不过卓北世子妃也够他们吹的了。 崔云卉和崔承恩心里虽然不爽,但想着不用接这个煞星入宫,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而平嘉郡主为这峰回路转的剧情激动不已,看着般配的两人总算有了好结果,差点就要感动哭了。 皇帝则看着李德全,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了。” 又转向江临,道:“你起来吧,等到朕回京城,就给崔辞青封个县主,你们择日成婚吧。” 江临大喜,朝皇帝揖手道:“多谢陛下!等我们成婚后,若有回京的机会,一定去宫里谢恩!” 皇帝听得莫名烦躁,抬脚便离开,顺带着崔贵妃等一行人,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众人对着皇帝的背影恭敬拜送,大声高呼着万岁,一派明君盛世的祥和景象。 直到皇帝的座驾彻底走远,一直垂着头的许念才慢慢抬起头。 她长长吐出口气,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朝江临露出了个感激的笑容。 转过身,却看见沈钧安站在自己身后,衣角被他捏的有些凌乱,眼中染满了血丝。 本该意气风发的新任知府,看起来却是从未有过的颓败与落寞。 然后他勉强扯了扯唇角,用暗哑的嗓音道:“是不是该对表妹说一声恭喜?” 第167章 跟踪 许念的心无端端像被剜了一块,她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幸好很快来道喜的崔氏族人就涌了过来,潮水般将两人冲到对岸。 遥遥相望,却似相隔千里。 崔家亲戚里首当其冲来恭贺的,是能屈能伸的崔杭。 他此时已经忘了被抢走织坊的耻辱,也忘了自己曾给这个堂妹造谣到被当众打脸。 他带着全家冲在最前面,一口一个妹子,一口一个恭喜,叫得十分亲热。 许念实在没心情理他,本想同姐姐和母亲回家,却发现两人也被里里外外围了个瓷实。 挤不到崔辞青身边的姑嫂婆子,纷纷围在孟娴之和崔怀嫣身边,眉飞色舞夸赞着二姑娘。 说从小就看出来她绝非寻常女子,带她去游园时,戴花都知道要摘最高最漂亮的,一看就是要高嫁的。 孟娴之和崔怀嫣听着这群人叽里呱啦,只觉得头都要炸了,多亏胡琴大吼一声:“夫人要回府了,都让开!” 然后她推着崔怀嫣的轮椅,一路横冲直闯,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路,解救了快被三姑六婆淹没的夫人和大姑娘。 许念这边则简单的多,她冷着脸直接扒开众人直接往外走。 眼看着还有亲戚要缠上套近乎,江临直接走了过去,一副护妻姿态,挡在许念面前。 他倨傲地朝众人扫了眼,毫不客气地道:“二姑娘要回去歇息了,谁再骚扰她,就是和小爷过不去?” 众人被吓得往后猛退一步,自觉让出一条路来,生怕拍马屁不成还得罪了世子。 许念走到孟娴之和崔怀嫣面前,看到两人疑惑又震惊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回去我再好好和你们解释。” 江临也走过去,朝两人重重一拜道:“刚才我在皇帝面前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只是此前未曾知会夫人和大姑娘。今日太过匆忙,局面也太乱,等明日我必定带上厚礼,去府上向两位道歉。” 孟娴之盯着江临这个未来女婿,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 按说她们家老爷是经商的商户,青儿能攀上卓北王世子这样的好亲事,还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简直是烧高香求来的好亲事。 可她心里最属意的女婿,明明是沈钧安。 毕竟他娘亲就是自己的庶妹,两家知根知底,都留在渝州,也不怕女儿受了欺负。 可若是要嫁给卓北王世子,就得随他一起去卓北边境,独自面对卓北王那一大家子人。 青儿从小吃不得苦,也不懂得伏低做小,万一被欺负了,自己这个当娘的都没法知道。 想到此处,孟娴之差点心疼得流泪。 幸好崔怀嫣拉了她一把,小声道:“娘亲,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而许念转身对江临道:“你们先回去,其他事,等我安抚好娘亲和姐姐再说。” 江临点了点头,看着旁边失魂落魄的宋云徽,拍了拍他的肩道:“走,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去你的山庄喝酒。” 宋云徽努力掩住自己的失态,深深看了许念一眼,同江临一起走了出去。 和家人离开崔家的院子前,许念回头看了眼,人群里已经没有了沈钧安的身影,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 回到崔家后,孟娴之实在等不及,拉着两个女儿回了房里,焦急地问道:“你对娘亲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强压下的泪意涌上来,颤着声问:“世子真要来提亲?你真要跟他去卓北吗?那娘亲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啊!” 许念叹了口气,问道:“娘亲是想我嫁到卓北做世子妃,还是想我和崔云卉共侍一夫,做皇帝的妾?” 孟娴之吓得一个激灵,刚才她已经隐有猜测,没想到是真的。 此前崔承恩的所有行为都有了解释,孟娴之气得大声啐骂道: “呸,这个恬不知耻的老家伙,竟想把我的宝贝青儿当做他女儿固宠的工具!真是枉你叫他一声大伯,枉我这么尊敬他,他不配!” 许念看孟娴之义愤填膺的模样,笑着握住她的手道:“现在好了,我不用进宫,也不用被他们利用。嫁到卓北,已经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之道。” 可孟娴之还是不明白:“江世子是真的喜欢你吗?你们是何时定下的婚约?” 许念没法说得太清,只能道:“总之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他,他也是心甘情愿娶我。我做了世子妃,皇帝就不会再打我的主意,对咱们崔家织坊也是好事,往后就算我不在,有了这层身份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和姐姐。” 崔怀嫣听到此处,想到妹妹要离开家嫁到边境,心里还是难受不已。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小声问道:“昨日你突然出门,到很晚才回来,就是去见江世子吗?” 许念点了点头,这是昨日她想出来的险招,但是得同江临商议。 她猜测会有人盯着江临,索性直接去了他的住所,就是要让萧应乾知道他们私下确实有来往。 许念知道江临对皇帝有多重要,只要萧应乾没有认出自己是谁,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他生出嫌隙。 “你说昨晚有人去找过江临,就是今日那个崔娘子,两人在房里聊了许久?” 坐在回京的马车上,萧应乾眸色沉沉,询问派去盯着江临的锦衣卫。 那锦衣卫点头道:“后来两人出门,崔娘子还哭了,拉着江世子的手依依不舍的模样。江世子低着头安抚了她许久,最后似是承诺了什么,才将她打发走。” 这过程听起来十分合理,小情侣情不自禁夜半相会,崔辞青怕事情败露会影响崔家的声誉,便逼着江临承诺去崔家提亲。 谁知第二日自己心血来潮想要带崔辞青回宫,所以江临就站了出来,向自己讨要了她。 可是,是不是也太巧合了点儿。 萧应乾闭上眼,想着那张在自己面前流泪的脸。 到底是为什么,明明五官一点儿也不相似,却因让自己冲动地想起她。 江临向来对女人冷心冷情,怎么来了趟渝州,突然就非这人不娶了。 他手指在锦垫上点了点,突然睁开眼,喊了声:“停车。” 然后他对旁边的锦衣卫道:“叶谦,你现在下车,回城里去盯他们一个月。若没什么特别的,你就自己回京,若有什么不妥,马上报给朕知道。” 叶谦愣了愣,随即躬身道:“臣遵命!” 第168章 喜酒 在崔家陪了会儿母亲和姐姐,许念便赶着去了宋云徽的庄子。 自从皇帝来了渝州,他们怕被萧应乾怀疑,一直避免公开联系。现在皇帝走了,三人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见上一面。 许念被小厮领着走到门口,撞见贰九正愁眉苦脸地从里面走出来。 一见她如同见了救星,眼睛都亮了一瞬,道:“娘子快进去劝劝吧,公子和世子在闹脾气呢。” 许念一琢磨,宋云徽闹得脾气大约同自己有关,于是好心地对贰九道:“你待会儿离远点,不用进去伺候了。” 贰九看的眼神她如同观音圣母,把门一拉开,恭敬地请她进去。 果然一进门,宋云徽就坐在窗边,脸色很沉,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就把头偏了回来。 在许念的记忆里,宋云徽一直是可靠、温和的哥哥。 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动怒。 于是她笑着走过去,好声好气地问道:“宁暇哥哥怎么了?为何气成这样?” 宋云徽舍不得对她说重话,只是把头撇开不理会她。 江临在旁边拖长了音,道:“是啊,我都给你赔过不是了,小爷我可从没这么低三下四哄人过!现在小念都来了,怎么还不消气呢。” 宋云徽冷眼瞪他,终是开口道:“这么大的事,为何你们都不同我商量!” 还是在今早,自己赶到崔承恩的宅子时,江临偷偷拉着他到一旁,小声和他说了他们定下的这个计划。 到了那个地步,自己不配合也得配合,只能在皇帝面前把那出戏演完。 许念去桌上拿了个杯子,倒了杯酒递过去,带着歉意道: “昨日平嘉郡主来给我报信,说皇帝想借着送行见我一面,有可能会直接把我带回京城。那时时间太紧迫,你们身边也不知有多少眼线,我只来得及去同江临商议。” 宋云徽望着她葱白的手指,捏着的瓷杯,酒液里倒映出她盈盈的眼,明明离自己很近,但一晃就散了。 他心里一阵抽痛,终是没法把她晾在那儿,于是接过了酒杯放在一边。 许念在他身边坐下,认真看着他道:“萧应乾当初愿意立崔氏女为妃,纯粹是为了对抗沈太后,他想要联合更多世族去对抗沈氏外戚的势力,并不是非崔氏不可。那他为何愿意接另一个崔氏女进宫,是为了私心?还是他知道了什么事?” 宋云徽想到皇帝开始提到崔承恩要把侄女送给自己,语气是不屑又鄙夷的,他也不明白,为何过了短短几日,皇帝突然就对崔辞青有了兴趣。 而许念还在慢条斯理地对他解释:“那时我想了很久,如果萧应乾真的知道我是谁,哪怕有一点怀疑,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他一定会先把我带回京城再说。所以他对我有好奇,但是没有那么大兴趣,这一点好奇,可能变成随时熄灭的火星,也可能变成燎原大火,彻底将我这一世的自由和希望给烧断。” 她见宋云徽也露出后怕的表情,抬起唇角道:“于是我最后想出了法子,若是那火星自己断了也就算了,若是断不了,在它烧着之前,我可以主动踩灭它。” 江临歪撑着脑袋,接着道:“没错,所以那晚小念来找我,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她,愿意帮到哪个程度?” 然后他仰头喝下口酒,笑着道:“这件事对其他人可能很难抉择,偏偏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我常年驻守在边境,每次和北戎人打仗,都可能有去无回,说不定连尸骨都要葬在草原里。” 他目光黯淡下来,道:“在我被送到京城当质子之前,父王曾经被困在洛月关整整三日,所有人都说他可能战死,再也回不来了。那时我才几岁,娘亲抱着我一直哭,那几日她几乎不吃不喝,有天晚上醒来,我看到身边的娘亲,突然觉得她只留了一个空壳在这儿,魂魄已经随父王离去。” “后来我自己上了战场,每次到生死时刻,耳边都会响起那时听到的哭声,很凄惨、很绝望。我不想让一个女人为我哭,也不想让她为我耗费后半生,所以我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我想要的是一支强大的卓北军,能打的北戎蛮子再不敢进犯,能守的住大越河山,我这辈子就算是值了。” 他拎着酒杯走到两人身边,随意往桌案上一靠:“所以小念一同我商量,我马上就同意了。正好我想带她回卓北,没名没分,也不能把渝州崔氏的贵女拐走。现在好了,我用世子妃的身份带她走,我们还能和以前那样并肩作战,当初她交代给我的计划,我们可以一同完成。” 他说得豪情万千,朝宋云徽举起酒杯道:“宁暇,这件事没有提前同你商量,是我的不对。但是我们知道,只要开口,你必定会帮我们,这是咱们之间的默契,也是情义。” 见宋云徽还是没个好脸色,他伸手捶了下他的肩道:“今晚就用这杯酒向你赔罪,我先干为敬!” 宋云徽却不举杯,只是把他的手一扒,道:“婚姻大事哪能如此儿戏?你们现在想的轻松,等到阿汝真的嫁去卓北,你们要同床共枕吗?若是卓北王想要她生孩子,你又准备怎么办?” 江临听到同床共枕就抖了抖,那画面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不过他确实没仔细想过这个,在他看来,这事简直无比简单。 只需要走个三书六礼的流程,就能带着许念回卓北,然后两人像以前那样相处就行。没想到夫妻之间还有这么多事呢! 许念这时开口道:“前世我男装入军营,也不是没和江临同吃同住过,到时总有化解之法。卓北王夫妇不是会苛待儿媳妇的人,只需表面应付下他们,应该不算难事。至于生孩子的事,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住了,我们还能和离呢。” “和离!”两人同时出声,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许念点头道:“我去卓北待上一年,等到皇帝彻底把我忘了,不再起疑心,随便找个理由都能和离。而且……” 她转向江临道:“这件事总归是我亏欠了你,若你遇上了心仪的女子,我会帮你同她解释清楚,马上与你和离。” 江临听着好笑:“我都说了不想娶妻生子,你亏欠什么了?” 宋云徽皱眉拍掉他搭在许念肩上的手,道:“你还想困她一辈子不成。” 江临朝他瞪眼道:“朋友不能做一辈子吗?我和你也是一辈子啊!” 宋云徽看出他已经有些醉了,实在懒得和他多说一句。 这时许念又朝他举杯,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宁暇哥哥真的不喝吗?这可是我和江临的喜酒。” 宋云徽喉咙哽了哽,望着她眼眸里闪动的光亮,终是端起酒杯,与两人虚虚碰了下杯,仰头饮尽。 第169章 为什么不是我 喝到最后,又是毫无节制的江临先醉了。 他醉醺醺趴在桌上,手却扯着许念的胳膊不放,念叨着她已经有许多年没回卓北,不知那里的马匹都已经长的很健壮,军营里巡逻的海东青,都已经有了一窝小崽子。 许念含笑听他说着,最后看他说着说着头就垂在桌案上,似是彻底醉了。 许念把他的手搁在桌上,对宋云徽道:“就让他在你这里歇着吧。” 宋云徽也喝得比往日更多,但还没到失去神志的地步,于是站起喊贰九进来,让他安排世子歇息。 然后他为许念披上狐裘,揉了揉眉心,脚步略有些虚浮地陪着她往外走。 许念见他身子歪斜一下,连忙扶住他的胳膊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也醉了,不必送我。” 谁知宋云徽突然反握住她的手,手掌很用力,眼睛很亮。 然后,他似是自嘲地笑了笑道:“让我送你吧,等你去了卓北,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机会再见。现在能多送一次,就多记得一次。” 许念听得有些心酸,轻轻将手挣脱出来,道:“好,那你只送我到马车上吧。” 宋云徽却执拗地摇头,一直陪她走到门外的马车旁,看起来很清醒地道:“我送你回去吧,有话想问你。” 许念望着他叹了口气,只得同他一起上了马车。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大树上,锦衣卫叶谦望着两人上车的背影,心里装满了疑惑。 宋云徽的庄子里有许多暗卫,他很难潜伏进去偷听,只能守在这儿等崔辞青出门。 可他没想到,送崔娘子出来的,竟不是她的未婚夫婿江临,而是宋云徽。 这两人看起来十分熟悉,根本不是他向皇帝说的那样,只是帮江临送信联络。 眼看着马车走远,叶谦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跳下,决定先把这个疑点记下,等查的更明白,再向主子回报。 马车上,许念见宋云徽脸颊发红,酒意上头的模样,便给他倒了杯热茶解酒。 谁知宋云徽一把抓住她递茶杯的手,问道:“为什么是江临,为什么不是我?” 许念一愣,随即想把手收回来,可宋云徽这次握的很紧,全然没有了此前的克制。 他见许念不答,声音有些哽咽道:“你明知道我……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不在乎有没有夫妻之实,只要我们能做夫妻,我便觉得欢喜,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一辈子好好护着你。” 他将头往下垂,神情显得有些委屈:“你明知道皇帝还没猜出你的身份,无论是我还是江临去求,他都会同意,所以为何不能是我?” 许念叹了口气,目光冷静地道:“因为那对你不公平。” 宋云徽倏地抬头,声音沙哑地道:“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在乎!” 许念眼角发红,用力把手抽出来道:“因为你已经对我够好,我不想再利用你对我的感情。若我为了脱身嫁给你,与你以夫妻的名义朝夕相处,却不能如同真正的妻子般对待你,只索取你对我的照顾和爱意,却不能给你任何回报,这对你不是折磨吗?” “可江临不一样,他帮我只是为了义气,他对我没有渴求,所以就不会失望,我们可以和伙伴一样相处,完成我们想达成的目标。” 宋云徽的身子抖了抖,头往后仰,无力地靠着车厢,显出无比颓败。 许念看得于心不忍,柔声道:“宁暇哥哥,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绝不想伤害你,既然没法再进一步,就停在这里不好吗?无论在渝州还是在卓北,你想见我可以随时来看我,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心里最值得仰仗的哥哥。” 宋云徽将手搭在眼皮上,酸楚地扯了下唇角。 是啊,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贪心。 当初听到她的死讯,自己日日夜夜,祈求的不过是和她再见一面,再听她喊自己一声宁暇哥哥,对她说一句:抱歉,当初没能带你离开,没能护住你。 比起生死相隔,比起她再度被皇帝关在宫中,现在这样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过了一会儿才把胳膊放下,道:“那沈钧安呢?为什么不去找他,你不是喜欢他吗?” 许念脸色一变,再抬眸时,已经没有刚才的淡然。 然后她似有些烦躁,皱着眉道:“为何要把他扯进来,这件事本就同他没有关系。他现在已经得到皇帝的赏识,用不了多久,他一定能回京城重新被重用。我和他的路本就是不同的,现在的这点交集,很快就会被彻底斩断。既然如此,何必要纠缠不清,他该回到他应该走的路上,至于未来我们会成为对手还是盟友,都和现在没有关系。” 宋云徽突然笑了笑,道:“你没有反驳我。” 见许念一愣,他将身体往前倾一些,盯着她道:“你喜欢他的,是不是?” 第170章 清醒沉沦 那些躲躲藏藏、暧昧不明的情绪,借着这晚氤氲的酒意,借着宋云徽的质问,全部爆发出来。 许念浑身好似树起尖刺,嘴角挂着冷笑道:“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我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不想再重蹈覆辙,任何羁绊,对双方都是枷锁,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到最后一败涂地。而且我有我要做的事,不想把任何人拉进来,尤其是他。” 宋云徽知道她是真的被惹怒了,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些,然后恢复了以往的神色,软着声安抚:“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怪我。” 许念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头撇向窗外,用力吐出口气道:“今晚你喝得太多了,回去好好歇息吧。” 宋云徽知道她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她似乎是在难过,也在懊恼。 如果喜不喜欢这件事,真能如同她嘴上说得这般洒脱轻松,自己又何必执迷这么久。 于是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时马车在崔家门口停下,宋云徽帮她拉开车门,又怕她会头晕,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稳稳落了地。 许念叮嘱他几句路上小心,便走到大门前拍门,让门房接她进去。 宋云徽在车上默默看着她离开,将车帘放下,轻声说了句:“阿汝,保重。” 许念这晚睡得不太安稳,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什么硌着头。 于是她睁开眼,从枕头旁边摸出了那只毛毡做的小猫。 上次沈钧安把这只小猫送给她后,她便让夏荷给自己挂在了床头。 有时躺在床上睡不着,正好能对上毛毡猫那只乌溜溜的眼睛,她会想起曾经陪伴过自己的那只小橘猫,有些暖意会冒出来,满满地填在胸腔里。 今天这猫儿不知怎么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旁边。 许念用力捏着橘猫毛茸茸的脑袋,又想到沈钧安养在家里的那只小奶猫。 通体都是漂亮的橘黄色,只头顶一块白,乌溜溜的圆眼睛,也不知道沈钧安是怎么找到的,简直和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人得不到就算了,连只猫儿也舍不得送给自己,真是小气! 许念气得又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头让自己不要再想了。 没想到这次她竟然很快就睡熟了,而那只毛毡小猫捏在手心再也没松开过。 第二日,江临特地带上许多礼物来崔家正式拜访。 也不知是不是宋云徽给他出的主意,他找了辆马车驮着礼物,自己却骑马在前方招摇,弄得跟下聘礼似的,一路上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孟娴之和崔怀嫣之前还有些忐忑,不知该怎么招待这位世子爷。 没想到见面才发现,江临这人大大咧咧惯了,没有那么多尊卑规矩,说话也直来直去,其实很好相处。 若他有时候嘴快说了不合适的话,许念会在旁边轻咳一声提醒,然后江临就立即闭嘴,很听话的模样。 崔怀嫣和孟娴之互看一眼,脸上带了抹笑意,此前一直忐忑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看来世子是真的很珍视青儿,就算嫁到卓北去,有个好相公护着,应该也能过得不错。 于是孟娴之觉得应该对这个未来女婿好些,笑眯眯地留他在府里用膳。 江临也不推辞,甚至在孟氏问他喜欢的口味时,飞快报出了几个菜名。 到了饭桌上,孟娴之招呼江临吃菜,崔怀嫣朝两人笑着敬酒,已经没了方才的拘束,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孟娴之突然想起来今日做了鱼,于是看了许念一眼,见她真的不动筷子,便随口道:“要不是上次行简说出来,我都不知道你是何时不爱吃鱼的。” 其乐融融的气氛凝固了一瞬,许念正在夹菜的手僵住,崔怀嫣则用力瞪了母亲一眼。 唯有江临直愣愣地“啊”了一声,道:“怎么他也知道啊?” 他的意思其实很单纯,自己和许念相处数年,所以知道她的口味。怎么沈钧安才认识她这么短时间,就能知道她不吃鱼了。 但是听在孟氏和崔怀嫣耳中,好像就带了诘问的意思。 孟娴之简直想扇自己,怎么无端端提沈钧安,好像要在世子面前示威似的。 于是她连忙道:“世子不要误会,青儿和行简是表兄妹,所以才知道她的口味,他们之间没什么的。” 崔怀嫣简直想扶额,这和“隔壁王二未曾偷”有什么区别! 江临也是个实在人,立即回道:“有没有什么都没关系,我不介意。” 孟娴之和崔怀嫣惊呆了,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念用力扯了把江临的袖子,咬着牙道:“世子很对我们很有信心,绝不会胡乱怀疑什么。” 孟娴之立即干笑起来,马上吹捧道:“是是是,世子一表人才,又是执掌卓北军、保护大越的战神,谁能与你相比。” 如此浮夸的夸赞,倒是让江临十分受用,他骄傲地朝许念抛过去一个眼神:看你家人多崇拜我。 许念一脸无语,索性低头吃饭,不再理会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 这场拜访结束后,全城上下都知道了,崔家二姑娘即将成为卓北世子妃,而且世子对她情根深种,还未提亲呢,就特地备了厚礼去家中拜访,想必是好事将近了。 “没想到,这崔家二姑娘看起来不显山露水的,竟然能把卓北王世子给迷倒。世子才在城里待了多久,竟然就要娶她当正妻,也不管门第对不对得上。” “你们是不是忘了,崔辞青以前还追着沈大人不放呢,看来人家心里明白的很,该攀哪根高枝,这不就得偿所愿了。” 茶馆里,一群闲人又在眉飞色舞地议论,越说脸上的笑容越猥琐。 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响,他们连忙抬头,然后吓得全部噤声。 沈钧安站在他们身后,正将椅子重重往旁边一挪,望向他们的眼神带了警告意味。 孟勤兰从他身后走过来,翻了个白眼道:“一群大老爷们,背后嚼人家姑娘舌根,丢不丢人!” 那群人涨得脸都红了,想反驳又碍于知府大人的淫威,再不敢多说一句话,灰溜溜地逃离了茶馆。 孟勤兰找小二结了账,同沈钧安往外面的马车走,看了眼他的脸色道:“放心,刚才教训了他们,这群人以后不敢乱说了。” 第171章 执迷不悔 沈钧安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孟勤兰重重叹了口气,原本看着儿子这两日心情不佳,想带他出来喝茶散心,没想到碰到一群八卦佬,真是晦气。 两人回了沈家的小宅子,刚进门,小厮就过来道:“先生过来了,就坐在耳房里,正等着大人呢。” 孟勤兰听着陈伯玉的名字就不痛快,大声道:“这老头又来蹭饭呢,都说吃人嘴软,我看他可一点儿也不客气。” 陈伯玉正从房里走出来,笑着道:“谁说我不客气了,我不是次次都赞不绝口,不是我吹牛,我陈伯玉对皇帝都没这么客气过呢!” 孟勤兰还记着他拆散儿子和崔辞青的事,现在人家成了世子妃,彻底和他们家没关系了,想想就心痛啊! 于是她狠狠剜了陈伯玉一眼,不过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这老头对自己儿子好,仍是亲自下厨去做饭了。 陈伯玉嘿嘿一笑,转头再看沈钧安,只见他仍是面无表情,似是对刚才的事无知无觉,跟一缕游魂似地往屋里飘。 陈伯玉摇了摇头:这徒儿什么都好,就是情爱上开窍的晚,竟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于是他板着脸走进房,对沈钧安道:“行简啊,咱们温一壶酒,你陪师父喝几杯。” 沈钧安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吩咐外面的小厮送一壶酒和炭炉过来。 炭炉燃起小火,煮着铜壶咕噜噜作响,很快酒香就飘了满屋。 陈伯玉满意地眯眼道:“泥炉煮酒,真是人生乐事啊!” 沈钧安一直垂着眸子,听着酒壶沸腾的声音,便如同被惊醒般,直接伸手去提。 陈伯玉连忙喊了声,可还没来得及阻止,沈钧安已经碰到了滚烫的壶把,指腹被烫的瞬间剧痛,才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陈伯玉见他手指都烫红了,气得直摇头,站起来用布巾浸了水扔过去,狠狠道:“失魂落魄的,就为了个女人,丢不丢人!对得起你师父吗!” 沈钧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师父教训的很对。” 陈伯玉舒坦了些,心想:孺子可教啊。 可沈钧安很快接着道:“但是徒儿做不到。” 陈伯玉一愣:“你说什么做不到?” 沈钧安把头垂下,直直看着泥炉上蹿动的火苗,道:“做不到不想她,做不到当什么都没发生,做不到只当自己是她表哥,心无杂念地看她嫁去卓北。” 他把那根烫得通红的手指举起,道:“也做不到不痛。” 陈伯玉露出震撼表情,他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肉麻的话,更没想到会从他芝兰玉树的徒弟口中说出来。 于是他把酒杯重重放下,板着脸道:“你应该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你表妹。” 沈钧安直勾勾看着他,苦笑着想:若真是的,倒还好了。 陈伯玉表情很严肃,继续道:“虽然我并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能让江临如此信任,会知道墨家兵器该怎么用的,这天下只有一人。” 见沈钧安不答,他又继续道:“那你知不知道,许念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等沈钧安反应,直接说出了结论:“心狠手辣、冷心冷情的佞臣!她当年在朝中落得人人喊打、无人相助的地步,是因为她那几年仗着京卫营的兵权,为了皇帝排除异己,从来不择手段。不知多少世族子弟都吃过她的亏,连人人尊敬的户部尚书齐正阳齐阁老,就因为公开反对她入都察院,都被她打得差点去了半条命。” “除了天子萧应乾,她根本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绝不会对任何人付出真心。你难道忘了,若不是因为她,你怎么可能在渝州蛰伏整整三年,好不容易才能再被皇帝重用。” 他看着徒弟重重叹了口气道:“你对这样的人动情,这不是把一颗真心往泥地里扔,非要被她害死才迷途知返吗!现在她和江临去卓北,已经是对你最好的结果,为何你还要执迷不悟,苦苦相求呢。” 可沈钧安却突然道:“不是,她不是这样的人。” 陈伯玉快被他气死了,指着他道:“那你说她是怎么样的人?” 沈钧安道:“北戎人围困住叶城,她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扔下一城的百姓。姨母和大表妹明明不是她的亲人,可她能为她们保住崔家织坊,为了她们查清崔家的命案,在山贼窝里,她冒着风险留下,也要把姐姐先送出去。她不是冷心冷情的佞臣,她有血有肉,她会给我做防身的暗器,会为卫所被贪粮草的兵士鸣不平,会以身入局擒恶贼,还会对一只小猫笑得很灿烂,她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子,往后……我也不会再遇上这样的人。” 陈伯玉见他说得一脸坚决,拍着大腿哀叹:“完了完了,这次可真完了!我这徒弟被下了蛊、迷了魂,没救了啊!” 沈钧安苦涩地扯了扯唇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开始我也这么劝过自己,她心里从来没有过我,我也从来不是她可信任、可依赖的人。所以我尝试过远离她,但是只要和她待在一处,我就没法让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皇帝曾经试探过我,说如果我真的对表妹有意,可以帮我们撮合。可我那时装作对她毫无私情,因为怕暴露她的身份,也怕她会怨恨我。可我现在很后悔,就该不管不顾让皇帝为我们赐婚,先把她绑在我身边再说,可能……我确实是没救了吧。” 陈伯玉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他那个行事坦荡、心性纯良的徒儿嘛! 他琢磨了一会儿沈钧安的意思,瞪大了眼道:“你不会要去抢亲吧!” 第172章 害人不浅 他见沈钧安一愣,连忙提醒道:“江临可是卓北王世子,而且这门亲事是皇帝亲口答应的。你师父虽然厉害,但也帮不了你干这种事啊!” 沈钧安被他说的失笑了一声,道:“师父觉得我是真疯了吗?” 陈伯玉斜眼瞥着他,想:我看你和疯了也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又是叹气又是摇头道:“所以说,你师父这辈子独来独往,潇洒又快活,绝不会为了个女人困扰。只可惜啊,我教了你经史谋略,却没教过你修无情道,最后竟栽到一个女人手里,可悲啊,可叹啊!” 而沈钧安倾吐完堆积在心里很久的话,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不少。 他将酒杯斟满递过去,道:“师父放心吧,她马上就要去卓北,无论我怎么放不下,迟早也是要放下的,未来我们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交集,无论我有什么执念,这一切都 不会改变。” 陈伯玉咂摸了口酒,又道:“罢了罢了,以前我总觉得,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太无欲无求,跟个古井无波的高僧似的。没想到你竟因为一个女子有了执念,也许这对你并不是坏事。” 虽然,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他摇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道:“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皆是命数,至于你和她是缘是孽,师父也不插手了,看你自己的造化。” 沈钧安看着他,觉得师父现在更像个神神叨叨的和尚。 这时,孟勤兰派了嬷嬷来喊他们用膳,陈伯玉站起来道:“走吧,无论如何饭总是要吃的。” 沈钧安点头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下撞到了桌脚,他却仍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直愣愣往前走。 陈伯玉在他背后重重叹了口气,恨恨想着:这个小妮子真是害人不浅! 此时,许念坐在家中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面无表情,看着坐了满屋子的亲戚。 这次是老族长出面,说崔家难得出个世子妃,此等喜事,需得宴请族人给二姑娘庆贺才是。 孟娴之实在不好拒绝,便摆了这么一桌酒席,酒桌上觥筹交错,亲戚们喜笑颜开,阿谀奉承不断。 可这场酒席主人的许念却一直冷着脸坐那儿,一副赶紧喝完走人的冷淡模样。 老族长看得在心里直骂,表面上却笑眯眯地举杯道:“青丫头这次可真是给我们渝州崔氏长了脸,以后崔家的女儿们都能受此荫庇,嫁入更好的人家,可真是光耀门楣啊!” 孟娴之生怕她又让老族长下不来台,连忙朝许念使了个眼色。 于是许念笑了下,也举起杯道:“叔公谬赞了,此前我累了崔家女儿们的名声,这次又长了她们的脸,这不是两相抵消了吗。” 老族长知道她是拿以前教训她的话来揶揄自己,但仍是挂着慈祥的笑容和她碰杯,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谁让人家争气做了世子妃呢,世子把她当个宝,自己这个崔氏族长,为了族人的利益,也只能忍辱负重,打落牙往肚子里吞! 他满脸悲壮地喝完一杯酒,才终于说起了正事,“不过你是家中的老二,你都要成亲了,怎么嫣丫头还没个动静呢。这可不应该啊,说出去人家要说我们崔家家风不好啊。” 话音一落,几个姑姑婶婶立即开口,将自己或远或近的侄子外甥夸耀一番,各个都是青年才俊,各个都想与大姑娘认识。 崔怀嫣眨了眨眼,莫名有些好笑。 此前这群姑婶,总说自己年纪大又是残疾,眼光不要太高,碰上不嫌弃她的鳏夫也是可以的,现在倒是介绍起青年才俊了。 而许念把杯子重重一放,道:“我成亲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怎么崔家的家风这么脆弱呢,我们姐妹俩做生意也能影响,嫁不嫁人也能影响,我看这所谓家风,要不要也罢!” 老族长听着实在是太不像话,终是沉下脸道:“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不然怎么能繁荫百年。你往后可是卓北王妃,更要事事谨慎,维护大家族的脸面。” 许念笑了笑,道:“我看崔家的男子有纳年轻妾室的,有爱逛赌坊的,有爱逛窑子的,还有空口白牙给堂妹造谣的……” 她说到这里,重重剜了舔着脸坐在这儿的崔杭一眼,让他马上低下头,脑门上都是汗。 而坐在他身旁的许多族人,已经如坐针毡,忍不住对号入座。 许念冷笑一声道:“怎么没人教训他们让家风不正,影响年轻后辈的婚事,原来崔家的家风只靠女人维系,那应该改跟女人姓才对啊。” 老族长气得重重拍了下桌案,站起来指着她手都在发颤,然后绷着脸对孟娴之,道:“你听你女儿,说得什么胡话!” 孟娴之也觉得尴尬,正要开口劝和,崔怀嫣突然道:“如果叔公觉得我们不该姓崔,我们也可以改姓,这样崔家的名誉就不用担心被我们所累,大家各得其所就是。” 众人都被她惊呆了,老族长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能生为渝州崔氏,可是在座大多数人此生最大的荣耀,这女人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崔杭一听这还得了,他还等着讨好世子妃,赚点漏出来的好处呢。 于是,他连忙站起来赔笑道:“大家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不必说这些气话。” 而崔怀嫣冷冷看着他道:“没错,就算有人不该姓崔,也绝不是我们姐妹,而是那些抱着崔氏的祖产混吃等死,又忘恩负义之徒!” 这话说得跟扇巴掌似的,可崔杭仍是笑着道:“堂妹说得没错,这种人该罚!要不我自罚三杯。” 众人都被这人城墙般的脸皮给震撼到,而崔杭的妻儿则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他们没想到还有更丢人的,许念开口道:“堂兄若真要自罚,就该自觉回避,不要到别人面前讨嫌。” 崔杭没想到当着所有族人,她能做到如此绝情,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可他意志力惊人,还是坐下硬着头皮把这顿饭吃完。 走出崔府,崔杭实在没脸和家人一起走,挥手让他们上了马车,自己去喝酒出出闷气。 他边走边恨恨吐了口唾沫,骂道:“呸,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当初怕我怕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落了次水,整个人就变了个样,变得这么讨厌!” 而在他身后,锦衣卫叶谦听见了这句话,他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崔杭身后。 第173章 怀疑 崔杭愤愤抹了把脸,正想着要去哪个相好的那里温存一番,找回刚才被践踏的男性雄风。 突然他的肩被人拍了下,吓得崔杭差点跌了一跤。 他转头看见一张英气的脸,身上似乎还带着压迫感,但他对自己笑着道:“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崔杭拍着胸,恶狠狠:“你哪来的?怎么走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叶谦抬起手,亮出一块腰牌,道:“锦衣卫办案,还望公子配合。” 崔杭瞪大了眼,锦衣卫可是京城里,皇帝身边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见他半信半疑,叶谦直接将那块腰牌扔给他道:“公子若是不信,可以自己验看,我慢慢等你。” 崔杭曾捐了个县丞,也是在衙门里当过值的,因为还有点儿眼力见。 等他看清腰牌上面烫金的纹路,顿时觉得十分烫手,连忙双手托着送回去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 叶谦笑着将腰牌收回,道:“不着急,咱们找个酒楼,慢慢聊。” 到了酒楼找了个包厢坐下,崔杭心中还有些忐忑,不知这位锦衣卫大人找自己有什么要问。 还好叶谦看起来很随和,给他倒了杯酒道:“马上要成为卓北世子妃的崔辞青,是你堂妹吧?” 崔杭一听是要问崔辞青的事,暗自咬了咬牙根,表面上仍是笑着道:“是,是,我们小时候可是一起长大的呢。” 叶谦“哦”了一声,道:“那你一定知道,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崔杭一愣,一时不太能分辨,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而叶谦继续道:“因为世子是陛下的表弟,陛下对他一向器重,他那日突然向陛下坦诚,想娶崔娘子为妻,让陛下觉得有些奇怪。而世子妃就是未来的卓北王妃,陛下觉得这事需要慎重,所以派我来查清她的底细。” 崔杭重重哦了一声,立即在心中窃喜:好啊,让你羞辱我,现在报复的机会来了,你等着吧! 然后他一脸严肃道:“说起来,我这堂妹确实有些奇怪之处,特别是在她落水之后,简直就是变了个人啊!” “落水?”叶谦连忙问道:“她是何时,因何而落水的?” 崔杭摇头道:“事情还得从她成天缠着沈大人,逼着沈大人娶她说起。” 叶谦皱眉:“你说得沈大人,就是沈钧安吗?” 崔杭心里十分得意,表面上却装作不经意道:“是啊,沈大人当初虽然只是个县令,但对崔家来说也是个当官的,何况还曾经是状元郎。小姑娘对他仰慕也是正常,不过闹到要投河寻死的地步,实在是太过草率。” 叶谦更惊讶了:“她落水是要寻死?” 崔杭摸了摸下巴,把当时的事实说得半真半假,总之就是堂妹为沈大人寻死未果,落水醒来后,突然变得无比刁钻,根本不把他们这群亲戚放在眼里,成天就惦记着攀龙附凤。 他言语间把崔辞青说得十分势利,还水性杨花,还善于骗人,总之就是一无是处。 叶谦当然不可能全信他说的,可他从这通贬损之中,敏锐地提取到信息。 于是立即问道:“你说,她同宋云徽的关系不错?他们认识在江世子之前吗?” 崔杭点头道:“当初在崔家家宴上,宋云徽可是当着我们所有人放话,说得罪了堂妹就是得罪他,得罪了宋家。啧啧,也不知道堂妹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看啊,肯定不知言语勾引那么简单。要知道宋云徽向来风流,舍不得放饵,他怎么会咬钩。” 他这话越说越下流,暗示崔辞青和宋云徽早已不清白,叶谦都听得都直皱眉头。 可他很快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宋云徽和江临关系极好,绝不可能去争同一个女人。 若崔辞青真和他有什么暧昧关系,为何是江临要娶她为妻? 崔杭见面前的锦衣卫脸色不好看,知道自己已经差不多达成目的。 崔辞青这个水性杨花又恶毒的女人,这一路不知勾搭了多少达官显贵,竟然还想当世子妃?她做梦! 他想了想,决定下最后一剂猛药,提高声音道:“对了,还有件事!” 他见叶谦抬头看他,更是说得眉飞色舞:“当初堂妹和他姐姐曾被山贼捉走,被关在贼窝里几个时辰。大人想想看,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和一窝山贼待在一起,谁知道会被糟蹋成什么样。最后,她还把那伙山贼都卖了,让沈大人把贼窝一锅端了。也不知她怎么和沈大人灌的迷魂汤,还把剿灭山贼的功绩都让给了她……” 他压低了声音道:“要我说,世子以后可是要继承爵位的,若娶个这样的残花败柳,以后真怀了孩子,谁知道那种是不是他的呢……” 叶谦实在听不下去这么粗俗的话,直接站起道:“好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崔杭一愣,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大人,陪着笑道:“没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叶谦掏了银子结账,这时崔杭突然想到,走到他旁边道:“对了,当初城里有位青玄大师,据说是开了天眼,能知生死,看鬼神。青玄大师当着所有人,说堂妹落水后被恶鬼附身,所以才性情大变。” “结果你猜怎么着,堂妹不知使了什么心计,把人家道长给弄到诏狱里了,说他装神弄鬼,连自己的姨母都不放过。要我说,她只怕真是被狐狸精附身,专门来祸害我们这些亲戚的。” 叶谦听得心中一动,将“恶鬼附身”“性情大变”几个字在心中绕了绕,过了一会儿才道:“很好,你说得这些,我会全部回禀给皇帝陛下。” 崔杭无比满意,恭敬地请大人先走。 叶谦却看了他一眼,嘱咐道:“我来找过你的事,还有我的身份,一定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不然你的小命难保。” 崔杭吓得连声保证,保证绝不透露半个字。 叶谦想了想,突然附耳过去道:“陛下很快就会知道崔辞青的所作所为,你趁着圣旨还未下,自己去把崔辞青的真面目告诉世子,世子为人耿直,想必就是被这女人给骗了。你告诉他实情,就是救他于水火啊!他说不定感激你,会给你一大笔赏银,甚至重用你呢。” 崔杭一听眼睛都亮了,自己怎么没想到呢,于是连忙道谢,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叶谦看着这个蠢货的背影,以江临的性子,不把他打死也能去掉半条命。 就让他在家里好好躺着,省得把自己的事说漏了嘴。 然后他也出了门,回到了自己在城里临时的住所。 静下来把崔杭刚才说得事全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很不简单。 是什么人能让宋云徽和江临都和她亲近,还是在这么短时间的接触之内? 若真如同崔杭所说,崔辞青进了贼营还能毫发无损的出来,甚至将山贼一网打尽,这手段,可不是一般世家贵女能有的。 自己已经留下城里几日,也到了该给皇帝回禀的时候了。 于是他摊开一张纸,磨了墨正准备写字,笔尖突然停了下来。 皇帝为何要派自己留下查崔辞青,是不是他也有所怀疑? 能被这三个人同时觉得不一般,好像就只有那个人。可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莫非真有人能借尸还魂吗? 叶谦左思右想,把刚才已经写了几个字的纸张扔掉,重新拿了一张写道:“臣暂时没有发现异样,还需继续留下查看。” 第173章 看猫 “你知道吗?崔杭被世子打了一顿,据说被打得半死不活,话都说不出了,这可真是活该!” 第二日,崔怀嫣从织坊回来,马上就告诉了许念这个刚出炉的重磅消息。 许念觉得奇怪,江临没事去打崔杭干嘛。 于是好奇问道:“为何要打他?” 崔怀嫣撇嘴道:“崔杭自作自受呗。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跑去街上拦着世子,对他嚼你的舌根,说你和宋云徽还是表哥不清不楚,他还没说上几句,世子一脚就踹上了他的肚子,据说当场他就吐血了。” 许念也笑出来道:“姐姐说得这般清楚,莫非你看见了?” 崔怀嫣瞪着眼,道:“我自然没看见,可是街坊四邻看见了啊,现在外面都传遍了,我听着可精彩呢。然后他们说世子把崔杭拎起来,直接往他嘴巴上扇,问他还敢不敢乱说话,扇的他脸都肿了,求饶的话也说不出。世子还不解气,直接把他拎到县衙,问他们认不认领这人,说他当街给世子妃造谣,影响的是整个卓北的声誉,需得严惩。” 许念心想这还确实是江临的做派,继续问道:“后来呢?” 崔怀嫣顺手拿了她面前的一个柑橘,便剥着便道:“县令大人被世子吓死,赶紧把崔杭的县丞给除名了,又命人杖打他二十大板,最后打得剩了一口气被三叔给拖回去的。” 许念啧啧道:“这人可真够作死的,丢了织坊还不吸取教训,怎么会找到江临那里告状呢。” 崔怀嫣尝了一瓣橘子,觉得挺甜,便塞了一半到许念手上道:“可能是昨日被你羞辱了,他气不顺,所以想报复,让你做不成世子妃。” 可许念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崔杭哪来的这个胆子,昨日连句狠话都不敢对自己说,怎么今日就敢找上江临揭发自己。 难道是他知道,自己这个世子妃很可能做不成了?所以想添上一把火? 许念暂时没想明白,也懒得在崔杭身上放更多心思。 于是她想到这两日在《墨罡》中参透出的天象,问姐姐道:“姐姐你知道种桑田需要什么条件吗?” 崔怀嫣一愣,随即笑着问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许念帮她剥了个橘子递过去道:“就是突然想了解一下,姐姐若不知道,我便去桑户那边问一问。” 崔怀嫣道:“我曾经跟父亲去过几次桑户那里,基本种桑的道理我知道,我先同你说说吧。” 于是姐妹俩聊了许久,直到黄昏时分,门房过来道:“沈大人来了,说求见二姑娘。” 许念一愣,没忍住问出口:“他要见我?” 她以为那日之后,沈钧安应该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等到她去了卓北,两人表兄妹的关系也彻底断了,这样也挺好的,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牵扯纠结弄得那么难看。 崔怀嫣以为她要避嫌,连忙道:“你要觉得不妥,我陪你一起去吧。” 许念摇了摇头道:“他是我表哥,既然来找我说明有事要说,没什么不妥的。” 然后她直接走到外间,正想迈步出去,突然转头问夏荷道:“我的耳坠呢?” 夏荷一愣,连忙给二姑娘找出她最喜欢戴的珍珠耳坠。 晶莹剔透的南珠镶嵌在花叶之中,衬得脸庞光洁明亮。 许念对着镜子笑了笑,反正也没有几面可以见了,偏要让他记住自己最漂亮的样子。 走到花厅时,沈钧安仍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他还穿着知府的官服,乌纱帽放在一旁,可见是刚从府衙散值,就顺路来见他。 听见门口有声响,他便转头去看,眼眸似乎被点亮了一瞬,很快又陷入深寂之中。 许念一眼就发现沈钧安瘦了不少,算起来才短短几日,他脸颊都有些凹进去,眼下还带了抹乌青,全然没有往日的神采。 许念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心里像被谁掐了下,又酸又胀的,但她表面却十分平静地道:“表哥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钧安听见她的语气,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原本就该如此,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她都要嫁去卓北了,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再有波澜。 于是他捏了捏搭在膝盖上的衣角,也用寻常语气道:“母亲说想在你去卓北之前给你送一份礼,但她不想和那些亲戚一样特意送来,好像也是存了什么攀附的心一样。我见她实在纠结,想着我从府衙回去,正好经过你们家,就顺便带过来了。” 许念望着他手边那份礼物,心不在焉地道:“嗯,帮我谢谢姨母,她想来看我随时都能来,娘亲也很想她,不必因为我的身份而有什么忌惮。” 沈钧安点头,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似乎该办的事办完了,可谁也没开口说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下人们忙着准备晚膳,跑来跑去十分热闹,花厅里却仍是安静无比。 最后许念觉得挺没意思的,吐出口气道:“表哥还有别的事吗?” 她原本只是随口客套,等着沈钧安说没有,她就可以顺势离开了。 没想到沈钧安突然开口道:“其实,我今天不是来送礼的。送礼只是借口。” 许念愣了愣,随即抬眸看着他。 沈钧安低头轻咳一声道:“小白,就是我养的那只猫,它长大了些,现在很活泼,能吃鱼肉,敢在房里乱跑了。” 许念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忍不住笑着调侃道:“堂堂状元郎,养只猫却叫小白。” 而且那只猫明明是黄色的,只有头顶一点白而已。 可沈钧安没有笑,他看起来很正经,甚至有些紧张地道:“小白它,现在不怕人了,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它吗?” 第174章 约定 许念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她难得露出一丝茫然的表情,怔怔又问了遍:“你说让我去你家……看猫?” 沈钧安点头,道:“小白吃的很多,脸也长圆了些,它的肉垫是粉色的,被人摸的时候耳朵尖会动一下,它现在很粘人,我觉得你会喜欢它。” 许念听得有点啼笑皆非,他好像真是在很认真地介绍他的猫儿。 于是她仰起头,问道:“表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自己在渝州百姓心里,已经是和世子有婚约的人了。 瓜田李下,他不光不避嫌,还邀请自己去他家看猫? 这根本不像沈钧安会做的事,和他之前对自己的态度也大相径庭,莫非是中了邪不成。 沈钧安垂下目光,声音也低了些:“我第一次见到小白时,它躺在大猫的尸体旁,只剩下一口气,但是很努力地冲我叫,虽然那叫声很虚弱,可是它想活着。我突然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只猫,不会愿意看到它死,于是我把它带了回来。” “小白刚到家的时候,只敢缩在墙根,只愿意和我一个人亲近。后来它慢慢长大了点儿,变得很活泼,也很调皮,甚至敢去捉池子里的鱼。我经常会想,如果这时你在身边,你会说什么?会不会逗它,会不会看着它笑,会不会把它抱在怀里,我们可以一起给它起个名字,比起小白,它可能会更喜欢你起的名字,你起的一定更好听。” 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这些话很傻。本来上次,你发现这只猫的时候我就该同你说的,可我觉得不合适,因为那时我想,我们之间不适合再有什么牵绊。现在你要去卓北了,往后可能也没机会再回渝州,你去看看小白吧,记住它的样子,往后回想起这段日子,能多想起一些快乐的事。” 不该去的。 许念在心里想。 可她看着沈钧安的脸,不知怎么就答道:“好,我想去看看它。” 沈钧安的眼眸亮了亮,问道:“是现在吗?” 许念想了想:若是现在跟着沈钧安出门,实在不好和家里解释。 于是她道:“你哪日休假,我去找你。” 沈钧安点头道:“我后日休假,我和娘亲说一声,在家里等你。” 然后他便起身告辞,许念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院子外,突然觉得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她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觉得自己这个决定真是糟糕透顶。 明明心里都明白,怎么做才最合适,为何非要忍不住靠近。 好不容易退到泾渭分明的位置,偏偏要贪恋那一丝温存。明明知道留不住,等到剥离时,又要更疼上几分。 这时,胡琴见她一直没出来,便走进来问道:“姑娘要回房吗?沈大人不是已经走了。” 许念眼眸一抬,随后身体往前倾,用头轻轻靠着她胳膊,长长叹了口气。 胡琴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许念懊恼地用额头顶着她的胳膊,道:“没什么,就是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想靠一下。” 胡琴十分震惊,这世上还有二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吗? 自从那次二姑娘带着她们从贼窝出来,顺便还把贼窝一锅端了,胡琴已经把她当成无所不能的神看了。 还好二姑娘很快站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此前的平静,道:“走吧,咱们回房吧,要准备用晚膳了。” 到了约定那日,许念不想太过声张,只带了夏荷出门,让马车停在离沈家有点距离的巷子外。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做贼心虚,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这么偷偷摸摸。 进了沈家大门,孟勤兰笑眯眯来迎她,拉着她的手道:“最近太多人上你们家了,我都不敢去了,怕你娘亲觉得吵闹,这都挺长日子没见到你了。” 许念笑着道:“姨母想我们就去看我们,什么时候都行。” 孟勤兰突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现在倒是可以,往后想你了也见不着了。” 她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看着儿子正走过来,连忙道:“我先去忙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要吃了饭再走。” 旁边的夏荷连忙也跟过去道:“我去给您帮手!” 许念抬头就看见了沈钧安,他今日似乎穿了一件新衣裳,是他以前很少会穿绛紫色襕袍,乌发用赤色发带绑住,显得肤色更白,五官俊美无双。 他朝这边走过来时,发带轻轻飘起,似在撩动人心。 大片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看起来暖暖的,却很鲜活。 许念还在晃神,沈钧安已经走到她面前,笑着朝她伸出手来。 许念呼吸一乱,本能地想往后退,却突然看见从他衣袖里,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沈钧安用手托着小白的肚子,将它举到许念面前道:“你看看它是不是长大了?” 许念盯着面前正怯怯看着自己的小猫,那双漂亮的圆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一颗黝黑的宝石。 以前许多回忆涌了上来,她想到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只小猫,忍不住伸手去摸它的头。 小白眨巴了下眼睛,并没有闪躲,很快被她摸得发出愉快的呼噜声。 许念看得笑起来,又去摸它的下巴,手刚碰上它的脸,小白就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手心。 沈钧安笑的很温柔道:“它很喜欢你。” 许念抬头看了他的笑容一眼,然后觉得手心被舔的一片湿濡,有些痒,指尖也有点儿发麻。 她感觉自己努力保持平静的心跳又乱了,连忙将手收回来,道:“咱们先进去吧,这里太冷,别把它冻着。” 谁知沈钧安把小白往她怀里一送,仍是笑着道:“你抱着它,它就不会冷了。” 第175章 想娶的人 许念一愣,随即怀里就多了只软软热热的活物。 她感觉怀里一动,吓得连忙把小白的身体抱紧,生怕它会掉下去。 小白被她稳稳抱着,先是不安扭动了一下,随后似是觉得很舒服,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小脸在她胳膊上蹭来蹭去去。 许念还穿着狐裘,索性用狐裘将它裹住,小白被绒毛弄得呼噜呼噜直叫,然后将爪垫抬起来,开始在狐裘上踩奶,很快就踩出几个小小的爪印。 沈钧安连忙想把小白抱回来,有些尴尬地道:“它以前不这样的。” 可许念很开心,仍是把小白紧紧抱着道:“没事,让它踩吧。” 她还把那一块炫耀地举起来给他看,“你看多可爱,像开了小花。” 沈钧安盯着她兴奋的双眸,笑得脸颊露出梨涡,和自己曾经想象的那样相似,不知为何心就突然酸了下。 然后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往前走道:“走吧,咱们去里面坐着吧。” 两人进了花厅,沈钧安早让小厮烧好了暖炉,还摆上了几盘茶点,都是许念爱吃的口味。 许念抱着猫儿舍不得松手,还拿腰上挂的坠子去逗它。 可小白玩一会就腻了,灵巧地从她身上跳下来,跳到旁边的博古架上,趾高气昂地俯视人类。 许念沾了一身的猫毛,特别是狐裘上像被绣了片片云纹一样,可她的心情却很雀跃,是这段日子前所未有的畅快。 沈钧安递了一个羊毫掸过来,道:“小白的毛不算太长,但是抱得久了身上也会蹭一些,所以我准备了这个,你先掸一掸。” 许念却不介意地摇头道:“无妨,就让它们留着吧。” 沈钧安看着她发亮的眼,道:“看来我没猜错,你果然很喜欢小白。” 他突然垂下眼道:“刚把小白带回来的时候,我曾经想,等把它养的胖一些、健康一些,就带你来看它。若你很喜欢它,可以把它带回崔家养着。” 他又笑了笑道:“可惜现在不行了,你要做世子妃,总不能带一只猫儿去卓北。” 许念的笑容淡了,慢慢坐直身子,觉得这气氛有些难受。 再抬头去看小白,发现它已经把自己蜷成一团,在博古架上睡着了。 这下可好,猫也没得玩了,只能两人四目相对,想说的,不想说的,没一样是能说的。 于是许念作势要站起,道:“我去看看姨母那边怎么样了。” 沈钧安却突然问道:“你喜欢江临吗?” 许念一愣,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转头就对上他的眸子,澄明清澈的像一面镜子,让人无法回避。 于是许念突然有些慌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沈钧安似是松了口气,又问道:“不喜欢为何要嫁给他?因为他能帮你脱身吗?” 许念望着他道:“你觉得当时那样的状况,我除了嫁给江临,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钧安没说话,过了会儿才道:“师父对我说,你曾为他做过许多事,为何他要那样对你?” 许念很快就领会,这个他是说的萧应乾。 于是她用戏谑的语气道:“怎么?你想知道这些,决定要不要去告发我?” 可沈钧安神情还是很严肃地道:“新帝登基后,仍是难以摆脱沈太后和世家的势力,你对他来说,是朝中唯一可以全心信任之人,所以他才将更多的权柄交给你,让你为他排除异己。他能下决心牺牲你,必定是因为你们之间有了分歧。而且这分歧无法解决,让他对你心生忌惮,所以你并不像我师父说的,对他言听计从、予取予求。所以你才不愿进宫,宁愿躲到卓北去,是不是?” 许念没想到他能推测出这么多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笑了声道:“你从没怀疑过,我是因为真的通敌才被处死的吗?” 沈钧安毫不犹豫地摇头:“从未怀疑。” 他这般坦诚直接,倒是让许念不知该说什么了。 心里仿佛蒙上一层雾气,潮湿地蒸腾,把整颗心湿湿热热地包裹住,辨不清方向。 于是许念将头偏开,道:“这些事和你没关系,你为何非要去深究?” 这本是一句很寻常的问句,谁知沈钧安深吸一口气,似是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然后他用尽量平静的语调问出:“你能不嫁给江临吗?” 许念这次真的震惊了,忍不住提高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钧安手指紧张地蜷起,话语却仍是很冷静:“比起卓北,你现在应该更想留在渝州。让江临娶你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对不对?” 许念想出声阻止,可沈钧安继续道:“甚至渝州也只是暂时落脚地,你想做好准备再回京城,那里才是你最熟悉,最能施展拳脚的地方,是吗?” 许念嘴唇微张,想反驳但是不知如何反驳,这确实是她的打算,可沈钧安到底为何要说这些。 沈钧安见她默认,很认真地继续道:“比起江临,我更能帮你。所以,你可以不嫁去卓北吗?” 许念蹭地站起,“沈钧安你疯了?江临在皇帝面前求娶我,现在整个渝州城都知道我们即将成亲,还能反悔不成?” 沈钧安抬眸直视着她道:“可他还未下聘。他说过,要回卓北告诉卓北王,然后再回渝州下聘,要做完这一切,至少得等到年后。” 他眼神很亮很坚定,继续道:“江临既然是为了帮你才娶你,只要你不同意,卓北王就能不同意。如果江临没法回来提亲,你娘亲就没法面对崔氏族人和渝州百姓的非议,只能让身为表哥的我,为了平息风波娶了你,听起来绝对合情合理, 皇帝不会生出怀疑。你嫁给我就能留在渝州,然后和我一起去京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我会帮你。” 许念倒抽一口气,她不知这人想了多久,能把每一步都想的如此缜密,甚至……很有说服力。 可她摇了摇头,很无奈地道:“沈钧安,你知道我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而沈钧安也站起身,看向她的神情很温柔,语气却很决绝:“你不是麻烦,是我想娶的人。” 第176章 变化 这不应该是沈钧安说出来的话。 这是许念在那一刻唯一冒出来的念头。 沈钧安应该如清风和煦、明月高悬,他应该是柔和的,克制的,知礼节,懂进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陌生的沈钧安。 他不让自己和江临成亲,他明知道自己危险还要靠近,他偏要勉强。 这未免也太过荒谬。 她好不容易从震惊里回神,发现沈钧安已经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好像有点儿太近了。 他低头时,许念能感受到他鼻息间掀起的热意,似有若无,轻扑在自己眼皮上。 这气息太过包容,也太过温柔,让本来准备好的怒骂,想让他知难而退的羞辱,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许念偏过头,用嘲弄的语气道:“你自作主张说了这么多,怎么不问我想不想嫁给你?” 可沈钧安完全没有恼怒,他仍是保持那种神情,道:“我不知道,但我想多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许念怔怔地抬眸看他。 沈钧安点头道:“你不想嫁我,我绝不会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能帮你的不只有江临,我比他更有用处,我也不需要你对我付出什么,至于会有什么麻烦,我相信凭我的能力都能应付。” “所以,其他事你都不需要考虑,如果刚才我说的能有一点打动你,只要你有一点意愿,你就能尝试去选择我。而我会等着你。” 这听起来是一桩太不公平的买卖,自己只需要站在牌桌前,对方就能送上全部筹码。 许念说不出话来,只是很想落荒而逃。 不然她可能会被这人蛊惑,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所以她立即转身,边往外走边道:“原来你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我也没必要留下了。” 可沈钧安很快挡在她面前,道:“是,我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些,现在我说完了,你可以当从来没听过,也可以把它当作承诺记在心里。这承诺是不设期限的,我不会逼你答复,所以你不必有任何压力。” 他顿了顿,又道:“娘亲已经准备了饭菜,你留下尝尝吧,刚才那些话我只需要你知道就好,我们之间不必有任何改变。” 许念在心里骂道:不会改变才怪! 于是没好气地轻推了他一把,瞪着道:“可我现在不想留下,也不想吃饭了,你还能把我关起来不成?” 没想到沈钧安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在思考一样。 许念觉得荒谬至极,推开他就要走,可沈钧安仍是拦在她面前,提高了声音道:“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为什么要慌着逃走?” 这时小白终于被吵醒,“嗷呜”一声从架子上跳下来,举着尾巴趾高气昂地走到两人中间,左右选择了一下,灵巧地跳进了许念的怀里。 沈钧安笑了笑道:“你看,它也不愿意你走。” 许念感觉怀里的猫咪在舔她的衣袖,舔的那里一片湿濡,她两世为人,鲜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刻,最后在一人一猫的注视下一败涂地,缴械投降。 她乖乖留下吃饭,小白就趴在她膝盖上,仰直脖子,懒懒地眯着眼等待投喂。 孟勤兰见许念边吃边自然地把肉喂到小白嘴里,觉得这只猫儿简直恃宠而骄得不像话。 于是笑着道:“你要是嫌麻烦,就让它下来,这猫被行简宠坏了,每次吃饭就选一个人身上趴着,不喂给它它还不乐意。” 她摇了摇头,下了最后的结论:“真是个大爷!” “娘亲……”沈钧安忍不住开口道:“小白还不到一岁,还是一只小奶猫。” 许念忍不住笑出来,调侃道:“怎么你还怕把它给叫老了?” 小白似乎听出他们在议论自己,边嚼着肉,边发出抗议的呼噜声,还举起肉垫挥了挥。 可从刚才就僵持的气氛,这时好像突然轻松了起来。 三个人一只猫愉快地吃完了饭,许念又陪姨母坐在花厅聊了会儿,说起自己母亲的事。 沈钧安始终坐在一旁,如他所言,并没有给许念带来任何压迫感,仿佛他从未说过:让她不要嫁给江临,或是想要娶她这种话。 许念实在读不懂他,索性放弃去想,也当做刚才那件事从未存在。 眼看着到了下午,许念便起身同姨母告辞,不舍地摸了摸吃饱了正在酣睡的小白的头,然后叫上夏荷离开。 沈钧安也跟着站起道:“我送你回去吧。” 许念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道:“不必了,我现在身份和以往不同,表哥还是避嫌些好。” 这话说得有些狠了,她能看到沈钧安的眼眸暗下来,看起来有些失落。 这种失落在瞬间击中了许念,让她溃不成军,只想落荒而逃。 孟勤兰尴尬地扯了把沈钧安道:“人家有丫鬟陪着,青天白日的,需要你送什么?” 许念连告辞都说的匆忙,带着夏荷快步往外走,好不容易出了沈家的大门,才重重松了口气。 夏荷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心地道:“马车刚才停在巷子外面了,我现在去让车夫开进来,姑娘就在这儿等着吧。” 许念正好想一个人静一下,心不在焉地点头,由着夏荷小跑着去让车夫驾车过来接人。 寂静的巷子里,许念漫不经心地往前走着,突然听到身后上方有人喊了声:“许念!” 她浑身倏地绷紧,脑海中响起警惕的嗡嗡声,停下步子却没有回头看。 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同时靠耳力分辨身后的动静。 身后没有人,那人应该是藏在某个地方,故意试探她。 就在这时,许念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刚才不该停下的。 只需要那一瞬间的犹豫,对方就能确认自己的身份。 来不及想那人究竟是谁,她开始快步往外走,耳边已经能听到马夫赶车进来的马蹄声。 可就在这时,有一张网从天而降,让许念还来不及掏出暗器,就被牢牢束缚住。 然后有人从墙上跳下来,很健壮的一只胳膊绕在她脖颈上,用布巾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根本没法呼救出声。 许念立即屏住呼吸努力,不要吸进过量的药粉。 这人对自己很熟悉,手法也很老练,这人到底是谁? 而在不远处的沈家院子里,沈钧安看着许念离开后就一直站在那儿,孟勤兰知道劝不动他,索性直接回屋了。 他正准备也回屋时,突然听见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许念。” 这声音很小,似有若无散在风里,甚至可能是自己的幻觉。 可沈钧安还是觉得不对劲,他立即朝许念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但只来得及看见有人影消失在街角。 第177章 旧怨 许念被人捂住口鼻一路拖着走,药粉让她脑中昏昏沉沉,只能努力分辨,她好似是被绑进了一个荒废的院子里。 然后她被那人狠狠摔在地上,正头晕脑胀时,那人蹲下来将她身上的网绳绑紧了点,用力打了个死结 许念的头被狠狠撞了下,努力睁开眼,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用斗篷将全身包裹住的男子,只留一双黑沉的眼,从帽檐下恶狠狠瞪着自己。 许念深吸口气,忽略后脑传来的痛意,然后发现自己被那张网绑的根本不能动弹。 于是她歪了歪头,用嘲弄的语气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需要你花这么大阵势来抓?又是绑着又是迷药的,你这么健壮的大男人,怎么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 那男人笑了笑道:“你不必跟我用激将法,许大人狡猾的很,身上的暗器又多,不做好万全准备,我怎么敢轻易出手。” 许念皱起眉,果然刚才是这人的试探,可他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直接问了出来:“你是谁?” 叶谦把帽子拉下来,冷冷看着她问:“许大人还认识我吗?” 见许念仍是皱着眉,一脸迷茫的模样,他的表情狰狞起来,吼道:“你不记得我,也该记得我哥哥,锦衣卫指挥佥事,广运二年被你害死的叶戎。” 许念终于想起来叶戎是谁,只是没想到面前这人竟是叶戎的弟弟。 她记得叶戎的弟弟也是锦衣卫,这次会出现在渝州,应该是陪萧应乾一起来的。 可他为什么没有离开,为何会发现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换了个姿势,轻笑着道:“我从小就待在渝州,哪里认识什么指挥佥事,你怕是认错人了吧。” 叶谦嗤笑一声道:“都到了这地步,许大人何必还跟我绕弯子,你那个便宜堂兄什么都对我说了,难怪江临会公然向陛下讨要你,难怪宋云徽和你这般熟悉,难怪你看起来根本不像寻常贵女。没想到你许大人死的众望所归,竟然还能借尸还魂,重新又活了过来。” 许念倒没想过能骗到他,只是从他口里套出更多话来罢了。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可能是祸害遗千年吧,老天爷不想收我,我能怎么办?” 叶谦冷笑一声,掏出一把匕首,阴森森地道:“老天爷不收你,别人也可以收你。” 许念眯了眯眼,道:“哦,我记得你哥哥了。他酒后奸杀了一名宫女,后来更是胆大妄为,竟然和沈太后的人勾结,犯下欺君的死罪。皇帝派我去诏狱审问他,他熬了两日自己死了。怎么?都过了这么多年的事,你要跑来讹上我啊?” “你放屁!”叶谦指着她大骂:“我哥哥没有背叛皇帝,都是你做的局,你故意让他进了诏狱,那个宫女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了给她报仇,竟然连五品的锦衣卫都敢设计杀害!” 许念叹了口气,很认真回忆了一下道:“我和那个宫女并不熟悉,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每次我见她都是笑着的。可她死的很难看,你哥把她扔在花池里,想让人以为她是溺死的,但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她的脸看起来那么恐惧,眼睛是凸出来的,好像在控诉为何是她遇上这样的恶鬼。” 她语气渐渐冷起来,道:“按律法,奸杀妇孺本就该是死罪,可你哥哥仗着曾经救过皇帝一命,只是被降职而已。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太蠢,竟然还愿意接受沈太后的贿赂,锦衣卫本就是天子近臣,只能忠于天子,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我去审问他,他受不了审问自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给我闭嘴!”眼看叶谦被她说得眼中冒出火焰,一副要掐死她的模样。 许念往后缩了缩,道:“你凶什么凶?反正我现在人都落在你手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叶谦被她说得愤怒都僵在脸上,这女人到底搞不搞得清状况,现在是自己要杀她,还敢嫌自己说话太凶? 可他还是不自觉放缓了语气道:“那我问你,是不是你给我哥设局,牵线让他把宫里定期销毁的香料卖出去,我哥他只想赚点小钱,根本就不知道那人是沈太后的人!你又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让陛下以为我哥在借机出卖宫里的消息给太后,所以才勃然大怒,把我哥给关了起来,让你对他严刑拷打,可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许念想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哥太蠢,什么银子都敢赚,能怪得了谁。 可她仍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哪知道他会死。” 叶谦额上青筋凸起,狰狞地朝她逼近道:“我哥死的不明不白,差点连我也连累!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才能重新得到陛下的信任,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原本以为你被处死,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能了结,没想到阴差阳错,陛下竟刚好留我在渝州,刚好让我查出你的秘密,这真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 许念快速在心里盘算,原来真是萧应乾让他留下的,崔杭敢去找江临告状,想必也是知道有锦衣卫在查自己,觉得自己必定完蛋,想提前去讨个便宜。 可惜萧应乾左算右算,没算到自己在朝中仇敌无数,特地派个和自己有旧仇的锦衣卫来查自己,真把自己坑惨了。 叶谦看她的表情十分受用,冷笑着道:“没想到吧,高高在上的许大人,也有被我叶谦玩弄于股掌的时候,那药粉就是让你没有力气的,再加上这张没法用普通武器割断的网,你现在是生是死,只能由我说了算。” 第178章 杀人 许念往后缩了缩,她猜得没错,这药粉果然是为了让人丧失力气,可惜叶谦不知道,自己从小被毒药喂大,任何毒药、迷药对自己的作用都有限。 莫离就藏在她腰间,只要能拿出来就能想法子抵抗,可是她被绑的很紧,就算迷药没发挥作用,也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她耐着性子继续同叶谦斡旋:“你既然是奉命来查我,查到了我的身份为何不把我交出去?你身为锦衣卫,敢背着皇帝做这些事,不怕落得和你哥哥一个下场?” 叶谦瞪着她,突然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道:“许念,你知不知道自己就是个祸害!” 能感觉匕首下的经脉动了动,叶谦咬着牙道:“如果没有你,陛下根本不必左右为难,忧虑难安。你在朝中得罪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为了保住你,宁愿被千夫所指,还将皇城的兵权都交给你,让我们心里有再多不满,也根本没法反抗你,只能屈从于你之下!” 他越说越愤怒,提高了声音道:“可惜你根本不知感恩,仍是一意孤行,最后落得惨死狱中的下场,全是你活该!” 许念轻呵了声,道:“你为何不想想,也许这些事都是他让我做的,所以他是隐忍念旧的仁君,而我是人人喊打的佞臣,做权臣还是罪臣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你们要恨也不该恨我,该恨皇帝才对。” “你闭嘴!”叶谦身体往前倾,恶狠狠地道:“许念,我知道你巧舌如簧,我说不过你,连陛下也被你蛊惑。你死在诏狱后,陛下整整悲痛了数月,还生了场重病,差点连朝都上不了。” “好不容易过了两年,陛下已经快要淡忘你,朝中也恢复如常,为何你又要回来?如果放任你回到陛下身边,这一切又要重演,你以为我会让你有这个机会吗?” “愚忠的蠢货!”许念在心里骂道。 可叶谦已经快失去理智,他双目圆睁,手臂青筋凸起,那把匕首几乎就要刺进她的脖颈。 于是许念目光往下转了转,道:“叶大人,既然你是奉命留下来查我,我如果死了,你准备怎么跟皇帝交代?” 叶谦一愣,随即道:“这还不简单,我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说你被山贼抢劫后杀害。” 许念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我在皇帝心里意味着什么吧?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也能让他留下身边的锦衣卫来查。结果你查着查着,我人却死了,你觉得皇帝会相信一个锦衣卫,竟会废物到这个程度,眼睁睁看着调查的目标被杀害吗?” 果然,叶谦听完露出犹豫的神色,几乎压住她的身体也松懈一些。 许念双手一直背在后面,趁着叶谦心神恍惚时,努力扯动着绑在身上的网绳。 她盯着叶谦的表情,继续道:“只要我死了,皇帝就必定会怀疑你,然后他就会想起来当年你哥哥是死在我手上,以皇帝的缜密心思,把这一切联系起来并不太难。所以,若你要了我的命,就得用你的命来换,叶大人你好好想想,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叶谦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原本已经下定的决心,被这人说得有些混乱,于是瞪着她道:“你先闭嘴,不要吵!” 许念一脸无辜道:“我这不是给你出主意嘛,其实有双赢的法子的。” 见叶谦抬头看向自己,许念露出十分真诚的笑容道:“你放了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不是许念,只是渝州崔家的崔辞青。你想想看,如果我想回京城,想让皇帝认出我重新拿回权力,那这次他要带我回宫,我又何必伪装呢?” 她嗓音轻柔,显得很没有攻击力,还有些软软商讨的味道。 叶谦有一瞬间恍惚,这人真是那个让自己恨之入骨,霸道强势的权臣许念嘛。 而许念双眸微眯,一副祈求的表情道:“只要你这次放过我,回去告诉皇帝没查出任何疑点,我可以承诺你,绝不会再踏足京城,也不会让皇帝认出我。反正我马上要嫁到卓北做世子妃,何必还回去前世的是非地,做官这么有风险又劳心劳力的事,我可不想重来一次。” 太会迷惑人了,好像比前世那个许念更狡猾了。 叶谦转过这个念头,突然又凶狠起来,再度举起匕首道:“那我哥哥的仇呢,就这么算了嘛!” 许念道:“你哥哥已经死了,你好不容易才让皇帝重新信任你,爬到现在的地位。难道因为他就要全部放弃,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吗?” 叶谦再度犹豫了,他看着面前之人,眼泛泪光、神情柔弱,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求他放过。 可是不对,她是许念,是那个心狠手辣、最擅长隐忍报复的许念。 当年的奸杀案之后,她用了足足半年时间,才让哥哥掉进陷阱要了他的命。 如果是前世的许念,怎么可能容忍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活在皇帝身边。 真被她蛊惑这次放过了她,自己才是死路一条! 于是叶谦狰狞地大笑起来:“好啊许大人,我差点又被你骗了,你既然这般狡猾,我就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看你还怎么哄骗!” 他一把钳住许念的下巴,通红的眸子剜着她的脸,举起匕首就要往下刺。 许念这时刚好将网绳挣脱一些,身体总算能动作,抬起腿狠狠踢了一脚。 叶谦猝不及防,被她一脚踹中肚子,手里的匕首也飞出去,他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怎么能动的!” 许念可以动,但是只是解开了下半身,上半身仍被网绳缚住,动作很受限制。 她边去掏怀中的莫离,边试图往外跑,口中道:“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吗?你都要割我的舌头了,我为何要听你的?” 可这时突然有鞭子扫过来,“啪”地打上许念的背脊,疼的她差点站立不稳。 转头看见叶谦手持一条长鞭,得意地仰起下巴,眼中迸出狂傲的光,这才是他真正防身的武器! 然后他又一鞭子扫在了许念的身上,让她疼得直接摔倒在地,捂着肚子满头都是冷汗,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恐神色。 叶谦心里更加畅快,他握着长鞭走过来,在许念身旁蹲下,满意地看着她挣扎,准备等待她求饶后,再将她折磨致死。 谁知许念看似蜷缩在地上,其实在这一刻终于将胳膊挣开,然后飞快从怀中掏出莫离,子母刀出鞘,直击叶谦的面门。 可她上身到底还被网绳缠绕住,能使用的力量和技巧有限,而叶谦身为锦衣卫,反应力惊人,竟在关键时刻,险险避开这了致命一击。 许念一看莫离只刺到了他的肩膀,就知道大事不妙,果然叶谦在短暂的闷哼之后,立即出鞭打掉了她手中的莫离。 叶谦低头看着肩上不断渗出的血,脸上却带着癫狂的笑,转头看着她道:“许大人,现在你还有什么后招呢?” 然后他欺身压过来,用长鞭缠上了许念的喉咙,随着长鞭不断收紧,他伤口的血也流的更多,可他仿佛毫无知觉,这一刻他只想要面前这人死! 许念能听到脖颈被勒的咯咯作响,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这张脸也变得有些模糊。 可她还没放弃,她用力抓起地上的泥土,想要抬手撒在他脸上,却已经提不起任何力气。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叶谦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双眼难以置信地凸起,想要回头,可更多的血从他脖颈处喷溅出来,他喉中发出愤怒的不甘嘶哑声,手臂还想用力,却很快涣散下来重重朝旁边倒下。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许念终于从濒死的状态中逃出,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叶谦身后的沈钧安。 他背对着日光站着,手里拿着刚才叶谦掉落的匕首,纯白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染透,陷在阴影里的脸看不清表情。 “百会穴,一击毙命,你教过我的。” 第179章 不清白 沈钧安为她杀了人! 许念的脸已经被勒得发青,脖颈上的骨头都快要被碾碎,直到缠着脖颈的长鞭软软落下,她才勉强直起身用力咳嗽着,让肺里重又填满了渴求的空气。 她好似又从地狱走了一遭,重回到人世,这是她看到的第一件事。 沈钧安杀了人,杀的还是皇帝身边的锦衣卫。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沈钧安已经冲到她面前,沾了污血的匕首被甩到一旁,他的脸重新出现在光明里。 他看了眼染了血的手掌,在衣袖上用力擦了擦,才搂着许念的肩把她扶在怀中,低头问道:“你没事了吧。” 许念大口呼吸,脸上都浮起了红晕,刚恢复一些神志,哑着嗓子对他吼道:“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 沈钧安朝旁边瞥了眼,正对上倒在地上的叶谦那双未合上的眼,似乎在不甘地瞪着自己。 他淡淡转回目光道:“无论是谁,他都该死。” 然后沈钧安认真帮她解开敷在身上的网绳,看见她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仍为刚才看到的那幕而后怕。 若是他再来晚一步该怎么办,若是他不能一击毙命,是不是就会看她死在自己面前? 他想到这个可能,整颗心好像被人狠狠攥住,灌满黑色的风。 他将手指轻搭在她脖颈的勒痕上,试图用指腹的温度缓解那里火辣的痛意,“是不是很疼?” 许念刚摆脱网绳的钳制,立即抬手往他手上打了下,咬牙又问了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杀的人是谁?” 沈钧安感觉她在生气,于是将头垂下些道:“我知道,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 “我也知道我不会是他的对手,所以刚才一直在等一击即中机会,差点没能及时救下你。” 许念觉得此刻的沈钧安一点儿聪明劲都没了,竟以为自己在怨恨他来的太迟。 她被那堆缠绕网绳弄得十分烦躁,索性狠狠扔在地上,对他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若让皇帝发现了,你就再也洗不清了,你会和许念这个奸臣扯在一起,你做不成那个光明磊落、黑白分明的沈钧安了。皇帝会怀疑你,百姓会唾弃你,你的未来会因为我变得一团糟!” 沈钧安看着她为自己忧虑愤怒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现在两人身上都带着血,就这么面对面坐在一个荒凉的院子里,旁边还有一具刚咽气的尸体。 沈钧安突然觉得他们被包裹在一个荒谬的结界里,在这儿无论干什么事,都是合理的。 于是他深吸一口,依着内心的冲动驱使,将面前的人紧紧搂进了怀里。 许念原本很愤怒,内心被不知名的情绪塞满,找不到出口,左突右撞地无处发泄。 没想到沈钧安会突然抱住她,他的怀抱很暖,肩很宽,许念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巨大的心跳声一下下敲打着耳膜。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感觉呼吸都停了一瞬。 距离太近了,从未离他这么近过。 沈钧安手指轻按着她的背心,头往下偏了些,独属于他的凌冽气息就夹杂着热意扑过来。 许念眼睫一颤,心跳如雷,本能地闭了闭眼, 沈钧安看见她浓黑的睫毛乖巧地搭在眼下,唇瓣因为紧张而微张着,腹中那股冲动就烧得似火燎原。 他将手指用力蜷起,道:“既然已经洗不清了,那就干脆再不清白一点。” 然后他以视死如归的神色低下头……嘴唇在她眼皮上碰了碰。 许念感觉眼皮一热,好像被蚂蚁啃咬了一下,随即那股热意便窜动着扩散开来,让脸颊都染上潮红。 沈钧安亲完才觉得太不应该,又觉得她这模样实在可爱,想到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胸口就胀得发痛。 他脖子都快红透了,偏偏舍不得松手,也舍不得挪开眼。 许念用手指攥着他的衣袖,觉得刚才所有找不到出口的情绪,都在刚才小心翼翼的亲吻中化解开来,在身体里荡漾成水,灌满胸口。 她睁开眼与沈钧安对视,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傻,自己已经放过他了,为何他还要傻的撞过来。 这时,天空上的云层散开,冷风卷着血腥味吹到两人之间,严重破坏了此时的气氛。 许念彻底清醒了,立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转向叶谦的尸体道:“先得把他处理掉,绝不能被人发现!” 沈钧安似乎也被从美梦里拽了出来,他转头在院子里搜寻了下,看见了几个已经结了蜘蛛网的大水坛,于是道:“先暂时把他藏在里面,再想处理的法子。” 许念觉得这法子可行,两人一起把叶谦尸体给搬了进去,在上面压了块石头,应该不容易被人发现。 做完这些,许念才松了口气,问:“夏荷呢?你怎么和她说的?” 沈钧安道:“我那时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知道此事绝不能声张,就告诉夏荷说你另有安排,让她先和车夫回去,然后就赶过来找你。” 许念知道他办事必定稳妥,又看见两人衣裳上的血迹,感觉十分棘手。 他们总不能这么带着一身血走出去,这不等于昭告天下,这里发生了命案嘛。 于是她想了想问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沈钧安道:“我看见他拖着你离开,你没有呼救,应该是被制服住了。可现在是光天化日,他不可能拖着你走多远,所以一定是在周围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于是我就顺着巷子找寻,果然被我在偏巷里,找到这处废弃的院子。” 许念心念一转,问道:“你的意思是这里十分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沈钧安点头道:“不然那人也不会选择绑你来这里。” 许念叹了口气道:“那咱们只能在这里待到晚上,等到天黑到别人看不清我们,再偷偷溜回去。” 第180章 罪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沈钧安的眼眸似乎亮了下,然后立即点头道:“好。” 许念忍不住提醒道:“沈大人,我们杀了名锦衣卫,他的尸体还在旁边的缸子里呢。” 而他们要藏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院子里直到晚上,这人怎么看起来还挺期待的。 沈钧安以为她在害怕,一脸认真地道:“你放心,我会想法子解决。” 许念倒是奇怪了,问道:“你想怎么解决?” 平白无故多了具尸体,无论怎么藏,都有可能被人发现,一旦查清了他锦衣卫的身份,到时候沈钧安怎么办? 他可是渝州知府,锦衣卫死在他的地界,绝不可能草草收场。 而且皇帝那边迟迟没收到回报,必定也会起疑心,说不定还会派更多人来查。 沈钧安却很冷静,他又走到那个藏尸的水坛旁,弯腰在他身上摸索。 很快被他摸出一个竹筒,里面还有一张纸,纸的下方还有叶谦写下的标记。 然后他问许念:“你知道锦衣卫是用什么方式传信的吗?” 许念点头道:“每个锦衣卫都有自己的信物,他只需将信物在书信上盖章,然后放在驿站,自然就会传到皇帝手上。” 沈钧安立即又在叶谦身上摸出个印鉴,问:“是这个吗?” 许念拿在手上琢磨了下,然后点头,突然倒吸口气问:“你想伪造书信?” “嗯。”沈钧安道:“只要看到他的字迹,我就可以模仿。以前在我学堂念书的时候,为了赚银子,曾帮官府的师爷写过公文,那时我学会了模仿别人的字迹,哪怕对比也很难看出破绽。” 许念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但如果这么做,不是把他往泥潭又拉了几步。 而沈钧安继续道:“皇帝是在七日前离开的,这么长时间,他身为锦衣卫必须定期回报,所以他肯定已经发出过第一封讯息。” “可他既然准备直接干掉你,必定不会在信里说实话,那他一定会写:还未查出结果或是正在调查需要时日,类似这样含糊无用的话。” 他举起手里的印鉴道:“我们现在只需要伪造第二封信,就说崔辞青并无疑点,他已经启程返回京城,这样他就算失踪,也是在回京城的路上遭遇了不测。” 许念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这封信,需得找人放在渝州外面的驿站,这样皇帝查起来,也会以为他是离开渝州后出的事。” 她没想到沈钧安这样恪守正道之人,杀个人也能想的如此缜密。 她心里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望着他握着印鉴的手指,那里还染着干涸的血迹。 于是她走上前,轻声道:“你的手,脏了。” 沈钧安一愣,以为她嫌弃自己,连忙想用衣袖将手上的血迹掩盖住,可他的衣袖上也留着很多血迹,一时间显得有些窘迫。 许念笑了笑,道:“你把印鉴收好,我带你去洗干净。” 沈钧安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要带我去……洗手?” 许念眼神坚定地点头道:“没错,我们去把血洗掉,这样干净的手,不该沾血。” 沈钧安不明白她为何要坚持这种事,但既然她觉得重要,就毫不犹豫跟着她往前走。 两人很快在院子里找到一处水井,幸好里面的井水还未干涸,还能打上来。 许念想要把水桶拉上来,沈钧安却连忙抢过绳索道:“我来吧,水桶很重。” 然后他挽起衣袖,将水桶“吱吱呀呀”地拉了上来,木桶被放在井边,清水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沈钧安看了眼手上的污血,正想把手伸进去,许念却突然握住他的手,道:“我帮你洗。” 感觉她温热的手指搭在自己手心,沈钧安的心跳都瞬间停了下。 然后他看着两双手交缠在一处,如同交尾的鱼儿,一起浸入水中。 许念的表情很认真,在他两只手的手心和手指上慢慢搓揉,直到污血渐渐散开,露出原本的白皙。 她吐出口气抬头,发现沈钧安正在专注地盯着自己。 他的耳根有些发红,漂亮的眼眸却似深潭,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诱着人不小心就会迷失。 许念的指尖颤了颤,却没有松手,低头继续帮他边洗边问道:“那叶谦的尸体怎么办?无论怎么处理,都有被发现的风险。一旦被发现,刚才的计划就可能全盘皆输。” 沈钧安强迫自己将神志从被她握着的手上拉回,轻咳一声回答她的疑问。 “过几日,府衙要处理一批重罪的死刑犯。没有家人认领的死刑犯尸体会被扔在乱葬岗,到时候我可以把叶谦的脸毁掉,再把他的尸体混在里面,没人会去乱葬岗查无主的死刑犯,时日久了,尸体会腐坏,这样就能彻底抹去他的痕迹。” 许念听得一脸震惊,又抬头盯着他问:“沈大人,你知道这是知法犯法吗?” 沈钧安抿了抿唇道:“是他先要杀你,他先犯法。” 然后他顿了下,望着水中与她交叠在一起的手,突然将手掌抽出压上她的,再将手指一根根伸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缠。 他紧张到手背都凸起青筋,继续道:“我确实是知法犯法,你可以审判我,也可以囚禁我,我的罪,都交给你来裁决。” 第181章 泥潭 他的罪? 许念将视线从他们交缠的手指上挪开,抬头看着他的脸。 这样一张脸,无论在何时都是令人着迷的。 而那双向来温柔的眉眼里,却好似藏着缱绻的情丝,一根根,只牵在自己身上。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御花园初见沈钧安时的情景。 沈钧安穿着仕子常穿的青色襕袍,姿态却清雅出尘,然后,他赠了自己一片竹叶。 这个人太干净了。 那时候的许念在心里想着:他凭什么这么干净,而自己凭什么满身污泥。 后来她才知道,沈钧安走过的路其实并非平坦。 他虽然出身沈氏大族,但是从小丧父,他们母子从未受过世族的照应,他一路寒窗苦读,也尝过很多艰难,受过许多冷眼和非议。 可他如青竹般不偏不倚地生长,无论在何种境遇,始终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 像高悬天际的明月,再黑的夜里,也能柔和地散发光亮。 而现在,这个人陪自己跳进了泥潭。 然后他把自己交给她来审判,是黑是白,他都陪着她。 许念垂下眼,忍住了那一刻翻涌上来的泪意。 然后她望着两人在水中交缠着的十指,突然笑了笑,道:“水不凉吗?还要一直泡着?” 沈钧安眉头一皱,这才察觉现在都快到冬至了,大冷的天,他们站在院子里吹了许久的风,泡了那么久的冷水。 自己握住她手的那刻,只觉得浑身都是热的,竟忽略了她可能会冷,真是该死! 于是他连忙将许念的双手拉出来,看着她指节上泛起的淡粉色,果然被冻红了! 沈钧安心疼地为她把手擦干,这儿没有手炉,干脆揣进自己衣袖里暖着,然后问道:“还觉得冷吗?” 许念就这么任他折腾,嘴角却始终挂着抹笑,道:“还是冷。” 沈钧安转头看见旁边有一处废弃的屋子,虽然里面没法进去,但是屋檐下可以暂时避风。 于是他拉着许念走过去,两人站在屋檐下,看见最后一丝日光向西偏落,在云层之下渐渐隐去,黄昏终于来了。 一阵冷风吹来,许念缩了缩脖子,虽然手被他牵着,但还是觉得冷。 她的狐裘在刚才被叶谦抓住时就遗落了,现在身上只穿了薄袄。 沈钧安连忙站在她面前,想为她挡住冷风,可许念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沈钧安犹豫一番,索性将她搂在怀中,手掌搁在她肩上,用宽大的衣袖挡在她的脸颊旁,问道:“现在不冷了吧?” 许念在他怀中闷笑出声:“沈大人,你的礼义廉耻都去哪儿了?” 沈钧安理直气壮地道:“反正这儿没有旁人,礼义廉耻就等出去再说吧。” 许念调侃似地瞪了他一眼,却仍靠在他肩上,并没有挣扎。 沈钧安的怀里很舒服,带着干燥的暖意。他不用熏香,衣裳上有皂角的味道,会让她想到家这样的词汇。 两人就这么站着,暮霭渐渐压下来,红霞变作了浅灰,过了一会儿,竟然洋洋洒洒下起雪来。 许念靠着沈钧安的肩,看着屋檐下被风吹的飞舞的雪花,突然道:“我在禁宫时,也曾看过一场雪。” 沈钧安的身体动了动,低头看了她一眼。 许念深吸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眸里蒙上了一层雾。 然后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那年我十四岁,是和萧应乾一起看的。” 她抬头看着沈钧安,很认真地道:“那时候我对他很忠心,也很……仰慕他。我们在禁宫里相依为命,他对我很好,从未把我当做下属,所以我就喜欢上了他。他对我说过许多承诺,后来他登基成了皇帝,那些承诺有的做到了,有的连我自己都忘了。” “可我一直都记得,那天看雪的时候,萧应乾对我说:无论以后他是什么身份,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是最亲密的人,我们之间不会有背叛,他也绝不会伤害我。” 可他没有做到。 登基的第三年,萧应乾亲手给她定下死罪,将她送进了诏狱。 沈钧安感觉怀中的身体在发抖,于是按着她的肩道:“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 “我想说。”许念喉中哽咽,眼神却很坚定地道:“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不顾一切地追随他,竭尽全力为他斩清前路。为他能重新回到太子之位,我做过很多事,包括……杀人。” 她说到这个词的时候,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想和他拉开距离。 可沈钧安把她搂得更紧一些,柔声道:“你既然想说,就全都告诉我。” 许念反复深呼吸,然后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禁宫里。那个人甚至没有犯什么错,他只是沈后身边跟了很久的太监,然后很倒霉地,在那天被派来禁宫。” “我偷偷把那个太监迷晕,然后制造了一场事故,让皇帝以为他想放火烧毁萧应乾住的地方。后来我把那个太监扔在火场里,让他被火烧死,而萧应乾则假装逃了出来,正好昏迷在皇帝面前。” “皇帝当时就勃然大怒,他以为沈后不择手段地要害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开始正视沈后的野心,虽然封了她的儿子做太子,却也渐渐和她离心。”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激动已经有些发红:“那次之后,皇帝担心萧应乾的安危,终于把他从禁宫里放了出来。可我后来才知道,皇帝舍不得处置沈后,却恨极了那个太监,想要杀鸡儆猴。” “那个太监已经葬身火海,皇帝就将他的家人流放或处死。这一切都是拜我所赐,那年我才十五岁,可我害死了不止一个人,他们什么错都没有犯。你听明白了吗,他们是无辜地死在了我的手上!” 她说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抬起头道:“沈钧安,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是个很坏的人,我手上曾经犯下过很多罪孽。以后当你知道了所有事,你迟早会后悔,你明白了吗?” 第182章 稳赚不赔 沈钧安沉默了一会儿,道:“可你重新活过来后,从未害过人,也未杀过人。” 见许念抬起的眼里盛满了泪,他将指腹搭在她脸上,很轻柔地为她抹去泪水,继续道: “连那伙作恶多端的山贼,你都没有亲手杀他们,你只是惩罚了他们,再把他们交给府衙。还有崔家那些想抢崔家织坊的亲戚,你从未主动害过他们,他们所有的下场,都是因为咎由自取。至于刚才差点要了你命的叶谦,他是我杀的。” 许念含着泪笑出来道:“我想杀他的,是你抢先了。” 沈钧安手指搭在她脸颊上,继续道:“前世那个许念已经死在诏狱里。你是死过一次的人,无论曾做过多少错事,都已经用自己的性命还清了。” “还有,你绝不是什么坏人,因为真正心存恶念的人,根本不会记得有谁因他而死。他们会心安理得,觉得那个太监只是对立阵营的无名小卒,利用他、牺牲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至于他的家人,是皇帝下令杀了他们,是他们倒霉罢了。” “可你把这些事当做枷锁,反复折磨自己,提醒自己做了错事,因为你心中还有良知,有仁善。所以上天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你为何还要困在前世的错误里,这很不值得,也很不像你会做的事。” 许念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前世年少时遇上的人是沈钧安,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会给自己吃很多糖,陪她养一只猫,牵着她的手领她远离那些黑暗和噩梦。 于是她放肆地在他衣襟上蹭掉眼泪,用力吸了下鼻子,抬头问:“为什么不像我会做的事?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人。” 沈钧安想了想道:“很洒脱,很勇敢,很聪明,还有一点……狡猾。” 他顿了下,道:“我很喜欢。” 许念又笑了下,望着屋檐下层层叠叠飘洒的雪片,心里突然畅快不少。 然后她用审问的语气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钧安想了一会儿,脸颊便有些发红,道:“说不清,但是可能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你,比你以为我讨厌你的时候还要早。” 许念用晶亮的眼眸盯着他问:“你要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不怕我会骗你吗?” 沈钧安迎上她的目光,回道:“你可以骗我。” 许念一怔,又问:“那我要是利用你呢?” 沈钧安道:“你也可以利用我。” 许念彻底呆住了,她从未听过这样不讲道理的话,让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招架。 沈钧安觉得她愣怔着瞪大眼的模样很可爱,为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道: “只要你有自己的理由,你可以做任何事,因为我会绝对信任你。还有,你说你不是好人,而我恰好是个好人,所以你可以骗我、利用我,而我绝不会骗你或是利用你,这对你来说不是很划算吗?” 许念失笑出声:“没想到沈大人还很会推销,可惜做的都是赔本买卖,小心血本无归。” 沈钧安将搂住她的胳膊收紧一些,道:“没有赔本,我最想要的,已经都抓在手上了。” 许念嘴角牵起笑意,故意问道:“什么时候抓住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钧安似是鼓足了勇气,低头在她耳边道:“不要去卓北,也别嫁给江临,留在渝州,留在我身边。” 这时,最后一抹昏黄也被暗色隐去,四周都沉进黑暗里,一轮圆月挂上树梢,投下淡淡的清晖。 许念望着在暗夜里倔强发光的明月,叹了口气,道:“有些决定,做了就不能后悔了。” 沈钧安手掌按着她的后脑,语气坚定:“不会后悔,我们都不会后悔。” 许念闭上眼,不知从何时起,她在自己心上筑起坚硬的外壳,躲在里面就能无伤无虞,坚不可摧。 而现在,沈钧安亲手把这外壳给敲碎了。 于是她深吸口气抬头道:“很晚了,我们该走了。” 沈钧安有些舍不得,可还是点头道:“嗯,崔家的下人太多,你身上的血迹很容易被人撞到,先去我家吧。” 于是两人借着夜色,从后门偷偷溜回了沈家的院子。 院子里果然没有人,沈钧安直接把她带回卧房,突然想到什么,有些局促地道:“我要先换件衣裳。” 许念见他耳根微微发红,故意逗他:“你又不换里衣,怕什么?” 沈钧安轻咳一声,道:“你还是未出阁的女子,怎能看着男子更衣。” 许念啧啧道:“沈大人刚才抱着我的时候,怎么未想到我是未出阁的女子呢。现在这儿也没有外人,怎么又想起来礼义廉耻了?” 沈钧安把心一横,手按在腰带上,但迎着面前那道视线,看着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怎么也脱不下手。 许念感觉自己像逼迫良家的恶霸,简直快笑出声来。 然后她决定不要再逗他了,站起身转了个面道:“你换吧,我不看。”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孟勤兰此时正准备歇下,手里拿着帕子正要洗脸,听见小厮来报信,差点把帕子给扔了。 小岳吓得一哆嗦,可又不敢不说,缩着脖子道:“小的刚才看见沈大人领着个女子回来,两人偷偷摸摸从后门进,后来……就进了沈大人的卧房。” 孟勤兰差点直接蹦起来,打死她也不信自己儿子能干出这种事! 可想到儿子刚受了情伤,难道是一时糊涂,想要找个慰藉。 可也不能没名没分,直接把女子领家里来行苟且之事啊! 她想了想,把帕子往盆里里一扔,道:“好,你先回去,我自己亲自去看。” 她刚出门又转回来,在房中找出戒尺。 若这事是真的,一定要好好教训行简,让他知道就算伤心,也不能如此放纵,人一旦打破底线,往后再想爬起来就难了。 小岳被主母凌厉的气势吓到,低着头想:“沈大人自求多福吧。千万别发现是我告状就行。” 第183章 擦脸 沈钧安换完了外衣,将带血的衣裳藏在床下,然后给许念找了件大氅披上,道:“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打些热水来。” 他出去后很快回来,手里端了盆水,里面放着块新的布巾,在寒冷的冬夜里,带出热腾腾的白雾。 许念裹着大氅看他忙活,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然后挽起衣袖,捞起热乎乎的布巾拧干再递给自己。 许念却没有伸手接,而是问道:“我脸上也有血吗?” 沈钧安盯着她的脸颊道:“没有,但是有些脏,最好擦一下,不然你会不舒服。” 许念仍是歪着头看他,道:“可我自己看不见,怎么擦?” 沈钧安一愣,随即撞见她黑眸里藏着的狡黠。 于是很顺从地道:“那我来帮你擦。” 然后他让许念坐着,自己弯腰下来,手握着布巾,一点点沿着脸颊往上擦。 她的五官从未这么清晰过,隔着一块布巾,就落在自己的指腹之下。 白皙的脸颊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眼波转动,嘴唇上似蒙了层水色。 要离得这么近才能发现,她嘴角竟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明明屋里没有烧地龙,可沈钧安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许念仍是笑着,目光挪到他滚动的喉结上,问:“沈大人怎么这么紧张?” 沈钧安知道她是故意想看自己窘迫的模样,索性直接道:“因为你很好看。” 他如此直白,倒让许念有点不好意思,撇了撇嘴道:“沈大人今日,可真不像什么正人君子。”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是孟勤兰大声喊道:“行简你在吗?” 两人同时一惊,突然有了种被捉奸的惊恐感。 就在沈钧安犹豫之间,孟勤兰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喊道:“你不让我进来,我可要砸门了。” 沈钧安腾地站起,他了解自己的娘亲,她能现在赶过来,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若不让她进来,只怕会闹的下人们都知道了。 于是他用眼神询问许念是否要躲避起来,可许念摇了摇头,示意他去开门。 沈钧安把门刚一拉开,孟勤兰就握着戒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正想教训儿子,余光就撞见,正裹着大氅规矩坐在椅子上的许念。 她惊讶地把质问的话咽下去,可嘴来不及闭上,瞪圆了眼,喉咙里像卡了颗枣核,一下啊啊啊,一下你你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许念见她吓得语无伦次,脸都涨得通红,连忙道:“姨母别着急,慢慢说。” 孟勤兰总算回过神来,拍着胸口想:不对啊,该解释的不是他们嘛,她怎么这么镇定,弄得好像是自己不小心走错了房一样。 这时沈钧安将门又关上,还未想好说辞,许念已经开口道:“姨母,您能成全我们吗?” 孟勤兰好不容易顺过来的一口气,又被刺激得喉咙一甜,没忍住咳嗽了起来。 可许念眼眶已经红了,尖下巴垂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孟勤兰看得一阵心疼,连忙道:“告诉姨母到底怎么回事?是行简欺负你了吗?” 许念垂着头,用很悲伤的表情道:“没有,表哥对我很好。是我之前有太多顾虑,明明喜欢他,却不敢接受他的好意,平白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她说出这句话,不光是孟勤兰吃了一惊,连沈钧安都震惊地看向她。 孟勤兰一脸迷惑地问道:“可你不是和世子两情相悦,马上要做世子妃了?” 许念抬起头,表情很真切地道:“我与世子只有兄妹之情,那时因为大伯想让我进宫,帮她女儿稳固后妃之位,我情急之下才让世子娶我,原本我们也只打算演一场戏。可我没想到……”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表情变得痴情又哀怨:“没想到我忘不了表哥,而他也不愿放弃我。今日我离开你们家后,越想越觉得难受,若我真的嫁去了卓北,是不是后半辈子都没法见到表哥了!这世上最痛之事,不就是生不能相见吗?” 她苦情戏码演的太过,沈钧安心里虽然为她说的话高兴,但看她这副神态,也忍不住有些想笑。 孟勤兰却听得心酸不已,差点陪她一起落泪。 许念仍是红着眼道:“所以我让夏荷自己回去,独自在街上走了许久,没想到竟在巷子里碰上贼人,我的狐裘被抢走,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上的衣裳也挂破了。正在万念俱灰时,表哥正好找了过来,他把自己的大氅给我披着,见我太狼狈就先领着我回来。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想嫁的人只有表哥一个,但偏偏造化弄人,世子就要来提亲,姨母你也一定不愿表哥娶我这样的妻子。” 沈钧安就这么看着她胡诌,见母亲询问似地望向自己,只能配合地眼泛泪光,重重叹了口气。 孟勤兰听得无比感动,觉得这对苦命鸳鸯太不容易了! 于是她冲上前来,一把握住许念的手道:“你怎么这么傻呢!若你真的后悔了,就让行简去和世子说,反正他还没有去崔家提亲!姨母巴不得你能嫁过来,怎么可能不愿呢!” 想了想又道:“但你也不能傻到大半夜上我们我们家来啊,万一让外人看到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你娘亲知道了可要来找我算账!” 她又转身瞪着沈钧安,抄起戒尺打了他一下道:“青儿当时是被贼人吓着了,你怎么也这么不懂事?你该不会是觉得,今晚把她带回来了,以后她就只能嫁给你,娘可从未教过你这么下作的手段!” 沈钧安连忙道:“儿子绝对不敢这么想,是看表妹当时浑身狼狈,而且受了很大的惊吓。我怕她这么回去会让家里担心,所以才暂且让她到咱们家来歇息。而且我们回来时一直很小心隐蔽,绝不会让人发现。” 孟勤兰翻了个白眼:“不会让人发现,那我是怎么发现的?” 她又转向许念道:“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现在姨母送你回去,你放心,今日这件事不会让咱们三人以外的人知晓!” 许念看到孟勤兰如此维护自己,心里涌上丝暖意,笑着点头道:“好,那劳烦姨母送我回去吧。” 孟勤兰于是赶紧回房去换外袍,嘱咐许念先别出去,别让府里的下人看见,待会儿她来送她走。 沈钧安看着过完戏瘾的许念,突然问道:“你刚才说的话,可都当真?” 许念故意笑着道:“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有的真,有的假,不知道你问的是哪句?” 沈钧安深深凝视着她道:“你说只想嫁给表哥那句。” 他不等许念反应,继续道:“可我娘亲已经当真了,我也会当真。” 第184章 怎么答谢 许念笑容收起,认真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娶了我,会有很多麻烦。” 沈钧安道:“当年在书院,有人和我打赌,说本朝从未出过连中三元的状元,还说我家境贫寒,没有人举荐,光凭苦读是不可能打败国子监的世家子弟,不可能被皇帝钦点为状元,可最后我还是做到了。所以对我来说,这世上没什么麻烦是不能解决的,只看我想不想要。” 许念觉得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浑身好像都散发着无人能及的光彩。 于是她再一次被打动了,既然沈钧安都不怕亏本,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她又勾起唇角道:“可你好像从未问过,我到底有没有喜欢你?” 沈钧安立即变得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衣角,正要开口,孟勤兰已经风风火火推门进来,道:“青儿,咱们走吧!” 她察觉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又问了句:“怎么了?你们被人发现了?” 许念笑着道:“没什么,谢谢姨母了。” 然后她和孟勤兰一同出门,留下房里未得到答案的沈钧安,也不知他今晚还能不能睡好觉。 可许念这一晚上睡得很好,第二日起床时,她边梳头边想着:好像从萧应乾来渝州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下了重要的决定。 她心里记挂着这件事,于是写了封信让胡琴送到江临那里,约他去宋云徽的庄子里,说有要事商谈。 可胡琴前脚刚走,崔怀嫣便让润竹推着她进来,然后让润竹去门外守着,一脸凝重地望着妹妹。 许念心知这场质问躲不过。 昨晚孟勤兰送自己回来,而她身上还披着件男子的大氅,幸好孟娴之已经睡下,可崔怀嫣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于是她索性直接摊牌,道:“姐姐,我可能不会嫁给世子了。” 崔怀嫣一惊,她昨晚就担心这个,急忙道:“你和表哥……” 许念垂眸道:“我昨晚是和他在一起,不过我们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我已经想清楚,我不该嫁给世子,也不想去卓北。” 崔怀嫣皱眉道:“婚姻大事怎能这么儿戏,说嫁就嫁,说不嫁就不嫁。现在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你要做世子妃,世子年后就要来咱们家提亲,你准备怎么办?” 许念道:“世子那边,我可以解决,至于其他人怎么嚼舌根,我们崔家何时在乎过。” 她走到崔怀嫣身边蹲下身,将下巴乖巧地搁在她膝盖上,道:“我只在乎我的家人会怎么想。所以姐姐会站在我这边吗?会觉得我太任性,觉得我丢了崔家的脸吗?” 崔怀嫣对上她那双乌溜溜的眼,叹了口气道:“要嫁人的是你,你如果已经做了决定,我当然只会站在你这边。还有,崔家若不是有你,早被那几个叔侄给吞光了,你怎么会丢脸!你要记住,无论你做什么,我只会以你这个妹妹为傲。” 许念像只满足的猫儿,下巴在她腿上蹭了蹭道:“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不会怪我。” 崔怀嫣仍觉得忧虑,道:“世子可不是能随便打发的人,上次他来咱们家送礼,看起来对你很上心,虽说他还没有正式提亲,可这门亲事是被皇帝亲口允诺的,哪能说反悔就反悔?” 许念朝她眨了眨眼道:“也许不是我反悔,是他反悔呢?”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十足把握,江临到底愿不愿意反悔。 第二日,在宋云徽的庄子里,两人听见她昨日的遭遇,都大大吃了一惊。 “什么?你说皇帝留了锦衣卫查你的身份?” “他是何时开始怀疑的?” 相比这两人的焦躁,许念倒显得很冷静。 她慢悠悠倒了杯茶道:“萧应乾提出要带我回宫,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但他绝不会平白无故下这个决定,所以在那之前,他应该听到一些事,对我生出了好奇。” “后来淮远提出要娶我,虽然我们尽力让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可萧应乾本就是多疑之人,一个三番两次同他身边有牵连的渝州贵女,他会专门留下人查看也不出奇。” “幸好那人有自己的私心,他恨我害死他哥哥,又怕我回宫后,还会蛊惑君心,拿回前世的权利,所以他并未将查到的事报进宫里,而是想偷偷杀了我。” 江临和宋云徽听得心快提到嗓子眼,连忙问道:“那你是如何逃脱的?” 没想到许念神情突然软了下来,道:“沈钧安帮我杀了他。” 江临猛地站起身:“你说沈钧安杀了那个锦衣卫?这怎么可能?” 而宋云徽捏紧了杯沿,随即垂下眸子,神情变得有些落寞。 许念抬起下巴,神情竟有些得意道:“为何不可能?当时那个锦衣卫差点就要杀死我,幸好沈钧安赶来过来,那种形势之下,他要救我就只能杀了他。” 江临听得张大了嘴道:“没想到沈钧安看起来斯文,还能有这本事呢!那可真要好好谢他了。” 许念在心里想,你没想到他的事还多着呢。 然后她冲着江临笑得很和善道:“你真的想谢他吗?” 江临点头道:“那是当然,毕竟他救了你的命!而且他杀的那个是锦衣卫,说不定会惹来不少麻烦,看来他对你还真是不错。” 他认真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如果他缺什么东西,这样东西不管多贵重,我都买来答谢他!” 许念眨了眨眼道:“他缺的东西不需要你花银子,简单的很。只要你回卓北后,不要再来渝州提亲,就说是你父亲卓北王不愿意你娶渝州商户的女儿。” 江临听得呆住,以他的脑回路很难在短时间处理如此复杂的信息,于是疑惑地望向宋云徽:“她说的什么意思?” 宋云徽面容阴沉,突然将手里的杯盏重重掷下,茶水洒了一地。 江临看他脸色怪吓人的,只能又问许念:“你说清楚啊,为何要说我爹不愿意,为何不让我去你家提亲?” 许念下巴压下来,目光变得坚决,道:“因为我喜欢沈钧安,我想和他成亲。” 第185章 我不同意 “你说什么!” 江临听得差点跳起来,直冲到许念面前道:“姓沈的给你灌了迷魂汤吗?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而许念很平静地看着他道:“他没有给我灌迷汤,这就是我的真心话。之前我曾有过很多顾虑,所以才一直对他回避。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既然是喜欢的人就要抓在手里,快活一天就是一天,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江临听得心中五味杂陈,最后是好奇战胜了一切,搬了张椅子往许念面前一坐,问:“你真的喜欢沈钧安?为什么是他?”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看了眼旁边的宋云徽。 而宋云徽双颊绷紧着,手指用力到指节都发白,努力克制着胸膛的起伏,似乎正在经历一场很大的风暴。 江临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为这兄弟感到心疼。 许念理直气壮地反问:“为什么不能是他?他有什么不好吗?” 这话倒把江临问住了,沈钧安不光没什么不好的地方,简直是太好了点儿。 论才学,人家是当年让内阁和皇帝都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论前程,他年纪轻轻就升任知府,迟早能回京城,被皇帝委以重任。 论人品,自己虽与他相处不多,但也能看出此人品行高洁,绝不会是背信弃义之人。 论相貌,大约只比自己差一点儿。 这么想想,宋云徽好像输的也不算太难看。 不对啊,要娶小念的人好像是自己啊! 于是江临把桌子一拍,梗着脖子道:“那他哪点比我好!” 许念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你为何要跟他比较?” 江临瞪圆眼道:“我媳妇儿都要被他抢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比一比怎么了?” 许念提醒他:“我们那时说要成亲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不让萧应乾带我回宫,逼不得已想出的计策。现在不是更好,能有法子让我们不用去卓北,不用在你父母面前做戏,以你这种藏不住事的性子,只怕过不了几天就会露馅。到时候,你该怎么和他们交代?” 江临想想好像也对,娘亲一直催着他娶妻生子,真娶了媳妇,只怕又得催生孩子了,到时候有的烦了。 可这样,小念就不能和他回卓北了啊! 江临想到此处,又觉得十分不甘愿,问道:“那你不让我提亲,下一步准备怎么办?万一皇帝知道你不成亲了,又要让你进宫怎么办?” 许念点头道:“所以我必须要成亲,这样才能才能彻底断了皇帝的心思。不过我不去卓北,会留在渝州,我会嫁给沈钧安。” 看着江临疑惑的目光,她继续解释道:“现在只需要让皇帝知道,卓北王不答应你娶渝州开织坊的女子做世子妃,要把你留在卓北,让你根本没法回渝州提亲。而崔家在渝州颇有声望,全城百姓都知道崔辞青要做世子妃,一旦这事黄了,想要平息流言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沈钧安这个表哥出面娶了我。这便是最能说得通,又两全其美的方式。” 江临听了半晌才明白,正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旁边一直沉默的宋云徽开了口:“我不同意!” 他直接站起走到许念面前,额上有青筋凸起,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你嫁给沈钧安。” 许念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恼怒:“这是我的婚事,为何要你来同意?” 宋云徽脸色阴沉,道:“你应该明白,我有的是手段让这婚事成不了。” 许念冷笑一声,道:“那你说说看,都有些什么手段?你是要对付他,还是要对付我,或者是要去找萧应乾告状?” 宋云徽鲜少见她用冷脸对着自己,心头重重一痛,急切地道:“你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你,但我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沈钧安成亲!” 他深吸口气,眼中染上血丝道:“上次和江临的事,我根本来不及阻止,那种情形下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所以我只能咬牙认了。” 江临听得不乐意了,“什么叫咬牙认了,嫁给我很委屈她吗?” 宋云徽正在气头上,狠狠抛过去一记眼刀,吓得江临立即噤声。 宋云徽又转向许念道:“可沈钧安是什么东西?你认识他多久?比得上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义?还是你昏了头,真当他是你青梅竹马的表哥了?”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不想再重蹈覆辙。说情爱对双方都是枷锁,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到最后一败涂地。现在怎么都变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伤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让你重蹈覆辙,就因为他为你杀了个锦衣卫?” 他这么一连串质问,让许念的脸也气得发红,冷笑着道:“你走南闯北,难道看不出沈钧安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伤害我?说到底,你只是不想输给他而已!你说这番话看似为我着想,其实全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欲。” 江临看这两人越说越剑拔弩张,自己作为他们的好友,总得帮忙劝说几句。 他正在琢磨自己该帮哪一边,突然反应过来,跳到两人中间道:“喂,要和小念成亲的是我,决定要不要去崔家提亲的也是我,你们吵什么!” 第186章 一束光 许念正在气头上,狠狠瞪他一眼,道:“怎么,你也不许我嫁给沈钧安?你也要不择手段?” 江临被她凌厉的气势吓到,连忙道:“我可没这么说过。” 许念用眼神示意他让开,“那现在就和你无关,咱们的事待会儿再说!” 江临乖乖“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摸了摸下巴想:总觉得还是有什么不对呢。 这时,宋云徽红着眼大声道:“是!我是不甘心!我不甘心输给他,也不甘心我们这么多年相处,你知道我是怎么对你的,竟然还比不上沈钧安?如果只是因为他为你杀了那个锦衣卫,我也一样可以做!” 江临在旁听得吓了一跳,随即觉得庆幸,幸好自己不用杀人也能获得和许念成亲的资格。 许念见宋云徽这样,语气便软下来,道:“我不需要别人为我杀人,我说喜欢他,也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宋云徽仍是激动,哑着嗓子道:“那是为了什么?你明明说过不想把他扯进来,说要远离他,为什么要反悔!” 许念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看了眼江临道:“茶都凉了,世子能帮我们去叫他们换壶茶吗?” 江临心说这又不是我家的下人,为何要让我去喊。 可他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间福至心灵,连忙站起边往外走边道:“好,你们先坐下慢慢说,我出去喊他们换茶。” 然后他走到外间,找了个舒服的贵妃榻躺着,喊来贰九道:“去给里面上壶热茶,再给我弄点吃的过来,把我打发出来,总得给点补偿。” 贰九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仍是恭敬地问:“世子想吃什么?” 江临下巴一扬道:“小爷我可是为了你家公子才躲出来的,有什么贵的好的,别处吃不到的,全给小爷我拿过来。” 贰九有些为难,可他知道江临和主子的关系不一般,因此只能陪着笑道:“好,小的这就去准备。” 然后他吩咐厨房炖了主子珍藏的血燕,反正全记在世子账上,又去拎了壶新泡的热茶进了房门。 一进门贰九便感觉浑身不对劲,空气中好像都流动着压抑的气氛。 偷偷瞥一眼:两人跟雕像似的相对而坐,却谁也不说话,也不知是相顾无言,还是相看两厌。 总之自己多留多错,还是赶紧跑路为妙。 于是贰九飞快把茶壶放下,抛下一句公子慢用,一溜烟就出了门。 许念搁在桌案上的手动了动,终是打破僵持,给宋云徽倒了杯茶,道:“我们不该吵架的,上次吵架之后,我们明明都后悔了……” “别说了!”宋云徽一想到此事,呼吸都停了一瞬。 上次吵架后发生的事,他永远也不想回忆。 然后他低下头,望着茶水上翻涌而起的热气道:“刚才是我太冲动,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又自嘲地笑了下道:“你说得对,你的婚事,根本轮不到我来说反对。” 许念叹了口气道:“宁暇哥哥,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 宋云徽敏锐地听出她在“我们”之后加了“三人”,就是想告诉自己,她始终把自己和江临放在同一位置。 于是他握紧面前的茶杯,思绪似是飘得很远:“你认识我的时候刚十七岁,我比你年长两岁,可如果不是你拉着我,我还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根本做不成现在的宋家家主。”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接近我,但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意。连我自己也忘了,是从什么开始,总是忍不住看向你,想看着你笑,舍不得看见你难过或是失望。” “可每次我看向你时,你的视线永远只在皇帝身上。那时我想:都怪我认识你太晚,如果能早些认识你,也许你就不会只看见陛下,也能看一看我,说不定你就会喜欢我。这样你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不会因为他而失望伤心。” 他猛地抬头,双目已经赤红,声音哽咽着道:“可我没想到,你重活一世,明明是我最先找到你,为何我还是输了?” “因为这件事根本就没法论输赢。”许念毫不避讳地回望着他,缓缓开口道。 “人心不是秤杆,哪边下注早或筹码多就偏向哪边,世俗、权力、财富……都没法控制人心。一颗心要往那边走,是谁也没法控制的。” 她露出个苦笑道:“可能连我自己都没法控制。” 宋云徽垂着头,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许念叹了口气,身体往前靠了些道:“宁暇哥哥,你刚才说,只想看我笑,不愿看我难过伤心。我现在想和沈钧安在一起,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很满足很安宁。你能成全我吗?” 她突然笑了笑,道:“你以前曾经说过,我若是喜欢他,就不要让他升官,你把他绑了送给我,只要我能快活。怎么现在又不作数了?” 宋云徽失笑一声,平复了下情绪,哑声道:“玩玩可以,没让你嫁给他。” 许念的唇角也挂着笑,道:“昨天他对我说,老天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不是让我陷在前世的错误里,悔恨折磨,裹足不前。所以我想明白了,前世没有得到的东西,这一世我为何不能勇敢尝试,既然喜欢,我为何不敢抓在手里?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知道,至少我这一刻是快活的。” 宋云徽怔怔看着她,提到沈钧安的时候,她的眼眸里闪动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光彩,内心涌上丝苦涩,却又有些庆幸。 无论如何,他不想看她颓败难过,希望她永远是勇敢坚韧、闪闪发光的模样。 哪怕,这光亮并不是因为自己。 宋云徽垂下头,将手里那杯已经放凉的茶汤喝下,舌尖里回荡着淡淡的苦涩,可他的表情却渐渐平静下来。 许念还在期盼地看着他,宋云徽深吸口气,正想要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然后是江临压抑不住的喷嚏声。 他捧着碗燕窝,满脸抱怨地走进来:“你们聊完了没啊,外间没烧地龙,要冷死小爷了!” 第187章 筹谋(上) 江临忍辱负重被赶出去,外衣都留在房里,外间还没烧地龙,他等燕窝送来时就已经冻得不行。 于是他捧着那碗燕窝,在门外鬼鬼祟祟听了会儿:好像没有吵架了,那自己可以进去吃吧! 然后他就大剌剌走了进来,直接往两人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喝了口热乎乎的燕窝,满足地眯起眼。 宋云徽好不容易想要宣泄的情绪,瞬间被这人给打散了。 于是他瞪着他手里的瓷碗问:“这是什么?” 江临笑眯眯道:“贰九说,这是你从东昌国带回来的极品血燕,不过份量只够煮一碗,所以就不给你们留了。” 宋云徽皱眉道:“只有一碗,你为何不给她留?” 江临可怜兮兮地托着腮道:“我媳妇都要跑了,没心情。” 许念忍不住笑出来,朝宋云徽道:“这血燕要多少银子?我把银子给你,就当用这碗燕窝给世子赔罪了。” 宋云徽立即道:“你要给他赔什么罪!这本就是他该帮你的。” 许念对着江临道:“无论如何,是我先让你帮我,现在又出尔反尔,总该道个歉。” 江临立即摇头道:“宁暇说得对,咱们三人谁出了事,其他人都会义不容辞地出手,谈不上什么该不该的。” 他把手按在桌上道:“但我吃了这碗燕窝,可不代表答应你了。” 许念眼巴巴地瞅着他,“那你要如何才答应?” 江临把脸一撇,不想看她对自己装可怜的模样。 然后他面容渐渐沉下来,道:“我想带你回卓北,只有在那里我才能保护你。只有你留在我身边,我才不会一遍遍想起,那时在诏狱里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看向许念,眼神添了些偏执,道:“如果只有做世子妃能让你名正言顺跟我回卓北,你就做这个世子妃!我不会放弃提亲,也不想把你留在渝州。” “至于沈钧安,他要真喜欢你,就让他去卓北找你,我可以帮你们瞒着我爹娘,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宋云徽听不下去了,大声道:“你说的什么鬼话?你让阿汝去卓北背着你爹娘偷情?” 江临也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荒谬了,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一直记得,前世的许念是如何死在自己面前,自己明明赶了那么远的路,只差一点就能救到她了。 幸好她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自己绝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再来一次,所以小念只有在卓北,在自己身边才最安全, 于是他着急地对许念道:“你不想回卓北吗?你说过想念草原的自由广阔,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并肩作战,训练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这不是你在信里吩咐我做的事吗?” 可许念看着他摇了摇头道:“淮远,我不需要谁来保护我,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想留在渝州,一方面是为了沈钧安,另一方面,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这件事她从未和江临他们说过,因此那两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于是许念将目光垂下些道:“你们知道陈伯玉把《墨罡》给了我吗?” 两人互看一眼,宋云徽连忙问道:“你从里面看出了什么吗?” 许念点头道:“《墨罡》里不光有武器图谱,更重要的是,依靠里面的图示推测,还能预知天象与未来。我用叔叔教过我的墨家符号,反复去比对参透,终于被我看出一个很重要的预示。” “明年大越就进入下个六十年甲子,而在这六十年里,大越会经历越来越长的寒冷天气,这样的气候无论对农耕还是百姓生息,都会十分不利。” 江临听得暗自心惊,道:“幸好皇帝还未对西齐国开战,战争不知要拖几年,万一农耕受了影响,后方粮草一定跟不上,寒冷的天气也不利于行军作战和将士休养。” 许念点头道:“可是皇帝和沈太后如此僵持,萧应乾不挑起战事,如何能借机对付盘踞在临城的沈家军?” “只要沈家军还在,沈太后还活着,沈氏的外戚就难以根除。虽然我的死让他承诺,至少五年内不与西齐开战,不动沈家军。但是我很了解他,他绝不会放弃这个计划,绝不会放弃能独掌皇权的机会。” 宋云徽皱眉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许念道:“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将崔家织坊做大。除了渝州,还要继续往北扩张,要收购桑田和更多的农田,除了丝绸,还要买地种棉。然后将丝绸和棉衣囤积起来,等到全国的蚕丝和棉花因为气候而减产时,我手上就留有最多的筹码。” 她又对宋云徽道:“你曾经说过,萧应乾想要开海禁,恢复与东昌国的贸易。一旦大越进入长时间的寒冷天气,物资必定会非常短缺,而东昌国贵族最喜欢的,就是大越的丝绸。最近我会买下一批商船,你用宋家的,帮我弄到航运的商引。一旦开了海禁,我们就能用丝绸和布匹,向东昌国交换足够多的物资。这样只需一两年,我们就能囤到足够多的财富和物资。无论萧应乾要做什么,我们都有底气应对。” 宋云徽听完她的计划,觉得这盘棋下得很是精妙,于是道:“做生意的事,你可以全部交给我,我应该比你擅长。” 可许念摇头道:“萧应乾培养你成为宋家家主,就是想要充盈他自己的私库,这样才能和沈太后好好斗下去。所以宋家的产业,大多数都进了皇帝的私库,而萧应乾是个多疑的人,你背着他做事风险太大。你只需帮我拿到商引, 她又对江临道:“你曾经允诺我,要建立足够强大,能对抗北戎和西齐两国夹击的军队,要将边境守得固若金汤。可大越的财富至少一半都被几大世族吞走,然后再进萧应乾和沈太后的私库,剩下的才能进国库。” “所以往边关的拨银年年短缺。这些年秦关的城墙加固,购买军需,全靠卓北王自己的私账贴补。一旦大越进入长时间的冰寒期,底层兵士能吃饱穿暖都不容易,怎么还能保持体力操练?战马没有粮草,如何能对抗外敌的铁骑?” 第188章 筹谋(下) 江临神色凝重道:“没错,这些年我和父亲一直在想法子找朝廷要账,可敌不过那些蛀虫的层层盘剥。所以这次我才会来渝州,亲自盯着岑知年贪墨军粮的案子,希望以此事为契机,逼迫皇帝彻查此事,” 许念仍是摇头道:“只要沈氏外戚还在,萧应乾就要借其他世族的手来制衡沈氏,所以他绝不会轻易动世家,让自己伤筋动骨。而且大越的几大世族盘根错节,根本不是一件案子就能撼动的。所以我觉得,与其指望已经深陷在权力争斗漩涡里的皇帝和朝廷,不如咱们自己走出一条路。” 江临眉头一皱,压着声道:“你不会要造反吧?” 许念被他弄笑了,道:“我重生才不过半年,也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就算我想造反,也得有人跟着我干啊!” 江临看了眼宋云徽,心说他肯定会跟着你干。 至于他自己,为了不把他爹气死,还是先稳着吧。 许念这时继续道:“我是觉得除了正规军,民间也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力量。比如各地卫所的军户,他们本来就是战争时才被征用,平时就靠种田谋生,可是他们的田地也被侵占了不少,日子过得很拮据。只要我能提供足够的利益,他们都可以为我所用。我已经和渝州卫所的指挥使做过一次生意,他很愿意接这样的活计贴补军需,反正朝廷也不管他们死活,有银子谁不愿意赚?” “还有一旦出现天灾,必定会造成大量的流民,我会想法子将这些人收容,然后用墨家兵法训练他们。说不定他们会成为一支奇兵,在日后能有大用。” 江临听得头都晕了,惊讶地道:“所以你想留在渝州,竟有这么多计划!” 许念点头道:“之前让你带我回卓北,是因为萧应乾突然来了渝州,崔承恩又动了让我进宫帮他女儿固宠的念头,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现在既然有更好的法子,我就想继续把这盘棋下下去,淮远,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吧!” 她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江临实在没法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可他心里仍是闷闷的,想到自己这次回卓北,两人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许念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倾身过去道:“我答应你,等到时机成熟,一定会去趟卓北。去看看那些我们一起养的马,还有那只海东青,看它的孩子都长成什么模样。还有,我想再见一见卓北王和王妃,几年前我在卓北时,他们对我很照顾,还有你弟弟江悦,上次见他他还才只有十岁呢。” 江临笑起来道:“他现在长大了,也开始学着带兵了。他还时常念叨你呢,那时你在卓北,他老跟着你后面跑。” 两人相视而笑,好像又回到曾经在卓北并肩作战的那段时光,内心生出许多感慨。 这时,许念又盯着江临道:“我好不容易才能重活过来,没人比我更珍惜自己的性命,淮远,我不需要你来保护,也不会让自己再置身险境。你放心回去卓北,我们虽然不在一起,但都在自己的战场努力,迟早有一日,我会去卓北见你。到时候卓北军就不会只倚仗皇权的助力,哪怕萧应乾对你有什么猜忌,我也能帮得上你。” 江临被她说得豪情万丈,只觉得前方天地宽广,正适合他们倾力去拼搏。 这时宋云徽开口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世子要赶回卓北,是不是这两日就得启程了?” 江临原本是抱着这种打算,准备这两日就动身回卓北,年后回渝州来提亲,可他现在突然改变了主意。 于是他朝许念笑眯眯地道:“我决定留在渝州,等到年后再走。咱们多待几日是几日。” 许念和宋云徽同时惊讶地道:“你不回卓北过年了?” 江临点头道:“反正每年都在那儿过,缺一年有什么紧要?现在边关局势平稳,我写封信送回去和他们说一声就行。” 他又看向宋云徽:“你应该也没地方去吧,咱们都留在渝州过年,陪着小念在崔家过除夕。” 许念瞪大了眼:“你要去我家吃年夜饭?” 江临理直气壮道:“我这还没悔婚呢,还是你家未来女婿,怎么能不能在你家吃顿年饭了?” 他把宋云徽肩膀一拍:“至于宁暇,他是我兄弟,留下一起吃顿饭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许念眨了眨眼:若是娘亲和姐姐知道,除夕夜要家里多这么两尊大佛,不知作何感想。 可她没想到,回到了崔家,还没开口说江临的事,孟娴之先开口了。 她笑眯眯拉着许念的手道:“你姨母说,除夕夜想上我们家来,咱们两家一起吃顿年夜饭。反正他们沈家也就她和你表哥两人,我们崔家嘛,你那几个叔叔也没法坐下来一起吃饭了。干脆咱们两家一起吃,热热闹闹的。” 许念听得一愣,随即问道:“你已经答应他们了?” 孟娴之点了点头,然后看许念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于是她叹了口气,又道:“娘亲知道,你可能想避嫌,毕竟马上就要定亲,不想和行简有什么多余来往。其实咱们两家都是亲戚,就算你成了世子妃,也不可能和你姨母家断了来往啊。干脆就趁着这次年饭,咱们别有什么芥蒂,还像以前那样相处,做回表兄妹不是挺好。” 许念明白,母亲是不想两家因为自己闹得太僵,而孟勤兰是信了自己上次所言,想用这次年饭铺路,成全他们这对小情侣。 母亲若是知道自己的婚事已经在暗流涌动间换了个人,只怕又要吓得晕厥过去。 于是她试探地对孟娴之道:“可世子说,他今年不回卓北过年,也要上我们家来过除夕夜。” “啊?”孟娴之惊得站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道:“我已经答应你姨母了,这可怎么是好!” 崔怀嫣在旁边看了半晌,倒觉得这事还挺有趣。 于是她笑了笑道:“娘亲怕什么,姨母家和我们是表亲,世子是青儿未来夫婿,就干脆一起吃呗,人多热闹。” 许念按着额头想:那可真是……太热闹了。 第189章 除夕夜(一) 第189章 除夕夜(一) “你说,为何世子又不回卓北过年了?” 眼看着到了除夕夜,孟娴之安排好各项事宜,指挥府里布置得张灯结彩,又将晚上设宴的菜单全核对一遍。 可她心里总觉得不安稳,还是没忍住,跑到崔怀嫣房里问道。 崔怀嫣正在看各处庄子报过来的账本,闻言看了眼母亲,道:“娘亲很想他快点走吗?” 孟娴之朝她瞪眼:“说得什么话!” 她见崔怀嫣冲她调侃的笑,又朝女儿靠过去些,道:“但是世子不是要回卓北和他父母说提亲的事,他晚一天回去,这婚事就一天定不下来啊。可现在城里都知道青儿要做世子妃,他突然改变主意要年后再回去,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崔怀嫣放下账本道:“娘亲怕青儿嫁不出去啊?” “怎么会呢!”孟娴之连忙道:“我就是担心,若是这门亲事黄了,不知有多少人要在后面看笑话。当初那些亲戚来攀附不成,心里都记着她的仇呢,我可不想看这群人小人得志。” 崔怀嫣握住她的手道:“娘亲放心吧,青儿就算嫁不了世子,还能嫁给表哥呢。她的婚事,可轮不到别人来看笑话。” 孟娴之吓得差点去捂她的嘴:“这话哪能乱说呢!让别人听去怎么办,万一世子知道了,会怎么想青儿?” 崔怀嫣心想我可没乱说,虽然她也没弄明白世子和妹妹到底怎么回事,但她还等着今晚看热闹呢。 她见母亲一脸焦虑,便安抚了她几句,让她不必为妹妹操心,说妹妹不是会吃亏的性子,谁能欺负得了她。 孟娴之想想也对,女儿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亲戚都能游刃有余,不至于会这么软弱,在婚事上任人拿捏。 过了会儿,门房就来报信,说沈大人和沈姨母过来了,正在花厅里等着。 孟娴之连忙出去招呼,转头嘱咐崔怀嫣道:“去和你妹妹说一声。” 崔怀嫣想了想,便让润竹把她推到妹妹房间。 许念今日穿了织金缎花袄裙,衣襟处镶雪狐毛边,更显出一张脸美艳动人。 崔怀嫣好奇地问道:“表哥和姨母来了,你真准备让他们一起吃饭啊?” 许念想起自己也曾问过江临这个问题,问他是否还坚持要留在渝州过年。 那时江临把脖子一梗,颇有气势地道:“我为何不敢要回避,是他沈钧安抢了我媳妇儿,要避也是他该避着我才对!” 许念很是无语,又看向宋云徽,他沉着脸,随手拨开面前的道:“他想把你娶走,总不能这点考验都受不住。” 吃顿年夜饭而已,有什么考验不考验的,总不能在她崔家大打出手吧。 想到此处,许念撇了撇嘴,转头看向一脸八卦的崔怀嫣,道:“姐姐帮我个忙好吗?” 花厅里,孟娴之笑眯眯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沈钧安今日穿了身红衣,发髻用银冠束起,更衬得肤白如玉,眉目如画。 于是她由衷地夸赞了句:“哟,行简今日可真是俊朗,像天上的谪仙下凡呢。” 孟勤兰十分得意,自家生的儿子,必定是龙章凤姿,反正比那位世子帅吧。 可孟娴之很快琢磨出不对劲,这也太不像沈钧安的性子了。 按说今日有青儿的未来夫婿在场,他身为青儿的表哥,为了避免误会,应该越低调越好,可他竟破天荒地精心打扮,像是来争奇斗艳的啊! 她刚转完这心思,沈钧安恰好开口问道:“姨母,二表妹现在何处?” 孟娴之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道:“她还在房里打扮,等着世子过来呢。咱们别管她了,你同你母亲就在这儿陪我聊会天。” 沈钧安眸光一暗,神情似有些飘忽,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崔怀嫣被推着进门,朝孟勤兰行礼后,便对沈钧安道:“表哥能陪我出去一下吗,我有事要找你。” 沈钧安连忙站起身,陪她走到院子里,一路往内院走。 崔怀嫣直接把他领到暖阁外,笑着道:“青儿在里面等你,你们有什么话,趁现在赶紧说吧。” 然后她便让润竹推着她离开,沈钧安定了定心神,拉开了暖阁的隔扇。 许念正坐在矮几旁边,手边放着一束红梅。她似是闲来无事,正将花瓣在香炉上烤干再磨碎。 听见有人进来,许念抬起头冲他笑了下,耳垂上的坠饰晃了晃,好像把心弦也撩动一番。 这是上次杀了叶谦,两人坦诚说出那些话后,第一次再见面。 沈钧安在她对面坐下道:“那个锦衣卫的尸体已经和死刑犯一起,扔到了乱葬岗里。他的脸刮花了,应该没人能认得出一具无名的尸体。” 许念点头道:“我让宋云徽找人扮作他的模样,去永州的驿站送出了那封信,以后皇帝查起来,也会以为他是在永州失踪的,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说完了正事,两人便沉默了下来。 许念也不着急,始终垂着头,将烤干的花瓣一点点碾碎。 沈钧安突然问道:“世子不回卓北过年,是他不赶着回来提亲了吗?” 许念知道他能猜到,于是笑了笑道:“是啊,所以我暂时还做不了世子妃。” 沈钧安深深看着她道:“是暂时做不了,还是不做了?” 许念虽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但还不想对他说明,慢慢猜才有趣。 于是她抬眸看着他道:“如果我说还想做世子妃,你还会留下来吃这顿饭吗?” 沈钧安抿紧唇,手指压着瓷杯,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一天还没嫁过去,我便不会放弃。” 许念又笑了下:“没想到表哥如此执着,那你今日见到世子可会觉得有愧于他?” 沈钧安一脸坦然地道:“有愧,但我也不会放弃。” 许念在心里啧啧两声,光风霁月的沈大人,挖墙脚挖的这么理直气壮。 此时,她已经将磨好的花粉装进准备好的香囊里,里面装着她配好的药粉。 然后她将香囊的袋口收紧,用指尖按着推到沈钧安面前,唇角翘起道:“送给你的。” 第190章 除夕夜(二) 第190章 除夕夜(二) 沈钧安一愣,“为何要送我香囊?” 许念撇了撇嘴角:“不要算了!” “要!”沈钧安见她要把香囊收回,连忙伸手去拿,因为太过情急,直接按在了她手背上。 许念仍然挑着眼尾看他,小狐狸似的,并没有把手抽回。 沈钧安被她看得脸红了一瞬,飞快把那只香囊捞出来,放在面前闻了闻道:“你还加了药粉?” 许念点头道:“加了白芍、落葵、苏叶,必要时拿出来闻一闻,可以清心宁神。不过这个香袋是我今早随手找夏荷要的,表哥若觉得难看,就放在家里吧。” 可她话还没说完,沈钧安已经把香囊挂在了腰间。 但他盯着琢磨一番,总觉得不够显眼,挪了个位置,几乎挂在了正前方,想看不见都难。 许念看得笑出来,道:“你挂这么高干嘛,这香囊的颜色和你这身衣裳不配。” 沈钧安抬头道:“我觉得很配。” 顿了顿又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许念摇头道:“人家做的香囊都是自己绣的,我不过是随手拿了个袋子罢了。” 沈钧安道:“里面的花是你选的,也是你亲手碾碎放进去的,十分珍贵。” 许念心说这有什么难的,被他说的好像自己去摘了朵雪莲花似的。 于是她故意道:“不算太珍贵,是我进门时看这梅花开得好,随便摘的一支。” 沈钧安仍是一脸认真地道:“你挑的梅花必定是最香最漂亮的。” 许念招架不住了,索性低下头喝茶,借着茶水上的白雾,掩饰梨涡带起的一抹笑意。 而这时在花厅里,姐妹俩闲聊了一阵,自然就聊到了儿女身上。 孟勤兰想到上次许念在自己家说的话,忍不住叹气道:“哎,说起他们两个,也真是阴差阳错,苦命鸳鸯。” 孟娴之一时没明白,随即想到她说得可能是江临没回卓北,没能及时来提亲的事。 于是她在心里嘀咕,莫非妹妹知道了些什么,才故意这么提示自己。 可没道理这种事,妹妹知道自己却不知道啊。 她突然想起曾有一日,是孟勤兰把女儿送回来的! 莫非是青儿心情不好,在那儿暗自神伤,被孟勤兰撞见了。 女儿怕自己担心,没告诉自己婚事可能变故,而是告诉了这位姨妈? 孟娴之越想越是那么回事,于是试探地问道:“阴差阳错倒是有点儿,但是也不至于到苦命鸳鸯的地步吧!” 孟勤兰按着胸口,痛心地道:“明明是有情人,却要分隔两地、劳燕分飞,这还不苦啊!” 孟娴之在心里“哎呀”一声,还真被自己猜中了啊,世子回卓北就没法回来提亲了,这不就劳燕分飞了嘛! 于是她捏着帕子,和妹妹露出同样的痛心神色,道:“之前好好的,怎么会闹成这样!我就知道不对劲,不然好端端的,怎么非要来我们家过年。” 孟勤兰一听便有点心虚,试探地问:“姐姐不想他来吗?” 早知道就不带行简过来了,毕竟今晚世子也在,全坐在一处确实是有些尴尬了。 于是她又加了句:“要不,我现在把他赶走?省的给你们添乱!” 孟娴之吓一跳,妹妹连世子都不放在眼里了!说赶走就赶走呢! 她连忙摆手道:“那可不成啊!人家是什么身份,咱们不过是民妇而已,惹恼了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孟勤兰心说,什么身份?不过就做个知府,还能反了自己这个老娘吗! 于是她把胸脯一拍道:“姐姐若想让他走,我就去让他走!他还敢说个不字?” 孟娴之觉得妹妹可能神志不清了,怎么越说自己越听不明白呢。 正在这时,门房来报:“世子和宋家公子来了。” 孟娴之立即站起,又回头看了眼孟勤兰,生怕她发飙得罪了世子,连忙道:“你也是客人,就坐这儿歇着吧。我去迎接就行。” 孟勤兰也不爱讲这些礼数,正好躲着图个清静。 于是孟娴之走出去,然后惊得停了脚步,有些疑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家。 宋云徽正站在院子里,身后的小厮鱼贯而入,有的抬着礼往院子里堆,有的拎着食盒往厨房里送。 宋云徽见孟娴之出来,连忙朝她一拜:“除夕还来叨扰,宋某实在过意不去,所以特意备了些薄利,还有我从各地带回来的珍惜食材,全送到厨房去了。” 孟娴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是世子和青儿的朋友,来吃顿饭罢了,何必如此客气。” 这时旁边的江临笑道:“您就收着吧,待会儿记得全摆出来就行。” 他心里再明白不过,宋云徽这些东西,明摆着是送来给沈钧安示威的。 毕竟沈钧安之前只是个穷县令,就靠那么点儿俸禄,还经常要掏钱贴补百姓,肯定没什么家底。 所以宋云徽就要给他添堵,他出手越大方,往后沈钧安来提亲时,丈母娘说不定就会拿来比较。 想到此次江临摇了摇头:抢不到小念就拿钱砸人,真够幼稚的。 然后他跟着孟娴之往花厅走,一边走一边问道:“刚才门房对我们说,沈家的人已经过来了,沈钧安现在里面吗?” 孟娴之觉得奇怪,世子进门先不问青儿,为何要问自己侄子在哪儿。 可她还是答道:“嫣儿说有些事要找他,现在他们应该正在院子里说话吧。” 可宋云徽往前一指:“大姑娘不是在在那儿嘛。” 几人同时看过去,只见崔怀嫣被润竹推着往院子里面去,旁边哪有什么人。 江临这时脑子转的倒快,重重哦了一声道:“好啊,沈钧安必定是去找……青儿了。” 孟娴之听他话语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吓得心里一慌,身子差点跌倒下去。 第191章 除夕夜(三) 第191章 除夕夜(三) 孟娴之被吓得不轻,嘴巴张开又合上,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云徽无奈地拉了把江临,这人自己倒是心无芥蒂,也考虑下崔辞青可怜的老母亲吧。 江临也反应过来了,崔辞青还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呢,怎么能随意和外男相会。 于是他摸了摸脑袋,干笑两声道:“我开玩笑的,不好笑吗?” 孟娴之赶紧一拍大腿,也跟着笑起来道:“世子可真是会逗乐子,但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啊,刚才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江临心说我可没有乱说,但他怕说了实话,孟娴之会紧张地厥过去。 于是他转而道:“青儿现在在哪儿,先派人进去通报一声吧,我们就在花厅等她。” 孟娴之求之不得,她其实心里也有点犯嘀咕,生怕女儿真和沈钧安在一起,正好被世子撞见,那今晚这年饭可真没法吃了。 于是她领江临和宋云徽进了花厅着,又示意身边的嬷嬷赶紧去内院喊人。 嬷嬷跑了一半,正好撞见往外走的润竹,听说她要去叫二姑娘,连忙道:“大姑娘和她在一处呢,待会儿她们就一起出来。” 嬷嬷松了口气,其实她也怕进了内院找不到人,到时候真没法和孟氏交代,现在有大姑娘在她就安心了。 这时,崔怀嫣已经在暖阁的门口,大声喊道:“青儿,世子和宋公子来了。” 许念点头站起来,转头看见沈钧安还坐那儿,神情似有些失落。 于是笑着道:“走啊,怎么你不敢出去啊?” 沈钧安回过神抬头道:“有何不敢?” 然后他立即站起,挺直腰脊往外走,顺便让他腰间挂的香囊,摆动得更显眼些。 崔怀嫣因为不想声张,特地让润竹把自己推过来,再让她赶着去前院说一声,说自己和妹妹在一起。 许念也没让丫鬟跟着,因此自然地想去推姐姐往前走,沈钧安看见便道:“让我来吧。” 许念也不和他客气,便把轮椅交给他来推,沈钧安推得很小心,生怕有石子会震到轮椅,渐渐就落后了几步。 崔怀嫣看了他一眼,调侃道:“表哥好像有些紧张。” 沈钧安压了压下巴,突然问道:“表妹觉得我今天看起来如何?” 崔怀嫣笑容渐深,把头转过去上下打量一番道:“表哥难得打扮,看起来丰神俊逸,要我说,比他们两人都要帅气不少。” 沈钧安露出个浅笑,仍是矜持地道:“多谢大表妹。” 许念这时转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崔怀嫣望见沈钧安推着轮椅的手倏地收紧一些,于是决定不要出卖他,笑着转头回来道:“没什么,表哥想知道待会儿有什么安排?” 许念想了想道:“吃完了年饭,我想去放炮仗和烟花。” 小时候,她就特别羡慕过年时,隔壁的孩子都能在院子里热热闹闹放炮仗,放各式各样漂亮的天灯,还可以分到很多的糖果。 可是叔叔从不让她和那些孩子玩,说会坏了心性,连买来的炮仗,也只是让她学习火药,从不给她玩耍的机会。 后来在禁宫里过年,沈后自然不会给他们这些危险的东西,她只能和萧应乾一起,看着皇宫里燃放的巨大烟火,遥远、绚丽,最后落成灰烬。 唯一一次在镜水山庄,他们四人弄了些炮仗、烟花来玩,可那时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只当做是辞旧迎新的仪式罢了。 而在萧应乾登基后,他需要作为君主在皇宫里主持宫宴,同太后、妃子一起祭祖,为百姓燃放贺岁的烟火。 许念自己一个人待在府里,远远看着皇宫里的热闹,也不再有想放烟花的心境。 而今晚的除夕夜,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有家人、有好友、还有在乎的人陪伴。 所以她很想和他们好好过一次年,放炮仗和花灯,把曾经的遗憾,一点点再修补回来。 崔怀嫣听完仍是笑着道:“好,府里应该准备了这些,以前都是下人们拿去放了图个热闹。没想到你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喜欢这些孩子的玩意。” 她说完便觉得好像不该提成亲的事,回头看了眼沈钧安,只见他表情坦然地道:“待会儿吃完了饭,我可以陪你去放。” 崔怀嫣心说表哥是不是忘了,妹妹要成亲的对象还是江世子呢,到时候他准备跟着两人一起去放吗? 可沈钧安似乎就抱着这个心思,打定主意要横插一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崔怀嫣好像从未见过表哥这一面。 以前她熟悉的表哥都是温润克制的,可只有在面对妹妹的婚事时,似乎多了几分偏执。 崔怀嫣觉得新鲜又好奇,对待会儿几人的见面又添了些期待。 眼看着,几人就走到了花厅外的回廊上。 此时,孟娴之正招呼着江临和宋云徽吃茶点,这两人一个是卓北王世子,一个是富甲天下的富商,谁也怠慢不起。 而孟勤兰朝世子行礼后,就大剌剌坐那儿,偶尔看一眼世子,心想身材确实挺健硕的,脸长的也不错,可惜还是不如自家儿子长得好。 哎,也不知这次儿子到底有几分胜算。 三人走到门外,里面的人也往外瞅,江临和宋云徽同时看向沈钧安,眼神跟扔刀子似的,让旁边的崔怀嫣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润竹连忙冲过去把崔怀嫣推到孟娴之旁边,小声问道:“大姑娘不舒服吗?” 崔怀嫣摇头,眼神饶有兴致地绕在几人身上,道:“不舒服的只怕另有其人。” 这时,孟勤兰朝沈钧安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坐着。 孟娴之则很做作地“啊”了一声道:“我就说行简和嫣儿在一处吧,青儿一定是半路碰上他们了!” 她因为太过紧张,也没察觉出整间屋子的暗流涌动。 此时孟娴之和孟勤兰坐在一起,沈钧安也坐在孟勤兰身边。 而江临和宋云徽坐在另一边,他站起身,笑着朝许念招手道:“怎么这么晚才来,快到这边来。” 许念站在中间左右看了下,道:“我和娘亲一起坐吧。” 于是她直接走到孟娴之身边的椅子坐下,等于是和沈钧安坐在了一处。 江临的脸立即垮了,很不爽地瞪了沈钧安一眼,然后他大剌剌走到许念身边道:“那我也要坐这儿!” 第192章 除夕夜(四) 第192章 除夕夜(四) 可几人挤在一张桌子旁,位置本就不够,江临人高马大的,硬要挤进来显得更加奇怪。 孟娴之连忙站起身道:“哎呀,我出去看看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待会儿就该开席了。” 孟勤兰也立即站起来道:“姐姐是主人,需在这儿招呼着,我去帮你看看吧。” 她坐在这儿浑身不自在,还不如出去帮姐姐盯着下人准备宴席呢。 孟娴之想想也对,屋里好歹坐着未来的准女婿,虽然不知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自己得在这儿盯着啊。 于是她为了成全江临往旁边挪了下,坐在了孟勤兰的椅子上,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 江临乐呵呵挨着许念坐下,衣袖都与她贴在一处,朝沈钧安示威似地抬了抬下巴。 沈钧安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世子倒是霸道,你一来,连我娘亲和姨母都要让着你。” 江临眯眼道:“沈大人这可是血口喷人了,是你娘亲恰好有事要出去,怎么就成让着我了!” 沈钧安道:“那她为何刚才没事,你一来她就有事了?” 江临最不擅长言语交锋,而且他本就对沈钧安憋着气,这时一拍桌案就要发火,突然感觉衣袖被扯了一下。 许念将蜜饯的盘子推到他面前,道:“世子吃点杏干吧,房里太热,降降火。” 于是江临只得把那股子火又压下去,望着许念搭在碟子上的手指,突然笑了笑道:“好啊,那你喂我吃。” 许念倏地抬头,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房里其他人的表情也十分精彩,崔怀嫣有些惊讶,沈钧安阴沉着脸,连宋云徽都被他恶心得不轻。 只有孟娴之笑得一脸明媚:这么看来,两人还是挺恩爱的嘛,看来提亲之事是自己想多了,晚一些就晚一些吧,只要没变故就行。 而江临丝毫察觉不到周围人反应,只是瞥着许念道:“怎么了?我牺牲这么大,你喂我一口也是应该的吧。” 他说的就是自己忍辱负重放弃提亲的事,只是在座有一半人没听明白。 许念咬着后槽牙想:算了,怕这人待会儿乱说话,先依着他吧。 可沈钧安突然开口道:“世子还未上门提亲,就让表妹伺候你呢?那往后表妹去了卓北,还得听你使唤不成?” 江临一听便瞪起了眼,怎么被他说的,自己真像什么仗势欺人的恶霸了。 仔细想想好像是不太妥,自己刚才就是想气一下沈钧安,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让小念来照顾自己呢,这也太不像话了。 于是他坐直身子,夹了个杏干直接送到许念嘴边道:“那算了,我来喂你!” 许念脸都僵了,咬着牙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吃。” 江临瞥着旁边脸色难看的沈钧安,得意地道:“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既然沈大人说让你喂我不够体贴,就让我来伺候你吧。” 眼看所有人都盯着这边,许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赶紧将杏干咬进嘴里,想结束这场闹剧。 没想到她还没把杏干咽下去,孟娴之大喊一声:“哎呀,这可真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啊!” 站在屋子里的嬷嬷、丫鬟们,纷纷露出艳羡的神色,伺候孟娴之的张嬷嬷知道她的心病,这时大声喊道:“世子爷这般体贴,要恭喜二姑娘了!” 许念猝不及防被杏干滑到嗓子眼,捂着嘴猛咳了几声,脸都憋红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江临又不是什么残障人士,不过喂自己吃颗杏干,还给他弄个满堂彩。 然后,她又偷偷看了眼沈钧安。 只见他将头偏开,放在膝盖上的指节发白,下颚线绷紧,似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 于是她心里莫名不舒服,把江临再伸过来的手一拍道:“别闹了,我不想吃杏干!” 江临见她真的生气了,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夸张。 于是乖乖“哦”了一声,把碟子又推回去,规矩地坐在她身边。 而他这模样被众人看着,只觉得是二姑娘御夫有术,看起来霸道嚣张的世子,竟因为她一句话变得服服帖帖的。 宋云徽本来也看不惯江临这般肉麻,可他瞅见沈钧安的表情,心里又痛快了起来。 这时,他突然望见沈钧安腰间挂着的香囊,看起来和他所穿的衣裳极不般配,似乎是临时挂上去的。 于是他心念一动,问道:“沈大人挂着的这个香囊好像十分别致,里面装的是什么,能让我看看吗?” 沈钧安冷冷抬眸道:“不太方便。” 宋云徽笑了笑:“哦,为何不方便?” 沈钧安沉默了一会儿,道:“这香囊是我意中人所赠,对我很重要,不方便拿给外人把玩。”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吃了一惊。 崔怀嫣看着那个香囊想:刚才表哥进门时,好像没戴着这个香囊吧。这该不会是妹妹送给他的吧。 孟娴之也有些紧张,连忙去看许念,可她表情十分平静,正在慢条斯理喝茶,咽下刚才那口杏干。 宋云徽眼眸转深了一瞬,道:“哦,从未知道沈大人还有意中人呢,敢问沈大人的意中人是哪家的小娘子呢?” 沈钧安板起脸道:“这是我的私事,宋公子和我并不熟悉,是不是问得太过逾矩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擦出些火药的味道。 这气氛连孟娴之都看出些不对劲,她觉得奇怪,行简一向对人温润和善,什么时候和宋云徽这么不对付的。 唯有江临这个直肠子在心里琢磨:什么意中人?怎么他都有意中人了,还要抢我媳妇儿! 于是他很不爽地大声道:“为何不能说,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吧!” 第193章 我欣赏你 第193章 我欣赏你 江临说这话时想的是:若沈钧安这香囊不是小念送的,那他不就是心中有鬼嘛!必定要拆穿他才行! 没想到沈钧安脸色真的变了一瞬,看起来像被自己抓到了痛处。 江临眼睛一眯,大声道:“呵,还真被我说中了啊?这事她知道吗?” 他一时忘了这里还有旁人,只想着为小念打抱不平,直接抬手往许念那里一指。 宋云徽简直想扶额,重重咳了声提醒道:“世子指错人了吧。” 江临看见许念狠狠瞪自己一眼,才发现不对劲。 再看孟娴之也愣愣瞅着自己,心虚地问:“这事和青儿有什么关系吗?” 江临有些懊恼,怎么情急之下,又忘了现在自己和小念才是一对儿呢。 于是他硬生生把手指转了个向,对着孟娴之道:“她……孟伯母是你的姨母长辈,若你连姨母都要瞒着,莫非是你的意中人见不得光。” “是啊。”宋云徽也阴恻恻开口道:“既然已经到了送香囊信物的地步,早该让长辈去帮忙做媒提亲了,沈大人为何还要藏着掖着?是不是怕别人发现了,会说你德行有失啊。” 话都说到这儿了,孟娴之只得接口道:“是啊,若行简你真的喜欢哪家姑娘,姨母可以帮你去找人说媒的。我们崔家在渝州,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许念听不下去了,把茶盏放下道:“表哥要喜欢谁,要不要提亲说媒,关旁人什么事,你们一个个逼他做什么!” 她目光往江临和宋云徽身上扫过去道:“世子、宋公子,你们和表哥并不太熟吧,非打听人家的私事做什么?怎么你们也想去茶馆摆摊说书?” 两人被她数落了,立即垂下头乖乖闭了嘴。 其余人看得十分吃惊,这两人一个是首富公子,一个是卓北王世子,都是没人敢得罪的人物,怎么二姑娘说话这么不客气,而且说完他们还不敢吭声了。 可江临仍是愤愤不平,靠在许念耳边咬牙切齿地小声道:“我是在给你出头,你这么护着他做什么?” 许念对他很是无语,这人还没弄明白香囊到底是谁送的呢。 于是塞了一瓣剥好的橘子到他手里道:“好好吃东西,少说话。” 江临拿着橘子还挺开心,得意地看了沈钧安一眼:这可是小念剥给自己吃的呢,四舍五入就算她喂自己吃的。 这画面在外人看来,实在是柔情蜜意,默契十足。 沈钧安挪开目光,感觉喉咙涌上一阵腥甜,他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突然开口道: “没错,我的意中人,现在还非自由身,所以我暂时没法向她提亲。”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石破天惊,相当于当众承认自己做了背德之事。 偏偏他是渝州百姓心中完美无瑕的沈钧安,这话相当于亲自打破金身,将瑕疵暴露人前。 花厅里的下人们互相交换个眼神,强行忍住八卦的心,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能让沈大人这般痴迷呢。 宋云徽这时冷笑一声道:“沈大人明知道没法向那人提亲,还将她给的香囊招摇地挂在身上,你不怕给她惹麻烦吗?” 沈钧安坦然地看着他道:“所以我绝不会透露她的名字,但我会时时挂着这个香囊。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我对她的心意始终如一,除非她亲口说出拒绝,不然我会一直等着她。” 孟娴之越听越觉得不对,连忙去看二女儿,发现她始终垂着眸子,眼神里却流露出笑意。 她心里咯噔一声,求救似地扯了把旁边的崔怀嫣,小声道:“这可怎么办?他说的不会是青儿吧?” 崔怀嫣不说话只是笑,安抚似地按了按母亲的手道:“娘亲别急,你看世子都不着急。” 孟娴之这才分神去看江临,发现他看起来似乎没有猜忌,也没有愤怒,甚至有些……敬佩? 她揉了揉眼睛,自己是急糊涂了吧,哪有人对情敌会是敬佩的。 江临此时终于明白:原来香囊就是小念送给他的啊,难怪他这么理直气壮挂在身上呢。 看起来沈钧安还不知道自己会放弃上崔家提亲,可他竟然敢当着自己说出这番话,看来他是真心喜欢小念,而且很有勇气。 于是江临的神情放松下来道:“看来沈大人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不错,若是真心喜欢的女子,何必在乎那些世俗眼光,我就欣赏你这种敢作敢当的汉子。” 宋云徽无语地瞪他一眼:怎么还欣赏上了,人家惦记的是你媳妇! 沈钧安也有些意外,一时没分清他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 屋内的气氛有些尴尬,许念把杯盏往桌上一放,道:“屋里太闷了,咱们出去看舞狮吧。” 今日是除夕,外面的街道热闹非凡,有庙会有花灯,还有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从早闹到晚。 许念早就想出去看看,但孟娴之说家里有客人要来,哪有主人家出去玩耍的道理。 现在客人既然来了,还没到吃饭的时辰,她领着他们一同出去玩,这也算是待客之道吧。 孟娴之听完刚才沈钧安说的话,就一直坐立难安。 想着外面人多,总比他们几个关在这里气氛诡异的好。 于是她连忙道:“你们年轻人去看热闹,我就不去了,我去看看勤兰那边怎么样了。等待会儿快开席了,我再让张嬷嬷去喊你们回来。” 许念点了点头站起来,问崔怀嫣道:“姐姐想去看吗?” 崔怀嫣因为腿疾,很少去这种人多的场面,可她到底也只是双十年纪的女子,也想看看外面过除夕的热闹。 于是她点了点头,润竹正推着她出门,一直守在外面的姜宴现身道:“我来吧,外面人多,需得有人护着大姑娘。” 许念望着姜宴笑了笑,转头问:“你们要去吗?” “去!”三人同时开口,然后互相看了眼,彼此都看出了嫌弃。 第194章 明争暗抢 走出崔家门口的巷子,到了主街,过年的气氛很快扑面而来。 百姓们辛苦一年,难得有机会出来赶集贺岁,哪怕深冬的寒风,也挡不住四周流动的火热气氛。 此时还没到黄昏,大街上挤满了出来逛庙会的人,两边的店面都挂满了红灯笼,伴着大红的福字迎风招摇。 街道两边有摆摊的,有卖艺的,甜水铺子都开了好几家,支起的帐篷下,三三两两坐着来吃糖水的小娘子,有些旁边还有年纪相当的公子陪着,似乎是情意相投,趁着庙会偷偷见上一面。 许念以前没逛过庙会,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带了胡琴和夏荷出门,见两人也是一脸好奇,抻着脖子左看右看,于是笑着道:“今日是除夕,你们不必跟着我,自己去玩儿吧。” 两人一听惊喜地瞪大了眼,又觉得把姑娘自己留这儿不太好,正在踌躇之时,江临把胸脯一拍道:“放心吧,你们家姑娘有小爷我照顾,绝不会出事。” 世子爷都这么保证了,两个小姑娘彻底放了心,忙不迭就想往人群里钻。 崔怀嫣见润竹一脸羡慕,便道:“你也和她们一起吧,姜宴陪着我就行,待会儿记得回来。” 润竹激动得眼睛亮了一瞬,连忙和大姑娘道了谢,就跟着夏荷和胡琴一同跑去看热闹。 身边少了三个丫鬟,挤过来的百姓却越来越多了。 不远处已经传来锣鼓敲打声,看来是舞狮的狮队要过来了。 他们站的地方离采青的高台不远,因此百姓们都往这边跑,想占个好位置,亲眼看狮队如何互相竞争,登上高台采青。 采青向来是舞狮的高潮,取其财源滚滚的彩头,几只狮队边舞边斗,谁能最先登上高台,采到悬在三层楼高的花球,就算是最后的胜者。 许念以前只听过这项习俗,从未亲眼见过,因此兴致勃勃地道:“咱们也快赶过去,别被挤在后面了。” 可她看向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又嘱咐了姜宴一句:“你要把我姐姐护好了,知道吗?” 姜宴沉默地点头,然后推着崔怀嫣往前走,他体格健硕,身手也很灵巧,很快就分开人群,从中间开出条道来。 可崔怀嫣从未挤在这么多人中间,眼前都是撞来撞去的黑影,各种气味钻进鼻子,渐渐的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还有很多人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似乎在揣测,这女子腿脚不便,为何要来凑这个热闹。 姜宴看出崔怀嫣脸色不好,在她身边蹲下问道:“很不舒服吗?” 崔怀嫣看他蹲下身已经艰难,还不断被旁边的人撞来撞去,连忙道:“我没事,你只管往前走。” 可姜宴看她嘴唇发白,想了想,把身上的斗篷脱下,四个角扎在轮椅上,好像帐篷般把崔怀嫣罩住,挡住了寒风,也挡住了四周的视线和嘈杂。 崔怀嫣陷在斗篷搭起的小天地里,刚才胸口的燥郁都被驱散,斗篷上还留着姜宴身上的草药味,因为他常年练武,也习惯了用强身健体的草药。 她看不见四周,但知道姜宴正带着她在人群里穿行,莫名就觉得很安心。 另一边,许念也已经挤进人群中,她只恨这具身体过于娇气,虽然那三人都在身旁小心护着自己,但也走得很艰难,而且很憋屈。 若是前世她早就把这群人给扒拉到两边了,哪里还需要别人帮忙。 这时一名壮汉蛮横地一路撞开人群,眼看着就要撞到许念身上,沈钧安和宋云徽同时把胳膊伸过来,挡住壮汉的身体,都想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护着。 江临则直接推了壮汉一把,大声道:“小心着点儿,没看着有人吗。” 那壮汉仗着身高体重蛮横惯了,可看见江临满身的煞气,连忙换了副表情道:“抱歉,抱歉,冲撞了小娘子。” 宋云徽见沈钧安还拉着许念的胳膊,板起脸道:“这里众目睽睽的,沈大人可否规矩点儿。” 沈钧安神情冷峻道:“她是我表妹,我为何不能护着她。” 他望着宋云徽还未松开的手,也皱眉道:“倒是宋公子平日里孟浪惯了,是否忘了和闺中女子相处的分寸?” 许念见舞狮的队伍快到了,急着将两人的胳膊同时挣脱道:“我自己可以走!江临,咱们快些走,要占个好位置。” 江临得意地朝两人甩过去个眼神,乐呵呵地为许念分开人群,快步往前走。 终于到了采青的三层高台旁,可前面已经挤了至少几层人,许念现在这个身体个子不高,踮着脚也勉强只能看到一点儿。 更麻烦的是崔怀嫣,她坐着轮椅,除非在最前排,不然必定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一脸懊恼道:“都说了要走快些,这下可好,就算舞狮的队伍到了,姐姐也看不见。” 姜宴沉着脸想了想,小声询问道:“我抱你去前面吧?” 崔怀嫣连忙摇头道:“这怎么行,让我娘亲知道了,她得气死。” 姜宴失落地垂下头,她是崔家贵女,自己身为暗卫,确实不该太过逾矩。 这时宋云徽开口道:“这有什么难,没什么事是银子不能解决的。” 江临嗤笑一声道:“你看看这前面有多少人,你准备花多少银子,一个个砸啊?” 宋云徽抬起下巴看了沈钧安一眼道:“就算把这场子包下来,对我也不算难事。” 许念笑着看他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大喊一声让他们都让开,然后上你这儿来领钱?” 宋云徽当然做不出这么暴发户的举动,这也太不优雅矜贵了。 他正在思索该怎么砸银子,突然旁边有人认出了沈钧安,喊道:“是沈大人!沈大人也来看舞狮啊!” 这声喊立即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原本正等着狮队的百姓们都回了头,纷纷朝沈钧安看过来。 站在这儿的百姓们,许多都是受过沈钧安恩惠的,还有许多都听过沈钧安青天大老爷的名号。 于是所有人都向沈钧安行礼,见他被挤在后面,便自觉让出条路,恭敬地请他往前方去。 沈钧安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向周围的百姓道了谢,然后对许念道:“走吧,咱们到前面去看。” 又往宋云徽那里瞥去一眼,眼神里写着:“是你输了吧。” 第195章 牵手 第195章 牵手 宋云徽快气炸了,早知道就不顾什么身份,直接把银子拿出来往里扔,谁想要就赶紧给他们让路。 可许念已经和姐姐跟着沈钧安往前走,他也只能不爽地跟着。 江临在旁边摸着下巴道:“早知道当官的身份有用,我也把我卓北世子的身份亮出来了。” 许念听见了,回头笑着道:“你不知道表哥在渝州的名声,这可是他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就算换了谁也是比不上的。” 江临撇了撇嘴,“看你得意的,还没成你家人呢。” 宋云徽脸色阴沉,一掌拍在他肩上道:“这儿这么多人,世子少说两句话吧!” 一行人站在了队伍最前方,视野开阔了不少。此时,舞狮的狮队已经过来了,几只色彩斑斓的狮子随着鼓点的节奏腾跃起舞。狮头高高昂起,双眼炯炯有神,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随着锣鼓声声,穿着狮裤的男子们举着狮头、狮尾,时而向上跃起,时而轻盈摇摆,在高台上上下下追逐。 崔怀嫣看得十分兴奋,抓住了许念的手, 道:“这些人好厉害,竟能把狮子舞的这般活灵活现,好像真的一样。” 许念笑着道:“待会儿他们还要采青呢,就挂在三层楼最高的那个,谁抢到了,就是拔得头筹,当之无愧的第一。” 可正当众人翘首以盼采青环节时,狮队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举着花球引路的一人,明显是狮队的首领,笑着对四周的百姓揖手道:“今日我们想玩个新彩头,这儿还多准备了一套狮服,可有谁愿意穿上,与我们一同舞狮抢青,争个高下?”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倒是想试试,可从未训练过,也不知能不能舞起来。 就算能舞起来,上高楼抢青难度也太高了,谁也不敢轻易挑战。 那首领是带着狮队从外地过来的,这时露出失望神色道:“渝州男子这么多,竟连一人都不敢尝试吗?” 这话说得众人不乐意了,有些习武之人正准备站出来,突然听到有人高声道:“我来!” 许念怔怔看着面前的江临,周围众人也齐齐望过来。 只见江临将外袍一脱,露出宽肩窄腰,然后他将腰带系紧,倨傲地道:“让小爷我来,待会儿,上面那支青一定是我的!” 首领笑了笑道:“这位公子未免太过托大,我们狮队训练已久就为了最后的采青,看公子一身贵气,应该从未玩过舞狮吧。” 江临走到他旁边,朝他抬了抬下巴道:“是啊,我从没玩过,所以才觉得有趣。但是小爷我从不愿居于人下,既然我要去抢,就一定要当第一。” 首领只当他是哪家的小少爷,不知天高地厚,摇了摇头道:“那待会儿我们可不会让着公子。” 可江临认了狮头,还差一人来扮狮尾,崔怀嫣抬头对姜宴道:“你去试试吧。” 姜宴本来就看得心痒,听见她这么说,便低头道:“好,那大姑娘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到江临身边,两人穿好狮裤,钻进狮头和狮尾。 虽然以前从未玩过,但是两人身手绝佳,人也聪明,只摆弄了一下就立即上手,舞着狮子灵活动作。 首领露出欣赏的神色,抬手道:“好,咱们接着舞,现在就去高台上抢青。” 然后又大声加了句:“咱们可不能输给这两位公子啊!” 狮队们精神抖擞,都拿出十二分力气,舞着几只狮子互相“厮杀”,抢着往高台上去。 江临虽然举起狮头不在话下,但是在狮头里视线十分受阻。 而且舞狮这种事极讲究配合,他是首次和姜宴配合,难免会有些顾头不顾尾,他们的狮子被撞了两下,就走得歪歪扭扭,转眼就落在了后面。 首领在前面大笑道:“公子可是放下大话的,不能输啊!” 江临狠狠咬牙:“快,咱们一定要追上去。” 姜宴不说话,只是用了更多的心力闷声配合,可旁边的狮队经验很足,特意给他们使绊子,害得他们根本难以接近高台。 许念在旁边看着,也为江临着急,她知道以江世子的胜负欲,若他输了只怕一晚上都会气得萎靡不振。 这时她见旁边的小娃胸前挂着竹哨,眼珠转了转蹲下问道:“能把这竹哨卖给姐姐吗?一两银子!” 旁边的大人一听一两银子眼珠子都瞪圆了,这竹哨就是刚才在路边随便买的,一两银子能买一车的竹哨了! 于是连忙解下竹哨递过去,许念拿到手立即放在嘴边吹响。 尖锐的哨音穿破锣鼓声,很快传到狮队之中。 江临听得一愣,随即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许念用军中打旗子的节奏在指挥他们。 他心中一喜,然后又担心起来,也不知姜宴能不能听懂,能不能配合的好。 可姜宴明显也精神一振,立即举起狮尾跟着舞了起来。 两人随着哨声指引,动作越来越默契,狮头狮尾如同一体。再加上两人身上有功夫,很快就冲破前面狮队的防线,三步两步登上了高台。 首领急了,连忙道:“快,快把他们挤下来,必须得我们抢到头青!” 但那只狮子随着哨声势如破竹,根本拦不住。 江临抬头就看到高悬着的花球下面挂着红纸,这就今日的头青,于是笑着对姜宴道:“你把他们拦住,看小爷我的!” 然后他举着狮头高高跃起,双腿一踢舞出漂亮的弧线,狮嘴一张一合,正把那只青咬在了嘴里。 众人先是震惊,随后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这位公子可真是给他们渝州长脸了,竟能打败请来的狮队抢到头青。 江临也兴奋得脸都发红,他站在高台上,把狮头取下抱在胳膊里,朝许念骄傲地一抬下巴。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将汗珠都折射出耀眼的光亮。 许念看着他眯了眯眼,随即露出个赞许的微笑。 这时,一声炮仗冲天而响,撒下无数红屑,旁边的百姓都激动地边欢呼边往前挤。 许念正要往前走,突然感觉右手被包裹住,她惊讶地抬头,而沈钧安在一片热闹声中,悄悄牵住了她的手。 第196章 添堵 第196章 添堵 随着一声声炮仗响起,象征着喜庆的红纸片漫天飞舞,百姓们欣喜地伸手去接,孩童们喊叫着跑来跑去,四周都充斥着过年的热闹气氛。 而许念却觉得这所有声音,都压不过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 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她的手被沈钧安牢牢攥着,炮竹声还未停歇,江临站在高台上接受欢呼,谁也未曾发觉,这藏在人群中的隐秘爱意。 这时江临在高台上咧开嘴,将象征头青的花球高高举起,大喊了声:“接着!”然后将头青朝着许念抛了过来。 许念心头一慌,连忙抬起胳膊去接,握住她右手的手指似乎很不舍地收紧了些,但很快又放开,放她将花球抱在了怀中。 许念抱着花球转头,看见沈钧安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眼眸中却写满了失落。 而江临在百姓的欢呼声中从高台上跳下来,满脸的意气风发。 他一把揽住姜宴的肩道:“没想到你还挺机灵的,刚才配合的这么好,你在军中待过吗?” 姜宴的背脊似乎僵了僵,然后垂头道:“我都是跟随世子,是世子带领得好。” 两人走到狮队首领面前,脱下了狮裤,又将舞狮道具还了回去。 江临见首领一脸低落,旁边舞狮的少年人也是无精打采的模样,笑着凑到首领耳边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输给小爷我不丢人!当年可是连北戎王都被我打回草原去了!” 首领瞪大了眼,他当然听说卓北王世子江临,赫赫有名的边关神将现在正在渝州。 于是他激动地转头道:“你是江……” 江临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大笑着道:“不必声张了,以前我玩过不少东西,但没试过舞狮,这次试了果然过瘾,所以还得多谢你们呢!” 他从怀中掏出银子塞到首领手中,边跑远边喊道:“今日是除夕,有没有头青,都要图个好彩头!” 首领捏着银子一脸感动,朝后面一挥手道:“走,咱们继续舞起来,今日咱们赚的赏银翻了倍,别给我垂头丧气的!” 而姜宴看见人群不断往前挤,连忙冲到崔怀嫣身边,问道:“没挤着你吧?” “没事,有人帮我挡着呢。”崔怀嫣抬起头,眼神十分闪亮地道:“我刚才看到你们抢头青了,很厉害!” 姜宴看到许念手里的头青,有些低落地道:“可惜头青是世子抢到的,我没法送给你。” 崔怀嫣连忙道:“他是狮头你是狮尾,要抢到头青,你们缺了谁都不行。而且我也不在乎这个,妹妹拿到了,不就算是我拿到了。” 姜宴紧绷的唇线松懈一些,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心里握着一颗小小的花球。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虽然不是头青,但也是舞狮才能拿到的,送给你。” 崔怀嫣笑着接过来,握在手中道:“太好了,我小时候看过舞狮,那时就很好奇为何它们都在争抢这个。往后我只要看着这个花球,都会想到今日,想起这一刻的愉悦。” 姜宴嘴角翘起,但他向来口拙,因此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崔怀嫣身后,将她推到人更少的地方,避免她被撞着。 而江临跑到许念面前,还喘着气,但神情十分骄傲道:“怎么样?我挺厉害吧!” 许念将怀里的花球递过去道:“你自己抢到的战利品,自己拿回去收好。回到卓北还能好好炫耀呢。” 江临却往她这儿一推道:“给你吧,刚才多亏你想到用哨子指挥,不然我们还赢不了呢!” 许念想了想道:“那你送给我,是不是就任我处置了?” 江临立即点头,许念就将花球往沈钧安怀里一抛,道:“那表哥帮我收着吧。” 江临很不满地“喂”了一声,可自己刚说了任她处置,因此也只能瞪了沈钧安一眼。 沈钧安先是一愣,随即拿着花球,低头笑了笑。 许念见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便对崔怀嫣道:“天也快黑了,咱们把夏荷她们喊回来,赶紧回府吧。” 崔怀嫣点头,出来的久了,四周又太嘈杂,她也觉得有些累了。 江临正准备跟着她往回走,突然看见宋云徽神色恍惚站在原地,往他胸口一拍道:“怎么了?看你兄弟的英姿看傻了?” 宋云徽将头偏开,压下心口的苦涩,轻声道:“恭喜世子刚才拔得头筹。” 江临看他表情很不对劲,凑过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小念刚才骂你了?” 宋云徽想到他刚才看到的那幕,两人之间仿若无人的亲昵与默契,低头苦笑了声。 无论多不甘愿,自己到底是输了。 一行人凑完热闹回了崔家,夏荷她们几个丫鬟,买了一堆小玩意,喜滋滋地揣在怀里,还有些市井小点心,就分给了两位姑娘。 许念抓了把饴糖,剥开糖纸放在口中,觉得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转头看见旁边的几人,于是故意落后几步。 其余几人仍在往前走,可沈钧安却突然心念一动,也放慢了步子。 果然他很快感觉有人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袖,许念偷偷塞了几颗饴糖到他手中道:“上次你请我吃了糖,这次还给你。” 沈钧安含笑看了她一眼,将那几颗糖珍重地放进了怀中,又在她耳边道:“我不吃掉,就不算还清了。” 江临和宋云徽听见身后小声的交谈,宋云徽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捏紧,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 江临却把他的肩膀一搂,道:“算了,别看了,我来教你一招。” 他见江临疑惑地看着他,笑着道:“你听见沈钧安之前说的话吗?他都不知道小念不想当世子妃了,就敢说要等着她,往后沈钧安如果成了正室,你也可以这么给他添堵啊!” 第197章 年饭 第197章 年饭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有些大,许念听见了上前瞪着他道:“你要给谁添堵?” 江临连忙道:“不敢不敢,我是让宁暇别给自己添堵。” 宋云徽却突然想通了,反正自己和许念之间的羁绊断不了,往后也该沈钧安防着自己才对。 于是他冷冷瞥了眼沈钧安,柔声对许念道:“过完年我不能一直留在渝州,但我会留个暗卫给你,你若是需要我回来,我随时都会回来。” 他感觉沈钧安的脸色有些阴沉,又加了句:“以后无论我在哪里,碰上什么你喜欢的东西,都会找人带回来送你。” 许念还没回话,沈钧安却开口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正好是她喜欢的?” 宋云徽笑了笑道:“我与她相识这么久,自然知道她的喜好。而且只要是珍稀的金银玉器,总有一样能投其所好,沈大人没见过那些东西,不明白也是正常。” 许念听得皱起眉,小声对沈钧安道:“你别听他的,他以前不这么说话的。” 此时,张嬷嬷从府里迎了出来,她受了孟氏的差遣出来接人,笑眯眯地道:“几位主子可算回来了,正好里面要开席了,赶紧进去坐下吧,外面风大,也好进去暖和暖和。” 走进饭厅时,孟娴之和孟勤兰已经等在那里,下人们正等着他们落座后上菜。 因为今日吃饭的人并不算多,正好能围坐在一张大桌子上,窗户上贴着窗花,映出满室的热闹温馨。 孟娴之望着满桌的人,眼角有些涩意,感慨地道:“上次过年时,老爷才刚离世。嫣儿在饭桌上和其他两房的叔叔吵了架,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后来孟娴之带着两个女儿去拜祭了老爷,她还记得自己望着坟前跪拜的两个女儿,一个性情坚韧但过于刚硬,另一个则软弱娇气,偏偏还守着老爷留下的金山,被不知多少财狼觊觎。 想到崔家那群吃人的亲戚,孟娴之只觉得前路茫然无望,伤心至极时,恨不得老爷一起去了。 没想到才过了一年,整个崔家就完全变了光景。 三房和四房的叔侄不光没得逞,反而自身难保,三房还把老爷让出去的织坊给还了回来。 而她们不需要靠着崔家,也能有这么大桌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年饭。 嫣儿没有辜负老爷的期待,把生意做得十分红火。青儿更是脱胎换骨,帮姐姐守住了崔家织坊,马上还要嫁一门好人家,这是她去年今日想都不敢想的。 于是孟娴之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道:“去年除夕时,我还惶恐不安,不知新的一年会是什么样,不知我们母女三人该如何相依为命。没想到,老天对我崔家实在不薄,今年除夕时,我看到你们实在是满心的欢喜,事事都满意。” 孟勤兰怜惜地看了眼姐姐,觉得她也不再是只知道依赖夫君的软弱夫人,经过周姨妈的事,她也变坚强了不少。 于是她举起酒杯,大声道:“姐姐放心,再往后走,就全是好日子了!” 江临一拍桌案道:“说的不错,往后咱们只过好日子,先上喝一杯庆祝一下。” 众人同时举起杯盏,配着屋里屋外的喜庆气氛一饮而尽。 然后几人执箸吃菜,今日的菜色十分丰盛,还有几道渝州吃不到的稀罕食材。 孟勤兰吃完后,忍不住问孟娴之道:“姐姐,这些菜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孟娴之笑着道:“多亏了宋公子呢!说起来也羞愧,我们崔家算是渝州大户人家,但要不是宋公子特意送来,我都没见过这些东西呢。” 宋云徽连忙道:“这些都是我在外地高价购得,特地用快马送过来的,孟夫人没离开过渝州,没尝过也正常。您若是喜欢,我往后再多买些送到府上。” 他说完便有些自得,特意瞥了沈钧安一眼:这些东西,他就算做十年的知府,也是弄不来的。 可沈钧安神情淡然,将手里的瓷杯放下道:“那我就帮表妹多谢宋公子了。” 宋云徽没好气瞪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让你谢什么谢。 没想到宋云徽刚才的话,竟戳到孟娴之的伤心事,她本就喝了酒,此时叹了口气道: “哎,我青儿从小也没离开过渝州。不知道年后她嫁去了卓北,能不能受得了那边的生活,会不会想念家乡。” 崔怀嫣在旁边扯了下母亲的衣袖,示意她当着江世子,这话说得不太妥。 可江临也连喝了几杯,此时口无遮拦地道:“没事,您舍不得青儿,她可以不去卓北。” 孟娴之一惊,连忙问道:“世子这话是何意?” 江临见许念放下筷箸,很不满地瞪着自己,连忙按了按额角道:“是不……急着去,反正等我们成婚还有些时日,可以多留在渝州陪陪您。” 孟娴之越想越觉得不安,直接问道:“那不知世子准备何时来提亲呢?” 江临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求救似地看向许念。 许念只得帮他道:“世子什么时候回来提亲,得看卓北王和王妃的意思。” 孟娴之心里更忐忑了:“那若是卓北王和王妃并不愿意,世子准备怎么办?” 江临被她问得结结巴巴,显得更心虚了。 他总不能说,不是他爹娘不愿意,是你女儿不愿意吧。 这时孟勤兰眼看着气氛尴尬,连忙劝道:“姐姐,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嘛,世子心里有数的。” 她巴不得世子不要回渝州提亲,这样自家儿子就有机会了。 可孟娴之借着酒意,提高了声音道:“我们崔家虽然只是经商,比不过世子的家世尊贵。但青儿也是我们家捧在手心的宝贝,世子可不能觉得她能随意辜负,若你敢伤了她,我孟娴之就算拼尽脸面不要,也得到卓北去讨个说法” 第198章 烟花 第198章 烟花 孟娴之之前对世子一直是客气尊敬的,这时陡然凶狠起来,把江临吓得酒都要醒了。 他正想说我哪敢辜负她啊,可转念一想,自己可不就是要辜负她嘛! 凭江临简单的脑回路,实在想不出什么敷衍的话来说,于是支支吾吾半晌,脸都憋红了。 于是江临这模样,看起来更加心虚了。 连孟勤兰都觉出不对劲了,虽然她巴不得世子自己退出,但是崔辞青到底是她外甥女,哪能看她被人欺负呢! 于是孟勤兰也板起脸道:“世子为何这般态度,你倒是说句准话,这亲你还提不提了!也好让我姐姐放心啊。” 若是真不来提亲了,他们家也好早做准备不是。 江临急得焦头烂额,索性看着许念道:“你们问她吧,我全听她的!” 孟娴之和孟勤兰疑惑地看向许念,心说这也能问她,她还能知道卓北王的心思不成。 许念看江临一脸窘迫,在心里偷笑,谁让你非要用准女婿的身份来我家吃饭的。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道:“娘亲、姨母,你们别逼世子了,婚姻大事本来就不是一人能做主的,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世子在陛下面前仗义相助,没让大伯把我送进宫里。至于世子妃之事,等世子回了卓北禀报了王爷和王妃再说,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实在不行我正好留在渝州,我也舍不得娘亲和姐姐呢。” 孟娴之听这意思,女儿似乎也并不是很想做世子妃,不过是想让世子帮她解围罢了。 这时崔怀嫣开口道:“娘亲你今晚喝得多了些,先回房歇会儿吧,我让张嬷嬷给你煮点醒酒汤送过去。” 她又转向孟勤兰道:“姨母陪着娘亲一起吧,今晚就住在咱们家里,反正还有客房,已经让下人收拾好了。” 孟娴之确实被今晚的事闹得晕头转向,叹了口气想:罢了,女儿如今有自己的想法,她是看不懂了,干脆眼不见为净。 孟勤兰连忙起身,陪着孟娴之往外走,又示意沈钧安留在这儿,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眼看着两位长辈离开,屋里的下人们也走了一半,许念抬头望外面看了眼道:“咱们去院子里放烟花吧。” “好啊!”江临重新活了过来,立即起身道:“还能放天灯吗?我在卓北时没这东西,听说中原过年都会放天灯祈福。” 崔怀嫣想了想道:“世子若想放天灯,可以让他们去准备。” 然后她吩咐管事过来,说二姑娘和世子想要放天灯和烟花,让他们赶紧准备好东西。 眼看着管家去准备,许念兴奋地站起,看到屋里几个规矩站着的丫鬟道:“都一起去放吧,人多了热闹。” 于是一群人走到院子里,崔家对下人们一向宽厚,每年除夕夜都会让他们自己到院子里放烟花和炮仗。 而崔家姐妹成年后就不爱玩这些了,只是陪母亲留在房里喝茶守岁,顺便看着外面的热闹。 这是崔怀嫣这是及笄后第一次在院子里和下人们一起放烟花。 此时她看见妹妹随意一指,宋云徽和沈钧安立即给她送上烟花,江临自告奋勇用打火石点燃,再看它们在空中炸出花束,好像连漆黑的天幕都被点亮。 这时姜宴在她身旁道:“你想放吗?我可以帮你。” 崔怀嫣笑着看他道:“你放给我看,好不好?” 姜宴想了想,道:“就这么放太过寻常。” 崔怀嫣正想问他那要怎么放,就看见姜宴拿起一支烟花,纵身跳到了旁边最高的那棵柏树顶上。 然后他点燃了手上的烟花,紫红色的烟火倏地升到高空,好像能触到月亮,然后再化作星火撒了下来。 崔怀嫣仰着头,看见姜宴的脸在那一刻被照亮,他的眼眸很温柔,里面装着全是自己的影子。 她的脸突然红了一瞬,低下头抿了抿唇,听见姜宴似乎又放了几支烟花,在她头顶织出绚丽的色彩。 江临在旁边“啧啧”道:“还能这么玩呢,我怎么没想到呢。” 转头问许念道:“你想不想看,我也上去给你放?” 许念很无语地看着他道:“那是人家给我姐姐放的,你凑什么热闹!” 江临摸了摸脑袋,不明白为何别人放了自己就不能放。 这时,一只二踢脚从院墙外被抛进来,差点炸到崔怀嫣身上,幸好江临眼疾手快,飞起一脚给踢到了墙角。 外面传来孩童嘻嘻哈哈的笑声,看起来他们是故意往里扔的。 崔怀嫣摇头道:“大概是隔壁宅院的孩童,被家人宠得无法无天了。” 许念很不满地轻哼一声,突然朝江临道:“你不是想上去放吗?把这串鞭炮点了扔过去!” 江临朝她挑眉道:“遵命!” 然后他将衣摆一系,飞快跳到树上,把整串鞭炮点燃,直接扔到了隔壁院子里。 很快,对面传来了孩童鬼哭狼嚎的叫声,然后是隔壁主人的骂声:“这什么人干的,怎么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许念抱着胸大声道:“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崔二姑娘好心帮你们教训孩子,他们以后若有了成就,还得谢谢我,喊我一声干娘呢。” 对面被气的不行,但听到是崔家的二姑娘,想着这人不好惹,只得自认倒霉,抱起哭得一脸鼻涕的儿子往里走。 江临在树上看得哈哈大笑,其余几人也忍不住发笑。 许念兴致正高,看着管家放在地上的灯罩道:“差不多快到凌晨了吧,咱们准备放天灯吧。” 众人于是去扎天灯,沈钧安站在她身旁,突然小声问道:“江临这次回卓北,就不会来提亲了吧?” 第198章 岁岁常相见 第198章 岁岁常相见 许念知道以江临刚才的表现,沈钧安很容易能猜出来他们的打算。 可她只是笑笑不语,专心把绢布做的灯罩扎在木架上,道:“表哥说什么呢,咱们不是要放天灯吗?” 沈钧安知道她装傻,也不戳破她。 可他唇角带了抹笑意,把她手上的天灯接过来道:“让我来吧,木架上有刺,小心扎着你。” 江临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宋云徽嗤笑着道:“沈大人可真是多此一举,小念连机关都做的不在话下,还会怕什么木刺?” 可他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许念马上把手里的灯罩递了过去,然后托着腮在旁边看沈钧安忙活。 见江临瞪大了眼一脸惊讶,宋云徽看着他直摇头。 幸好这人不准备娶媳妇儿,不然就他这不开窍的样子,真有意中人也得让人家跑了。 扎好了天灯,下一步就是在灯罩上写下祈愿的话语,然后将天灯点燃,放上天际祈福。 江临觉得很有意思,大笔一挥,从边关稳定写到家人安康,把灯罩写的密密麻麻。 宋云徽对着自己的天灯发了会儿愣,看见不远处始终站在一起的两人,神情变得有些哀伤。 然后,他低头写道:“此生惟愿阿汝平安喜乐,得偿所愿,而我则再无所憾。” 崔怀嫣也认真在天灯上写下祈愿,抬头看姜宴直直站着,便问他道:“你不写吗?” 姜宴一愣,随即道:“姑娘是主我是仆,我没什么好求的,只想能保护好姑娘,完成自己的职责。” 崔怀嫣笑道:“今日是除夕,哪有什么主仆之别,而且你也不是我的仆人,这一年我很感激你,若不是你,爹爹死后,我一个残疾如何能管理崔家织坊……” 姜宴急得喊出声:“大姑娘不可这么说自己!姑娘能接手老爷的生意,靠的是不输任何人的能力和气魄,只是腿疾罢了,如何能拘束得住你?” 崔怀嫣道:“话虽如此,可我下午看见你在街上舞狮,刚才又爬到树顶放烟花,还是觉得很羡慕。如果我能有这样健康灵巧的身子,能做的事应该更多,还能看到许多不同的风景。” 姜宴看着她想了想道:“那大姑娘想到树上去放天灯吗?” 崔怀嫣惊讶地看着他,姜宴有些羞赧地垂头道:“若大姑娘不介意,我可以背你上去。” 崔怀嫣仰头看着旁边高大的柏树,能爬到树梢上,居高临下俯瞰宅院,那是她从来不敢想的事。 而姜宴看着她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而且大姑娘刚才说了,今日是除夕,做什么事都是应当的。” 崔怀嫣手指屈了屈,终是没忍住内心的渴望,看姜宴蹲在自己面前,便将胳膊搭在他脖子上,让他把自己背了起来。 姜宴力气很大,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拎着天灯,然后纵身就往树上跳。 崔怀嫣听着风声嗖嗖从耳边划过,身体好像朝上飞起一样,心里有些紧张又觉得刺激,将搂住他脖子的胳膊又收紧一些。 姜宴被她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憋着气直接爬到了最高的树顶。 崔怀嫣被他放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往下看了眼心都快跳出来。 她看姜宴似乎要离开,连忙扯住他的胳膊道:“你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姜宴鲜少看到她这般依赖自己的模样,连声音都变软了不少。 于是他笑着安抚道:“没事,我找个好角度,适合放天灯的。” 崔怀嫣点了点头,试探着抬头看了眼,然后便被如此广袤的天际给震撼到。 她以前从未离天空这么近过,坐在轮椅上太久,她甚至都已经忘了平视别人的感受。 可她现在坐在院子的最高处,地上的众人都变得很远很渺小,抬起手,好像就能摸到星星。 于是她轻轻弯起唇角,看见姜宴坐在旁边的树枝上,用打火石点燃天灯,然后交到她手上道:“大姑娘自己来放吧。咱们现在站得这么高,放的天灯一定能得偿所愿。” 崔怀嫣小心地捧起手上的天灯,感觉到热度升起,就慢慢松开手。 一盏暖色的橘黄绢灯,带着她亲手写下的愿望,摇摇晃晃地朝天空飘升。 崔怀嫣心头涌上满足与感动,转头问姜宴道:“你呢?你不放吗?没有什么想要祈愿的吗?” 姜宴指了指她放上去的那盏天灯道:“我的心愿,也在上面了。” 许念将视线从树顶上的两人身上收回,然后带着笑将自己手上的天灯点燃。 很快,灯罩里的烛火摇曳起来,许念将它捧着举起,看它慢慢飘上天际。 转头看见沈钧安也将一盏灯放到天上,绢布上似乎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于是她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写的什么?” 上空飘着的一盏盏橘色灯火,将沈钧安的眉眼映照的十分温柔。 他看着她声音轻柔道:“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许念被他看得脸有些发热,故意调侃道:“这是人家女子写的,沈大人胸有沟壑,就只求这个吗?” 沈钧安道:“我从小就很清楚,求神不如求己,万事需得在自己的掌控中,才能最终达成所愿。所以,其余的事我都可以靠自己做到,唯有这个心愿,是我自己不知该如何达成,所以才想诚心向上天来祈求。希望老天能成全我,让我与心爱的女子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许念被他说的心跳得有些快,可面上还是淡淡笑着道:“这件事你求上天好像也没有用,老天爷可管不到人间情爱。” 沈钧安转过身,深深看着她道:“那你可愿意成全我?” 第199章 抓月亮 第199章 抓月亮 许念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连忙将头撇开道:“成全什么,我听不懂。” 沈钧安却朝她走近了一步,望着两人叠在一处的影子道:“你说,如果上天真的有神明,它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心意究竟如何?能不能帮我达成所愿,让我与心上人能再无阻隔,心意相通。” 许念压下过乱的心跳,用力瞪他道:“你知道现在这个院子里究竟有多少人吗?你真想让我现在答你?” 沈钧安执拗地看着她道:“只要是真心话,无论何时都能说出口。” 许念被他逼得一时慌乱,幸好她看见江临走过来,手掌往沈钧安的肩上重重一搭。 见沈钧安终于转头看向自己,他很不满地道:“喂,沈大人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自己好歹是她的未婚夫婿,还活生生站在这儿呢。 可沈钧安很冷静地对他道:“这是我和表妹之间的事,不劳世子费心了。” 江临一脸匪夷所思,这人当面撬他的墙角,还不劳他费心,亏他说得出口。 原来这就是光明磊落的君子沈钧安吗,自己以前真是看错了他啊! 不过有了他打岔,沈钧安总算没有逼问这个问题了。 许念松了口气,看着院子里的下人三三两两都进了屋,便对江临道:“年夜饭吃完了,天灯也放了,你们该回去了吧。” 江临却舍不得走,他想起刚才听见的打更声,道:“差不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子正了,过了子正就是新年,咱们干脆就在这院子里守岁吧!” 许念看见姜宴正把崔怀嫣从树上背下来,又小心地把她放回轮椅上。 于是她对江临道:“这么冷的天,冻着我姐姐怎么办?” 可崔怀嫣似乎听见了江临的话,大声道:“无妨,每年我们都是在房中守岁,今日难得热闹,咱们就一起在这儿守岁吧。” 江临受了鼓舞,继续道:“怕冷的话,咱们把酒拿出来喝,边喝边等,一会儿身上就热乎了。” 许念看了眼崔怀嫣似乎还未玩尽兴,脸颊红红的,眼中充满着期待。 于是只得摇头,吩咐夏荷去房中把手炉拿出来,又为她把斗篷裹好,道:“姐姐若是太冷就告诉我,我推你回去。” 江临兴致很高,立即吩咐下人去拿酒。 又喊来宋云徽随身带着的小厮,把宋云徽马车里备着的毛绒软垫铺在廊亭上。 然后他笑着朝几人招手道:“快过来就坐这儿,咱们坐一起守岁,这才有过年的气氛嘛。” 宋云徽没想到他这么反客为主,这软垫是用动物皮毛做的,自己还没用过几次呢,江临二话不说就给他搬来了。 于是只得摇摇头,坐在了他身旁。 许念看了眼沈钧安,两人也一同走过去坐下,唯有姜宴仍是站在崔怀嫣身旁,丝毫也没有放松。 许念让下人们把放酒的托盘放在旁边,然后吩咐道:“你们进去歇着吧,这儿不必伺候了。” 夏荷几人不想打扰主子们的兴致,正好也想偷闲,于是同几人行了礼,便转身回房去了。 此时院子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有孩童玩耍打闹,有人点燃炮竹炸出脆响,几人并排坐在一处,望着一轮圆月照出的世间百态。 江临站起身,把温好的酒一壶壶分给几人。 崔怀嫣拿着酒壶有点儿懵:“没有准备杯盏吗?” 江临大笑道:“谁说酒就要拿杯子喝的,大姑娘试试直接喝上一大口,别有一番滋味。” 崔怀嫣捏着酒壶的铜把跃跃欲试,可她身为贵女的教养,实在不好意思如此喝酒。 抬起头,看见姜宴鼓励地看着她笑,再往妹妹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把酒灌入口中,满脸都写着畅快。 于是崔怀嫣也举着酒壶抬头,试探着喝了口,火辣的酒液立即灌进喉咙,她被呛的咳嗽一声,但那酒液流进胸腔,四肢百骸都被点燃了。 她捂着嘴笑起来,觉得这么喝酒确实有趣,于是又喝了几口,许念看着她笑道:“姐姐可别喝醉了。” “醉了也没关系。”江临也灌下一大口酒,笑道:“这可是你们崔家的地盘,而且她身边不还站着守卫吗?” 他此时喝到兴起,直接用衣袖抹了抹嘴道:“可惜这中原的酒味太淡,没有边境的酒带劲,是吧……二姑娘!” 宋云徽在他背上拍了下,瞪着他道:“世子喝多了,二姑娘怎么会知道边境的酒如何。” 幸好他还有点理智,没直接喊出许念的名字。 不过崔怀嫣明显并未在意,倒是姜宴朝许念看了眼。 这时沈钧安突然开口道:“我知道,我喝过边境的酒。” 他哪怕是拿着酒壶,喝起酒来也是十分斯文的,几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也忘了江临刚才说的话。 江临挤到他身边问道:“你何时在边境喝过酒?你去的哪儿,是卓北吗?” 沈钧安点头,突然看了许念一眼道:“十六岁时,我曾和师父去过一趟卓北。那年我在叶城,见到了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 江临此时喝得有点多,嘟嘟囔囔道:“你遇上谁了?叶城?叶城我也在啊?可惜那时小爷不认识你,不然肯定请你好好喝上一场。” 宋云徽看着许念和沈钧安相对而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仰头喝下一口酒,咽下满心的苦涩。 可江临喝得兴起,开始大声讲起边关趣事,他说话没有弯绕修饰,反而有种特别的诙谐,把几人都逗得不住地发笑。 就这么边喝边聊,几壶酒都见了底,连最克制的崔怀嫣脸上都染上红晕,说话也有些不利索。 这时,院子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是子正到了,除夕已经过了。 旁边的院子和街道,都响起了巨大的鞭炮声,一簇簇烟花燃起,几乎把天空都点亮。 江临用胳膊撑在身后,半躺着看着满天的烟花和繁星,又看了眼旁边的宋云徽和许念道:“真好,咱们又能在一起过新年了。” 许念也看了两人一眼,笑着道:“是啊,真好。” 他们都还活着,还能聚在一起喝酒,这是多么美好又幸运的一件事。 而在内院的房内,孟娴之和孟勤兰坐在一处,边吃着茶点,边听着窗外小辈们的热闹,看见烛火里映出大红的福字,也笑得十分满足。 这时宋云徽站起身,看着已经快烂醉如泥的江临道:“他醉的太狠了,我带他回庄子里去吧。” 姜宴看着崔怀嫣也已经不胜酒力,便道:“大姑娘也该回去歇息了。” 崔怀嫣点头,让姜宴推着自己往院子里走,经过许念身边时,朝她笑了笑道:“谢谢你。” 许念握了握她的手,叮嘱姜宴把崔怀嫣推进院子里,就让润竹伺候大姑娘歇下。 然后她站起身,看着旁边江临已经醉的整个身体都靠在宋云徽身上,摇头道:“世子每次喝酒都不知节制,回了卓北后还是要注意……” 她话还没说完,江临像只小狼一样朝她扑过来,其余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江临已经紧紧抱住许念。 他把脸埋在许念的肩上用力吸了口气,哑声道:“我在卓北等着你,你说过会去找我,这次你不能再骗我!” 许念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道:“我何时骗过你?” 江临很委屈地还想再说什么,宋云徽直接拽着他拖走,然后喊来两个小厮把他带回马车上去,临走前深深看了许念一眼道:“不管我在不在渝州,你需要时都可以派人来找我。” 他感觉旁边的沈钧安气场更阴沉几分,挑衅地朝他看了眼,终是嘱咐了句:“照顾好她,不然我不会饶了你。” 这时,被小厮拽着的江临开始大喊,宋云徽一脸无奈,只得赶紧跟了过去,跟小厮一起把他塞进了马车。 刚才还热闹的院子里,只留下了许念和沈钧安两人。 许念这时才觉得有点冷,缩着脖子搓了搓手,突然被人把手一把抓住,转头看见沈钧安神情温柔,握着她的手拢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她勾起唇角,却没有把手抽出来,就这么任他牵着往前走。 沈钧安突然开口:“刚才的问题,你还没答我。” “什么问题?”许念故意装傻。 沈钧安的手指在她手心摩挲一下,问道:“世子这次回卓北,是不是不会再来提亲了?” 许念含着笑,终是低头“嗯”了一声。 沈钧安心中雀跃,转身看着她道:“那你……可还有成亲的打算?” 许念仰着头看他,突然认真地道:“你应该知道,我曾经吃过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能重活一次。” 见沈钧安很专注地听她说话,许念弯起眼眸道:“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不能再让我吃一点苦,明白了吗?” 沈钧安握着手指都在发颤,他喉中哽咽地难以言语,突然拉着她猛往前走,两人走到一棵树干的背面,再用力将她搂在了怀里。 许念在他怀里抬起头,看见天边一轮明月高悬,皎洁清辉,遥不可及。 而她,已经把月光抓在了手中。 第200章 生疑 第200章 生疑 出了正月,又过了几个月就快到端午。 皇宫里的宫女在各个宫殿挂上艾草叶,尚食宫也开始准备制作角黍,准备在端午时分发给朝臣。 按大越的习俗,每年端午节过后都要举办祭祀仪式,皇帝和太后需带领朝臣在太庙祭祖。 这也是明景帝与沈太后一年中难得的几次,能在众人面前表演和睦的时候。 他们会一起在太庙外的祭台,领着朝臣参加祭拜仪式,母慈子孝,好像此前那些你死我活的交锋从未存在。 因此每年这场祭典,皇帝和太后都十分看重,需得提前确认好流程,同时也安排好亲信的人马守卫祭坛内外,绝不能出一点纰漏。 此时,明景帝萧应乾坐在承明殿内,面前站着内阁的几位元老,正在商量端午祭典之事。 刑部尚书沈方同是沈太后的嫡亲哥哥,朝中只要有沈氏世族入仕,基本都拜在他的门下。 萧应乾刚登基时,自己的羽翼还未满,事事都受这位内阁首辅的掣肘。 可惜这两年,沈方同年事已高,沈氏后辈中也没有能人能坐到朝中高位,再加上萧应乾有意提拔其他世族,沈氏的权力被制衡,沈方同在内阁的地位,也被压下去不少。 特别是崔贵妃进了后宫,她父亲崔承恩也被提拔为次辅,培养起了自己的派系。 于是在数次的内阁议案中,崔承恩经常与沈方同针锋相对,两人各有胜负。而沈方同心里再明白不过,崔承恩不过是傀儡罢了,而他背后站着的是皇帝。 此时,两人又为祭典上,该由太后还是皇帝先读祝文吵了起来。 崔承恩坚持皇帝是天下最为尊贵君主,既然是告慰萧家先祖,当然是由皇帝先读祝文,这才能让朝臣和百姓信服。 而沈方同则说,大越最讲长幼辈分,太后在百姓心里是皇帝的母亲,祭祖的祝文,当然要由长辈先宣读,这才遵从孝道,符合了辈分。 萧应乾似是被他们吵得一脸烦躁,对旁边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齐正阳道:“齐阁老你曾任礼部尚书,又历经两朝,应该最懂祖制礼仪,就由你来说吧。” 齐正阳为人刚正不阿,处事不偏不倚十分公道,是朝中清流一派的领袖。 如今许多入仕的寒门子弟都投在齐正阳门下,对他非常尊敬,希望靠他肃清朝中世族留下的沉疴。 当年的大奸臣许念仗着皇帝的宠信,在朝中不可一世,无恶不作。 那时许多朝臣对她敢怒不敢言,只有齐正阳敢与她面对面争论,对她的大胆妄为绝不姑息,带着御史们不断向皇帝弹劾许念。 后来许念手握禁军兵权,还要入都察院为副都御史,齐正阳在早朝时指着她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对她大声斥责。 他说大越从未有过这种贪婪逾矩的佞臣,导致许念对他怀恨在心,后来找了个由头,让禁军把齐正阳打了一顿,害他在家里休养了数月,好不容易才保住这条命。 幸好就在两年前,皇帝总算拨乱反正,公开将许念以叛国罪下旨处死。 许念死在诏狱后,清流一派纷纷到齐正阳府上道贺,恭喜他大仇得报,齐府外的百姓们看了,还以为齐阁老家里出了什么喜事呢。 此时齐正阳听见皇帝让自己说话,他当然知道皇帝想听什么结果。 于是他上前一步道:“这事好办,大越建国以来,经历的皇家祭典足有数百场,每一场都记录在史书里,咱们只需要让翰林院把这些典籍整理一遍,” 崔承恩一听要搬出典籍,心里立即有了底气,看来胜负已分了。 毕竟哪个有实权的皇帝,会想愿意太后骑在自己头上,在群臣面前先读祝文。若要统计此前首读祝文的次数,当然是皇帝读的多。 齐正阳见沈方同的脸色不太好看,笑了笑道:“既然沈首辅要讲传统讲辈分,咱们就按着史书里的传统来办,这不是皆大欢喜嘛。” 沈方同在心里骂了两句,但他也没法驳斥,只得点头道:“既然如此,就按齐阁老说的办吧。” 皇帝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满意地挥手,让两人先告退,唯独将崔承恩留下,说还有话要问他。 沈方同和齐正阳一同走出了殿外,沈方同见他走路有些慢,关切地问道:“齐阁老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齐正阳笑道:“没什么,最近一直下雨,老毛病犯了,腰疼。” 沈方同啧啧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不是那年被奸臣许念打了,留下的病根呢?” 齐正阳一生铁骨铮铮,天不怕地不怕,结果被一个二十多的年轻权臣给打了,而且还是个女子,这事被他视作毕生的耻辱之一。 此时被沈方同提起,齐正阳脸色不太好看,道:“人都死了,还提她做什么,沈首辅也不嫌晦气。” 他心说许念在的时候,你们沈家也没吃到多少好果子,现在用她挤兑谁呢? 沈方同见他拂袖而去,摸了摸下巴,转身去太后宫里问安。 而此时在承明殿内,明景帝望着面前的崔承恩道:“听说江临年后并未回崔家提亲,说是卓北王嫌弃崔氏女的出身不好,把江临留在了边境,再也没有回渝州。而你那个侄女为了保全名声,只能让沈钧安娶了她?” 崔承恩垂手点头道:“没错,渝州家里传信过来,说两人上个月已经完婚,沈钧安为了娶她还特地换了一座更大些的宅院。不过他现在已经是知府,换一处更匹配身份的宅院也是应该。” 皇帝冷笑一声道:“这么说你这侄女还是挺有本事的,一桩亲事黄了,她马上就能找到另外一门,中间都不带耽搁的。” 崔承恩揣测皇帝的意思,连忙道:“是啊,此女心计不浅,连臣此前差点都被她骗了呢。” 他又叹了口气道:“沈大人想必也是被蒙蔽才娶了此女,往后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皇帝倒不清楚沈钧安会不会后悔,只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锦衣卫叶谦自从在永州的驿站送信回来,说并未查出崔辞青有什么不妥,准备动身回京复命,然后就再也没了音信。 他又派锦衣卫去追查,说永州的官道旁出现了山崩,当时埋了一些人进去,不知道叶谦是不是也不幸遇难。 这几件事似乎并无关联,但不知为何,萧应乾就是觉得许多事都太过巧合,很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一样。 回过神来,看见崔承恩还一脸惶恐地站着,便拿出一张奏折扔过去道: “留你下来,是让你自己看看,这是御史刚送来弹劾你的奏折,里面写的罪名还不少呢。” 崔承恩一惊,连忙拿起来细看,里面列举了他收受贿赂,任人唯亲,还纵容儿子崔文星以权谋私,为家族牟利。 他吓得连忙跪下道:“陛下,臣冤枉啊!” 皇帝冷笑一声道:“这御史以前受过沈方同的恩惠,必定就是他在背后指使!这奏折是通过内阁送上来,而你自己竟然都被蒙在鼓里,大意成这样,还做什么次辅!” 崔承恩惶恐地抬起头,听皇帝继续道:“现在朕给你看完,你自己记下那些罪状,回去好好处理掉证据,往后言官再上奏时,你必须找到驳回的法子!” 崔承恩擦着冷汗,连忙应下,将奏折打开细看。 皇帝站在他身边,突然看见奏折上还有一句:虚报功绩,为渝州崔氏女向朝廷讨要旌表。 他心中一动,指着那行字问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崔氏女是谁?” 崔承恩连忙道:“这可不是臣为崔氏谋私啊,是沈钧安做乐陵知县时报上来的,写明崔辞青是如何帮府衙捣毁山贼贼窟,臣当时直接交给了礼部核准,旌表文书还没下呢。” 皇帝皱眉沉思,随即道:“把沈钧安送来的文书找出来,朕要看看。” 第201章 奸商 第201章 奸商 五月春意正浓,沈钧安新乔迁的宅院里,种了一大片杜鹃花,淡粉色伴着浅绿铺满花圃,风一吹满院飘香。 陈伯玉穿着一身白衣,在迎风招展的花丛旁负手而立,衣袂翩翩,自觉颇有风流公卿的味道。 可一阵风吹来,将他未束好的白发连同白须全糊在脸上,气得他连忙伸手去抓,又被一只蜜蜂撞在手背上,吓得他缩着手往后躲,生怕被蜜蜂给蛰着了。 好好的气氛就这么被破坏了,陈伯玉正在懊恼时,听见旁边传来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他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是谁,更是不快地道:“原来是崔娘子回来了啊,据说你成亲后就一直在外跑生意,成日不见人影,我还以为行简娶了个江湖大盗呢。” 许念笑着走到他旁边道:“我昨日就回来了,你的好徒弟怎么没跟你说呢,看来他和你这个师父也不是很亲近嘛。” 陈伯玉酸酸地道:“谁叫我这徒弟心性太纯良,一不小心就被你这小狐狸给诓骗走了。娶了媳妇,忘了师父,可叹可叹。” 许念撇嘴道:“先生还站在我家里院子里呢,怎么就不能说几句好听?” 陈伯玉瞪着她道:“你对我说话就好听了?行简对我向来尊敬,你是不是该跟着他也叫我一声师父?” 谁知许念甜甜一笑,立即道:“我可从来没有不尊敬过师父你。” 她见陈伯玉脸色稍缓,又道:“当初我和行简成亲时,他说他很小的时候失去了父亲,求学路上,全靠您教导他给他指引,在他心里早把您当做最重要的长辈来尊敬,可惜你没有到场,不能让他给您敬茶,回报您的恩情。” 陈伯玉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胡诌,但是听着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没想到这小娘子出去跑一趟,回来嘴都变甜了,于是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被徒弟忤逆的怨气消了一半。 这时孟勤兰从里面走出来道:“先生是自己人,不需要费心招呼,青儿快些进来坐着吧。” 沈钧安买了新宅院后,又多请了几个仆人,孟勤兰每日闲的没事干,身材都丰腴了不少。 今日是端午节,府里准备了家宴,待会儿崔家母女都要来赴宴,这对孟勤兰是十分重要的大事。 因此起床后她就盯着下人忙活,自己也准备做两个拿手菜,这时抽空往外一看,发现陈伯玉站在院子里,和儿媳 聊得好像并不愉快。 她知道陈伯玉和青儿互相看不惯,生怕他们吵起来,连忙出来打圆场。 可陈伯玉听这话又不痛快了,一脸傲气道:“我怎么就不需要招呼了?夫人可知道这城里有多少达官显赫,成日给我陈伯玉递拜帖,恭恭敬敬想让我去他们府上做客,我可一个都没搭理过。怎么到了你们沈家,就不把我当贵客了?” 孟勤兰眼一瞪:“那你还想不想喝我做的火腿鲜笋汤了?” 陈伯玉立即换了张笑脸道:“正等着喝呢,我在外面吃的这道菜,怎么都不对味儿。” 孟勤兰叉着腰道:“那就乖乖进花厅坐着等,别想使唤我儿媳妇!” 陈伯玉连忙闭了嘴,委屈地看了眼许念想:这可真是冤枉,我哪敢使唤她呢。 许念却朝他笑着道:“师父同我进去坐吧,我还想同你讨论《墨罡》的事呢。” 陈伯玉一听眼睛都亮了,边走边道:“好好好,为师就知道,把《墨罡》交给你,才能真正发挥这本书的效用。” 许念有些好笑:叫他一声师父,他还真成了为师了。 不过这小老头还是挺好哄的,之前知道自己要和沈钧安成亲,气得离开渝州整整一个月,连他们成亲时都没出现。 现在听说陈伯玉回了渝州,沈钧安就派人送了请帖过去请他今日来赴宴,没想到他说来就来了。 当初陈伯玉宁愿把《墨罡》送给自己,只要求自己能远离他徒弟,可自己书也拿了,人也要了,叫了声师父他还乐呵呵应了。 两人走进花厅坐下,陈伯玉见许念遣退了下人,立即问道:“你是从《墨罡》里看出什么了?” 许念道:“师父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气候有些反常,已经到了五月,却还需要穿薄袄。” 陈伯玉摸了摸下巴,问道:“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许念认真答道:“我从《墨罡》中推测出,有关这个甲子的预言。未来的几十年里,大越会经历很长的寒冷天气,粮食会减产,百姓也会更需要棉衣。” 陈伯玉听得一脸惊讶,随即明白过来:“难怪你还没和行简成亲,就忙着东奔西走,把自己的婚事都扔给家里操办。成亲后也不消停,听说你刚完婚就忙着去了永州,要不是今日见着你,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回了渝州。” “所以,你想趁着气候还未进入变冷的阶段,以崔家织坊的名义,收购更多的棉产地,把桑田和棉彻底垄断?” 许念笑着道:“没错,这半年里,我已经打通了新的商路,收购了足够多的田地。还雇佣了卫所的军户为我所用,未来大越只要开海禁,我手上还有最多东昌国想要的,能足够交易物资的货品。” 陈伯玉啧啧道:“你屯这么多物资想做什么?” 许念笑得得意道:“用不了一两年,朝廷就会发现气候的异常,到时候我手上的粮食或是棉衣都大有用处,能成为我的筹码。” 陈伯玉道:“所以,你想现在低价囤积,以后再高价卖给世族或是官府,你不怕他们会报复你吗?” 许念一脸不在乎的表情道:“卫所的那些兵户,已经习惯了在我这里拿好处,赚钱比他们辛苦种田来的容易。我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官府和世族却只会盘剥克扣他们的军饷,你说他们会选择帮哪一边?” 陈伯玉很是惊叹:“你这人,做官时做了奸官,经商则为奸商,实在是厉害啊。” 第202章 心腹大患 第202章 心腹大患 许念幽幽叹了口气:“先生对我误解颇深。” 陈伯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听她道:“今日和先生说这些,是有一件事,要请先生帮忙。” 他立即生出了警惕,道:“我一个老头子,早就不问世事,我能帮你什么?” 许念微微一笑道:“放心,这件事对先生来说不在话下。” 陈伯玉把手一挥:“得了得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我还不知道你那些心思,难怪今日说话这般好听,原来是想算计我呢。” 许念扁起嘴道:“先生这般想我,我可是会伤心的。一旦我伤心了,就会去和我相公还有婆母告状,到时候先生想喝火腿鲜笋汤可就不容易了。” 陈伯玉觉得大开眼界,怎么还能边卖可怜边威胁人呢。 可他想到自己的徒儿,还是忍辱负重道:“行,我再不说那些话了,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许念也换了严肃的神色道:“如果真如《墨罡》预测的那样,一旦有了天灾,田里没了收成,大越就会出现许多流民,我已经买了一处地方,准备将青壮年的流民都收容起来,用墨家兵法训练他们,往后他们也许能成为一支奇兵。” 她见陈伯玉听得认真,继续道:“到时候,江临会帮我调派一些因为伤病离开军营的旧将,让他们来训练这些流民,但是还需要有人统筹和挑选,我身为女子,到底不太方便,而且我也不一定能一直留在渝州。所以,我想请先生帮我完成这件事。” 陈伯玉听完冷笑一声:“你这想法是不错,可我为何要帮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瞥了许念一眼,又道:“银子我不缺,名声我也有了,再说权力,我如果想要,早就和皇帝一起回京城了。” 许念却仍是淡然地道:“既然无欲无求,先生为何愿意以身犯险,数次置身险境,只为了找回《墨罡》。后来又轻易把《墨罡》送给我,你为的是什么呢?” 陈伯玉一愣,随即沉下脸道:“那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许念看着他道:“先生一直记得当年延熹太子之仇,也记恨害死太子才得到帝位的文昭帝。所以你想让我拿到这本图册后能搅乱局势,想让文昭帝的儿子坐不稳他抢来的江山。” 她的目光变得十分锐利道:“你挑中了我,因为你知道我和萧应乾有仇,而我正好还是墨家后人,靠着墨家的兵法和图册,我可以辅佐江山,也可以颠覆江山,是不是?” 陈伯玉到抽一口气,随即笑着摇头:“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深,也不知是你叔叔教得好,还是你们墨家人都有如此天赋。” 许念则眯起眼道:“所以我知道先生一定会帮我,这支奇兵我还未想好作何用处,但是先生帮我训练好他们,必定会成为萧应乾的心腹大患,这对先生就是最大的好处了吧。” 陈伯玉摸着下巴想:真是可怕的女人,如此洞悉人心,知道攻其软肋,也不知行简怎么敢娶这样的小娘子为妻。 这时,外面有人喊道:“沈大人回来了!” 许念马上转头,从窗户看见沈钧安穿着一身官服,脚步飞快从垂花门往里走,明显散值后就匆匆赶了回来。 于是她马上站身来,冲到门口拉起沈钧安的手,甜甜叫了声:“夫君。” 陈伯玉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才还在指点江山、勾心斗角,怎么现在能发出这种声音的! 而沈钧安垂眸看着她,抬手为她理了理额前落下的一丝发,似是舍不得挪开目光。 直到陈伯玉做作地咳嗽一声,沈钧安才转头看到他,惊喜地道:“师父也来了。” 陈伯玉叹了口气,道:“原来你还认得我呢,除了你媳妇儿,你还能看到其他人?” 许念拉着沈钧安的手坐下道:“我正在与师父聊天,可他好像对我有些误解。” 沈钧安连忙道:“她不擅长与长辈打交道,师父别吓着她。” 陈伯玉瞪圆了眼:“你可太抬举你师父了。我能吓她?谁能吓得着你媳妇儿?” 而沈钧安捏紧许念的手,道:“娘子只是表面凶悍,其实和我们家的猫儿一样,看似露出利爪,利爪之下实则藏着肉垫,她绝不会有害人之心。而且,心肠也很软。” 陈伯玉扶着额头哀叹:这眼神得多差啊,猛虎都能认成小猫,他那个最会识人善断的徒儿去哪里了! 许念望着他一脸感动:“还是夫君最懂我。” 沈钧安摸了摸她的头,含笑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柔情蜜意。 陈伯玉想喊救命了,为什么自己要想不开,跑沈家来看两人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啊! 于是他腾地站起道:“既然行简回来了,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打扰你们夫妻相聚了,我去院子里转转。” 想了想,又对许念道:“你刚才同我说的事,我好好考虑再给你答复。” 许念知道这件事他不会轻易允诺,先埋下颗种子,未来土壤不断松动,她很有信心能成功。 于是她拉着沈钧安回了主院清月轩,准备先让他换件衣裳,待会儿崔家人就要来了。 夏荷和胡琴作为陪嫁丫鬟跟到沈家,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包粽子,一见姑爷回来了,连忙站起道:“大人回来了,我们给你打热水去。” 进房后,沈钧安正想脱掉官服,许念却贴在他身前,手指搭在他腰带上,轻轻往自己身边一勾,问道:“想我了吗?” 她成亲后就赶着去永州买田地和开辟商路,整整一个月不在渝州。 昨日回来得晚,沈钧安见她太累,为她揉了揉肩,让府里的嬷嬷给她烧好热水沐浴,然后就陪着她赶紧歇下。 因为最近府衙有案子未结,今日大早沈钧安就去了府衙,现在才忙完了赶回来。 算起来,两人成亲后,竟连话都没能说上几句。 更别提,圆房了。 第203章 洞房花烛 第203章 洞房花烛 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因为许念在成亲前几日,去隔壁县谈购买田地时,不小心在田埂旁崴了脚。 当时她并没有当回事,只让胡琴帮她上了些药膏,可没想到回来之后脚踝就肿了,差点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沈钧安知道后,本来准备将婚期延后,等她脚伤彻底好了再办。 可许念觉得自己已经休养了几日,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碍。 而且沈钧安已经是知府,渝州城不少达官显贵都知道他要成亲,临时改婚期实在太麻烦,不如减少流程,赶紧把婚事办完了再说。 所以到了迎亲那日,沈钧安直接把许念从花轿给背进了礼堂。 然后扶着她拜了天地和母亲,还没等来观礼的宾客看完热闹,马上就把新娘子给送进了洞房。 宾客们见他敬酒时都心不在焉,纷纷笑着调侃,说沈大人忙着回去和新娘子洞房呢。 沈钧安也不解释,正好顺着这话挡了几波敬酒,在众人把他当做急色鬼的注视之下,十分坦然地回了新房。 他担心许念的脚伤,一进门来不及为她掀盖头,直接蹲下身给她将鞋袜脱掉,然后皱眉问道:“怎么又有点儿发红?” 许念也够直接,自己把盖头往旁边一扔,摘下头冠,可怜兮兮道:“难怪我觉得痛呢,可能是刚才累着了。” 旁边的夏荷吓了一跳,连忙道:“姑娘怎么能自己掀盖头呢?” 许念撇嘴道:“反正这儿又没人看见,谁掀不都一样。” 夏荷还要再说什么,沈钧安抬起头道:“去给夫人打盆热水,再拿盒药膏过来。” 胡琴马上把夏荷一扯,小声道:“姑爷都发话了,咱们还留这儿碍事干嘛。” 她扯着夏荷出了门,笑着道:“姑娘刚才还吃了碗糖蒸酥酪呢。她一晚上都没喊疼,看到姑爷才喊疼,你不明白什么意思啊?” 夏荷立即想明白了,谁掀盖头有什么紧要,姑娘就是想要姑爷多心疼她呢。 于是两人把沈钧安吩咐的东西拿进去,识趣地赶紧退出了卧房。 沈钧安握住许念的脚踝,仍是在床边半蹲着,很小心地将她的脚放进热水里。 升腾起来的湿热水汽,让嫩白的脚踝立即染上层粉色。 沈钧安用指腹在她扭伤的地方轻轻揉捏,抬头问道:“现在还疼吗?” 许念看他大红色吉服都来不及脱下,只随意地将下摆垫在地上,身上还带着未褪的酒味儿。 大概外面的宾客谁也想不到,新郎官忙着回新房,是给自己来看伤的。 于是她心头暖热,笑着摇头道:“已经好多了。” 沈钧安拿起布巾给她把脚擦干,然后才将自己外袍脱去,坐在床上,将她的小腿搁在了自己腿上。 许念看见自己光裸的脚踝,触着他大腿上柔软的衣料,莫名觉得有些脸红。 可沈钧安神情严肃,把那盒药膏拿过来,掌心搭在她受伤的脚踝上,开始不轻不重地为她揉捏。 药膏清清凉凉的,他的手心又很热,让许念舒服地眯起了眼。 她用胳膊肘撑着床榻,身体微微后仰,突然问道:“今日是咱们的洞房之夜,就只做这个的吗?” 沈钧安抬头时,正看见她潋滟的眼眸向上弯起,似是藏着小钩子,一下下挠着自己的心。 喉结滚了滚,又强迫自己垂下目光道:“你的脚还伤着,别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许念故作惊讶道:“你怎么脸红了?我是说,咱们好像还没喝合卺酒吧?” 沈钧安知道她又在故意撩拨自己,没抬头,在她脚踝上又按揉了几下。 然后,他手掌突然往上挪,伸进她的裤腿,滑到小腿的皮肉上掐了把。 许念吓了一跳,小腿都绷紧了,瞪着他道:“你做什么,刚才还说不急呢!” 沈钧安看着她笑道:“娘子怎么也脸红了,我是想到,手上还有药膏,需得洗完才能喝合卺酒。” 然后他一脸坦然地站起身去洗手,许念在他背后狠狠咬牙:学好不容易,学坏可真够快的。 沈钧安将桌上的合卺对杯端起,中间的凤凰铜饰左右牵起连理枝,酒液倒进去便流到两端的杯子里,正好让夫妻两人一人拿起一端,交腕饮下。 他把酒杯端了过去,许念却撑着床榻不动,歪头道:“拿不动,你喂我喝。” 沈钧安一脸无奈:“哪有交杯酒是喂着喝的?” 许念挑眉道:“我才不管别人怎么喝,反正我夫君刚才得罪我了,就得喂我喝。” 沈钧安想了想,端着酒杯坐在她身旁,拉着她一只胳膊圈住自己的脖子,而自己则端着酒杯绕过她的脖颈,仰起头喝了自己那杯。 许念被他紧紧圈在怀中,感觉灼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耳垂上,明明只是闻到酒味,却觉得已经有些醉了。 她忍不住又有点儿想笑:哪有人交杯酒喝得这么累的。 沈钧安喝完了自己的酒,往后退了些,并没有喂给她喝,只是保持着暧昧的姿态,深深地看着她。 许念被他看得有些慌,仰起下巴道:“哪有你这样的,交杯酒你自己一个人喝了?” 下一刻,沈钧安捏住她的下巴,将酒杯里剩下的酒液倒进她口中。 许念猝不及防,本能想躲开却被他紧紧钳住下巴,眼睫一抖闭上了眼,酒液从唇角洒了些出来,流过她的脖颈和锁骨,让胸前湿濡一片。 她猛地将那口酒咽下去,喉咙又热又辣,然后马上恼怒起来:谁让他这么喂了! 可她张嘴刚想骂一句,沈钧安已经附身压上她的唇,缠着她的唇舌啃咬,卷着她口中的酒液辗转。 许念被他亲的身子都软了,又被他揽着腰一点点往下压,直到两人都倒在床榻上。 不远处的喜烛炸起烛花,许念被亲的快喘不上气来,用力捶了下他的后背,这人才终于肯放过她的唇。 然后他沿着酒液流下的痕迹吸吮,从脖颈到锁骨,又咬着小衣的系带轻轻一拉,薄薄的纱衣便敞开了春\\光。 许念紧张地脚趾都蜷缩起来,脸涨得通红,感觉胸前最后的的遮盖被拉开,她难耐地动了下,突然发出“嘶”得抽气声。 沈钧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将身子撑起些看她,许念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脚疼。” 见沈钧安微微皱眉,她一脸无辜地道:“是真疼。” 第204章 食髓知味 第204章 食髓知味 于是沈钧安只得坐起来,又握住她的脚踝,声音都显得暗哑。 “是刚才我碰到了吗?” 许念却盯着他衣服下过于瞩目的褶皱,害羞又忍不住想要调侃:“还以为表哥是什么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原来也是个急色、鬼。” 沈钧安握紧她的脚踝,将她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道:“今日是我的洞房花烛,对着的是我求之不得、明媒正娶的妻子,急一些也是应当。” 许念用讨饶的语气道:“可我怕疼。” 然后她带着好奇和探究,用脚不怕死地去戳了下某处,语气却十分可怜道:“我都受伤了,表哥就让让我吧。” 沈钧安额上冒出青筋,按住她的乱动的脚掌,道:“你要我让着你,就别撩拨我。” 许念却将脸贴到他耳边,笑着道:“可我就喜欢看你这样子,怎么办呢。” 沈钧安实在拿她没法子,发泄似得又按着她亲了会儿,然后吹熄了蜡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道:“睡吧。” 许念却仍是好奇,抬眸看着他问:“那里怎么办?” 沈钧安都快被她逼出汗了,粗声道:“你不要动,待会儿就好了。” 可许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开口道:“还没好呢。” 沈钧安咬着牙道:“你别说话了!” 许念很委屈:“你怎么还凶我?” 沈钧安没法子了,手按在她脑后摸了摸,用哄人的语气道:“没有凶你,你快些睡吧,小祖宗。” 许念在他怀中闷笑,突然把头抬起,飞快亲了下他的唇道:“我夫君怎么这么好呢。” 她看沈钧安的眼眸一深,马上乖乖又钻进他怀中道:“那我真的睡了,绝对不会再动了。” 她紧紧闭眼,似乎听见沈钧安在她头顶叹了口气,然后将被子拉上来一些,将她肩膀旁的被角掖好。 原本以为只是洞房花烛夜的小插曲,可他们都没想到,第二日永州的生意出了差错,于是许念刚成亲就被迫抛弃夫婿,继续东奔西走。 这一个月,她和沈钧安各忙各的,只靠书信联络,直到昨晚才重新相聚。 可她奔波赶路实在太累,靠在沈钧安怀里让他帮自己揉肩,因为太过舒服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度转醒时,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脱下叠好放在一旁,发髻上的饰物也被拆下,发尾被松松地挽起,屋里的熏香也换成了安神的苏合香,难怪她这一觉睡得舒服又踏实。 可天刚蒙蒙亮,沈钧安已经不在房里,于是许念喊来夏荷,听她说沈大人府衙有案子,一大早就去了府衙。 此时见他官服未换就匆匆赶回来,再看他眼下淡淡的乌青,看来他这段日子的辛苦不亚于自己。 可他昨晚仍是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只为了她能睡得舒服一些。 于是许念勾着他的腰带,用含情脉脉的眼眸看着他问:“想我了吗?” 沈钧安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道:“很想,尤其是晚上。” 许念瞪起眼,自己明明想走温情路线,被他拐到哪边去了。 于是骂道:“大白天的,你怎么脸皮这般厚。” 沈钧安却很坦然地道:“是怕你晚上在外面睡不安稳,外面没有崔家住的舒服,也不知你会不会认床铺。” 许念笑出来道:“我又不是真的养尊处优吃不得苦,怎么会认床。” 这人可能忘了,她并不是渝州崔家贵女,前世连军营都待过,哪里能让她睡不安稳。 可沈钧安为她拨开额发道:“你是,在我这里,你就得养尊处优不能吃苦。” 许念听得心头涌上甜意,将脸靠在他胸口道:“倒没有认床,就是太想我夫君,没有你在身边,就不能安寝。” 沈钧安揪了揪她的耳垂道:“你又诓我,成亲以来,我们都没一起待过几晚。” 许念的脸在他胸口蹭了蹭道:“因为我夫君对我太好,只是一晚就足够我食髓知味,日日怀念。” 虽然知道她是胡诌,沈钧安但还是被她撩的心神一荡。 低头想去亲她的唇,许念却突然后退一步道:“我娘亲她们要来了,先把衣裳换了出去等着。” 沈钧安失望了一瞬,正准备脱衣裳,许念却将胳膊绕在他身后,给他扯开腰带道:“让我帮你换。” 沈钧安从未被人伺候过换衣裳,偏偏她还故意做的很慢,手指也不知有意无意往他腰上碰,弄得他脸都有些发红。 这时,门外突然听见“嗷嗷”的猫叫声,还有爪子用力划拉门的声音。 他们的房门本来就只是虚掩着,很快被努力的小猫扒开一条细缝。 门口的猫儿收到鼓励,再接再厉准备往里钻,胡琴大吼一声冲过来,一把拎起橘猫的后颈,得意地道:“逮住你了。” 谁知小白突然往她怀里一跳,害得她重心不稳,直接往前跌到了门内。 抬头看见沈大人衣服脱了一半,姑娘的胳膊还绕在他腰上,胡琴吓得连忙捂住眼,摸索着往外退道:“我是来捉小白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许念被她笑得不行,还未来得及解释,一个毛茸茸的身子就钻进她怀中,她连忙用胳膊把它给接住。 小白总算得偿所愿,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将四只爪子抬起,大眼眨巴眨巴,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许念看得心都化了,捏了捏它的爪垫,又在它下巴上摩挲,让小白眼都眯起来发出呼噜声。 旁边被冷落的沈钧安,只得自己换好了衣裳,道:“咱们出去吧,你娘亲她们应该快来了。” 两人往外走,沈钧安嫉妒地看着得意地扒在她怀里撒娇的猫儿,道:“放下来吧,让它自己走。” 许念啧啧道:“上次还说它只是奶猫呢,多抱一抱怎么了?” 沈钧安神情严肃:“它已经一岁了,也该学会独立了。” 许念被他的语气笑得不行,小白也不知听没听懂,赖在她怀中又打了个滚,发出示威似的嗷呜声。 这时,门房的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看见两人才松了口气。 沈钧安问道:“这么急做什么,是崔家人到了吗?” 那小厮一脸惊恐地摇头,举起样东西道:“不是,是京城送了圣旨过来。” 第206章 两封圣旨(发错了章 麻烦重看) 第206章 两封圣旨(发错了章节,麻烦重看) 两人听得同时一惊,近日渝州并无大事,为何会有圣旨送到家里来。 小白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焦躁,拱起身体尾巴毛炸开,钻出许念的臂弯窜了下去。 陈伯玉此时找了个暖阁,让小厮给他上了壶酒,美滋滋边喝酒边观赏着窗外的花海美景。 突然看见两人闯进来,彻底毁了自己的清静。 于是陈伯玉瞪起眼道:“怎么着,还要追到老夫面前来秀恩爱不成?” 可沈钧安在他身旁坐下,将京城送来的圣旨递过去道:“师父看看这个。” 陈伯玉连忙低头细看:严格来说,这是两封圣旨。 一封是说渝州崔氏二房家的次女崔辞青性情温正恭良、仁心善举,在民间素有美名,因此皇帝特意下旨将她封为乡君。 这对渝州的贵女来说,可算是天大的荣耀了。 可许念觉得奇怪,当初皇帝确实说过要给她封号,但那是看在江临的面子上,为了让他娶的世子妃身份更加尊贵。 可现在婚事都黄了,这封圣旨应该是半个月前发出来的,那时自己已经和沈钧安成亲了,皇帝为何还要给她乡君的封号? 而且这圣旨上,并未写明自己的夫家,只说是崔家二房的次女,说明这封号就是赏给自己的,并不是因为沈钧安。 想到那具扔在乱葬岗的锦衣卫尸体,许念立即抬头问沈钧安道:“那件事,没被人发现吧?” 沈钧安点头道:“我后来又去查看过,之前下了一阵雨,那次埋的尸体基本都腐烂了,根本分不清哪具是他的。” 许念定下心神想了想,若是叶谦那边真的出了纰漏,按萧应乾的性子,必定直接派人来捉她去京城了,根本不会用这么个封号试探她。 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是沈钧安的妻子,给她赐个乡君封号,要说是为了拉拢沈钧安,让他对皇帝更加忠心,好像也能说得通。 可这时,沈钧安又打开了另外一封圣旨。 “皇帝要你回京城去帮忙查案?” 陈伯玉看着这封圣旨上写的内容,也同他们一样吃了一惊。 沈钧安点头道:“陛下说最近京城出了几件案子,受害者都是职位不低的官员,甚至其中一人还是大理寺少卿沈延。” 陈伯玉立即推测出他话里的意思,问道:“那人是姓沈的?莫非死的几个官员都和沈太后有关系?” 沈钧安点头道:“死去的几个官员名字都在这儿,刚才念念帮我确认过了,这些人要不就是沈首辅的门生,要不就属于沈氏一脉。” 陈伯玉突然道:“等等,你叫她念念?” 沈钧安一怔,道:“这里没有外人,为何不能这么叫?” 陈伯玉心说:倒不是不能叫,就是当初那个心狠手辣的奸臣许念,现在被人叫作念念,实在有些诡异。 许念不客气开口道:“师父不帮忙出主意,怎么还管我夫君要叫我什么呢?” 陈伯玉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心说我就算想管,能管得着吗? 然后才转回头问道:“只有这封圣旨让你去京城查案?没有说让你擢升入京吗?” 沈钧安摇头道:“陛下让我以渝州知府的身份入京查案,这边府衙的事务让知府同知暂管。” 陈伯玉道:“这就奇怪了,京城官员被杀的案子,为何让你一个远在渝州的地方官跑去查?只听说过京官去地方查案的,可是鲜少见到地方官没升职,就直接入京查案。到时候人家大理寺能对你信服吗?” 沈钧安道:“所以我才来问一声师父,皇帝到底是什么打算?” 陈伯玉想了想,笑道:“这事挺有意思,沈太后的亲信被杀,皇帝特意派你一个姓沈的旁系子弟进京查案。无论查出来结果是什么,两边都不得不认。” 沈钧安马上也明白了过来,朝中群臣现在只分两派,一派忠心辅佐帝王,一派则被以沈首辅为首的沈氏外戚把控。 现在沈氏的官员出了事,无论让哪一派的官员来查,都会引发派系相争、腥风血雨。 而自己恰巧是沈氏族人,而且一直在京城的派系斗争之外,所以只有他查出的结果,才能不偏不倚,让皇帝和太后都信服。 而且沈太后必定会趁着他查案的机会,试图拉拢他,皇帝也想趁这机会,试探沈钧安是否对自己完全忠心。 若是这案子能办的让皇帝满意,才会考虑将他正式擢升回京。 陈伯玉摸了摸胡子道:“皇帝真是扔了个烫手山芋给你,这案子可不好办啊。其中涉及到朝中争斗,还有皇帝和太后掺和在中间,你得罪哪边都不好,最后的结果稍有不慎,可能会让你自己也自身难保。” 沈钧安却思忖着道:“越不好办的案子,办成了才能显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陈伯玉赞许地笑道:“看来你很有信心能把这案子办的让皇帝满意?” 沈钧安摇头道:“我还不知道具体案情,不敢随意承诺什么。但是陛下既然已经下了圣旨,这趟我是非去不可,既然去了京城,就绝不能毫无收获。” 这是他考取状元又被贬渝州后,第一次重返京城,也是他终于能重回权力中心的机会。 陈伯玉很欣赏他这份心气,笑着道:“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那你准备带什么人进京?” 沈钧安道:“白晋已经升为府衙的通判,还有捕快周鼎,他们都是从乐陵县衙就跟着我的人,我对他们很放心,所以这次我会把他们一起带去京城。” 陈伯玉看了眼许念道:“那你媳妇儿呢?”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彼此都觉得有些为难。 此前从没有官员进京查案还带家眷的先例,而且他们还有心虚之事,若是他真带着许念回京城,皇帝必定会询问,甚至可能宣她去宫中召见。 陈伯玉看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故意道:“你们从成亲以后就聚少离多,先是这丫头到处跑,这次换你进京,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渝州。你们说,这是不是代表这桩婚事不太合适啊。” 许念狠狠瞪他一眼,道:“先生可听过好事多磨,而且我可没说不陪相公去京城。” 陈伯玉嗤笑一声:“你真的敢去?不怕皇帝怀疑你?” 许念却微微一笑道:“我当然有自己的法子。” 第207章 随从 第207章 随从 “什么?你要扮作我身边的随从进京?” 沈钧安听得大吃一惊,连忙道:“这怎么行?” “为何不行?”许念道:“反正我这边的生意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有时间陪你去京城。” 她得意地笑了笑道:“而且扮男装这事我可是专业的,保管让别人都看不出。到时候,一个知府身边低调的随从,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平时我可以陪着你去查案,若要进宫面圣,我的身份也是没有资格的,这样不是最完美的法子嘛。” 陈伯玉听得直摇头道:“你一个成婚的妇人,成日到处乱跑不说,现在还要扮什么随从,你婆母就允许你这般胡闹?” 许念瞥了他一眼道:“我婆母为人开明明事理,她相信我的人品,所以我做什么她都由着我、惯着我。先生若是觉得羡慕了,也可以找个这样婆家啊。” 陈伯玉被她气死,等着沈钧安道:“你看看你家娘子,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许念寸步不让:“是你这个长辈先句句带刺,如果是婆母这样宽容大气的长辈,我可是客气尊敬的很。” 真就是暗讽他小心眼了,陈伯玉气得吹胡子瞪眼,对沈钧安道:“你自己的娘子,你管不管了?” 沈钧安无奈道:“师父,念念只是嫁给我,我如何还能管到她要说什么?” 陈伯玉指着他,大声道:“那你身为她的相公,你应该做什么?” 沈钧安想了想,答道:“应该宠她爱她。” 陈伯玉快吐血了,拍着桌子道:“你应该教她尊师重道,对我客客气气的,懂吗?” 沈钧安很认真地道:“师父,念念很尊敬您的。” 陈伯玉瞪着眼:“她这样叫尊敬我?你别拿你那套小猫理论来唬人!” 许念这时却笑了,给陈伯玉倒了杯酒道:“先生何必动怒呢,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已经嫁了过来,你对我好些,我也对你好些,这样你徒儿也能过的好些,咱们不是皆大欢喜嘛。” 她见陈伯玉轻哼一声,仍是很不愉快的模样,将手里的酒递过去道: “再说了,大名鼎鼎的陈伯玉,有经天纬地之才,我心里怎么可能不崇敬您?方才拜托您帮忙的事,除了您,我可是谁都不信任。” 陈伯玉被她吹捧一番,总算是舒坦了些,想想也对:这丫头再厉害,也得求自己帮她完成计划。 刚才他们碰上了事,还不是第一个来问自己。 于是他板着脸接过酒杯道:“阴也是你,阳也是你,狡猾得很。” 他又瞥了眼沈钧安道:“也只有我这个徒儿实心眼,心甘情愿被你牵着走。” 许念撇了撇嘴,对沈钧安道:“看来你师父是真不喜欢我,为你打抱不平呢。” 沈钧安看着陈伯玉正色道:“师父!我很清楚我妻子是怎样的人,在我心里,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我娶她为妻是心甘情愿,更是求之不得,绝不是被谁牵着鼻子走。” 陈伯玉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挥手道:“好了好了,我又没要拆散你们,你们天生一对行了吧,别说这些肉麻的!” 许念笑眯眯道:“师父这句话才是真正肺腑之言呢。” 这时外面有人来报,说夫人的娘家人到了。 许念一听立即站起,冲着沈钧安一脸惊喜道:“娘亲和姐姐到了!” 沈钧安朝她点了点头,对陈伯玉道:“师父,那我先去招呼她们。” 陈伯玉一挥手道:“去吧去吧,看你这不值钱的模样。” 许念拉着沈钧安的手往外走,刚穿过回廊,就看见孟娴之和崔怀嫣带着丫鬟嬷嬷进来,她连忙冲上去,狠狠抱住了孟娴之。 孟娴之先是被她抱得一怔,随即摸着她的头发,喉中哽咽道:“总算见到我青儿了。” 崔怀嫣仰着头一脸无奈道:“大好的日子,娘亲可别哭了啊。” 孟娴之擦了擦眼角道:“不哭不哭,青儿嫁的这么好,我有什么好哭的。” 想当初江临回卓北后,很快写了封信回来,说父王不同意这门婚事,把他扣在卓北不让回渝州,只怕要负了崔家娘子。 孟娴之气得差点冲到卓北去找世子理论,可她经历了那么多事,到底是了坚强了不少。 她很快就想到,既然世子没法来提亲,自己得尽量保全女儿的名声,可不能让她遭受背叛,还要被百姓议论。 这时崔怀嫣适时建议,说她前两日遇上了表哥,见他郁郁寡欢就和他聊了两句,谁知表哥说他对妹妹情根深种,无论如何都想娶她为妻。 孟娴之一听,这不正好嘛,自己本来就更想要沈钧安当自己女婿,就是不知道妹妹会不会嫌弃青儿曾被当做世子妃的身份。 没想到她去了沈家,孟勤兰一听便答应下来,拉着她的手道:“这下行简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于是两家很快定好了婚期,城里的百姓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崔家二姑娘的婚事就换了个人。 那段日子不少百姓没事就在崔家门口晃悠,实在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卓北世子和沈知府都为她神魂颠倒。 如今二女儿终于成了亲,还不用去卓北那么远的地方,亲家就是自己的庶妹,为人可靠还对女儿十分疼爱。 孟娴之为此去佛寺添了不少香油,还去祠堂谢了列祖列宗,给青儿这么好的归宿,让自己再没有任何操心的地方。 今日来沈家赴宴,孟娴之特地备了不少礼,想感谢沈家对女儿的照拂。 她知道女儿婚后就外出跑生意,可孟勤兰一句抱怨都没有,反而来宽慰她,说儿女有儿女的志向,要做什么不必她们来操心。 这时,孟勤兰也走到院子里,看着崔家人送来的几箱礼,打趣道:“姐姐送这么多东西来做什么,还怕我欺负青儿呢?” 第208章 过去的事 第208章 过去的事 孟娴之瞪眼道:“妹妹这是拿话羞臊我呢。再说了,就算不为了青儿,我们姐妹间走动,我不能给你送点东西吗?” 孟勤兰笑着拉着她的手道:“那可不敢,你们是我家的贵客,咱们先去花厅坐着吧,待会儿就要开饭了。” 两人走在前面,崔怀嫣身后的润竹正要推着她,许念走过来道:“我来吧。” 润竹想着她的身份,神情有些敬畏,一时不知该不该让她来推。 崔怀嫣则笑着看妹妹:“你都是知府夫人了,还做这些做什么?” 许念撇嘴道:“我做了谁的夫人,也照样是你的好妹妹,我想和自己姐姐多亲近些有什么不对?” 崔怀嫣笑着摇头:“我看你成亲后一点儿也没变。听说你最近都在旁边的州县跑商路,还顺利吗?可需要我帮手?” 许念想到这件事,弯腰问道:“我是用崔家织坊的招牌出去谈收购和生意,姐姐不会怪我吧。” 崔怀嫣看着她正色道:“崔家织坊是你保下的,咱们家数次危机也是你帮忙解除的,你要记得崔氏织坊属于我们姐妹两人,只要你不把崔家织坊卖了,做什么都是应当。” 许念笑着揽了揽姐姐的脖子,又道:“对了,我最近会离开渝州一段时间,若永州的生意有什么事,请姐姐帮我照看着。” 崔怀嫣好奇问道:“你又要去哪里?” 许念对她笑道:“去好好做知府夫人。” 崔怀嫣听得云里雾里,这时几人已经到了花厅外,孟勤兰把几人迎了进去,又吩咐下人上了茶点。 孟娴之往四周扫了眼,感叹道:“当初青儿说你们要买新宅子来成婚,我还担心行简刚刚去府衙上任,要花银子的地方多,怎么能负担这么大一座宅院。没想到行简坚持要买,说不能亏待了青儿,还不让我们家出手帮衬。” 孟勤兰道:“行简一向节俭,平日里根本没有用银子的地方,所以他当知县这两年,也存了些积蓄。而且出售这院子的李老爷,曾有件案子多亏行简才保住性命,所以开的价格并不太高,我又贴补了一些,刚好够买下来。” “而且他同我说,青儿在崔家过惯了富贵日子,若是因为嫁给他,就得委屈地住进那么小的院子里,那他哪来的脸娶她。” 孟娴之听得脸上笑开了花,看到女婿一家对女儿如此珍视,她作为母亲实在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她随口又问了句:“我看外面的院子,还有屋里都装的十分气派,这得要花不少银子吧。” 没想到这话问出口,崔怀嫣和许念都同时看了她一眼,崔怀嫣将一盘茶果推过去道:“娘亲吃些点心吧,茶还一口没喝呢,光顾着说话了。” 孟娴之不明就里,只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只得困惑地看向自己妹妹。 可孟勤兰也不知道这些银子哪里来的,当初她看到运送来修缮的材料和物件吓了一跳,这肯定不是他们家能负担的起的啊。 于是连忙逼问沈钧安是不是因为虚荣,受了别人的贿赂。 可沈钧安只对她说来源正当,让母亲不要操心,然后就不再回话。 其实他买下这座院子后,是宋云徽坚持要包下所有修缮费用,而且都得按他的标准来,这样才能保证许念住的舒服。 沈钧安当然不愿,哪有自己娶媳妇,让别人出钱修缮的道理。 可宋云徽和他针锋相对,说这又不是为了他,毕竟这宅子许念也要住,若是装的抠搜了,怎么配得起许念这个女主人。 最后是许念劝道:“他既然要出钱就让他出,反正宋云徽的银子花不完,送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媳妇儿都已经发了话,沈钧安也没法再拒绝,却在心里暗暗记下数目,准备日后攒钱还回去。 此时孟娴之当面提起,几人都有些尴尬。 幸好这时陈伯玉大摇大摆走到门口,问道:“刚碰到一个嬷嬷在送菜,是不是能开席了?” 孟勤兰翻了翻眼皮,心说这人还真是始终如一,专心来蹭饭的。 于是她站起道:“应该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去桌上坐着吧。” 沈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因此孟勤兰一顿饭吃的很开心,又对孟娴之道:“咱们本来就是亲戚,也不必讲什么娘家婆家的,你没事就多到我家来走动,看看青儿,也陪我说话。” 沈钧安这时开口道:“对了娘亲,我刚接到圣旨,需要我去一趟京城帮忙查案。” 孟勤兰一惊,连忙问道:“那青儿呢?” 沈钧安看向许念,虽然他们之前曾商量过对策,但她既然没有正式说出来,自己不好给她做决定。 许念垂眸想了想,道:“我想同他一起去,不过地方官去京城协助办案没有带家眷的,若是皇帝知道了可能会责罚行简,所以这事咱们不能对外面说。” 孟勤兰只当她是想和夫君多待些时日,连忙点头道:“知道了,反正你也不是常常在家,到时候问起来,我帮你掩盖过去。” 陈伯玉在旁边笑了声,忍不住想开口揶揄一句。 谁知孟勤兰瞪了他一眼,道:“先生还是别说话的好。” 她说话的气势十分惊人,陈伯玉连忙哦了声,低头喝汤。 等吃完了饭,送走了孟家人和陈伯玉,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沈钧安和许念回了房,吩咐丫鬟去烧水沐浴,然后拉着她坐下道:“你今天有心事。” 许念一愣,随即笑道:“今日和娘亲还有姐姐见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心事?” 沈钧安道:“你是一直在笑,可没人看到你的时候,你一直在发呆。” 他见许念抿唇不答,将她的手慢慢圈在自己手心道:“你真的想好了吗?真的愿意再回京城,准备好了面对曾经的一切?” 第209章 要不要帮你 第209章 要不要帮你 准备好了吗?面对过去的那些事? 沈钧安见许念并未回答,道:“其实你不必陪我去京城,那案子靠我自己就能查,何况让你扮作随从,也太委屈你。” 许念笑着道:“我去京城可不是为了你,是我想回去看一看,而这是个最好的机会。再说能扮成随从,对我来说更为自由,到时你别嫌我麻烦就行。” 沈钧安柔声道:“你是我妻子,我怎么会嫌你麻烦。但你若真去了京城,万一碰上他怎么办?” 许念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谁,这确实是自己最大的顾虑。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面对这个人,不要想起以前那些事。 可她看着沈钧安认真道:“迟早有一日,你会被调往京城任职,那里才是真正能让你一展所长的地方。难道你为了我,就再不面对皇帝了吗?既然你迟早都要入京,我们迟早要面对这件事,这次也正好让我能探一探京城那边的情况,早些做准备。” 她抿了抿唇,故意道:“或者,你也可以与我和离,这样就不必提心吊胆,生怕我的身份会暴露。” 沈钧安将她的手握紧,道:“我既然娶了你,就要一生一世对你好,未来有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许念笑起来,抬起胳膊绕在他脖颈上,道:“是你说的,未来有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我夫君这般厉害,我有什么好担心。” 然后她身体往前倾,将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他身上道:“我累了,你抱我去床|上好不好。” 沈钧安无奈摇头,只能小心地托着她的身子站起,谁知许念见他站直,立即将腿也紧紧缠在了他身上。 沈钧安感觉腰被她撞上来,脸色都变了,连忙道:“不必贴得这么紧。” 许念把脸靠在他胸前,软声道:“我害怕,必须得抱紧点。” 沈钧安汗都要被她逼出来,连忙抱着她走到床边,刚想把这小祖宗放下,许念就着倒下的势头,一把将他也拉得倒在了床上。 然后她翻了个身,直接压在了沈钧安身上,得意地道:“现在,我要和我相公圆房!” 可沈钧安一把抓住她扯自己腰带的手,道:“现在不是时候。” 许念一愣,随即盯着那处可疑的凸|起,道:“为何不是时候,你明明想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钧安一脸无奈,道:“我喜欢你,想要你,被你整个人贴上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他见许念瞪着眼看他,又试图扯自己的裤子,于是拽着她的胳膊也翻了个身,将她给压在身下道:“好了,现在你不许乱动,今日不是圆房的好时候。” 许念彻底怒了,“我们都成亲一个月了,为何不是时候?” 她突然瞪大了眼,盯着他身下道:“你沈大人该不会是……不行吧……” 沈钧安气得在她脖子上咬了口道:“迟早会让你知道,我到底行不行。” 许念被他牙齿磨着脖颈上的皮肉,脸都涨红了,“那你为什么还能忍?” 沈钧安将身子撑起一些,看着她的脸道:“因为今晚,你心里必定还记挂着要和我一起进京的事,对不对?” 许念听完他说的,慢慢收了调笑的神色,默默望着他。 沈钧安摸了把她的脸道:“你想起往事,必定会为那些事和人所困扰,我不想你在这种时候和我圆房。因为……这毕竟是我们的第一次,我希望我们心里能只想着彼此。” 他话说的有些别扭,可许念听明白了。 他不想他们在谈起萧应乾之后圆房,希望他们之间,彻底没有别人的痕迹。 于是她又将胳膊绕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道:“那我帮你好不好。” 沈钧安的脸立即红了,压着声道:“不必,我自己可以……” 许念又笑了,故意问道:“你自己可以什么?” 沈钧安被她看得偏过头,道:“我自己可以解决。” 然后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站起身就往外走。 许念坐在床上笑得不行,故意大声道:“夫君真的不用我帮你吗?” 沈钧安的脚步更快了,活像背后有鬼在追。 等他回来时,许念已经洗漱完睡下,此时拥着被子呼吸渐沉。 沈钧安把她怀里抱着的被子拽出来,再轻轻搭在她肩上。 然后起身去把房里的香调的更淡一些,才熄了灯脱了外衣,小心地躺在她身边。 他并未马上睡下,就这么半躺着,撑着脸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将许念紧皱着的眉头慢慢抚平,在心里道:“还担心你今晚会睡不着,希望你能心无挂念,夜夜都有个好梦。” 然后他正想转身躺下,发现许念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在说什么。 沈钧安心中一动,附身凑到她面前,似乎听她在喊:“叔叔……” 第210章 叔叔 第210章 叔叔 许念觉得自己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中穿行,四周都很黑,不知尽头是何方。 走了很久,她终于看到了亮光,有个人就站在通道的尽头,他背对着自己,似乎听到脚步声,才慢慢转过头。 许念看清他的容貌,惊喜地喊道:“叔叔!” 少女一脸希冀地跑过来,似乎有许多话迫不及待想同他倾诉。 许元青却板着脸后退一步道:“我在宫里不能待太久,你莫要暴露我的行踪。” 十五岁的许念被他说得怔住,然后停住步子,低头擦去脸上的泪道:“叔叔半年都未来看我了,所以我刚才太激动了些。” 许元青看她做错事般低着头,心也软了些,问道:“听李公公说,你帮殿下喝了那杯毒酒?” 许念点头道:“叔叔放心,那种毒药没法伤到我,我休养了数月,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许元青看着她赞许地道:“幸好殿下这次能逃过一劫,我从小给你喂了许多毒药训练你,为的就是这一天,你能帮他挡住灾祸。” 许念并未听到想要的关心,仍是笑着问道:“叔叔这次为何要进宫,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许元青突然用一双如鹰般的眼盯着她,似乎是在审判些什么。 许念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小心地问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许元青突然上前,一把扯下她腰带上挂着的玉珏。 他见许念露出惊慌神色,冷笑着道:“一个禁宫里的贴身侍卫,为何会挂着这样贵重的玉珏,这玉珏上的萧字,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到吗?” 许念连忙解释道:“禁宫里平时并没有外人进来,所以我才会戴着这玉珏,因为殿下说他想看我日日都挂在身上……” “住口!”许元青将那块玉珏狠狠摔在地上,转眼就摔成了两半。 许念心疼地想要去捡,却被许元青狠狠推了把,她猝不及防被推得跪坐在地上。 许元青站在她面前,高大冷漠的身体,挡住已经被摔碎的玉珏,看都不愿让她多看一眼。 许念抬起头,倔强的眼中含了泪,难得对叔叔说了重话:“这是殿下赏给我的,叔叔为何要摔碎它,我回去该如何向殿下交代?” 许元青指着她大骂道:“你可知道这块玉珏是殿下贴身之物,两块玉珏能合在一处,象征着珠联璧合,现在他把其中一块送给你,你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许念双唇发颤,她没法反驳叔叔的话。 因为自那次萧应乾抱着自己看初雪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越来越亲近,这禁宫里好像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渐渐的也没什么主仆之分。 甚至每次她余毒发作,疼得睡不着觉,萧应乾都会赶到她身边,搂着她哄她睡觉。 许元青看到她的表情更加恼怒,俯下身,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许念被打得有点儿发懵,叔叔虽然对她狠心又严厉,但是很少会对她动手。 而许元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狠厉道:“这巴掌是让你记得!我把你送入禁宫是为墨家报皇后之恩,你要做殿下的一把刀,做他的利爪和羽翼,但绝不能与他有什么别的牵扯,更不能动不该动的念头!” 许念脸色惨白,终是低下头道:“叔叔放心,念儿绝不敢对殿下有什么别的念头,那玉珏我会告诉他是不小心摔碎了,让他尽管责罚我。往后他再送我什么,我也不会再收。” 许元青怒气稍缓,睥着她道:“你知道就好,殿下是我们的主子,以后还是大越的主子,他会娶个与他相匹配的女子为后,到时候,你绝不能成为他的阻碍,明白吗?” 许念克制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意,用力地点头。 许元青见她稚嫩的脸颊上泛起红痕,这才有些不忍心,扶着她站起道:“叔叔知道,你和殿下在禁宫朝夕相处,又都是这般年纪,很容易会生出依赖和情愫。但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绝不能做任何会影响陛下坐稳江山的事,你能做到吗?” 许念用指甲用力掐着掌心,深吸口气道:“叔叔放心,我必定会做到。” “可你没做到!” 许元青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阴森又可怖。 许念猛地抬头,发现许元青的样貌变了,变成了萧应乾登基后的年纪。 他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道:“你背叛了陛下,也背叛了我,背叛了整个墨家的承诺,你不配当墨家后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许念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力气,然后一脚踏进了阴冷的诏狱,看见了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大腿。 她浑身都在发抖,听见有人在耳边大声喊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倏地惊醒。 熏了安神香的卧房里,沈钧安紧紧抱住她,将手遮在她眼睛上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许念大口喘着气,温热的大掌压下眼角的湿意,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才彻底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沈钧安见她情绪平静下来,才将手掌放下道:“现在好些了吗?” 许念把他抱得很紧,却一直没有说话,两人就在黑夜里紧紧相拥。 过了好一会儿,许念才慢慢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从小没有父母,是被叔叔养大的?” 沈钧安摇了摇头道:“我对你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许念笑了笑,道:“不光是你,这件事知道的也就只有江临他们几个。你应该知道墨家因为擅长兵法暗器,还懂得堪舆之术,在历朝历代都被各方争抢。到了前朝,墨家仅剩的族人,因为被延熹太子的案子牵连,遭遇了灭族之祸,这里面也包括我的父母和所有亲人。” “那时候多亏萧应乾的母亲,就是前皇后李氏帮助,叔叔才带着我逃出来,留下了墨家最后的血脉。他把我养大,教我墨家的兵法、暗器和功夫,用十分严苛的手段训练我。从小他就告诉我,我毕生的职责,就是辅佐李皇后的儿子登基,助他一统天下,为李皇后报仇。” 她攥紧了沈钧安的衣袖,深吸口气,继续道:“叔叔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一直很努力,想要达到他对我的要求,觉得这样他就能更喜欢我,对我更好一些。” 她声音渐渐哽咽:“可我后来才发现,他好像根本没有把我当他的亲人,只把我当成辅佐萧应乾的工具,我的价值就是为了萧应乾扫清帝王之路。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为何有人会对自己的血亲如此狠心,只为了效忠他想要辅佐的君主?” 沈钧安沉默了一瞬,突然问道:“你说的墨家遭遇灭族之祸,和先帝有关吗?” 第211章 回京 第211章 回京 许念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叔叔说起那段往事,从来都是语焉不详。他只说我们墨家有仇人也有恩人,咱们暂时没法报仇,只能先报恩,所以他十二岁就把我送到禁宫,让我一定要帮萧应乾出禁宫,得天下。” 沈钧安沉吟一会儿道:“你说你的家人都是受到延熹太子之案的牵连,才会遭遇灭族之祸。而我师父当年做太傅时,也是辅佐延熹太子。当初太子曾和我师父一同去边关作战,他对墨家的兵法如此了解,而且用了很多力气去查《墨罡》的下落,那有没有可能,当初你的亲人,也同延熹太子他们一同去了边关,帮助了太子获胜。也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在宫变后丢了性命。” 许念心头一惊,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死和先帝有关?” 沈钧安点头道:“墨家有这样的本事,你叔叔却说暂时没法报仇,必定是因为你们的仇人,是难以撼动的天子。” 许念皱起眉,道:“但是这怎么可能?萧应乾是文昭帝的儿子,他虽是李皇后的亲生子,但也是萧家后人啊?如果真是文昭帝害得墨家灭族,叔叔为何宁愿牺牲我,也要辅佐他的儿子登基?” 沈钧安摇头道:“我想不明白,但是其中必定不止报恩这么简单。只是一份恩情,他为何要牺牲墨家留下的血脉,去帮助仇人的儿子,这根本不合常理。” 许念越想越是心惊,她以前太信任叔叔,从未怀疑过他对自己说的话,现在想来,这其中确实有太多的漏洞。 这时沈钧安又问道:“你叔叔他,现在在哪里?” 许念摇头道:“我不知道,从我进宫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叔叔。萧应乾登基后,他来见过一次,那时他让我务必掌稳京城的兵权,继续帮萧应乾扫清政敌,帮他斗赢沈太后。” 其实那时许念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对萧应乾全心的仰慕和追随,但她还是答应了叔叔,因为只有在皇帝身边,她才能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只是没想到,她高估了萧应乾对自己的纵容,也忽略了他对自己的猜忌,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沈钧安又问道:“后来呢,你叔叔再也没出现过吗?” 许念点头道:“直到我被打进诏狱,我再也没见过叔叔,他好像彻底失踪了一样,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在哪里遭遇了不测。” 沈钧安问道:“那你还会想他吗?” 许念摇头道:“重新活过来以后,我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前世,她对叔叔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教过她许多东西,亲手把她养成曾经的样子。 可每次回想时,她根本想不起什么温情,叔叔给她的从来只有规训和痛苦。 直到重活一次,和崔家人相处,她才终于想开了:原来这样才算是亲人,亲人就该互相爱护照拂,而叔叔他,似乎从未把自己当过亲人。 应该说,这世上没有人是他在乎的,除了辅佐李皇后的儿子登基,他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是冷漠而残忍的。 沈钧安听她呼吸急促了些,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脑道:“很晚了,先睡吧,明日我们就要准备进京了。” 因为圣旨上写了即日出发,因此沈钧安第二日去府衙交接了事务,让给他做副职的同知暂代知府之位,并让其下的通判等人协助处理可能发生的要案。 然后他便带着白晋和捕快周鼎,再加上府里的一名随从,踏上了进京之路。 两辆马车走了几日,白晋算着日程就要到京城,心里止不住有些发怵。 于是他看着坐在对面纹丝不动的周鼎,用脚尖踢了下他,道:“你怎么看着一点也不紧张呢?” 周鼎瞥了他一眼道:“跟着大人外出办案罢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白晋表情夸张:“那可是京城,天子脚下!随便掉块瓦片砸的都是四品官,出门遇上个人可能就是皇亲国戚……” “那又如何?”周鼎表情都没变一下。 白晋手撑着桌案,冲他龇牙咧嘴:“咱们是去办案,办命案!不小心就可能得罪人,万一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我们还能回得来渝州吗!” 周鼎见他都快哭了,摇头给他递过去一个梨子,道:“你难道不信沈大人?他既然带我们出去办案,必定不会让我们回不去渝州。” 白晋抱着梨子悲伤地啃了几口,发觉这梨子还挺甜的,伤心都压下不少。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说到了京城外的驿站,大人吩咐先去驿站吃点儿东西,修整一番再进京。 白晋啃着梨子,忍不住又要压着声八卦:“你说沈大人带着的那个随从,到底是不是夫人啊?” 周鼎摇摇头,老实地道:“这是沈大人的私事,我们不好揣测。” 白晋撇嘴道:“可别告诉我你不好奇,我们跟了沈大人这么久,何时见他带过随从?当初他当知县时,家里也就两三个下人,我也从没见过这人啊。” “还有你不觉得这随从看起来十分眼熟,当初我们可是查过夫人家的案子,和她也打过交道,现在这随从样貌看起来和夫人至少有七成相似吧……” 话音未落,他头上便吃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栗子,气得他缩起脖子问:“你做什么!” 周鼎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道:“沈大人既然没说,那就代表他不想别人知道这随从的身份,你现在说说就算了,千万不要在外面宣扬。” 白晋瞪眼道:“那是自然,我又不是傻子,当初我可是乐陵县衙第一文书,大人都夸我机灵呢。” 然后他突然一顿,看着沈大人下了马车,然后扶着那随从走下来,弯下身,给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小心蹭到的泥。 他立即朝周鼎抛过去个眼神道:你看看,谁是谁的随从啊! 几人进了驿站,那掌柜的也算是见多识广,一看沈钧安就知道是当官的,一般当官的进京必定是要擢升,于是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大人是往京城去吧?” 沈钧安笑着点头,许念在旁边思绪却有些飘远。 京城,她终于回来了。 第212章 太后 “沈钧安,广运二年的头名状元,后被外放至渝州老家,做了个七品县令。今年皇帝带崔贵妃去了趟渝州,就给他升官成了知府。现在,又让他进京彻查三名官员被杀一案,看来这是要给他委以重任啊。” 永寿宫里,沈太后用镶满宝石的护甲,挑着龙涎香片扔进香炉里。 然后她抬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笑了笑道:“小乔,你说哀家说得对吗?” 被唤作小乔的女子今年已满二十,生的肤若凝脂,五官绝艳,可惜除了对着太后,丹凤眼里总似坠着一层寒霜。 她就是沈太后的侄女沈如乔。 沈如乔的父亲曾任翰林院编修,可惜早早去世,沈太后见她长的美貌,为人又聪慧懂事,就把她接到宫里陪着自己。 外人只道沈如乔是飞上枝头,其实沈太后这些年训练她诗书六艺,近乎严苛地维持她的美貌,无非是想让她做一颗棋子,总有一日能为自己所用。 明景帝刚登基时,沈太后一直想将沈如乔送进后宫,然后扶持她坐上皇后之位,这样后宫就牢牢在自己的把持之中。 可惜萧应乾很快立了崔氏女为妃,又以崔氏善妒为由,拒绝了其他被送进宫来的妃子。 可这几年里,沈太后从未放弃过想让沈如乔进后宫,甚至还教她用了些法子勾引,希望皇帝能一时为色所迷败在美人计上。 但萧应乾始终很防备,说只将沈如乔当做妹妹尊重,沈太后无从下手,沈如乔的婚事也就这么耽搁下来。 此时,沈如乔帮太后将香炉的盖子盖好,轻声补充道:“沈钧安刚刚新婚,娶的也是崔氏女,是渝州崔氏二房的女儿,叫作崔辞青。” 沈太后冷笑道:“他是姓沈的,却娶了崔贵妃的堂妹为妻,和皇帝做了连襟。难怪皇帝会如此信任他,这件案子涉及到三司六部,还关系着马上要进行的祭祖仪式,他千里迢迢把沈钧安召进京城,让他和大理寺一同查案,这里面传达出的意思哀家明白,朝中的其他大臣也明白。” 她朝沈如乔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然后叹了口气道:“小乔啊,往后这朝中的局势,可要变得更难以预测了。你说哀家该怎么办好呢?” 沈如乔见太后面前的参茶凉了,连忙给她换了杯茶,想了想道: “等到沈钧安进京后,可以想法子探探他的底细。他毕竟是姓沈的,而且他被贬到渝州三年,竟能趁着皇帝去渝州的机会博取起复的机会,可见他在渝州的名声并不一定是真的。这个沈钧安可能也是心计深沉,热爱权势之人。” 她见太后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自己,知道她是想考验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 于是沈如乔继续道:“一个心中有贪念,想要往上爬的人,就必定会有弱点。只要能攻其弱点,他能投靠皇帝,就未必不能阳奉阴违,再投靠咱们沈家。” 太后点了点头,似是随意问道:“然后呢,若他真的愿意投靠沈家,咱们该怎么用他?” 沈如乔立即垂下头道:“刚才不过是随口猜测,至于朝中局势,得由太后和首辅大人定夺,小乔实在不敢乱说。” 太后大笑道:“哀家就喜欢你这点,聪明的女子很多,可是能知道分寸,懂得不卖弄聪明,才是大智慧。也不枉哀家这些年一直将你养在身边,细心栽培。” 然后她叹了口气道:“咱们沈家这些年能入朝中的后辈,一个比一个不中用。哥哥年事已高,苦苦支撑内阁,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那个沈钧安能连中三元夺得状元,据说还是陈伯玉的弟子,未来的成就不一定会在哥哥之下。只可惜他为沈氏旁支,当初他父亲死后,沈家与他的关系就彻底断了,所以才让皇帝钻了空子,将他纳入羽翼。” “现在就算沈钧安愿意答应我们,也不好说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若是真的放任他在皇帝那边,咱们沈家以后就是腹背受敌了。哎,实在是难办的很啊。” 她看向始终低头不语的沈如乔,又摇了摇头道:“可惜了,你若是个男子,论才学论眼界,哪样不比我们尽力安插到三司六部的沈家男丁强。那哀家就不用指望什么沈钧安,哥哥也就不必这么忧虑了。但你偏偏是个女儿身,女子无法入朝为官……”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道:“除了那个胆大包天的许念,她以为自己能当变革者,靠着不切实际的理想,能扳倒世家,改变朝堂的规则。不过她已经死了。死的好啊,哀家就看不惯这种自不量力的可笑之人,她以为帝王会对她有什么真心?皇帝之前姑息她,是因为想借她的手铲除异己,给自己留个好名声。但她就算是个女子,皇帝也容不得她的权势过大、野心过大,大到能威胁皇权的地步,到了最后,皇帝必须将她铲除。” 她又看向沈如乔道:“所以小乔你要记得,咱们身为女子可以利用男子,借着男子的权势爬到高处,但是千万不要高估他们对你的情意,不要晕了头,做出自毁之举。” 沈如乔已经听太后说过许多次,这时乖巧地点头道:“小乔明白的。” 太后揉了揉额角道:“当初哀家想送你入后宫,就是知道凭你的本事,必定能统领六宫,和哀家一样有一番作为。可惜让崔氏女捡了漏子,就凭崔云卉那点浅薄的心计,就算让她独坐后宫又如何,她只能依附于皇帝,照样被皇帝玩的团团转。” 沈如乔抿了抿唇,道:“是小乔无能,没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太后摇头道:“这不怪你,只怪你是姓沈的,皇帝对姓沈的太过防备,时日久了,倒把你的婚事给耽误了。” 沈如乔连忙道:“小乔不想成亲,只想能常伴姑母身边。” 太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哀家花了这么多心思栽培你,将你养的这般美貌,就算年岁大了些,那些男人见了你,也必定会为你神魂颠倒。你放心,哀家必定给你找一门好归宿。” 沈如乔听着这话手指一抖,在太后看不到的地方,哀伤地垂下眼角。 第213章 禁卫统领 第213章 禁卫统领 太后又轻哼一声道:“别看崔贵妃现在得意,她到现在都无所出,皇帝根本不喜欢她,嘴上的荣宠随时都能收回。他们崔家借着一时之势,照样长久不了。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崔辞青,听说他还差点和卓北王世子定亲?这人,似乎不简单啊。” 沈如乔点头,道:“我听说皇帝去渝州时,是江世子当众跪下求亲,求皇帝成全他们。原本皇帝是允了这门亲事的,谁知世子回去了卓北,卓北王不愿他娶渝州的商户女为世子妃,就把他扣在了卓北。当时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崔辞青要做世子妃,为了挽回名声,她就匆忙地嫁给了自己的表哥沈钧安。” 太后半阖着眸子想了想,道:“听起来,这个崔辞青比她堂姐厉害。小小年纪,就能搅得才子贵胄为她争抢,婚事都能换来换去。哀家知道的江临,可不是随便就能因为美色动心之人,说明崔辞青不会是简单的人物。往后她若来了京城,你要去与她结交,探探她的虚实。” 沈如乔连忙点头道:“小乔记下了。” 她看见太后露出疲惫之色,站起身道:“太后今日思虑过重,小乔扶您歇下吧。” 太后点了点头,让沈如乔将她扶到寝宫,突然又问道:“忠远伯府的次女,你那个表妹周瑛,今日是不是没来请安?” 沈如乔伺候着太后躺下,又为她点了安神的香,道:“是,她派人来带了话,说她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来向太后赔罪。” 太后啧啧道:“你这表妹心高气傲,忠远伯府早已败落,只剩一个世袭的空壳,忠远伯为人又风流,生了一堆儿女。她千方百计让你带她进宫,又变着法子巴结哀家,不就是想让哀家做主给她找门好亲事嘛,寻个出路吗。” 沈如乔知道太后绝不会随意提起这个人,因此并未接口,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果然,太后笑了笑道:“现在可好了,有一位皇帝青眼相加的新贵状元郎即将回京,你帮哀家去同她说一声,想要维持荣华富贵,就想法子搭上这位状元郎,只要能成事,以后哀家自然会帮她。” 沈如乔一惊,问道:“太后说的沈钧安?可沈钧安才刚娶妻啊!” 太后笑了笑道:“娶妻又如何,这些男子哪个不是风流种,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沈钧安以后若要回京当官,想要入阁,正妻是伯府嫡女自然比渝州商户之女要来的体面,这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沈如乔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既然周瑛自愿投靠太后换取富贵,太后就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干脆利用她去接近沈钧安,成为自己拉拢他的内线。 反正不成功,太后也没有任何损失,丢脸的只是周瑛和忠远伯府罢了。 于是沈如乔点头道:“知道了,我现在出宫去找表妹,沈钧安应该快到京城了,此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伺候太后躺下,为她放下床边的帷幔,便喊来宫女在旁边伺候着,交代了一些事项才离开。 她从永寿宫往外走,经过正殿时,迎面走来个人。 他刚从正殿走出,身姿挺拔如塔,身上的玄铁铠甲在中泛着冷冽的寒光,铠甲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古铜色的脸上线条刚劲,双眸却透着几分阴鸷,和周身的英气并不相符。 沈如乔转身想避开,可那人已经看见了她,深潭似的目光扫过来,就这么钉在她身上。 沈如乔只得对他笑了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冷声道:“见过指挥使大人。” 此人就是刚擢升的禁卫营统领松平,如今他管着宫城内外的所有禁军,和锦衣卫同属皇帝的心腹,因此沈如乔虽然有太后撑腰,见到他还是得恭敬行礼。 松平看了她一会,意味深长地道:“沈娘子这是又领了太后的差事,这次是什么大事,还得出宫去办呢?” 沈如乔用力咬唇,她上次被太后要求借醉勾引皇帝,谁知被皇帝识破,将她丢给了松平带出宫殿。 最丢脸的模样都被这人看到,沈如乔一点儿也不想在宫里再遇上他,偏偏他掌管宫城安保,根本避无可避。 于是沈如乔仍是保持着冷傲神情道:“松大人的职责是皇城和主子们的安危,至于我的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松平笑了笑道:“若沈娘子和太后能少用些心思,我自然也能轻松不少。” 他话里故意讽刺上次之事,沈如乔气得涨红了脸,但她绝不是轻易认输之人。 于是转身对松平道:“还未恭喜松大人高升呢,自从许念死后,皇帝越来越信任大人,将禁卫兵权全交托给你,到了和锦衣卫平起平坐的地步。” 果然,她看见松平背脊一僵,再也没有方才的轻松。 于是沈如乔走到他身边,压着声继续道:“据说当初是许念把你从战场上救回来,带回禁军营成为她的心腹。如今她死在诏狱,大人却节节高升,彻底接管了她的权力,啧啧,这可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你住口!”松平扣在佩剑上的手指用力收紧,湿冷的眸子剜在她身上,让沈如乔觉得不寒而栗。 然后松平突然朝她倾身,吓得沈如乔连忙往后退,偏偏身后就是廊柱,松平有力的胳膊撑在廊柱之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然后他俯身看她,一字一句道:“沈娘子为了自己着想,往后最后莫要再提起她的名字,记住了吗。” 沈如乔面上显出恼怒之色,可她并不愿意认输,于是对着他身后喊道:“太后娘娘!” 松平一怔,连忙转身去看,可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而沈如乔趁机挣脱他的钳制逃走,顺便还踹了他一脚泄愤。 此时,沈钧安几人在驿站里,找了个对京城十分熟悉的小二,打听最近皇城的动向。 许念听到他说到新擢升的禁卫指挥使,二十二岁就成为皇帝心腹,为人杀伐果断,多看一眼都令人心生畏惧。 于是惊讶地问道:“你说现在的禁军统领,是松平?” 第214章 心腹 第214章 心腹 那小二听得一愣,见她一个随从打扮之人,竟如此直接喊出松将军的名号,撇嘴道:“怎么?莫非你认识他不成?” 许念一笑道:“我怎么可能认识这样的贵人。” 小二轻嗤一声,心说不认识你乱喊什么。 而沈钧安却看了她一眼,猜到此人应该是许念的旧识。 可他不动声色,将桌上的钱袋往前推了推,继续问道:“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 小二有个兄弟在城中说书,因此说起朝中官员,简直如数家珍,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一遍。 许念在旁边听着,看来如今内阁仍是由崔氏和沈氏分庭抗礼,朝中官员大多投靠这两派,同两年前自己死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以齐正阳为首清流一派开始崭露头角,试图和世家分一杯羹。 这两年,齐正阳应该在长公主的助力下,扶持了一批有志气、有才学的寒门子弟。 在世家子弟忙着勾心斗角时,他们靠着为民请命的锐气,做出了许多实事,在民间博得了不少声誉。 于是许念在心里笑了笑,没想到齐正阳这个老古板,能在自己死后两年内做出这么多事,以前倒是自己小瞧了他。 这时,小二说得累了,喝了口水,眼巴巴望着桌上的钱袋,只想快些拿了走人。 于是他笑眯眯问道:“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钧安看向许念问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小二有点傻眼,这人不是大人身边的随从嘛,怎么还需要问他的意见呢? 而随从还很认真地想了想,问道:“你可知道最近京城发生的凶杀案?据说死了好几个当官的?” 小二一惊,连忙道:“我们这样的小民,如何能知道这些事,不知道,真不知道啊。” 许念觉得有些奇怪,看他的表情,似乎不是不知道,而是提都不敢提。 于是她朝沈钧安使了个眼色,让他又加了碎银,问道:“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赏银翻倍。” 那小二看着那碎银咽了咽口水,可仍是苦着脸道:“这事涉及到鬼神之说,小的也就知道些皮毛,听说他们都是惊扰了皇陵才被鬼缠上了的。其他的,小的不清楚真的不敢乱说啊,万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把我也该拉下去怎么办啊。” 许念看他这模样,大概也就知道这些,于是对沈钧安道:“算了别为难他了,让他回去吧。” 沈钧安点了点头,对小二道:“好,你可以走了。” 小二挠了挠脑袋:怎么这随从看起来像这位大人的上司,要他点头,自己才能离开呢。 可他并未把这疑惑说出口,只是看向许念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然后他抱着钱袋 边走想:这外地来的官,果然和京官不同,对小厮都这么客气,实在令人感动。 白晋和周鼎此时从外面进来,道:“马都喂好粮草了,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咱们可以准备往城门走了。” 沈钧安点了点头,领着许念上了前面的马车,然后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脸,问出方才的疑惑: “你认识那个新上任的禁卫统领松平?” 许念点头道:“不止是认识。” 她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原本以为,他会把我当做他的恩人。” 许念还记得,当初她和江临被困在回雁关,其中一队被派去突围的兵士,中了陷阱全被戎北人坑杀,而松平是活到最后的人。 松平那年只有十八岁,可他埋在死人堆里,没有哭也没有怕,就靠着残存的一点天光,硬撑着等到了援兵。 那时坑洞里全是尸体,靠近都闻到恶臭无比,江临捂着鼻子断定里面不会有活人,可许念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 她将松平救出来时,那人浑身都是污血,但睁开眼时,眼眸却亮的惊人,好似从未经历过鬼门关的折磨。 然后他跪倒在许念面前,希望能成为她的亲兵,为她杀出条血路,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许念那时就觉得,这人绝不会只是个普通的兵士。 在卓北时,松平陪着自己出生入死,每次都是抱着不要命的劲头拼杀,立下了不少军功。 他说自己是孤儿,这条命是许将军救的,往后必定要誓死追随。 许念见他对自己忠心耿耿,就把他一起带回了京城,而松平也并未辜负她的信任,帮她解除过不少危机。 萧应乾登基后,许念被封为禁卫营指挥使,统领整个禁军营,她让松平进了前卫营,很快松平就靠着军功和自己的提拔,做上了中郎将的位置。 她说到这里,露出苦笑道:“当初我被关进诏狱前,还特地给他写了封信,叮嘱他一定不能为我犯险劫狱,绝不能失去手上的兵权。我知道,他对我一向忠心,只要我下的指令,哪怕他再不甘愿,也绝不敢忤逆。” “现在想来……倒是我多虑了。” 沈钧安握住她的手道:“所以你现在怀疑,他并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忠心?” 许念点头道:“萧应乾这人疑心很重,松平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以前常跟随我左右,是我的心腹。皇帝既然亲自下旨杀了我,若松平真对我忠心耿耿,就算他不想为我报仇,也会为此而悲痛愤怒,他以前并不是一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 “以萧应乾的谨慎,若松平真的有什么不理智之举,他怎么敢把禁卫军指挥使的权力交给他。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松平在我死后,想法子投靠了萧应乾,然后和以前对我一样,搏命换取了他的信任,所以短短两年就坐上了如今的位置。” 她觉得心里闷闷的,将脸靠在沈钧安手上,用撒娇的语气道:“哎,原来你娘子也不是很会识人,连身边的人都能看错,一手提拔了个白眼狼,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钧安摸了摸她的发顶道:“若真像你说得,也是他忘恩负义,往后我帮你讨回来。” 许念抬眸笑了:“人家现在是禁卫营统领,掌着数万禁军兵权,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如何帮我讨回来。” 沈钧安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道:“这种事本就不是靠武力分胜负,只要我想,自然能有自己的法子。” 许念对他毫无道理地护妻之举十分满意,奖励似地在他脸上亲了口。 然后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开始昏昏欲睡。 在马车的摇晃中,她突然惊醒,然后背后出了身冷汗,紧紧攥住了沈钧安的手。 沈钧安看她的神情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许念盯着他:“你说前世杀了我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松平?” 第215章 谁杀了我 第215章 谁杀了我 沈钧安立即皱起眉:“他为何要杀你?” 许念道:“你应该知道,我是在行刑之前就被人毒杀在诏狱里。重新醒来后,我曾想过许多次,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要杀我。” “如果是萧应乾,让我死在刑场上,让百姓觉得大快人心,对他明明更加有力。而且宋云徽曾对我说过,萧应乾当初想找人暗中救下我,然后将我囚禁起来,所以他根本没有理由私下毒杀我。还有崔贵妃,她若有那个胆子杀我,前一晚就该让钟志打死我。” “至于其他想要我命的人,我实在想不出谁能知道皇帝的打算,冒险在行刑前潜入诏狱杀了我。” 她深吸口气,仰起头看着沈钧安道:“但是松平可以。” 沈钧安握着她的手用力收紧,表情也沉了下来。 许念继续道:“那时我只计算了我的仇敌,却从未想过,凶手也可能会是我所信任的人。当时松平所掌管的禁卫前营,正好负责诏狱的巡视,他完全有能力偷偷布局,进诏狱毒杀我。” 沈钧安仍是不解:“他为何敢这么做?万一失败,他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许念冷笑道:“也许和那个锦衣卫要杀我的理由一样,他已经演够了忠诚的戏码,早就不满一直屈于我之下。他怕我不死,迟早有一日又会重新回到皇帝身边,影响他的前程。” “当初他可是拼着一口气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博出一个未来。现在的局势也说明他赌对了,他取代了我,独掌了禁卫营兵权,还获取了皇帝的信任。” 她见沈钧安脸上露出愤怒神色,又道:“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其中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但现在的所有人里,确实只有松平最为可疑。只有他有动机,也有能力做这件事,这人心思深不可测,往后我们得多提防着他一些。” 沈钧安点头道:“我记下了,若我有机会见到他,会想法子帮你试探。” 许念连忙摇头道:“你进京是为了查案,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等皇帝真的擢升你后再做打算。但我得避免见着他,他跟了我这么久,必定对我十分了解,不知能不能认出我。” 这时马车已经开到城门口,沈钧安对守卫拿出自己的官印和圣旨,守卫一看表情立即肃穆,恭敬地放他们进了城。 两辆马车开到中安大街上停下,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许念将车帘掀开些,望着眼前时隔两年已经显得陌生的街景,心头无限唏嘘。 这时,周鼎领着白晋过来问道:“大人,现在天色已晚,咱们得找个客栈先住下,明日您还得进宫面圣呢。” 沈钧安点了点头,又问许念道:“你说住哪儿比较好?” 许念还未开口,白晋已经急着道:“听说京城的醉仙居里,糕点做的格外好吃,咱们就住那家吧,还能顺便尝尝京城的糕点,和咱们渝州的有什么不同。” 周鼎瞪他一眼:“咱们是来查案,你就惦记着吃,大人也没问你啊。” 白晋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地看着掌管生杀大权的“随从”,眼巴巴等着她发话。 许念看得笑出来,对沈钧安道:“好,就去醉仙居吧,他们楼上有客栈,从那里进宫也不太远。” 沈钧安点头,对车外的两人道:“就去醉仙居住下吧。” 白晋心愿得偿,高兴得差点要蹦起来,周鼎一脸无奈地摇头,怎么有个这么没出息同僚。 到了醉仙居,他们要了两间客房,白晋把箱笼搬上去,就美滋滋点了几样小食,拉着周鼎一同享用。 沈钧安和许念进了客房,将房门关上,便环住她的腰,下巴压在她肩上道:“这一路累着了吧。” 许念拍了下他的手,道:“光天化日的,沈大人自重。” 沈钧安笑了下,在她耳垂上咬了口道:“这房里并无外人,还要如何自重?” 许念红着脸躲开,又问道:“我们住一间房,应该不会被人怀疑吧。” 沈钧安道:“你是我的随从,自然要和我住在一间,贴身伺候我。” 被媳妇儿瞪了一眼,连忙轻咳一声道:“是我贴身伺候你。” 许念换了副认真神色,拉着他的手道:“好了,咱们赶紧歇着吧,明日你还要进宫面圣呢。皇帝这次召你入京,必定不是只办案子这么简单,需得打起精神应对。” 沈钧安也不闹她了,问道:“那明日你准备做什么?” 他明日要进宫见皇帝,想把白晋和周鼎都带上,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许念自然是不能去的。 许念道:“我想去街上转转,打听下有没有人知道几名官员被杀的案子,说不定能问出些东西。” 沈钧安道:“那你需要格外小心,京城里说不定就能碰上你前世认识的人,还是不要轻易上街的好。” 许念道:“放心,你忘了我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哪有那么容易被人认出来。” 沈钧安按着她坐在自己怀里,道:“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到了京城,你好好歇息,案子有我就行。” 许念瞪着他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柔弱?” 沈钧安连忙道:“不是柔弱,是需要好好养着,细心呵护。” 许念被他肉麻的不行,道:“若我连街上都不敢去,何必和你来京城。你放心吧,这京城我比你可熟悉的多。” 沈钧安拿她没法子,想了想道:“那我把周鼎留给你,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许念叹气道:“我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真出了什么事,周鼎说不定还是我的拖累呢。你只管带他去宫里,让我自己在京城转转。” 最后沈钧安只得妥协,第二日他带着白晋和周鼎进了宫,许念则换了身装扮,大摇大摆上了街。 她先去了揽月阁听曲,然后喊来小二,给他塞了一吊钱,让他把自己想找的人喊到了包厢里。 这人叫作邹老三,算是京城的万事通,上到达官显赫,下到市井八卦,没有他不知道的。 此时他进了包厢,发现面前坐着的公子十分眼生,于是笑着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如何认识小的,又为何事找来啊?” 第216章 三桩凶案 邹老三望着面前的公子,很确信自己并不认识此人,于是觉得是有些蹊跷。 他邹老三在京城是有名的包打听,但也不是谁的活儿都接,谁出钱就能换他的消息。 换句话说,这就叫做身价。 能找到他邹老三的,通常都是熟客介绍,而这些熟客非富即贵,全都是京城有名有姓的人物。 普通人别说找他买消息,就连找他探句口风,都是连门都没有的。 所以他听小二说有一位外地来的公子要见他,心里本就犯嘀咕,但又担心小二有眼不识泰山,所以自己才亲自来看一眼。 这一看原来真不认识,邹老三嘴里说着敬语,眼睛却慢慢往上瞟,原本佝偻着的腰也挺直了不少。 许念哪里不知道这人的臭德行,她此前早就有准备,笑着道:“我是奉东阳侯李二公子之命,特地来找先生的问话。” 前世,许念和这位李三公子有些过节,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索性现在就打着他的名号,不用白不用。 这位侯府二公子李修杰,邹老三还是听过大名的。 毕竟李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邹老三听过他的名号,却从未与他打过交道。 眼前这位,大概是李公子从外地找来的手下,所以自己不认识也是正常。 邹老三这么想着,仍怀着警惕,用寒暄的语气,试探他对李公子是否真的熟悉。 许念虽然两年未回京城,但以她对李修杰的了解,顺着问话连蒙带猜,倒也答得滴水不漏。 邹老三这下彻底放心了,又恢复恭敬神色道:“二公子为何没有亲自前来,他想找小的问什么呢?” 许念十分豪迈地甩出两锭银子道:“二公子不便前来,但是他知道先生的规矩,这里是两倍的赏银,还请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邹老三看着银子眼睛都亮了,笑眯眯先揣在袖子里,道:“公子尽管问,这京城里还没有我邹老三不知道的事!” 许念靠过去,压低声音道:“听说京中最近死了几名官员,其中还包括大理寺少卿沈益。” 邹老三一惊,问道:“二公子为何要打听这个? 许念眼珠转了转道:“哎,因为二公子对沈益的女儿情有独钟,所以想帮她查清他爹的死因。” 邹老三更迷惑了:“公子说的是沈益的哪个女儿啊,他二女儿还不到十五,大女儿去年已经出嫁了啊。” 许念愣了愣,她忘了沈益的女儿去年就及笄,竟然这么快就出嫁了。 可她立即换了副神色,把声音压得更低道:“咳,不然二公子为何不敢亲自前来呢。” “其实他对沈娘子垂涎已久,哦不对,是一往情深。所以明知罗敷有夫,仍不愿轻易放弃,想暗中查清她爹的死因,向小娘子讨个好。” 邹老三摸了摸下巴,心说这二公子可真不是东西,人家小娘子刚出嫁,就惦记着趁人家丧父挖墙脚呢。 “其实吧,我们也觉得他不是个东西。” 许念突然开口,把邹老三吓了一跳,自己也没说出口啊。 许念却一脸真诚地道:“那时侯爷也是这么说的,人家都出嫁了还惦记人家。可谁叫二公子喜欢呢,他既然出银子让我帮他打听,咱们也不能不照办啊。” 邹老三看着她一脸同情,要在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手下办事确实不容易,指不定回去还得被侯爷责罚,都是苦命人啊。 于是他立即道:“公子放心,这件案子只怕没人比我更清楚,我刚好认识一位同乡在沈大人的府上当差,其中有些细节,恐怕连官府都不知道。” 许念立即露出崇拜神色,又给他拍了几句马屁,邹老三听得心里十分舒坦,马上把整件案子娓娓道来。 “这次出事的,一共有三位大人。一位是礼部的郎中刘大人,一位是工部的郎中钱大人,官职最高的就是大理寺少卿沈大人。要说他们为什么出事,还得从半个月以后,即将在皇陵祭坛举行的祭祖大典说起。” 这件事许念倒是知道的,大越的传统,过了端午就要举办祭祖大典,由皇帝和太后领着嫔妃和朝中官员,拜天地祖先,祈求国泰民安。 邹老三此时继续道:“这几位官员,都是负责祭祖仪式的筹备。一个月前,他们一同去了皇陵祭坛,结果突逢暴雨,据说几位大人没法子,只得去祭坛里避雨,可偏偏就是那时出了事。” “要知道祭坛里供奉着历代天子的牌位,不知他们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哪位先祖,等到那日离开祭坛后,回家就遭了大祸。” 许念听得认真,此时也露出紧张神色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邹老三道:“首先是工部的钱大人,据说他连日噩梦,病得连朝都不上了。” “结果有一天晚上,钱大人疯疯癫癫从府里跑了出去,那时街上还有做生意的小贩,亲眼看他大喊说有鬼在追他,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投了湖。” 许念听得皱起眉,“所以这位钱大人,是在众人围观之下投湖的,莫非他是自杀?” 邹老三摇头道:“这谁能说得清呢,反正据说仵作没从他身上找出外伤,但他好好一个五品官,如果不是碰到脏东西,怎么会失心疯投了湖。” 许念又问道:“其他两人呢?” 邹老三喝了口茶,道:“钱大人死后,另外两位大人去了他的灵堂拜祭,然后终日惶恐,专门请了道士去府里做法事,结果还是没逃过此劫。” “下一个是工部的刘大人,据说他总说见到了钱大人的亡灵,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在房中大喊钱大人的名字,他的家人连忙去看,发现房门是反锁上的,等他们撞开门,刘大人已经死了。据说,他是活活吓死的!” 第217章 脏东西 第217章 脏东西 “活活……吓死?” 许念没想到这两人死得都这么诡异,难怪当初驿站的小二,打死都不肯提这件事,生怕也沾上脏东西。 可奇怪的是,这两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员,礼部的钱大人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流言必定挡不住,可李大人死在自己家中,为何他死时的情景,也被这么绘声绘色地传了出去。 她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就听邹老三提高了声音道:“这里面死得最可怕的,就是大理寺少卿沈益啊!” 许念没留神被他吓了一跳,索性捂着胸口道:“先生可别吓我,他是怎么死的啊?” “他是活活把自己掐死的!” 邹老三说这句话时表情十分丰富,就差手上拿块说书板了往桌上敲了。 许念很配合地露出恐惧表情,问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能把自己给掐死?” 邹老三摇头道:“说出去谁也不信啊。据说仵作验了尸体后,根本找不出其他外伤,只有颈部的青紫痕迹,导致颈骨折断,窒息而亡。” 许念仍然不明白:“那也可能是别人干的啊?为何会说是他自己把自己掐死的呢?” 邹老三就等着她问这句,眉毛一挑道:“因为这是他家里的书童,就是我那同乡,他亲眼看见的啊!” “据他所言,钱大人和李大人死了以后,沈益身为大理寺少卿,一直在想法子查出他们的死因,可最后都是一无所获。有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查看卷宗,说自己不回卧房了,让下人都在外间守着。” “我那同乡和另外一位书童一直在外间守着,看着蜡烛点了整整一宿。两人觉得有些困了,就偷偷打了个盹,谁知突然听见里面沈大人大喊,说他喘不上气了。我同乡立即想去开门,可门怎么也打不开,他门从外面的窗子里,看见沈大人用力抓着自己的脖子,不停地哀嚎说他没法呼吸了,我同乡急得去踹门,同时喊来了更多下人,他们在把门撞开时,就看见沈大人的影子已经不再挣扎,慢慢向旁边倒了下去。” 他看许念听得一脸紧张,继续道:“门打开时,沈大人的手还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上被他抓得全是血痕。而房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他从呼救到掐死自己的全过程,都被我那个同乡看着,你说是不是只有他自己把自己掐死这一个解释?” 许念皱眉道:“但这根本不合理啊?人都是想活的,就算他发疯掐住自己的脖子,也根本不可能把自己掐死,快断气的时候,必定会停手。” “所以啊!”邹老三提高了声音:“这就是鬼魂作祟啊!他们三个,各个都死的不同寻常,必定是那天在祭坛里,遇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缠着带了下去。” 许念眨了眨眼,提醒道:“先生,那皇陵里可都是历代天子的先祖,您现在说是脏东西,怕是不太好吧。” 邹老三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公子别冤枉我。” 许念也不吓唬他了,又问道:“那沈益死时,可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邹老三想了想道:“倒是有一样。我同乡说他明明看着蜡烛燃了一宿,但后来沈大人的尸体被抬走,他们清点房内的东西,发现蜡烛只烧了一小截,可能是沈大人中间看蜡烛快烧完了,自己换了一根。不过也有些奇怪,为何他没找书童进去帮他换。” 许念又问:“那这疑点,他可跟官府的人说了?” 邹老三轻嗤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知道啊,这案子牵扯的不光是几条人命,还有太后和陛下斗法。钱大人和李大人都是沈首辅的门生,沈大人更是沈氏嫡系,他们死在祭祖大典之前,所有筹备祭典的人员都得重新编排,那新安插进去的会是哪一方的人,其中的弯绕可多了呢。” “所以沈首辅为此大发雷霆,责令大理寺和刑部严查,但是两边的官员都不敢查的深了,查了许久也没有得出个结果,就是怕得罪了皇帝或是太后。听说啊,陛下专程从渝州喊来了个倒霉蛋,让他来专程调查此案,必须得给出个结果。要我说啊,你回去劝劝二公子,他们侯府也别掺和这事,有什么责任,都让那倒霉蛋背着不好嘛。” 许念撇了撇嘴,心说你才倒霉呢,你全家都倒霉。 于是她又拿了碎银塞过去道:“多谢先生提醒,今日这事您可一定要为二公子保密,不然若是侯爷知道了,不光会罚二公子,只怕我也会被活活打死。” 邹老三见他生的清秀,嘴巴也够甜,若是被打死了多可惜。 于是连忙拍着胸脯道:“放心,我邹老三可是有口皆碑的,从不会出卖自己的客户。今日之后,我就当从未听过什么侯府二公子,也从未有人问过这件案子。” 许念满意地朝他点头,打发邹老三离开后,看了眼更漏想:也不知道沈钧安见到皇帝没。 此时,沈钧安正站在宣明殿外,朝刚到的沈方同行礼。 沈方同双手拢在袖中,瞥着他道:“当初你考试的那篇策论,还是我亲手挑出来,展示给其他考官,说此子立意高远,见解超卓,必定是可造之才。” 沈钧安不卑不亢地道:“多谢沈首辅抬爱。” 沈方同又叹口气道:“可惜了,最后你虽然拔得头筹,但被小人向陛下进了谗言,害你只做了个渝州七品官,每每想起此事,我都替你感到不值啊。” 他这话就是为了告诉他:是我亲手提拔你考中头名,但你最后官场不得志,是因为皇帝误信谗言,也是因为你是姓沈的,该帮哪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可沈钧安却道:“只要是做官,又何必分几品官,在渝州或是京城?沈首辅特地挑出下官的策论,陛下钦点我为状元,还封我为知县,这些恩情,下官都铭记在心。” 沈方同试探打在了棉花上,总觉得这话说的不阴不阳的,让他十分难受。 正在这时,宣明殿门口,跑来个小太监笑眯眯传话:“陛下有旨,两位大人可以进去了。” 第218章 君臣(上) 宣明殿里,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深褐色的眼眸往下扫,显出淡淡的厌倦之色。 可这厌倦之色很快就散去,他看着沈钧安和沈方同一起走进来,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仪,朝他们笑了笑道:“沈卿到了,朕可是盼望许久了。” 崔承恩和齐正阳已经站在殿内,明显是先和皇帝议了事。 此时他们互看一眼,觉得这声沈卿叫得颇有水平。 毕竟进来了两个姓沈的,皇帝却只喊了一个人沈卿,这其中可是颇有深意。 果然,沈方同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他仍是恭敬朝皇帝行礼问安。 而沈钧安则是恭敬道:“臣接到圣旨后,便日夜兼程从渝州赶来,但路途遥远,来得迟了些,还望陛下见谅。” 明景帝摇头道:“这是京城里的案子,原不该让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来查。可这件案子案情复杂,死的又都是朝廷命官,还关系到下个月的祭祖大典,大理寺和刑部查了许久也没个眉目。朕听闻你在渝州办了几桩大案,在百姓间颇有些名望,所以才召见你回京,希望你能速速侦办此案。” 沈钧安揖手认真道:“臣,定不辱命。” 皇帝又问:“你这次进京,身边可带了随从。” 沈钧安立即道:“带了从乐陵县衙就跟随臣的两位部下,他们曾帮臣一起查过许多大案,为人十分可靠,此时他们两人就在殿外候着。” 皇帝笑了笑道:“那好,宣他们进来让朕瞧瞧。” 旁边的小太监出去传旨,很快就领着两人走进来,沈钧安对皇帝介绍了两人,便让他们自己说话。 白晋连头都不敢抬,跪下道:“臣……臣白晋,参见陛下。” 明景帝一挑眉:“你这文书还是个结巴?” 白晋急了:“不……不是,臣是……紧张。” 旁边跪着的周鼎急得脑门都出汗了,干脆往他那边转了个身,悄悄帮他挡住看向皇帝的视线。 明景帝大笑道:“朕又不是什么猛兽,你有何好怕的?” 旁边的沈方同摇头道:“乡野小吏,上不得台面,这样的人,如何能帮大理寺查案?” 白晋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给沈大人丢脸了,懊恼地垂下头。 沈钧安看向沈方同,叹了口气道:“下官也是出身乡野,按首辅大人此言,下官也是没资格来查此案的。” 沈方同一愣,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崔承恩在旁边笑出来,立即接口道:“沈首辅挺大的口气,陛下亲自下旨让他回京办案的沈大人,你嘴一张,就没资格了。” 沈方同急着道:“陛下,臣绝无此意。不过是看这个小吏言辞畏缩,怀疑他是否有能力办这样重要的大案?” 白晋把脖子一梗,鼓足勇气道:“上不上的台面,和办不办得了案,本就是两件事。怎么都是为陛下效力,还要分户籍和官职大小呢。” 他见沈方同一脸怒意,连忙又卖乖道:“首辅大人,你说小的说的对嘛?” 沈方同哼了声,不想同这种末流的小吏计较。 这时周鼎抱拳,语气十分真诚地道:“小的们虽然一直待在渝州,但我们跟随沈大人多年,最熟悉他办案的习惯与流程,与他也最有默契。既然陛下信任沈大人,也请信任小的们能帮上忙。” 皇帝听得笑道:“你这两个手下倒挺实在的,行啊,你们陪沈大人好好办案,办好了,朕有赏赐。” 白晋一听赏赐眼睛都亮了,被周鼎瞪了眼,才立即垂下头来,生怕冒犯了君威。 这时,皇帝又看了眼齐正阳道:“齐阁老,这案子的卷宗都是由你们都察院监管,你应该很清楚其中内情,就由你来安排转交给行简吧。” 齐正阳撩着眼皮看了眼沈钧安,笑呵呵道:“不知陛下准备让沈大人以什么名义查案呢?” 明景帝想了想道:“大理寺少卿沈益死了,这职位正好空缺,就把大理寺少卿的腰牌给行简用吧。” 崔承恩和沈方同心中同时动了动:大理寺少卿可是四品京官,看来皇帝是有意思把沈钧安扶上这个位置啊。 虽然渝州知府也同属四品,但大理寺是三司之一,是京城最有实权的衙门,如果沈钧安回京就能坐到这个位置,再往上升就能直接进都察院入阁了。 而齐正阳想了想道:“大理寺少卿几乎可以号令整个大理寺官员,沈大人初到京城,陡然把他放这个位置,是不是不合规矩啊?” 明景帝瞪着他道:“朕亲自安排的,有什么不合规矩?他没有这样的权力,如何能让大理寺上下信服,办好这桩大案?” 见齐正阳仍面露难色,崔承恩用肩膀拱了拱他道:“陛下都发话了,齐阁老还犹豫什么呢,再说这不是暂代嘛,查完案子了,腰牌不就还回去了。” 他心说:这老古板还觉得沈钧安占了多大便宜呢,最后这案子查成什么样,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沈方同则在旁边冷笑着想:有关官员调遣的事,崔承恩这个吏部尚书都知道和稀泥,轮得到齐正阳来得罪人。 而齐正阳见皇帝已有愠怒之色,也不想再做这些无谓的坚持,对沈钧安道:“那就请沈大人出宫后同我去趟大理寺,领了腰牌再交接此案的卷宗。” 沈钧安朝他恭敬点头,道:“劳烦齐阁老了。” 这边交接完,皇帝又看着沈方同道:“朕这安排,沈首辅可还满意?” 沈方同连忙道:“陛下的旨意,臣哪敢随意置喙。” 皇帝点头道:“那几人死的太过蹊跷,现在民间传言四起,说他们三人是惹怒了皇陵里的萧家先祖,才惹来了报复。这样的怪力乱神之说,对朕要举行的祭祖大典十分不利,对你们沈家……更不利。” 沈方同脸色难看,死的几人不是沈氏嫡系,就是自己的门生,偏偏都死在从祭坛出来之后。 现在民间流言纷纷,许多知道皇帝和太后不合的,甚至还猜测是萧家先祖帮后代找沈氏报仇来了。 这流言再传下去,他们沈氏都快成乱臣贼子了。 这时皇帝又道:“这件事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沈首辅心里都明白。所以朕专程请了姓沈的官员查案,以沈钧安的人品和名声,他必定会不偏不倚,查出真相。所以你只管放心等着就是,不必做什么多余的事了。” 他这话说的隐晦,就是想让沈方同不要从中作梗,毕竟这案子也是为沈家查的。 沈方同连忙道:“这是自然。” 然后他转向沈钧安,笑的有些意味深长道:“这案子,可全要倚仗沈大人了。” 沈钧安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朝他点头应下。 话说到这里,就等着皇帝吩咐,几人就能离开了。 这时,崔承恩走过来,轻拍了下沈钧安,笑道:“沈大人新婚燕尔就要赴京查案,我那侄女可有不愿啊?” 他说这话本是为了套近乎,并未发现明景帝也立即将眼神投过来,眸色显得有些幽深。, 第219章 君臣(下) 而沈钧安朝他笑了笑,回道:“娘子自然是不愿,在家又哭又闹的。但我有公务在身,实在没法子,只能回去再好好哄哄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有些无奈,像极了个宠溺妻子,但又忙于公事无暇分身的愧疚相公。 崔承恩陪着笑了几声,心里却想着:二房的侄女确实有些手段,这位前程大好的沈大人,看起来真被她吃得死死的。 这时皇帝开口道:“如此说来,倒是朕不对了,忘了行简刚刚新婚,害你们夫妻两地分离,实在不该。” 沈钧安连忙道:“为臣者,自然要为陛下分忧,为民效命,哪能拘泥这种儿女私情的小事。臣还要替夫人多谢陛下,赐她了乡君的封号,夫人接到圣旨时,可高兴坏了,说这下整个城中都知道她得了尊贵的封号。” 沈方同闻言抬眸看了眼皇帝,他并不知道封乡君之事,看来皇帝确实想重用沈钧安,还要连他的家人都一并赏赐。 这时,崔承恩又笑着道:“说起来,贵妃上次见过这个堂妹后,说与她十分投缘。还说若她以后有机会来京城,一定让她来后宫陪着说话。” 他心里其实明白,女儿其实万分不想见这个堂妹,但是话都说到这儿了,既然皇帝如此看重沈钧安,先借着这层关系套个近乎再说。 而皇帝也状似随意地接口道:“对啊,你为何不把她一同带来,让朕也再见她一面。” 他这话说出来,不光沈钧安心头一跳,连崔承恩也莫名觉得不对劲。 上次皇帝和崔辞青见面的情形他可还记着呢。 虽然打死崔承恩他也不信,皇帝现在还会对臣子的妻子有什么想法,但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而沈钧安神色一肃道:“臣是来京中查案的,哪能带着家眷,传出去成何体统啊!” 齐正阳一听,连忙道:“沈大人没错,古往今来,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明景帝瞪了他一眼,关你个老头子什么事。 于是他挥了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行简留下,朕还有事要同你说。” 其余几人于是行礼退出殿外,皇帝让旁边的李德全给他拿了样东西过来,道:“前几日,朕去了趟礼部,想看下去年地方交过来请求旌表的文书,没想到看到一样有趣的东西。” 沈钧安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即变了。 他当初为了平息城中流言,给礼部交了一份为崔辞青讨要旌表的文书,希望能由朝廷发放表彰她计破贼营的匾额。 可那时他并不知道那人就是许念,而且礼部的这些地方文书每年不知有多少,礼部官员可以自行决定批示,怎么会刚好让皇帝看到。 而皇帝说完这句话,就死死盯着他看,自然不会错过他表情的变化。 于是他轻笑了声道:“怎么了?这不是件好事吗?朕都不知道,当初那个看起来柔弱的崔娘子,竟有如此本事,也有如此勇气,在和姐姐被山贼捉走后还能冷静设计斡旋,领着官兵剿灭整个贼窟。” 沈钧安额上冒出冷汗,突然跪下,道:“臣有罪,求陛下责罚臣!” 皇帝握着文书的手收紧,冷声问道:“你何罪之有啊?” 沈钧安似是十分羞愧,道:“都怪臣一时糊涂,当初表妹被山贼捉走后,城内流言四起,句句都是污俗不堪,甚至还有说书人添油加醋,让表妹几乎名声尽毁。” “表妹那时还只是个闺中女子,她在家中羞愤难当,日日以泪洗面,甚至还想要寻死。臣实在看得心疼,就编造了这个故事,希望能靠朝廷发放的旌表,为她立个巾帼英雄的名声,洗清此前的污名。” “编造?”皇帝表情冷硬,道:“你是说朕手上这份,以乐陵知县公文形式送到礼部的文书,里面写的所有内容,全是你编造的?” 他将文书往沈钧安身上一砸,厉声道:“你可知道地方官欺骗朝廷,该当何罪?” 文书正砸到沈钧安头上,他却不避不让,就那么直直跪着。 然后他绷紧唇角道:“是臣的错,臣自愿接受所有责罚。但是能否请陛下网开一面,等臣查明此次案件后再给臣定罪,无论什么罪名,臣都认下。” 皇帝没有说话,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沈钧安的脸。 殿内的气氛瞬间低沉,皇帝看了许久,实在没在这张脸上看出恐惧之色,终于笑了起来道: “行简何必如此紧张,不过一桩小事罢了。” 沈钧安似乎怔了怔,随即道:“不是小事,臣犯了这样的错,理应受罚。” 皇帝走到他面前,躬身扶他起来道:“但是你要记得,朕只给你一次机会,往后绝不能再欺瞒朕,明白吗?” 沈钧安看着他,神情并未有任何变化,道:“臣定不会负陛下信任。” 等沈钧安离开大殿,明景帝转向旁边的李德全,问道:“李伴伴,你说他到底还有没有事瞒着朕?” 李德全躬身给他倒了杯茶,道:“奴婢可看不懂这些,不过沈大人素有清名,刚才那番话也说的合情合理,看起来不像撒谎。” 明景帝端起茶杯吹拂了下,望着面前的白雾道:“你说得对,也许,是朕想多了些……” 但沈钧安真的没有撒谎吗? 许念从揽月楼回了客栈,正准备上楼去等着沈钧安回来,突然听见小二喊了声:“就是他,他就是沈大人的随从。” 许念心头一沉,随即换了副懵懂的神色回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小二旁边的沈如乔。 第220章 坑人 现在站在这里的沈如乔,和许念前世里的印象并没有什么区别。 美艳高贵,却毫无生气。 她像一支被太后精心修剪,插进花瓶里的花束,可她本就不该待在花瓶里。 前世,许念看着沈如乔依着太后的意思,对萧应乾百般讨好,一次次在失败后,露出屈辱不甘的表情。 于是许念问她:“既然你不想做,为什么不反抗呢?” 沈如乔看着她冷笑道:“反抗什么?反抗太后吗?那你为何不敢反抗皇帝,就因为他给了你足够的权势吗?” 如果现在许念能告诉沈如乔自己的身份,她就会同她说,自己已经反抗了皇帝。 哪怕挣得鱼死网破,哪怕结局惨烈,她也不愿做笼中鸟,瓶中花,她有她自己的意志,谁也折辱不了、扭曲不了。 可许念此刻的身份是沈钧安的随从,于是她很快把目光移开,露出疑惑的表情问:“这位娘子是?” 小二对她道:“这位娘子来了就问我沈大人住在哪一间,说有重要的事找他,还非要留在这儿等他。正好你回来了,你来同她说吧。” 于是许念走过去,垂下头问道:“敢问这位娘子找我家大人有何事?” 沈如乔见她态度怯懦,心想大约是沈钧安从老家带来的小厮,没见过京城的贵人,连正眼都不看自己。 但能被沈钧安千里迢迢带到京城的,必定是他十分信赖的亲信,有些事正好能找他打听一下。 于是她仍是那副高傲表情问:“你是沈大人身边的小厮?你叫什么?咱们去那边坐着说。” 许念头也不抬,答道:“沈大人平时都唤我小柒。” 沈如乔点了点头,领着她到里间坐下直接道:“我姓沈,是太后让我来的。” 果然她说完这句话,面前的小厮就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道:“太……太后,是宫里那个太后吗?” 沈如乔笑了下,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下人,不然还有哪个太后,难道是戏班里演的嘛。 于是她抬了抬下巴道:“这件事你莫要声张,太后不便自己出面,所以派我来找沈大人商谈,你知道他何时回来吗?” 小厮紧张地道:“沈大人一早就进宫了,小的也不知道他何时才会回来啊。” 沈如乔盘算着,沈钧安这趟进宫,如果只是面圣应该已经回来了。 现在还没回来,说明他还要去大理寺查案,那可能一时半会都回不来。 她这次是奉太后的意思来接近沈钧安,最好是能探到口风,看自己那个表妹能不能有机会。 不过看现在的情况,这小厮胆小又傻傻的,找他说不定更能问出些东西。 于是沈如乔放了碎银子在桌上道:“你别害怕,我问什么你如实答我,答好了有赏。” 小厮的眼睛亮了一瞬,忙不迭点头道:“贵人只管问,小的知道什么就答什么。” 沈如乔满意点头道:“你家大人平日里,都喜好什么东西?” 那小厮似乎认真思索了下,道:“大人清心寡欲,好像没什么喜好……”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笃定地道:“对了,他的喜好就是……夫人!” 沈如乔原本认真地听着,听到夫人两个字有点儿傻眼,怔怔道:“啊?” 小厮拍着胸脯道:“小的跟了沈大人几年了,从未看他对什么事沉迷过。可一个月前,沈大人新婚以后,他对夫人可是喜欢的紧,与她夜夜痴缠,有时候白天都……” “行了行了,不必再说了。”沈如乔一个知节守礼的贵女,实在听不得这种东西。 也不知这小厮看了多少乌七八糟的话本,说出来的话真是粗俗不堪! 可这么看来,自己要办的事,好像就更困难了。 于是她试探地又问:“你的意思是,沈大人是沉迷美色之人?” 小厮把眼一瞪,“不是沉迷美色,是沉迷我家夫人!” 沈如乔听得满脸无语,眯起眼问:“该不会是你家夫人这么叮嘱你的吧。” 谁知她这么一问,那小厮突然闭了嘴,一脸心虚模样。 沈如乔轻哼一声,心说原来如此。 看来这位崔家二姑娘,也知道自己相公抢手,生怕他去了京城,就会把自己这个新婚妻子抛在脑后,所以才买通沈钧安贴身的小厮,让他吹嘘自己有多受宠。 于是她抬起下巴,问道:“你家夫人给了你多少银子,我出一倍,买你一句真话。” 那小厮看起来十分心动,然后又是纠结又是叹气的,似是终于下定决心道:“夫人她,给了我十两银子!” 沈如乔皱眉,心想这夫人出手也太大方了吧,可自己话已经放出去了,于是只得拿出二十两银子道:“好,我就出二十两银子,你老实告诉我,沈大人与你家夫人的关系究竟如何?” 小厮把银子揣在怀里,十分认真地回:“他们两人的关系啊,其实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一刻也分不开啊!” 沈如乔以为自己听错了,提高了声音道:“你说什么?我让你说真话!” 小厮眨眼道:“我说得就是真话啊!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沈如乔差点没维持住从小的教养,真想揪着这小厮的脖子骂一顿。 可她到底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泼妇,只是怒视着道:“那你刚才为何要说,是你家夫人交代你这么说的,还说她给了你十两银子。” 小厮一脸理所当然道:“没错啊,出门前,夫人是叮嘱我这么说,也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照顾好大人。但他们也确实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小的可绝不敢骗贵人你啊!” 沈如乔被他气的够呛:合着自己花了二十两银子,听人家夫妻秀恩爱来了! 小厮见她脸色难看,小心地问道:“娘子不会要把银子要回去吧,您这样的身份,可不能骗小的银子啊!” 怎么还成了自己骗他银子了! 沈如乔感觉自己没法和这个奸猾的小厮谈下去了,这人眼里只有银子,嘴里都不知道有没有一句实话。 于是她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道:“罢了,你家大人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也不在这儿多等了。等他回来了,你记得告诉他,太后身边的沈娘子来找过他,明日下午我还会再来,明白了吗?” 许念眼巴巴看着她,似是很失望的模样问:“沈娘子没有别的要问吗?我知道的可多了呢。” 沈如乔一脸晦气地起身道:“不必了!” 她可没带那么多银子! 第221章 惊吓 “你说太后身边的沈娘子来过?” 沈钧安从大理寺出来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他惦记着还在等着自己的许念,马上赶回了客栈。 然后他吩咐白晋和周鼎去小二准备晚上的饭菜,自己匆匆上楼进了房。 许念笑着看他脱下官服,得意地道:“没错,我还坑了她二十两银子。” “哦,怎么坑的?” 沈钧安将官服叠好,边拿了件青色襕袍准备换上,边好奇地问道。 “等等!”许念突然抢过他手上的襕袍,然后欣赏地看着只穿着里衣的沈钧安道:“以前灯光昏暗看不清,现在才发现,我夫君身型可真好看。” 沈钧安被她看得脸红,不自在地撇过头道:“你还没说为何坑了她的银子。” 没想到许念光看还不够,直接上手绕在他腰上,将脸贴在他薄薄的胸肌上道:“你大约没听过沈如乔的名字,可我很了解她。她是太后精心培养的接班人,沈后自己是靠着先皇的专宠博到权势,所以希望沈如乔也走这条路。可惜萧应乾根本不是会为美色冲昏头的人,所以无论沈如乔在宫内如何讨好接近,他都从未给过她机会。” 沈钧安被她弄得心猿意马,强行集中精神回道:“嗯。” 许念将头仰起道:“沈太后会用的,无非就是这些手段。所以沈如乔今日来找你,必定也是因为这个目的!” 沈钧安一愣,有点没明白她的意思。 但许念赌气似地踮脚,在他喉结上咬了口,道:“沈如乔是姓沈的,而且太后也舍不得让她来钓你,但她必定给你准备了其他的可人儿,最好勾走你的魂儿,让你能抛弃糟糠,以后能靠这人来操控你。” 沈钧安被她咬得轻嘶一声,然后红着脸往后退道:“你说沈太后想让人来勾引我?所以才让沈如乔来试探我?” 可许念偏缠着他不放,瞪着他道:“没错,沈如乔今天专程来找你,一是探你的口风,看你是否真的决心投靠皇帝,二是想知道你与新婚妻子是否恩爱,有没有可能被人趁虚而入。” 沈钧安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总算是明白了:“你在吃醋吗?” 许念轻哼一声,道:“太后为你精心挑选的,必定是容貌家世都极好,能与你沈大人匹配的。可怜我这个糟糠之妻,刚新婚一个月,丈夫就要被人觊觎,说不定从京城回来就成了负心汉,狠心把我抛弃……” “好了。”沈钧安听出她戏瘾大发,捧起她的脸道:“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是谁也比不过你,太后若知道这点,也不会做这些无用功夫。” 许念眨了眨眼:“你都没见过她,怎么知道比不过我。” 沈钧安很认真地道:“这世上只有一人能让我求之不得,辗转反复,用尽心思才娶她为妻。如我连这都不明白,怎么配做你的夫婿。” 许念仰着头勾起唇角,道:“算你嘴够甜。” 沈钧安见她这表情十分可爱,忍不住在她唇角轻啄了下道:“不是嘴甜,是真心话。” 见许念伸出舌尖舔了舔被他亲过的那处,沈钧安又有点儿把持不住,连忙将头偏开道:“你还没说是怎么坑了沈如乔的银子。” 许念道:“她非要打探你与我的关系,我实话告诉她她又不信,非要花二十两银子买我一句真话,那我只能收了她的银子,说我们两人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谁知她还生气了,就这么走了,银子也不要了。” 沈钧安觉得太后身边的人,应该不像她说得这般幼稚,但娘子既然这么说了,那真相一定就是这样。 于是他点头道:“那她还真大方。” 许念得意地眯起眼,道:“是啊,今日我去找京城的包打听,花了银子本来就肉疼,正好让她沈娘子买单。” 沈钧安觉得她像只将尾巴高高竖起的骄傲猫咪,低下头,又在她唇上碰了下。 可许念觉得不够,勾住他的脖子又亲上来。 原本只是浅尝辄止的亲吻,在唇齿与气息的交缠之间,渐渐的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 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白晋边推开门边道:“沈大人,饭菜准备好了。” 然后他立即露出见鬼的表情,一时间惊呆在原地。 毕竟谁看见自家大人衣冠不整,大白天和小厮亲在一处,表情都不可能太平静。 然后他吓得退出去,“砰”地关上房门,欲盖弥彰地大喊道:“沈大人还在休息,我先下去等着。” 许念狠狠瞪着沈钧安:“你为何不锁门?” 沈钧安一脸无奈,他只是进来换个衣裳,和她说说话,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周鼎在楼下看见白晋飞快跑下来,笑着问:“怎么了?沈大人骂你了。” 白晋拍着胸脯,一脸苦恼地道:“咱们要不要等他们吃饭了?” 周鼎听得一头雾水:“为何不等,沈大人在做什么?” 白晋瞪他一眼,道:“这是咱们能说的事吗?知不知道分寸了?” 周鼎扒了下他的脑袋:“有什么不能说的。小小年纪,你还跟我装上了。” 白晋委屈地摸着脑袋,正想说什么,突然看见沈大人和“小厮”一同走下来,瞪大了眼道:“这么快呢。” 周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立即迎上去道:“也不知道白晋怎么回事,说话不清不楚的,还说不等你们吃饭了。” 白晋连忙道:“我可没说过,大人这边坐。” 他笑眯眯地请沈钧安坐下,又拉着许念道:“您坐在这儿。” 许念无奈地看着他,压着声道:“我现在是你家大人的随从,不必对我这么客气。” 白晋“哦”了一声,想到刚才那幕仍觉得震撼,走到周鼎身边,耷拉着脑袋,根本不敢看向夫人。 几人在微妙的气氛下吃完了饭,沈钧安领着几人回房,道:“趁现在咱们都在,要把这件案子好好商量下。” 第222章 第一案(上) “根据大理寺的卷宗记载,这次死的一共有三人,礼部郎中钱晋,工部郎中,还有大理寺少卿沈益。这几人的死互相关联,死状都极其诡异。咱们现在,先从第一个死者钱晋查起。” 沈钧安几人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示意面前的白晋翻开卷宗,让他介绍卷宗所记载第一桩案子的案情。 白晋翻开卷宗,煞有介事地念道:“钱晋,三十四岁,任礼部郎中,于广仁五年四月投湖而亡。事发地为永兴西街小镜湖旁,当时小镜湖中还有画舫未歇,画舫上的舞姬和客人,都亲眼见他形状疯癫,身上只穿着单衣,发髻散乱,边往桥上跑边大声喊叫,如同身后有鬼在追,然后一头栽进湖中。等被人救起时,他已经没了气息。在场证人供词一致,并无疑点。” 他将证词交给沈钧安和许念查看,又继续念道:“仵作的验尸结果:钱晋身体无外伤,头颅无破损,五官清晰,鼻腔、口腔内充满泥沙、水草,舌尖微露于齿间,口腔、咽喉处有少量河水残留,面部肿胀,口唇青紫,眼结膜有出血点,符合溺水而亡的特征。 “但他死时面目狰狞,舌头只剩下一半。而根据证人证词所言,他落水前还能恐惧大喊,舌头是完好无缺的。所以推断是落水时,他因为过于恐惧,将舌头活生生咬断,断舌混入河间泥沙之中,难以找寻。” 许念听完后道:“这人的死时的情景,与邹老三知道的差不多。不过根据邹老三所言,钱晋和其他两人曾进过皇陵旁的祭坛,从那天之后,就夜夜做噩梦,连朝都上不了。他死时那晚,不知被什么惊吓到,竟直接跑出府去,投湖而亡。” 白晋越看卷宗越觉得吓人:“这案子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全程都有证人看着,这人要不就是得了失心疯自己投湖,要不就是真有鬼魂作祟。” 周鼎摇头道:“真要是这些原因,何必让沈大人千里赴京来查,找个道士来看不就行了。” 沈钧安却思忖着道:“可他已经投了湖,为何还要咬断自己的舌根?把自己的舌头生生咬断是极为痛苦的,普通人根本难以忍受,除非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的绝境。在当时的情形之下,钱晋身边并没有人威胁他的性命,他已经跳进湖中,为什么还非要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许念道:“也许是在他的幻觉里,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哪怕跳入湖中,也无法摆脱那种恐惧,最后只能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 这猜测听得几人都觉得惊悚,有什么恐惧比咬舌还可怕,他又为何会凭空生出这些恐惧? 这时沈钧安道:“仅靠卷宗和证词,难以推断出案情的全貌,明天你们和我去一趟钱晋的家,其中许多细节,需得找他家人求证后才能知道。” 白晋一听这话,连忙伸了个懒腰道:“没错,今日一大早就要进宫见皇帝,我紧张觉都没睡好,刚出宫又去大理寺,这一整天就没松懈过。沈大人,案子咱们明日再好好查,今日先歇息吧。” 周鼎很不满地教训他:“大人都没说累,你倒喊起累来了,不知是谁当时成天念着要到京城来好好见识,这才一天你就累了?” 白晋一脸委屈地还想说什么,许念笑着道:“今日确实太累了,你们先回房歇息吧,沈大人也要好好休息呢。” 于是周鼎朝两人行礼,然后领着白晋出了门,正想再教训两句,白晋已经差点蹦起来道: “你懂什么!我是故意这么说,怕咱们留在那里碍事,想让大人能多点时间和夫人独处。” 周鼎一愣道:“不是大人让咱们去讨论案情的,他也没说要和夫人独处啊。” 白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个老光棍,和你说不清楚!” 而此时在房内,许念看着沈钧安道:“刚才白晋说的也没错,你今日进宫面圣,必定耗费了许多精力。这案子案情复杂,要抽丝剥茧也得许多时间,不必急于今日。” 沈钧安听到面圣,神色凝了凝道:“今天陛下特意留下我,说他拿到了当初我向礼部写的,为你讨要表彰的文书。” 许念一惊,“你是说山贼那件事?” 沈钧安点头道:“不过他应该只是觉得怀疑才随口试探,我承认那些事都是我为你编造的,他便没有继续追究。” 许念他说完整个经过,沉着脸道:“皇帝日理万机,为何会专门去礼部找这份文书来看?是什么事让他生出了怀疑?” 沈钧安道:“我原本以为是那个锦衣卫的死,让陛下发现有什么不对。但他根本没有问我这件事,也许是他自己还未确定虚实,不想让我知道他留下锦衣卫来查你。” 许念盯着他道:“无论何时,你一定要咬死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钧安见她脸色发白,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能保住自己。”顿了顿道:“也能保住你。” 许念顺势靠在他怀中,依着胸腔里有力的心跳,过了会儿才稳下心神,道:“这些事以后再说,让小二送热水进来,你洗漱完先好好歇着。” 沈钧安将大掌轻轻搭在她的眼上道:“你今日为了我也在外面奔波,还花费心思坑了那位沈娘子的银子,也该好好歇息。” 许念被他温柔捂着眼,止不住地发笑,道:“那位沈娘子还让我同你说,她明天下午还要来找你,看来太后给她下了命令,不见到你,她是不会罢休了。” 沈钧安却无所谓道:“见一见她也无妨,正好让她们打消那些无谓的念头。”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是小二送热水进来。 许念倏地坐直,理了理发髻,站起身去开门,正要去接热水壶,沈钧安已经抢先一步把水壶给拎过来。 许念见小二看得一愣,连忙拿起布巾,恭敬地递过去道:“大人,小的给你拿布巾!” 第223章 第一案(中) 沈钧安刚才本能地去接水壶,生怕烫着许念,然后才反应过来,现在她还是自己的小厮。 于是他挺直腰身,拎着水壶轻咳声道:“好,来伺候我洗漱吧。” 小二摸了摸脑袋,决定不管这对奇怪的主仆,笑嘻嘻道了别就下楼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沈钧安将热水倒好,转头看见许念站在身后,问道:“你做什么?” 许念将布巾浸在水中,笑眯眯道:“伺候大人洗漱啊。” 沈钧安叹口气,正准备把她拉着让她别闹,许念将热腾腾的布巾压在他脖颈上道:“怎么了?我不能伺候你啊?” 沈钧安被蒸汽熏得有些热,轻按住她的手腕,道:“大人想看你自己洗。” 许念瞪起眼,将布巾甩到他身上道:“大人这般不正经,小的不伺候了。” 沈钧安很是无奈,她自己要撩,撩完又要害羞。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熄灯后过了许久,许念听着身后的呼吸声,翻了个身问道:“你还没睡着,是吗?” 沈钧安点了点头,问:“吵着你了?” 许念将手放在他脸上道:“没有,但是夫君为了案子辗转反侧,我又怎么睡得着。” 沈钧安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案子的事?” 许念轻嗤一声道:“总不能是想那位太后为你准备的,素未谋面的美娇娘吧。” 沈钧安叹气道:“我连有没有这个人都不知道,就被你吃了不少飞醋。若我真的敢动一点念头,只怕都活不到明日。” 许念戳了下他的喉结道:“算你聪明。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不是说了这案子明天再查。” 沈钧安道:“我在想,如果那三个人真是被人杀害,还要费心布局成鬼神杀人,到底会是哪一方的人做的。” 许念想了想道:“很简单,他们死了,对哪一方利益最大?” 沈钧安道:“他们都是沈首辅的人,如果按常理来想,他们死了当然是皇帝的收益最大。而且他们是去过皇陵之后,回来就遇上了怪事缠身。尤其是钱晋死在闹市旁,死状又极其诡异可怖,这事已经被百姓给传遍了,甚至还有流言说,是沈家得罪了皇家先祖,降罪给他们。” 许念道:“如果这样,将他们的死定为鬼神杀人,任凭流言继续发酵,对皇帝不是更有利?反正大理寺和都察院都没查出什么,皇帝为何要千里迢迢把你喊到京城来查,他明知道以你的个性,只要查出任何疑点,就一定会挖出真相公之于众,绝不会为了任何人隐瞒。” 沈钧安沉默了会儿,道:“还有一点,陛下很在乎声誉,这声誉还包括萧家皇氏的声誉。在祭祖大典之前,出这样的命案,被害的还是负责祭典筹备的官员,流言传的广了,未必不会走偏,动摇皇权的根基。陛下心思向来缜密,他不会牺牲先祖的声誉,只是为了对付这几个无足轻重的官员,造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许念叹了口气,将手指放在他眉心,果然摸到那里凹下去一道印子。 于是她仰头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想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人。这些问题,等案子查出真相,自然就有答案,何必现在忧虑。” 她将手掌往下滑,遮在他眼睛上道:“怎么?还等着我哄你睡不成? 沈钧安笑了笑,将她的手往下拉,在唇边亲了口问:“那你想怎么哄?” 最后倒真是把他哄睡了,只是其中过程,许念想想还觉得脸红。 因为两人睡得太晚,第二日下楼时,眼下都带着隐隐的乌青。 周鼎给沈钧安递了碗豆浆,一看他的神色,心疼地道:“大人昨晚没怎么睡吧。” 白晋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压着声道:“这是能大庭广众下说得嘛。” 周鼎莫名其妙地看他:“大人为了案情忧虑,彻夜难眠,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白晋实在对他无语,将卤牛肉推到他面前道:“吃你自己的吧。” 许念昨晚没睡好,这时实在没什么胃口,撑着额头没精打采的坐着,筷子都懒得提。 沈钧安端着白粥,看见她这副模样,就用勺舀着往她嘴里送。 许念懒懒地被他喂了几口,没想到白粥味道还不错,张嘴又多喝了几勺。 白晋看得汗都出来了,眼看着四周用早膳的人多了起来,只得小声提醒道:“大人,她……是你……的小厮!” 沈钧安“哦”了一声,也觉得这样好像不对,将那碗粥推过去,叮嘱道:“那你自己多吃点。” 周鼎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才有点咂摸出白晋刚才那话的意思。 然后他的脸腾得涨红,赶紧垂下头,根本不敢再看大人一眼。 几人用完了早膳,就雇了辆马车,赶去了钱晋家中。 钱夫人刚丧夫不久,被扶到花厅时还是一脸憔悴,见沈钧安拿出大理寺少卿的腰牌,就哭哭啼啼,把那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据钱夫人所言,钱晋自从皇陵回来后,连做了两日噩梦,他怕惊扰了夫人,干脆独自搬去了另一间单独的卧房睡。 可没想到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身体也越来越虚弱,直到连朝都没法上。 案发的那天晚上,外间守夜的丫鬟突然惊醒,说大人不在房内,不知道去了何处。 整个钱府立即乱了起来,下人们乱作一团,在院子里四处找寻,这时门房突然说,他好像半个时辰前听见有人出了大门,当时并未留意,现在想来,只怕大人是跑出府了。 于是众人立即跑到外面去找,刚找了不久,就听见不远处的小镜湖上传来惊呼声,然后才知道自家大人发疯投了湖。 沈钧安听到这里,立即发现了不对,问道:“也就是说,整个钱府的下人,没人看见钱大人出门?” 钱夫人抹了抹泪道:“那时府中众人都已睡下,守夜的护卫都未看到老爷是何时出门的,但那晚是我看着他喝下药睡下的,然后我也有些累,就回房睡下了。就在我睡下大约一个时辰后,丫鬟就发现老爷不见了,他可能刚好碰上护卫没巡逻到的空档,稀里糊涂就跑出了府。”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了眼,彼此都看出对方的疑惑:如果这么说,钱晋有可能并不是发疯后跑出府的。 第224章 第一案(下) 于是沈钧安又问了一遍:“当时你们府中,没人听到钱大人的喊声吗?” 钱夫人叹气道:“若是听见了,怎么可能让他自己跑出府。那晚还有些寒凉,他连外衣都没穿,就这么跑了出去,还死在了湖里,老爷啊,真是造孽啊。” 她说着就又哭了起来,而沈钧安却陷入了沉思。 根据画舫上的证人所言,钱晋那晚已经是失心疯状态,边往湖边跑边大喊大叫,所以才吸引了别人的注意。 那整个钱府,为何没人听到他的喊声,一个疯子,怎么可能精准避开所有下人,就这么跑出府去。 难不成他是悄悄溜出了府里,然后才发的疯。 那他在心智正常的情况下,为何会大晚上穿着单衣出门,又为何会往湖边走? 想到此处,沈钧安突然问道:“夫人,你可曾清点过钱大人的遗物?” 钱夫人点头道:“老爷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他用过的东西,都给他留在了书房里,而且大理寺的人说了,那些可能都是证物,不让我随意处置。” 沈钧安又问道:“你可记得钱大人出事那晚,原本穿的什么衣裳?” 钱夫人想了想,很肯定地点头。 沈钧安又问:“那套衣裳现在还在吗?” 钱夫人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回想了下道:“老爷的衣裳都留在那间卧房里,他死后还没人动过。” 沈钧安立即起身道:“夫人请带我们去把那件衣裳找出来吧。” 钱夫人点头,领着几人去了卧房,可她在房中找了许久,发现根本找不到那套衣裳。 于是她喊来当时守夜的丫鬟道:“那日老爷穿的外衣去了哪儿?你拿走了吗?” 丫鬟吓得快哭了道:“老爷出了事,奴婢哪敢随便动他的东西,这房间奴婢后来根本没进来过。” 钱夫人露出迷惑神色道:“那衣裳会去哪里?” 当时老爷出了那样的事,死状还如此可怖,钱夫人听完就昏了过去,后来又病了些时日才缓过来,哪里有心神去留意一件衣裳。 沈钧安此时看着她道:“也许那件衣裳,是钱大人自己穿走的。” 钱夫人更不明白了:“那为何他投湖时只穿了单衣,那件衣裳去了哪儿?” 沈钧安想了想并未回答,只是吩咐白晋记下。 白晋写下后若有所思,趁沈钧安继续在屋内查看的功夫,小声问许念道:“到底那衣裳为何会不见?难道有人单独偷走一件衣裳嘛?” 许念道:“既然房中没有,那自然是被钱晋自己穿走了。” 白晋抓了抓脑袋:“可他死时明明只穿了单衣啊,画舫上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许念抱着胳膊道:“因为凶手想让别人觉得,钱晋是在犯病后,连外衣都没穿就跑出府,他身份体面,会做出这样的事,必定是已经疯掉了。” 白晋恍然大悟:“其实并不是这样,钱晋是穿好了外衣,自己出门的,也就是说他在出府的时候其实还没疯。所以他不是自己投湖,是碰到了某人,触发了什么事才让他疯癫投湖,而这人极可能就是凶手。” 许念对他点头道:“反应的很快,沈大人没白教你。” 白晋得了夸赞一脸得意,见沈钧安又向钱夫人问话,连忙赶了过去。 沈钧安这时问道:“钱大人死后,来吊唁的人中,有没有谁做过一些事,让夫人印象颇深?” 钱夫人想了想,道:“老爷死后,工部的刘大人和大理寺的沈大人都来吊唁过,后来,他们都死了……这算是印象颇深吗?” 沈钧安又问:“那他们来府里时,可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有!”钱夫人似是突然想到什么,道:“当初老爷从皇陵回来后,连着两天心神不宁,无法安睡。后来刘大人来看望他,送了他一包香料,说是可以静心凝神。老爷当晚用了后,果然可以安眠,可后来就开始做噩梦,经常从梦中惊醒,他以为是香料用的不够,就加大了用量,但身体反而越来越糟,直到那晚出事。” 沈钧安立即问道:“你说的刘大人,就是后来死去的刘景胜吗?” 钱夫人点头,然后打了个寒颤道:“就是他,我后来想想还觉得可怕,明明吊唁那日他还和我说话,怎么过了两天就死了呢,而且死状也很可怖。” “他那日和你说话了?说的什么?”沈钧安连忙问道。 钱夫人道:“刘大人问我他送给老爷的香料还有没有剩下的,说他想拿回去做个纪念,毕竟他们两人向来关系不错,我见还剩下一些,就让人拿给他了。”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立即想到这香料极可能有问题。 但看起来刘景胜心思缜密,已经提前把香料拿走,所以在搜查时找不到什么证据。 这时,许念突然看向房内的香炉,问道:“夫人,这香炉可有清理过?” 钱夫人叹气道:“老爷死了,整个府里一团乱,因为他死的蹊跷,这间房根本没人敢进来,生怕不小心会撞到恶鬼。我后来找了个道士做法,在门口贴了道符,府里的人才敢到这院子来,哪里有人顾得上清理香炉。” “所以,这香炉里烧得,就是钱大人死时所点的香料?” 见钱夫人点头,沈钧安立即吩咐周鼎把香炉的炉灰装好,又喊了几个下人询问当晚细节。 除了门房说好像听见有人出门,但追出去又没看到人,其余下人根本不知道老爷什么时候出去的,连守在外间的丫鬟都因为睡着了没察觉。 几人离开钱府时,已经快到晌午,但这趟收获颇丰,根据刚才的口供和证据,钱晋根本不是发疯投湖,极有可能是被人杀害,而且下一个死者刘景胜还十分可疑。 沈钧安让车夫先带他们回客栈,准备翻看刘景胜的卷宗,再查出与此案的关联。 谁知车走了一半突然停下,有个穿着华丽的丫鬟跑到车窗外道:“沈大人,我们家娘子姓沈,她说您一定认得她。让奴婢请您去旁边的盛福楼坐一坐。” 第225章 劝说 车上的几人听完这话静默了一瞬。 白晋最先开口,纳闷地问:“姓沈的娘子,莫非是沈大人你的本家?” 周鼎则皱起眉道:“大人如果想去,我陪大人一起。” 这时那丫鬟听到了,立即道:“我家姑娘说了,她只想请沈大人一人,希望他能单独前去盛福楼。” 白晋见她趾高气昂的模样,心里非常不爽,但周鼎把他拉了把,用眼神示意他莫要惹事。 两人虽然对京城见识不多,但也知道在这里沈氏代表着什么,姓沈的娘子这么高调,必定来头不小。 沈钧安这时开口道:“告诉你家姑娘,我马上就过去,但是我必须带一位随从。” 他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许念道:“这是伺候我多年的小厮,没什么是他不能听的,沈娘子若不同意,那就算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丫鬟见他态度强硬,一时也有些拿不准,于是只得道:“那大人带着他跟奴婢一起走吧。” 许念心里明白,沈钧安这是怕她不放心,但是沈如乔刚被自己坑了银子,只怕会很厌恶见到自己。 不过沈如乔都准备给自己相公塞人了,自己给她找点不痛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想到此处,许念十分愉快地跟了上去。 丫鬟领着两人进了福盛楼的雅间,果然沈如乔一看到许念,脸上的笑容都僵住。 丫鬟看她表情难看,怯怯地道:“沈大人说,这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随从,若不能把这人带着,沈大人也不过来了。” 沈如乔朝丫鬟抬起手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然后她才认真打量这位沈氏的后起之辈,渐渐地,目光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她一直跟着太后住在皇宫,眼光自是刁钻,能让她沈如乔欣赏之人寥寥无几。 面前之人不光容貌和气质非凡,最可贵的,是他那副闲看庭前落花的从容与淡然。 沈如乔对自己的容貌一向自信,初见她之人无论如何掩饰,都会忍不住露出或惊艳或窥探的神色,可沈钧安看向她的目光很平和,如清溪朗月,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于是她笑了笑道:“久仰沈大人名号,今日终于得以一见,果然令人见之忘俗。” 许念偷偷撇了撇嘴:堂堂太后身边的贵女,都要给人拉皮条了,还忘什么俗呢。 沈钧安这时道:“沈娘子急着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沈如乔却语气轻松地道:“说起来我也算是你远房的堂妹了,咱们之间不必如此拘谨。对了,沈大人初到京城,不知道盛福楼有几道拿手的菜,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醉虾,我现在让厨房做了送来,咱们边吃边聊?” 沈钧安却摇头道:“不必了,我的随从和属下还未用膳,咱们快些说完了,我要同他们一起回去。” 沈如乔看了眼站在他旁边的许念,道:“沈大人松竹品貌,身边却有个如此贪财耍猾的随从,说出去可损了大人的体面。” 沈钧安板起脸道:“沈娘子这话我听不明白,小柒一直跟着我,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何时贪财耍滑了?” 沈如乔刚要开口,突然又硬生生收住。这事说出来,是自己私下里花银子买通下人打听沈钧安的私事,怎么都不够体面。 许念却似没心没肺地开口道:“还不是沈娘子那天非要问您和夫人……” “住嘴!”沈如乔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对沈钧安道:“今日请沈大人来,是有很重要的事相谈,能让不相干的下人去外面等着吗?” 沈钧安却丝毫不让,道:“小柒一直贴身伺候我,我对他很信任,没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许念见沈如乔脸色难看,笑着道:“沈娘子放心,我这人没读过几天书,你们说的大事我也听不懂,您就当我不存在就行。” 沈如乔见她跟钉子似的非杵在这儿,沈钧安也对她十分维护,只得把头偏开,眼不见为净。 沈钧安不想许念站得太久,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道:“看起来沈娘子似乎对我这小厮,比对我还感兴趣。” 沈如乔一怔,随即深吸口气, 道:“大人不想用膳,就让他们上些茶点来吧,不然显得我这做东之人太过寒酸。” 许念见沈钧安已经皱起眉头,在心里偷笑着想:沈如乔可是被太后亲手教养出来的,别的不说,破规矩那是一套一套的,你就慢慢受着吧。 小二按照吩咐上了茶点,酒楼里拿手的小食摆了一桌,沈如乔又让丫鬟送了茶具进来,道:“这是我从宫里拿出来的,太后特地嘱咐,要这套汝窑玛瑙釉的茶具才配得上沈大人你。” 沈钧安被她这套繁琐的流程搞得有些焦躁,沉声道:“太后抬爱了,我出生在永州小城里,从小用惯了市井寻常物件,这样贵重的瓷器,我也品不出它的好处来。” 沈如乔却仍是那副表情,让丫鬟为他们倒好了茶,让她继续去外面守着。 然后问道:“沈大人可知道,为何各地的瓷窑众多,只有汝窑出的瓷具能被送到宫廷,作为御用之物价值不菲,被称为瓷窑之首。” 沈钧安沉沉看着她,然后端起茶杯道:“我刚才已经说了,玩瓷品茶本就不是我擅长的事,沈娘子若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沈如乔笑了笑道:“因为汝窑的主人穆氏是当地大族,其实要论技艺,他们未必就比其他瓷窑精湛。但是上一代穆氏家主,团结起分散在各地的氏族子弟,齐心协力只为将这份家业做大。终于有族人找到途径,将汝窑的瓷器送进宫廷,恰好那批贡品得到了先帝的夸赞,从此,汝窑身价倍增,在几十年间成为了瓷窑之首。现在,所有穆氏族人都能以汝窑为荣,以此为家业传承。” 许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想劝沈钧安以世族利益为先,还非得绕这么大个圈子,宫里的人说话口水都得比他们多费些。 第226章 本心坚定 沈如乔见沈钧安始终低着头,慢慢噙着杯中的热茶,并不答自己的话。 于是她直接挑明道:“世族想要屹立不倒,要所有族人都能安身立命,需得一代代后辈的助力,若世族不能同心则会让数代建立的高楼崩塌,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沈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这时,沈钧安终于将茶杯放下道:“沈娘子这话有些矛盾啊。” 沈如乔一愣,问:“何处矛盾?” 沈钧安笑了笑道:“穆氏族人齐心协力,也不过是将瓷具送进了宫里,成为御用之物,才变得价值连城。可它的身价,依附的是皇权的喜恶,若宫中不再以汝窑为御用瓷器,或是改用其他瓷窑,穆氏如何能保证稳固不倒。” 沈如乔皱眉道:“沈大人说的没错,世家如何强大,也强不过皇权的力量。可世家大族尚且如此,难道沈大人觉得,仅凭你一人单打独斗,就能强过数代人的积累与助力吗?” 沈钧安道:“单打独斗,成还是败,皆由我自己掌控。不依附大树的荫庇,若大树倾倒,也拔不动我的根基。” 沈如乔摇头道:“可你是姓沈的,你父亲和你都记在永州沈氏的族谱之上,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若是有一天沈氏真的倾倒,陛下难道会轻易放过你吗? 沈钧安仍是笑的轻松道:“我自己的价值,从来不是依附于哪个姓氏,若我连这样的自信都没有,太后又何必煞费苦心,让你来试探拉拢我。” 沈如乔一时有些愣怔,这人本心坚定,自信强大,别说是自己了,就算太后出面估计也难以撼动他的意志。 于是她摇头笑道:“沈大人果然是人中龙凤,若朝中年轻的沈氏后辈能有像你这般能耐,太后也不必忧虑至此。” 许念在旁边看着,沈如乔虽然没达成目的,姿态倒也不显得小气。 这时,沈钧安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只怕是站得累了,于是准备起身道:“沈娘子该说的话也说完了,茶也喝了,我可以离开了吗?” “等等。”沈如乔道:“今日除了带话,还要给沈大人带一份礼。” 许念在心里啧啧想着:该来的总是要来。 果然,沈如乔拿出一张帕子道:“我有一位表妹,是忠远伯府的嫡次女,平日里爱读书作诗,在京城素有才女之名。她听说沈大人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对你十分仰慕,特意让我将她的诗作带来,希望沈大人收着,以后见面时能点评一二。” 沈钧安瞥了眼那张帕子,摇头道:“原来自己随手写的小诗,还能当作礼来送,沈娘子这位表妹未免太过自恋。” 沈如乔脸僵了僵,道:“其实我说的礼,并不是这张帕子,而是……” “而是她表妹这个人。”许念在心里不屑地想着:“原来是忠远伯府的嫡次女,太后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而沈钧安脸色沉下来道:“沈娘子可知道我已经成亲,无论是这帕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都绝不可能收。” 沈如乔有点儿被吓住,哪怕是刚才谈起朝堂大事,沈钧安的态度始终是轻松和煦的,让她觉得这人根本不会表露出什么尖锐的情绪。 可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下表妹,他的态度就完全变了,气场阴沉下来,仿佛被触着逆鳞一样。 她在心里哀叹,看来太后的算盘是打不成了,难道这次真要无功而返。 这时,沈钧安已经不耐烦地站起身,沈如乔没法子,只得跟着站起,道: “沈大人有鸿鹄之志,夫人虽然出身渝州崔氏,但到底只是个商户女。忠远伯府如今后继无人,唯一的儿子常年卧病在床,不知还有几年可活。若能有个强大的女婿撑起门户,忠远伯必定会倾力相助。以沈大人的能力,伯府的财富和名望,迟早都能为你所用。” 沈钧安看着她冷笑一声:“忠远伯府要找什么女婿,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夫人出身如何,又同旁人又有什么关系?还请沈娘子和太后莫要再做这般伸手到人后宅之事,失了体面和廉耻。” 沈如乔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狠,一点情面也不留,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就这么看着沈钧安转身出门。 许念在跟上去之前,还笑嘻嘻地凑过去道:“看吧,我都说了大人与夫人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句句都是真话,娘子这银子花的不亏吧。” 沈如乔没想到他这时还来揶揄自己,气得把桌子狠狠一拍,还未放句狠话,许念已经一溜烟跑了。 许念笑着跟上了沈钧安,两人出了酒楼,见四下无人,借着宽大的衣袖掩盖偷偷抓住了他的手指。 沈钧安看了她一眼,手掌将她的手包裹住,问道:“可满意了?” 许念故意道:“当着我当然要说这些好听话,谁知背着我是什么样的。” 沈钧安靠近她一些道:“背着你,我谁也不会见。” 许念笑得眼眸弯起,眼看着两人走上了大路,就将他的手放开,很快上了马车。 马车上的两人在等人的功夫,找外面的小贩买了不少吃食,见他们回来连忙招呼道:“大人和夫人饿了吧,先吃些垫肚子。” 许念确实有些饿了,拿了个糖饼道:“其实刚才还挺可惜的,沈娘子点了那么大桌子小食,据说都是盛福楼的招牌,最后一样都没动。我看那盘桂花糕还挺馋人的。 沈钧安遗憾地道:“早知道你喜欢,就该给你包回来吃。” 许念有些想笑,这人倒是毫不客气,把人家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还准备把人家请的吃食打包。 马车开回了客栈,几人用了午膳,就开始商议今日查到的案情。 根据钱夫人给的供词推断,钱晋根本就不是半夜发疯逃出府里,走到大街上跳湖而亡。 他那时是自己起床穿好了外衣,并未惊动外间的丫鬟,趁着无人看到时,偷偷溜出了府。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白晋想不明白,“堂堂一个礼部郎中,为何要这么鬼鬼祟祟地出门。” “也许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许念道。 “这人是谁?” 第227章 又见故人(上) 是谁能让钱晋在半夜偷偷跑出府,又害他发狂丧失理智,当着众人的面,咬断舌头一头栽进了小镜湖里。 许念这时对周鼎问道:“从钱府带出来的香灰,你收在哪里?” 周鼎连忙把那包香灰小心地拿出来,铺在桌案上。 许念用指尖捻着香灰放在鼻下,很认真闻了闻道:“这个味道,不像普通的香料烧成的。” 沈钧安立即明白:“里面加了东西?” 许念点头道:“你还记得钱夫人说的吗?这香料是刘景胜给钱晋送的,钱晋在皇陵受了惊吓后,是用了这香料才终于能睡着,但从那以后他就夜夜做噩梦,后来又加大了香料的用量,直到他死的那晚。” 白晋突然“哦”了一声道:“钱晋会做噩梦搞得精神恍惚,一定是因为这些香料。所以刘景胜在去灵堂吊唁后,又借故把香料要了回去,就是想消灭证据?” 许念想了想道:“能使人致幻的药物,无非是曼陀罗、天仙子这些,因为现在只有香灰,很难分辨到底是加了什么,但是只要我们将这几样东西逐一烧过,对比一下,我就能闻得出来。” 白晋听得一脸仰慕,没想到夫人还有这本事呢。 周鼎却不明白:“如果真是刘景胜在香粉里加了致幻的药物,那他为何要这么做?还有那天晚上,难道就是刘景胜让钱晋偷偷溜出去见他,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白晋叹口气道:“可惜刘景胜也死了,就算这人真是他,也死无对证啊。” 沈钧安却对他吩咐道:“你把刘景胜的卷宗读一下。” 白晋连忙找出刘景胜的卷宗,读道:“刘景胜,三十五岁,任工部郎中,死于广仁五年四月。死亡地点在家中卧房,据府里下人的供词,刘景胜从钱晋家吊唁回来后,终日惶恐。直到四月二十八日,他在卧房中突然恐惧大喊,说见到了钱晋的鬼魂,然后把自己锁在了卧房里,等府里下人和家眷冲进去后,他已经受惊吓而死。” “等等,”沈钧安问道:“为何说他是受惊而死,仵作验尸的结果是什么?” 白晋往下翻了翻道,道:“写着尸体瞳孔散大,面部肌肉僵硬,用银针试探尸体无中毒,无外伤痕迹,再结合供词,判定他是被吓死的。” 沈钧安皱眉问道:“就这么多?没写别的了?” 白晋点头道:“可能因为刘景胜是被活活吓死的,尸体上找不到其他证据,所以就写了这么点儿。” 许念开口道:“如果刘景胜真是吓死的,他为何要大喊看到钱晋的鬼魂,按钱夫人的说法,两人之前有些私交,就算钱晋死了,为何要来找他?” 沈钧安看着她,接口道:“除非钱晋的死,其实和他有关。” 几人互看一眼,都觉得这案子实在蹊跷。 如果钱晋的死真和刘景胜有关,那刘景胜又是为何而死,真是因为钱晋的鬼魂作祟吗? 此时,客栈小二突然敲门道:“沈大人,外面来了位官爷找您。” 沈钧安寻思应该是大理寺派人来询问案情,于是让小二领那人进来。 那人穿着大理寺官服,笑眯眯道:“下官姓范,崔承恩崔大人派下官来找沈大人,他如今正在大理寺等着你,说是要问今日查案的进展。” 沈钧安朝他点头,示意他先去外面等着,然后对白晋和周鼎道:“你们先跟他出去等着,我马上就过来。” 两人出了门,沈钧安看着许念道:“我们才去了钱府回来,崔承恩就急着喊我去询问,只怕是受了皇帝的吩咐。” 许念笑道:“他找你只怕不止是为了案子,沈如乔请你去盛福楼的事,现在应该已经传到皇帝和崔承恩耳朵里了。崔承恩这次赶着见你,也是怕沈家会提前收买你,想来试探你的态度。” 沈钧安道:“崔承恩盯得这么紧,你得小心自己的身份被他发现。” 许念道:“放心,他对崔辞青根本不熟悉,我又扮着男装,只要我尽量避开他,不会被他发现。而且就算被他发现了,我身为妻子陪你来京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钧安点头道:“那我现在去大理寺,你就留在客栈里等我。” 许念握了握他的手道:“你不必担心我,正好我要买些药回来,试验那香灰里到底加了什么,等你回来说不定就有结果了。” 沈钧安反握住她的手,正要说什么,门外的白晋喊道:“大人可以走了吗?那人在催了。” 于是沈钧安站起身,不舍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等他离开后,许念后知后觉地想:还真把自己当小猫咪了,他每次不就是这么和小白告别的嘛。 等到大理寺的马车离开后,许念便出门去买她想要试验的几样药材。 京城的各大药铺里,有毒性的药材都是禁止出售的。除非是官府的人来买,购买数量也必须登记在册。 所以许念并没有走进药铺,她轻车熟路走街串巷,到了一处写着山枝胡同的暗巷。 这里就是京城有名的黑市,只要有银子,在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许念找到蹲在店铺旁,负责跑腿的线人,找他说了自己要的东西,很快那人就给她采买回来。 这趟原本应该十分顺利,许念拿着药材准备回客栈时,突然察觉身后好像跟了个人。 她心头一沉,假装若无其事快步往前走,可惜这里要走到大路还需要穿过一个巷子,还没来得及跑出去,一个黑影就拦在她的面前。 许念本能以为他是要来抢自己手上的药材,于是把药材往身后一藏,抬头看清这人的脸,背脊瞬间一寒。 眼前之人身材魁梧,足足高她一个头,旁边的院墙上,高大的影子似乎将她整个人都压制其中。 而他的脸,自己曾经再熟悉不过,是她曾经的部下,现在的新任禁卫统领松平。 第228章 又见故人(下) 松平比她记忆里的更成熟了一些,也更威严一些。 此时他穿着一身黑衣,衣料下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湿冷地黏在她的脸上,看得她头皮发麻。 许念回过神来,索性装作吓呆了的样子,蹲下身喊道:“你是谁,我身上没带多少银子,都给你!” 松平上前一步,用刀柄挑起她拎着的几包药材,问道:“你是沈钧安的随从?他派你来买这些的?” 许念脑子里飞快运转:他既然知道自己是沈钧安的随从,说明他是一路从客栈跟着自己过来的。 只怪自己一时大意,竟没发觉有人在跟踪她。 于是她垂着头,用发抖的声线道:“是。你是谁,怎么认识沈大人?” 松平上前一步,盯着她问道:“就算常在京城的人,也有许多人不知道山枝胡同是做什么的。你和沈钧安从渝州过来,为何能这么轻易找到黑市的入口,你怎么知道的?” 许念脖颈渗出冷汗,苦着脸道:“什么黑市,我不知道啊。是沈大人要买这些药材,吩咐我去办。我给了客栈的小二赏钱,他告诉我在这个山枝胡同可以买到,我就过来了。” 松平仍是狐疑地盯着她,“可你一进来就知道找谁,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 许念咬了咬唇,索性发起狠来“你是谁啊,我为何要回答你的话?我家大人可是奉皇帝之名查案的,等他回来了,小心他把……” 她话还没说完,一把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 刀刃上的寒光,映出松平那张不太耐烦的脸,语气阴沉地道:“你最好说实话,不然别想活着走出这条巷子。” 许念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早知道当初就不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了。 面上却做出无比恐惧的表情道:“大侠要问什么,别动刀动枪的,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松平想了想,这条巷子虽然偏僻,但是也会有人经过,于是将刀收起道:“你跟我过来。” 见她站起身,又冷冷斜了她一眼道:“最好别耍花样,我就算在这儿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人敢追究。” 许念偷偷翻了个白眼,垂着头跟他走到旁边的一片树林里,忐忑地想着:这人不会想问完了话把自己杀人灭口吧。 而松平抱起胸道:“现在可以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许念此时已经想好了怎么答,仍是缩着肩垂着头道:“我想这地方既然是卖东西的,和我们那儿的集市也没什么不同,那人站在店铺门口,明显就是替人牵线的,所以我就试着问了他能否帮我买这几种药材,他马上就去帮我买了。” 松平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这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儿才道:“罢了,你再老实答我几个问题,若有欺瞒,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许念苦着脸道:“小的还要去给沈大人交差呢,万一回去晚了,实在不好交代啊。” 松平嗤笑一声:“你休想诓骗我,沈钧安去了大理寺,哪有空管你什么时候回去。” 许念没想到他这事都知道,也就是说沈钧安还未离开客栈,松平就已经在外面盯着了。 可他到底为什么而来,难道是皇帝派他过来的? 这时松平已经直接问道:“今日晌午,有一位姓沈的娘子找过你们家大人,那时你是陪着沈钧安一起进的盛福楼。他们都聊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告诉我。” 许念总算明白了,原来还是因为沈如乔的事啊, 可皇帝未免也太过谨慎了吧,这么点事儿又是找崔承恩当面试探,又是找松平暗中打听,而且这事派个锦衣卫来不就行了,直接出动禁卫统领,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于是她连忙道:“大人要问什么,我只是个随从,他们说那些话我也听不懂,好像说了什么喝茶的瓷器之类的,反正沈娘子看起来还挺生气的。” 她心里盘算着,只需要告诉他沈如乔的反应,就应该知道沈钧安什么都没答应,这人也可以回去交差了。 可松平皱眉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们还说了别的事吗?” 许念不明白了,问道:“还有什么事?” 松平手指搭在刀柄上,将刀刃轻轻抽出一些,朝她逼近问道:“你家大人已经娶亲?” 许念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道:“是,上个月刚成的亲。” 松平又问:“那他们可有谈起这件事?沈如乔这次打的什么算盘?” 许念突然明白他要问什么了,连忙道:“哦,是,沈娘子说要将自己的表妹送给沈大人,可沈大人有我家夫人了,就给拒绝了。” 松平一愣,问道:“是她表妹?” 许念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一路跟着自己,最后竟是问这个,难不成皇帝也要给沈钧安塞人吗? 可松平神情似乎松懈下来,将刀轻轻压了回去。 许念一看连忙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大人能放我回去了吗?” 她见松平盯着她不答话,干脆直接往旁边溜走,道:“那我先走了!” “等等!”松平突然挡在她面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你。” 许念见他表情不似刚才阴沉,想着赶紧答完就能走人了,因此也松懈一些,道:“大人说吧。” 松平湿冷的眸子凝在她身上,问:“你明明是女子,为何要扮成男装?” 第229章 香料的来源 许念这次结实地吃了一惊,以至于半晌都没有开口。 她前世一直扮做男装,是叔叔亲手教导的,连喉结都特意做假出来,前世除了和自己亲近的几人,根本无人识破她的身份。 松平才跟她说了几句话,怎么可能看出来自己是女子。 松平似乎看出她的惊愕,神情变得有些幽深,缓缓道:“男子和女子的骨骼不同,无论如何伪装,骨骼也难以改变,尤其是手指的关节。” 许念倒抽口凉气,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显露出异样。 这句话,是自己教给松平的。 当初从卓北回到京城,松平曾数次拼死救她,也在无意中知晓了她女子的身份。 许念对松平十分信任,将他带进了禁军,教导他许多事。 那一日他们闲来无事坐在在酒楼里,看见楼下一个扮作公子出来游玩的富家女子。 许念笑着对松平道:“她扮男装实在粗糙,走路不像,喉结也平平。真正精湛的改扮,会兼顾外在的每一处细节,但是有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人的骨骼。”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松平面前道:“女子的关节较窄,哪怕再瘦弱的男子,关节也比女子要粗。还有下巴,除非是已经不能人道的太监,再细皮嫩肉的男子,都会留有刮胡子留下的胡茬痕迹。” “再细皮嫩肉的男子,下巴都会留有胡茬的痕迹,可你没有。” 许念还未从回忆里抽离,松平的大掌已经掐住了下巴,迫着她抬头,一字一句复述出这句话。 许念实在没想到,松平竟会记得自己当时随口说的话,现在还用来戳穿自己。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许念努力让自己哭出来,红着眼道:“我们家没有男丁,我从小就被我爹当男孩养,后来又被当小厮卖给沈大人。沈大人不让丫鬟服侍他,所以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大人帮帮忙,可千万别告诉他啊。” 松平听完她的解释,仍是没有松手,眼神似毒蛇,黏黏地缠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说是你爹教你的?可在你之前,我只见过一个人扮男装扮得这么像。” 许念抖了抖,假装好奇地问道:“大人说的那个人是谁?” 她的眼泪滴到松平的手上,让他终于甩开手,嫌恶地瞪着她道:“你不配知道。” 许念感觉下巴快被他捏碎了,摸着下巴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问道:“我可以走了吗?沈大人快回来了,我再不回去,他会起疑心。” 松平看了她一眼,道:“走吧。” 许念刚松了口气,又听他道:“我还会来找你。” 许念瞪大了眼,连忙道:“大人还来找我做什么,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啊。” 其实松平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说这句话,因此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就扬长而去。 待许念回到客栈,对着铜镜一看,下巴上果然有很深的两道指印,气得她破口大骂。 可她现在也懒得管这个,指印而已,待会儿应该就会消掉。 于是她把买来的药材,一样样混着香粉烧起来,然后将香灰按种类分开,每一样和他们从钱府拿回来的香粉对比,最后终于确定。 “是曼陀罗。” “刘景胜给钱晋的香粉里,混了曼陀罗花粉。” 许念看见沈钧安回房,立即迎上去道。 可沈钧安看着她面容一沉,捧起她的脸问:“怎么回事?这是谁弄得?” 许念一愣,连忙去照铜镜,发现那红印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变成红紫色,看起来格外可怖。 她看见沈钧安的脸色,连忙解释道:“没事,我今日遇上了松平。” 然后她将下午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沈钧安听得一脸怒意道:“他竟敢如此对你!” 许念道:“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他就是吓唬下我,见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 这时小二送来热水,沈钧安将帕子浸湿再团成团,一点点帮她敷着被掐红的地方,心疼地问:“疼吗?” 许念被他温柔地捧着脸,笑着道:“你娘子可没这么脆弱。” 她以前受过很多比这更重的伤,连皮外伤都已经不在意了,何况只是淤青。 可只有沈钧安把这事看得天大一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于是她乖乖坐在那儿,任沈钧安给她敷着下巴,忍不住又叹气道:“也不知松平怎么变成这样,他以前虽然阴郁了些,其实还是个好孩子,不似现在这般喜怒无常。” 沈钧安瞥了她一眼:“他才比你小几岁,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把他当孩子看。” 许念道:“我第一次见他,他才十六岁呢,在我面前乖得很,可听话了。” 沈钧安手指滞了滞,垂下眸子,神情有些不快。 许念笑着看他:“怎么了?你不会连他的醋也要吃吧?” 沈钧安站起身,把凉掉的帕子重新放在热水里,道:“以前的事我不同他计较,但这件事我必须帮你讨回来。” 许念不想他和松平杠上,但沈钧安必定有自己的打算,索性转了个话题,道:“对了,你听到我刚才说的没,那个香粉里加了曼陀罗花粉,大量吸入会让人头晕目眩,产生幻觉,和钱晋的症状十分相似。” 沈钧安看她下巴的红痕浅了许多,才将帕子放下道:“说到这里,今日崔承恩和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许念见他神色凝重,好奇问道。 沈钧安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说完目前查到的线索:钱晋并不是发疯后才跑出府,他极有可能见过什么人,导致了他发狂跳入湖中。 而他房里常烧的香粉很可能被加了东西,那包香粉是下一个死者刘景胜送的。 崔承恩听完后立即道:“香粉?是什么样的香粉?” 沈钧安摇头道:“刘景胜来吊唁后,已经借故把香粉要了回去,目前我们只拿到烧剩下的香灰,还没查出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崔承恩道:“上个月,西域送了一批香粉到宫里,陛下赏给了沈首辅,沈首辅又分给了他的几位门生,其中就有刘景胜。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是香粉出了问题。” 然后他很快又道:“不过天下香粉那么多,是我胡乱猜测了,这也没凭没据的,沈大人不必在意。” 许念听到这里,撇嘴道:“他就是故意扯到沈方同身上,还装作是一时失言。” 沈钧安点头道:“但我去查了宫里的记录,刚好在命案发生之前,沈方同确实送过香粉给刘景胜,只是不知道这东西还在不在他家。” 许念突然道:“难怪,我在闻香灰的时候,总觉得有一样东西我分辨不出,现在想想,是西域香粉里惯用的薄荷冰片。” 沈钧安:“也就是说那包香粉确实是沈方同送的,但其中的曼陀罗花粉是哪里来的?” 第230章 好不好 许念想了想道:“这事若往下推断,刘景胜和钱晋都是沈首辅的门生,还属于同一阵营,沈方同若有什么吩咐,他们一定会照办。” “所以,若是沈方同让刘景胜把这包香粉送给钱晋,告诉他晚上点燃就可以静心安寝,钱晋必定不会怀疑。” 沈钧安点头道:“也许,刘景胜并不知道这包香粉里有曼陀罗花粉,直到钱晋死后他才觉得不对,所以他赶忙把香粉要了回来?生怕自己惹上嫌疑。” 许念盯着他又道:“钱晋死前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如果有人能让他半夜不声不响溜出府,那个人一定是他无法拒绝之人。” 沈钧安自然明白她指的什么,眯了眯眼道:“如果幕后之人真是沈方同,这事也说不通啊。沈氏如今在朝中势力已经大不如前,沈方同有什么理由要除掉他的门生,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许念道:“现在定论还太早,还有两桩案子没有深入探查,甚至他们的死因都没查清。不过今日崔承恩赶着来找你,想必皇帝的意思,就是想让这案子和沈方同扯上关系。” 沈钧安摇头道:“凡事都讲证据,仅靠一包香粉说明不了什么,而且现在并不能证明钱晋房里点的香粉,就一定是沈方同送出的那包,也不能证明曼陀罗花粉是沈方同放的。” 许念此时有点累了,干脆把身体往他肩上靠着道:“皇帝既然让你来查案,就该知道你不会听从任何一方的意愿,只会以证据推断真相,毕竟你沈钧安从来不是为任何权力低头之人。所以……” 她抬眸看着他问:“他为何一定要你千里迢迢从渝州来查这件案子?” 沈钧安手指搭在她脸颊上,细细端详那里的红印,道:“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案子的结果,必定会对他有利。” 许念仍是觉得不解,皇帝为何敢如此笃定,难道他心里清楚:这案子肯定是沈方同派人做的? 毕竟,这几桩连环命案如果真是沈方同背后操纵,由沈钧安来查出结果,是最能让人信服的。 因为他在渝州累积的清名,也因为他出身永州沈氏,若不是证据确凿,他怎么会背叛自己的氏族。 实在想的有些头疼,许念打了个呵欠道:“罢了,明日咱们先去刘景胜家中查问,线索多了,总能拼凑出真相。” 沈钧安点了点头,手指揉着她的脸颊,问:“还疼吗?” 许念把头仰起道:“亲一下就不疼了。” 沈钧安笑了下,拿她没法子,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下。 可许念还嫌不够,伸手勾着他的脖子,索性跨坐在他身上,湿热的唇瓣压上来,很快与他交缠在一处。 此时屋子里很静,静的能听清越来越重的粗喘声,还有舌尖搅动出的暧昧水声。 许念被亲得身子都软了,想要退开,又被他捞着腰按了回来。 过了会儿,沈钧安索性将她的身体直接抱起,转眼就压在了床上。 这个姿势更适合亲吻,也将身体贴合的更亲密无间,衣襟不知何时散乱开来,锁骨往下的白腻都被染成潮红,许念将被亲红的脖颈弓起,发出难抑的轻吟声。 身体的愉悦轻易点燃火星,将本就不大的房间烧得燥热起来。 沈钧安觉得再这么下去实在难以克制,硬是将身体撑起,喉结压抑地滚了滚,终于为她将衣襟拉好,道:“起来吧。” 许念瞪着浑圆的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哑声问道:“什么时候圆房?” 沈钧安被她逗笑了:“你等不及了?” 许念瞪着他,“现在躺在这儿的,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莫非你就能等?” 沈钧安安抚似地揉着她的耳垂道:“至少不能在这间客栈里。” 许念不明白:“为何不能?” 沈钧安很认真地道:“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所以不能随便找个地方,等我们回去再说。” 许念搞不懂这有什么好选地方的,只要两情相悦,就算幕天席地又如何? 偏偏沈钧安对这事有种奇怪的仪式感,他都能忍,自己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 于是她将光洁的手腕绕在他脖子上,调侃道:“没想到沈大人这么能忍。该不会,你是怕自己会做不好?” 她知道没有哪个男子能容忍被质疑这个。 果然,沈钧安的脸瞬间沉下来,撑在她身旁的手臂冒出青筋,差点没忍住想对她证明。 可他又想了想,问道:“做不好,是什么样的?” 许念忍着笑道:“比如说,时间不够久?” 沈钧安的脸变红了一些,道:“我又没有过,怎么会知道久不久。” 许念故意逗他,眯起眼质问:“真的没有过?” 沈钧安附身在她耳垂上咬了口,恨恨道:“我从身到心都只有过你一个人,你还要装傻。” 许念被他咬得发痒,吃吃笑了起来。 然后,她掰着他的脸看向自己,认真道:“我也没有过。” 虽然知道他并不在意这个,但她还是想告诉他。 当初朝中传遍了她和萧应乾的闲话,百姓们恨她这个奸臣惑主误国,连编排的话本都写出来了,还因为内容劲爆,在各地广为流传。 那些话本甚至说她是狐狸精修炼成人,可男可女,床笫功夫了得,所以才迷得帝王为她神魂颠倒,让她秽乱朝纲。 也不知道沈钧安有没有看过这些话本,又是怎么想她和萧应乾的那段过去。 沈钧安听她说完后,深深看着她一会儿,随即将手掌轻按在她心口道:“只要你这里不再装着他,不再想着他,其他的,我从未在乎过。” 许念按住他的手背,弯起眼眸道:“我这里,只会装着我相公。” 沈钧安被她看得心念不稳,没忍住又亲了下去,这一晚弄得擦枪走火,床榻偶尔发出吱呀声,过了许久才停歇。 第二日,白晋和周鼎在楼下等着沈大人和夫人用早膳,等得粥都快凉了两人才下来。 白晋看见两人都未睡好的模样,眼珠一转,因为上次沈钧安告诉他,他是为了案子才睡晚了,让他莫要乱想。 于是他自信地大声道:“大人昨晚又是为案子忙过了时辰吧。” 谁知这话一说,面前两人都露出不自在的表情,坐下只顾着喝粥。 周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以前挺机灵个人,现在犯什么混呢。 白晋实在不明白了,怎么左右都是不对,难道这就是成亲吗! 第231章 奇方 用完了早膳,几人立即赶去了刘景胜家中。 刘夫人穿着一身素衣来花厅见他们,但她不似钱夫人那般柔弱,说话的语调很平静,调理也很清晰,只是谈起亡夫时,眉宇间带了抹似有若无的哀伤。 她看着沈钧安递过来的腰牌,神情有些恍惚道:“这么快,就来了新的少卿大人了。” 沈钧安知道她想到的是曾经的大理寺少卿,第三个死者沈益。 于是他问道:“夫人和沈益沈大人很熟悉吗?” 刘夫人苦笑着道:“我相公的尸体是他来收的,这样算是熟悉吗?”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并未想到是沈益亲自来拖走刘景胜的尸体。 于是连忙问道:“夫人能把那天刘大人如何出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吗?还有他出事前,府里可有什么什么异常的地方?” 刘夫人回忆着道:“好像就是从钱大人死后,相公就一直心神不宁,晚上也没法安寝。于是我每日都让嬷嬷给他熬安神汤,那天晚上他喝完了安神汤,说头很痛,想要提前睡下。” “那时我看时辰还早,就让丫鬟服侍他睡下,我则去了跃儿,也就是我二儿子的房里查问他的课业。谁知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丫鬟慌张地跑过来,说相公把自己关在房中,一直在恐惧大喊,说他看到了钱大人,让钱大人不要害他,还说不是他的错。” 她现在想起那时的情景还觉得可怕,继续道:“相公那时叫的声音很惨,但门却是反锁的。我们还没把门撞开,就听见相公开始用头撞墙,虽然撞得并没有很重,但也让外面的人听得胆战心惊。我那时哭喊着让他先把门打开,可相公根本不听我的,只是撕心裂肺地大喊,然后他好像跌了一跤,突然就没了声音……” 她的脸变得很白,停顿了下才继续道:“然后我们冲了进去,发现相公坐在椅子上,眼睛瞪着看向窗外,整个身体都僵硬了。我那时很害怕,就让嬷嬷去探他的鼻息,嬷嬷哭着对我说,老爷已经没气了。” 沈钧安这时问道:“刘大人死时,房里确实没有其他人吗?” 刘夫人摇头道:“没有。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在门外,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出。而且那间房的窗户很窄,不可能有人通过,当时大理寺的人来也都检查过,房里也没有其他人。” 白晋突然开口问:“那会不会有人站在窗户外面吓唬刘大人。” 刘夫人又摇头道:“你们去了那里就能知道,老爷的卧房外建了假山环水,窗外根本不可能站人。” 沈钧安想了想道:“劳烦夫人带我们去看看那间房。” 果然他们到了刘景胜的卧房,发现他极其附庸风雅,房屋环水而建,假山旁边就是院墙,就算这里站了人,也不可能逃过外面下人的眼睛。 房间内仍保持着刘景胜出事的模样,房间十分凌乱,靠墙的花架也被撞倒,枝叶散落一地。 这时许念突然看到,花架旁边有一块白色的碎片,她蹲下身,发现那是块瓷片,于是捡起问道:“夫人,这碎片是哪里来的?” 刘夫人想了想,道:“当时老爷关在房里,惊恐不安时去撞墙,把装安神汤的瓷碗也打碎了,其他的碎片让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说要验碗里是否下毒?这块可能是他们漏掉了。” “那碗里到底有没有毒?”白晋脱口问出,然后马上想到,若是有毒,卷宗里必定会写到,自己这不是问了句废话,于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可沈钧安却觉得有些奇怪,为何同样是命案,钱晋的案子就查的没有如此细致,到了刘景胜这里,连地上的瓷片都要一起带走。 于是他问道:“你说是沈益亲自带人来查的这件案子,他们是何时来的?” 钱夫人道:“说来也巧,沈大人当时带着大理寺的人,正好办案路过门外,他看见府里的下人慌张跑出去,就猜到可能出了事,于是马上带着人赶了过来。 沈钧安皱眉问道:“你是说,刘大人刚死,沈益就立即带人赶了过来。然后他马上带走了刘大人的尸体吗?” 刘夫人点头道:“沈大人说老爷死因蹊跷,需得马上拖回大理寺,让仵作检查死因。我那时哭得一点力气都没,沈大人是老爷的故交,又专管刑案,我自然只能仰仗他。” 沈钧安和许念互看一眼,同时想到:这几件案子不光案情蹊跷,几名死者还相互关联。 按照刘夫人人的说法,那时已经天黑,怎么会这么巧,刘景胜刚一死,沈益就赶到了刘家,然后将刘景胜的尸体拖走。 于是沈钧安又问道:“沈益是何时把尸体带走的?” 刘夫人想了想道:“应该是刚到戊时。” 沈钧安记下这时辰,又问道:“夫人可记得,刘大人死前不久,曾拿回来过一盒西域进贡而来的香料。” 刘夫人点头道:“当然记得。相公对那盒香料可在意了,说是沈首辅送给他的,特意收在书房,还吩咐丫鬟小厮们别打翻了。” 沈钧安连忙道:“能带我们去找到这盒香料吗?” 刘夫人不明白为何他们要找一盒香料,可还是带着几人去了书房,没想到打开柜子,并没有找到那盒香料。 她连忙问家中管事:“可是有人拿走了香料?” 管事吓得连忙道:“老爷特地交代过,谁也不能乱动那盒香料,府里的下人哪敢做这种事。” 刘夫人心中疑惑,低语道:“莫非是老爷自己拿走了?可他也未曾用过啊。” 沈钧安此时心里已有猜测,问道:“夫人知道刘大人曾经送过钱晋一盒香料吗?” 刘夫人摇头道:“不知道,他从未对我说过。” 沈钧安想了想道:“夫人可以回去歇息了,但是这间房我们需要留下搜查。” 他代表大理寺办案,刘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带着下人离开。 周鼎和白晋立即将书房搜了一遍,并未发现那盒香料,可许念却发现在书桌的一叠纸下方压着一本医书。 她把书抽出来,奇怪地道:“这本书叔叔曾给我看过,是前朝一位太医所写,记载了一些宫里所用的秘术,因为里面记载的药方过于诡谲,曾被先帝下旨查禁。刘景胜是工部郎中,为何要偷偷看这样的禁书。” 沈钧安道:“也许,是有人故意给他看到的。” 许念这时把书翻开,发现其中一页明显有反复看过的痕迹,她看完那页所写的内容,顿时吃了一惊。 第232章 第二案(上) 她看着沈钧安道:“这种药方,是说人可以在短时间内身体僵硬,失去意识,就好像……死了一样。” 白晋听的“啊”了一声,道:“这是不是和刘景胜当时的死状一样啊。” 他突然转过弯来,小声道:“该不会当时刘景胜就服用了这样的药,所以陷入了假死状态。难怪当时他在房里大喊大叫,是想要外面的人觉得他撞鬼被吓死?” 周鼎皱眉道:“可刚才他夫人看起来,好像并不知情啊。而且刘景胜如果是假死,被运到大理寺给仵作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 “最关键的是……”许念将那本书放下道:“刘景胜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真的死了?” 沈钧安道:“我们现在赶去大理寺,得问清楚当时这件案子的所有细节。” 几人走出刘府,他看了眼许念道:“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当然。”许念道:“放心,崔承恩不会每日都来找你,就算碰上什么事,我也能随机应变。” 沈钧安点了点头,又对白晋道:“记下现在是什么时辰。” 白晋点了点头,几人坐上马车去了大理寺,进了大理寺后,沈钧安看了眼更漏,又问白晋:“我们路上用了多久?” 白晋看了眼自己记下的时辰,道:“大约是半个时辰。” 这时,那日被崔承恩派去客栈请人的大理寺正范成文走过来,笑眯眯对沈钧安道:“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钧安让他找出当时衙门内的记录,根据记载,刘景胜的死亡时间是寅时三刻(晚上六点半),到大理寺的时间是寅时正(晚上九点)。 而根据刘夫人的证供,刘景胜刚死,也就是戌初(晚上七点),沈益刚好去了刘家,在现场简单查验后,就把刘景胜尸体带去了大理寺。 刘家到大理寺的不足半个时辰,为何沈益把尸体送过来,却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于是沈钧安对范成文问道:“当时跟随沈大人去刘家办案的都有谁?把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要问。” 范成文连忙查看了当日的记录,找到跟随沈益出去办案的两位寺丞,把他们叫了过来。 那两人一听新来的大人要问话,都吓得不轻,生怕将自己牵连进去。 于是一进门就连忙道:“大人,刘景胜的案子,我们毫不知情啊。” 沈钧安瞥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亲自跟随沈益去刘家办案,一起进了命案现场,把他的尸体带回大理寺,看着仵作验尸,这样还叫毫不知情?” 其中一人连忙道:“不是啊,大人!我们虽然跟着沈大人去了刘家,看到了刘大人死时的情景,但是我们不知道他的死因啊!” 另一人道:“对,我们刚出刘府的门,沈大人就说之前的案子,有一位证人的口供忘了问,让我们去找那个证人,记下他的口供就可以回家,刘大人的尸体他自己送去大理寺就行。” 沈益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且那时已经到了晚上,两个寺丞能偷懒不回大理寺,当然是求之不得,于是两人喜滋滋去找之前的证人询问,然后就直接回了家。 沈钧安听得皱眉问道:“也就是说,你们没有跟着回来大理寺,从运尸到验尸,都只有沈益一个人盯着。 寺丞道:“是,那时已经天很晚了,大理寺应该只剩留守的衙役。不过沈大人以前好几次在夜里办案,临时把仵作叫过去也是常有的事。” 沈钧安又问了几句,见两人不像说谎,就让两人签字画押,写下了供状。 待两个寺丞走后,屋内只剩他们四人,对着那份供词久久都没有开口。 白晋叹气道:“沈大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第一个死者钱晋的案子,指向的是给他送香粉的刘景胜。而现在刘景胜的案子,又和第三个死者沈益有关,所有新线索都断在死者那里,实在是太难办了。” 周鼎突然道:“也许刘景胜根本没死呢,毕竟他的尸体从刘家运到大理寺,中间多耽搁了半个时辰,谁知这段时间,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手脚,把刘景胜给换了出来。” 白晋眼眸发亮道:“若是刘景胜还活着就好了,咱们把他找出来,不就什么都能问出来吗?” 许念却摇头道:“这只是一种可能,刘景胜见到钱晋的死状后,怀疑下一个遇害的就是自己,所以想靠假死逃走。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假死,尸体必定会被送到大理寺查验,于是他说服了沈益来帮他。所以沈益才会算好时辰,带着两个寺丞到了刘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的‘尸体’运走,然后把两个寺丞打发走,用另外一具尸体偷龙转凤,送到大理寺给仵作验尸。” 白晋连忙问:“那还有一种可能是什么?” 沈钧安接口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虽是这样安排,但是刘景胜并未按照约定那样放走他,而是趁他未醒,直接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运了回来。” 许念道:“可如果是这样,仵作为何会认定刘景胜身上并无外伤,是被吓死的。” 沈钧安道:“所以下一个要问的,就是当时负责验尸的仵作。” 然后他让范成文把仵作叫进来,那仵作姓李,已经有些年纪,身边还跟着个小徒弟, 听到沈钧安问当时的情景,老仵作略为思索一番道:“刘大人的尸体是我验的,沈大人和我这小徒弟全程都在一旁观看。推断死者死在寅时三刻至戊初之间,全身无致命外伤,额头上的撞击伤并不致命。腹中和喉中无毒,也并非窒息而死。加上尸体神情恐惧、瞳孔凸起,结合沈大人复述的证人口供,推断他是被活活吓死的。我验了这么多年的尸体,绝不会弄错。” 许念突然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判断死者是在何时死的?” 老仵作答道:“是靠尸体的僵硬程度,一般死者在死后两个时辰后,尸体才会彻底僵硬,按那时刘大人的尸僵程度,他应该死了不超过一个半时辰。” “可是……”旁边的小徒弟突然开口,被老仵作瞪了眼,赶忙闭了嘴。 沈钧安立即看向他道:“你想说什么?” 第233章 第二案(中) 小徒弟鼓起勇气道:“可是那具尸体身上是冰凉的。” 老仵作瞪着他训斥:“尸体本就是凉透了的,你不懂不要乱插嘴。” 小徒弟不服气地道:“不是凉,是冰,而且皮肤上还有点湿,似乎是被什么冻过?” 许念和沈钧安互看一眼,四月的天气并不寒凉,只是在路上运送,并不会让尸体被冻住。除非…… 沈钧安这时问道:“如果把刚死去的尸体冻住,是不是可以延缓尸僵?” 老仵作一愣,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如果一个人刚死不久,马上把他的尸体冻住,确实可以延缓尸僵,” 他说完擦了擦额上的汗,被面前的大人看得有些心虚。 那天时候天有些晚,他临时被叫去验尸,只想快些干完活回家。 而少卿大人在旁复述,说死者的死状是他一个时辰前在刘家亲眼所见,因此他并未怀疑过这个死亡时间可能会出问题。 现在想起,那具尸体似乎确实是比一般的尸体更凉一些。 幸好沈大人并未追究他的过失,转而问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刘景胜?” 老仵作摇头道:“我们做这行的,常见的都是尸体,除了办案的几位大人,哪里能见到什么官员?” 沈钧安盯着他道:“所以那晚,是沈益对你说这具尸体是刘景胜,你才知道他的身份?” 老仵作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许念看向老仵作旁边的小徒弟道:“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她觉得这小徒弟看起来很机敏,而且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老仵作不同,身上有股子年轻人的冲劲。 这样的人,一定会细心记下每桩案子的细节,说不定就对他们有用。 果然,那小徒弟回道:“那日师父让我记录,我怕记得不全,就把尸体画了下来,但是并未放在卷宗里,如果大人需要,我现在就拿过来。” 白晋一听就乐了,连忙道:“我和你一同去拿吧。” 两人很快把那张图拿了过来,沈钧安打开细看,发现小徒弟这图画的十分细致,连身体哪处有旧伤都画的很清楚。 这幅图对案情十分有用,沈钧安将画纸收好,又对小徒弟夸赞了两句,把小徒弟夸得晕乎乎的,老仵作则一脸羞愧,没想到自己被徒弟给比了下去。 盘问完了老仵作,沈钧安基本断定那具被送到大理寺的尸体并不是刘景胜,很可能是他和沈益提前准备好了一具尸体,在路上偷偷替换掉。 可要确认这点,还需要再去刘家找一趟刘夫人。 没想到几人刚走出大理寺的门口,就有人正从马车上下来。 这人年纪不轻,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矍铄地扫过来,一见到沈钧安,脸上才带了抹笑容道:“沈大人,你果然在这儿。” 许念不自觉放慢了步子,让自己落在几人后方,因为这人正是曾经与她有过无数旧怨的齐正阳。 沈钧安见到他也是一愣,随即问道:“齐阁老怎么在这儿,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齐正阳负着手走到他面前道:“老夫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就不能自己来问问案子的进展?” 沈钧安瞥了眼旁边低着头的许念,大声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坐齐阁老的马车走。” 许念松了口气,刚准备和白晋周鼎一同溜走,齐正阳却看了她一眼道: “沈大人,他们既然是和你一起查案的,为何要让他们先离开,好像是我容不下你的随从一样。反正我那马车大得很,咱们一起边走边聊。” 沈钧安道:“实不相瞒,现在案子有了些新进展,需得赶去刘府找刘夫人确认,齐阁老若不着急,等我办完这事再去拜访大人。” 没想到齐正阳好像来了兴趣道:“哦?有什么进展,我同诸位一起,沈大人不会不欢迎吧?” 许念在心里吐槽:几年未见,这老头对人还是这么不依不饶,只要他认定的事,绝不会退让。 可齐正阳既然这么说了,沈钧安根本也没法拒绝。 毕竟齐正阳掌管的都察院对所有案件有监管权,而且他还是内阁官员,职位比沈钧安这个临时任命的大理寺少卿高了几级,所以他要跟着,就只能让他跟着。 上了马车,齐正阳翻看了白晋递过来的记录,又听沈钧安说完了目前的案情,摸了摸下巴道: “沈大人果然是后生可畏啊,才到了京城几日,就能查出这么多之前没发现的案情。当初陛下说这案子必须你来查,我还觉得是陛下想找个理由让你回京,现在想来,这案子确实只有交给你,才能在祭祖仪式举办前水落石出。” 对这种场面上的夸奖,沈钧安从来都是谦逊地笑笑应对。 可许念心里明白,齐正阳从不轻易夸人,看来他是真的挺欣赏沈钧安。 果然,齐正阳很快又道:“当初你三元及第高中状元时,我看过你那篇策论,那时就对你十分欣赏。原本想收你当个门生,好好栽培一番,可惜了,可惜你偏偏是姓沈的。” 他叹口气道:“你若不是出身世家,只是寒门子弟,我必定能保你入翰林院,以你的能力,现在的职位不会低于四品。可惜了,让那个奸臣许念捷足先登,用你的姓氏做文章,撺掇皇帝把你外放到了渝州。要不是她死后皇帝又想起你,差点折了一棵好苗子啊。” 白晋听着也为自家大人不值,忍不住义愤填膺地道:“听说齐阁老还被那个许念派人打了一顿,是不是啊?” 沈钧安狠狠瞪他一眼,那眼神看得白晋不寒而栗,赶紧闭上嘴往后缩了缩。 齐正阳沉下脸,道:“当初许念再嚣张跋扈又如何,不是也落得惨死狱中的下场。所以沈大人啊,咱们在京城做官,哪怕被皇帝器重,可不能走歪门邪道,还是得踏踏实实的,要引以为戒啊。” 沈钧安突然道:“齐阁老,世人都说你有士大夫风骨,可许念都死了快三年,你还对当初的仇怨念念不忘,是不是气量也太小了些。” 白晋和周鼎在旁边都听得一愣,沈大人好像很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这是……生气了? 第234章 第二案(下) 他们习惯了沈钧安对人温和的模样,没想到他会当面说出如此尖刻的话,还是对着大越人人尊敬的齐阁老。 齐正阳也听愣了,随即气得脸都黑了:我提许念可是为你出头,你还说我小心眼? 于是他板着脸:“世人也说你沈大人君子风度,最懂得尊师重道,我做官的时间只怕比你年纪还长,用许念的教训来提点你两句,你还不乐意?” 沈钧安道:“齐阁老既没有与我共事过,也并非我的师长,若是真的有理,就不该拿尊师重道这样的词来压人。” 齐正阳真气着了,不是都说沈钧安为人随和嘛,怎么说话句句带刺似的,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提了许念吧。 他正准备摆出官威,好好教训下这个后辈,沈钧安旁边的小厮笑着给他递过来一杯茶道:“齐阁老莫要生气,我们家大人是觉得您为人耿直清廉,在您面前不必虚与委蛇,所以说话才硬了些。” 齐正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问沈钧安:“真是这样嘛?” 沈钧安还未开口,那小厮又道:“当然是这样,沈大人常对我们说,齐阁老是朝中清流之首,最不喜的就是阿谀奉承的小人。我虽然没什么见识,但是话本也是看过一些的,只有奸臣贼子才容不得别人说不好听的话,您既然是清流之首,那就是清官中的清官啊,绝不可能跟那群奸臣一般见识,说不定还会因为别人敢于直言,对那人刮目相看呢。” 齐正阳听得十分舒坦,没想到沈钧安身边这小厮还挺会说话的。 说不定沈钧安就是想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不为权贵的一面,只是一时心急,话说的难听了点罢了。 于是他换了副神情道:“这小子说得没错,我齐正阳可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睚眦必报之人,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下不为例哈。” 沈钧安没想到是许念把齐正阳给哄好了,想再说什么,看到许念偷偷给他使的眼色,终是沉默下来。 马车这时到了刘府门口,齐正阳先下了车往里走,沈钧安故意慢了一步,和许念落在后面,小声问道:“他那样说你,你为何还要帮他说话。” 许念小声道:“齐正阳不是个坏人,你别为我得罪他,与他结交对你没有坏处。” 沈钧安想问:那你为何当初要打他一顿,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两人差点不共戴天。 可现在不是问话的时机,于是只能压下这个疑惑,和她一同回到了刘家。 “什么?你们说被送去大理寺的那具尸体不是我相公的?” 刘夫人听到沈钧安对她说的话,嘴唇吓得煞白,捏着帕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许念在旁边观察,心想:看来刘夫人并不知道假死之事,这样的神情不像是演出来的。 沈钧安将那幅画拿出来道:“夫人先看看这具尸体,上面的旧伤,可是刘大人身上的?” 刘夫人颤抖着把画纸打开,越看越是心惊,问道:“这是画的老爷的尸身吗?这些旧伤我从未见过?” 她突然想起什么,认真看着脚踝的部分道:“这里应该有一块胎记,为何画上找不到?” 沈钧安道:“画图之人是协助验尸的仵作,他说把看到尸身所有的特征全部记录下来,如果没有画上去,那就说明他当时没有在尸身的脚踝处看到胎记。” 刘夫人浑身一震,颤着声问:“所以我从大理寺领回来,下葬的那具尸体,也不是我相公?这怎么可能,那我相公的尸体去了哪里?” “您先别着急。”沈钧安安抚道:“当初夫人去领回尸身时,有没有仔细查看过?” 刘夫人哭着摇头:“老爷死时的模样太过可怕,我那时日日做噩梦,都是他倒在地上的场景。后来沈大人把老爷的尸身送回来,整个人都用白布包裹住,他还送了一具棺材过来,说他与老爷知交一场,希望赶紧让老爷入土为安。” “那时我和两个儿子哭成一团,匆匆看了眼就把棺材合上,老爷死时本就面目狰狞,所以我现在也分不清,棺材里的到底是不是他。” 沈钧安听完后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只有一个法子能最终证明那具尸体到底是谁。” 刘夫人怔怔问道:“什么法子?” 沈钧安斩钉截铁地道:“开棺验尸。” 众人都被这话惊到,齐正阳最先开口道:“沈大人可想明白了,开棺验尸是大事,到时候会有很多百姓围观,若是最后结果并不如你所推断的那样,可是会声名尽失的。” 沈钧安道:“案情尚未定论,本就不该先将尸体下葬,既然已经查出这么多疑点,就该开棺查验。我沈钧安有什么声名,能比还死者真相更重要?” 他说完就转向刘夫人道:“根据本朝律法,开棺验尸需得死者家属认可,刘夫人可愿意让我这么做?” 刘夫人看着手上的画纸,心里又怕又乱,最后终是点头道:“大人尽管做吧,我也想知道,棺材里的那个到底是不是我家相公。” 沈钧安点了点头,又问齐正阳:“齐阁老可还有意见?” 齐正阳想了想道:“你跟我去一趟宫里吧,若是刘景胜真的没有死,需要开棺查看尸身,这可是一件大事,需得向圣上禀报。” 而此时在太后宫里,沈太后望着面前的沈方同,神情凝重地道:“你说沈钧安查到了香料的事?” 沈方同点头道:“现在这事变得非常棘手,咱们得早做打算,不然皇帝极有可能会用此事向我发难。” 沈太后狠狠一拍扶手道:“小乔去试探过他,那个沈钧安油盐不进,早知道这人这么麻烦,在渝州的时候就不该留着他。” 沈方同也沉着脸道:“谁知道皇帝会再度启用他,更没想到他这么难拉拢。” 沈太后冷静下来,想了想道:“既然他敬酒不吃,咱们也得用些手段了。” 第235章 锦衣卫冯慈 “什么?你说刘景胜可能没有死?” 宣德殿里,皇帝听完沈钧安的禀报,神情十分震惊。 沈钧安回道:“根据目前的证供,刘景胜假死逃走的可能性极大,但是要确认这点,还需要开棺验尸。” 皇帝露出疑惑神情道:“他身为工部郎中,没犯什么大事,为何要用这么危险的方式逃走?” 沈钧安道:“刘景胜极有可能和第一个死者钱晋有关,而他能假死逃脱则是借助第三个死者沈益,所以这个人至关紧要,必须得先弄明白他到底是死是活,才能牵出整个案情的脉络。 皇帝点头,道:“既然你要开棺验尸,刘景胜的夫人也同意了,那就这么办吧。” 他停顿了下,又道:“还有,崔承恩告诉我,钱晋的死,可能和一盒沈首辅送的香粉有关?” 沈钧安道:“刘景胜送给钱晋的香粉里,加了能让人致幻的曼陀罗花粉,所以钱晋才会连日噩梦,身体越来越差。但那些香粉很可能已经被刘景胜销毁,无凭无据,难以断定。” 皇帝又问:“那你觉得,这案子会不会和沈首辅有关?” 沈钧安沉默下来,并未作答。 皇帝笑了笑道:“你放心,朕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是让你现在就下判断。” 沈钧安道:“钱晋之死还有一点并未查清,就是他到底是听了谁的吩咐,才会半夜偷偷溜出府。臣猜测,他和那人见面的地点就在小镜湖不远处,那人早就想好计划,用了什么法子促使钱晋发疯,当着众人边喊边跳进小镜湖。” 皇帝皱眉道:“能在半夜让他出门,还要避开府里的下人,要不就是和他十分亲近,要不就是对他下任何命令,他都必须会遵从之人。” 他顿了顿,又问:“这个人,会不会是刘景胜或是沈益中的一个?” 沈钧安点头道:“有可能。钱晋死后,刘景胜成日里心神不宁,甚至用假死的法子来逃跑,也许是因为他害怕钱晋的死因被查出来,所以伙同沈益,布了这个金蝉脱壳之局。只是他没想到,沈益也会被人害死……” 他缓缓抬眸,道:“又或者,沈益的死也和刘景胜有关。” 皇帝似是一惊,然后叹息着道:“如此说来,沈首辅……只怕是脱不了干系啊。” 沈钧安明白他的意思,之前人们议论这桩连环案,要不就说是鬼神诅咒,要不就猜测是天家所为,毕竟死去的三人都属于沈氏一派,沈益更是沈氏嫡系最受沈方同看重的后辈。 可查到现在,这三人的死互相关联,钱晋死在信任之人的手下,刘景胜生死未明,看起来更像是内斗造成的结果。 可他并未随便下定论,只是道:“还有一位死者沈益的死因并未查明,等到开棺验尸后,再将沈益的案子合并追查。” 皇帝点头道:“朕只是想提醒你,既然已经查到沈方同身上,你后面必然会有阻力。上次太后已经派人试探,往后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招数。” 沈钧安神情一肃,道:“陛下大可放心,臣查案只为追查出最后的真相,旁人做什么都不会动摇臣的心念。” 皇帝道:“朕倒不是担心你会被他们拉拢,朕只怕他们会用什么极端手段,万一对你不利……” 沈钧安毫无惧色地道:“这里是天子脚下,臣是陛下亲自任命进大理寺查案,他们就算再急,总不能随便把臣给杀了。” 皇帝笑起来道:“不错,朕欣赏你的胆识。但是有些事不得不防。” 他对旁边的李公公道:“去把冯慈喊进来。” 李公公立即出去唤进来一位锦衣卫,此人身材高大,身穿飞鱼服,胡须遮了半张脸,面色黝黑眼角略有褶皱。 他进殿门后目不斜视,只跪下等待皇帝吩咐。 皇帝对他道:“后面查案,你都跟着行简一起,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沈钧安一愣,正要推拒,李公公笑着对沈钧安道:“冯慈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的职位。他这些年一直贴身保护陛下,陛下现在让他随沈大人查案,可见对大人的爱护,大人还不快些谢恩?” 沈钧安连忙道:“陛下盛情,臣感激不尽,但臣身边已经有周鼎作为护卫,现在案情并未明朗,若还要劳烦陛下身边的锦衣卫相助,臣实在觉得有愧。” 皇帝摇头道:“朕既然让你进京查案,就不能让你出事,与你沈大人的安危相比,其他都是小事。” 他见沈钧安仍是垂头不语,笑道:“你放心,冯慈只跟着你查案,其他时候他仍待在宫里,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沈钧安知道皇帝不会收回成命,只得谢恩道:“多谢陛下赐同知大人相助。” 齐正阳等在殿门外,看见沈钧安出来时,身后还跟了个人,啧啧道:“沈大人,陛下对你真是看重,连他最信任的锦衣卫冯慈都交给你来用了。” 沈钧安道:“陛下是对这桩案子看重。” 齐正阳笑了笑,问道:“陛下答应了开棺验尸?” 沈钧安看了他一眼,看来齐正阳是要跟着这件案子到底了。 于是点头道:“陛下说明日选个好时辰,需得三司都派官员在场,必须验明白那人的身份。” 两人边走边说,冯慈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若不是他进殿时曾对皇帝回过一句话,沈钧安还以为他根本不会说话。 “你说皇帝派了个锦衣卫跟着你?” 许念听完沈钧安说今日进宫的事,撇了撇嘴道:“他嘴上说着信任你,担心你的安危,其实还是怕你会像沈太后倒戈,所以要派心腹盯着你。” 沈钧安点了点头,本能地往门外看了眼。 许念瞪起眼:“他不会变态到派锦衣卫在你房外墙角吧?” 沈钧安被她逗笑了,道:“那咱们晚上得小心着点儿,可别被他听了去。” 第236章 开棺验尸 许念明白他是在故意逗自己,轻嗤一声道:“咱们也没做什么啊。而且就算他听到什么,无非也是说你沈大人,和贴身的小厮不清不楚,德行有亏。” 沈钧安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道:“总之,往后咱们要更加小心,不光是皇帝那边,案子查到这里,既然已经牵扯到了沈方同,沈太后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理。” 许念勾着他的脖颈道:“这案子好像越来越扑朔迷离,如果几桩命案真和沈方同有关,那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沈钧安道:“今上登基后,沈氏本就备受压制,不到万不得已,沈方同不会牺牲沈氏好不容易在朝中积攒的势力。尤其是沈益掌管大理寺刑狱,对沈方同是很大的助力,所以这案子背后的隐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复杂。” 许念想了想道:“你说,会不会和马上要举行的祭祖仪式有关。” 沈钧安点头道:“我也想过这点,毕竟他们三人是进入祭坛后出的事,可刚才我问过陛下,他说早就派人去查过,祭坛内并无异样,找不到什么线索。” 他见许念垂眸思索,伸手按着她的眉心道:“反正我只管查案,他们怎么斗是他们的事。人心难测,案子则简单的多,只需要证据和推理,至于结果指向何方,那不是我们该忧虑的事。” 许念笑道:“难怪说陈伯玉说你心思至纯,看起来很复杂的一件事,到你这里就变得简单了。” 沈钧安低头轻蹭着她的脸颊道:“我只想让我娘子不必忧虑,好好歇息,这算不算很简单。” 许念被他蹭得发痒,捏了把他的脸道:“我看有时候,你的心思也不见得太纯。” 到了第二日,百姓们听说此前传的沸沸扬扬,官员因为被诅咒而死的案子,竟然要开棺验尸,一大早就有许多百姓聚集在山上凑热闹。 大理寺提前派人将聚集的百姓拦在远处,此次开棺由沈钧安和刑部以及都察院的官员一同进行。他们领着前来认尸的刘夫人一同到了坟边,指挥官兵们将棺材抬了出来。 棺材上的钉子被一颗颗撬开,刘夫人的心也提了起来。 沈钧安给她递了块生姜,示意她压在舌下,道:“里面的死尸已经埋了二十日,尸身想必已经开始腐烂,夫人要做好准备,待会儿开棺时,死者的样貌可能会有些吓人。” 刘夫人点了点头,她到底还是个心性坚强的女子,含着生姜,又用布巾掩住口鼻,鼓起勇气去看棺材中的尸体。 果然如沈钧安所言,那具尸体已经腐烂了一半,幸好这具棺材是用楠木打造,没有让虫蚁啃咬,死者的面目还是清晰可见。 死者此前似乎经过易容,经过长时间的掩埋,脸上的蜡油已经尽数融化,刘夫人看了眼就大哭起来道:“这不是我相公,我相公在哪里!” 众人听得皆露出惊讶神色,外面的百姓也如同炸雷般,发出惊呼声。 齐正阳忍着恶臭走到棺材旁看了眼,皱眉道:“这确实不是刘景胜,只是和他长的有几分相似,这人到底是谁?” 沈钧安沉着脸道:“是刘景胜和沈益精心挑选的替死鬼,他们提前把这人捉来,让他因为惊吓而死,将他的尸体冻住延缓尸僵。然后刘景胜在家中假死,再由沈益运送到大理寺,途中将这人易容调换,送到大理寺给仵作验尸。” “验尸时,沈益特地选了从未见过刘景胜,已经有些昏聩的老仵作,引导他验出错误的死亡时间,然后用一口棺材将这人抬回了刘家,催促刘夫人早早下葬。尸体入了土,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谋划。” 齐正阳道:“可是要活活把一个人吓死,谈何容易?他们怎么做到的?” 沈钧安想到无故发狂,当着众人跳入小镜湖中的钱晋,道:“也许他们提前给他服用了什么药物,导致他产生幻觉,所以才会被吓死。” 但是根据老仵作所验,尸体的腹中并无毒素。 于是沈钧安转过身,喊来老仵作的学徒,道:“现在把这具尸体交给你,你重新再验一遍,这次务必要仔细,绝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小仵作早盼着能有这样的机会,他自问验尸的本事不比老仵作差,只是一直被师父压着,今日三司会审,又有百姓观看,正适合他一展身手,彻底扬名。 于是他指挥官兵们用草席将尸体托出来,刚掰开尸体的嘴巴,一截舌头滑落下来。 看见这一幕的人,都被恶心得不轻,而小仵作却面无表情地将舌头托着放好,开始从尸身验起。 许念却突然想到,钱晋在跳进小镜湖时,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于是她走到沈钧安身边,扯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道:“他的舌头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沈钧安也立即想到此处,对小徒弟道:“先验他的舌头。” 小仵作点头,将一块布铺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将那根舌头放上去,又拿出柳叶刀将已经腐烂的肉剖开,看得旁边的人都差点作呕。 可小仵作的手很稳,一点点在腐肉中搜寻,终于在其中发现一根极细极小的银针。 他用镊子夹起银针放在布巾之中,交给沈钧安道:“沈大人,死者的舌头里,藏着一根银针。” 沈钧安看着那根银针,想起钱晋的死状,大声道:“我明白了,钱晋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237章 真相之一 就在这时,沈钧安背后的一棵大树,突然发出脆响声。 然后一整片树枝坠落下来,眼看就要砸在沈钧安的身上。 这变故来的太快,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锦衣卫冯慈飞身而起,一脚将那整片的树枝踢的四分五裂,然后将外袍展开,如一面护盾将沈钧安护住,连一片枝叶都没碰到他身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百姓们看得呆住,随即发出巨大的喝彩声。 周鼎来得慢了一步,这时满头都是汗,愧疚地道:“沈大人,是我来迟了,幸好有这位大人出手,不然那树枝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沈钧安朝他摇头,示意他莫要太过自责,然后对冯慈行礼道谢:“多谢冯大人来得及时,不然我现在可能已经被砸晕了。” 冯慈仍是面无表情,将外袍穿好,冷漠地走到一边,仿佛刚才救人的不是他一样。 旁边的白晋刚也吓得差点喊出声,此时回过神来,看见旁边的夫人还愣在那里,小声道:“夫人也吓坏了吧。” 许念点了点头,她刚才确实吓得心惊肉跳,若不是那个锦衣卫跳出来,她只怕就要将莫离拿出来救人。 可她此时却一直看着冯慈道:“那个锦衣卫,身手真的很好。” 白晋道:“那是当然,听说他以前是贴身保护皇帝的,堂堂从三品的锦衣卫同知,得亏咱们家大人受器重,皇帝才舍得把他派出来保护大人。” 许念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看见沈钧安关切地看向自己,可能生怕她被吓坏了,于是朝他笑了下。 冯慈的目光往这边扫过,落在许念身上停了下,然后才转向一旁。 这时,齐正阳也心有余悸地道:“怎么回事,无端端怎么会有树枝落下来。” 他又吩咐旁边的官兵道:“你们去查看一下,是自然断落,有人故意为之。” 沈钧安道:“让他们留在这里查吧,咱们先回宫里,需得把现在的案情先禀报给陛下。” 他和齐正阳一同进宫到了宣德殿,皇帝听完冯慈禀报今日的险情,连忙问道:“行简可有伤到?” 沈钧安揖手道:“有惊无险,多亏了冯同知及时出手相救。”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道:“你赶着来见朕,是已经推测出前两桩案情经过?” 沈钧安点头道:“先从钱晋的案子说起。他那日从皇陵祭坛回来之后,不知碰到了什么事,导致心神难安,难以安眠。这时刘景胜以探望之名,送了他一盒香粉。不知刘景胜是以何种理由说服他在房中用了这种香粉,根据钱夫人的供词,钱晋用了这香粉后确实能睡着,但是开始夜夜做噩梦,所以单独和钱夫人分房而睡,住进了另一间卧房。根据,那盒香料里加了曼陀罗花粉,过量吸入会让人产生幻想,精神受到极大的影响。” 齐正阳道:“这么说起来也有些奇怪,为何钱晋明明不适,还愿意一直使用这种香粉?” 皇帝突然开口道:“也许是因为,他听说这香粉是西域进贡之物,又是他尊敬之人送给他的,所以他从未怀疑过会有问题。” 齐正阳一惊,“陛下的意思是,这香粉是沈首辅借刘景胜的手送给钱晋的?” 皇帝道:“朕不过随口一说,事情究竟如何,还得看行简。” 沈钧安道:“那盒香粉已经不知去向,所以现在无法断定,那些曼陀罗花粉到底是出自谁的手。” 然后他继续道:“然后就是钱晋死的那天晚上。凶手给他传信,不知用什么理由,让钱晋晚上睡下后,又偷偷溜出府去和他见面。这其中还有个细节,本来卧房外间是有丫鬟守夜的,可丫鬟却睡熟了并没有醒。臣后来又询问过那个丫鬟,根据她的供述,极有可能是被下了迷药。而府里有理由给丫鬟下药的,应该只有钱晋自己,可见他那晚出去办的事对他非常重要,所以他做的极其谨慎,绝不容有任何错失。” “凶手把他约到小镜湖旁的某处地方,那时他就已经布局好了接下来的一切。等钱晋到了之后,他用迷药将他迷晕,然后将一根涂了曼陀罗花粉且极细的银针扎进他的舌头里,再将他的外袍脱下,发髻弄乱,让人以为他是直接从卧房发狂跑出来的。” “很快钱晋就被痛醒,凶手把他朝小镜湖的方向推出去,舌头的剧痛让他难以忍受,再加上曼陀罗花粉生出的错乱幻觉,于是钱晋好似见鬼一样疯狂大喊,吸引了湖上画舫的注意,然后他毫无理智地往前跑一头栽进了小镜湖里。” “也许在他被推出来前,凶手曾经给了他某种暗示,所以钱晋在跳进湖中时,用力咬断了舌根,觉得这样就能逃脱恐惧,那截舌头陷入河中的泥沙之中,让他的死彻底没了证据,看起来就像是被鬼魂缠身,发疯自尽一般。” 皇帝听得惊心动魄,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发现这点的?” 沈钧安道:“因为他们用同样的手法,杀害了替刘景胜去死之人,正好暴露了自己。” 齐正阳这时恍然大悟道:“难怪那个替死鬼舌头里也有一根银针,他们用曼陀罗花粉的毒,让他发疯陷入幻觉最后被吓死,再把他的尸体冻住伪造他的死亡时间,用来替换假死的刘景胜。” 沈钧安点头道:“钱晋死后,刘景胜也许是怕事情败露,就和沈益约定好了这个假死逃脱的法子。那晚他假装见鬼,反锁房门后大喊大叫,吸引了家人的注意,然后服下能在一个时辰能假死的药物,让人以为他被钱晋的鬼魂吓死。” 这时沈益就按照约定假装路过刘府,顺理成章把他的尸体带走,然后他指使两名手下离开,将马车开到安放另一具尸体的地方,用那具尸体替换了假死的刘景胜,再将那具尸体带到大理寺。那时已经很晚,他喊来的老仵作老眼昏花,验了腹部和喉部无毒,验完全身的外伤,自然不会仔细在舌头里去找一根银针。因此就依照他的判断,将死因写作被鬼活活吓死。” 齐正阳听完后,忍不住问道:“也就是说,刘景胜现在还活着?” “不一定。”沈钧安却道:“现在涉及到这件案子的其中两人都死了,刘景胜也许是逃脱的真凶,也许也被幕后之人灭口,无论如何,既然他并没有死在刘家,我们就该立即搜寻他的下落,只要能找到他,这几桩案子背后的真相也许就会更加明了。” 皇帝点头吩咐冯慈道:“立即派锦衣卫和禁军,在城中搜寻刘景胜的下落,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齐正阳却道:“京城这么大,若他要藏,可不一定藏在哪里。马上就要到祭祖仪式了,找不到人,这案子就破不了,这可麻烦了。” 沈钧安却道:“刘景胜到底去了哪儿,也许取决于第三桩命案的结果。” 第238章 第三案(上) 皇帝想了想道:“没错,还有最后一桩案子没有了结,沈益既然参与了刘景胜的假死,还帮他一起杀了个人,他和钱晋的死也脱不了干系,” 沈钧安道:“我查看了沈益的卷宗,他是在刘景胜死后第五日,被家中小厮看到彻夜点灯未眠。然后在清晨的时候,突然大喊说自己难以呼吸,可门却已经被从里面锁上。外间的小厮能通过窗户的影子看到他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等到冲进房内,他已经窒息而亡。” “而根据验尸结果,沈益死时面部肿胀,眼珠里可见出血,舌头蜷缩,判断为窒息而死。而唯一能导致他窒息的,就是脖子上被他自己掐出来的紫红色淤痕,而且他脖颈的皮肤都被指甲抓破,指甲里还留有皮屑。” 齐正阳听得心悸道:“这个沈益的死,比前面两人都可怖,他如何能当着别人的面,活生生把自己掐死?” 沈钧安却道:“可外面的小厮,并没有亲眼看到他掐死自己。” 齐正阳一愣,随即道:“他们不是全程都在外面,看到只有沈益一个人的影子。” 沈钧安看着他道:“影子可能会骗人。” 齐正阳闭了嘴,这话说得也没错,刘景胜的案子,也是有家丁和他的家人在外面听见过程,可照样被他骗了。 只是看到影子,并未亲眼见到沈益掐死自己,那就有可能陷入凶手的诡计。 皇帝这时道:“行简今日来回奔波,又在山上差点遇袭,连破两桩命案,实在是辛苦了。你先回客栈歇息,然后就去沈家好好调查沈益的死。 沈钧安朝皇帝行礼,正准备告退,皇帝突然问道:“对了,冯慈告诉朕,你还有一位贴身的随从,也跟你一起到了京城,陪着你查案。怎么没把他带进宫里,和那两人一起见朕?” 沈钧安似是有些惊讶,道:“陛下问的小柒吗?他只负责我的生活起居,不像白晋和周鼎是正经的衙门公差,更 不可能参与办案。一个跟着伺候的小厮罢了,哪里有资格进宫面圣。” 皇帝盯着他没说话,过了会儿笑了笑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朕不过随口问问。冯慈对朕说,他好像对你颇为关心。” 沈钧安也笑道:“他临行前受了我娘的嘱托,娘亲说如果我这趟进京有任何,就把小柒发卖到田庄去做苦力。他这人向来胆小,刚才见我差点受伤,生怕自己没完成娘亲的嘱托会被发卖,所以才吓得要命。” 皇帝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也算是个忠仆,等这案子了结了,也让朕见一见。” 沈钧安官服下的背脊僵了僵,面色仍是从容地道:“就怕小柒口笨嘴拙,慌张说出不该说的话,会冒犯天威。” “那可不是。”齐正阳乐呵呵开口道:“沈大人这位小厮,嘴巴可甜得很,很会说话呢。” 沈钧安淡淡瞥过去一眼,不知为何让齐正阳感觉到无来由的杀气。 他身子抖了抖,想: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而皇帝笑着道:“会不会说话都无妨,难道朕还会和一个小厮计较吗?” 沈钧安不动声色地应下,临走前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冯慈,他仍是那副毫无表情的冷漠模样,仿佛这些事都同他无关。 “什么?你说冯慈对皇帝说了我的事,所以他想见我?” 许念气呼呼地道:“我就知道,他当时看我那一眼,不会是毫无缘由。” 沈钧安点头道:“那样兵荒马乱之时,他还能留意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这人不简单,难怪能当上锦衣卫同知,成为皇帝的亲信。” 许念立即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这个冯慈的功夫路数很奇怪,他好像故意杂糅了一些其他招数,来掩盖他本来的身手。” 沈钧安想了想道:“他既然已经注意你了,明日你还同我们一起去沈家吗?” 许念道:“当然,不然岂不是更让他怀疑。” 又撇嘴道:“不光要去,我还要和他搭话,不然好像我怕了他一样。” 于是第二日到了沈家,许念一见到冯慈就笑着迎上去道:“同知大人身手了得,昨日救下我家大人那幕,可真是让小的长了见识。” 冯慈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许念没法再对他嬉皮笑脸。 因为她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告诫自己必须离这人远一些。 于是她做出害怕模样,把旁边的白晋一扯道:“同知大人,好像不喜欢咱们套近乎。” 白晋被她弄得有些莫名,见冯慈往前走远,才愤愤不平地道:“他欺负你了吗?” 许念摇摇头,压下心头那股怪异感,道:“没事,咱们也进去吧。” 沈益的夫人走得早,他一直未娶续弦,家中只有一位周姨娘当家。 沈夫人只留下两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因此周姨娘所生的儿子沈文栋虽是庶子,仍然很受沈益的重视。可惜他不是读书的料,在国子监读了许多年书,去年才终于考取进士三甲,被沈益塞进了工部任司务。 今日代表沈家接受问询的也正是沈文栋,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四,因为忙于科考,又眼高于顶,家中养了一堆小妾,却还未娶正妻。 此时他站在周姨娘旁边,用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审视着沈钧安,咬着牙道:“沈大人这两日出了大风头,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开棺验尸,把死者审成了加害者,真是好手段啊。” 沈钧安看了他一眼道:“沈公子放心,沈益虽然伙同刘景胜杀人顶尸,但他人已经死了,只要你们不隐瞒案情,就不会祸及子女。” 周姨娘一听就急了,尖声道:“老爷人都走了,还不是任你们泼脏水!你也是姓沈的,怎么能如此歪曲事实,助纣为虐!” 沈文栋听得脸都白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而沈钧安看着周姨娘道:“我奉圣上旨意查案,敢问周姨娘口中的纣是什么,虐又是什么?” 第239章 第三案(中) 周姨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大不逆之话,一时间血都往头上冲,差点直接昏厥。 沈文栋连忙把她扶住,示意一个嬷嬷过来道:“扶姨娘进去歇息吧。” “等等。”沈钧安拦在前面道:“沈益死的那日,只要在府里的人都得接受盘问,答完了话再歇息也不迟。” 沈文栋对他怒目而视,又怕姨娘会说错话,只能道:“好,那我和姨娘一起。” 可白晋把他拦住,拿腔拿调地道:“是大人查案还是你查案,大人说问谁,谁就进去。” 许念在旁边看得明白,周姨娘说话不过脑子,又经不起吓,比起早有防备的沈文栋,单独问她说不定更能问出东西来。 于是沈钧安示意周鼎看着沈文栋,让白晋带着周姨娘进了花厅,许念也一起跟了进去,冯慈则在外面等着。 眼看着儿子不在身边,周姨娘显得十分紧张,咽了咽口水道:“老爷死时,我是听到小厮派人来传信,匆匆赶过去的。到了书房外,他们刚把门撞开,老爷已经死了,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钧安道:“你不必慌张,我问你的问题,你必定答得了。” 周姨娘将眼眸抬起一半又立即转下去,道:“那大人问吧……” 沈钧安道:“你只需告诉我,沈益死前,可有带过什么人回府?” 周姨娘一愣,重复了句:“带什么人回府?” 白晋一拍桌子:“你问谁呢,大人是问你呢!” 周姨娘吓得一抖,然后她似是回忆起什么,脸颊涨红又白下去,然后幅度很大的摇头道:“没有,他从未带什么人回来。” 沈钧安看着她叹了口气道:“那实在可惜了,原本以为那人能证明沈益的清白……” 他长了一张绝不会骗人的脸,因此周姨娘马上慌张起来,道:“可他说那是他老家的亲戚,惹了事偷偷躲到我们府里的,让我绝不能告诉别人。” 她话没说完,看到沈钧安的表情变化,吓得差点把舌头吞了,又换了个说辞道:“没有,我说错了,没有这个人!” 可沈钧安目光如炬钉在她身上道:“你说得这个亲戚现在在哪里?” 周姨娘吓得六神无主,眼泪流了一脸,又怕又慌,索性一个字都不说了。 沈钧安却不着急,往前倾身道:“你可知道门外的那人是谁?他是皇帝的心腹,锦衣卫同知冯慈,就算他把你们府里抄了,皇帝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周姨娘最好想明白,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周姨娘哭得更凶了,这人看着是个君子,怎么还吓唬人呢。 可她知道门外那个确实是锦衣卫,如果自己不说实话,万一真把家里给抄了怎么办。 于是她只得用帕子揉着发红的鼻子,颤声道:“那天老爷是很晚把他带回来的,无意中被我撞见,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也不知道老爷是不是早就把他送走了。” 沈钧安立即问道:“直到沈益死后,你都没再见过他?” 周姨娘不住地摇头,看起来不像说谎。 许念这时想到邹老三曾对自己说过的事,开口问道:“听说刘景胜死后,沈益就经常待在书房,说是要查阅案情,他出事的那日更是待了整晚,是不是?” 周姨娘吃了一惊,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厮,为何他会知道自己府里的事。 而沈钧安在旁边命令道:“她问什么你就答,和我问你一样。” 周姨娘马上脑补这个小厮大有来头,只怕是什么乔庄暗探之类的人物,于是她点头道:“没错,老爷那几日确实经常关在书房里,而且他也不许下人进去打扰他。” 许念马上问道:“这件事,是不是发生在那个亲戚来之后!” 周姨娘理不清中间的关联,只是怔怔点头。 许念和沈钧安互看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激动:沈益很有可能把刘景胜给带了回来! 也许因为沈益觉得,他们已经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让刘景胜留在自己府里,他才能最放心。 那他遇害的那天晚上,刘景胜又在哪里? 沈钧安站起身道:“咱们去出事的那间书房看看。” 几人走出花厅,外面站着心神不宁的沈文栋,听说他们要去书房查看,却并不急着询问自己,心中大喊不妙:极有可能是姨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可沈钧安已经带着几人去了书房,唤来那天晚上守夜的两个小厮道:“沈益死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从头到尾如实说一遍。” 其中一个小厮开口道:“那晚沈大人说他有重要的事,需要在书房过夜。那晚我们送了茶水和粥食进去,就再未进过书房。我们在外面能看见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大人偶尔起身走动,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我们看得累了,见大人没有别的吩咐,就自己歇下了。谁知到了快凌晨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的沈大人呼喊,说他喘不上气了。我们吓得连忙想进去,但那门竟被柜子从里面堵死,。” “于是我们喊来家丁,让他们用力把门撞开。就在撞门时,大人一直说他被人掐着脖子,喘不上气,还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沈大人在踢门。可我们看见的影子,房里明明只有他自己坐着,而且是他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想到这场景还觉得恐惧,咽了咽口水道:“后来我们进去时,沈大人就坐在堵住房门的木柜旁,木柜砸在他旁边,而他仍是手掐着脖子的模样,而他的上衣衣襟都被他扯烂,就这么活活把自己掐死了。” 沈钧安边听边让他们领着自己走进书房,发现这书房分里外两间,外间较大,摆放着各种藏书,而内间较小,有用来办公的书桌,还有一张床用来歇息。 当时用来堵门的木柜,现在已经被搬回放好,房里的窗户也关的很严,一丝缝都不透。 沈钧安看完屋内的摆设,又问道:“你们冲到房内时,发现灯罩的蜡烛被换过?” 第240章 第三案(下) 那小厮听得一愣,他们好像没对来查案的官员说过这件事,当然,也是因为没人问过。 他见沈钧安用犀利的眼神扫向自己,连忙道:“是,那天我们看到老爷死了,赶紧报了官。大理寺的人来了之后,将屋内搜寻了一番,并未找到什么东西,于是问完我们的口供,就带着老爷的尸体离开了。” “这时我突然发现,屋内的灯还很亮,明明灯里的蜡烛烧了一晚早该烧干了。于是我将灯罩打开,发现里面的蜡烛明显是刚换上不久,但是老爷并没有喊我们两人进去换蜡烛,想必是他自己换掉的。” 许念听到这里立即想到:蜡烛其实是凶手换掉的。 毕竟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自己掐死,必定是凶手用了某种诡计,隐藏了自己的存在。 可他为何要换掉房里的蜡烛,蜡烛和沈益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她边这么想着边在房内搜寻,突然在靠窗的角落看到一样东西,走过去发现是个炭盆。 于是问那小厮道:“这炭盆一直放在这儿吗?” 小厮想了想道:“这是冬天有次老爷让拿过来温酒的炭盆,后来天气暖和了,老爷让先放在房里,就一直没收走。” 许念蹲在旁边看了看,又问道:“你们进门时,这里面的炭是干的还是湿的?可有点燃?” 小厮也不太明白,苦着脸道:“那时老爷都出事了,没人有没功夫管这个炭盆啊。” 许念盯着他问:“你好好想想,你们冲进房里时,屋内是不是比外面要热一些。” 旁边一个小厮突然开口道:“没错,好像是有点儿热,我那时还觉得是我自己吓得出汗了呢。” 许念看了眼沈钧安,沈钧安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也走到炭盆旁边道:“这炭盆有烧过的痕迹,如果当时屋内比外面要热,说明炭已经被烧过了,可你们当时都没发现炭盆是热的,可见炭火没有烧旺,很有可能那些炭是湿掉的。” 许念似是突然想到,大声道:“大人,在我们老家,会有人特意烧湿炭自杀!” 沈钧安于是想明白,为什么沈益死前会说他无法呼吸,还要去掐自己的脖子。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冯慈道:“那天晚上,这间房是完全密闭的,窗户被关紧,门也是关上的。然后有人在蜡烛里加了迷药,让沈益渐渐昏迷过去,同时蜡烛里的迷药飘出来,让外面守着的小厮也跟着睡了过去。” “这时凶手就将炭盆点燃,同时在上面泼上水,炭在阴烧之时,会将房间里的空气慢慢耗尽,到了凌晨时分,凶手换了根蜡烛,让沈益清醒过来。” “沈益清醒后立即感觉到了窒息,而凶手又用了诡计,他将沈益的衣襟解开往上拉包裹住他的脖子,就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于是他本能地去抓自己的脖子,由于他正好靠在窗边,影子都被灯光照了出来,外面的小厮看起来就是他一直掐着自己的脖子,直到彻底窒息而死。” 可这其中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而白晋已经问了出来第一个问题:“那他为何不逃走呢?” 沈钧安沉吟着道:“也许是,有什么东西限制住了他。” 他看向那个木柜,为何木柜会刚好倒下堵住门口,而门被撞开时,沈益又刚好躺在木柜旁边。 他在木柜旁边蹲下,开始仔细检查,果然在木板上,看到有被反复踢过的痕迹。 沈钧安想了想,问道:“沈益身高多少?” 一直跟在后面的沈文栋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于是回道:“父亲身量并不高,不足六尺。” 沈钧安估算着白晋的身高应该同沈益差不多,于是示意他靠在窗边,然后将木柜放下堵住房门,再转了个方向,正好和窗户那面墙形成了个夹角,将白晋给卡了进去。 白晋上半身都被卡住,觉得很不自在,本能地想要去推,但是发现木柜两边都被卡住,很难推动。 沈钧安解释道:“凶手利用了这个角落,将沈益用木柜困在门和窗户之间,沈益那时候已经进入窒息状态,身体十分虚弱,只能不停用脚去蹬柜子,这就是你们在外面听到的咚咚声。” “可当那扇门被撞开时,这个夹角就被破坏,沈益的尸体倒在一边,根本看不出他曾经被困住。” 沈文栋听得恍然大悟道:“所以父亲无法呼吸是因为这个炭盆,所以他才会去抓自己的脖子,根本不是什么被鬼缠身。” 可还有个问题:凶手去了哪儿? 沈文栋道:“当时我们冲进来时,屋里根本没有别人啊!而且那人如果在房内,难道不是也会难以呼吸,他自己不会昏迷吗?” 沈钧安点头道:“所以这房间,一定还有别的空间,让那个凶手藏身。直到你们都离开,他才逃走。” 第241章 幕后之人 沈钧安说完此话,就直直看向沈文栋。 沈文栋一愣,随即道:“你的意思,是我爹的书房有暗道,这怎么可能?我可从来不知道有这种事!” 白晋撇嘴道:“有没有,让我家大人搜一下就知道了。” 周鼎立即站出来道:“大人,让我来搜。” 沈钧安点头,对沈文栋和两个小厮道:“我们出去等着,到底有没有暗道,搜一下就知道了。” 沈文栋心中忐忑,他并不确定父亲的书房到底有没有暗道,若真有暗道,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于是他退了出来,拉着周姨娘小声问道:“姨娘,爹爹书房里到底有没有暗道?” 周姨娘慌张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你爹从不告诉我这些事。” 沈文栋皱着眉,趁着沈钧安正安排书房内后续,找来自己的亲信道:“快,去把今日的事告诉沈首辅,让他早做准备。” 冯慈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走到书房里开口道:“让我来搜吧,我对机关较为擅长。” 沈钧安有些惊讶,这是皇帝让冯慈跟着自己以后,冯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过他既然主动要帮手,沈钧安也不会拒绝,于是点头道:“劳烦冯同知了。” 冯慈和周鼎一起进了书房,他先在墙壁上摸找凸起,又指挥周鼎去敲击床板和地板,因为他看起来来经验老道,渐渐的,周鼎已经全听从他的安排行事。 沈钧安在旁边看着,显然冯慈刚才那番话并未夸大,他确实对机关暗道十分熟悉。 而许念则看着冯慈的动作若有所思, 果然,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周鼎趴在地上喊道:“这里的地下是空的!” 沈钧安立即上前,听他在敲击地板时,声音明显往下传开,可见这块地并不是实心的。 而冯慈在在旁边继续搜寻,很快在床柱上找到一块榫卯结构的木头,他将那块木头抽出来,那块地板就陷了下去。 没想到在地板下,竟然还藏着一个地窖,中间有木梯联通,虽然现在暂时看不清结构,但是至少能让一人容身。 沈钧安和许念对看一眼,看来他们的猜测都是对的。 这房间果然有暗室,而根据周姨娘所言,刘景胜假死后,沈益曾经带回来一个人,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刘景胜,既然府里再没人看到过他,那他很有可能就藏身在这里。 沈钧安接过白晋递过来的灯,正准备往下走,冯慈抬手道:“等等,这底下可能会有危险,让我先下去查看。” 周鼎马上过来,道:“我和同知大人一起。” 冯慈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往下走,他似乎善于夜视,连灯都未点,就这么闯入一片黑暗中。 周鼎往下跟了几步,发觉自己什么都看不清,抬头道:“快把灯递给我。” 白晋连忙给他递过去蜡烛,周鼎点燃蜡烛,发现这地窖并不小,空间和上面的书房差不多,里面还摆了张床。 而此时冯慈已经把这间地窖检视一遍,道:“里面没有人,也没有机关,沈大人可以下来了。” 沈钧安于是带着许念和白晋走下去,地窖里面非常干净,床上还堆着被褥,明显不久前曾住过人。 沈钧安走到床边,随手翻开被褥,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他正要去捡,周鼎大声提醒道:“沈大人小心是什么暗器。” 周鼎抢先过来,帮他捡起了那个铁盒,仔细一看吃了一惊。 铁盒上面印着“沈”字钢印,但那印记非常华丽,看起来拓印之人身份必定尊贵。 然后他小心地把铁盒打开一些,许念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是那盒西域进贡的香粉! 当初皇帝把香粉赏给了沈方同,沈方同又把它装在了府里的盒子里,交给了刘景胜。 而根据钱夫人的供述,钱晋就是用了这个香粉,才会导致夜夜噩梦,精神恍惚后,让众人都相信他是被鬼魂缠身跳进了小镜湖。 在他死后,刘景胜就借故把香粉给讨要了回去。可刘景胜为何要把香粉带出来,还留在了这个地窖里? 是不是他也在防备沈益,想用这盒香粉证明自己的身份,或是指向本案真正的幕后操纵之人? 沈钧安看着陡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证据,神情有些凝重地道:“把这盒子收好,回大理寺好好查验,里面到底有哪些成分。” 若验出这香粉里加了曼陀罗花粉,便是能证明沈方同与这案子有关的直接证据。 他举着灯在地窖内环视一圈,又发现了被抛在角落小半截蜡烛。 白晋很激动地道:“看来大人推测的没错,凶手在沈益点着的蜡烛里加了迷药,迷药的份量不大,所以沈益是慢慢才陷入昏迷,并未让外面的小厮发现不对。然后凶手烧了湿炭,把迷药的蜡烛带回来,藏身在地窖里,等着外面书房里的空气耗尽,沈益窒息而死。” “等到大理寺的人把尸体运走,他就可以从这地窖中跑出来,趁着府里没人敢往这边来,偷偷溜出去。” 他越说越是自信,大声道:“所以凶手就是假死的刘景胜啊!” 沈文栋这时正好在往地窖里走,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从未见过的地方,听见白晋说出凶手,惊地一抬头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了我爹?” 白晋轻哼一声道:“你爹和刘景胜做局害死了钱晋,然后他们怕那盒香料让事情败露,于是刘景胜就想到假死的法子,让沈益为他掩饰。” “两人联手害死了一个和刘景胜有七分像的人,让他做了刘景胜的替死鬼。然后沈益觉得,让刘景胜躲在外面,不如暂时就躲在自己身边,若是真的事情败露,他还可以亲手了结了刘景胜。谁知道这两人互相防备,沈益还未来得及杀了刘景胜,就被刘景胜给反杀了。” 沈文栋听他说的言之凿凿,气得指着他骂道:“你胡说!我爹没杀人,更没有害死钱晋!” 白晋朝他挑衅地抬起下巴道:“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证据确凿吗?”沈钧安望着地窖若有所思。 到现在为止,三桩案子确实严丝合缝,每个推测都刚好能找到佐证,表面上是这三人自相残杀,可他们都是品级不低的朝廷命官,不逼到万不得已,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到底是谁在逼他们? 或者说,是谁操纵了这一切? 第242章 搜家 宣德殿外,沈方同匆匆赶到,站在殿门外擦了擦额上的汗,才深吸口气走了进去。 皇帝已经听完所有的禀报,此时看着那个印着“沈”字的铁盒,脸色十分阴沉。 沈方同一走进殿内,就立即跪下道:“陛下,臣冤枉啊!” 皇帝冷冷一笑道:“朕还没问话,你就喊上冤枉了!” 沈方同一脸痛心道:“外面都传遍了,说钱晋的死是因为刘景胜和沈益受人指使,用一盒香粉害的他发了狂。而那盒香粉又刚好出自臣的府里,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陛下可莫要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啊!” 皇帝将面前的铁盒拿起来道:“倒也不算是无稽之谈,这个盒子是你们府里的吧,你猜猜,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沈方同看着那个铁盒,目光中流露出恐惧之色,还未开口,皇帝又道:“你刚才只说了钱晋的死,另外两桩案子的进展,想必你还不知情吧?” 然后不等沈方同答话,皇帝指着沈钧安道:“行简,你来告诉他。” 沈方同抬眸看了眼沈钧安,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可沈钧安神情平静,将今日在沈家查到的事全说了遍,最后道:“这三桩案子互相关联,一环一环造成了最后的结果。刘景胜和沈益为了杀害钱晋,先用香粉做出他被鬼魂缠身的假象,然后将他半夜诱骗出府,用带曼陀罗花粉的毒针,让他疼痛难忍,产生幻觉后坠湖。后来刘景胜用替死鬼假死,藏在沈益家中的地窖里。刘景胜怕沈益对他起杀心,索性再次用鬼魂杀人的诡计杀害了沈益,自己则不知所踪。” 皇帝冷笑着道:“沈首辅,这三人要不就是你的门生,要不就是你的堂弟,平日里对你比对朕这个皇帝还要尊敬。你说他们到底是听了谁的命令,才会干出杀死钱晋灭口,又自相残杀之事?” 沈方同这时恢复了镇定,道:“若是按沈大人所言,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捉到假死逃脱的刘景胜,让他招供到底是谁指使他做的。陛下现在非要扯到臣的身上,是不是太过牵强?” 皇帝道:“那这盒刘景胜特地留在沈家地窖的香粉又作何解释?” 沈方同摇头道:“臣就算指使刘景胜杀人,为何还要用陛下赏赐给臣的香粉,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皇帝道:“若不是这样珍贵的香粉,又出自你沈首辅之手,钱晋怎么会毫不怀疑地收下,还要每晚点燃助眠,最终被害的精神恍惚,给了凶手可趁之机。” 沈方同道:“就算香粉是臣送的,刘景胜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臣又怎么会知道?不能因为这盒香粉,就断定是臣的责任啊!” 皇帝道:“那你的意思,是刘景胜特意用你送的香粉害死钱晋,然后将香粉留在沈家,就为了陷害你?” 见沈方同忙不迭点头,皇帝一拍桌案道:“刘景胜是你的得意门生,若不是有你,他如何能做到工部郎中的位置,他全家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他为何要杀人假死陷害你,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还有沈益,他可是你的嫡亲弟弟,莫非他也和刘景胜一同陷害你?这话就算朕信了,说出去谁会信?” 沈方同满脸委屈道:“臣确实不知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臣敢对天发誓,他们的死与臣毫无关系啊!而且陛下也说了,他们是臣的门生甚至亲人,臣为何会害他们啊?” 皇帝盯着他道:“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所以你让沈益教唆刘景胜杀掉钱晋,然后又让刘景胜假死藏在自己家的地窖里,再伺机杀掉他。可惜刘景胜察觉到这一点,反而做局把沈益给杀了。” 沈方同大惊失色,梗着脖子道:“陛下说这些可有证据!若陛下只是想让老臣认罪,臣百口莫辩,宁愿撞死在这里以示清白!” 然后他站起身,真冲向旁边的柱子,皇帝皱起眉,使了个眼色,冯慈立即拦在了沈方同的前面,轻松地按住了他的肩。 沈方同以斗牛的姿势被冯慈按着,口里还在喊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何必拦着老臣,就让臣了结了算了。” 皇帝烦躁地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也不必寻死觅活来威胁朕,这案子行简还会继续查下去,朕刚才是给你机会,若你现在老实交代,也许朕还能给你留条后路。” 然后他看向沈钧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钧安始终淡然地站在殿内,这时想了想开口道:“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钱晋和沈益的死都跟刘景胜有关,其余的证据并不太充足,需得找到刘景胜之后,才能有最终的判断。” 皇帝点头,又问冯慈道:“锦衣卫派出去搜寻可有结果?” 冯慈道:“已经派人在京城各处搜寻,但京城这么大,而且不知刘景胜是否还在城中,只怕还需要一些时日。” 皇帝叹气道:“马上就要到祭祖大典,若此案不能有个结果,祭典仪式必定会被人?” 沈钧安这时走到沈方同面前,道:“沈首辅若真的问心无愧,可愿意锦衣卫去你的府里搜查?” 沈方同一愣,随即大喊道:“你可知道首辅府是什么地方,若真让锦衣卫去搜,就算什么都没搜到,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犯了事,往后我这个首辅颜面何存!” 沈钧安却仍是强硬地道:“若真的什么都没有搜到,下官可以在门前长街上当众对沈首辅道歉,必定不让您声誉受损。” 沈方同被他气的发抖,两人正在僵持不下之时,殿外突然有人道:“是谁要搜谁的家?” 第243章 争锋 皇帝看见被沈如乔扶着走进来的太后,面容沉了沉,道:“看来今日可真是热闹,连太后都惊动了。” 太后走到沈钧安面前,冷冷注视着他道:“听说你也是姓沈的,你父亲也是出身永州沈氏?” 沈钧安朝太后行礼道:“父亲是沈氏二房家的庶子,分家后去了郦县谋生。” 沈太后提高声音道:“原来是二叔家的庶子啊。他们二房可真是出息了,出了个数典忘祖,背叛家门的后辈!” 她这话说得极重,皇帝听得都皱起眉,沈钧安却仍是那副表情道:“臣自小读圣贤书,堂堂正正考科举、入朝堂,从未做过背叛家门之事。” 沈太后冷笑着道:“哀家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你没有切实的证据,就要将杀人的命案扯到沈首辅身上,还要当着百姓的面搜他的家。算起来他也是你的族叔,一把年纪了,竟要被你如此羞辱!你沈钧安果然好手段啊,难怪陛下会如此看重你。” 沈钧安眉头都没皱一下道:“臣查案只求真相,证据指向谁,臣就去查谁。若世上的典狱刑罚都为血脉姓氏让步,哪里还能有什么公义正道可言?” 太后没想到他敢对自己这么说话,气得抬手扇在他的脸上,尖锐的护甲划破了沈钧安的额角。 她见这人瓷玉般的额角出现一道血痕,心中稍微舒坦了点,冷声道:“你还敢拿大帽子压哀家,谁教的你如此不分尊卑!” 皇帝气得站起道:“沈钧安是朕的臣子,为朕查案,太后怎能说打就打?” 太后轻哼一声,“哀家身为你的母后,为何不能替你教训臣子?” 皇帝用力抓着桌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道:“这案子若不是沈钧安,早被传成了萧氏祖先对沈氏的诅咒。祭祖大典在即,这样的传言,无论是对朕还是对太后都没好处,现在多亏了他才能水落石出,击破这些谣言,太后又何必咄咄逼人。” 太后瞪着他道:“皇帝在乎名声,我们沈家就不在乎名声吗?陛下若真觉得哥哥有罪,干脆革了他的首辅之职,我这个太后也不用做了,所有沈氏官员,也不配出现在祭祖大典之上,” 皇帝把手边的纸镇重重一砸,道:“太后这是在威胁朕?” 太后笑了笑道:“哀家可不敢威胁陛下,无非是看出陛下的意图,帮陛下拔出眼中钉罢了。” 殿内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后这是在逼皇帝妥协。 祭祖大典是大越历代皇帝都极为看重的仪式,若是他们真要去沈方同家里搜查,太后就会带着沈氏官员称病不出席大典,到时候京城里必定会人心惶惶,对皇帝的威望极为不利。 果然,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终是道:“好,先加紧在城中搜寻刘景胜,其他的事,等到祭祖大典之后再做打算。” 太后满意地点头道:“如此才对。小乔,扶哀家回去吧。” 沈如乔一直低头站在一旁,这时恭敬地过来,扶着太后伸出的胳膊,同她一起走出殿外。 经过沈钧安旁边,她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如此一遭,他是彻底得罪了太后,也得罪了沈氏,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可沈钧安仍是那副沉如松竹的模样,似乎刚才的风波都未沾上他的衣角,沈如乔看了眼就收回目光,心中暗暗佩服。 而皇帝怒意未歇,只觉得憋屈至极,挥手道:“你们也退下吧,让朕清静会儿。” 沈钧安和沈方同于是行礼告退,两人走出殿外时,沈方同转头看着他道:“年轻人心高气傲了些,想攀上最高的枝头也是正常。但沈大人如此冒进,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万一摔下来谁也救不了你。” 沈钧安笑了笑道:“多谢沈首辅提醒,但我觉得既然选了哪条路就该走到底,若是犹豫畏缩,四处寻找退路,最后每条路都会是死路。” 沈方同对他轻蔑一笑,看了眼他额角的伤口,道:“既然如此,沈大人便小心着点走,莫要出事才好。” 然后他将袍袖一挥,扬长而去。 “太后竟然敢打你,她凭什么!” 客栈里,许念心疼地看着沈钧安额角的伤口,气鼓鼓地喊道。 沈钧安笑道:“沈太后连皇帝都不怕,我对她来说不过一个叛逆的臣子,有什么打不得的。” 许念拿起药膏为沈钧安的伤口上药,冰凉的药膏一涂上去,沈钧安就嘶地抽了口气。 她更加心疼了,恨恨道:“皇帝故意让你冲在阵前,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沈方同,偏偏缺少最有力、能让他认罪的证据。他就是想让锦衣卫去搜沈方同的家,借着这案子彻底扳倒沈方同。可太后来了,他也不保着你,就任由她打你啊。” 她愤愤不平,沈钧安却迟迟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不觉得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吗?” 见许念看向自己,他继续道:“皇帝为何这么自信,放手让我去查,让我帮他对抗沈氏,因为他相信,这案子的结果必定是他想要的。” 第244章 刨根究底 许念为他上药的手指一滞,随即想到:也许没人比她更清楚,萧应乾是个怎样的人? 他十二岁被关进禁宫,在禁宫里待了四年,锻炼出了极善于隐忍的心性。 可他对权力极度渴求,已经到了偏执又残忍的地步。 在外人面前,他很好地掩饰着这一点,他希望成为让百姓称颂的君主,所以才会借自己的手去做那些肮脏的事,只要将她剥离开来,萧应乾就永远站在光明处。 所以一旦他要筹谋什么事,不达目的就绝不会罢休。 也许沈钧安没有想错,萧应乾把他从渝州召回京城,给他足够的权力去查案,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这几桩命案。 他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他为何笃定,案子的结果一定能让他达到这个目的? 沈钧安见她发愣,接过她手上的药膏,道:“我自己来吧。” 许念回过神来,“你坐好,不许乱动。” 然后她继续将药膏涂在他额角,道:“还好伤口并不太深,过几天应该不至于留疤。” 沈钧安笑道:“留疤也就留了,不碍事的。” 许念一瞪眼,道:“我男人的脸,不许留疤!” 沈钧安很乖地点头道:“好,我一定好好上药,绝不能留疤碍了娘子的眼。” 许念满意地笑了笑,给他上完了药,将药盒收起来道:“我刚才想了想,这件案子从头到尾,你的推导并没有问题,而且每个推断都有证据佐证,如果这其中有人操纵,那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沈钧安摇头道:“不一定是有人操纵,可我总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了点儿,三桩命案环环相扣,有能力在背后指使这一切的只有沈方同,现在只差关键的证据才能让他定罪。” “但皇帝好像并不急于给他定罪,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许念想了想道:“不然咱们从头开始分析,如果背后指使杀人的真是沈方同,他为的是什么?” 沈钧安道:“从头开始,也就是他们三人那日去了皇陵筹备大典,临时进了祭坛避雨,后来钱晋就出了事。我此前就和皇帝说过这件事,也许他们在祭坛里发现了什么秘密,刘景胜和沈益为了掩盖才将钱晋灭口,可皇帝说他并没有在祭坛里发现什么。如果这件事真的对沈方同至关紧要,到了需要灭口的地步,皇帝不可能帮他隐瞒。” 许念道:“可如果不找到这个动机,沈方同为何会冒险牺牲沈氏的官员,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顿了顿,又道:“如果这一切不是沈方同指使,而是皇帝做的呢?刘景胜是这案子最关键的人物,他到现在还没找到,也可能他其实是受了皇帝的指使?” 沈钧安道:“可就算刘景胜被皇帝收买,沈益为何要帮他?沈方同倒了,沈太后孤木难撑,沈氏岌岌可危,沈益攀着的这艘大船沉了,他自己也照样会跟着沉底。” 许念叹了口气道:“好像怎么想都有说不通的地方,可能只有找到刘景胜,才能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沈钧安道:“可我觉得,刘景胜不可能还活着。” “无论他身后站着哪一方,都不可能让他活着,皇帝心里必定也清楚这点,所谓的搜寻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许念皱眉道:“那这案子就只能断在这儿了?按目前的证据,没法定沈方同的幕后指使罪,最多让他名誉受损,难道皇帝的目的就只是这个?” 沈钧安道:“今日因为太后极力阻止,皇帝说会等待祭祖大典后再做其他打算,所以最近,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许念道:“其实皇帝让你来查案,你已经查出他们几人的死因,推翻了诅咒鬼魂杀人的谣言。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你该做的已经完成了,现在应该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沈钧安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道:“可我不想当人的棋子,这感觉并不好受。” 许念怔了怔,问道:“所以你还是觉得,现在这个结果是被人操纵的,你想重新再查一次?” 沈钧安点头道:“如果其中所有环节都没有问题,那只有可能是,有人在说谎。” 许念问道:“你想清楚了吗?现在的结果就是皇帝最想要的,无论后续走向何方,他必定会好好嘉奖你。如果你要追根究底,极有可能查到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已经得罪了沈家,若是再得罪皇帝,这京城你可就彻底没法待下去了。” 沈钧安笑了下道:“你怕我再被贬回渝州做个小县令吗?” 许念瞪着他道:“我有什么好怕的,若你真的被贬,我可以养着你,放心吧,等我富甲一方,绝不会让我相公吃苦。” 沈钧安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声音沉稳却坚定:“我查下去,无非是两个结果,若这事真是沈方同指使的,我必须要找出他要掩盖的是什么,他想掩盖的事是否和百姓或者皇帝有关。若背后指使之人不是沈方同,我也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我要知道真相是什么,这比我被升职还是贬谪更为重要。” 许念在他怀中仰头看着他道:“好,我会帮你。” 沈钧安将手慢慢伸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着道:“好,咱们一起,把真相找出来。” 过了几日,钱府的丫鬟春桃在大街上被人偷了银袋,她这趟是奉夫人之命出来采买的,正在急着跺脚之时,看到一个眼熟的小厮,拿着她的钱袋笑眯眯道:“姐姐怎么这般不小心,幸好被我看到了,我跟了那个贼人两条街,把你的钱袋追回来了。” 春桃拿回钱袋,连声道谢,又道:“你是上次来的那位沈大人的小厮吧!我们家老爷的案子多亏了你们,不然百姓们还都以为他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发疯跳湖,人人都觉得我们府里晦气呢。” 许念眼珠转了转道:“姐姐若真要谢我,光嘴上说可不行。” 春桃一愣,随即问道:“你想要多少银子?” 许念连忙道:“我不要银子,我是听说京城的酒楼有许多外地没法吃到的菜色,但是我家大人太忙,根本没空带我去吃,姐姐能带我去尝尝吗?” 第245章 新的线索 春桃一听,想了想道:“这个简单,反正我今日还不赶着回去,我带你去盛福楼,不过我没多少银子,咱们只能少点几样。” 许念笑道:“放心,我这里还有沈大人给的赏钱,我请姐姐吃一顿,姐姐只需告诉我有什么好吃的就行。” 春桃于是欣然允诺,领着她去了盛福楼。 两人点了一桌子菜,许念又喊小二上了酒,道:“有好菜就得有好酒,来,我先敬春桃姐姐一杯。” 春桃连忙摆手道:“我待会儿还要回府给夫人交差呢,可不能让她知道我喝了酒。” 许念歪头道:“只是一杯没关系的,姐姐若有心谢我,就把这杯酒给喝了吧。” 春桃没法子,只得接过酒杯,可她并未发现,许念很快地将什么东西倒进酒里,然后笑眯眯看她喝了下去。 于此同时,在刘景胜家中,刘夫人知道丈夫假死逃走,还是两桩凶案的凶手,再出现时,气色相比之前差了许多。 她看了眼坐在面前的沈钧安,叹气道:“沈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我真的不知道相公去了哪儿,之前锦衣卫来了又逼又问的,但就算把我捉回去用刑,我也还是不知啊。” 沈钧安道:“刘夫人放心,你相公的案子你并不知情,也不会牵连到你。我今日来,是想问关于香粉的事。” 刘夫人愣了愣,问道:“那盒香粉你们不是找到了吗?还要问什么?” 沈钧安问:“夫人 好好回想,你最后一次看见沈首辅送你们的香粉,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之下?” 刘夫人皱眉,道:“大人上次就问过,那盒香粉一直被相公小心收着,而且他的书房连打扫时都不让小厮乱动,所以我没怎么见到过,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沈钧安又问:“那在书房打扫的小厮,可以让他进来问话吗?” 刘夫人点了点头,朝外面喊道:“去把石头喊过来。” 盛福楼里,许念看着被一杯酒放倒,神情已经有些恍惚的春桃,靠近道:“春桃姐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作答,好不好?” 春桃觉得脑袋发晕,本能地觉得要听旁边这人的话,于是轻轻答了声:“好。” 许念见她脑袋晃来晃去,好心地帮她把下巴搁在桌案上,然后道:“上次沈大人问你家夫人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 春桃眼皮往上撩了撩,点头道:“嗯。” 许念盯着她一字一句问:“那她有没有说谎?” 春桃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似乎在挣扎着什么,可许念在她耳边道:“我们约定好了,你只能说实话。” 春桃抿了抿唇,终是道:“夫人大约是太慌张了,她说错了一件事。” 许念连忙问道:“是什么事?” 春桃道:“她说老爷因为每日都睡不好,所以才搬到另一间卧室去睡,可在出事之前,老爷明明每晚都睡在主卧里。” 许念一惊,又问道:“”也就是说,你们家老爷在出事那晚前,每晚都和夫人住在一起?” 见春桃点头,她追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家老爷有没有每晚都用刘景胜送来的香料助眠?” 春桃皱眉道:“我不知道,老爷房里的香料都是夫人一手操办的。夫人调香的手艺很好,所以他们卧房里的香料都是付夫人亲手调的。不过老爷出事的那晚,夫人把房里的香料弄错了,点了老爷最讨厌的熏香,老爷进房就觉得不喜,所以搬去了另一间卧房睡。” 许念连忙问道:“那他出事的那晚,熏香也是你家夫人点的?” 春桃嗯了一声道:“那晚夫人带着我们帮老爷收拾出来床铺,给他点好了熏香,然后吩咐我去外间守着。但是晚上有人送来了厨房里多的酒酿汤圆,我没忍住吃了一碗,结果晚上睡得太熟,都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许念立即察觉到不对,问:“那碗酒酿汤圆是谁送来的?” 春桃道:“是夫人身边的嬷嬷,说厨房做的多了些,夫人说我辛苦了,特意让她拿给我。” 许念盯着已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春桃,又给她嘴里喂了颗药,等会儿醒来,她大约什么都不会记住。 可许念心里却无比惊愕,如果春桃说得都是真的,那么那盒至关紧要的香料,也许从开头就把她们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那盒香料……” 刘府的小厮石头想了许久,似乎有些不敢开口。 沈钧安看他似乎有所顾虑,便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说了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家夫人。只要你说实话,需要多少赏银我都可以给你。” 于是石头终于道:“端午节那天,府里要做清扫,原本书房的柜子大人从不让我们乱碰,里面都收着重要的东西。结果……” 他心虚地咳嗽一声,过了会儿才道:“我在打扫时和府里的丫鬟打闹,不小心撞倒了柜子,我们怕里面的贵重物件被撞坏,连忙趁着没人发现,把东西一样样收好,其中就看到了那盒香料。是一个很精致的盒子,外面印着沈字刻印。” 沈钧安看他遮遮掩掩的模样,猜出他那时只怕是在书房偷偷和丫鬟厮混,所以他们第一次来问时,当着刘夫人的面,他就把这件事给隐瞒了。 于是他连忙问道:“你确信是在端午那天看到的?” 石头点头道:“这件事除了我和那个丫鬟,谁也不知道,不过大人,小的绝对没有偷那盒香料,后来是怎么不见的,我也不知道啊!” 沈钧安点点头,道:“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对别人说,我可能还会来找你,明白了吗?” 然后他拿了银子给石头,石头就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走出刘府时,天空中密布着暗色的云层,眼看着就要下起雨来。 沈钧安抬头看了眼,心中也是迷雾重重,如果香料的线索是错的,那到底是谁在引导这一切。 可仅凭一个小厮的供词,根本不足以推倒实在的证据。 毕竟那盒香粉是在沈家的地窖找到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可如果小厮没有说谎,刘景胜假死脱逃时,那盒香粉根本就还在刘府。 他正准备先回客栈,突然看到一辆马车停下,沈文栋匆忙地从马车下来到:“沈大人,我在家里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您快跟我去一趟。” 第246章 桃花局 沈钧安这次出来查案,并没有带白晋和周鼎,毕竟结果难以预测,还是不要让他们卷进来比较好。 而沈文栋看起来十分着急,催促着道:“大人快上车吧,咱们边走边说。” 沈钧安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对刘家的门房道:“帮我给你们夫人带一句话。” 见那门房听完马上回去找夫人,沈钧安才上了沈文栋的马车。 眼看着马车开动,沈钧安又问道:“能否去客栈接下我的两位随从?” 沈文栋神情凝重道:“这事不便声张,还是沈大人独自前去看看的比较好。” 沈钧安问:“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沈文栋点头,道:“家里的下人发现一间房有问题,我们知道以后不敢乱动,赶紧就来找沈大人了。” 沈钧安哦了一声,似是随意问道:“沈公子怎么知道我在刘家?” 沈文栋怔了怔,随即道:“我先去了客栈找过,听大人的随从说你去了刘景胜家查案,于是就让车夫直接过来了。” 沈钧安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路到了沈家,走进大门就看见周姨娘等在那儿,一脸焦急地道:“大人可算来了,快点跟我过去吧。” 沈钧安边走边问道:“你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沈文栋直接道:“我爹死后,刘景胜极可能还在我们家待过。” 沈钧安一震,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周姨娘叹气道:“之前老爷死后,府里的下人说有间房晚上会闹鬼,下人们都不敢往那边走。那时我还骂了他,让他莫要危言耸听。可那日沈大人查出老爷的死因后,我才知道刘景胜假死后一直待在我们家,那他们说的那间房闹鬼,是不是也和刘景胜有关。” “可我们家里人不懂这些,怕贸然进去,会破坏掉里面的证据,所以就让文栋把沈大人喊来了。” 沈钧安让她领着去了那间房门口,房门被一把锁锁住,周姨娘拿出钥匙边开锁边道:“我们怕有人会破坏现场,就把门先锁着了,大人快进去看看吧。” 沈钧安点头走进去,因为今日是阴天,屋内的视线很暗,他一走进去就闻到股奇怪的香气,立即想要往回退,可房门已经被从外面关上。 他还来不及惊愕,立即察觉到房内还有人。 此时外面传来了落锁声,而屋内的那个人已经朝他过来,沈钧安将手抬起,拿出刚才就藏在袖中的小弩,冷声道:“不许动。” 那人就停在离他不远处,似乎没想到他会拿着武器,当她把头抬起,沈钧安吃了一惊,没想到竟是个打扮美艳的女子。 他刚才一路都有些怀疑,但沈文栋是众目睽睽之下带他去的沈家,就算他们想灭口,也不至于在自己家做的这么明目张胆。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去沈家再调查一次,既然沈文栋主动说发现了新的线索,无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走这一趟总会有些收获。 可沈钧安千算万算,没想到埋伏在屋内之人竟会是个女子。 他转身想去推门,发现门已经被从外面锁死,而屋内的香气熏的他紧皱眉头,还夹杂着一丝酒味,是从不远处那女子身上传来的。 于是他沉声问道:“你喝酒了?” 那女子很快恢复了镇定,带着笑意的眸子在他身上绕了绕,道:“沈大人何必如此防备,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吧,看着怪吓人的。” 沈钧安此时也定下心神,他必须先搞明白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于是坐下问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女子笑得越发娇媚道:“大人为何对我这么凶,我叫作谢云瑶,我表姐是沈如乔,她应该曾对你提起过我。” 沈钧安想起了这人是谁,就是当初沈如乔想塞给他的那个忠远伯嫡次女。 于是他皱眉道:“你堂堂伯府嫡女,为何要做这般自损声誉之事?” 谢云瑶叹气道:“我家虽是伯府,但是就靠着祖上传下的爵位荫庇,到了我爹这代已经快要败落,而我大哥又是个病秧子,他若不在了,家里的爵位迟早被人夺走。所以我必须靠着现在伯府嫡女的身份,给自己找条好的出路。” 她瞥着沈钧安,道:“可你沈大人就不同了,如今京城谁不知道皇帝想要重用你,以你的才能迟早会成为朝中新贵,入阁也是迟早的事。何况你还长的如此俊俏,哪个女子看了都不动心?所以我拼上这把,想为自己谋个好归宿,有什么不对?” 她看沈钧安始终坐在那儿不动,突然将手伸过去,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光洁的手臂。 可沈钧安脸色一沉,抓起手边的小弩如戒尺般她手上拍了下。 谢云瑶手背立即被拍红,痛得她连忙缩回手,恨恨道:“沈大人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沈钧安冷声道:“劝你现在莫要乱动,不然我不保证不会伤了你。” 谢云瑶一脸恼怒,随即又笑了起来,道:“沈大人何必这般顽固,这房间点了催情的香料,就算你是铁石心肠,也挨不得一刻的。” 沈钧安皱眉道:“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娶了妻子?你出身高门,为何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糟践自己?” 谢云瑶轻哼一声,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道:“有了妻子又如何?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父亲虽然没用,但好歹还守着伯府的爵位,他去找皇帝讨公道,让你休妻对我的名声负责,再加上太后施压,到时候你不想娶也得娶我。” 沈钧安立即捕捉到关键之处,问道:“为何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还做了什么?” 谢云瑶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现在出不去,也反抗不了。马上齐阁老就会到沈家来,周姨娘会把他带到这里,正好撞破我们的‘奸情’。齐正阳这人一向正直,到时我对他哭一哭,他绝不会容忍我一个伯府贵女就这么被平白糟蹋,必定会把此事报给皇帝。待会儿门一打开,此事必定被传开,你现在就算死撑,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此处,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之人的脸色。 不知道沈钧安这样的君子被逼到绝路,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会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暴怒而起。 没想到沈钧安听完后神情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是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屈起又松开,然后他竟冷笑了下道:“只是这样而已?你觉得这么轻易,就能成为我沈钧安的妻子?” 第247章 反转 此时在房门外,周姨娘听着里面的动静,忐忑地道:“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到底成了没啊?” 沈文栋冷笑着道:“里面点了两倍的催情香,沈钧安又不是什么神仙圣人,一个正常男子,面对一个投怀送抱、如花似玉的女子,就算他暂时能忍住,待会儿也必定受不了。” 周姨娘道:“可我看沈钧安不是个会愿意让人设计的人,他现在被我们锁在里面,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文栋摇头道:“姨娘你在想什么呢,里面那个是伯府贵女,他就算想反抗,还能把她杀了不成?而且他就算能忍住什么都不做,现在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谢云瑶还喝了酒衣衫不整,待会儿门一打开,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然后他走到周姨娘旁边,按了按她的肩道:“姨娘别多想了,齐阁老马上就要来了,咱们就按约定好的,我去招呼他,你看着差不多了,就把锁给打开,然后大喊出声,假装是无意中撞见他们的丑事。” 周姨娘仍是疑虑道:“可咱们这么设计他,就算这事真的传出去,他会甘心娶谢云瑶吗?” 沈文栋道:“别人也许不好说,但他可是沈钧安。沈钧安清名在外,是百姓口中称颂的正人君子,若他被人知道污了人家贵女的清白,还不准备为那女子负责,往后他的名声也彻底毁了,皇帝还怎么重用这样的人?所以他娶不娶谢云瑶,都已经是一身脏了,咱们总算能为我爹,为沈首辅出口恶气!” 周姨娘想想也对:“反正那个谢云瑶都愿意以女子的贞洁去赌,无论如何,也该让沈钧安尝尝进退两难的滋味。” 这时门房来报:“齐大人来了,说是公子给他送信,有事让他来家中商谈。” 沈文栋露出得意神色道:“很好,我去拖齐正阳一阵子,待会儿把他领过来,姨娘一定要算准时间,当着他的面把门打开,记住了吗?” 见周姨娘一脸使命感地点头,他便放心往前厅走去。 谁知沈文栋离开后,周姨娘在门外忐忑地等了许久,都不见到有人过来,忍不住又想往门里看,不知里面的事成了没。 这时管家的跑过来道:“夫人,齐大人在前厅等了许久,说一直没见到公子的人,派小的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周姨娘皱眉道:“文栋不是早就去见齐大人了,怎么会没看到人呢。” 管家道:“小的也不知道啊,但是齐大人好像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一直问公子在哪儿,夫人要不先去招待下。” 周姨娘一时乱了心神,也不知儿子究竟去了哪儿,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打发管家先去稳住齐正阳,自己则找来心腹的嬷嬷道:“你拿着钥匙站在这儿,待会儿听到我喊齐阁老,你就把锁打开,然后假装惊讶地大喊,听到没?” 那嬷嬷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夫人交代了就得照做,于是点头接过钥匙,老实地等在这儿。 周姨娘赶到前厅时,齐正阳已经一脸愠色道:“沈公子给我送信,说发现了刘景胜的线索,可为何等了这么久他都不出来?” 周姨娘眼珠一转,连忙道:“大约文轩是去找沈大人了吧,还不知道齐阁老你来了呢。” 齐正阳皱眉道:“沈大人是沈钧安?他也来了?” 周姨娘点头道:“他下午就过来了,说是要再再府里查下有没有新的线索。他们好像查到什么东西,然后文轩邀他坐下喝酒,等着齐阁老过来,结果沈大人说去茅厕,然后就没见到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走错了房间?” 齐正阳听得越发疑惑了:查案时喝醉酒,这可不是沈钧安会做的事。 但周姨娘说得言之凿凿,于是他只得道:“那此时他们两人在哪儿?” 周姨娘道:“大约是在后院吧,我带齐阁老过去,说不定文轩已经找到沈大人了。” 齐正阳于是跟着她往外走,一路上总觉得周姨娘有些心神不宁,于是问道:“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周姨娘连忙道:“没有,没有,就是忠远伯府的谢云瑶昨日来了家中做客,我生怕怠慢了贵客,准备的劳累了些。” 她眼看着快到那间房的院子外,故意提高声音大喊道:“齐阁老,他们应该就在这个院子了,咱们快进去吧。” 两人进了院子,正看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背对着他们,站在房门前,似乎正在推门。 周姨娘一怔,她明明是吩咐嬷嬷做的,怎么换了个小厮! 可她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那小厮已经打开了门,然后捂着脸大喊大叫着跑开。 其余的下人都被喊得往这边赶过来,齐正阳生怕出了什么事,连忙快步走过去,周姨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得怀着忐忑跟过去。 房门敞开,一股浓香传了出来,齐正阳嫌恶地捂住口鼻,然后看见正对面的床上帷幔里,竟躺着两个衣冠不整的人。 他吓得连忙往后退,可还是很快看清了那男子的容貌。 于是他负着手对周姨娘道:“怎么回事,你们沈家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大白天的,这不是伤风败俗嘛!” 周姨娘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往屋内看,只见床上躺着的两人,一个是闭着眼尚未清醒的谢云瑶,另一人却不是沈钧安。 那人竟然是她儿子沈文栋。 第248章 现世报 周姨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浑身虚脱,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到地上。 怎么会这样?儿子为何会在房里,为何会和谢云瑶在一张床上。 沈钧安又去了哪里? 此时床上的谢云瑶已经慢慢清醒过来,她揉着发疼的额头,转头看见了旁边躺着人,口中发出足以震破房顶的尖叫声。 齐正阳抱着非礼勿视的态度正准备回避,乍然听见这声尖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个狗吃屎。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为清脆的巴掌声,床上的沈文栋被打醒,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谢云瑶,眼珠慢慢瞪大,然后也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齐正阳总算发现不对劲了,阴沉着脸问:“怎么回事?谢娘子莫非是被强迫的?” 谢云瑶经常去宫里向太后献殷勤,因此齐正阳也见过几次,刚才看了眼就认出来。 但他刚才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大白天做了不知羞耻的事被撞到,所以给她留了些脸面,并未喊出她的名字。 可现在看谢云瑶的反应,难道她并非自愿,是被沈文轩给糟蹋了? 齐正阳打抱不平的心被激发出来,见谢云瑶捂着脸哭哭啼啼,放柔了声音道:“你不要怕,我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无论出了什么事,必定会帮你主持公道。” 谢云瑶捂着脸,只感觉眼前发黑,心里一阵绝望,她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她记得自己在和沈钧安说话,然后沈钧安似乎撒了什么东西,她就失去了意识。 怎么一醒来,齐阁老倒真来捉奸了,可被捉奸之人变成了她和沈文轩!这下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往后她该怎么做人。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还能怎么办,只能把所有事推到沈文轩身上, 于是她愤怒地把手掌挪下来,指着沈文轩控诉道:“是他!是他冲进房里,趁我醉酒要轻薄我!齐阁老你要为我做主啊!” 沈文轩一听急了,大骂道:“你个贱人,明明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做局,还敢污蔑我!” 齐正阳皱眉道:“做什么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周姨娘此刻缓过神来,飞奔过来道:“是轩儿一时鬼迷了心窍,做出这样的荒唐之举,我们会对谢娘子负责,给伯府一个交代!” 然后她飞快给沈文轩使眼色,总不能让齐正阳知道他们给沈钧安设局的事吧,事已至此,不如干脆将错就错,反正谢云瑶是伯府的嫡女,娶个这样媳妇也不算亏。 谢云瑶没想到他们竟打着这样的主意,一巴掌又重重打在沈文轩脸上道:“你休想!” 沈文轩被她打懵了,他心里本就憋屈,瞪着眼揪住谢云瑶的头发吼道:“你发什么疯!” 谢云瑶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齐正阳实在看不过眼,一脚踹过去道:“你轻薄了人家小娘子,还敢对她动手?你是不是男人!” 他这一脚并没有用力,可还是让沈文轩栽倒在床上,脸上、肩上都火辣辣地痛,满是不甘地想:他做什么了!为什么人人都要来打他! 齐正阳沉着脸,将谢云瑶护在身后道:“放心,你不用怕他,这件事我会帮你禀报给皇帝,让他为你做主!” 他突然想起什么,皱眉问周姨娘道:“你刚才不是说沈钧安在这儿,他人呢?” 他没想到这句话问出来,屋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很精彩,他们也有同样的疑惑:沈钧安他人呢! 此时在外面的马车上,沈钧安看着面前丫鬟打扮的许念,用讨饶的口气道:“这次是我太过大意,本以为沈文轩就算要对我怎么样,也不可能在沈家他自己的地方动手,实在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一招。” 他见许念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小心地道:“可我也让刘夫人帮忙通知你,算是留了后手吧。” 许念瞪着他道:“通知我又有什么用?若我来晚一步,我相公的清白就毁了!” 旁边的周鼎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尽量往车厢处靠,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们是在客栈里接到刘府的报信,说沈钧安跟沈文栋去了沈家查案。 许念明白沈钧安不会平白传这样的消息,也许他心里有所怀疑,所以才派人来告知自己,给自己留个后手。 她心里总觉得不安,于是带着周鼎去了沈家,两人翻墙溜进府里,正好听见沈文栋和周姨娘说的那番话。 许念没想到他们竟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一听就是沈太后想出来的:她最大的本事,就是靠女人来绑住男人。 于是许念示意周鼎去半路袭击了沈文栋,再将人给扛过来。 她自己则用迷药迷晕了门口的嬷嬷,用钥匙开了锁,屋内的沈钧安一听开锁声立即戒备,看清来人才重重松了口气。 许念看着倒在地上的谢云瑶,她昏倒时额头刚好磕到桌角,肿了好大一块,闻着房里浓郁的熏香味道,皱眉道:“可真够恶心的!” 这时周鼎扛着沈文栋赶到,然后将两人都放在床上,才赶忙退了出去。 然后周鼎带着沈钧安藏在外面,许念则面对房门站着听到周姨娘他们过来,一把将门推开,假装被惊吓到捂着脸逃走。 周姨娘被房里的变故惊得六神无主,府里也彻底乱了,他们则趁乱跑出了沈家。 可坐上马车,许念想到刚才房里那一幕,心里无比别扭,看沈钧安的眼神就跟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 沈钧安叹气道:“就算你没赶到,我也会对齐正阳解释,谢云瑶被人打晕,我进房查看时凶手已经跑掉了,正在查看时他们就来了。” 许念轻哼道:“齐正阳会信你吗?” 沈钧安道:“那你觉得我在齐正阳心里是这般穷凶极恶之人?谢云瑶额头都磕肿了,我还能对她下什么手?” 许念又问:“那沈家母子呢?他们可不会放过你。” 沈钧安嗤笑道:“他们不能暴露自己做局,就不可能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们有什么立场帮一个昏迷之人来控诉我?难道齐正阳会信是我狂性大发把谢云瑶打晕意图不轨吗?” 许念撇了撇嘴,这时候沈钧安曾经的名声还是挺好用的。 沈钧安看她脸色稍缓,道:“所以,只要提前堵住谢云瑶的嘴,让她没法以受害者姿态告状,我自然有法子和他们斡旋。你别生气了,行吗?” 第249章 迷雾 直到回了客栈,许念还觉得不痛快,用晚膳时都没给沈钧安一个好脸色,看得白晋和周鼎都为自家大人捏了把汗。 两人回了房,沈钧安很殷勤地忙前忙后伺候着,又赌誓道:“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许念朝他翻了个白眼道:“那间房里点了那么浓的催情香,若我没赶过去,你真的能控制自己?” 沈钧安叹气道:“你把我当了什么禽兽?就算用了催情香又如何,我若被这些药物驱使,不能控制自己的本能,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他将仍是气鼓鼓的许念拉着拉进怀中,手掌按着她的后脑,让她贴在自己的胸口道:“你自己听听,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我早就说过,无论身心我都只喜欢你一个,容不下其他人。” 许念在他怀中轻哼一声道:“就会说好听话哄我。” 沈钧安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何时骗过你?” 许念眼眸闪过一丝狡黠,道:“算了,这次先放过你。现在沈家肯定鸡飞狗跳的,他们想设计你,倒是惹得自己一身骚,齐正阳这种正义爆棚的老古板,绝不会撞见这种伤风败俗之事坐视不理,他必定会闹到皇帝那里,到时候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也算给我出了口气。” 沈钧安笑道:“要多谢娘子帮我出气了。” 许念也得意地弯起眼眸,然后才想到正事道:“对了,我今天从钱家的丫鬟春桃口里套出一些话,那个钱夫人很有问题。” 沈钧安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拉着她坐下,听她说完今日问到的话,带着怒意道:“所以钱夫人从开头就撒了谎,她故意把线索引到那盒香粉上,引得我们以为是刘景胜送的香粉才导致钱晋精神恍惚,再顺着他追查下去。” 许念点头道:“根据那个丫鬟的说辞,钱晋在出事前,一直和他夫人住在主卧,如果他晚上真的点了那盒有问题的香粉,那钱夫人的身体也该被影响,可她什么事都没有,说明香粉的事极有可能是她编造出来的。” 沈钧安又道:“可是钱晋死时的那间卧房里,剩下的香灰确实掺有曼陀罗花粉。” 许念道:“那个丫鬟春桃说,钱夫人善于调香,钱晋死的那天,卧房里的熏香也是他夫人亲手点的。” 沈钧安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钱夫人特地调了加曼陀罗花粉的熏香,还故意加了西域才有的冰片,就是为了将香灰留给我们查?” 许念道:“也许她不是刻意加了冰片,而是有人给了她和沈方同那里一样的香粉。你别忘了,西域送来的香粉,皇帝只送了一部分给沈方同,剩下的都在宫里。” 沈钧安看着她道:“我在刘家也查出一些事,根据那个小厮所言,他曾在端午那日,在书房打翻了多宝柜,见到了沈方同送出的那盒香粉。可他也不知道,香粉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许念惊道:“端午时,刘景胜已经假死逃走,难道他还能偷偷回府再拿那盒香料,放到沈益家中的地窖不成?” 沈钧点头安道:“所以那盒香料不是刘景胜放的。” 许念仍是不解:“可那天我们是一同进去沈益家的地窖,找到了那盒香粉,总不能是沈益或者他家人放的,自己指证自己?” 沈钧安道:“还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们不是第一个进地窖的人。” 许念一惊,“你是说冯慈?” 沈钧安点头道:“皇帝为何要让冯慈跟着我们查案,也许他等得就是这一刻。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何所有证据这么巧就出现在沈家的地窖里,刚好能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许念皱眉道:“照这么分析,这案子从头到尾背后可能都有萧应乾在操纵,牵着我们查出他最想要的结果。” 她猛地抬头:“还有最重要的事,如果刘景胜只是个幌子,那钱晋和沈益,到底是谁杀的?” 沈钧安沉吟着道:“明日我会再去找一次钱夫人,不管她隐瞒了什么,多盘问几次,总会露出马脚。” 许念却道:“你真的还要查下去吗?这案子如果要推翻,需要有实在的证据,不能只靠这几个下人的口供,萧应乾既然将每一环都安排妥当,绝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让你抓住。你再查下去可能会得罪他。” 沈钧安道:“我既然负责彻查此案,有任何疑点都该继续查下去,若我之前被人引导做了错误的推断,也该由我自己来纠正。至于结果到底是谁想要的,从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许念点头道:“好,无论如何,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总不能稀里糊涂被人给操纵。” 可他们没想到,第二日到了钱家时,发现里面已经一团乱,丫鬟哭着说夫人今晨失足落了水,救起来时已经断了气。 沈钧安和许念大吃一惊,他们昨日才查出一点线索,今天钱夫人就死了,到底是谁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很快,他们又从刘府得知,小厮石头出门和人斗殴,头撞到了尖角,一命呜呼。 好不容易挖出的一点线索彻底断了,这两人的死,像一个强行划下的句点,也像一个警告。 回到客栈,许念愤愤地道:“萧应乾做了这么多事,辛苦布下迷阵,不可能只是为了除去几个官员,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沈钧安想了想问道:“还有几天到祭祖大典?” 许念算了日子道:“好像就在后日。” 沈钧安沉声道:“这案子的起始就是祭祖大典,也许最后的结果,只有到祭祖大典才能揭晓。” 第250章 囚鸟 “所以,谢云瑶最后怎么样了?” 沈太后站在寝殿里,伸手让旁边的宫女为她穿上祭祖大典的礼服,然后示意她们离开,转身问旁边站着的沈如乔。 沈如乔走上前,为太后整理着腰带,回道:“那天沈家的下人都看到了她和沈文轩躺在一张床上,再加上齐正阳向皇帝禀报了这件事,他们的奸情被传的沸沸扬扬,忠远伯府丢不起这个人,干脆顺水推舟和沈家议亲,准备祭祖大典后,就让谢云瑶嫁过去。” 太后冷笑一声:“你这表妹向来心高气傲,沈文轩那模样那资质,她能愿意吗?” 沈如乔垂眸道:“那自然是不愿的,她在家大哭大闹,最后被她爹打了一巴掌,说是她自己惹出来的丑事,现在名声尽毁怪得了谁。还说她如果不嫁,伯府就当没这个女儿,要把她扫地出门。最后谢云瑶没法子,只能妥协让家里去议亲。” 她顿了顿,小心地道:“可表妹派人来找过我,说想进宫找太后您求情,让您给她做主……” “呵,这个成事不足的蠢货,她还有脸来求哀家!” 太后露出鄙夷神色,提高声音道:“哀家已经给她这么好的机会,抛下廉耻却连个男人都搞不定,这般无用之人,活该有此下场。能嫁给沈文轩已经算便宜了她,一个失败者,就算身败名裂被忠远伯府放弃,也根本不值得同情。” 沈如乔为太后整理礼服的手停下,眼眸动了动,终是没忍住问道:“太后心里,也是这么想我的吗?” 一旦失败,就成为随时可以抛下的弃子,无论落得如何下场,都不值得同情。 太后怔了怔,随即笑着道:“你和她怎么会一样,你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哪会像她那般愚蠢,设计不成,还被人给摆了一道。” 她见沈如乔依然垂眸不语,摸了摸她的头道:“小乔何时变得如此矫情,我是你的姑母,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哀家自然会护着你。” 沈如乔压下眼中情绪,看着太后笑得乖巧道:“小乔明白的,刚才不过一时胡言,姑母莫要怪我。” 太后这才满意,看着铜镜道:“你觉得哀家这身祭典的礼服做的如何?” 沈如乔也端详着镜中之人道:“太后雍容矜贵,穿什么礼服都是好看的。” 太后看着铜镜里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影,叹了口气道:“哀家知道自己老了,以前年轻的时候,无论穿什么,先帝的眼睛都没离开过哀家。可惜韶华易逝,女人的容貌和男人的心一样,最是留不住。” 沈如乔连忙道:“怎么会呢,姑母明明还年轻着呢。” 太后转头看着她,抬手摸着她的脸道:“曾经哀家也有你这样娇嫩的肌肤,足以倾倒众生的容貌,现在却已经生出皱纹,早就不复当年了。如今看着你的脸,才发现哀家竟已经老了这么多。” 太后的护甲上的宝石划过脸颊,让沈如乔背脊涌上丝凉意,她勉强笑了笑,道:“姑母莫要折煞小乔了,小乔哪里比的上姑母万分之一。” 太后眯起眼,拍了拍她的脸道:“还是你嘴甜,就会哄哀家开心。” 这时门外的宫女来报,说沈首辅求见太后。 沈太后于是抬手,示意沈如乔先离开,然后让宫女给自己换下礼服,再领着她去了外殿见沈方同。 沈如乔朝等在殿外的沈方同行礼,然后走过高低错落的宫殿琉璃瓦顶,直到远离寿安宫,才长长吐出口气。 她凭着记忆走到一处宫墙旁,在墙边临时搭建的小窝里,掏出一只鸟儿来。 这是一只漂亮的黄雀,翅膀处被她包了绷带,她满怀期待地将绷带解开,将鸟儿捧在手心,小声道:“你的翅膀好了吗?可以飞了吧。” “它的翅膀折断了,不可能飞得动了。” 身后突然传来个阴冷的声音,沈如乔肩膀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人是谁。 可那人好像说的没错,鸟儿在她手心拼命扑腾,但是怎么也飞不起来,仰着头望着天空中的飞鸟,急得吱吱直叫。 松平穿着玄袍长靴,腰佩长剑,明显正在宫内巡视。 此时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只鸟儿道:“还以为沈娘子早就练得铁石心肠,只会为了利益用尽手段,没想到也会做这般无用之事。” 按照此前的经验,被他如此揶揄,沈如乔必定会回击。 可她此时竟哀伤地垂下眸子,手掌轻按着那只鸟儿的羽翼,道:“真的吗?它真的不可能飞了吗?我救它的时候,有个宫女教我把它翅膀绑住,说只要养些时日,翅膀能养好就能重新飞起来。” 松平摇头道:“这鸟儿太小了,你看它的翅膀是耷拉下来的,可见根本没办法再用。而且鸟儿的天性就是飞翔,它扑腾了半天也没飞起来,应该是再也飞不动了。” 沈如乔抬眸看着他,“那能否劳烦统领大人帮我一个忙?” 松平有些惊讶,沈如乔从未开口求过自己,于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沈如乔将手心里的鸟儿捧起道:“麻烦大人帮我杀了它。” 松平一愣,随即皱眉道:“你救了它,又要杀它?” 沈如乔眼神决绝地道:“鸟儿天生就该翱翔长空。它飞不出这宫墙,注定无法自由,那不如干脆现在结果了它,也省得它被困在这里痛苦一生。” 松平深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把鸟儿从她手中接过来,将另一只手挡在她面前道:“闭眼。” 沈如乔紧闭双眼,耳边似乎听到鸟儿微弱又凄厉的叫声,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扎了下,一直强忍着的压抑和绝望扑面而来,眼睫颤了颤,难以抑制地落下泪来。 她向来骄傲,从未在人前落泪,尤其是在松平面前,此刻她不敢睁眼,只觉得自己在对方看来必定狼狈又可笑。 可松平将手掌遮在她眼前,在她耳边沉声道:“就哭这一会儿,我帮你挡着。” 第251章 倾覆(上) 寿安宫里,太后示意沈方同坐下,端起茶杯问道:“明日就是祭典,可有刘景胜的消息?” 沈方同叹了口气,道:“人没找到,外面的流言倒是越来越猖獗,说我藏了什么阴谋,所以操纵刘景胜杀了官员灭口。” 太后摇了摇头道:“哥哥这些时日,明显老了许多。其实何必太过忧虑,刘景胜失踪了这么久,未必人还活着。就算他活着,以前他投在你门下,帮你做过多少事,把这些事抖出来,皇帝凭什么信他?而且他老家的人都在我们手上,他为了自己的族人着想,难道还能反咬你一口不成?” 沈方同苦笑道:“太后难道觉得这一切不是皇帝操控的吗?从他把沈钧安从渝州召回京城开始,他就是想利用沈钧安在渝州累积的清名,利用他沈氏后辈的身份查出这个结果。这案子唯有沈钧安来查,才能让所有人信服,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太后皱眉道:“那又如何?到现在根本没有证据能指证你是幕后指使,光凭那盒香粉” 沈方同沉默一番,压着声道:“太后是否觉得,萧应乾还是那个被你挑唆几句,就被先帝打入禁宫的废太子?” 太后浑身一震,也压着声道:“哥哥在说什么!为何无端端要提这个!” 可沈方同面上露出绝望之色,苦笑道:“当初你没能要他的命,让他忍辱负重做了三年皇帝,也许,终于到了他向沈氏报复的时候了。” 太后被沈方同的态度弄得有些愣怔,问道:“这次的事真有这么严重?” 沈方同摇头道:“我不知道皇帝到底有什么打算,但是他处心积虑引我入局,目的绝不简单。燕荣……” 他突然唤沈太后的闺名,让沈太后心头一颤,怔怔看着自己坐了十余年首辅之位的哥哥。 沈方同眼角皱纹如刻刀刻下岁月痕迹,让他此时显得更像一个到了知天命年纪的老人。 然后他语重心长地道:“燕荣你听着,无论如何,我们还有在河西驻守的十几万沈家军,只要他们还在,就能保你的性命,保住我们沈氏最后的荣光。” 沈太后按着桌案的手指有些发抖,颤声问道:“哥哥为什么要说这个,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方同长叹一声,端起茶杯饮下,喉中哽了哽道:“我已经老了,我做不了什么,只是可惜沈氏后继无人。我们该早些拉拢沈钧安,当初他在殿试时我就该想到,以他的能力,哪怕只是个外放渝州的县令,迟早也会做出一番事业,注定不会只蛰伏在池中。” 沈太后听到沈钧安就火冒三丈,狠狠一拍桌案道:“莫要再提这个沈氏的叛徒,他以为他帮皇帝对付我们,皇帝就会善待他吗?” 沈方同摇头道:“太后听我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要与他为敌。只要他还姓沈,皇帝绝不会完全信任他,也许有一日,他还能对我们有用。” 两人又商谈了不少时候,沈方同在太后宫中用了晚膳,才起身离开。 冯慈一直在殿外盯着,直到看见沈方同离开,才离开借以掩饰的廊柱,动身去了皇帝宫中。 他一路走进承德殿,见皇帝并不在这儿,而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的李德全却站在一排书柜旁,态度恭敬地守候着。 于是他走过去问道:“陛下又去了哪里?” 李德全恭敬点头,道:“陛下吩咐过,若冯大人来了,就让您进去见他。” 冯慈走到书柜旁,伸手拨动了一个开关,然后两排书柜分开,露出一个通道来。 刚走进通道,就能感觉一股寒气袭来,冯慈穿的单薄,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路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搭建成冰窖的密室里。 皇帝正坐在一个冰棺旁,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直直看着躺在冰棺里的女子。 她的脸颊素白,嘴唇却被染得乌青,全身都穿着白衣,发髻被梳成少女的模样,似一朵被冰封住的瑰丽蔷薇。 听见身后的动静,萧应乾头也没回地道:“你来了?你教给朕的法子很有用,三年来,她的容貌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笑了笑道:“朕有时候会以为,她其实只是睡着了,等着朕有一天把她叫醒。” 见皇帝微微附身,伸出手想去摸棺中女子的脸,冯慈连忙挡在他面前道:“陛下,她已经死了。” 皇帝倏地瞪向他,目光有些癫狂地道:“三年了,你还没查出到底是谁害死了她?你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吗?” 冯慈连忙躬身道:“是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皇帝阖上眼,让自己恢复了往日的理智,问道:“沈方同去见沈太后了?” 冯慈点头道:“他在太后宫里待了很长时间,不过臣看他的状态,应该还没想到破局之法。” 皇帝嗤笑一声:“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想破什么局?” 他想了想,又问道:“沈钧安那边怎么样?” 冯慈答道:“他最近都很安分,臣杀了那两人之后,他就没有再查下去的途径,这两日都待在客栈里,没见他出门。” 皇帝道:“沈钧安确实是个聪明人,朕以前还是小看了他,不过这样也好,他连朕都不愿屈服,更不可能对沈氏屈服。” 冯慈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真打算重用他吗?” 皇帝看着他道:“为何不能?等朕清理了沈氏外戚,需要一个沈氏的清流臣子让百姓觉得朕能虚怀若谷,帮朕稳住朝中局势,以沈钧安的身份和能力,用他再适合不过。” 冯慈本就从不参与这些朝堂之事,因此听完只是恭敬站在那儿,又听皇帝问道:“明天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冯慈点了点头,上前对他说了几句话,皇帝听完便露出满意的神情。 然后他站起身,扶着冰棺目光有些痴然地道:“阿念,当初我们在禁宫时想要达成的愿望,我马上会帮你实现。” 冯慈看向躺在冰棺里许念的尸体,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第252章 倾覆(中) 大越的祭祖大典,是历代国君最为重视的仪式。 每逢祭典那日,朝中百官都会在皇帝和太后的带领下,来到皇陵的祭坛外,等待皇帝诵读祭祖文书,然后由朝中重臣代表群臣陪伴皇帝和太后点燃香烛,再对皇陵叩首,祈祷大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沈钧安目前的身份还只是渝州知府,并没有京中官员出席祭典的资格,可他仍是起了个大早,派周鼎出去打探京中的消息。 眼看着快到了祭奠开始的时辰,沈钧安和许念坐在客栈里,看起来只是随意喝茶,其实都在留意外面的动静,看是否有什么风声传来。 这时周鼎突然跑进来,语气无比激动地道:“沈大人,刘景胜!他们找到刘景胜了!” 沈钧安腾地站起,和许念互看一眼,两人连忙跟着周鼎跑出门,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上车后沈钧安才问道:“在哪里找到刘景胜的!” 周鼎同白晋坐在一处,白晋帮他答道:“是在沈首辅的家门口!” 沈钧安皱起眉,连忙又问了一句:“人是死是活?” 周鼎抓了抓脑袋:“说不清……” 许念不解道:“死就是死,活就是活,什么叫分不清。” 白晋解释道:“找到的时候是活着的,但是也没剩一口气了,看起来好像被关押折磨了许久,从沈首辅的院墙上掉落下来,把街上的人吓了一跳。等到官兵赶到时,人已经没气了,我凑过去看了眼,看着都不成人形了,也不知被折磨了多久。” 沈钧安连忙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周鼎道:“现在禁军应该都赶过去了,说人是从沈首辅家里逃出来的,要进去搜查。” 沈钧安神色沉沉,过了一会儿才道:“原来他上次假意妥协,等得就是今天这个时机。” 白晋愣愣地问:“谁假意妥协?” 沈钧安朝他摇头道:“没什么,你们不必知道。” 许念则将车帘撩开一些,看着外面的天空被乌云压境,道:“这京城,马上要变天了。” 皇陵之外,礼乐奏完,皇帝登上祭坛,开始诵读祭祖的文书。 群臣肃穆站立,唯有沈方同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旁边站着的崔承恩斜眼看了下他,脸上露出得意神情,只觉得今日的阴天都看得十分顺眼。 这时,一队禁军跑到皇陵外,并不敢打扰祭典,只在外围待命。 沈方同往那边看了眼,眼皮重重跳了跳,心里明白只怕是出了事。 这时皇帝已经读完了诵文,钦天监的礼官开始唱礼,下个流程,就是由沈方同代表百官,陪皇帝和太后一同向萧氏先祖祭拜,祈祷国运长盛。 沈方同看了眼高高站在上方的沈太后,与她交换了个眼色,然后往祭台的方向走。 这时,所有正在等候的官员,突然听见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惊呼一声道:“太后娘娘怎么了!” 众人连忙往祭台上看,只见沈太后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还未登上台阶,身子一软就往下栽,幸好被身边的太监扶住,才没摔下台阶。 在群臣的窃窃私语中,皇帝看向太后道:“母后怎么了?” 太后被旁边的太监扶着,眼睛紧紧闭着,似是根本说不出话来,也走不动路。 沈方同连忙上前道:“太后昨日受了风寒,只怕是受不得劳累昏倒了,就由臣代太后殿下和陛下一同祭拜吧。” 皇帝在心里冷笑一声,但见太后一副没法动弹的模样,于是看着沈方同道:“那就由沈首辅陪朕一同上祭台吧。” 随侍的太监把皇帝和沈方同送上祭台,就自觉地退下,群臣也在台下跪下,奏乐声起,旁边的礼官开始宣读祭拜流程。 空旷的祭台上冷风猎猎,吹起皇帝的衣袍,也让沈方同官服下明显削瘦下来的身体,被吹得微微打颤。 皇帝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抬起,借着礼乐的掩盖,问道:“沈首辅可是在害怕?” 沈方同连忙道:“此次祭典是向大越的先祖祈福,为国运更为了陛下的皇位稳固,臣怎么会害怕?” 皇帝亲自点燃了祭台上香烛,望着烟气袅袅而升,道:“如果朕是你,就该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想法子求求朕,为你保住更多的沈氏族人不被牵连。” 沈方同心中大骇,抬眸问道:“陛下在说什么?” 旁边的礼乐还在演奏,皇帝边跟随礼官的唱礼准备祭拜仪式,边小声对旁边的沈方同道:“看在沈首辅在大越为官数十年,朕就好心提醒你。你看到外面的禁军了吗,你可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 沈方同手抖得连香都拿不住,可外面的百官都在往这边看,他不能泄露出任何心虚。 于是他跟随皇帝将香插进香炉,声音却显得苍老无比,“能否请求陛下告诉老臣?” 皇帝望着面前空中翻滚的黑烟,道:“因为禁军刚好在你家的外面找到了刘景胜,他们怀疑是你囚禁了他,所以会去你府里彻底搜查。” 沈方同闭上眼,无力地道:“可臣真的没有指使刘景胜杀人,陛下为何一定要污蔑老臣。” 皇帝嘴角越发扬起,道:“沈首辅可能不明白,对你而言最致命的,并不是那几个官员的命案,而是禁军会在你家里搜出一张皇陵的地形图。” 沈方同倏地睁眼,身体发颤道:“陛下,你!” 皇帝看向他的眼神倏然锋利起来,道:“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一个惊天的阴谋,就是你沈方同伙同工部郎中刘景胜和大理寺少卿沈益,在皇陵藏了机关,想在祭祖大典当日,谋害当朝天子!”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奏乐声停下,礼官宣布百官可以在皇帝的带领下跪拜祈福。 皇帝此时站在祭坛巨大的石碑之下,然后他面前的石碑在轰得一声巨响中突然塌陷,迎面向他砸过来。 第253章 倾覆(下) 不知谁在石碑下埋了火药,火药燃起石碑轰然倒塌,按照祭典的流程,在那一刻,皇帝和太后就该正好站在石碑之下。 此时太后因为身子不适没上祭台而逃过一劫,而那些巨大的石块眼看着就要全砸在皇帝身上。 祭台下所有人都吓傻了,连禁军都因为隔得太远没法第一时间护驾,谁都没注意,有个黑影藏身在祭台旁,准备按照计划行事。 沈方同浑身冰凉,眼前一切好像都在变慢:坍塌的石碑,乱飞的尘土与石块,还有皇帝明明处于险境,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 他此前想过许多种可能,但是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狠,以自身的安危和整个祭典来拖自己下水。 按着站位,那些石块绝不会砸到沈方同身上,就算砸到也不至于致命。 可他几乎是在下意识间,朝着皇帝冲了过去,将皇帝用力推开,用身体帮他挡住了砸下来的石块。 皇帝被他推得往前踉跄,正好被赶来救驾的冯慈扶住。 皇帝一脸恼怒地转头去看,看见沈方同被那些石块砸了个正着,此刻大半截身体都被埋在大石之下,腰部几乎被砸穿,正在抽搐着抖动。 他努力抬起头,用快要涣散的眼神祈求地看着皇帝,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中嘶哑地发不出声,最后只吐出一口血来。 皇帝冷眼看着他,见下面跪着官员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往祭台上冲,才大步走过去蹲在已经快要断气的沈方同身边,大声喊道:“沈首辅,你没事吧!” 见沈方同身下流出的血越来越多,皇帝似是悲痛地将头低下,靠在沈方同耳边道:“你死了,倒是更省朕的事,等着你的沈氏嫡亲下来陪葬吧。” 沈方同张大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蓄满了泪水,然后头往下重重一耷,彻底断了气。 刚才还说抱恙的太后被太监扶着往这边赶,远远看见哥哥断了气,口中发出尖锐的惊呼声,身子一歪真的昏死过去。 而松平领着一队禁军冲过来将皇帝拉起,大声道:“陛下莫要与他接近,此事极有可能和沈方同有关!” 皇帝似乎十分愤怒,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道:“沈首辅刚才舍身救了朕,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怎么可能和他有关!” 松平捂着脸道:“可臣已经找到证据,正准备来禀报陛下,没想到刚赶到就看到事故发生。” 皇帝似是难以置信,转身看着废墟下沈方同的尸体道:“究竟怎么回事,必须给朕彻查!” 第二日,福盛楼里,白晋和周鼎要了个雅间,吩咐小二上了一桌子拿手菜。 白晋看着对面的沈钧安和许念,搓着手道:“早就听说福盛楼有几道有名的美食,是他们大厨的私藏,别处根本吃不到。来了京城这么久,每日都在东奔西走,忙着查案,今日终于能好好坐下来尝下城中特色了。” 沈钧安则看向许念,将一块桂花糕夹到她面前道:“你上次想吃的,尝尝看味道如何。” 许念很自然地张嘴,将桂花糕直接咬进腮帮里,然后眯起眼道:“果然很甜。” 白晋和周鼎连忙撇开脸,庆幸这里是雅间,没人看到沈大人正在宠溺地喂自家小厮吃甜点。 因为昨日皇陵祭典出了大事,许多官员和家眷根本没心情出来闲逛,向来满座的福盛楼今日显得有些冷清。 可坐在楼下的几桌客人,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两日皇城内发生的事。 白晋将目光收回,对沈钧安道:“沈大人你听说了吗?太后今天大早就带着她宫里的沈如乔,长跪在承德殿门口,不吃不喝,说一定要给沈方同伸冤。” 许念嗤笑一声:“大越可从没有太后跪皇帝的道理,沈太后这次真是拼下尊严不要,也要保住她自己和沈氏。” 周鼎点头道:“据说沈太后不吃不喝,坚称祭典被埋了炸药之事和沈方同无关,不然他怎么会多此一举,舍去性命去救皇帝。还说皇帝若不信她,她就跪在那儿直到饿死,说他们沈家世代忠心,她和沈方同一样,宁死也不会承担意图谋害君主的罪名。” 白晋摇头道:“谁叫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当初钱晋就是无意中撞破了皇陵的机关,才会被刘景胜和沈益联手杀害。然后这两人又狗咬狗,刘景胜杀了沈益以后,逃到了沈首辅家里,想要向他求助,谁知就被沈首辅囚禁起来折磨。偏偏就是这么巧,祭典当天他偷偷跑了出来,禁军顺着他进沈家搜查,竟然搜出一张皇陵的地形图,还在石碑机关处做了记号。” 他说完又摸了摸头道:“不过这个沈首辅,为何要把人关在自己家里,是怕放在外面不够安全吗?” 许念笑了笑,道:“你应该问,他为何不干脆杀了刘景胜,还要在关键时刻,让他暴露了自己的阴谋?” 白晋求知若渴地看着她道:“是啊,为什么呢?” 见沈大人和夫人都笑而不语,白晋更加迷惑了,周鼎朝他瞪眼,道:“不是说来吃东西的,哪来那么多话。” 白晋乖乖“哦”了一声,埋头专心吃菜,忍不住抬头又说一句:“无论如何,这案子可是咱们家沈大人破的,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多亏了沈大人抽丝剥茧,才能揪出诅咒杀人的幕后主使。等圣上忙完这阵,肯定会让我们家大人升官的吧!” 可他并未在沈大人脸上,看到被赞扬的轻松神情,于是在心中感叹:不愧是沈大人,喜怒不形于色,要是自己破了这种大案,尾巴早就翘上天了,在街上见谁都要说一次。 沈钧安将目光扫过去道:“我看是你自己想要赏赐吧?” 白晋不好意思地笑笑道:“那咱们千里迢迢跑来京城,能有赏赐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嘛。” 沈钧安朝他淡淡笑着道:“放心,该给你的少不了你。” 然后他低下头只是吃菜,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迟迟没有松开。 第254章 面圣 许念一直看着他,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白晋说想在京城逛一逛,又拉着周鼎陪他一起,说要给渝州相熟的小娘子们挑些香粉回去。 许念和沈钧安上了马车,看着他问道:“你还得再进一趟宫,把大理寺少卿的腰牌交回去,给皇帝复命吧?” 见沈钧安点头,许念又问:“你想好了,要怎么面对他吗?” 沈钧安并未回答,只是牵住她的手道:“这次的事,你觉得真相到底是什么?” 许念撇了撇嘴:“萧应乾确实够狠,竟以自己的安危为赌注来演一出苦肉计。任谁也不会相信,皇帝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搞得自己差点受伤,竟是为了陷害沈方同,连带着铲除沈太后的外戚势力。” 沈钧安道:“但沈方同到底是两朝老臣,他虽然没法猜透皇帝最终的目的,但仍做足了警惕。原本皇帝的计划,应该是让太后和他一同上祭台,当石碑倒下来时,埋伏在旁边的冯慈会冲出来护驾,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保住皇帝只受轻伤。” “但太后极有可能被倒塌的石碑砸中,若是太后被砸死或是重伤,皇帝这计划就是完美无缺,既能除掉太后,又用在沈家搜出的证据,加上此前沈氏官员被害的故事,将所有事栽赃给沈方同,给他定个谋逆弑主之罪。” “只要沈方同和沈太后一死,剩下在河西的沈家军孤立无依,就算要反回京城,也根本找不到正当的旗号,他们有任何动作,都会变成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除了沈方宇嫡系带出来的亲卫兵,其他人不可能这么齐心地跟他谋反,到时候乱起来,反而更能方便皇帝彻底铲除这股势力。” 许念接着道:“可萧应乾没想到,沈方同会在关键时刻舍弃性命,当着群臣的面救下了自己,这个结果让他的计划有了一些偏差。” 沈钧安点头道:“沈方同以身护驾,而且他自己的性命都丢了,所以哪怕证据确凿,也没法断定整件事是出于他的谋划。最重要的是,沈太后还没有死,只要她还在皇城坐镇,沈氏势力就没那么容易根除,河西的沈家军也不可能轻易溃散。” 许念道:“所以沈太后这次以绝食逼宫,就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明知道皇帝最在乎自己的威望,绝不会愿意承担逼死太后的恶名,而且到时候,沈方宇就能以解救太后之名带兵回京,将会是皇帝极大的威胁。” 沈钧安看着她道:“那你觉得,这件事最后会怎么结局?” 许念道:“无论如何结局,沈氏最大的倚仗沈方同已经死了,沈家在内阁再无其他人,不久之后,崔承恩必定会被升为首辅,而他向来都以皇帝唯首是瞻,相当于内阁又回到了皇帝手里。沈氏只剩太后一人,虽然不至于被连根拔起,但也是颓势难以挽回,被彻底击垮也只是多费些时间而已。” 她将车帘掀开一些,望着繁华的京城街景,道:“这一次,是萧应乾赢了。虽然没有赢的那么彻底,但他离收回所有皇权,只差最后一步了。 两日后,皇帝将一些沈氏官员打入刑部大牢,审问他们是否参与了祭祖大典的那场事故。许多人都未在严刑拷打中活下来,剩下的也被革去职位或贬谪到远离京城的州县。 沈太后在承德殿前绝食整整一日,最后昏倒在地,然后就称病在宫中不出,身边只有侄女沈如乔照顾。 曾经在大越显赫一时的永州沈氏,自此彻底走向衰败。 而皇帝在祭祖大典上险些被石碑砸中丧命,幸而被首辅沈方同以性命救下,此事的幕后主使是谁,成为了广运八年的一桩悬案,被史官记录在了史书里。 就在沈氏官员纷纷被抓进刑部审问,沈太后称病不出时,沈钧安被李德全领着一路进了承德殿。 皇帝此时心情似乎很好,正在桌案前写字,看见沈钧安便将狼毫递给旁边的小太监,笑道:“行简,你终于来见朕了。” 沈钧安朝皇帝行礼,道:“前几日宫中为查祭典之事忙碌,臣怕进宫会扰乱了陛下的大事。” 皇帝拿了张帕子擦手道:“行简何必如此自谦,这案子多亏有你,才能抽丝剥茧查出背后藏着的阴谋,此案你居功至伟,朕已经记在心中,等朝中局势平稳后,必定会论功行赏。” 沈钧安并未因为皇帝的夸赞而有任何波动,仍是弓着身子,掏出大理寺少卿的令牌道:“臣今日前来,是向陛下交还这块令牌,若没有别的吩咐,请陛下准许臣回渝州去。” “哦?”皇帝看了眼那令牌,并不派人去接,只是道:“怎么这么着急,此案还未最后结案,你不等有了结果再走?” 沈钧安垂着头道:“臣离开渝州已经二十日,府衙一定积压了许多事务等臣回去处理,至于这案子该如何结案,陛下必定有自己的打算,并不需要臣再做什么。” 皇帝笑了笑道:“你是惦记着府衙里的事务,还是惦记着新婚妻子呢?” 沈钧安神色似有些羞赧,老实答道:“都有。” 皇帝笑得更大声道:“还真是想媳妇了啊?罢了,朕也不做这个坏人,这案子你办的很好,准备启程回渝州去吧。” 沈钧安连忙道:“多谢陛下。” 皇帝示意旁边的太监将那块大理寺少卿的腰牌拿回来,饶有深意地道:“你回渝州处理好后续的公务,好好做准备,这块腰牌迟早还是你的。” 他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沈钧安却未露出惊喜表情,仍是站在那儿垂头不语。 而皇帝并没有让他退下,只是招手让殿内的人先出去,然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口道:“行简,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