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嫁春情》 第1章 试婚丫鬟 “没的谈,再加三两,不然不进。” 明月高悬,沈府门口一顶小轿里传出清脆的声音, 轿门被人从里面关着,几个送亲的婆子扒了半天没扒开,在外面急的直跳脚, 不过说送亲不合适, 里面坐着的是试婚丫鬟,今夜试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随着自己小姐陪嫁进来,给沈老爷当个通房, 婆子一叉腰,对着轿子大骂,“你个滑头,老夫人都给了你十两了,临到门口还加价,回去看她不收拾你!” “我一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多要点怎么了,当时说好了是十两没错,但来之前我听人说沈老爷长得青面獠牙脾气还差,万一他真把我怎么怎么了,多出来的这三两连买药的钱还不够呢!” 里面人嚷嚷着回敬道,话糙理又糙,听的沈府门口几个小厮闷头笑, “你个不要脸的!呸!给我滚下来!”婆子提起裙摆就往门上踹,咚咚咚的在黑夜里显得尤其响, 酒酿死死扒住门,漂亮的小脸逐渐变的狰狞,轿子跟着震,她脑袋嗡嗡响, 今晚她必须拿到这三两,再怎么也不能开门! 踹门声停了,酒酿长舒一口气,不一会婆子终于服软,答应回去给她补三两, 酒酿多精明,知道空口白牙的信不得,她一开车窗伸出手,手心向上抖两下,“先给再下。” 婆子差点呸她手上,一跺脚,气急败坏地把钱砸进去, 石子大的白银正中脑袋,转眼就鼓起个包,她笑嘻嘻地捡起银子,稀罕地在袖子上擦了擦,这才装进腰包。 得了银子她也守信用,打开轿门钻了出来, 少女一身湖绿色丫鬟裙,腰间束着细细的棉布带子,今日是来见日后的姑爷的,小姐赏了她一根银簪插头上,也算对沈家以表诚意, 婆子们怕她反悔,紧跟在后面赶着她进门, 她突然停下,抬起头,盯着牌匾上“沈府”晃了神, “装!看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识字呢,下贱东西!”婆子彻底烦了,揪着她耳朵给拎了进去, 酒酿捂着耳朵连连求饶,过门槛的时候扑通一下跌跪在地,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拍拍腰包,确认银子没事这才跟着往里走, 领路的丫鬟们憋着笑,就等着看今晚的热闹, 沈家和李家的亲事是皇上下的旨,两户门当户对按道理算是天赐良缘, 可好巧不巧, 沈老爷有相好, 皇命难违,只好勉强娶了,三书一通乱写,聘礼也没什么诚意,这态度惹恼了李家,随即就要求找丫鬟试婚, 女子只有下嫁才有资格提这种条件,况且提这种要求就是明摆着质疑沈老爷不行, 京城高门贵族的餐桌一下子就热闹了,个个都等着看两家打起来, 可天知道沈老爷居然答应了,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 酒酿感觉沈府比李府还要阴森, 假山伏在黑夜里像怪兽,冷不丁可能就爬起来吃了她,长廊一条路好像走不到底, 约摸走到宅府最深处,一个种满紫竹的院子出现在眼前,院里点着几盏灯,将院落映得半明半暗,让她大夏天的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姑娘,请吧。”丫鬟一左一右让开道,漆黑的木门占满了整个视线, 少女手心都是汗,心跳的也越来越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要推开门,突然转头讪笑着问道,“你们老爷...会打人不?” 丫鬟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全都捂嘴笑了起来,“老爷虽严厉了些,但从不轻易动怒,更不会随便打人。” 婆子一个巴掌拍她头上!“少废话,赶紧进去!” 酒酿瘪瘪嘴,屏住呼吸推开了门, 入眼便是盏无趣的山水屏风,大门在身后被关上,少女脚步僵硬,几乎是挪着往里面走的, 屋里只在墙角点了烛光,这里安静无声,偶有竹林的沙沙响动, 穿过前厅来到卧房,男人侧躺在罗汉床上, 他应该刚刚洗过澡,发梢仍带着一丝湿气,黑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几缕微微打湿的发丝在烛光下闪着微光,黑色寝衣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一片白皙, “沈老爷...奴婢是李家送来的...”酒酿在他身前跪下,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 头顶传来翻书声, 酒酿刚才瞥见他看的是坛经,她小时候读过, 男人似乎不准备让她起来,她只好继续跪在石板地上,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膝盖越来越疼,她忍不住微微皱眉, 主子不发声她不敢乱动,只能保持着姿势,偷偷抬头看了眼,发现那本书还没被放下,严严实实地挡着他的脸。 ... “脱。”沈渊翻过一页书,淡淡地开了口, 酒酿一怔,半晌才意识到是和自己说话,她脸色微微变了几分,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手攥着衣襟怎么也下不定决心, 沈渊依旧不抬头,语气冷淡,“不脱就滚回去,告诉李家换个人过来。” “我脱我脱!”酒酿慌忙解开衣带,丫鬟裙只有两层,外裙里衣脱完只剩抱腹勉强遮盖光景, 男人放下手中书册,漆黑的眸子落在少女身上,她双手交叉遮在身前,低垂着眼睫不敢对视,白色抱腹赫然露了出来,边缘好几处都脱了线,看起来寒酸至极, “头抬起来。”他开口道, 两人目光交汇,酒酿心里咯噔一下,心跳的也越来越快,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他长得极好,眉宇间天生带着一股凌厉之气,面容冷峻,眸色深沉,看的她莫名心慌, 少女眼眶泛红,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带上讨好的语气央求道,“沈老爷行行好,奴婢也是听主子的话行事,您要是觉得我长的丑…我发誓,过了今晚绝不出现在您面前!” 话音刚落沈渊拂袖而起,攥住少女后颈一把将她压在矮桌上!她脸磕着桌子动弹不得,因为恐惧而浑身僵住! 男人发尾的水珠落下,滴在她眼尾顺着脸颊缓缓滑入肩窝,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上,激的她浑身起颤栗, “好好受着,回去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主子,让她想好了再决定嫁不嫁。” 第2章 一晚几次 清晨,卧房一片凌乱, 罗汉床歪斜地靠着墙,木窗大开,书桌上笔墨纸砚掉了一地, 酒酿闭着眼蜷缩在书架旁,她面色苍白,唯一的银簪也不知了去向,泛黄的长发散下,磨损到脱线的抱腹不知所踪,只剩单薄的里衣挂在肩头,斑驳的肌肤暴露出昨夜的荒唐。 大门被人推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呦,还不走啊,等着再爬一次老爷床啊?” 少女睫毛微微颤抖,阳光落进眼眸,照的她瞳色如同茶色水晶一样透亮,周身的酸痛让她小声地呻吟了一下,她扶着书架爬起来,对以来者报以谦卑一笑,“对不住了姐姐,我马上走…” 刚迈出一步,剧烈的撕痛让她瞬间蹲下!额上立马冒出冷汗! 钱… 腰间没东西杠着,她马上意识到银子没了,转身就趴在地上开始找!狼狈的样子让丫鬟忍不住皱眉,“桌子底下。”她不耐烦道,“这点银子至于么…”用脚一踢,圆滚滚的碎银径直滚到酒酿手边, 少女连声道谢,拿起银子紧紧塞回衣带里, “喂,喝完这个再走!”丫鬟叫住她,酒酿回头,见桌上放着碗汤药, 不用想,必然是避子汤, 就沈老爷昨晚对她的样子…不可能让她有怀上孩子的机会,毕竟连床都没让她上,桌边窗子边解决了几次就让她滚,她没地方去,只好缩在书架边将就了一晚, 少女一鼓作气干完了汤药,漂亮的杏眼苦的挤成一条缝,样子着实可怜, 丫鬟没好气地收掉空碗,干瞪她一眼走了。 … … 来时是轿子,回去只能靠自己, 酒酿一步一挪的往回走,她十岁就被卖进李府了,年幼时给李家小姐当贴身丫鬟,长大了些就被赶去厨房洗碗烧火,李家大小姐不喜欢她,却选她当试婚丫鬟, 她不理解,但需要钱,即便用清白去换也可以。 街市熙熙攘攘,身着华服的贵人和粗麻布衣的苦力汇聚在一起,她又瘦又小,一不小心就被个挑货郎撞了个屁股蹲,货郎急着赶路,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 “小娘子,伤药要不?看你这小手都蹭破皮了吧。” 酒酿爬起来拍拍手,见一卖狗皮膏药的郎中对她笑,郎中脖子上挂着根绳,胸前板子上铺着一堆膏药贴, 她太需要了,浑身疼的走不动道,当真是应了昨晚那句话,多出的三两拿来买药, 少女摸了下腰带,银子硬邦邦的藏在里面,笑了笑, “没事…不疼…” … … “哎呦哎呦,看谁回来了啊——是大名鼎鼎的十三两啊——” “哈哈哈哈临时加价,这种破事也就她能干的出来了!” “人家加了价才卖十三两,长了身贱骨头卖不上价可不把她急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酒酿刚进门就被人给围了,丫鬟小厮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对她指指点点,还故作夸张地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你们懂个屁!”酒酿瞬间收了愁眉苦脸,一叉腰对着对面就开始骂,“你们都别装,我前几天都听见了,一个个的都想捡这个肥差攀上沈老爷,我好歹还赚到钱了,你们白送都没人要!” 少女人瘦个子小,铆足了劲也没什么气势,气极的样子反而让众人抱着肚子大笑, “十三两十三两,清白只值十三两——” “十三两十三两,酒酿就卖十三两——” 对面几个不是省油的灯,继续大叫她的新绰号, 委屈在心里越攒越多,酒酿一个劲的吸着气,生怕眼泪水跑出来。 “都干嘛呢全凑门口!”“不想干活就给我滚!李府不养懒人!” 一个身穿管家服的男子大步赶来,两句话就让聚一起的丫鬟们吓的缩了脖子,瞬间没了刚才的气焰,猫着腰四散离去, 人不在了,攒在眼眶里的泪水这才啪嗒啪嗒往下掉,酒酿狠狠抹掉泪痕,冲着来人勉强扯出一个笑,“谢谢秦管事…” 秦意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但父亲是府里老人又深得李老爷器重,他是家生子,自然也只能困在这府里做管事, 他脸色阴沉的吓人,目光不自觉落在少女身上,眼前人脖颈上的红痕未消, 心口一阵闷胀,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藏在衣襟里的碧玉发钗也硌的他浑身难受, 男人很明显是有话要说,可惜最后咬咬牙,只沉声说了句,“大小姐叫你去她屋。” 酒酿小脸骤然变的煞白, 李大小姐讨厌她,甚至默许其他人对她随意打骂,要不是有秦管家在背地里拦着…她可能早就命都没了… … … 李家自诩家风正派,特别是对于后宅而言, 李老爷和夫人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别家三妻四妾的不关他们事,两人关起门来恩爱数十年如一日, 不过没妾也就少子,李老爷膝下也就一子一女两个孩子, 大小姐李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着,脾气是差了点,但无妨,马上就要嫁去沈府了,下人们掰着指头数日子,就盼着赶紧把这活祖宗送出去。 … “人呢人呢人呢!腿断了啊这么久还不来!!” 李悠扔掉手中书册,拍着桌子大声催促,丫鬟们吓得缩起来,但又对接下来的好戏翘首以盼, 大门虚弱地开了个缝,瘦小的身影从缝里钻进来, 酒酿缩着脖子走上前,别人只要行福身礼,但她要行跪拜礼, 少女额头贴地上,圈椅上的人不发声她不敢动,昨晚的荒唐加上眼下的折磨让她不一会就全身抖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就要往一边倒去, “几次啊。”李悠漫不经心道, 酒酿耳边嗡嗡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一脸懵,只好抬起头讪笑着回望主子, 李悠放下茶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酒酿脖子上的红痕着实瞩目,急着往她眼里跳,叫她心里又酸又胀, “我问你昨晚几次!”李悠狠扣茶碗咬牙道。 酒酿脸刷的就红了起来,她哪记得多少次,后半夜都快被折磨死了,沈老爷就和她有仇一样卡着她后颈抵墙上, 除了床,哪都待过。 第3章 助孕汤 “就一次!”酒酿连忙道, “主子,就一次,沈老爷他念着您,试完就不碰我了…他还说床榻之侧仅有发妻可卧,结束就赶我去外面,连床被子都没给,她真就指着和您过举案齐眉的日子了!” 李悠冷笑,举起茶盏就往酒酿头上砸!白瓷撞到额角掉落在地,瞬间碎成碎片! 下人们吓到噤声,但又不怀好意地想看热闹, 酒酿一头一脸的茶水,额头转眼就起了个红肿的疙瘩,泡开的叶子挂头发上显得狼狈至极, “刁奴。”李悠咬着牙,眼神恨不得生吞了跪地上的人,“嘴皮子一翻就是谎,跟着去的嬷嬷都在外面听着呢,一共几次早就报给我了,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大,连我都敢糊弄!” 李悠身边的丫鬟见状起袖子走上前,不等酒酿辩解,甩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格外响,脆生生的传到了屋外, 房门外,秦意心里狠揪起来,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一把推开门, “小姐,老爷回来了,请您去书房有事交代。”男人冷声道, 他仅低了下头做表示,一身锦缎长袍加之高大挺拔的身形,若不知道的,说是宅里的少爷也不会质疑, 李悠虽娇惯,但对父亲的人还是给脸子的,秦意是家生子,生来就是奴籍,但挡不住人长得好又练的一身好功夫,父亲进进出出都带着,在府里地位和寻常下人不可同日而语, 父亲派人来唤她,按理她该马上就走,可今天不行,她心里难受,非要把气出完了才好! 她睥睨着地上的人,眼中闪过狠戾,嘴角微微扬起,拿起手边的桂花糕丢脚下,“听说你昨天晚膳都没用就去了沈府,现在一定饿了吧…” 酒酿何止是饿,她饿的头发昏,加之那一巴掌打的她更是找不着北,眼前暗灰一片看什么都不真切, 李悠鞋尖一踢,桂花糕滑到少女膝盖前, “吃吧,赏你了。”李悠笑道, 酒酿双手颤抖着去捡桂花糕,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人呵住, “说了让你用手拿了吗?!”扇耳光的丫鬟怒喝, 酒酿怔住,抬眼看向李悠,她喉头滚动着,逼着自己把眼泪咽回去, “主子…我不饿…” 话音刚落丫鬟两步上前,掐着她脖子就往地上按!“小姐赏你的都敢不吃,我看你是爬了沈老爷床以为自己是半个主子了是吧!!吃!给我趴地上吃了它!” 桂花糕就在嘴边,香气扑鼻,可她张不开嘴, 丫鬟一看她不从,揪住后脑头发逼她抬起头,拿起桂花糕就往嘴里塞!酒酿紧闭着嘴,丫鬟见撬不开嘴越发气极,扬手又要一巴掌! “够了!你主子没发话你也敢动手!把李府家规当摆设?!”秦意一把捉住丫鬟扬空中的手!稍一用力就连人带糕点的扔回了原位, 丫鬟摔了个大跟头,桂花糕烂泥一样糊住手指,她刚想发作就对上男人视线,立马像耗子见猫一样缩起脖子不敢吱声了, “珍珠。”李悠斜着眼缓缓道,“我让你打她了吗?” 丫鬟爬起来站回原位,低着头答道,“没有…是奴婢脾气急躁,请主子责罚…” 主仆二人两句话就演完了一出戏, 打是丫鬟打的,主子还好心赏了桂花糕,再怎么也怪不到李大小姐头上, 李悠一展宽袖缓缓起身,冷笑着剜了秦意一眼,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 … “还好吗…”男人蹙眉问道,说着手臂轻微地向前伸了下,随即又负于身后, 他想伸手拉她,但这不合规矩。 酒酿拍掉嘴边的白渣渣,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没事没事,好得很呢!我是真不饿,在沈老爷那都吃过了,他让人送了碗汤过来,虽然苦了点…但也没让我饿着不是。” 她说着头发突然散了下来,银簪在昨晚不知所踪,回来时随手撇了根树枝固定,自然松松垮垮, 秦意心弦一颤,心脏随即砰砰乱跳!怀里揣着的碧玉簪子好像在发烫,大叫想跑出来, 男人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我要走了…”他开口道, “走…”酒酿不明白,问,“您要去哪?” “离开李府。”“我给自己赎身了,老爷同意放我奴籍…” “啊…”少女怔了怔,马上笑了,“恭喜恭喜,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见对面欲言又止,几番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便主动问道,“秦管事之后想去哪?做些什么行当谋生呢?” “走镖。”男人连忙回道,“我有个兄弟在商行里办事,能拉到生意,我们一合计就准备开个镖局,专门帮生意人押运货品…从京城出发到沿边,一趟下来最少赚二十两…” 【只要三年就能凑够赎你的钱,到时候你愿意嫁给我吗?】 对镜练了许久的话还是没勇气说出口,他罕见地笑了笑,露出右脸浅浅的酒窝,手伸进衣襟,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飞快地掏出一支青翠的碧玉如意簪, 男人清清嗓子,玉簪摊在手心,“那天出门跑腿看见的,当时觉得好看就买了,买回来仔细一看是姑娘家用的…我,咳咳,我也用不着,你要是看的上就收了吧…” 如意簪小巧精致,一眼看着就知道是姑娘家用的, 酒酿扑哧笑出来,“秦管事拿我寻开心呢,”她叹了口气,“就算买错了也不好送我呀,您都是自由身了,婚配可以自己做主,到时候找个喜欢的姑娘,成了婚送媳妇吧,我拿着不合适。” … … 沈府书房, 正午刚过,沈渊已经换下了朝服,四爪蛟龙的官袍张牙舞爪,朝珠串挂在衣服外,和田白玉莹润而细腻,丫鬟们点上沉水香,给四角放着的碎冰盆添上冰块才离去, 他一身黑色宽肩寝衣,拾起书册,随意地靠在罗汉床床头, 一抹银光出现在视线里,他推开矮桌,露出不知何时滑进缝隙的银簪, 簪子是他昨晚拔的, 原因很简单, 他想从后面拽着她头发逼她仰头, 那女子也是刚烈,怎么下死手都一声不吭,让他越发上瘾。 “老爷…大夫来了…” 一小厮带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躬身上前,男人遣推小厮留下大夫,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银簪,梅花雕的简陋,可不知为何却有种说不出的风骨, “助孕的汤药再多开几副,大婚过后定会时常用到。”男人拇指摩挲着梅花花瓣,明明是寻常的动作,在他手上倒显得暧昧, “药效必须强,确保她在一年之内能怀上。”他冷声道。 第4章 天生媚骨 酒酿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说来惭愧,她真的不想秦管事离开… … 后厨今日要打扫,脏活自然归她所有, 从天刚亮干到天擦黑,白皙的小脸上蹭的全是灶灰,衣裙更是油腻到发光,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准备打桶水回去冲凉,还没走到井边就被人叫住了, “喂,你舅母来了,在小门口等你。”守门小厮一副吊儿郎当模样,说着就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瞧你小脸脏的…” 酒酿连忙后退!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开他,男人嗤笑一声,目光赤裸裸地上下打量她一番,“又不是黄花闺女了,真以为自己还值钱呢,送我我都不要。” 少女赔笑着低头跑走了,简单冲洗后赶到浣衣房旁边, 大门是给主子和贵客走的,他们下人进出只能用这里一人高的小木门, 她摸了摸腰间碎银,飞快地开了门。 “哎呦我的个大姑娘诶!”狭窄的小巷里,一个矮胖的女人拐着个包裹倚墙而立,见门开了脸上顿时绽出笑容,她拉着酒酿左看右看,笑眯眯地摸了摸她脑袋,“这才几个月没见,我们六六越长越好看了!” 女人长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但若有人与她相熟,便知道这双眯缝眼里藏着多精明的光, 她对着少女亲昵一番,转眼就背过手,嫌弃地搓掉指尖沾上了灶灰, 酒酿也不多言,翻出银子塞女人手里,她手上尽是倒刺和裂口,又柴又糙,和女人的胖爪子对比鲜明, “十三两…一纹不少…妹妹那里劳您和舅舅费心了…这个方子若还是治不好…您就再找大夫,越有名气越好,银子您别担心,我想办法再弄就是…” “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可怜我们六六…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现在只能在别家后院讨生活…也怪你爹…干什么不好非做那些抄家的生意,自己命丢了不说还害你们姐弟三人沦为贱籍…舅母是真心疼你们啊!” 女人说着就开始抹眼泪,酒酿连忙安慰,她闻到女人包裹里散发出的糕点香味,肚子顿时咕的叫了声, “哎对了…”女人见面子功夫做足,转头切入正题,她挑了挑眉,低声问道,“六六啊,你老实告诉舅母,沈老爷那边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酒酿瞬间又红了脸,声音也低下三分,“就…就那样了呗…还能怎么样…” 她不过刚及芨,本来对床帏之事一窍不通,愣是一晚上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经历了一遍… “我是说沈老爷有没有提让你做姨娘的事!”女人笑道, 少女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毕竟之前舅母一直让她在试婚的时候主动开口,让沈老爷纳她做妾, 她羞的耳朵根通红,喏喏道。“什么姨娘不姨娘的…李家小姐和沈老爷门当户对的,哪容得下别人挡中间碍事…” “哎呦我的个小六六诶!”女人一拍大腿,“门当户对有啥子用,我可打听到了,沈老爷他在外面悄悄养了个外室!那女子和你一样,也是个被抄了家的贱籍,遇到老爷前还做过段时间舞女,就这身份…老爷还不是给宠天上去了!听人说每天下朝都要去看她…那小屋子置办的叫一个精致!什么好东西都往她那送!” “好在那女的是个病秧子,天天灌药也不见好,要我说啊…她要是肚子争气点能生个一男半女的,老爷早把她纳回去做妾了!” 酒酿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她不知道什么外室的事情,李府应该也不知道,否则以李悠的脾气绝对要把这婚给退了, “您…您是从哪得的消息?”她问, 女人掩唇一笑,凑上前,趴她耳边低语,“腌灒事都藏巷子里呢,有时候高门大户的反而看不清,你就等着吧,大婚那天准有热闹看!” … … “阿娘…我不要酒酿陪嫁,你把她卖了,卖哪里去都行,就是不要带去沈家!” 正屋前院里,李夫人摇着圆扇坐在摇椅上,李悠趴在她膝上,撒娇似的嚷嚷, 李夫人叹口气,心疼地摸着她头顶, 她也不想让女儿难受,可沈家势力如日中天,沈渊在朝中更是人人惹不起, 毕竟是御史台督查,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这两年查抄的官员两只手都数不完,加上连带的小门小户更是不计其数… 水至清则无鱼,在朝为官的哪家没些个见不得光的事,万一惹上了…只能自求多福了… … “悠悠啊…”她无奈道,“你虽不喜欢酒酿,但她有大用处…沈渊现在没女人,不代表他没这个心思…我看人准,酒酿长了副男人都喜欢的模样,你把她先往沈渊床上送,等生下孩子找个理由把她卖了,孩子收到自己名下,有了子嗣在后宅才能站稳脚跟,就算以后有妾进来…也爬不到你头上去。” “我自己不能生吗我靠她!我才是沈家以后的当家主母,再怎么说嫡长子也要从我肚子里出来!从她一个丫鬟肚里出来的算什么!”少女大叫道,话一出口惊觉自己这话太不知检点,哪像未出阁的大小姐说的, 她羞地低下头,手指绞起丝绸帕子,不一会儿就绞抽了丝, 话到如此李母也不藏着掖着了,她呷了口清茶,开口道,“说到底还是酒酿那身子和其他女子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法?”李悠蹙眉, 酒酿是她童年最好的玩伴,她们曾经可太熟了,居然不知道酒酿有什么稀奇之处, 不过做为丫鬟她样样拔尖,样貌好,读书精,多少人在后面议论过她们两个主子不像主子丫鬟不像丫鬟,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处处矮酒酿一个头, 小时候不懂,傻乎乎的拿她当姐妹,长大了,知道好歹了,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要管好下人,有个当主子的样。 … 李母耳朵根闪过一抹红,四下看了圈,确定院里没人才小声道,“酒酿那小蹄子…是世间罕有的媚骨…” 这名字太直白,李悠一下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哑然,过了好久才开口, “媚…媚骨…是怎么个媚法?” 第5章 诉衷情 李悠头一次这么懵, “媚骨”二字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阿娘告诉她,天生媚骨的女子就是狐狸精转世,男人一旦尝过滋味就会一直念念不忘,一些官宦人家或者富商都会重金求媚骨,养在后院供家主寻欢作乐, 可这种女子到底上不了台面,大多都是房门一关锁半辈子,直到人老珠黄了才放出来。 酒酿是贱籍,本来是要被卖去青楼的,李府当年去买丫鬟的时候恰巧遇到她,买人的眼光准,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稀罕货,只用了五两就把刚满十岁的她给买了,回来告诉主家,说让好好养养,养大了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现在卖是不好卖了,要留着自己用, 阿娘说沈家势力如日中天,沈渊想纳妾也没人拦得住,真要刚大婚完就纳新人回去…丢脸的还是李家, 不如把酒酿带着一起去,用她拴住沈渊的心,等后面夫妻感情好了再把她打发走,也算让她尽到忠仆的职责… ... ...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刚还阳光明媚,转眼头顶就盖满了乌云,空气湿漉漉的,感觉挥一挥就能抓一手的水汽, 李悠本就烦,眼下丝绸料子贴皮肤上更让她躁的难受, 主人院和下人院隔着长廊和花园,她本想回去喝口冰梅子汤,结果刚过长廊,不知怎么的就往下人院去了。 ... 透过窄小的拱门她看见了酒酿,此时已是傍晚,后厨的几个该是去歇息了,就剩她一人还在院子里刷碗刷锅, 她坐井边,小凳子只有巴掌高,面前的盆却有浴盆大, 兴许是刷了太久,浑身湿的和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衣襟处湿漉漉地贴合身段,隐约显出一抹春光, 她低头忙碌,发丝湿答答地垂在肩上,末梢还滴着水珠,抬手将湿发拢到耳后,露出恰到好处柔和的侧脸。 ... 【天生媚骨】 ... 好不容易抛之脑后的词重新蹦回到眼前,她盯着她,心里又酸又涨,像梅子汤里搅进了一勺苦药,还要被逼着喝下去。 “主子...?”酒酿远远见着她,连忙用裙摆把手擦干,恭敬地给她行了礼, 少女的手又糙又柴,李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才舒服些。 “你跟我来。”李悠开了口, 她快步走向小花园,到凉亭的时候天上刚丢雨点子,八角琉璃亭里放着躺椅和凉茶, 李悠把椅子拖到边上躺了下来,随手把圆扇递给酒酿,闭着眼道,“我要在这里小睡一会,你就在这里给我扇风,我没说停不许停。” 酒酿知趣得很,双手接过就扇了起来, “站那么高干嘛!”李悠皱眉,抬手就往她脸上拍了一巴掌!“头发都被你吹乱了!蠢货!” 酒酿忙跪下,石阶被雨水打的半湿,跪起来梆硬,好在李悠没再挑刺,闭着眼小憩了起来, 夏天的雨来的急,劈头盖脸浇她一身, 椅子上的李悠应该也不好受,离屋檐近,半边袖子都湿了。 雨打落海棠,粉色花瓣顺着流水向院门口淌,一双黑色布靴避开花瓣走了进来, 秦意手持油纸伞,一身深色窄袖劲装,他是来找李老爷辞行的,没想到刚进门就见到这样的场景, 心莫名抽痛了一下,他转而走向凉亭,在酒酿身边停下, 少女以为雨突然停了,继而头顶出现的雨打纸伞的啪嗒声让她抬起了脑袋,“秦——” 话还没出口秦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蹲下来,在旁边给她撑着伞, 他一声不吭,掏出怀里的碧玉如意簪,这次没再过问,直接塞进了少女袖子里,随后拿过她手上的圆扇,一下下地朝李悠身上扇风,到底是习武之人,两下一扇就把厚厚的刘海给吹的翻起,显得有些滑稽, 李悠瞬间睁开眼!支起身子就扬手! “蠢——” 张开的巴掌在半空停住了,她微微一滞,眼中居然短暂地浮现出一丝怯意, “谁让你拿我扇子的!”她想夺回,秦意一收让她捞了个空,李悠顿时开骂!“没规矩的...仗着我爹提拔惹我头上来了...真以为赎了身就不得了是吗,别忘了,你生来就是我们李家的家奴,要没我爹爹你哪有机会站我面前...” 嘴上还是厉害,气势顿时低了大半截,毕竟她见过秦意一拳打死歹人的场景,揪着那采花贼的衣领对着脸就是一拳!直接揍掉半口牙,抽抽着倒地上,没多久就不动了, 男人面无表情地听她骂,等骂完了才把扇子还回去, 李悠一把夺过!拿到手神色突变, 扇柄不知何时断了,从中间劈开成了两半,夹缝夹的她拇指生疼, “你!”李悠咬着牙,拳头捏的发白!“你是要造反么!” “李小姐。”男人冷声开了口,他依然陪着酒酿半跪在地,但看的人浑身发寒,“秦某不才,空有一身力气,赎身之后只得在京城干点走镖护卫的力气活,我知道您爱去龙华寺踏风,从李府到寺里的路我都烂熟于心,若不嫌弃,秦某倒是愿意一路护送,不收一个铜板。” 赤裸裸的威胁让酒酿都起了一身寒颤!李悠更是双眼圆瞪,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扔掉扇子手抬起,巴掌愣是张不开, 秦意陪酒酿跪着,虽矮了她一点,但回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十足的轻蔑, 雨打在廊檐上浠沥沥地响着,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音,许久,李悠才咬着牙开了口, “你...你们好啊,狗男女,好得很!!”她恶狠狠地丢下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 雨没有停下的意思,秦意心跳的厉害,他大手握了张,张了握,终于心一横,偷偷擦掉手心汗,牵着少女的手进了凉亭, 她的手好小,有点冰,但没拒绝, 男人单手收掉油纸伞,雨水顺着伞尖流下,汇成一小汪, 窗户纸算是捅破了,酒酿也低着头不语,他们似是看着同一片无趣的小水洼,半天都没人开口, 坠在袖子里的簪子沉甸甸的,太贵重了,她没法要, “秦管事...”少女掏出簪子递了回去,“找个清白姑娘吧...你太好了,我...我配不上的...” ... ... 御史台, 灯影幽幽,烛火映在堆叠的卷宗上, 沈渊一身深色官袍,朝珠挂在案几边,他一手翻阅着过往的案卷,一手随意把玩那支梅花银簪, 翻动着案卷的手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卷宗的某一页,多年过去,字迹已有些模糊, “叶柳...?”把玩梅花的手顿住,他微微蹙起眉, 这是那个试婚丫鬟的名字,可好巧不巧,居然和他的外室同在一个卷宗页上, 都是经他手查办的第一个案子。 第6章 帘内升温 入夜,丫鬟院里只剩虫鸣, 酒酿总是最晚一个回去的,待到洗漱完小屋已经熄了灯,她猫着腰抹黑进去,可惜门吱呀作响,还是吵醒了通铺上的几个人, “哎,十三两。”睡中间的丫鬟叫住她,开口之人连起都没起,抬头朝她看来,“小姐要吃东门口的百花酥,你去给买回来。” 窗外夜枭应声地咕咕叫了两下,通铺上发出好几声闷笑,酒酿知道这是李悠故意刁难,可她是丫鬟,除了被使唤还能怎么办。 … 月缺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好在够用, 街市上空无一人,风卷着废纸到处飘,东市的糕点铺子归李家,李悠没少大晚上的遣她吃来买吃的, 远处的酒铺还开着,从里面传出阵阵哄笑,走近了还有浓烈的酒气熏出来,酒酿抱紧了怀里的油纸包裹,加快脚步往回走, “哎呦,地里长出个小美人!” 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酒酿头皮一炸!撒腿就跑!后面人暗骂一声拔腿跟上!她一个小姑娘哪能跑得过男人,眨眼间的工夫就被勾着腰身搂怀里了, “放开…放开我!”“我是李家丫鬟,敢动我等着下大牢去吧!”酒酿奋力挣扎,大声嚷嚷着想喝退男人,男人满身酒气,熏的她要吐! 醉酒男胳膊有她腰粗,一把抓住她后脑头发“咚”的撞在墙上,酒酿脑壳子瞬间剧痛,眼看着冷汗涌了出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男人趁机扯开衣襟对着她肩头一阵猛亲!酒酿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对着男人脚尖就是一跺!男人吃痛大叫出声,回过神揪着她头发就往墙上撞!酒酿顿时眼冒金星,片刻间墙上就被蹭出一片血污, 她后悔了,男人是想把她打死… 反正清白都卖了,这时候矫情个什么劲… …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攥着她头发的力道瞬间消失,醉酒男人倒在地上,脸都被打歪了,被两个官差打扮的像拖死猪一样拖走,她总算松口气,扶着墙慢慢滑下,落进了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沈…沈老爷?”少女惊呼道, 他们离的比试婚时还近,隔着衣服她都能听到他心跳, “上车再说。”男人说完松开了手,失去支撑的少女差点跌倒在地,她不忘地上的油纸包,抱着跟上了马车, 她进了门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就算她是陪嫁也不好私会日后的姑爷…传出去李悠还不把她皮扒了, 单人马车只有一个主位,酒酿缩在侧边,尽力收紧了腿,生怕膝盖碰到沈老爷。 车帘被放下了,挡住了大半数的月光, 沈渊上下仔细端看了一遍眼前人,她生的确实极好,瘦而不柴,除了手,哪都细嫩光洁,难怪他这些天都回味试婚那晚的滋味, 袖子里的梅花簪被他把玩许久,如今再见到,居然动起了把玩簪子主人的心思, 他倒也不是为了这事才把她带上车的, 街上相遇实属巧合,他翻阅了一晚上的卷宗,大概回忆起这丫鬟的身世了,是他抄的家没错,也是他把她收编为奴的,但那是按律行事,怪只能怪她投错了人家。 少女额上还在渗着血珠,他点点额头,她立刻抬手去擦,沈渊细嗅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总感觉有些奇特,不像寻常的铁锈味,倒是带着点麝香味, 用于床上助兴的那种。 燥热从小腹升起,瞬间向下蔓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不再看向少女, 宋絮已经为了试婚的事情难过到大病一场,他怎么忍心再让她失望… … 酒酿坐立不安,两只手紧张到绞在一起,想开口求下车跟着走,但一瞄沈老爷的脸,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微风把车帘撩起一个角,是回李府的方向, 她长舒一口气,咬了咬唇,开口道,“今日之恩小女铭记在心,来日定当回报…” 不过是句客套话,以后都要住一个宅子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为什么咬嘴唇?”男人问, 酒酿怔住,回过神赶紧松了口,“抱…抱歉,下次不敢了…” 贝齿在饱满的下唇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他刚刚还看见了一小节莹润的舌尖, 连想都没想,质问的话就脱口而出,他知道这丫鬟没别的意思,但此时他倒是恨不得她有那个意思,主动贴上来,这样也能给他一个放纵的借口。 眼看李府要到,酒酿一个劲地掀车帘,侧着头从缝里看,像是生怕马车走过头,沈渊被她掀烦了,啪的下把车窗推上, 车厢更暗了,两人都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 视觉被蒙蔽,放大了剩下所有的感官,马车一摇一晃,少女的膝盖时不时碰到他腿侧,麝香味充斥着整个鼻腔,小腹的燥热传到全身, 他呼吸渐渐变重,隐约看见少女向后躲去, 车停下,少女起身就走, 动作再次抢在脑子之前,他一把捉住她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带进怀里, 男人敲了两下车窗,马车继续前行起来,酒酿差点没哭出来,推着他肩膀哀求道,“老爷…放我回去吧,晚了会被骂的…” 沈渊此时上了头,什么话都不会听,钳住少女后颈压着她往前凑, 是这个味道,是她的血… 男人抚上她额上的伤,指腹沾染上红色印记,他舌尖轻点,躁动而奇妙的感觉在脑中炸开花,伸到少女唇边,哑着嗓子道,“试试看…” 他声音带上了十足的哄劝,可在酒酿听来就和阎王爷的索命令一样,她只好探出舌尖,在他指腹碰了一下, 铁锈味,带着咸,没什么特别。 未等她开口,男人突然发力!揽着腰让她翻过身,少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长椅,头上的木簪被抽掉,长发散落下来, 攥住乌发,逼她抬头,手掐住咽喉,就和那晚一样。 … 马车在京城转了个圈,重新回到李府门口, 沈渊推开车窗散掉味道,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面督查使,慢条斯理地系回衣带, “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若我从旁人口中听到任何流言蜚语,定当——” 车门咚的一声被推开,酒酿抱着油纸包,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一下, 系衣带的手顿时一滞,沈渊半天没缓过神, 不等他回神,车门再次被推开,酒酿提着裙摆又走了进来。 第7章 外室 他居然愣了片刻,眼看着少女向他逼近, 待两人距离只剩半臂不到,她突然弯下腰,拾起长椅上的木簪,挽起乱发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不屑的背影, 沈渊给气笑了, 刚刚那个丫鬟…好像瞪了他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想再扣下一支的,不料这小丫头这么抠门,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都要回来捡。 他掏出袖子里藏的银簪,手指抚摸花瓣,梅花泛着月光的清冷, 漂亮, 但硬得很。 ... ... 雨过,空气中的泥土味还没散尽, 荷花池边躺椅上,坐着个百媚千娇的大小姐,被丫鬟们簇拥着伺候, 她青葱般的细指捻起昨晚刚买的百花酥,向前一丢,进了池子里,引来鲤鱼争相抢食, “主子刚染的指甲真好看!您皮肤白,搭朱红色正合适!”丫鬟珍珠跪地上,边给她敲腿边夸着, 这是李悠昨晚刚染的,颜色正鲜艳着,自然漂亮, 她嗤笑,抬起手来欣赏,透过指缝见酒酿远远地小跑过来, “主子,您找我...”?酒酿心里打着鼓,跑得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她隐约知道是什么事了, 昨晚她是从沈老爷马车里下来的,肯定瞒不过李府,果不其然刚进门就有人来问,她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除了车里那段荒唐事... 一来沈老爷不许她说,二则她自己也不可能说,毕竟命要紧,妹妹还指望着她呢。 ... “你...昨天和沈渊一起回来的?”李悠问, “是一起,沈老爷路遇歹人自然要捉拿归案,我又是证人,他就命我上车写下证词,说这样也方便,就不用再传我去司证堂了...” “那你都说了什么?”李悠眼中闪过一丝慌张,随即被完美地掩饰住, 昨晚的歹人是她安排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恶气!秦意居然敢威胁到她头上来了,也不看看李家在京城是什么地位! 只可惜时运不济,叫沈渊给遇见了,若被查出是她所为...给爹爹知道了岂不是... 想到此李悠心中生出些畏惧,只想着让这事快点过去, 酒酿这边也想赶紧糊弄走,弯着腰恭敬道,“不过是个醉酒的无赖,而且也没怎么样,说完证词后沈老爷就让我回来了,说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李悠长舒一口气, 芊芊玉手捏碎了油纸上的百花酥,她瞄了一眼酒酿额上的血印子,笑着扔进了池子里。 ... ... “沈郎,你回来啦!” 沈渊刚推开门就看见宋絮迈着碎步跑向他,少女一身淡青色纱裙,长发垂腰,丝带藏在发间若隐若现,跑起来衣袖裙摆往后飘,着实像个仙女, 男人笑着圈住少女后腰,宋絮环上他脖颈,二人额头碰着额头,和热恋中的眷侣无异, “屋里准备了酸梅汤,还加了你最喜欢的龙眼…”她说着,抽出帕子点掉男人额角的汗珠,心疼不已,“这么热的天气…下了朝先回府里换身衣服不好么…急着跑来做什么…” 沈渊笑道,“说了煮汤的活让下人做就好,怎么又跑后厨去了?” “我没有…”宋絮急忙否认, 男人捉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下指尖, 指腹有几道丝状黑线,一看就是灶灰沾上了头发,再用手抹去得来的。 他倒也没点破,牵着她回到屋里, 宋絮是他心尖上的人,若不是有婚约在身…他早就娶她为妻了,哪还轮得到李家那个。 作为外室,宋絮的住所可以称得上是金屋藏娇,进门便是顶天立地的琉璃屏风,再往里走点便能闻见一股清香, 刷墙的涂料参上了花椒,阳光一晒进来尤为好闻,百八十两一小包的香料就这么被当成增趣的玩意,博美人一乐罢了。 宋絮挽起袖子,给男人满上冰镇酸梅汁,她笑了笑,开口道,“沈郎,我想好了…大婚那天还是不走正门吧,毕竟妾走小门进是规矩,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尊卑有序,李家小姐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妻,给旁人看去会说你闲话的…” 男人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冰水下肚终于舒坦些,宋絮体弱多病,夏天屋里不能放冰块,他只好跟着一起受热, “走正门。”他回道,“我沈渊心里有且只有一个正妻,强塞进来的最多占个名分,她若有自知之明,大婚当晚就该自情合离。” 他想到李家那个就心烦, 昨晚的案子已经查明了,是李悠一手策划的,他原以为这女子只是嚣张跋扈了些,没想到连品行都如此恶劣,对自己的丫鬟都能下手, 他原来只计划让宋絮青衣小轿跟着走正门进,如此看来根本不够,他要风风光光地把妾给娶了,再把“妻”给纳了。 宋絮刚想说什么,还未开口就捂着心口一阵咳,沈渊急忙给她顺气,待到平息下来,少女已是眼角泛泪,喘息不已, “沈郎…”她反握住他的手,勉强牵起一个笑容,“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我知道的…只可惜我这身子骨…” 她体弱多病,虽是外室,但一直没给过沈渊真正的鱼水之欢, 男人安慰道,“宫里近日来了个西域大夫,擅长调理女子体质,我已经找皇上借了来,只要你好好的,其他事情等养好了身子再说也不迟。” “那你…那你会不会…会不会不想等,再去找别的女子…”宋絮问, “不会。”沈渊回得干净利落,“试婚之后我再也没碰过其他女人,今天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心虚,但给自己的话留了余地,他确实没碰过其他女人,因为两次睡的都是同一个, 昨晚马车里的放纵让他沉沦不已,也不知道那丫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光是想到就让他浑身燥热,恨不得再次挤进她身子,玩个痛快。 … … 盛夏刚过,初秋未及,正是个好时节, 天未亮,酒酿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作为李大小姐的陪嫁,今天得了条粉色的新裙子, 她对着井水整理好自己的模样,没怎么睡醒,垂挂髻耷拉在脑袋两边, 她摸了摸头发,突然在想那支碧玉簪子如果簪在上面会是怎样的感觉, 唢呐声划破夜空,黎明随之而来, 锣鼓喧名,整个李宅跟着震, 李大小姐要出嫁了,她今天又要见到那个讨人厌的沈老爷了。 第8章 荒唐接亲 李家大宅正厅里张红结彩,挤满了送亲的婆子们,个个喜笑颜开地站一边, “爹爹…阿娘…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的…” 李悠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酒酿跟着跪在一边,头低的看不见眼睛, 二老端坐在椅子上,李母擦着眼泪跟着哭,舍不得从小宠到大的女儿嫁为人妇, 李老爷眉头微蹙,他知道这个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朝堂时局瞬息万变,如今沈渊已位列二品,生生压了他一个头,女儿嫁去已是高攀,若过了门之后还由着性子来…他也得受牵连。 “李悠。”李老爷正色道,“女戒第三章第二十节所教的可还记得?” 李悠怔了怔,随即规矩道,“妇德、妇言、妇容、事夫以敬,持家以勤;和顺为先,谦恭为重,内修家务,外助夫纲。” 见女儿还算懂道理,李老爷缓声叮嘱,“出了这个门就是沈家人了,你记住,出嫁从夫,夫为天,收收性子,即便有所不满也不可在人前驳了夫家人的脸面。” 李夫人一听频频点头,跟着嘱咐,“乖女儿…你爹爹的话要好好记心里,人前要懂事,就算是天大的亏也得暂时受着,等回了屋,关起房门和夫君好好说说,撒个娇,服个软…夫妻间没有隔夜仇的…” 一番舐犊情深耗去了大半柱香的工夫,喜婆婆催着赶着才把李悠从地上请起来, 酒酿跪的腿都麻了,刚要跟着走,就被李老爷一个眼神叫住了,李老爷极少和她说话,一开口就给了个艰难任务,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出去后多看着点她,让她遇事能忍就忍,特别特别是今天,不要丢了夫家的颜面,不然我有她好看。” … … 李悠的陪嫁车队足足占了一整条街, 今日是御史台沈督查的大婚之日,皇上特批京城主道为沈府所用,闲杂人等不得通行, 酒酿被锣鼓唢呐吵了一整个早上,待到跟着轿子出门,连耳朵都嗡了,李家小姐的十里红妆看不到头,她跟在八抬大轿旁边,觉得自己小的像只蚂蚁, 少女边走边向路边望,期盼可以在看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孔, 可惜没有, 她有些失落,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失落,她一个丫鬟哪值得秦意这样的人三番五次的追求,差不多得了。 … “李府接亲——” 喜婆婆捏着嗓子一声高呼,队伍停下了,从前方走来一匹白色骏马,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上面人的样貌,但胸口的红色花球已经表明了他新郎的身份, 待到走近,酒酿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根本就不是沈老爷啊! … … “不许走!都说了这茶壶是白玉雕的,你给我这么碰碎了还想跑?!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啊!” 小胡同里,三个中年男人堵住了秦意去路,为首之人一副纨绔打扮,留着八字胡,手端圆顶鸟笼,里面的白尾山雀上下乱窜,像是被吓得不轻, 秦意眉头紧蹙,冷声道,“碰瓷也就算了,我急着赶路不和你们计较,可身上钱都给了还不让开,歪门邪道倒也是要讲道义的,劝你见好就收。” “不够!”纨绔梗着脖子嚣张道,“茶壶五十两,你才赔三两,剩下的怎么办!走!带我们去你家!把剩下的给补上!” 话一出口剩下二人逼上前来,手里的匕首明晃晃地亮着,随时准备见血, 秦意鄙夷地看了一眼,推开纨绔准备强行过去,持刀两人瞬间缠上!秦意空手对上,抓准时机,双臂一展掐着二人脖子就把他们分别按在了墙上! 习武之人的规矩,点到为止即可, 可哪知这三人是穷疯了,秦意刚松手就再次袭来!远处传来唢呐的响声,眼看送亲队伍越来越近,男人眼眸暗下三分,一人一拳揍上太阳穴!两个歹人摇晃几下,和烂面条一样软在地上不动了, 纨绔吓的脸惨白,哆嗦着嘴唇往后退,他那两个打手半个京城没对手,怎们今天就遇到这么个硬茬... 他谄笑着掏出三两银子躬身送上, 秦意接过放回衣襟,又拿走了纨绔手上的鸟笼稳稳托在手上, “啪!”的一拳正中鼻骨!纨绔直直倒下, 男人打开笼子,拍了拍笼子顶,山雀展翅飞了出去, 他揪着纨绔衣襟把他半拎起来,鸟笼“咔哒”一声扣在他脑袋上, “山雀好动不可入笼,以后碰瓷就碰瓷,少祸害活物。” ... 京城的小巷一条接着一条,等他赶到主道,送亲的队伍已经远远地走了, 前面街道被封上了,官兵把守着不让闲杂人进, 他看见了她的背影,小小的一个,穿着粉色裙子,跟在大轿子旁边,像片被河水卷走的花瓣,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人群中找过他, 若是有,他是不是让她失望了, 若没有,那他还有机会吗。 ... ... 酒酿一路都心脏狂跳,送亲送出上刑场的感觉, 她睁大了眼盯着白马上的男人,试图从缩了一截的身高上找到可以解释的理由, 这人不是沈老爷,但接亲的队伍的确穿着沈府的礼服没错, 但如果这个真的是沈老爷,那试婚的那个又是谁? 她想的冷汗直冒,思绪还没理顺沈府就到了, 送亲的队伍停了下来,唢呐突然跑了个调,卸了气一样没声了, 奏乐骤然停下,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的张大了嘴, 荒唐… 真的太荒唐了… … 喜轿里,李悠掀起盖头的一角, 她昨晚刚修的指甲,顶端尖尖又染成深红,配上嫩葱一样的手指,怎么看都看不够, 轿子落下了,她盖回盖头等着喜婆婆接她出去, 外面鸦雀无声,没人来给她开门, 少女眉头越皱越紧,不一会就受不了了,不耐烦地朝外喊道,“怎么回事,进门时辰是记错了还是怎么着,是要让我在里面干等么?!” 没有回应, 她怒气蹭的就上来了!掀开盖头就去推门!哪知大门被人从外面抵住,两只手都推不动, ... “主子,您还记得九岁那年去外婆家讨樱桃吃的那件事吗!” 酒酿在门外大喊道。 第9章 撩拨 李悠被这到不着边际的问题给问懵了,手上一顿,半天才骂回去, “你个滑头又想什么鬼主意!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要是误了时辰,进门我就扒了你的皮!”“开门!你给我把门打开!” 酒酿急的手心全是汗, 轿门暂时被两个喜婆婆抵着,另一个则在和沈老爷交谈。 沈府门口停着两个接亲队伍,面对着面,新郎都骑着白马挂着花球,只不过他们这队的沈老爷是假的,别人那队才是真的, 酒酿踮着脚往对面看,正巧遇上男人目光,那人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收回眼神,继续和喜婆婆说着什么, 只见喜婆婆一脸难办地跑回来,对她摇摇头, “沈老爷说要妾先进,让咱们在外面等着...” 酒酿一听差点没晕过去,这要给李悠知道了还不冲出来扇那妾的嘴巴子! 少女深吸一口气,向着轿子里劝道,“主子,您回忆下,九岁那年咱俩谁吃到甜樱桃了?” 里面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王八羔子吃的!” “那又是谁急着摘没熟的,咬了一嘴的酸汁?” 里面没声音了, 酒酿趁热打铁,“时辰时辰,凡事都讲好时辰,连摘樱桃都要选好时日,大婚更急不得这一时,奴才们算错了进门的时辰是大错,到时候您该罚罚,但真要因为一时心急坏了婚姻大事,这可得不偿失了...您也别担心,沈老爷已经在帮您骂那帮没脑子的了,他在屋里先等着您,就盼着好时辰到,和您拜堂成亲了!” ... 沈渊接过从轿子里伸出的纤纤玉手,搀扶心上人跨过门槛, 他看到那个小丫鬟火急火燎地在说着什么,没多久轿门就不动了,喜婆婆也不抵着了, 真是个讨人厌的东西, 和李家的亲事是皇上赐的,他再不愿意也得娶,更不好无故休妻,但李悠主动提就不一样了,怎么着也不关他的事, 今天这出戏本想激的李悠大闹着退婚,没想到被那丫头劝住了,生生坏了他的好事。 待到安顿好宋絮进屋,重新换了身衣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示意下人去开门,不一会儿就见李家队伍走了进来, 李悠嫁衣火红,金线绣满了裙摆,那个小丫鬟站在一边就像个装饰,衬托李大小姐的华贵, 不合时宜的想法再次出现,试婚那夜的畅快,马车那晚的意犹未尽通通涌现出来, 夫妻对拜, 他低头看到酒酿的鞋尖,他知道她脚腕很细,一只手就能攥住两个, 喝交杯酒, 他在想这丫鬟能不能喝,如果强行灌她会不会服软求饶, 粉色这身不错,配着丝带显得娇俏可人,只可惜没戴梅花银簪,娇软虽好,添上些骨气更能让人惦念。 ... ... 煎熬终于结束,酒酿累到站都站不稳, 沈老爷在前院招待宾客,李悠在屋里等着,她总算得了空闲,往台阶上一坐重重叹了口气。 她托着腮环顾四周, 主母院大而空,假山高耸过屋顶,草木只能算聊胜于无,不过陪嫁里有花匠,这些都不是问题, 她的屋子在柴房旁边,刚去看了下,只有一张床一个凳子,墙有点发霉,床板断了一块,明天估计要动手修一下,好在不和其他丫鬟合住了,省得被人排挤。 虫鸣环绕在耳边,月光照的人昏昏欲睡, 眼看前院灯火渐暗,朦胧的嘈杂声消失不见,宴席该是散了, 她守在院门口,就等着沈老爷回来,给李悠报信去了。 ... ... 椒房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苦味,床头小桌上放着只空药碗, 窗幔落了一半,半透着烛光,遮住榻上半边光景, 宋絮衣衫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她攀着男人,手捧住他脸,在唇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沈渊被勾起,钳住她后颈加深回去, 一切就快水到渠成,他大手摸索到她的衣带,单手解开扣节, 突然少女一把推开他!捂着心口重新咳了起来! 沈渊立马停下,道,“那轿子闷,就不该让你在里面待那么久,怪我...” 宋絮咳的眼泪涟涟,胸口起伏了好久才慢慢停下,“沈郎…我还是害怕…” 沈渊知道她的意思,今日之事李悠应该还在被瞒着,否则早大闹沈府了,但宋絮早晚会遇上李家那个,他在家还好,若不在…难保会被刁难。 他忍着燥热,搂着少女一同躺下,夏日穿的到底轻薄,贴在一起更加火上浇油, 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他们许久都没再开口。 … “絮儿,我有件事想同你说…”男人低语,心跳得沉重,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等待她的回应, 一室安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宋絮大概是真的入睡了, 他突然松了口气,有种逃避成功的喜悦, 因为他准备去睡那个丫鬟,让她早点怀上孩子,等孩子出生就抱给宋絮养,稍微长大些就借着这个孩子的由头提宋絮做平妻, 那丫鬟是李家的陪嫁,正好一箭双雕再激一下李悠,没准就提和离了。 … … 身前的影子突然消失,酒酿回头一看,是屋里的烛火灭了, 她默念,“三,二,——” 啪的一下房门被推开,李悠怒气冲冲地出现在眼前,酒酿连忙跪下,开口道,“主子,老爷还没来…您还是回去把盖头盖上吧…” 李悠咬牙道,“这么久还没结束,宴席是要开到日上三竿不成!” 话刚落地就看从院门口进来个小厮,他声称是沈老爷书房的,说沈老爷有案子没完结,皇上又催得紧,今晚在书房过夜,就不来洞房了, 就连酒酿都愣住了,小厮传完话就走了,连给她们问话的机会都没留, 李悠被气到笑,咬牙切齿地指着酒酿,“好时辰是吧,我在轿子里从正午等到傍晚,你说的好时辰就是这个?!” 她说完盖头一扔,提起裙摆抬腿就走,酒酿一看这是要去找沈老爷干架的架势,急忙拦住, “主子切勿冲动,我帮您去问,我帮您去问就好!” 第10章 暗香萦怀 沈府不是一般的大,主母院和沈老爷的紫竹苑隔了有大半个府邸, 酒酿一路打听着才摸到门口, 她觉得李悠也挺惨,顺风顺水了这么久,结果在婚事上栽了个大跟头,沈老爷不是个良人,自己爹爹又不许她闹,她太了解李悠了,这样下去要么哪天能把房顶拆了,要么就是给憋出病来, 刚刚传话的小厮守在院门口,等她告知来意后一溜烟地窜没了影,眨眼工夫便跑了回来,躬身请她进去, 熟悉的假山和竹子,熟悉的走廊...这次没人领路,她自己就认得了, 屋门关着,里面黑洞洞的,院子里又没点灯,就靠点月光照亮, 酒酿站在院中间等着,没想到房门没打开,沈老爷的声音先出现, “来做什么的?” 少女吓一小跳,循声望去,见男人身穿轻薄的寝衣,从旁边的花圃碎石道上向她走来,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老爷,我们家小姐说身子不舒服,可能是今天在轿子里坐久了,您...您要不去看看?” 这话是李悠让她说的,听起来像个借口,实则也确实是个借口。 沈渊双手交叉抱在身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额上的伤愈合了,巴掌大的脸完美无瑕,被月光一照,像是散发着柔软的光晕, 他现在热得慌,宋絮身子不舒服睡下了,他从后面抱着她,两人紧紧贴一起,不一会儿就起了,闭眼逼自己默念清心经,念了八十遍都没困意,反而越念越热, 本以为又要和以前一样假寐到天亮,没想到小厮过来传话,说李家陪嫁有事求见,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待见到她才惊觉莽撞,宋絮还在侧院睡着,万一被发现如何解释... “是她让你来的?”沈渊冷声道, 酒酿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只好直接摊了牌,“沈老爷...今天好歹是沈李两家结亲的大日子,进门发生的那些个事先放一边,我们家小姐是您明媒正娶的沈夫人,洞房当晚盖头都不揭一下,说出去不是叫人难堪么...” “你早上是怎么劝住她的?”男人问,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酒酿一怔,没想到被岔开了话头说到她身上来了, 仲夏夜的风按道理不凉,她总觉得周身发寒,起了一身寒颤, “您这样做真没意思...”少女叹口气,“您若是喜欢那个妾,等大婚之后和我们小姐提便是,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贵人,谁家后院没几个妾啊,只要家主不偏袒,不都是妻妾和睦和和美美的么,今天这出一闹...以后让她们还怎们相处...我家小姐还怎么做人...” “你是想教我怎么做事?”沈渊嗤笑,向前逼近一步,他入朝为官近十载,朝堂之上谁见他不是恭恭敬敬,眼下倒是被个小丫头片子教训起来, 眼看阎王往前走,酒酿讪笑着连连后退,砰的一下后背撞上假山,再也退不了了, “不敢不敢...”她立马摆摆手,“您是主子,我怎么敢动这种心思...我这就回去告诉沈夫人,说您公务缠身走不开,让她今晚别等了...” 她说得急,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又露出里面小小的贝齿和莹润的粉舌尖, 沈渊的视线不可抑制被吸引,身上越来越燥,后颈渗出一片薄汗,他逼上前,一把钳住少女下巴,强迫她对视, “你回去告诉她,说我沈渊早有外室,如今已八抬大轿地请进了门,强塞给我的我不会碰,要守活寡随她,她若愿意在沈家蹉跎就好生待着,不然就去官府提合离,大家好聚好散。” 强塞给的不会碰... 这话讽刺极了,说出来简直是打自己的脸,试婚那次算是例外,马车里的又作何解... 少女眼中闪过鄙夷,被男人瞬间捕捉到, 欲火伴着怒火在心口烧得猛烈,他加重手指力道,掐的她顿时红了眼, “至于你...”他嘲讽道,“就是个解闷的玩意,少在这里妄想。” 欲念找到宣泄的理由,开了闸一样再也拦不住,他猛地吻上!叼住殷红的双唇,叫她再也无法辩驳一个字。 ... ... 夜过半,院里的喘息渐停, 少女靠着假山,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挽起长发,粉裙子蹭的全是灰,皱巴巴地挂肩头,勉强遮住锁骨间的痕迹, 沈渊展开宽袖抖了几下,散去衣袖间裹上的香味, 他理好衣襟,清了清嗓子, 少女抢先开口,“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不然你要我好看。” 要说的话被人给抢了,沈渊再次被折了面子,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冷声道,“出去找守门的小厮拿出行令,往西走第五个街口有家药铺开通宵,随便抓点药回去应付便是。” 酒酿系衣带的手一顿,往西第五个街口...再走一会儿就能到舅舅家了, 细想来她已经快一年没见到妹妹了,也不知那个小妮子现在长多高,睡觉踢被子的毛病改没改... 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多言,齐刷刷地整理衣服, 一抬头,看见小门旁的女人,同时倒吸凉气! 第11章 被抓 “絮儿…你怎么醒了...”沈渊急步上前, 酒酿又是羞愤又是愧疚,根本不敢往女子那里看,只是匆匆行了个礼便低头跑开了。 宋絮环抱着自己,瘦削的身躯依靠在小门边,满眼透着失落, “她是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渊低声,想搂上她肩头,被不客气地反手挡了回去, 宋絮抬起头,眼波流转的双眸变得冰凉,睫毛上泪珠未干,“砖地那么冷,你都不带她去屋里?” “那天试婚的…说有事来找。” “来找所以就脱她衣服了?” “絮儿…听我解释,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都是为了我们。” ...... 空荡的街头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少女提着裙摆一路小跑, 她浑身酸痛难耐,跑一段停一会儿,弯着腰嘶嘶地抽着气,难以言喻的地方更是撕裂一般刺痛,或许是出血了,但她来不及查看, 舅舅家就在一条街外的外环城,她得早点赶到, 她是奴籍,不能出内环城,否则抓到就是十鞭子, 可她太想妹妹了,冒一次险也未尝不可,舅母几次来要钱都没带妹妹,问起就说是病了或是出去玩了,总之就是没法来。 眼看周遭的景象从高楼变平房,脚下开始泥泞的时候,外环城也就到了, 她凭借记忆摸到舅舅家院子, 小院被土墙围着,敲门的时候一直往下掉土灰,隔壁家的狗汪汪叫。 “没钱!说了没钱就没钱!不行你就报官去,把我们抓起来你一个子都拿不到!” 门后传来舅母的声音,酒酿一愣,随即轻声喊道,“舅母是我…六六…” 大门里面安静了下,随后唰的下被打开,女人满面堆笑地惊呼道,“哎呦我的个好姑娘,怎们大晚上的跑舅舅家来了啊!来来来快进来,真是的,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啥啥都没准备...” 女人边说着边打量,视线在她发间丝带上停留了片刻,打成的蝴蝶结上坠着两个绿玛瑙珠子做装饰,该是能值点钱。 她想拉着少女在石磨边坐下,酒酿笑着回绝,缓声道,“舅母我就不坐了,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跑出来,想看眼容儿就走...”她说着就往屋门边走,女人连忙追上,双臂一展挡在了中间, “六六啊...你看你不早说,容儿这都熬了好几个通宵没睡着了,这才好不容易睡下,你一进去不就给她吵醒了,不过你也别担心,那十三两银子花得值啊!药一喝就舒坦了起来,大晚上的也不咳了...” 小院大门敞开着,门口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女人瞬间变了脸,一拍大腿搂住酒酿就开始哭,“我们六六也是命苦啊!十三两就卖个沈家老爷了,结果什么什么都没捞着!还不如等舅舅给你赎身,到时候找个好人家呢!” 男人四十多岁,胡子拉碴满身酒气,和根竹竿一样杵着,对着酒酿的背影看了半天,刚要上前就被女人一个眼神给逼退回去, 女人不动声色地挥挥手,用口型说了“报官”二字,男人恍然大悟,一转身溜了。 酒酿讪笑着推开女人,摸了摸腰带,从里面翻出一两碎银塞她手里,“舅母,您和舅舅的辛苦我都知道,一点小钱孝敬您二老,我悄悄进去,不吵醒她,看一眼就走...” 这是买药找的零,回去还得用自己攒的补上, 女人一看银子眼睛都亮了,连推诿的话都没说,笑眯眯的直接给揣袖子里了, 她叹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开口道,“也成,不过你先帮我个忙。”她指了指石磨上的竹盘子,上面晒的都是杏干,“都是容儿要吃的,你那妹妹啊是真能使唤人,这东西半夜得翻面,不然我大晚上的早睡着了,哪能听见你敲门啊。” 少女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干,女人站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她哪里做错了,要重新弄, 眼看杏干都翻了个面,远处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女人探出身子去查看,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官...官府的人来查夜了!”女人一跺脚,推着少女就往外赶,“跑...快跑!给逮着了可就完了!” 酒酿刚跑几步,身后犬吠逼近,两条大狗腾空走后面把她扑到在地! 少女痛呼出声,抱着头蜷成一团,动都不敢动了, “跑!”官差上来就是一脚!“心里没鬼跑什么跑!” 男人拧着她耳朵往前翻,凑近手上的灯笼,头发边缘,小小的“奴”字赫然出现, “果然是逃奴,带走!” 酒酿跪地求饶,刚一脚被踹心口,当场就闷得慌,“官爷...官爷我是沈家丫鬟,是沈老爷叫我出来买药的,铺子...咳咳...铺子就在西市五街,我是走迷路了才跑这来的...” 官差笑道,“沈老爷?哪个沈老爷?京城姓沈的一抓一大把,谁知道你哪家的。”他手上没停,两下就给上了链子,拽着往前走, “昭明道上的沈府!沈老爷!” “沈督查?” 一行人瞬间停下,目目相觑,接着交头接耳地低言起来, 为首的官差皱起眉头,沈督查是他顶头老大的顶头老大,平日里别说见到大活人了,连传下来的公文都是过了好几道手的, 眼下这个小丫鬟说是得了沈督查的命令来买药...若是耽误了...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酒酿一看男人松动了,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包裹递过去,证明自己没说谎,铁链磨的她手腕生疼,才一会儿工夫就出了红印子, 男人想了片刻,指派了一个手下把药送去沈府,一收铁链把少女拽的个趔趄,“东西给你送回去了,至于是迷路还是出逃,明日大堂上和判官说去。” ... 沈府,“平妻...?” 宋絮蹙眉重复了一遍,问道,“沈郎,李家好歹也是京中大族,他们能愿意自家嫡女和别人平起平坐?” 这话把沈渊给说笑了,他如今位列二品,但和其他官员不同,是直接听皇上命令办事的,说直白点就是帮着皇帝管手下的官, 在朝为官的谁没点腌臜事,他手上捏着一堆证据,就看皇上需要处理谁的时候拿出来了。 李家也是因此死拽着赐婚之事不放手,铁了心要把女儿送过来,他给个名分就已经够意思了,哪还轮的到李家不愿意。 “总之打算就是这么个打算,等那丫鬟生下孩子我就把她送走,不然天天在眼前晃悠看的人心烦。”男人张开双臂,少女从身后给他穿上朝服,四爪蛟龙一上身,整个人都显得凌厉了起来, 宋絮习以为常,熟练地将白玉朝珠挂在他身前, “也怪可怜的...”少女叹了口气,“那你到时候给她找个好去处...别怠慢了人家。” ... “酒酿你个小贱蹄子给我出来!说是来找沈老爷,结果半夜爬床上去了是吧!你给我滚出来!” 院门口传来女人犀利的叫骂,二人对视一眼,宋絮刚要说些什么,男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展宽袖出了房门。 第12章 鞭刑 李悠呆住了, 她真没想到沈渊长这么好看…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了,心跳不自觉地漏了几拍,一眨眼就从胸腔跳到了嗓子眼, 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一身玄色朝服衬的他挺拔而修长,这身形…和那个狗奴才秦意比都不会落了下风。 她后悔朝里面大吼大叫了,显得缺教养,她明明不是这样的,都怪酒酿那个贱蹄子一夜不归,害她在夫君面前丢了颜面! 男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沉声道,“她不在我这。” 李悠赶紧收了嚣张模样,恭敬地行了个福身礼,“官人安。” 沈渊没回,蹙眉问,“她昨晚没回去?” 新婚夫妇的话题围着个丫鬟转,李悠火气蹭的就又起来了,她咬牙笑道,“昨晚她不是和您在一起么,一夜不归算什么,估计现在已经在盘算着当上姨娘后住什么院子,手下选什么丫鬟了。” 这番尖酸刻薄的模样沈渊看着就烦,早朝在即,他不好继续耽搁,沉下脸,直径从李悠身边走了过去, 李悠也不是吃素的,见沈渊对她如此冷淡,昨晚的怨气一股脑就涌了出来,她一把抓住男人衣袖!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官人您忙我也知道,但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我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爹爹是四品大员当朝的户部侍郎,而我又是李家唯一的嫡女,这婚事不是我家求来的,是皇上赐的,您昨晚一夜不来我体恤您的不易,但如此做派怕是有伤沈李两家的交情,让我和爹爹怎么说才好。” “如实说便是。”沈渊不动声色,视线落在少女手上,李悠顿时觉得手被刀子割了一样,嗖的松了开来, 男人重振衣袖,看起来嫌弃不已,“若想合离悉听尊便,我沈某人定当全力配合。”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 李悠再次定在原地,张开嘴,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半天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 官府大牢的牢房常年阴暗,眼下才刚入秋,却让人感觉冷到了骨头里, 牢房中,少女靠坐在墙边,她脸色惨白到吓人,因为呼吸不畅,胸口时不时剧烈地起伏着,手腕上的铁链扣了一夜,硬是给磨得血肉模糊, 头顶的小窗碗口大,终于等到阳光洒了进来, 恰巧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儿几个狱卒打开了门,把她提出了大牢。 提审的司证堂就就在大牢前面,她被人押着,边走边摔的就到了。 “逃奴酒酿,原名叶柳,八岁充奴被李府买下,如今随李家长女嫁入沈府,昨日于外环城被捕,是否属实?” 酒酿抬起头,高堂上坐着一个戴官帽的老者,胡子花白面容冷峻,后面牌匾黑底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金字, “属实...”她重新低下头, “为何要逃?”老者问, “不是逃...是走错了路...” 话刚落高台上就扔下一本罪状书,衙役怕她不识字,直接用大白话解释了起来,“上面说你是在舅舅家附近被抓的,是不是想伙同舅舅帮你逃走?” 酒酿心凉了半截,本来想死咬迷路,现在看来什么都被查了出来,只能认罪了, “大人...”她拖着膝盖往前移了两步,恳切道,“我是去了舅舅家...但真的没想逃啊...” “为何要去?”老者又问, “我...我就是想舅舅和舅母了...被抄家后我无父无母,弟弟妹妹也失去了消息,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昨天正好有机会,我就想着铤而走险一次...哪知...哪知...大人,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好是可怜,给几个心软的衙役看的频频摇头, 她必须瞒下妹妹的存在, 按理说容儿当时也该被发卖给青楼,好在上天垂怜,给她逃了过去,全靠舅舅舅母收留才活到现在,她在户籍簿上登记的是个假身份,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因此被发现...岂不是害了当时帮她们的那个小吏... 少女说着捂住心口猛咳,昨晚踹心口的那脚没收着力,到现在都抽痛得厉害, 老者也是从捕快一路干到判官的,眼皮子一抬就知道这姑娘不是真想逃,最多是想出去放个风,教训下就好, “逃奴罪鞭十,本官看在你是初犯,身上又带伤,行刑五鞭以作惩戒。” 酒酿长舒一口气,五鞭应该能扛的下来... 衙役推来支架,两根杆子上头横着根带铁扣的木杆,一人抓着她手上的铁链挂上去,双手高举过头顶,被迫挺起了腰杆, 一鞭上去就见了血! 酒酿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两下!三下! 背后血迹渗出,把衣裙染成深红, 每一鞭都像是撕开她背后的皮肉,少女指尖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冷汗密布在她额头,浸湿了鬓发,依然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第四鞭落下!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唔”地喊出了声, 行刑衙役看了她一眼,手下略微缓了些劲,将最后一鞭重重抽在了支架上。 “拖下去吧。”高堂上老者挥了挥手, “带下一个上来。” “本官倒不知道连司证堂也搞起了徇私舞弊这一套。” 沈渊大步走上前,在场衙役看清来人先是全部一愣,接着瞬间跪下! 老者目光扫过那四爪蛟龙的图案,瞳孔猛地一缩,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躬身行礼,语气颤抖着说道:“沈大人莅临,下官不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一小官没见过四品以上官员,但四爪蛟龙配上白玉朝珠,不是督查使又能是谁, 沈渊冷冷扫了他一眼,径直走向高堂中央,坐在了“明镜高悬”下面,老者连忙躲到一旁,低头站立,额角冷汗直冒。 少女抬起头,胸口无力地起伏着, 他们目光交汇,无人言语,沈渊心中忽而酸胀难受,可随即就被戾气取而代之, “逃奴罪如何判罚?”男人问,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老者颤抖道,“初犯十...十鞭...再犯二十,三犯流放...” 沈渊冷笑,又问道,“那你又判了多少?” “判了...判了五鞭...”老者答道,他怕得厉害,额上汗珠子眼看着往下滴, 男人收回目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眼前的抓捕口录,随后轻笑起来,听的在场之人无不战战兢兢, “拒捕?”他看向老者,“贱籍收编法典第六章怎么写的,你可还记得?” 老者张了张嘴,膝盖一软,噗通跪了下来, 是酒酿开的口,“年方五载,便可籍编为奴。若有逃逸行径,初犯鞭刑十,累犯者加至二十,三犯则发配远徙。倘有藏匿遮掩,执者罪加一等,重者可拟斩刑” 她是初犯,但逃了几步算是拒捕,较真起来该打二十鞭, 可判罚到底还是由人来判,判官可怜她,给她减到五鞭子,衙役不忍,拢共就打了四下, 如果他们因此被沈渊处罚...她真的会自责一辈子的, “是我的错...是我装可怜博他们怜悯,可他们...咳咳咳...可他们作为父母官父母官宽仁待人无措,请沈大人责罚我一人便好...” 酒酿看了回去,她眼神如死水一样毫无波澜,沈渊心往下一沉,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少女后背的血流到了地砖上,空气里甜腥味渐浓,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沈渊突然握紧了双拳!狠狠咬住牙关!小腹再次燥热起来,瞬间就蔓延到了全身, 男人向后靠去,双手架在扶手上,宽大的衣袍掩盖住了正在积攒的欲望,好在没人敢直视他,除了这个讨人厌的小丫鬟。 “既然如此,缺的十五下全部补上,本官也就不再追究了。”他冷冷开口, 衙役听闻此言重新扬起鞭子,虽不忍,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大十几级说的话就是圣旨,再有异议也只能憋着。 拇指粗的鞭子再次抽下!每一下都带出破空之声, 大厅鸦雀无声,少女每挨一下就闷哼着向前挺,她看着他,面无表情,死水一样的眼眸中浮现恨意,未等他确认,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十二, 十三! 衙役边打边数,下令之人在上面坐着,他哪敢收着力,每一鞭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眼看少女头越垂越低,身子越来越软,浑身都被冷汗打透了,随时都会晕倒过去, 没几个女子能承受住二十鞭,更何况是这么瘦小的女孩, 沈渊死死盯着她,甚至希望她能开口求饶,哪怕只有一声也行,这样他也好有网开一面的理由。 鞭影再起, 酒酿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接着连咳数声,身躯一软,彻底昏厥过去, 伴着这口鲜血,沈渊手指骤然攥紧了衣摆! 刑部审人,衙门用刑,哪一个不见血,不死人,可单单今天他却被这口血乱了心神... 共十四鞭,还差六下, 衙役连忙停手,抬眼望向沈渊,等待指示, 男人抬起手,但下令继续的手势根本放不下去,在半空中紧握成拳,最终只是沉声道,“算了,先记上,下次再犯一并处罚。” 第13章 晕厥 ... 少女被拽着双臂拖走,纤弱的身体在地上画出长长的一道血印, 她已然完全失去了意识,直到被丢进牢房,重新锁上牢门都一动不动, 司证堂的牢狱大部分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作奸犯科之途, 对于重犯,就得用重刑,故而棍子打上身体的闷响,鞭子抽上皮肉的凌厉之声,还有声声惨叫充斥着整个大狱, 唯有最里间静悄悄。 少女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腌得后背裂口像有针一直在划着,没人给她哪怕一口清水,渴得她双唇干裂,咽喉如火燎, 忽然猛咳起来,吐出一大口鲜血,却又更多的堵在心口,让呼吸越发困难。 没有药,没人管,似乎被遗忘在了这个满是霉味的昏暗地牢... 李悠不会管她,哪怕狱卒说会把放人的官信交到沈府,她也不会派人来接她的,她明白, 小时候猜想过无数次走到生命尽头的样子,没有一个这么狼狈,卑微,贱如草芥,悄无声息。 她看着廊道跳跃的火把,看着,总觉得火熄灭了,也就到头了... ... 忽而传来脚步声,她努力睁大双眼,试图从模糊的光影中辨认出来人, “退下吧。” 男人的声音和门链的声音同时落地, 几人退下,牢房只剩两人, 酒酿认出了这个声音, “咳..咳咳...”她又咳起来,朝着来人喃喃,“沈大人...” 这声叫的带上了哀求,看向他的眼神也是。 沈渊再次被充斥着的奇异香味撩动,周身血液又一次慢沸,抓心挠肝地烧着,烧得他心神不安。 他单膝落地,钳住少女下颌,拇指压在她唇上,不慎温柔地抹掉一抹血痕, 轻嗅, 是的,和那日在马车里的一模一样... 撩拨的人对她愈发上瘾。 “你到底是谁...”沈渊问, 男人喉节上下滚动,欲念在积攒,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靠近,再靠近,直到咬上她耳垂,将她全然包裹,困在这方寸角落间。 或许是因为寒冷,或许是恐惧,少女在颤抖,如同被困在角落的小兽, 她喃喃,“大人...求您...” 求他? “求我...什么?”他被这异香冲的有些晃神,声音带上了沙哑,抚上她脸颊, “求您...救...咳咳,救我...” 沈渊听见她似乎说了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觉声音柔软,带着撩拨的意味,心脏像被羽毛反复撩蹭, 几乎在失控的边缘... 他猛地狠狠掐住手心!突如其来的刺痛将意念从漩涡中拉出, 不可以, 至少不是现在... 需要确认的事情已经完成,他必须在失控前离开, 宽袖突然被扯住,他顺着衣袖延展的方向回望, 少女似用最后的力气拽住他,布满血痕的小手捏的骨节发白,一双杏眼不再灵动,而是满目绝望, “大,大人...咳咳...带我走...求您了...” “你衷心的主子李悠自会派人领你回去。” 他丢下一句便离开,身后似传来呜咽,明明是哭泣,却像邀约。 周身的燥热直到重回御查司才退去,他命人取来各种书册,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粗鄙风俗志,在侍卫略带诧异的眼神中翻开了书页, 终于,在烛台燃尽时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骨节修长的大手啪的合上书册, “媚骨...。” 第14章 轻唤她名 李悠接到了官府发来的领人口信,说是有个叫酒酿的丫鬟在司证堂,伤太重走不了, 她没空管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毕竟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就比如流水宴席。 ... 流水席设在沈府最大的花厅,宴请了全盛京的高门女眷, 人人都带了贺礼,从冰蚕丝料到玉石摆件, 甚至有人悄悄给她塞了颗夜明珠, 说是稀罕货,有灵性,认主的,要好好收着,被人摸去可就不灵了。 她坐于主位,身着牡丹霓虹裙,喝的微醺,手持象牙筷,拨弄了下眼前的鹅肝酿金丝枣,见颜色不喜,便让人撤了下去重新做, 沈府上下今天都得围着她转,扔盘菜算什么, 恭维的话听了一上午,耳朵都长茧子了,但有人来敬酒她还是保持住了当主母的体面,斟满酒杯回敬了回去, 有人舌头有些打结,敬酒笑道,“看看这宴席,看看这排场,这沈府今日之盛况,全仗大娘子,院里藏的那个不上台面的,自然比不得您这般端庄大气。” 全场突然鸦雀无声,都在暗地里交换眼神,宴席一开始大家就默契地避着提及那个妾室,没想到有人喝多了几杯,上赶着找不痛快来了。 李悠顿住,蹙眉道,“你说什么?谁上不了台面?” 那人一挥帕子,向外面递了个眼神,鄙夷道,“还能有谁,就那天过门的那个呗,我都看到了,那女子走路都走不稳,全靠沈老爷扶着才进的大堂,病秧子一个...怎么可能给沈家开枝散叶,也不知道纳回来干嘛的。” 女人说得滔滔不绝,全然没注意到李悠已经变了脸色, “啪”的一声喝停了女人的滔滔不绝, 李悠手中象牙筷狠狠砸在桌上!玉盏也随之翻倒,酒水顺着桌布泼洒下来,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抖,全然不知她发火的原因,满脸讪讪:“沈大娘子息怒,我...我就是替您不值……” 满桌女宾纷纷低头噤声,不敢多看一眼,唯恐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可心里都在盘算着回去怎么把今天这出戏讲得精彩,讲得人人爱听, 李悠咬着牙,浑身气到发抖! “你给我说说…那天...那天到底怎么了!!” ... 宴席戛然而止,沈府门口一辆辆马车再次四散开去, 而沈府深处,传来了稀里哗啦,乒呤乓啷的打砸声, 李家下人都知道, 李大小姐气极,总是会拿砸东西出气。 ... ... 傍晚, 一辆乌木马车从议政苑里驶出, 沈渊靠坐在内,闭着眼,两指揉捏太阳穴, 他一下朝就去了议政苑,和手下人看了一整天的账本,这阵子送宫里的西域贡品出了点岔子,皇上让他低调行事,查查看是哪些人不安分。 马车向着沈府缓缓行驶着,夕阳从外面照进来,正好落在了侧椅上,那小丫鬟当时就是坐在上面的,脸上挂着上,缩成一条,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车忽然停下了,透过车窗,见昨日那个老判官向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男人心顿时沉下,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很少走这么快过,但双腿好像不受使唤,一个劲地大步往前迈。牢房的通道又窄又深,常年不见阳光弥散着一股霉味,闻久了让人想呕。 “就在里面…”狱头打开门,铁链哗啦啦落地,之后便再无声响, 判官满头都是汗,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书信已经送去沈府了,是沈府不来接人的…真要死了他们也难办。 牢里有大夫,毕竟需要犯人活着提供口录,不忙的话大夫也会好心诊治下快不行的,不合规矩,全当给自己积德了, 但墙角缩着的这个不行…她好像惹上了督查使…没人敢擅自做主。 “她…咳咳,她还…活着吗?”沈渊问,他嗓子发紧,难受得厉害, 他没想到李悠真的对这个丫鬟不问死活, 早知如此...他应该昨晚带她走的... 少女躺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像只濒死的小兽,脸对着墙,背上横七竖八的都是血印, 判官答道,“一炷香之前检查了下,还有气...现在就...” 沈渊缓缓上前,牢房的地砖带着湿气,每一步都显得有些不稳,他在少女身后半蹲下来,迟疑片刻,挽起衣袖探上她的鼻息, 微弱,但未尽。 他终于松下一口气,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把她送我马车上,我顺路带回去。”男人说完转身离去,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督查使对这丫鬟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到底是司证堂,行动起来就是快, 两人抬着,一人给马车地毯铺上白布,就怕血污弄脏了沈大人的座驾。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 夕阳早就没了踪影,窗外越发昏暗,少女躺在他面前,面色白如纸,发黄的碎发贴在脸颊,痛苦地闭着眼,偶尔发出几声呻吟,咳的时候带着闷声,像是胸口有东西堵着, “酒酿...?”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少女哼哼了一声,接着猛地咳起来!像是呛了气,呼进去的声音就像破风箱,眼看惨白的小脸逐渐变青,沈渊急忙把她抱了起来,一下下拍在后背,“别怕,用力...用力吸气...” 酒酿却像没听到一般,纤细的手指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口,她睁开眼,大口喘着,目光空洞,瞳孔几乎缩成一点, “咳……咳!”剧烈的咳嗽再起,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尖锐又刺耳,沈渊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她猛地一声干呕! “噗”的一下,一大口血涌出,瞬间喷洒在沈渊的衣襟上,甚至溅到了他的下巴和袖口,浓稠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把她又抱紧了一些,用袖口擦了擦她嘴角的血迹,语气出奇地柔和,“没事了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舒服了...” 车轮咯吱咯吱地碾过石板路,车厢内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好在越发趋于平稳,让他也安心了下来, 沈府到了, 他抱着她下了马车,门口两个小厮看楞了下,这才提着灯笼领路, “去东三街的万安医馆叫大夫,告诉他们是血凝心口,气闷难舒,加之有外伤,让他们准备好药再过来,同时让人去书房拿我令牌,去宫门口找守夜领班,让他去借调个太医过来。” 他吩咐完一切后大步向前, 少女蜷缩在他怀里,轻飘飘的一片,她身上越来越热,眼睛半睁半瞌的,嘴里喃喃着叫阿娘, 眼看紫竹苑到了,他下意识地就往屋里走。 ... “沈郎...?”宋絮急忙上前,蹙眉道,“这是怎么了...” 第15章 椒房之宠 宋絮眉头拧成一团,目光一直落在少女身上没离开过, 沈渊忙解释道,“回来的时候司证堂的人找到我,说沈府有个家奴不行了,也没人领回去,我去看了眼,顺路就带回来了...” “她...她是怎么了?”宋絮问, “自己乱跑出去被抓,身子弱,还没行刑完就晕了。” “我是问她要不要紧...” “能有多大事,死不了的。”他说完就嘱咐一个小厮去叫两个婆子,另一个去收拾间柴房,又当着宋絮的面把人递到婆子手上,让她们晚上帮忙看着点, 他没说自己叫了大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再让宋絮伤心了。 眼看婆子抱走少女,宋絮拧着的眉头这才松开,她叹口气,缓声道,“群鲜羹热了一遍又一遍,左等右等你都不回来,原来是为了她啊...” “怎么又自己下厨房了...”沈渊责备道,刻意绕开了话头, “才没有,是厨子做的。”少女反驳, 他牵着宋絮的手回了屋,进门就见圆桌上放着汤碗和瓷勺,果不其然,汤色清透如琥珀,还缓缓冒着热气,数种鲜美之物静置其中, 他一口轻尝,笑道:“鲜得不见油腥,只有你能做出这样的,还说是厨子做的。” 宋絮见一碗快见了底,立即又舀了几勺,舀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胸口贴在了男人身侧,动作温柔如水,有着说不出的风情, 她咬咬唇,这才如实道来,“本来是想让后厨帮我打个下手的,但今日府里的人都被调去了大娘子那里...我只好全部自己做了...” “她要那么多人干什么?”沈渊蹙眉, “做大娘子的么,总有要应付的事情,昨天好些个大娘子们来送贺礼,今天自然要宴请回去...”宋絮顿了顿,笑道,“不然被那些个礼部侍郎啊户部尚书啊在早朝上参你怎么办...” 这是句调笑话,果不其然,沈渊听了作势要捏她脸,被她连躲带挡地给拦住了,最后笑软在了男人怀里, 她微微咳了几声,顺平了气才继续开口, “沈郎...”她低声道,“她今天来找过我了...” 抚摸她脸颊的手瞬间一滞,男人的声音带上了愠怒,“她有没有找你的麻烦,如果有,我马上就——” “没!”宋絮打断,“有人在门口拦着,她进不来...不过好像是喝醉了,哭得挺厉害...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再怎么说以后也是要再见面的,我不想让大家都难堪...” ... ... 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被掀翻在地,玛瑙茶盏碎成了碎渣, “哐当!”一下,又一个瓷瓶被狠狠砸碎在地!李悠哭的满脸带泪,边哭边骂! “骗我...都骗我...一个个串通起来骗我是吧!!” “混账东西!下贱玩意!害我丢这个大脸...”她一脚踹翻凳子,正欲继续撒火,只见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李悠顿时咬牙切齿,指着沈渊就开始骂!“滚!滚出我的屋子,我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 男人摇了摇头,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他单手扶起圆桌,从袖子掏出一张文书放在了上面,开口道,“这是合离书,我都拟好了,嫁妆你全部带回,聘礼也都归你所有,我再送茶田千亩,粮铺,典当行共十二个作为补偿,都归在你个人名下,你只要签好字拿去官府盖章即可。” 李悠像是回过神了,瞬间收敛住了脾气,她拿起文书一行行地看, 良田,桑树林,旺铺...甚至还有一个小铁矿山...这些加一起比得上李家全部家产了... “你怎么这么有钱...”李悠小声嘟囔, 沈渊以为自己听错了,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离不离?”他问, 李悠折起文书,放烛火上点燃,火舌瞬间舔上,把即将到手的财产烧了个干干净净,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这样厌恶我...”她双眸带上了眼泪,突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这样对我...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沈渊觉得和这人说话头疼,问东答西的,只好又开出第二个条件, “你不走也行,留在沈家继续当你的大娘子,我每月给你现银五百两作为日常开支,除了紫竹苑的仆从你都可以随意使唤,但我们之间毫无瓜葛,你也不准再找絮儿麻烦。” “原来她叫絮儿啊...”李悠轻笑起来,“我听人说她身子骨不好,怕是没法给沈家开枝散叶吧...那你准备怎么办,再纳一个吗?” 话说的是宋絮,但沈渊突然就想到了酒酿身上去了,也不知道她醒没醒, 或许他不该让她睡柴房,明明花园里面有个午休卧房,那里住起来舒服多了... ... ... 酒酿醒来的时候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 头像要裂开一眼,背后的结痂又痒又痛,好在胸口的闷气下去了,呼吸起来顺畅不少... 头脑昏昏沉沉的,仿佛睡了一场漫长的梦,之前好像有人抱着她,说不上多留恋,但确实让她舒服了好多, 睁开眼,她被过分精致的房间吓了一跳,雕花藻纹的床帐从屋顶垂下,四角垂下的流苏随着微风轻摆,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安静得只剩这点声响。 屋里没有点熏香,但香味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 椒房之宠... 她已经猜到屋主是谁了... 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一张面庞清丽柔和,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梨花, 酒酿脸瞬间羞红了,扯着被子就往上提,把小脸挡的就剩个脑门了, 那晚和沈老爷的事情被看了个底朝天,她哪还有脸面对她... “这么喜欢我的床,晚上和我睡可好?”宋絮笑道, ..... 第16章 今晚别走 被子里的人一声不吭,过了好久才一点点拉下被子, 酒酿脸红到了脖子根,七手八脚地爬了起来,被宋絮按回床头, “你先坐着,一会儿有婆子来给你换药,我去给你去厨房弄点吃的,现在肯定饿得慌吧,不过刚醒不好吃太腻的,细粉小素羹你喜不喜欢?沈郎每次没胃口的时候就爱点这个,说特别开胃,我再给你配个酥蓉糕,到时候保准你吃了还和我要!” 宋絮说着就要离去,酒酿连忙出声叫住, “主子,我不饿...您不用忙...” “三天不吃都不饿?”宋絮挑眉问道, “我...睡了三天...?”酒酿心里直打鼓,消失这么久李悠肯定要扒她层皮... 宋絮撅着嘴,肯定地点点头,她一副温柔长相,说起话来却带着孩童的顽皮感,叫酒酿看了都喜欢的不行, “我得走了...谢谢您收留...”酒酿低头道谢,掀被子的时候茧子又把丝绸被面给抽出条丝,她窘迫地看了眼宋絮,生怕因此挨打, 她在李府挨了太多的打,以至于出了坏事,就算不是她干的她都本能的害怕, 宋絮对被子的惨状视而不见,蹙眉问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猜都能猜到, 肯定是司证堂给了李悠捞人文书,李悠懒得管,然后估计沈渊嫌丢人,找人把她弄回来了, 不然她也不可能在大牢多待了一天,又被人用马车接走, 少女叹口气,勉强勾起一个笑容,“能回来就不错了,我还以为自己要死牢里了呢...” “呸呸呸!晦气话!”宋絮恼道, 酒酿三两下扎好头发,整理好里衣,宋絮就托着腮看着, 她刚想穿上外裙,突然就定住了,只见粉裙子被挂在架子上,脏到离谱不说,背面都被打成了碎布条,以奇怪的角度垂得乱七八糟, “没衣服穿了,怎么办哟...”宋絮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说完就笑了,牵着少女来到衣柜前, 满满几柜子的衣裙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酒酿看呆了,她见识过李悠的衣柜,但和这位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丫鬟穿的... “自己选吧。”宋絮挑起眉毛,笑道,“就是有个条件,穿了我的衣服就要陪我吃晚饭。” ... 梅花娇纱裙穿上身,随云髻上插着琉璃珠花簪,枯黄的发尾塞包了发髻里,酒酿还是那个酒酿,但一眼看去妥妥是个富家千金, 这些都是宋絮选的, 酒酿看着镜子,觉得好不适应, 为奴八年,她早就不指望穿一件好衣服,戴一件好首饰了… “太过了…”少女喃喃道,“主子…我不好穿这么招摇的…” “为何?”宋絮问, “我一个家奴…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宋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酒酿以为自己说错话急忙认错, 宋絮摇头笑了笑,撩开耳后乌发,微微向前倾,酒酿闻到了她身上的甜香, “看见了吗。”她问, 耳后的“奴”字和她的一模一样,时间太久,已经在皮肤上晕染了开来, 酒酿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 只有被抄家收编的女子才会被刺上“奴”字,连赎金都比别人高上几倍,舅母和她说过眼前人是舞女出身,可没想到…她们有着相同的经历…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宋絮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被笑容取代,“所以不要说什么成不成体统啦…我才是沈府里最不成体统的那个!” “我来看看是谁不成体统了?” 门外传来沈渊的声音,酒酿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就和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后背的伤痕又开始刺痛起来,鞭子破空的声响仿佛又炸响在耳边… 沈渊笑着进了门,宋絮提起裙摆撞进男人怀里,踮起脚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沈…沈老爷安…”酒酿福身行礼, 她穿的像主子,行的是丫鬟礼,不伦不类, 男人回吻在宋絮眼尾,眼睛一直看着酒酿,“你给她穿的?”他问道, “好看吧,送我当妹妹好不好?别让她回大娘子那里了。”宋絮笑道, 两人同时怔住,相互对视了一眼,酒酿立马移开了视线, 沈渊倒是上下打量了个遍,他时常被皇上单独传唤到宫里,后宫众妃早就见了个遍,即便见过无数的美人,像酒酿这样的依旧少之甚少, 她漂亮,但不仅仅局限于皮相, 光是低头站着都有种浑然天成的媚态。 或许几次失控真的与他无关,是这个小丫鬟天生勾人又不自知,让他一错再错... ... “不行。”沈渊回绝,“既然醒了就别在这里碍事,该回哪里回哪里。” 酒酿当场松了口气,她才不要天天见这个活阎王,命早晚能给他收了。 倒是宋絮最失落,她怒了努嘴,朝沈渊埋怨道,“不送我当妹妹也行,但你得补偿我!” ... ... 天色渐暗,沈府的后厨热火朝天, 不过里面就三个人, 宋絮掌勺,另外两个蹲灶台后面烧火, 灶火烧的正旺,烤的他们都出了身薄汗, 沈渊坐在低矮的小木凳上,他人高腿长,膝盖不得不抵着灶台,看起来憋屈极了,长袖挽起,露出里面线条分明的小臂, 酒酿不小心瞄了眼,看出他定是习武之人,难怪之前被他单手压着就动弹不能... “加火。”男人沉声道, 少女熟练地把细木枝依次扔进去,男人用火钳将它们铺开,两人配合到位,不一会儿就让火温上来不少, 灶台在角落里,他们身后就是墙,酒酿被挤在最里面,稍不注意就能蹭到男人的手臂,甚至有几次都头碰着头了,她总觉得沈渊在故意挤她,又没证据, 沈渊往右又挪了点,见火烧得差不多了,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鞭伤容易留疤,你还有几副药没敷完,先在絮儿屋里住几天,等伤好了再回去。” 酒酿手上一顿,柴火啪嗒掉地上... 第17章 轻鞭落韵 “老爷...我已经全好了...今晚就能走...”酒酿讪笑道, 她拾起柴火重新丢火堆里,劲使大了,灶灰立马往外飞,飘到了她袖子上, 男人扬了扬眉,丢下火钳给她卷起袖子,手腕上被磨出的伤痕未消,明晃晃地复述着三天前的一切, “我判了你多少下还记得?”他问道, “...二十...”酒酿回道, “挨了多少?” 她突然头皮发麻,背后又开始刺挠起来,“十四下...” “剩的六下什么时候补上?” 沈渊说着顺手给她擦了下鼻尖的灰, 酒酿欲哭无泪,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还有判罚判到灶台边的... “沈大人...”少女苦着脸,想求饶,几次三番开不了口,最后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认命道,“您说什么时候补上都行...我受着就是,哪还有资格挑日子。” 沈渊捡起火钳,往灶台深处送了些炭,他看着火光,随口道,“今晚吧。” 酒酿身子立马就软了,向后一晃差点没摔着,沈渊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后腰,稳稳给她推回凳子上, “司证堂太远我也懒得去,我让他们把鞭子送来,你晚上到我屋里等着。”男人开口道,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把酒酿劈了个彻底,她张大了嘴,气都忘喘了, 沈渊挑眉,“不是说全好了吗,前面十四下都受住了,最后六下想蒙混过去?” 酒酿眼眶红了下,泪水刚要冒出来,转眼就被咽了回去,那鞭子就像带了刺一样,每抽一下都能刮走一层薄肉, 她手指把裙摆攥出了皱痕,骨节捏到发白,火光照的她脸黄黄的,眉头拧成一团,小小的一个被逼在角落,毫无逃离的可能, 沈渊觉得这下稳了,她肯定会改口说伤还没好,想继续养着,然后他就可以提出让她多待两天的要求,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向他郑重道,“沈大人,我虽只是个侍婢,但也明白有过当罚的道理,您打,我受着,只求您不要为难判官大人,他——” “你这丫鬟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男人打断她的话,用力把柴火往里面捅了捅,“既然如此晚上就去我床边跪着,等司证堂的鞭子送到就如你所愿。” ... “怎么不加火了,佛跳墙火小了可不出风味,到时候不好吃了可别怨我哦!” 宋絮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两人互看一眼,接着同时继续起手上的活计,一人丢柴火一人捅火钳,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锅铲子起锅的声音, 晚饭好了,沈渊丢下火钳起身就走,酒酿赶忙把火熄了,整理好地上的碎柴火才跟着出去。 “哎这是怎么了...”宋絮睁大了眼,端手上的大碗都忘记放下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板着脸,是在后面背着我吵架了?” 沈渊接过碗放在方桌上,质朴的小桌上放着三菜一汤, 都是宋絮的手笔, 她脖颈间挂着薄汗,衣袖被一根绳子挽起一半,露出里面白玉一样的小臂,笑着拉男人坐下, 见主子们落座了,酒酿急忙取来碗筷摆好,她只拿了两份,自己规矩地站一边伺候, “坐啊...”宋絮抬头看着酒酿, 酒酿一惊,下意识去看沈渊,见男人自顾自在斟酒,该是默许了吧, 这才试探性地坐下,大气不敢出一个。 ... 厨房里余火尚温,空气中弥漫着汤羹的香气,三人身着锦缎衣袍,放在后厨里显得格格不入,可若换去这身衣裳,改成平民百姓的打扮,坐着的两人一看就是对恩爱夫妻, 时隔八年,酒酿第一次在桌上吃到了饭,竟然有点想落泪。 叶家还在的时候她是叶大小姐,虽不说有多富裕,但好歹有书读,有家人疼,还有垫着棉花的被褥, 后来家没了,就成了李家的奴婢酒酿,连吃饭都只能在灶台边,热的轮不到她,整日靠着残羹剩菜勉强度日... 宋絮给她添了碗汤,让她受宠若惊,她看向她,想起了她耳后的那个“奴”字, 奇怪的念头突然跳了出来, 她在成奴之前也是阿爹阿娘的掌上明珠吧,她的家人还在吗,她会想他们吗,她知道是谁将她定罪为奴的吗, 酒酿不知道宋絮的一切,就像她对八年前那个无情之人一无所知一样, 他抄了她的家,将她和弟弟妹妹们像老鼠一样从墙洞里揪出来, 她跪在地上,看火光舔舐着夜空,将他的脸映衬出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只要鞋尖轻轻一碾,就能把贱如虫豸的他们碾得粉身碎骨。 ... ... 椒房屋里烛光跳跃着, 美人榻上,沈渊闭着双眼,靠在少女心口,卷宗还握在手里,但也不准备再看一眼了, 宋絮揉按着男人太阳穴,手法娴熟,一看便知有多舒服, “我喜欢那个丫鬟。”少女突然开了口, 男人稍作沉默,回道,“她身契不在我手上,送不了你当妹妹。” 宋絮笑道,“又没让你买过来,经常把她带来陪我玩玩就好了,她好歹也是李家陪嫁,只要大娘子一天还在,她就算一天沈府丫鬟。” “她到底哪里好了,值得你这么惦念?”沈渊问, “沈郎...”少女停下手上的动作,环抱住男人肩头,他们脸贴着脸,毫无缝隙,“沈郎...你知道我出身低贱,即便以后真有机会当上平妻...也交不到几个真心密友,没准都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我想要个和我一样的,这样相处起来也容易些...” “等生下孩子后你别把她撵走吧...她是个安分姑娘,你就把她留在身边,我给不了你的...她能给...” 她声音轻柔,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眸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光芒,似是恨,彻骨的恨,却在烛光跳跃后恢复如常,一双魅眼尽是柔情。 ... ... 夜深, 紫竹苑的灯早就灭了,安静到只剩虫鸣, 推开卧房门,屏风后面隐约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跪在床前的身影, 黑色长鞭卷放在圆桌上, 男人缓缓上前,修长的手指抚过鞭身,一把握住,向着少女走去。 第18章 醋味 酒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逼近,身子几乎僵硬起来,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闭上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怕了?”男人问, 酒酿摇摇头,“是奴婢做错事,该罚。” “问你怕不怕,不是问你该不该。” 少女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怯生生地望向男人,眨巴眨巴眼睛,老实道,“怕疼...” 她余光瞄见沈渊手上的东西,一颗心凉了大半, 今晚这顿是逃不了了... “脱。”沈渊开口道, 酒酿张了张嘴,立马脱下了宋絮的娇纱裙,折好了放床上, 这是他心上人的衣服,她哪有脸穿到现在, 外衣褪去,只剩白色的里衣,入秋后的夜晚微凉,琉璃窗半开着,冷意顺着衣领钻进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继续。”男人道, 酒酿周身一滞,咬住了嘴唇,解扣子的手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粗粝的鞭子突然蹭到她脸颊,又硬又冰,男人贴着抵,来回蹭了几下,她躲都不敢躲,闭起双眼,这才慢慢退去里衣, 鞭痕遍布的后背骤然暴露在空气中,一根白色系带在后颈打了个蝴蝶结,浑身就只剩下了抱腹, 沈渊喉节滚动了几下,心被拉着往下坠,与此同时那团燥热也跟着出现, “低头,手搭在床上。” 他说,少女照着做,他拔掉她头上的琉璃花簪,触碰到的时候少女微微一抖,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 长发垂落,他把它们拨到一边,露出整个后背, “现在知道怕了,开始抖了。” 酒酿抖的像筛子,明明在司证堂都没这么害怕过, 鞭子凌空挥起!带出破空之声!“啪”的一下打在床柱上!黄梨木瞬间被打出木渣飞了一地。 “啊——”少女短促地惊呼,随即缩成一团! 不疼...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黑色长鞭呼的被仍在了床上, “倔死你得了。”沈渊没好气道,“你也别做丫鬟了,做驴子适合你,倔脾气。” 男人不耐烦地叹口气,坐在床边拍了拍大腿,“趴上来。” 酒酿哪敢问为什么,只得照着做,她脸贴着,双臂搭在上面,男人刚沐浴完,长发松松地束着,搭在一侧肩头,发尾有些湿,蹭在她后颈痒痒的, 沈渊无奈地摇摇头,揽着小腹把她往上托,酒酿脑袋跟着手臂一起垂着,后背全部暴露在男人眼下, 就是他腿太长了,弄的她膝盖没法着地,只能脚点地,像只猫一样挂着, 突然一片清凉覆盖在皮肤上,接着被涂抹开来,后背的刺挠顿时纾解大半, “一个姑娘家家的,就真不在乎留这么多的疤?” 酒酿感觉血都在往脑子里涌,男人的话听着嗡嗡的,“我一个奴婢...哪有这么金贵...” “那你滚下去,别擦了。” 酒酿起身就走,被男人卡着后颈按了回去, “倔驴!”他骂道,“以后嫁人还不被嫌弃死。” 酒酿不吱声了,沈渊问,“想没想过嫁人?” 酒酿闷声道,“赎身都赎不起...五百两...主子还不一定放。” “那就是想过?” “不想了...” “不想...了...?”沈渊突然心里酸溜溜的,他没想到酒酿真的会想过这些,“他是谁?”他问, “以前的管家...已经赎身走了,我配不上他...” “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酒酿没再回话,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支如意簪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秦意一面... 或许再见面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吧,他会给自己的夫人买什么样的簪子呢,还是如意的吗... “哑巴了?小驴子?” 酒酿撑着爬起来,眼眶红红的一片,“老爷您还打不打?不打能不能让我回去啊...” 沈渊此时真有把她按床上抽的冲动!满腔怒火攒在胸口,烧着烧着就熄了,最后只能咬着牙生生给气笑了起来, “滚床上去。”他咬牙切齿道, 酒酿“啊?”地发出长长的疑问,沈渊拦腰抱起一把将她塞进了被子里, “给你的真主子暖床!”他咬牙道。 ... ... 天光初亮,房间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消散无影, 房门轻轻被叩响三下,意味着离早朝还剩一个时辰, 沈渊长睫微颤,抬手撩开了薄被, 目光扫过大床一角,一抹纤弱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团成了一团,被外袍盖住,只有几缕发丝散落在外, 他踢了踢地上的人, 少女哼哼两声,在袍子里咕涌几下,又没了声响, “少磨蹭,起来伺候更衣。”男人一把掀掉外袍,露出里面的小小身影,他毫不惦念昨晚的欢愉,只将酒酿当作了寻常丫鬟使唤, 酒酿醒了,眼睛还没睁开人就爬了起来, 她在地上睡了一夜, 昨晚也不知哪句话惹恼了沈渊,连掐带压地给欺负到半夜,好不容易被放过,用完就被踹下了床, 沈渊告诉她在地上睡,她不敢不从, 入秋后的地面渗着凉气,身上更是酸痛难忍,兴许那处又出了血,动一下就扯的她冷汗直冒, 她团在床尾睡,翻来覆去好多次,好不容易刚有困意,床上又扔下来个枕头,好巧不巧砸她脑袋上,愣是给砸精神了,直到天微亮才合了会儿眼。 门被打开,几个丫鬟托着朱漆托盘走了进来, 她们走到少女面前,示意她给老爷更衣, 四爪蛟龙朝着她张牙舞爪,她小心展开,屏住呼吸给沈渊穿上, 白玉朝珠躺在托盘上,粒粒温润,拿起来沉甸甸的,她踮着脚尖给他戴上,他们面对面,一言不发,她额头碰着他下巴,炽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激的她浑身起了颤栗, 等一切都妥当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眼看男人转身就走,她一时着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老爷,我能不能回去了啊...都第四天了,再待在这里没法和我主子交代...” 沈渊脚步倏地一顿,挺拔的身影将屋外晨曦牢牢遮住,整个房间陡然陷入一片沉寂, 几名丫鬟手中的托盘险些握不稳,悄悄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酒酿怔住,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一个巴掌主动拍脸上,讪笑道,“是奴婢失言...您才是我主子...” 第19章 局非宴 沈渊头都没回一下,抬脚便出了房门, 酒酿全身都软了,连退几步撞上了桌沿才停下, “把汤药喝了。”最后一个丫鬟上前道, 托盘里放着个小汤碗,和试婚那天的一模一样,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不必沈渊费这个力气,她也不想怀上这个人的孩子,若真有了,她就发狠用腰带给勒流出来! ... 沈老爷前脚刚走,新的丫鬟裙后脚就送了上来, 她是个聪明人,明白这是让她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被一路侧目,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则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眼看主母院快到了,周围的下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个个手上都有活,要么传菜要么搬东西,投壶用的玩意不算什么,居然还有几个在合力抬着只大编钟往里走, 酒酿心头一凛, 这东西不是皇家御用的么...怎么会出现在沈府... ... “来了来了!编钟来了!”一个身着牡丹长裙的女人挥着帕子笑道,“大娘子啊,都说宴席少不了声乐,琵琶俗,筝寡淡,唯有这编钟才是宴会佳品啊!” 酒酿循声望去, 四天不见李悠的住所已经大变了样,前院被改成了宴会用的花厅,流水宴席上坐满了世家贵女们, 李悠坐在主位上,看上去喝的微醺,被人簇拥着笑得前仰后合, 她拿起酒杯朝女人方向点了下桌子,算是敬酒,“程大娘子。” 身着牡丹裙的女人受宠若惊立马起身,隔着好几人挽起袖子,喝了个一滴不剩, 酒酿识趣地退到墙边,让茂密的花丛挡住自己, 好巧不巧,如此谨慎还是被李悠给逮了个正着,只见李悠一个眼神,身边的丫鬟就向着她走来, “大娘子叫你过去。”丫鬟冷冷道, 穿过石板道,走上十级台阶,她就这么站在了一屋子贵人面前, 喧闹声停下,只剩窃窃私语, 她和李悠隔着长长的流水席,越远的地位越低,出了那间小厨房,她连桌都上不了, “干什么去的?四天没回来。”李悠问道, 众人目光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投向她,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独自面对这场审判, “回主子...我在外迷了路,被司证堂当逃奴抓了,后来——” “你怎么不打你从娘胎里说起,啰啰嗦嗦的。” 话一出口众人捧场笑了起来,程大娘子恭维道,“丫鬟蠢点好啊,说明主子心善,不舍得罚!蠢丫鬟命好!” 李悠嗤笑,“蠢丫鬟倒是能得到这些阿谀奉承,也真是巧了。” 她当然知道酒酿去哪里了,更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她可以走着回来可以爬着回来,甚至可以白布一盖被人抬回来,可偏偏为什么会被沈渊抱着回来! 沈渊是她的夫,一个贱婢哪来的胆子抢她的男人! 李悠咬紧了后牙,可眼中的怒气挡都挡不住,酒酿忍不住后退一步,恰好编钟被抬了上来,就放她身后,后脑勺咚的撞上,钟和脑子一起嗡嗡响, 桌上的宾客捂嘴偷笑,把她的窘迫当下酒菜, 少女指尖触碰到钟身,不似铜器那么凉,是铁制的,刚刚的响声带着嗡鸣,应该是空心铁皮所制,不然也不可能被几个小厮抬起来, 不是皇家御用,但较真起来算是僭越, 一柄红木钟槌被下人送了上来,由程家那位亲手交到李悠手上,她谄媚道,“大娘子,这第一声该出自尊者之手。” 李悠秀眉一挑,漫不经心地拿起钟槌,在众人的瞩目中款款走到编钟前, 她和酒酿终于对上了目光,见李悠举起槌子就要敲下,酒酿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出言阻止, “主子!这东西不好随便敲的...” 李悠一怔,随即蹙眉瞪着她, 程大娘子一挥帕子,指着酒酿就开始骂,“刚说你命好,见主子心软就可劲儿作是吧!编钟乃除秽之物,宴上第一声尤为重要,你这句‘不好随便敲’是生的什么心思!” “编钟是驱邪除秽之物没错,但更是皇家礼乐之首,寻常人家如何能用此等器物取乐...” 少女声音诺诺,但说出来的话有理有据, 桌上几个有脑子的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无奈程家那个太会捧,把沈家大娘子夸的云里雾里,沈家主母什么地位,她们哪敢不跟着捧场, 女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酒酿,她声音尖细,话说的急了显得格外扎耳, “寻常人家...哼,你的意思沈府算是寻常人家,大娘子也不过是个寻常主母,我们一帮人都围着个寻常宴席拿出不寻常的东西取乐是吧?看把你能的!” 眼看话头落在了自己身上,酒酿不敢再多言,低头垂手地站在一旁, 李悠嗤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到底是宴席,留了三分薄面,没像以前一样一巴掌直接扇脸上, 李悠挽起衣袖,程大娘子弯腰给她托起层层袖摆, “叮”的一声, 尘埃落定,酒酿心都绷了起来, 众人先是安静,眨眼工夫又恢复热闹,直夸声到秽除。 “跪下。”李悠缓缓道, 酒酿噗通跪了,半点不带迟疑, “举着。”李悠拈着木槌悬在她头顶,酒酿立马明白意思,高举过头顶托起木槌, “没架子,你就给我拿着,掉下来自己掂量着办。” ... ... 明月初上,宴席已结束许久,后厨里依然忙碌, 厨房里灯火通明,婆子丫鬟们负责清理,小厮们一桶桶水往里送,宴席盛大,苦了下人,光是碗碟就堆了几大盆, 仆从们都是从李家跟过来的,相互间都熟得很, 酒酿向来是被排挤的那个,她缩在角落,面前依旧是那个有浴盆大的洗碗盆,手泡在冷水里又拿出,没完没了地擦着碟子, “喂,快点,就你最慢,害大家都走不了!” 一个丫鬟随手又丢了几根筷子进盆,刚准备离开,眼中忽然闪过坏笑,接着脚一勾,带歪了酒酿的小凳子, 少女一个不稳忽的向前!惊呼还未出口就啪的下按进了脏水盆,袖子立马湿了大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放声大笑,气氛总算不那么沉闷了,毕竟日子太苦,总要有人垫着才能撑下去。 酒酿眼皮都没抬一下,默不作声地拧干袖子,擦了擦额上汗珠,继续洗了起来。 ... ... “哎呀!” 紫竹苑里响起少女的惊呼,宋絮手拿一支木簪捂嘴叫道, “沈郎,妹妹把簪子落我这了,你帮我还回去可好!” 第20章 故意欺她 沈渊搞不懂一支破木簪有什么好还的, 琉璃花簪都给她带走了,没准现在正和其他人炫耀着, “不去,上床睡觉,顺便她也不是你妹妹。”男人不耐烦道, 宋絮叉腰站在他和床之间, 一瞪眼, 就他给瞪到了主母院门口。 ... 月上树梢,男人在门边重重叹了口气, 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有时他都在想,要是皇上和宋絮同时给他下令,搞不好他都能先替宋絮干活, 守门小厮见他来,急忙准备通报,还未转身就被他止住了, 要他见一眼李悠比杀了他还痛苦。 院子比之前精致不少,穿过长廊避开主屋,他径直走到后院,若是没记错...下人住所就在后面, 阵阵哄笑从远处传来,他眉头微蹙,顺着笑声找到后厨, 从里面走出来个端着盆的丫鬟,见到他,手里东西哐当落地,瓷碗稀里哗啦碎一地, 丫鬟张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屋里传出嬉笑, “砸了几个啊。” “管他砸几个,都是酒酿洗砸的。” “可不是,都是酒酿砸的——都看见了哦——” 最后一声扯得老高,是说给门外丫鬟听,让她知道有人背锅, 丫鬟噗通跪下,闷着声磕头,酒酿被沈老爷抱回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背地里没少议论,都说沈老爷对她有意思,搞不好要飞高枝了, 她之前还不信,结果人都找到后厨来了... “滚。”沈渊脸阴沉得厉害,迈进小门,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回过神立马恭敬起身,向男人行礼问安, 酒酿拿着的盘子咚的滑回水里, 沈渊就站门口,黑发半束,一身宽松的黑色寝衣,身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眉眼隐在阴影里,直直看向她, “过来。”男人冷声道, 酒酿连忙站起来,用裙子擦干手上的水,袖子和碎发都湿哒哒的,看的沈渊眉头皱起, 他是怎么对这么个粗俗丫鬟上瘾的... “老爷...”她诺诺道, 她低着头,从沈渊的角度只能看见纤长的睫毛,让他想起昨晚跪他面前吞的场景, 衣襟裹太严实了,只需再往下半寸,就能露出里面的暧昧, “絮儿的簪子呢。”他问, 琉璃簪子不在她头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小树枝, 少女一怔,急忙从腰带里翻出花簪双手递上, 她走得急,忘了宋絮的簪子还在头上,临回院子才发现,肯定不敢戴着回去招摇,只好藏了起来, 晶莹剔透花瓣和杂乱无章的厨房格格不入, 男人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将它收进宽袖,接着拿出另一支, 一屋子人看着酒酿挽起头发,把光秃秃的木头簪子插进发髻,她举木槌举了一个时辰,结束后又一直在干活,抬手的时候两个胳膊都在抖, 任务完成,沈渊转头就走, 安静的厨院终于喘了口气,众人交换眼神低声议论,时不时往酒酿身上看。 少女低着头坐回小凳子,静静等着新一轮刁难的到来。 ... ... 空荡的院子如今种林荫密布,沈渊一路往门口走,刚出长廊,一个“不留神”就走了个反方向,顺道找小厮问了酒酿的住所, 通房理应睡主屋,毕竟晚上总要用到,但酒酿没有,她被赶到屋后面的杂物间住了, 小屋朝北,窗子比碗口大不了多少,根本就不是用来住人的, 沈渊推开门,吱呀一声后月光瞬间照完了整个屋子,有点霉味,一张床,一只凳子便是所有家具, 他按了按床板,白床单下面没有被褥,直接就是木板,薄被叠得整齐放在墙边, 圆凳放在床头,上面有个不知从哪捡来个破了口的瓷瓶,里面插了支海棠,成了灰扑扑的房间里唯一的颜色,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向后撑,指尖探进被褥碰到一片棉质布料, 男人慢慢抽出,白色抱腹在他修长的指间垂落,月光下隐约能见几道细密的针脚,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少女身体特有的清甜, 他抬手,将抱腹贴近鼻尖,闭上眼轻轻嗅了一下,气息并不浓烈,带着些许的朦胧暧昧, 撩的他欲念又起... ... ... 后厨的氛围变得诡异, 全都在埋头干活,没一个人主动开口,但都盼着有人第一个动手, 打碎碗碟的丫鬟先坐不住了,她因为酒酿丢了这么大的脸,这仇不报一晚都睡不好! 丫鬟砸扔掉抹布,嗤笑一声,挽起袖子就向酒酿走去, 酒酿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洗碗,双手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那丫鬟冷冷一笑,弯腰从洗碗盆里捞起一个碗,瞬间往酒酿头顶浇了下去,嘲笑声四起,酒酿抹掉脸上的水珠,继续手上的动作, “怎么还洗碗呢,老爷没叫你去伺候啊?”丫鬟笑道, 有人笑出了声,少女全当无事发生, 见她不反抗,丫鬟提起裙摆对着肩膀就是一脚!酒酿一个不稳向后跌落,小凳歪了个四脚朝天, 她猛然站起,咬着牙看向那丫鬟,眼里隐忍已久的愤怒终于迸发出来,伸手一抄水盆,用力将满满一碗水泼了过去! 见时机成熟,几个人互换眼神一齐上前,将酒酿狠狠按住,把她的头往水盆里摁!冰凉的水没过脸颊,呼吸被压得困难,她拼命挣扎,双手抓向水盆边沿,却被狠狠打落。 问就是酒酿故意找茬,她们只是反击罢了, 乌云遮月,这场欺辱像是藏在黑暗里的勾当,悄无声息的开始,悄无声息的结束,没人会提起。 ... 结束已是深夜, 长廊里,一个消瘦的身影慢慢向杂物房走去,少女刚用井水冲完澡,眼下已入秋,洗的她浑身发寒, 湿发披散在后背,几缕碎发挡在侧脸,盖住了红红的巴掌印,困意让她半眯着眼往前走,真想倒地就睡, 她算了下时辰,该是还能睡上两个时辰,起来又是没完没了的活,只希望明早能吃糙米粥,大家都不喜欢那东西,能有剩的给她... 小屋就在眼前,她推门,虚掩的小门吱的一声开了, 她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涌现。 第21章 空心 一只大手突然从暗处伸出,猛地将她的手腕一拽! 酒酿低呼一声,身体被粗暴地拉进屋子,门重重关上,背后撞上冰冷的木板,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已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 “跑哪去了,现在才回来。”他咬着她耳垂,低沉沙哑得让人脊背发寒, “老爷...我,我冲澡去的...” 男人指尖拂去她脸颊碎发,月光虚弱,他看不清少女的脸, 火在烧着,他极力克制, “衣服裹这么紧,原来里面是空着的?”他勾住少女衣襟,一点点往下拽,“谁教你这么穿的?” “什么?”酒酿不知所云,随后余光看见床上的抱腹, 那是她用来换洗的,被沈渊误会成没穿, “我穿了...”她闭上眼,屏住呼吸,心脏砰砰跳,侧过头躲避男人的气息, 沈渊轻笑,低头在她脖颈间流连, 手指弯着继续向下,剥开衣裙,探到了抱腹边缘, 确实穿了, “穿了什么?”他故意又问,卡住她后颈往前,另一只环上后腰,把她全部包进怀里, 酒酿不言,他攥住后脑头发逼她抬头,带着蛊惑人心的声调, “说说看,穿什么了。” 少女疼出眼泪,望着他,嗤笑道,“老爷,想办事就办,我一丫鬟还能拒绝不成,何苦费劲弄这些。” 男人手上一顿,酒酿趁机推开,解开衣带退去衣裙,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她没给男人继续下命令的机会,三两下脱的只剩抱腹,冷风从门缝钻进来,顿时起了一身寒颤。 她看着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 沈渊低头,手敲着床壁。 “爬床都不会,李家怎么选了你当陪嫁。” ... 昏暗的小屋渐渐安静,床单凌乱,露出下面的木板, 少女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乌云散去,月亮又出来了,不偏不倚地出现在眼前, 她起身下床,把外裙垫在地上,躺在了上面, 地上,酒酿捂着嘴,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流, 酸痛,刺痛还有屈辱铺天盖地地缠着她, 她想阿娘了,想弟弟想妹妹,想读书,想坐在桌上吃饭,还想让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家人都在。 隐忍的呜咽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 床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似乎是沈渊翻了身, 酒酿顿时屏住呼吸,泪水挂在脸颊上不敢擦去,生怕惊动床上的人,后来泪水流干了,疲惫和寒意一点点涌上来,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外面风声渐起,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床板上,男人眼神幽幽,许久都没合上。 ... 天色渐亮,小屋寂静,只有少女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管事婆子一脚踹开大门!揪着酒酿耳朵大骂, “死丫头!睡得跟猪一样天都亮了还不起?人都齐了就缺你一个,懒得连狗都不如,赶明儿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看你还睡不睡得安稳” 酒酿倒吸一口凉气!七手八脚地爬起来! 看了眼天色便知自己睡过了头, 她一怔,突然有些恍惚... 婆子一个巴掌拍她后脑!一股脑把衣服丢她怀里,“大娘子午时要到前院训话,活干完了赶紧过去!”她说完就走,留下依旧晃神的少女, 酒酿觉得自己可能会梦游, 明明昨晚是睡地上的,为何会在床上醒过来... 她梦到小时候了, 阿娘和大娘在吵架,大娘吵不过,气的直跳脚,吵完了两人又在同一张桌上吃饭了, 妹妹还小,蹲地上抓蚂蚁,抓到大的非要送给她养,弟弟悄悄拉她袖子,把先生给的课业塞给她,求她帮忙代写,还顺便塞了两颗花生酥作为报酬,她一口气吃下两颗,因为妹妹一吃就起疹子...结果甜的她牙疼... 细枝末节撑起回忆,正是这些残存的记忆告诉她,曾经的一切都是真的,都不是梦。 ... 今天的氛围尤其沉闷,还没到午时,一行人就匆匆赶到前院整齐站好,酒酿跟着站在丫鬟堆的最后面, 偌大的院子站满了下人,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前面放着张圈椅,主人还没到,茶水点心已经备好在旁边了, 原定日中开始的训话一直到丑时才开始,众人白站一个钟头。 李悠款款而来,似是刚午憩睡醒,神色还有些迷离, 她拂袖落座,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才抬起眼,“昨儿个门口迎宾的是哪几个?” 安静了一瞬,接着几个小厮走上前,酒酿远远看着,见那几个全都不是李家带来的, “来人,一人赏十棍子。”李悠道, 一时间人群骚动,李悠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婆子狠狠清了清嗓子,众人瞬间止住议论, 几个小厮闻言跪下,却并未立刻求饶,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抬起头,语气不卑不亢, “夫人,小的们不知何处犯了规矩,愿领罚,但恳请夫人明示缘由。” 他们自幼便在沈府干活,从沈老太爷到现在的沈老爷都主张赏罚分明,罚人必有原因, 李悠眼神瞬间冷了几分,眉梢微挑,嘴角挂上几分讥笑,“规矩?轮得到你们这些下人来问?我是沈家大娘子,我的话就是规矩。”她放下茶盏,轻蔑道,“打吧,先打完再说。” 立刻有家仆上前,将几个小厮强行压住,院里只剩棍子捶肉的闷响, 十棍过后,几人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李悠静静看着,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几分,挥了挥手:“行了,带过来。” 酒酿浑身发寒, 她知道自己肯定也逃不过... 第22章 月下花娘 李悠决定好好管管这个家, 昨日的宴会让她意犹未尽,当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是时候当众星捧月的那轮明月了, 更何况沈渊不但模样好成那样,朝中地位高不说,还坐拥万贯家财, 悄悄纳了个妾又如何,她才是沈家大娘子,紫竹苑躲着的那个始终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早晚把她解决了! 她又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 “昨儿个贵客到访,你们在门口迎宾,为何在门口铺的是旧地毯?来的都是我的客,你们是在故意打我的脸是吗?” 人群里一片死寂,但凡是沈家的人心里都生出几分不满, 迎宾地毯动则百至千两,除了皇上亲临,不管宴请何人都是用旧的,更何况旧的不代表就破,养护得当可用上十多年, 这判罚根本就是在胡乱撒气。 见众人服,李悠一个眼神让家仆把地上几个拖了下去,低头拨弄刚修好的指甲,笑道,“把昨日负责传菜的几个给我弄上来。” 几个丫鬟胆战心惊,肩挨着肩挤成一条线,这次无人敢说话, “打。”李悠笑道,“一人十下,前汤太热,摆盘敷衍,撤盘不及时,长长记性,免得下次再范。” 闷声再起,丫鬟们被打得哭天喊地,已经有沈府的人开始皱起眉头, 酒酿耳边传来丫鬟低低的议论, “她这样胡乱一通罚也不怕老爷回来说她...” “新过门急着立威,揪着谁倒霉就罚谁呗…” “别说了!等下盯上咱们!” 酒酿心头一颤,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一个接一个的仆从被拎上去,或是挨打或是罚月钱,棍棒的闷响和哭喊就没停过, 好在大娘子手边的桂花糕快吃完了,颇有些停手的意思,众人这才默默松口气。 ... 李悠早就看见躲最远的酒酿了,她是故意留到最后的, “昨晚是不是有人不安分来着。”她缓缓道, 酒酿忽然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和刀子一样,她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赶来的婆子一把揪住了耳朵,尖声道,“大娘子问话,你躲什么!” “我…没有...主子,我真没有...”酒酿连忙摆手,被婆子狠狠一推,踉跄着扑到院子正中,膝盖磕在石砖上,生疼得她直吸冷气。 李悠咬着后牙,皮笑肉不笑,昨晚沈渊去后厨找酒酿的事她都知道了,大清早更是有人见沈老爷从主母院里出去, 她真没想到酒酿有这种狐媚子本事,能把沈渊迷到这个份上! 李悠懒懒地抬了抬手指,“都说不安分,那就得好好收拾收拾,来人,把她外衣给我扒了。” 话一落地众人哗然, 沈府一向家风严正,赏罚有度,怎能当众扒人衣裳! “一个个的都闭嘴!主子还没说话谁敢开口!”婆子对着人群大骂!下面人再不满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酒酿跪在地上,眼眶通红,还没等她辩解,两名粗壮的婆子走上来,毫不费力地按住她的双臂,将她身上的棉布外衣硬生生扯了下来,换上一件颜色艳丽,料子轻薄的青楼舞女衣裳。 衣服绣着艳丽的杨花,腰身束得极紧,袖口和领口却大敞,露出大半肩膀, “头发也给我散了。”李悠缓缓抬起茶盏,笑容越发讽刺,“既然这么不安分,就该有不安分的样子。” 话音一落酒酿头发就被粗暴地扯开,散乱地披在肩上,木簪子被丢弃在地,少女眼里含着泪,满面羞红,双手紧紧揪着身前的衣摆,无助极了, 她不知道李悠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放过她,但她知道的是这一切的起因都来自沈渊,她简直恨死那个男人了!一声不响跑来找她,人前正经人后尽干龌龊事!阴魂不散让人恶心! “《月下花娘》会唱吗?”李悠笑道, 这是青楼里用来助兴的淫词艳曲,传开后人人都知道它下流,酒酿没听过,但光名字就知道是什么... 她连连摇头,哀求道,“主子...这歌我真不会...我知错,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李悠挑了挑眉,睥睨看着酒酿,“不会就学,学不会就趴地上给我学狗叫,阿娘教我要宽厚待人,也算是给你的宽恕。”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所有人屏息看着这一幕, 酒酿眼泪打着转,终于落了下来,她固执地摇摇头,不肯就范, 李悠笑意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恼怒,盖上茶碗起身离开,“那就拖下去,重打五十棍吧。” 婆子们应声而上把酒酿按住!手臂粗的棍子高举在空中,转眼就要落下! “给我放开她!不然等老爷回来有你们好看!” 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声音李悠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一回头,果然, 宋絮一身青色软烟裙,面色沉沉地走进院里,不同于其他后宅妇人,跟在她身后的不是丫鬟小厮,而是几个带刀侍卫。 ... ... 傍晚,正是晚膳时, 酒楼顶层的雅间里帷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沈渊推门而入,带进一阵秋风, 他一袭墨色长袍,衣襟绣着海水暗纹,整个人被衬得愈发沉稳俊朗,微微颔首示意,在座众人纷纷起身,弯腰抱拳回以全礼,“沈大人。” “程贡监今日也有空来?”沈渊自然地落坐于主宾位上,随手满上酒杯, 自是有人主动敬酒, 同僚小聚,看似聊天说笑,实则暗潮涌动, 程贡监年过五旬,平日鲜少参与沈渊的局,可眼下不得不入, 他贪了太多贡品,涉及朝中数人,皇上已经着手调查了,眼看大祸临头他不得不搏一把,联合夫人做局,希望能把沈渊拖下水,好草草结案,保全性命。 酒过三巡正题总算开始,他主动聊到近日失窃的夜明珠,以此观察沈渊的反应, 还未深聊, 只见雅间大门被人推开,御查司的侍卫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在沈渊耳边轻言, 男人神色顿时阴沉下来,随即自罚一杯,道,“诸位,家中有事,恕不能陪各位尽兴,宴席依旧,诸位自便,沈某先行告辞。” 第23章 忽视 宋絮动了气,刚说完就捂嘴轻咳,她快步走到李悠面前,行了个妾礼, 李悠气得牙关发酸,面上却不肯丢了份, 她才是大娘子,难不成会怕个外室扶正的妾吗! “宋姨娘这是何意?赶不及的要管家了?”她嗤笑道, 宋絮根本懒得回话, 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外衣披回酒酿身上,又给她挽起发髻,从自己发间抽出一支金丝琥珀绣兰簪固定,在她耳边悄悄道,“不怕,老爷马上就回来了。” 提及沈渊酒酿周身一僵,她把头深深低下,裹紧了衣襟一言不发。 头上明晃晃的绣兰簪扎了李悠的眼, 这簪子多金贵...她求了阿娘好久都没给买,现在倒是被个妾室用来随手赏人,用的指不定还是沈府的银子! 她怒从心底起,狠瞪了两人一眼,手一扬,厉声吩咐, “来人,把这两个不要脸的一并掌嘴!打完关进柴房思过,看她们还能跋扈到几时!” 婆子们闻言犹豫了一瞬,但见李悠脸色铁青,知道她已是真怒,便提着胆子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抓宋絮与酒酿。 为首的侍卫猛地上前一步,抽出一截刀,寒光瞬间乍现,吓的婆子连连后退,脚后跟绊着台阶,直愣愣摔了个跟头, “官...官爷别...别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婆子坐地上连连摆手,讪笑着求饶, 她门清得很,知道这些人都是边疆战场上回来的,哪个刀锋没舔过血,要动真格了,切人还不和切菜一样, 宋絮缓缓站起身,直视李悠,虽面色略显苍白,但语气却带着几分轻蔑,“沈府规矩森严,犯错的确该罚,大娘子管教下人天经地义,但您的手段似乎已逾越了沈府规矩,若老爷回来听闻此事,恐怕未必会认同吧?” 人群里传出低沉的议论声,多是沈家仆从的赞许,李悠被刺得胸口发闷,脸色青白交加, 若不是碍于几个拿刀的...定要把不服管的都打服了! ... 一妻一妾二人僵持不下,偌大的院子只剩风吹过树荫的沙沙声, 李悠嗤笑,缓缓走下台阶,步步逼近,和宋絮面对面,目光交汇, 抬手就是一耳光! 侍卫抽刀上前刀尖直指李悠! “我看谁敢!”李悠厉声呵斥,昂高了头颅怒视侍卫,“我是沈府明媒正娶的大娘子,封皇上之命嫁入沈家,今日我若伤了一根汗毛定当让父亲禀明皇上,到时候,看谁敢担这个罪责!” 宋絮脸被打偏到一边,白净的脸颊顿时浮现几个指印,似是一口气乱了,捂着心口深深吸气, 酒酿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到了,她万万没想到李悠真敢动手,楞了片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安慰,又觉得自己没资格, 举起的手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敢扶, 李悠见酒酿竟敢背叛,胸中怒火更甚,目光淬了毒的刀一样射向少女, 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向酒酿的腹部! “妹妹!”宋絮惊呼,脸色煞白, 酒酿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痛得她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吭声,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 李悠抬脚还想再踹,只听门外一声高呼——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主子,老爷回来了!” 守门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他是李家带来的,自然给李悠通风报信, 人刚出现就被身后的男人一脚踹到了一边, 李悠头皮一炸!没想到今日沈渊回来这么早,只得收回脚,理好衣裙,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沈渊脸色难看到极点,众人识趣地从中间分出条道让行, “絮儿...”男人紧紧抱住少女,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颤意,眼神从她脸上的红肿滑过,停留片刻,眸底冷意直欲结冰, “我没事...沈郎,我没事...你看下妹妹...她疼得厉害。”她想去扶酒酿,但被男人紧搂着不放手, 沈渊早就看见地上的人了,但女子一脚能有多大力道,疼一疼也就过去了, 床帏里的缠绵结束,酒酿不过是个寻常丫鬟罢了。 他压下即将爆发的怒火,沉声道,“所有人都出去,今日之事我不想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明白了吗。” 一院子的人答完立即告退,谁都不想再受牵连, 酒酿忍痛爬起,跟着众人退下,冷汗不停地往下淌,沈渊余光见她捂着小腹,对李悠的不满更甚, 踹哪不好非踹肚子,真要踹出问题,答应给宋絮的孩子怎么办。 偌大的前院只剩三人,沈渊毫不掩饰对宋絮的宠爱,替她顺气,擦掉眼角泪水,这才揽着肩头搂进怀里。 李悠第一次感到如此浓重的酸意, 她嫉妒,可不肯承认这是嫉妒, 丈夫宠妾灭妻,她该觉得愤怒才是,为何会嫉妒... “你当着下人的面驳我脸面...”李悠挤出眼泪,痛苦道,“我才是你沈渊的结发妻子,你居然...” “你把带来的东西都收拾了吧,我今晚去找你父亲,让他接你回李家。”沈渊冷声道, “什...什么...”李悠怔怔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你...你要休了我...沈渊,我是皇上指婚给你的,你居然想要休了我...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休我...” 她突然嗤笑,抬手指着宋絮,“就是为了这个贱人是吗...你居然为了扶妾上位无故休妻...传出去你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沈渊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男人咬紧牙关向前逼近,眼中怒火几近爆发,被宋絮连忙拦住,抓着手臂抬头望他, “沈郎...沈郎算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们都过来了,妻啊妾啊这种名分我根本就不在乎,又何必把事情闹大...” ... ... “听说了吗,我们要回李府了。” “什么?!这才来几天啊!” “不是吧...沈府多气派,吃穿用度好上几级台阶不说,给的月钱也多...我不想回去...” 后院厨房,晚饭刚过,丫鬟小厮聚在一起,其中一人挑了挑眉,神秘道,“包准的,李老爷那边已经准备接大小姐回去了!” 酒酿蹲井边洗碗,一屋子的碗筷都归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屋里的话, 她想回去,回去只要应付李悠一人,在这里还有个活阎王随时要她命... ... 一只山雀落在头顶的树枝上,啾啾叫着,酒酿抬头望去,见它弹跳几下,扑着翅膀又飞走了, 她看着山雀出神,突然想当只鸟,再高的墙一展翅膀就飞出去了。 ... “酒酿?你是李家那个酒酿吧?” 一个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酒酿连忙转身,见一个管家打扮的老人笑着向她走来, “沈老爷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戌时去紫竹苑找他。” 第24章 美玉换美人 傍晚时分,主母院里寂静无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接着是放声大哭, 桌子又被掀了,李悠捂着脸,眼泪一个劲地流着。 李家一家子站门外,总共三人,一父一母加个儿子, 李老爷面色沉沉,听着女儿在里面又哭又骂,每骂一句沈渊,他脸色就难看一分,李母惶恐,不停地看着男人,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 “沈渊你个混账东西!宠妾灭妻的混蛋玩意!我要告诉爹爹,让爹爹告你的御状!” 李悠高举茶盏!还没砸下,就看大门“啪”的下被踹开!父亲出现在门口,气到胡子都在抖,揽着袖子扬起手臂,走上前来就要扇她! “老爷...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呦!”李母连忙赶到,拉着袖子往下拽, 李老爷气上了头,一把推开李母,女人踉跄着后退两步,在场之人都愣住, 安静了片刻, 李母破口大骂! “你个死老头,敢推我了是吧!”李母一改柔弱姿态,拎起李老爷耳朵就开骂!“敢打我女儿,啊?打我女儿还推我?我在外给你脸给太多了是吧啊?!” 李老爷连声求饶直道不敢,随行的男子翻了个白眼,转身把门给关上了,生怕丢人, “爹爹...阿娘...”李悠傻了,没想到沈渊真的把她家人给叫过来了... “怎么不叫我?一年不见连亲哥都不认识了?” 李玄懒散地靠在门边,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生了副好皮囊,长发高束,眼尾微挑,一身宽松的墨色长袍,比起男子的俊朗,倒是稍稍带了点女相, “还有脸回来...”李悠白了一眼回去,顺带擦干眼泪, 李玄毫不在意,笑了下,走上前,鞋尖一勾,轻轻往上一提,笨重的圆桌忽的就正了回来,接着靠回门边看戏, 李老爷长叹一声,指着女儿半天,脸憋得通红,愣是给气的说不出一个字, “悠悠啊...出嫁那天我们是怎么嘱咐你的还记得不?”李母开口问道, “是沈渊做错事,凭什么说我...”李悠不甘道, 李老爷见她不知悔改,气到又想动手,李母一拍桌子指着大门,“出去!我和女儿单独说!” 李玄扑哧笑出来,反手打开大门,向父亲做了个“情”的手势,随后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主屋安静了下来,李悠一头扎进阿娘怀里大哭, 待安慰完女儿,一炷香的工夫也过去了,李母重重叹了口气,开口道,“悠悠啊...娘知道你委屈,但眼下先忍着...等有了孩子——” “我不忍!他纳妾!不但纳妾还训斥我!哪家大娘子受这种气啊!我受不了!” “你受不了也要受!”李母难得严肃,正色看着女儿,“沈家现在是什么地位,赐婚的时候沈渊和你爹爹都是位列四品,如今呢...你爹递上去的折子搞不好都能过他手!你爹在朝堂上能混出个什么名堂,就靠你稳坐沈大娘子这个位置了!” 李悠当然知道沈渊的地位,但她从小看爹娘恩爱如初,哪能不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 “我就是不服...”她小声啜泣,李母给她擦掉不存在的眼泪, “我不服,爹爹就不纳妾,凭什么他要纳...” “那是因为我和你爹青梅竹马!多少年的感情在那才成婚的!你刚嫁进来,和沈渊以前又没见过,他宠那外室自然是有道理的...” 见女儿皱眉,她又道,“你爹爹和你哥哥一起去找沈渊去了,我们全家都拉下脸来求,他不会再让你走了...” “这次不让走...下次犯病又赶我这么办...” 李母叹了口气,无奈道, “争宠啊闺女,争宠会不会!你不会就让酒酿上,别忘了带她来是干嘛的!反正早晚是要卖了的,小心思先放放,让她多爬几次床有什么大不了的!” ... 李玄懒得去那个妹婿院里,随口找了个理由溜了, 沈府确实大,一个接一个的花园,走了半天都看不到头, 小路前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酒酿!”他笑道,手里扳指一抛,稳稳接住, 少女顿时定住,瞪大了眼睛,半天才迟疑道,“大...大少爷?” “干嘛去?”男人问, 酒酿讪笑着后退了一步,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善茬,能躲就躲, 她恭敬道,“沈老爷找我有急事,我...我先走一步...”她说完就溜,侧身擦着男人过,留下若有若无的清香, 李玄回头望去,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得飞快,不一会就消失在了紫薇树丛中, 他唇边勾起一个笑,大步往回走去。 ... 李悠刚送走阿娘,还没来及让人收拾茶盏,就看李玄大步走了进来, “干嘛?”少女蹙眉问, “你那丫鬟怎么现在长这么好看了?送我玩玩,我拿北境的好玩意和你换。” 这话戳李悠肺管子了,她极力否认酒酿的样貌,但总是不停的不停的不停的有人提起!没完没了!! “一边玩去,兵痞子...早点滚回你的北境,你犯了事为逃牢狱之灾投奔军营姑父,走之前不是说要立一番事业才回来么,事业呢?怎么没看见?” 李玄挑了挑眉,取下腰间挂着的极光琼腰坠,玉石呈透彻的冰白色,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晕,像是有极光困在其中, 他知道李悠喜好玉石,也不准备辩驳,把美玉推到她面前, 李悠嗤笑,拿起玉石对空欣赏,忽而想到了藏着的那颗夜明珠,也不知哪个更贵一点, 她漫不经心道,“我可是听娘说了,才回来几天又搞出人命,死的还是两个良家妇,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给你瞒下来...” “放心,肯定不给你玩死,这个准备带回军营,等腻了就送几个手下轮着玩。” 李悠嗤笑, “死不死都成,不过不是现在,你放心,收了你的东西,人肯定会给。” ... ... 酒酿前脚刚到紫竹苑,后脚京城的撞钟就响了八下, 落日余晖洒尽,夜晚降临, 主屋大门关着,暖光从窗户投出来,倒映出里面依偎的两个身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敲门,就听沈渊的声音传出, “大夫一会儿到,给你看完了顺带给那丫鬟看一看,她今天被踹了肚子,我担心踹出问题,真是这样我就撵她出去,毕竟你也想要孩子,重新换个好生养的进来。” 第25章 棋局 夏末秋初,虫鸣未尽, 入夜的风微凉,酒酿起了一身寒颤, 悬在半空的手始终没法敲下,她明白不该偷听主子们的谈话,但她真的控制不了... 宋絮的声音响起,酒酿闭上眼,僵在原地,等待审判的降临... “沈郎,我想要个小姑娘...软软的一个可以抱着走,等长大了,就按我柜子里的衣服做个缩小版的,和她穿一模一样的出去踏青,开春了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南下,去烟波湖住上几日好不好?” ... 失望如期而至,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 “不过你不可以赶酒酿走,我喜欢她,是真要把她当妹妹疼的,况且哪有生下孩子把亲娘赶走的道理...我做不出这种事...” 酒酿睁大双眼,揪住心脏的大手骤然松开,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一时间想哭又想笑, 她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可依旧怕宋絮对她的好是装出来的... “老爷,夫人...”她轻轻叩响木门,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纸窗上的剪影瞬间少了一个,门开了,出现宋絮笑盈盈的脸, 她抱住酒酿好一阵亲昵,这才牵着她手进屋, 屋里只点着三五只蜡烛,烛光跳跃地映在男人脸上,加深了他原本就深邃的眉眼, 罗汉床上放着盘还没下完的棋局,甜瓷杯里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花果香, 沈渊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专注回棋盘上, 黑子落下,胜负已分, 宋絮没看出来,坐回榻上继续落子,她招呼酒酿同坐,酒酿不敢,便搬了个圆凳坐旁边, 眼看宋絮一次次想突出重围,又被次次逼退,酒酿背地里白了沈渊一眼,面上还要一声不吭地装不懂, “你是有话要说?”男人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 “回老爷,没有。”酒酿冷冷道, “你是不是看出棋局有问题了?快告诉我告诉我!”宋絮拉着她袖子求道,“我也觉得有问题,但就是想不通啊!” 她目光灼灼,像只急切的雀儿般盯着酒酿, 酒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一软,刚要张口,却对上沈渊的目光,顿时又迟疑了,可宋絮还在等,眼巴巴地看着她, “...夫人...”她清了清嗓子,柔声道,“三手前黑子的‘卧龙引凤’,其实早就在这几处形成连环势...” 她指尖点了几下棋盘,“剩下的...只要黑子步步相逼,白子根本退无可退。” “也就是说我早就...输了?”宋絮一叉腰,随即探过身子,一拳打在男人肩头,“遛我玩呢这是!” 沈渊被打了,满眼的宠溺,酒酿有些晃神,那日她和秦意在凉亭相会...他好像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门被叩响三下,打断酒酿的胡思乱想,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躬身走进,驾轻就熟地铺开帕子搭在宋絮手上,侧耳细听后开了药方,嘱咐随从抓药, “如何?”男人问, “夫人的寒症虽未好转...但也不曾加重,只需按时服药,少受风寒即可...” 不好不坏,姑且算是好事... 沈渊朝酒酿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她早些被人踹了肚子,劳烦给看下。” 老者未用帕子,直接搭上酒酿手腕,片刻后回道,“无大碍,且近日同房极有可能受孕...” 这话过于直白,酒酿猛地抽回手,脸瞬间通红,慌忙把头低下,手指把衣摆绞成一团, 大夫看完就走,丝毫不做逗留, 卧房再次只剩三人,烛光忽闪着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酒酿想逃跑,跑出屋子跑出沈府,最好再跑出京城,带着妹妹躲进山里再也不出来, 宋絮伸了个懒腰,只说了句,“我回去啦,等下药好了会送我房里的。”便哼着小曲蹦出了屋子, 酒酿欲哭无泪,她想宋絮把她也带走... “老爷,我也回——啊——” 话未说完,手腕顿时一紧,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拉进了沈渊的怀里。 来不及反应,额头撞上他肩膀,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 “回哪去?”沈渊轻笑,随手从棋盘上捡起一枚黑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圆润的棋面,眼神一片闲适, 手里的棋子忽然被抛出,只听“嗖”的声,棋子瞬间击中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支蜡烛,烛火随之灭去,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两分, 酒酿被月光洒了一脸,可沈渊背对着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沈渊俯身,下巴抵在少女肩窝,炽热的气息肆无忌惮地洒在她耳畔, 大手探进衣摆一直向上,碰到脖子后的系绳才停下, 男人单手解开,手指顺着她的细腰滑到前面,从里面慢慢扯出了抱腹, 柔软白布托在男人粗粝手心,细软的丝带在指间滑动,酒酿转过了头,突然不敢看他。 ... ... 晨曦落进窗棂,照的少女睫毛忽闪, 她轻哼几声,摸着脑袋爬了起来, 身上毛毯滑落,她环顾四周,还在沈渊屋里没错…昨天被折腾的太惨,直接眼一闭,倒头在沈渊怀里睡着了, 她觉得沈渊多少是有点毛病的,人前装得一本正经的,可上了床… 说是衣冠禽兽也不为过! 几粒棋子散落在榻上,她脸颊红了红,赶忙穿好衣服,将三粒黑子收进腰带,只想着找个地方洗干净了扔掉, “姑娘,喝汤药了。” 声音冷不丁响起,吓的酒酿一个哆嗦,她转过身,见一只小白碗呈在她面前,散发出熟悉的苦涩味, 她朝丫鬟笑笑,一口气喝完转身走人, 出了院子一路小跑,找到一片无人的树林,弯下腰,扣着嗓子把药给吐了出来, 这不是避子汤…是助孕的玩意… 她扶着柳树干深深喘着粗气,嗓子火辣辣的疼,闭上眼,深呼吸几次,翻出腰间藏着的棋子…丢进了旁边的湖里… … 第26章 一个巴掌一颗枣 “十三两,大娘子叫你进屋找她。” 酒酿刚进门就得此“噩耗”,她心中暗骂,都怪沈渊那个喂不饱的混账,不然她也不会昏睡到白天才醒,这下又让李悠给发现了,来找她不痛快。 ... “回来啦!快过来!” 李悠连忙招手,笑着让酒酿坐下, 阳光洒进来一大片,把香炉的白烟勾勒得清清楚楚,也照的她笑脸盈盈, 圆桌上放着茶点和鲜果,其中有不少是酒酿的最爱, 阿娘劝得对,她不能任性了,亲哥不争气,父亲在朝中也进无可进,李家现在都指望着她了... 更何况她也舍不得到手的富贵,还有众星捧月般的地位, 这次父亲拉下脸求了好久才给她保住大娘子的位子,怎么说也不能有第二次了。 ... “酒酿,来,我刚买的雪衣酥酪,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她说着牵起酒酿的手,带着她一同落座,还顺带压了下她肩膀防止她再站回去。 一碟精美香甜的点心被推到眼前,酒酿张了张嘴,一肚子疑惑想问,最终只说出句,“您是准备卖了我吗...” 李悠微微怔住,忽然笑出声,“哈哈哈哈哈酒酿你在想什么呢,就算看在小时候一起玩的份上我也舍不得卖你啊!来,先把点心吃了!” 她又往前推了推,催促她快吃, 雪衣酥酪入口即化,和阿娘以前给她和妹妹做的一样...她想细细品,又害怕李悠不耐烦,只好囫囵吞下, 李悠一直看着酒酿的手,似乎更粗糙了些,指甲边缘出现裂口,透出里面粉色的嫩肉, 简直丑死了, 她不经意地看了看自己的, 舒服了不少。 “好吃吗?”她问, 酒酿点点头, 李悠咬牙笑道,“你之前和老爷一起在厨房吃过晚饭是吗?” 酒酿瞬间跪下!手指紧紧攥住裙摆,低声回道,“主子...是奴婢僭越,奴婢知错...” 李悠挑了挑眉,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坐,没准备说你,你告诉我,老爷他口味是什么样的?喜欢什么菜系,好甜口还是咸口,吃不吃辣,有没有忌口的?” 就算看不上,她还是说服了自己去学宋絮, 毕竟她样貌不差,家世和那人又是一个天一个地,只要投沈渊所好,早晚会让他厌弃那个妾室的。 ... 酒酿懂了,李悠这是准备装贤惠了, 她回忆了当时桌上的晚膳,没什么特别,都是家常菜色,唯一的不同就是都是宋絮亲手做的,一点没让下人帮忙, 她甚至觉得就算宋絮往水里下几团面疙瘩捞上来,沈渊都能笑着夸好吃, ... ... 后厨又忙了起来, 这次不一样,由大娘子亲自坐镇,监督下人们忙活, 她微眯着眼,踱步到处看着,看似悠闲,实则目光凌厉,盯着刚做好的每一道菜肴, 蒸鱼出锅,她夹起一块尝了尝,“咸了,重做。”说完就把一大盘全倒在了地上, 大家见怪不怪,几个丫鬟立马上前清理, 一旁的酒酿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握着一把小扇子,轻轻地扇着炉火, 面前一口小砂锅里煮着粥,是寻常素羹, 羹好了,盛了一碗端给李悠, 李悠细品片刻,向旁边婆子点点头,婆子忙记下菜品名字,毕竟大娘子今晚准备请老爷来用膳,哪有人敢怠慢。 忙碌结束天色已不早, 酒酿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厨房,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一低头,才发现袖口上蹭满了汤渍和灶灰,想洗,但哪有工夫... 刚出院门,就见守大门的小厮朝她走了过来, “李府的酒酿?有人要见你,在大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小厮说道, 酒酿心一沉,仔细算下,应该是给舅母的钱用光,又来找她要妹妹的食宿费了... 她一路低着头往外走,袖子里揣着刚攒下的三两银子, 她在李家是粗使丫鬟,拿的月钱最少,来李府说是升成了通房,事是做了,月钱没给涨,属于白天晚上都干活,但只领一份钱了... 或许是时候找李悠提一嘴...没准就给她涨了呢... 她边走着,心里想着该怎么和舅母解释钱没攒够,心情低到谷底,没给够钱,又是一通数落, 大门就在眼前,她重重叹口气,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在踏出大门的一瞬, 怔住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门外,把影子拉得修长, 秦意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侧头看着她,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见她来,主动走上前, 酒酿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突然敲了一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秦...秦管事...?”她声音微颤, 身边有行人和马车来往,秦意指了指门边角落,两人默契地并肩走了过去, 手背对着手背,时不时蹭在一起, “还叫我秦管事呢?”秦意笑道, 酒酿也不知怎么改口,问道,“您...赎完身了,过得还好不?...” 她说完就狠掐手心!这笨嘴,寒暄都不会。 “好...你呢...” “好!我也挺好的...” 她觉得脸渐渐烫起来,连忙低头掩饰,却看见自己沾着油污的袖口,悄悄折了进去, “您...来找我有事?”少女问, 男人从腰间取出一个月白色小袋,递了过来,“齐芳搂的玫瑰硬糖,我看买的人多就跟着买,结果...” 【结果太甜不喜欢】酒酿提前猜到, “...结果太甜不喜欢,扔了也浪费...” 酒酿接过,报以一笑,“您是...要离开京城了吗...”她问, 秦意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嗯,准备出海,去南边走海镖...昨天刚从海边踏市回来,和几个朋友合计了下,觉得这生意能做。” 生意是个赚钱的好生意,大半年就能攒够心上人的赎身钱, 可风险太大,一去不回的不在少数... 酒酿捏着月白色小袋,糖果隐隐硌着掌心,觉得心脏被拉紧了一样,酸胀得难受, 她笑了下,问道,“海边好玩吗?我没看过海,给我说说呗...” ... 夕阳仅剩余晖,路上行人马车渐渐少了起来, 一辆朱轮华毂的双驾马车停在了沈府门口,两人说的入神,对此毫无察觉, 沈渊撩开车帘,目光定格在不远处墙边的一角, 所剩不多的阳光恰好洒在他们肩上, 少女笑意盈盈,手里攥着个袋子,眼眸晶亮,说到开心时遮着嘴笑,抬眸的时候眼中尽是爱慕。 沈渊眸色一沉,手指攥紧车帘,没等人打开车门就自行下了马车。 第27章 喂猫 或许是要下雨了,一路都觉得心口闷得慌。 他突然停下,身后的仆从差点撞了上来,吓得一哆嗦, “把门口那丫鬟叫回来,一个人在门口与外人说那么久的话,成何体统?告诉她,若是再有下次,就不用留在府里了。” ... “沈郎...?”宋絮见男人回来,提着裙摆小跑上前迎接,“怎么了这是?是案子查得不顺?眉头皱这么紧。” 她伸手去摸男人眉眼,满目关切, 沈渊回过神,低头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我以为是贡品案又出岔子了呢...”宋絮笑着牵住男人,晃着手臂往屋里走,“这么久了是要结案了吧...不知道又有哪家要遭殃了...” “何来遭殃一说,既然犯案了,伏法也是必然。” 宋絮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笑道,“对人家家里女眷和孩子判轻点,久居深闺什么都不知道,对她们来说是飞来横祸,况且也不是他们的错...” “絮儿...”沈渊突然停下,握紧了少女的手,“你...你就一点没有怪过我吗...” 秋风沙沙略过树枝,又瞬间安静下来, 同时吹乱少女垂散的乌发,乌发遮住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拨开碎发,露出晶亮的双眸,笑道, “你怎么又问起来啦...” 宋絮努努嘴,倒是不在乎,“我家那个案子换谁都是一个判法,既然犯了,伏法也是必然,这些都不是我能左右的...” “但我能左右的是当初选择了你...你给了我生路,也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 男人刚要说什么,就被宋絮一个眼神打断,朝院门口抬了抬下巴, 只见一个小厮低头跑了进来,是李家带来的, “老爷...大娘子请您去她屋里用晚膳,说亲手做了好些您喜欢的菜...” “让她自己吃去,就说我还没回来。” 小厮顿时为难起来...大娘子早派人在门口蹲着了,回没回来怎么可能不知道... 宋絮笑了笑,“去吧,正好我今天也没心思下厨,大娘子到底还是在乎你的,不好驳了人家面子...” 男人正欲拒绝,少女接着道,“到时候正好帮我把妹妹带过来,我今天找了好些棋局书,看了大半天,发现有好些地方看不懂,正好想让她帮忙指点指点...” “是我不会下棋非要她来给你指点?” 宋絮推着把他往外送,“走啦走啦...等你带妹妹回来!” ... ... 前厅, 圆桌已经满到快塞不下,依旧有菜往上送, 沈渊一言不发,只随便动了几筷子,都是好菜,但他没兴趣, 来传菜的都是生面孔,四周没有那个小丫鬟的影子,也不知为何,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见气氛低沉,李悠咬了咬后牙,嘴上扯出一个笑容,夹了一筷子碧荷玉卷放进男人碗里,“沈...咳咳,沈郎,试试这个,清炒素菜用荷叶包裹,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学会的呢...” 她用的是自己的筷子,夹之前筷尖上就亮莹莹的,也不知是油还是什么,看的沈渊直泛恶心, 男人不吃,李悠极力稳住情绪,否则真想把一桌子菜给掀了! 又有人端着托盘上前,这次里面不是什么繁复菜色,而是一碗素羹, 李悠挽起袖子,笑着盛上了一碗,“沈郎,试试这个,文火慢炖的小素羹,也我亲手炖的,加入了百合、银耳和些许清汤,沈郎若是吃得惯...待会儿我再让厨房炖上一锅,夜里...夜里也能尝尝。” “行了,菜做得不错,我晚些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渊放下筷子起身就走,李悠一把抓住他袖子!她望着男人,咬着下唇,眼中挤出泪水, “我...我为了你费了这么大力气,亲力亲为...好不容易凑出一桌菜...你连笑脸都不给我一个吗...” 沈渊给了,是给气笑的, 他时常帮宋絮在厨房打下手,知道做出一道像样的菜有多费工夫,怎么可能被这种三流演技蒙蔽, “那你倒是厉害,总共十六道菜一个时辰就能做出来,有这手艺不如开酒楼去,总好过在我府里明珠蒙尘。” “老...老爷!我...” 沈渊抽袖离去,李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也不知道怎么说出个所以然... ... 他刚出院门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接着是碗碟瓷器稀里哗啦掉一地的声音, 沈渊停下脚步,心道不好, 酒酿没带出来... 他看着灯火通明的主屋蹙起眉头,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只好等李悠睡下再说, 他屏退下人,绕着西院的湖边走,借此打发下时间, 月正高,湖水明镜一样映出第二轮圆月,一切都如止水一样平静,早些看见的场景就又蹦了出来, 栩栩如生,就和发生在眼前一样, 那个丫鬟...从来没笑那么开心过,到底那男的说了什么能让她捂着嘴傻乐, 还是在他家门口! 一股闷气用上心头,他捡起块脚边碎石,“呼”的下丢进湖里,石头划出一道长长的弯,湖水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喵呜——” 一声猫叫从树林里传来,树叶响起沙沙声,不一会儿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它似乎认识男人,翘起尾巴就往他脚踝上蹭, 沈渊阴沉的脸总算柔和了下来,弯下腰轻抚猫头,猫也享受,昂着脑袋往上贴,一番相互享受结束,他从袖子里掏出只黑色小袋,翻出几块肉干喂给小猫, 他没丢地上,而是直接放手心里, 小猫冰凉的鼻子时不时碰到,舌头轻轻刮过,又痒,又舍不得收手。 ... ... 酒酿回屋的时候已经快后半夜了, 李悠把桌子给掀了,大家费了好大功夫才清理好残局,管事已经派人出去采买了,明天应该会有新的碗碟送进府,到时候清点入库又是一堆麻烦事... 她趴在床边,手上拿着锤子,脑袋搭在边缘好久都没起来... 床板一直有问题,沈渊来过后更惨,几乎都要散架了,她借来钉锤修了好久才加固些许, 放回锤子,重新铺上床单, 被窝还没进就听门被推开, 恶寒顺着脊椎往上爬,酒酿闭上眼,迟迟不愿回头。 第28章 喂她 “老爷...找我有事?” 酒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一点笑脸都懒得给, 沈渊眸色暗下三分,床头放着只月白色袋子,是她在门口攥着的那个... 胸口的憋闷又凭空出现,让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男人锁上木门,缓步逼近少女, 酒酿移开目光,就算不甘,也知道接下来的事情逃不掉, “能别在我屋里吗,床要塌了。”她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毕竟累到极致可以连脸都不要了,她真的不想再修一次床, “别在你屋里做什么?”沈渊嗤笑着问道, 他坐在了床边,顺手拿起那只袋子,酒酿下意识地想拿回来,刚抬手就又缩了回去, 沈渊看了她一眼,眼神向刀子一样剜向她, “糖球?”男人打开束口,修长的手指捡起其中一颗,粉色的,晶莹剔透,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就好像能从里面瞧出什么秘密, “谁给你的?”他问, 酒酿没吭声,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问你话敢不回了是吧。” “朋友...”少女忙回道,“朋友要走了,来找我饯别...” “所以你这个朋友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在大街上丢人丢这么久?穿着我沈府的衣服和个男子暧昧不清,是我太给你脸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下,没想到脱口而出的话醋劲这么大, “...我下次不敢了...” 酒酿咬着嘴唇,双手耷在两边,心里只想着怎么把这个阎王送走, 她本就厌恶他,今日见到秦意后这种感觉更甚。 男人冷哼了一声,眼神示意她上床,她暗骂,但不得不从,跪坐在床上,松开发髻,长发垂落后又一件件剥去衣裳, 还是无趣的白色抱腹,但在散发着阵阵清香, 袋子被男人猛地捏紧,里面糖球相互挤压发出奇怪的声响, 沈渊不知道自己还能控制多久,炽热已经开始蔓延,就快要冲破理智... ... 酒酿心头一惊,好声求道,“老爷,袋子放下吧...待会儿撒床上收拾起来也麻烦...” 她心疼糖球,别被沈渊给捏碎了, “就这么喜欢甜食?”沈渊问着,干脆倒出一颗在手心,摊在少女面前,“吃吧。” 酒酿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去拿, 男人收回,让她捉了个空, “没让你用手。” 他说着再次摊开手掌,晶莹的糖球躺在手心,在男人的大手下显得格外小巧, 酒酿愣在原地,她跪着,双脚分开,直接坐在了床上,长发垂落在腰际,衬的她越发白皙, 她明白男人的意思了, 就是要摆明着羞辱她...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双手撑在前面,身体缓缓向前倾...长发滑落,挡住了她的脸颊, 贴近手心的时候闭上了眼,屏住呼吸, 微启双唇又闭上,犹豫再三,最终深深吸了口气,一卷舌尖,轻轻叼走了糖球... ... 这是秦意给她的饯别礼物,却被用来做这样的耻辱之事... 糖在嘴里化开,浓烈的玫瑰味随之而来,她一点都品不出甜,只觉得苦涩。 ... 沈渊心脏软了一瞬,觉得自己在喂猫, 勾走糖球的时候她一定是伸了舌头,冰凉柔软的点在他手心,让他越回味越上瘾, 他一把攥住少女后脑的头发,逼她抬头,迫身吻上, 突然,破旧的单人小床“嘎吱”一声响,酒酿心顿时悬起!连忙去推男人, “老爷...老爷停下我的——床——!” 酒酿一声惊呼,瞬间往下坠去! 小床轰的塌了,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出现,反倒是落进了坚实的臂弯之中,她脑袋被护着,沈渊大手垫在了她耳边,倒是一点没伤着... ... ...一室寂静显得略有尴尬, 窗外夜枭发出两声嘲笑,扑着翅膀飞走了。 ... “...你这什么破床...”沈渊闷声道, “...都说了不要在我屋里!”酒酿答得咬牙切齿, 男人抽出手臂坐了起来,酒酿失去了肉垫,这才咚的一下撞到地面,她脑子嗡的一响,无比庆幸没有硬着地... 塌的是床板,床框把他们围了起来, 沈渊起身整理衣服,全程都阴沉着个脸,酒酿没动,也板着个脸,坐在原地等他走, 她突然觉得这床塌得好,平时都要折腾整晚,这次一炷香工夫就结束了,长痛不如短痛,没床睡地上也是香的。 眼看男人穿好了衣服,酒酿笑容逐渐浮现,刚要起身恭送,就听沈渊冷声道,“衣服穿好,和我回去。” 酒酿呆住片刻,欲言又止几次,“老爷...我明天还有好多活要干,抽空还得回来修床...夜也深了,您也要休息不是...”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走。 沈渊哪会管个丫鬟怎么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了,衣服穿好,和我回去。” 酒酿回看着他, “想造反了?我的话也不听了?”沈渊蹙眉, 少女攥紧了拳头,就是不肯动,眼中已然带上了厌恶, 男人失去了耐心,好不容易挥散的场景又浮现出来,怒气蹭的下就冒了出来,这丫鬟...对个外人笑得前仰后合,对他这个主子怎么敢摆脸子的! 他两步上前,隔着床框拦腰捞起少女,二话不说拖着就走!酒酿倔脾气突然也上来了,死死扒着床框就是不肯松! 两人一言不发的较劲, 沈渊气得额角直跳,一根根把她手指掰开!还没走两步酒酿慌忙拽上床头的凳子,凳子哪受力,立马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缺了口的花瓶随之滚落,“哐当”一声砸成几片,花瓣撒了一地, 上面的布袋也被撞散, 糖球滚了出来,咕噜噜地满地都是, 沈渊低头,看见一地小圆球更是火冒三丈!脚下根本不避着,直接踩碎一片! “胆子不小啊!真要造反了是吧!”他咬着牙低吼,心头怒气彻底爆发出来,直接弯腰将少女整个扛了起来!任由她挣扎都不为所动,径直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肩上的人对他又锤又打,只可惜对他来说和就和搔痒一般毫无威胁,真烦了就狠狠在她大腿根拍上一下! 半炷香的路程生生缩短一半, 沈渊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跨到床边,重重地将她甩到床上! 第29章 失控 酒酿被摔得有些懵,回过神爬起来就要跑!被沈渊掐着脖子抵回床上! “你主子还没和我离呢,就这么急着找下家?” “关你什么事,我主子都没说话,你倒是管上了。”酒酿讥讽道, 她今晚铁了心的不想从,怎么说都没用! 沈渊没料到会被回怼,满腹怒气烧过了头,差点咬着舌头,恼道, “你信不信就算我和她离了,单独把你扣下来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沈老爷,沈大人,沈督查,您不但无赖耍得好,日理万机怎么还有心思管我个丫鬟的私事,说出去也不怕丢份。” “他是你什么人。”沈渊问, 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丫鬟在挑衅,何必上赶着中圈套, “我说了,是我朋友。” “朋友会送糖送到门口?” 少女怔住, 她和秦意到底算什么呢...是朋友,但应该不止是朋友,互相心生爱慕,但注定没有结果... 所以到底是什么… 沈渊见她居然真的在思考,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通房,光天白日私会外男,真以为得宠就能无法无天了是吧?” “得宠?”酒酿嗤笑起来,“沈大人是失了智,词都不会用了?” 得宠二字确实不妥,他分明只宠宋絮一人,至于床上的这个...不过是用来延续子嗣的玩意罢了。 思绪突然就缕清了,这才意识到刚刚被这丫鬟牵着鼻子走了好久, 一个床上用的玩意,也配和他叫嚣。 见少女还要开口嘲讽,沈渊眼神一沉,猛地撕下一片袖摆,攥住她双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 酒酿瞬间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反抗,双手不停地去抓嘴里的布,却被沈渊按住了手腕, 他抽出腰间的衣带,动作利落地将她双手反捆到背后,从后面死死压住! 主场被夺回,他俯下身,笑道, “想见他也行,等肚子隆起来的时候我亲自安排你们见面。” … … 晨曦刚至,卧房还隐隐蒙着层灰, 檀香熄灭了,余味依旧缭绕, 沈渊彻夜未眠,第一声鸟鸣刚响起就唤来了下人伺候, 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刚走到床边,个个倒抽冷气!冷不丁差点撞上前人。 少女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背紧靠着床,嘴似乎被塞着,一条长带压在双唇间,系在了脑后,她双手被反剪,看起来极不舒服,长发散乱地盖在肩头,衣襟滑落处露出可疑的青紫… 男人示意她们把东西放桌上,众人离开时心里直犯怵,沈老爷从没这样发怒过,也不知道地上那丫鬟犯了什么错,被这样对待… … 沈渊自行梳洗更衣,直到穿好朝服都没看地上人一眼, 助孕汤药被留在了桌上,缓缓冒着白汽,空气开始弥漫苦涩的味道,他半蹲下,扶起少女,让她靠在自己臂弯,解开卡在口中的长布,又取出里面塞着的,将汤碗喂到她嘴边。 少女醒了,接着开始浑身颤抖,极力扭动身体想要逃脱,男人掐住脸颊强迫她张口,撬开唇齿生生灌了进去。 汤药刚煮好,还烫得很,沈渊的耐心在昨晚就耗光了,烫与不烫,灌下去就好,对这个小白眼狼越好就越蹬鼻子上脸,索性粗暴点对待。 “咳咳…咳咳…” 酒酿被呛到,猛咳不止,眼泪不可控制地涌上来,还不等她缓下来,那人就重新堵上了她的嘴,让她一股气闷在胸口,咳都咳不出。 卧房一片狼藉,空碗被随意扔在地上,残留的汤药弄脏了本来一层不染的地板,她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肩头不停地抖动,碎发贴在脸颊,像个被抛弃的碎布娃娃… 沈渊想过把她抱上床,可转念又否决了这个想法,拿起白玉朝珠大步走了出去, “里面那个…”他看了眼门口的下人,沉声道,“一个时辰后再给她松开,确保她没把汤药吐出来。” … … 酒酿害怕自己会就这样死了… 发不出声音,身上每一处都在痛,汤药的苦味还停留在舌根,胃里翻江倒海,或许下一瞬就会吐出来,然后把自己呛死… 周围静悄悄的,像是被人遗忘了, 脑子昏昏沉沉的, 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陷入昏睡… … 门外骚动了起来,一个女子在骂着什么,听起来好生气,许多人跟着好声哄劝,门开始框框作响,接着就听“啪”的一声,似乎有人被扇了耳光,接着再也没人敢说话了, 大门轰然打开, 她能感觉到阳光洒了进来,逆着光,有人向她跑来。 … “妹妹…妹妹你睁开眼…你看看我,看看我!”宋絮满脸焦急,解衣带的手都在抖,三次没解成功便直接低头用牙咬!愣是咬松了再解, 她攥着衣带,一眼认出是沈渊的,抬手向地上狠狠砸去! “妹妹…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带你回来…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我只是让他带你回来和我下棋…真的只是这样啊…” 酒酿终于重获自由,她看着宋絮一张一合的嘴,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主子…我要回去了…”她喃喃着推开宋絮,站起时身形一晃差点再次摔倒,宋絮连忙想扶,被她笑着推开,“我没事…等下干活迟了又要挨训…” 她木然地拾起衣裙,穿上,然后走出了卧房… 身后人朝她说着什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屋外阳光洒在身上,一点也不温暖,步伐越走越慢,长路像是没有尽头,终于看见主母院了,居然生出种得救的感觉… … 御使台, 前厅长桌上坐满了大小督查官,人人噤声,都在埋头翻看或抄写着什么, 沈渊坐于主位,单手撑在扶手上,歪着头,修长的手指攥着一叠文书,面前的那堆则更厚… 贡品案就快结案了,只要查出夜明珠的下落…那么认证物证俱在,就可以查处以程贡监为首的一众党羽,给皇上一个交代。 突然,一个侍卫弯腰跑了进来,在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离去。 … “絮儿…?!你怎么来了…今天风这么大怎么就穿——” “啪!” 宋絮一耳光扇断了他要说的话, “你还是不是人啊沈渊!!” 第30章 创伤 好在御使台后院空无一人,否则任谁都会被他们顶头老大的委屈样给吓一跳。 ... 沈渊第一次在宋絮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恨, 纯粹的恨, 就好像曾经的爱慕都是装出来的一样...突然就不装了,暴露出真实的自己... ... “你...怎么了这是..?” 他没管脸上火辣辣的指印,捉住她手关切地问道,“疼不疼...” “你昨晚...咳咳...你昨晚都干了什么啊你!”宋絮抽回手,然而乱了气息,咳的脸通红, 沈渊连连给她顺气,为何而来也明了, 宋絮抬手打断,举猛了,沈渊以为又要挨一巴掌,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她。”到底还是没舍得打,放下手,她冷声道, 窗户纸被捅破,沈渊也不装了,只说是那丫鬟不敬,教训下罢了。 他当然知道昨晚有多过火,但没想到会把宋絮气成这样...可为了个刚认识的丫头来和他叫板,实在有违常理。 ... ... 酒酿一回来就是人仰马翻的景象, 李悠又要办宴会了,说是这次来的人更多,大半个京城的官家夫人和小姐都要来捧场。 宴席准备自是一堆事情,院里的男子们都被派出去送请帖了,人少了一半,活计没少, 最脏最累的活总归她, 领完任务,她没急着开工,而是去井边打了满满一桶水,拎着桶慢慢挪到浴房,褪去衣裙...跪在地上,整桶朝小腹浇了上去。 她冻的瞬间发抖,悬着的心却稍稍放了下来... 寒气入体...至少不会这么容易怀上... ... 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她埋头干活…有人来挑事她就受着,不还口也不还手,和丢了魂一样… 刷完了几十个脏桶,清完了灶灰,面前的洗碗盆又满了起来… “扑通”一声,又一只脏碗被丢进盆里,溅了她一脸污水…丢碗的丫鬟吃饱了,拍拍袖子转身离去, 今天的菜色该是不错,剩下几人干脆围着灶台吃了起来,几人聊天说笑,筷子在大锅里捞捞这捞捞那,势必要把剩下的半点肉沫捞进碗里, 窗外夕阳如火,最后落在厨房里,眼前水波都是金灿灿的,她又想起秦意了,他靠着白墙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又给他镀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色…冲她笑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 … 锅里的粉烧肉见了底,几个丫鬟吃饱喝足,聊天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哎你们说大娘子办宴会的银子都哪出的呀?我那天悄悄看了下,那账单老吓人了!再厚的嫁妆都经不起这么花吧!” “那哪够呀!”另一个敲碗笑道,“光酒水就要花去三百两了,一场下来怎么着也要一千打底!” “这么吓人啊…” 坐灶台上的丫鬟捞了捞铁锅,把最后一筷子夹进了嘴,完全没在意屋里有人一口还没吃, “那靠大娘子的嫁妆也办不了几场吧,这样最好,省得我们累死累活伺候那帮小姐太太们…” “那可不一定…她不是还收了不少东西么…拿出去卖也能卖不少。” “哎我可看到了,大娘子专门打造了个多宝柜,里面装着的都是人家孝敬来的好玉石,其中有个柜子特邪门,一到晚上就有绿光从抽屉缝里透出来!跟镇了个妖怪在里面一样!” 话一出口全场安静,就剩酒酿洗碗的叮咚响, 几人大概不喜欢这话头,赶忙打住, 吃完了,几人把碗筷都扔进盆里,有个故意把筷子丢酒酿头上,一行人搬了凳子坐成一圈,又开始了新话题, “哎你们说大娘子怎么没把那妾给卖了呀,该不会她不在意这些吧...” “才不会,她哪能不在意...装贤惠罢了。” “我还以为她能忍呢...不然就去多买几件漂亮首饰在沈老爷面前晃悠,搞不好就收了我呢哈哈哈哈哈!” 提及沈渊,酒酿手猛地一抖,瓷碗掉落,水珠飞溅到她的袖口,呼吸瞬间乱了节拍,她捡回瓷碗,手开始颤抖,刻板的继续搓洗着, 灶台上的几人没理会她的反常,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沈家老爷, 她耳朵似乎变得格外敏锐,那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像针一样刺进意识里,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很困难,甚至隐隐有呕吐感袭来。 额上开始渗出汗珠,她大口深呼吸,拼命稳住身形, 忽然聊天的声音停了,丫鬟们同时站起,磕巴道,“沈...沈老爷!沈老爷安!” 刚刚还聊的起劲,转眼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低眉顺眼,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沈渊, 男人穿着一袭黑色宽松长袍,微弱的天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影,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 沈渊大步走上前,单手将少女从凳子上拽了起来,冷声问道,“你找宋絮说什么了?” 酒酿一个劲地往后缩,男人死死拽住她手腕,她慌乱地摇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一味地喘着气,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说话!哑巴了?!” 第31章 拖拽回屋 沈渊厌恶看见她这番唯唯诺诺的样子, 昨天叫嚣的那么厉害,今天倒是开始装可怜了, 蒙骗得了宋絮,骗不了他。 “我没有……”酒酿诺诺地回道,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喉咙干涩得像是沙砾擦过,“老爷,我真没有……” 丫鬟们吓到大气不敢出,又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她们的神情复杂,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竟然还有心生嫉妒的, 少女垂下眼,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住身体的颤抖, 沈渊目光落在她满是油污的裙子上,脏的像个丧家犬,更是没了耐心,拽着就往外走! 他步子大,走的又急,全然不顾酒酿在后面跌跌撞撞,每次摔倒都被他硬生生拖起来,等到了紫竹苑,裙子更是脏的不成样了, 沾着层土不说,还挂着碎叶子, “脱了。”他冷声道, 卧房没收拾,昨晚的东西还凌乱地散在床上,目光不可避免地被那条黑色鞭子吸引,他有些后悔了,或许不该把这东西拿出来吓唬她... 少女被逼在角落,死死抓着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固执地摇着头, 见她还在倔,沈渊的耐心终于耗尽,直接伸手扯住她的衣领!衣裙本就脆弱,被他粗暴一拽便松散开来, “老爷不要!” 酒酿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发出一声低低的哭泣,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整个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周身发着抖。 男人动作很快,毫不顾忌她的反抗,迅速将脏乱的衣裙扯了下来,露出少女瘦削而苍白的身体,也暴露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伤痕, 都是昨晚留下的, 或许他确实是过分了些... “老爷...老爷我错了...不要...” 少女带着哭腔求饶,她几乎瘫软在地,双手胡乱抓住身边的任何东西,试图遮掩狼狈。 “脏成这样还穿。”沈渊骂道,从一旁的衣柜里取出件干净的浅蓝色襦裙,动不耐烦地披在她身上,动作可以算得上粗鲁,指尖偶尔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吓的她频频倒吸凉气。 总算换好了衣服,沈渊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低头一看...少女早就被吓到脸色苍白... “收一收。”他蹙眉道,“等下絮儿来又以为我欺负你了...” “还说你没欺负她!” 大门被推开,宋絮提着裙摆小跑进来,她狠狠剜了男人一眼,搂着酒酿好生安慰,“不怕不怕...去我屋...不理这个挨千刀的...” 她牵住酒酿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晃了晃胳膊轻声问道,“去我屋里好不好?” 少女一怔,然后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离去。 ... 宋絮的屋子可谓是寸土寸金, 不说一砖一瓦都出自名匠之手,居然还在后院有个浴池, 推开门便是雾气缭绕,穿过垂帘和屏风,一个足有房间大的池子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 流水叮咚,水面上漂浮着红白相间的花瓣,雾气浓重的甚至看不清对面池子边缘, 见酒酿诧异,随行的丫鬟笑着解释道,“这是老爷专门给我们家主子造的,这一池子啊都是活水,热水从孔雀石雕口落进来,温了的从下面的暗口流出去,常年不断,就是为了治主子的寒症,让她泡完舒服些...” ... 少女褪去衣裙,轻纱层叠地堆在脚边, 她慢慢涉入池中,温暖的水流将她包裹住,连周身的酸痛都减轻了几分... 摊开双手,花瓣穿过了指间...都是上等的牡丹花瓣,一株至少值百两,她被这奢靡的浴池震惊住了,想着若是被李悠发现紫竹苑里的玄机...肯定砸锅卖铁也要盖一个一样的... 若没记错...沈渊一个月只给李悠五百两月钱,如此一比就像在打发要饭的...心下就觉得李悠还不如离了,找个两情相悦的也不至于受这种屈辱... ... 沐浴结束便有丫鬟上前为她擦干身子,她的脖颈,手腕,脚腕,手臂和腿上皆有捆扎的印记,让人不免想到些吓人的场景, 接着有人端来药膏,在她淤青的地方一一擦拭, “等等!”触及敏感之处酒酿连忙阻挡,“我...我自己来便好...” 丫鬟们福身退到了屏风后, 酒酿抠出金属圆盒里的白色药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犹豫再三...这才送了进去... 冰凉入体,一直伴随她的撕裂痛总算得以缓解,她缓缓呼出浊气,却越发委屈... 次次都出血,她真的受不住了... ... ... 门被敲响的时候宋絮刚摆好碗筷, 桌上放着一菜一汤,都是她赶忙做出来的, “快进来!”她朝门口喊道, 房门打开了,酒酿垂着头出现在门口,少女身着一袭柔软的白色轻纱裙,衣料紧贴着肌肤,展露出无比纤细的腰身,长发垂在腰间,发尾还有些湿润,微微打着卷,不做媚态,但时刻都透着娇媚,看一眼都觉得又软又香, 确实是个难得的尤物。 她就拉着酒酿坐了下来,盛了一碗素羹放她面前,“来…饿了吧,先垫两口,晚上不好过食,赶明儿我带你去贺春楼吃螃蟹宴,老爷在里面常年有包房,掌柜认得我,我们两个直接去就好,不带他!” 提及沈渊,酒酿意识又像被扎了一下,心也跟着往下坠,难受劲跟着就上来了, 就算一天没怎么吃,看着好菜在面前也吃不下一口... 宋絮微微一滞,捉住她的手笼在桌上,“是不是吓着了...” 昨夜的噩梦瞬间涌现,她慌忙摇头否认, 如果之前几次算是不情不愿, 昨晚...昨晚就是赤裸裸的强迫,一开始还闷声较劲,后来是真的怕了,哭着向他求饶,却被嫌弃饶了兴致,用长鞭捆住手脚,像牲口一样被对待... ... 宋絮好生哄着,酒酿这才勉强咽下几口清粥,早上被汤药烫着了,嘴里起了泡,吃什么都疼, 她看见了宋絮袖口沾上了灶灰,突然觉得愧疚难当,索性端起小碗,忍着不适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宋絮笑道,“晚上睡我这吧,明天和我出去散散心,在大娘子那边的活不用担心,我派三个丫鬟过去,准帮你干得妥妥贴贴。” “主子...我想回去...”酒酿还是拒绝了提议,她想离沈渊越远越好... 如此抗拒宋絮只好作罢,未等开口, 突然门外传来了守门小厮的声音, “老爷让李家丫鬟到他屋里去一趟,说有事找。” 第32章 她的过往 “告诉他我们已经睡下了,有事让他忍着!明天再说!”宋絮毫不客气,三两句就把沈渊的人给骂走了, 酒酿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像即将上刑场突然被赦免了一样,转眼就对上宋絮晶亮的双眸, “都说了已经睡下了,那今晚还不得陪我?” ... 宋絮点燃安神香,吹灭了床头最后一盏灯,接着放下蚕丝帷幔,给两人隔出了一方安静而昏暗的天地, 她掀开羽绒薄被挤了进去,侧身躺下,正好和酒酿面对面, “好些没?”她轻声问道, 酒酿点点头, “还在怕他?”宋絮又问, 酒酿短暂地屏了下气,摇了摇头, 宋絮笑笑,把碎发刮在她耳后,“他真没那么吓人…人前又是一本正经又是威风凛凛的,相处久了就知道,其实脾气好得很,还带着小孩子气,平日里一有机会就偷着撒娇…” 酒酿越听越不信,撒娇…?信沈渊这个活阎王能干出这种事还不如信李悠柜子里真镇了只发绿光的妖怪, “他对你很好…”酒酿勾起一个勉强的笑容,“你们情投意合,若不是婚约所在…你早被他明媒正娶地抬进来了…” 李悠是她的主子,她这话完全可以算作刁奴发言,可眼下只有她们两人,床帘垂着,什么秘密都传不出去,心里所想一时冲动就说了出来… “他是很好…”宋絮苦笑了下,“是我不好…就算没有李悠…就算真的是我当上大娘子…他也会纳妾进来的…” 酒酿蹙起眉头,眼中满是不解, “我有寒症,注定一生无子…” 气氛忽然凝滞住,酒酿怔了怔,一直以来的疑虑瞬间就解开了, 沈渊是想让她给宋絮生下孩子… ... 一个通房,干的就是这样的活,床上伺候,给老爷开枝散叶…她天真地以为李悠善妒,她就可以逃过一劫… 却没想到问题出在了宋絮这里… 她闭上了眼睛,不想被看出一丁点情绪, 宋絮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摩挲着轻声道, “妹妹...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什么想问的,只要我知道,都会如实告诉你...” “你也能感觉到吧,我是真心想和你做姐妹的...说来不怕你笑话,与其让他找个外面的回来,不如我自己选个喜欢的...日后相处起来也不会生厌...” “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帮你训过他了,以后他不敢再对你干那种事情...” “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 话总算还是问出了口, 昏暗的床上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酒酿默默抽回手, 她睁开双眼,再次和宋絮目光交汇, “主子...若我不愿,你会怪我吗...” 宋絮张开了嘴,有些诧异,但很快就被笑意所取代, “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她问道, 被看穿了心思,酒酿脸颊泛起绯红,她一来是真的讨厌沈渊,二来...总存着些不切实的念想... “好呀!你们怎么认识的?快和我说说!”宋絮眼中闪过狡黠,即便被拒绝也没动怒,反而顽皮地掐了把酒酿侧腰,引的她惊呼着笑了起来, “没...没怎么认识,就是在李家的时候时不时会说上几句话,后来...后来他赎身了,送了我簪子但我没要...再后来出了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了...” 她怕再被挠,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很痛苦吧...”宋絮问, “倒也没有...毕竟我也知道我们不可能...” “我是说整日陪着不喜欢的人...很痛苦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酒酿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不等酒酿咀嚼出含义,宋絮就闷声笑了起来,挑了挑眉毛,问道,“你想知道我和他是怎么遇到的吗?” “家族世交?”酒酿回道, “才不是,家被抄之前我都没见过外男,怎么可能认识他呀...” “...我是跳楼寻死的时候遇到他的。” 酒酿怔住,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宋絮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起了过往, “我爹犯的是包庇罪,藏了个犯事的友人在家,那天我正和阿娘在院子里种花,突然来了一群拿刀的就把我们给围了...” “他们把家里的男丁女眷分开抓走,我跟着姐妹们一起被关进大牢,但阿娘不在,大概关了五天就把我们带了出去,我还和妹妹说没事了,出去就能见到阿娘了...” 酒酿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宋絮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们被带到了刑场,我们在下面看着,台子上跪着的是我爹娘,上来个拿大刀的人,阿娘一边流泪一边看着我,她好像想和我说什么,但没来及说出口,头就被刀砍掉了...” “她头颅滚下刑台,正好滚到了我面前,我看着她的眼睛,还在想她怎么不和我说话...”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梦见她,每一次梦里她都会和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但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有时说的是要保护好妹妹们,有时说的是让我活下去...” “但我哪活得下去呀...”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进去就得扒层皮,我在里面学歌学舞,学各种讨他们欢心的伎俩,一年后又被送进了青楼...” “两千两把第一晚卖了出去...” 酒酿捂住嘴,将震惊强行按了回去, 宋絮笑道,“但那人亏了,花了钱也没如愿,因为我直接从四楼阳台跳了下去...” “恰巧楼下在搭雨棚,我捡回一条命,也正巧沈渊的马车从那里经过,我腿断了,疼得死去活来,狗一样从街边爬到路中央...” 她努了努嘴,“就这样遇上啦...” ... 紫竹苑主屋, 灯忽的下灭了,没过多久又忽闪着亮了起了, 沈渊一身寝衣坐在床边,满脸写着烦躁, 一只月白色的袋子放在床头,和少女卧房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他特地去齐芳楼买的,本想给个台阶让她下,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秋雨落下,打在窗沿上敲得他心烦意乱, 他一把拿起袋子大步走到窗边,手腕一抖,袋子里的糖纷纷扬扬地洒落出去,瞬间消失在雨夜的黑暗中... 第33章 报复 李悠的曲水流觞宴办得很是顺利, 又是半个京城的官家太太都来了,虽说每人都带着贺礼,品质却是一次不如一次,毕竟都不知道沈家大娘子还要办多少次,得省着点花, 酒酿在洗碗的时候听人算了,说按这个花法,嫁妆应该早就见了底,现在都在靠沈渊给的月例撑着, 更有人传出风言风语,说李悠偷偷找账房要过钱,沈渊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她太懂李悠了,按这个花法下去...等钱包真见了底,早晚吵着要管账。 不过真到那时候也好,吵烦了希望沈渊直接休妻,她也就能跟着回去了... 至于她和沈渊... 那人还是会来找她,半夜三更的就在她房里,见了面只为了那事,也不玩花的了,就埋头干,做完就走,一句交流都没有,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好处, 先是多了份月例,一个月二十五两,是沈府发给她的,算是通房的干活钱, 再者有人来给她换了新床,又铺了地板,添置了几件家具,还把霉点给熏没了,把杂物间愣是变成了人住的地方, 倒也合情合理,毕竟沈家主子三天两头往这里钻,可不能委屈了他。 ... 今日是霜降,一早就有板车停在偏门外,上面堆着和小山一样高的柴火和木炭, 她被派去搬柴,一趟趟地跑,背后背着一大捆,怀里还得抱着把, 目光穿过狭窄的小巷,一辆双人马车从眼前驶过,接着便消失在了拐角, “喏,沈老爷和那妾去庙里祈福了...”一个丫鬟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人, 酒酿埋头整理柴火,免不了又听一耳朵, “切,老爷也是糊涂,人家家里夫妻再不合...霜降祈福也要一起去,哪轮得到一个姨娘...也不怕遭天谴。” “她遭不遭天谴不知道,咱们这些天可得小心点,大娘子指不定要逮着谁撒气呢!” 这话一出个个都唉声叹气了起来, 李悠现在比在李家的时候还能闹腾,她动不了宋絮,一有不如意就开始作妖...搞得大家整日惶惶不安... ... 待到入冬的柴火都搬进了院子里,太阳也渐渐开始落山了, 酒酿刚要进门就被人给叫住了,一回头,见一个女人满面堆笑地站在她身后, “舅母...您怎么有空过来的呀?”少女笑道,她连忙算了下,应该是十日之后再给钱没错,她没逾期... “哎哟,六六,好久没见了,可把舅母想坏了!” 女人亲昵地叫着上前,一把将酒酿揽入怀中,抱了不过眨眼间的工夫就放开了她,手背在身后轻轻抖了抖衣袖,毕竟兔毛领大衣是刚买的,蹭上了灰可不好洗, 酒酿也知道自己脏,局促地低了下头, “容儿最近还好吗...”她问道, “好得很好得很!和她舅舅跑南山泡热泉去了!才回来几天说还要去,这不是又要包辆马车走了么!” 她把当通房的那份钱也给了舅母,就是为了让妹妹过得好些,就算大部分给二老拿去花了...能落个几两到妹妹身上也是好的... 剩下的话还没问出口,就看女人歪嘴一笑,手放嘴边,声音压低了几分,悄悄问道,“舅母也是听人说了些事情,才赶紧过来的,六六啊,这沈老爷可没少关照你吧...” 酒酿马上就知道她的意思了,直接回了没戏, 毕竟她在每次行房后都用井水冲身子,基本不可能怀上孩子,况且李悠没准哪天就和沈渊离了,打道回府指日可待。 女人一听立刻眯起眼,探究地打量了她一番,满脸写着不信, “我怎么听人说你天天陪沈老爷睡觉呢,莫不是真就光睡,什么事都没干?” “舅母!” 酒酿一跺脚,头上的发绳跟着晃,她又急又气,好歹是个姑娘家,这种事情被人拿到台面上说简直臊死了! 女人的目光被绳尾巴上挂着的绿玛瑙珠子吸引了,上次没捞着,这次可不想错过, “不闹不闹,是舅母不好...”她搓搓手,摸上少女的头发,经过珠子时一个用力就给直挺挺地拽了下来! 酒酿被拽的一声痛呼!睁大了眼睛看向女人, “哎呦不小心…舅母的错舅母的错…”女人顿时捶胸顿足,满脸歉意,她够上来就要把珠子挂回去,却笨手笨脚地拽下更多的头发, 酒酿被弄的头皮生疼,忙让她停,女人笑嘻嘻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珠子藏进了袖子里, 这般做派就算她看不惯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叶家被一锅端了,只能靠阿娘的娘家人帮忙,如果能选,她再苦也要自己带着妹妹过… 少女脸色沉了下来,只说了还有活没干完,就转身进了门, 女人一看人要走立马在后面高喊,“盯着点!多和沈老爷提两嘴啊!哪个姨娘不是这么上来的,调理好身子早点让老爷抱上大胖小子!舅母等着你的好消息啊!” 酒酿重重把门关上, 还没舒口气, 一转身,脸上狠狠挨了一耳光! “主…主子?!” 她连忙跪下,心里把舅母骂了一万遍! 李悠感觉一股气憋在肺里,再攒点就要炸!一天天的,都是些不安分的东西! 那妾跑去和她夫君一起祈福了不说,连手下丫鬟都想着怎么上位,若不是有人来找她告状,说酒酿和个女人拉拉扯扯,她到现在都要被蒙在鼓里,成了沈府天大的笑话! 她一把揪住酒酿耳朵,连拖带拽地往前走!酒酿一声不敢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直到回院里才停下, “跪下!下贱东西!”一松手,狠狠踹了少女一脚,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捏着鼻梁,气到头发晕,“想着要上位是吧,要当姨娘了是吧,你给我跪好了,没我允许动都不许动!” 酒酿极力把自己缩成一团…院里正忙着,洒扫的婆子和丫鬟们都看着她,她不敢解释,因为李悠从来不听解释,只能等她撒完了气才好… 李悠左右来回走了好几圈, 突然停下, 终于想到了一个惩罚方式, 她冷笑着看了酒酿一眼,报复的快感已然涌出, 她要罚,而且罚给所有人看, 杀一儆百,杜绝再有人生出这种心思! 第34章 沉塘 夕阳已至,本该是饭点时间, 沈府的下人们却都被叫到了月影潭旁边集合, 这是沈府最深,也是最冷的一个池子,平时鲜少有人到访,如今岸边却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离岸几丈远的水面上漂着条小船,上面坐着两个家仆打扮的男子, 他们相对而坐,中间似乎放着个长条形的竹笼,每当竹笼发出响动,两人上去就是一脚。 ... 李悠背对着水面坐下,靠在椅背上,手边点心茶水一应俱全, 她呷了口清茶,摆弄了番刚染好的红指甲,这才开口, “按沈府的规矩,私会外男该如何判处。” 众人垂头不吭声, 她轻笑,随手点了下沈家的一个婆子, 婆子讪笑道,“私会外人虽有失体面,但沈府...从未有相关的惩罚...” 沈府本就不禁下人们出门见客,顶多在门口待久了,回来被管事斥责几声罢了。 李悠嗤笑,“打。”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壮实的家仆站了出来,直接将那婆子按在地上。婆子顿时脸色惨白,挣扎着大喊!“大娘子饶命!奴才...奴才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啊!” 李悠冷眼看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是没规矩,我这不正是在立规矩吗?我是沈府的大娘子,今日起,我的话便是规矩。” 棍子足足落了五下,婆子年过五旬,哪能受的住这么打,结束后直接瘫倒在地,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沈府众人虽低着头,但个个都捏紧了拳头, 这个婆子是府里老人,以前在沈老太爷院里干活,平日对小辈们照顾得很,如今被无缘无故打成这样,让人如何服气... 李悠又点了个丫鬟模样的,“你来说说。” 丫鬟年龄小,早就被吓的全身发抖,她飞快地看了眼小船,诺诺道,“私会外男...按规矩...按规矩处以沉塘。” 全场哗然, 这是明摆着要人命了! 李悠缓缓抬起手,笑道,“动手。” 船上的两个家仆对视一眼,随即用力抬起竹笼,毫不迟疑地扔进了冰冷的潭水中。 “扑通!” 竹笼砸入水中,激起一道短暂的水花,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原本笼中还有细微的挣扎声,可自入水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仅有几缕气泡升起,随后也不见了踪影, 众人寒意从脚底起,没人敢说话,只能屏息看着池面,不知笼中人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 李悠把玩着茶杯边缘,细品清茶,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够了,这才抬手示意:“捞上来。” 两个家仆拉住绳子,将笼子缓缓从潭水中拖了出来, 笼子里的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青白得如同死人,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完全动弹不得。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力地蜷缩在笼子里,喉间呜咽不断,伴着一阵阵沙哑的咳嗽,听得岸上的人一阵心惊。 在场的都清楚酒酿为什么被罚, 出门见外人根本就不算个事,但被老爷看上就是天大的罪过, 沈老爷三天两头往她房里跑,一直待到深夜才出来,明眼人早看出来大娘子的怨气了,但碍于老爷在家不好发作, 现在人不在,还不得惩一戒百,让下面人杜绝了这份心思。 纤纤玉手拈起一块桂花酥送进嘴里,李悠慢慢品着,时不时就让人把酒酿重新扔回水里,吃完一整块糕点才让捞回来, 如此重复,直到托盘见了底才示意船划回来, 两个家仆把少女提出小船,放在草地上, 里面的人已然没了知觉,若不是肩头还在微颤,真以为就此殒命了... 落日把潭水染成血红色,风一吹,所有人都不禁瑟缩了起来, 李悠见目的达到,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笼中的人,笑道, “记住了,没规矩的,不安分的,下场就是这样。” ... ... 夜深, 月光被乌云遮住,湖边漆黑一片, 寒风吹过卷下树叶,梧桐叶子盘旋着落在了竹笼之上, 少女在里面静静躺着,意识模糊不清,她早就被冻到浑身麻木了,连弯下手指都困难, 小路深处突然有灯影晃动,接着亮光越来越大,直到照亮了少女全身, 几个小丫鬟提着灯找来了,她们都是沈府的,冒着被大娘子责罚的风险来救的人, 虽然笼门是开着的,但里面人哪有爬出来的力气,若是在这躺一晚,搞不好半条命都能没了。 丫鬟们平日里没少做体力活,一人负责提灯带路,剩下几人袖子一挽,轻轻松松就把人给抱了起来,迈着小步子往下人院走去。 ... ... 酒酿是在暖呼呼的被窝里醒来的, 周围有人在说话,时不时还会发出些器皿碰撞的声音,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一片昏黄的灯光映入眼帘, “醒了!”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小声,“快,快去把姜汤端来!” 几个丫鬟围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她,灯火的光线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无血色, 酒酿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眼帘,眼前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是几个陌生姑娘, 应当就是昨晚救了她的人... “谢...咳咳咳,谢谢你们...”她强撑着酸痛的躯体钻出被子,头还是晕的,伴着突突的痛,像是发热前的症状...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开了口,又是给她递衣服,又是给她喂姜汤,剩下的分分钟就把碗筷给码好了。 ... 她用余光环顾四周,这里是丫鬟们的卧房,屋子不大不小,但很是温馨, 一条通铺从头到尾,墙边靠着五只小柜子,正好对应五个人, 铺子前面的圆桌上已经上齐了饭菜, 六份碗筷,多出来的那份兴许是她的? 见惯了李府下人院的勾心斗角,她未曾想到别人家的氛围会这样好... 一个小丫鬟提着裙摆跑到她面前,笑道,“老爷和宋夫人刚回府,管家已经把昨天的事情都禀报给老爷了。他还说打算把你买到沈府名下,并请求老爷下令,让大娘子只管从李家带来的人,不能再随意对我们指手画脚。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另一个挤过来道,“管家文书手续都准备好了!只要大娘子一签字,你就是我们的人啦!” 话刚出就有了回应, 门外响起了管事的声音,“李家的酒酿,老爷在大娘子那里等你,衣服换好赶紧过去,别让主子等烦了!” ... ... 主母院里迎来了贵客, 李悠第一次和沈渊并排坐着, 男人脸色冷得像结了霜,指节轻叩方桌,目光看着大门,等待主角的到场。 李悠也是面色铁青,心里打着鼓,嘴上一点都不甘落下风, “老爷,事也就是这么个事,她是我李家带来的丫鬟,有卖身契的,打死了都不算什么,但您若是想强买强卖...那可就说不清了。” 第35章 她有私情 沈渊鲜少这么烦闷过, 他刚回来就听见那丫鬟被扔水里的消息了,宋絮当场就和他闹了起来,哭着喊着要把人给弄身边来。 可他还是有所顾虑… 那丫鬟对他爱搭不理没个尊重先不谈, 最重要的是… 他对她太上瘾了… 就连有时候处理公务都会想到, 即便关系已经僵硬到如此地步,他都会三天两头跑她屋里,把积攒的欲念都发泄出来才好受些,但每次发泄完伴随的都是对宋絮的愧疚,以及对自己的厌恶… 他对宋絮分明是一心一意,若是被误会,那该如何解释。 ... 前厅寂静无声,窗边雕花的细纱帘半垂,微风拂过,只微微晃动几分,透不进一点风, 几案上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浓烈而甜腻的蜜兰香味, 沈渊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这屋子真是一刻都没法待下去了。 好在门这时开了,带进一阵清爽, 一个瘦削的身影疾步走来,在他们面前跪下,深深磕了个头, “老爷,大娘子。”酒酿规矩道, 她视线落在地上,未经允许不可直视主子,心脏却是砰砰跳,刺骨的潭水好像又裹了上来,让她呼吸困难。 沈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少女一番, 说是被扔进水里有多惨,今天一看也还好,悬着的心倒也全放下了。 “酒酿,你说说看自己为什么被罚。”李悠开口道, “因为奴婢私会外人,坏了沈府的规矩。” 沈渊先接了话,“我倒是不知道沈府有不许见外人的规矩。” 李悠扬了扬眉,茶盖缓缓拨动漂浮的叶子,吹了吹,这才道, “你个丫鬟倒是挑好的说,外人和外男区别可大了去了,你在我李家的时候就三天两头和你那舅母见面,耽误了干活不说,还让秦管事给你网开一面,不想上报到我这里,阿娘先前就和我说过,让我注意点你和那男人的关系,我那时只当秦意人随和,对谁都这样,哪知道都赎身了,还跑来沈府门口招惹...也不知道你们在李家的时候都干过什么,让他这般念念不舍...” “我作为沈家大娘子,管教你有错吗?” 这话暗戳戳的,即便他们没有,被这样一说好像已经发生过什么龌龊之事一样, 酒酿不敢反驳,更不想承认,她和秦意清清白白,凭什么被这样诬陷! “念念不舍...”沈渊嗤笑,“你倒是有本事得很。” 这话是说给酒酿听的,可他心里也开始起疑, 他太知道这丫鬟有多让人上瘾了,秦意的身份他让人查过,年二十三,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些商贾之女们对他都有或明或暗的倾慕,甚至有某位四品官员的千金示好,他也礼貌回绝了, 如果他们真的有一段...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秦意非她不可。 “宋絮想让你去她屋里伺候,你愿不愿意去。”男人问道, 酒酿面上闪过诧异,飞快地看了李悠一眼, 李悠皮笑肉不笑,指甲掐进了手心,一想到是刚修好的,马上松了手,“你尽管说便是,沈老爷说什么我还敢反着来不成。” “我...”少女微微打着颤,额头却烫到不行,晕乎乎的...应该是烧起来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全听老爷吩咐...” 这话就等于是求救了,她想去宋絮身边, 她原以为在李悠身边只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行,哪知道她是要往死里整她...半点曾经的情谊都不顾及, 妹妹还需要钱,还需要她这个姐姐,她得活着。 ... 男人冷笑起来,先前让她留在紫竹苑偏不留,让宋絮伤心好一阵子,如今知道怕了, “晚了。”他笑道, 这话出口连李悠都手上一滞, “你既然和你那位秦管事情投意合,我又怎么好强人所难,你就继续伺候着你主子,等那人回来,保不准就把你赎回去当夫人了。” “...也好过在我身边做个通房。” 沈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眸光如覆寒霜,若是将冰霜融化,就会露出深埋着的嫉妒, 他怎么会嫉妒一个庶民,简直可笑。 酒酿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意,唇瓣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被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开口。 她低下头,额头再次触地,声音有些发颤,“是。” 前厅再次安静下来,香炉孜孜不倦地吐着浓烈的腻味,闻的沈渊心烦意乱,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他问, 堂审还讲究个让犯人开口辩驳,他怎么着也得问上一句, 少女仍跪在那里,身体因为体力不支微微晃动,连呼吸都变烫了,想抓个冰块在手里降温... “回老爷...没有...” “所以你和那个秦管事在李宅确实有私情?”他不甘地又问了句, 酒酿刚想摇头,就看见李悠捏白了的手指,转而点点头, “有...” 既然走不掉,她怎么敢忤逆李悠... “哼...好得很,好得很!”沈渊猛地站起身,一拂宽袖大步离去!不知名的怒火在胸口肆虐,再待上片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之前看在宋絮的份上还想对她好些, 现在看来, 她根本不配。 ... ... 身后大门再次被关上, 酒酿再也支撑不住,瞬间瘫坐在地上,她脸颊泛着绯红,头越来越重,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李悠嗤笑一声,随手丢下两颗高脚盘里的桂花糕,“还算识趣,赏你了。” 说完便款款离去, 酒酿甩甩脑袋,把桂花糕装收进了袖子里,等确定李悠走远了这才昏昏沉沉地摸回屋子里。 她跌坐在床边,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双手颤抖着将袖中的桂花糕拿出来,放在床头了桌上,手却撑不住,下一刻整个人扑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昏黄的阳光透进窗棂,映照出少女苍白的面容,她伸手摸向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月白色,空了一半, “秦意…”她低声喃喃,打开袋子,摸出一颗糖,轻轻放进嘴里, 风掀起窗帘一角,吹进了冷意,屋里却静得像座孤坟,只有低沉的抽泣声若隐若现。 强烈的疲倦席卷而来,她想反抗,但最终还是裹着糖昏睡过去。 ... ... 紫主苑, 卧房黑暗一片,床上声响不断, 沈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因为没带回人,他被宋絮赶回自己卧房睡了, 他翻了个身,双手撑在额头上,努力闭上眼睛,却发现越是抗拒,脑海中的影像越是清晰,还有抱着那丫鬟时的柔软触感也随之浮现... 【一个丫鬟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试图压下那份悸动。然而根本没用,反让心头火却烧得愈发炽热。 床幔微微晃动,屋内依旧黑暗,他终于受不了,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冷风穿过窗隙,吹得他衣襟微动, 许久, 他披上外袍,大步走出房间。 第36章 高烧 心中的火烧得越来越旺,脚步也随之加快, 他终于站在了狭小的房门外, 他说过不允许她晚上锁门, 推开门,门内很安静,隐约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屋内昏暗,只有月光洒下一片浅浅的银辉,酒酿蜷缩在床上,和着衣服,连被子都没盖。 听见脚步声,少女睫毛微微颤动,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老爷...” 沈渊目光落在她攥着的袋子上,酒酿不动声色地塞进枕头下面,接着和以往一样,顺从地一件件脱去衣裳, 她身上烫得厉害,但又不停地发着抖,直到只剩抱腹的时候,肌肤上已经起了层战栗, 自从那次之后她就再也不敢违逆沈渊了, 再不甘也要装作无事。 男人一步步逼近,坐在了床边, 酒酿只能看见他轮廓被月光勾勒出起伏的银线, 同样的,一层层衣料滑落,露出了男人坚实的肩背, 被子被掀开,冷风还没来得及钻进,她就落进了他的怀抱中, 之前的怀抱总是炽热的,今天却是冰凉一片,想来她应该烧得很烫了... ... 沈渊将少女揽进怀中, 独属于她的香气缭绕在鼻尖,他深深吸进。 酒酿只紧闭着眼忍住,手伸进枕头下面,快些结束,快让她能重新睡上一觉。 “手上拿着什么。”男人问。 酒酿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头顶枕头一把被掀开,露出里面握紧的手和那只月白色袋子, 是她在不知不觉中捏在手上的... 沈渊眼神瞬间变得晦暗,空气像是骤然冻结了一般,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揪住酒酿的头发!将她的头硬生生扯向自己,动作粗暴得毫不怜惜, “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敢动心思,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目光死死地盯住她的脸。 酒酿痛得皱眉,却不敢挣扎,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 这样的态度激怒了沈渊,他俯下身,手掌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随后狠狠地吻了下去! 自此那次之后他就没再吻过她, 忽如其来的怒火让他短暂地丧失了理智,这个吻里有侵略,有占有,还有惩罚, 但无关情爱,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酒酿被迫承受着怒气,呼吸几乎被夺走,眼角渗出泪水,任由他宣泄。 ... 窗外骤然划过闪电,将一切照得分明,又转眼黑了下去, 待到一切归于安静,少女已然再次昏睡了过去, 沈渊起身穿衣,视线移向那只月白色袋子,觉得怎么看都刺眼。他拿起袋子,站起身,拉开窗,冷风倒灌,毫不犹豫地将袋子抛了出去, 袋子落到泥土地上,被雨水瞬间打湿,连带着那些甜腻的香气也随风散去。 床上传来少女的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 沈渊听见了,却没听清,心里猛地抽了下,第一反应竟是她在叫秦意的名字, 像是被迷了心智,他缓缓上前,微微低下头,侧耳去听。 “...阿娘...” 他微微一愣,眸光一瞬间变得深沉, 少女似乎在梦魇,眉头深深皱起,身子轻轻颤抖着,额上满是细汗, “阿娘…不要走...求求你...”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语调难掩恐惧, 沈渊站在床边,俯视着她,眉头不知何时拧在了一起, 少女忽然抬起手,虚空中挥舞了几下,正巧抓住了男人手腕, “求您...求您放了我们吧...”她哭喊道。 ... ... “大人...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父亲他从不归家,又没给过我们一个铜板,他犯了事为何要这样惩罚我们啊!!” 电闪雷鸣,天地如一张无边的灰黄画卷, 几十名官兵身着黑甲,手持长枪整齐列队,立于院中, 灯火昏黄,火把被雨水浇得劈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冷峻的面庞, 为首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身着黑色窄袖劲装,面容还带着未褪去的稚嫩,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视线下移,落在手腕上, 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像是被他的眼神吓到,猛地收回手,一个劲地磕着头, “求求您放了我们吧,弟弟妹妹这么小,您让他们怎么活下去啊...求您放了我们...我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大人!” 沈渊上下打量了一番地上的人, 女孩浑身早已被雨水打湿,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还算得体的衣裙被泥水弄脏,两个更小的孩童哭着躲在她身后, 他抬手,两名被押解的女子即刻被按着头带离, “阿娘!!不要带走我阿娘!!求求你们了...不要啊———!!”女孩大声哭喊,带着几乎要撕裂喉咙的痛楚,她匍匐向前想拦住他们,却被冰凉的剑柄给推了回去, 身后的稚童放声大哭,他只觉得头疼, 这是他接替父亲上任的第一个案子,一切从严,绝无开恩的可能。 他轻咳一声,转而对身边的中年男子道,“把这三个收入贱籍司,按规矩处置。” 中年男子听了眉头顿时拧紧,低声劝道:“大人,按理确实该如此,但这三个孩子年岁太小,尤其是那两个六岁的,贱籍司那地方,可...唉,往常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行点善,您看——” “你们以前就是这样办案的?”少年冷声道, 男子被他这一句问得脸色一白,连忙摆手,“属下不敢...” 一句话就将他们彻底打入深渊... 女孩摇着头,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倒在泥水中, 闪电再次划过,把一切照的煞白, 她看着他,满目绝望, 也满目恨意。 ... ... 第37章 喂药 酒酿醒了,头痛到要裂开... 她呻吟着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慢慢穿好衣服, 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李悠的第六次宴会,大家三天前就在筹备了,活翻了一倍,工钱还是那个工钱,谁都没个好脸色, 挽起头发的手突然顿住,少女蹙起眉头,总觉得嘴里有苦味, 该不会睡觉的时候有虫子跑嘴里了吧... 想到此她脸拧成一团,恶心地打了个寒颤, 好在一夜之间烧退了,就算是虫子也认了吧。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丢下簪子冲到床头柜前一通乱翻,许久都没找到那袋子糖,急的到处窜,把屋子都翻了个遍已经没踪影,就在快放弃的时候,目光被窗外的一抹白色吸引, 她急忙跑到窗边, 月白色小袋子泥泞不堪,委屈地躺在泥地上,被淋了一夜的雨,里面的糖必然也一颗不剩了, 少女恨得咬牙切齿!一拳头捶在窗台上! “沈渊你个混账王八蛋!!” ... ... 沈渊在床上按压了好一会儿太阳穴才起来, 脚边散落了一件深色长袍,衣襟处的浅色封边有暗色的污痕,细细闻起来还有股苦味, 他看了一眼,撒气一样把长袍踢到一边, 昨晚伺候那小祖宗喝药花了足足一个时辰,喝了吐,吐了只能再煎再喂, 一碗能喝进去两三口就谢天谢地了, 好不容易喂完他也给弄的满身汤药,闻起来像在药材浴里泡了个澡。 回来后也不好受,整晚整晚都在那个梦里打转, 电闪雷鸣的雨夜, 趴在地上哭喊着阿娘的女孩... 满身污泥哭着求他放过的女孩… … 应该是她没错… … 他没要丫鬟伺候,自己换好了朝服戴上了白玉珠,本想去宋絮那里说两句话再要讨个吻,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眼看上朝在即,他无奈地离去,却在要出沈府大门的时候遇上了进进出出的下人, “怎么回事?”他蹙眉问道, 抬花盆的小厮停住,恭敬道,“这些都是大娘子要的旭日牡丹,正准备送去她院里…” “她要这些做什么?” 话刚问出口他心中就有了答案… 李悠沉湎于酒宴,必然是为了新宴席准备的,他这个“大娘子”可算厉害,花完了嫁妆钱不说,连说好的每个月的五百两银子都预支到了明年,若不是他手上产业多,难能禁得住这么败。 小厮答道,“大娘子准备办个百花宴,说这些花都是程家大娘子推荐买的,让我们好生照料着,宴席结束后全部重到后院湖边…” “程大娘子…?”沈渊蹙眉,“哪个程家?是不是程贡监?管皇家贡品的?” 小厮讪讪道,“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 ... 李悠的宴席大办了三天三夜, 进进出出的宾客送来各种珍宝,其中好的被她留下,次一点的悉数拿出去卖掉换钱,从而补贴下一次的酒宴, 沈家的家仆现在可以不听大娘子的命令了, 活都落到了李家的头上,沉重的劳作让下人院里的人都没了好脸色,个个都是一点就炸,稍微的摩擦就能吵起来,甚至有几次变成了动手互殴, 和死气沉沉的后厨相反的是前厅, 垂帘飘动,珠帘轻摇,几个伶人在角落里表演着颂秋的曲子 宾客络绎不绝,来者不管什么年龄,即便是七旬老妪都要笑着低头和李悠问好, 程家大娘子坐在主位边,倒像个二主子, 见宴席开始,敬酒结束后,她不动声色地拿出袖中布袋,从桌下塞进了李悠手里, 李悠蹙眉不解,刚要拿起来看却被女人一把按了回去, “大娘子,上好的夜明金钗...”她悄声道, 这是最后的西域贡品,全部塞进沈府后,“失踪”的赃物可都要变成沈家的麻烦了, 她会找个机会让大家看见,再以程贡监的夫人的身份站出来质问,由此一来满堂皆是证人,从而让沈督查对她夫君的诉证立不住脚,做最后一搏, 就算输了,至少还能带走个二品大官做垫背, 一点不亏。 ... “夜明金钗...” 李悠嗜玉如命,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把袋子塞进宽袖,罕见地主动给旁人敬酒, “程大娘子。”她笑道, 满桌宾客见状也连连举杯,满面笑容地敬了过来,齐声道,“敬程大娘子...” 李悠扶了下头上的多宝金钗,等所有人都举起酒杯,这才轻笑起来,慢悠悠地一抚袖摆,举杯饮了下去。 ... ... 宴席直到入夜才结束, 一辆辆马车驶离沈府,一件件脏碗脏碟子也被送进后厨, 今晚乌云密布,厨房只靠几支蜡烛照亮,李悠办宴会的钱不够,就从下人们的吃穿用度上扣, 酒酿半个身子都钻进了灶膛里,拿着小铁铲,一个劲地刮着积炭, 身边水桶被个丫鬟随便拎走,她刚退出来想洗下铲子,就看身旁空无一物, “看什么看,不就拿你水桶用一下么,自己再去打一桶不就行了,小气劲...”丫鬟斜着瞪她一眼,满不在乎道,接着继续擦起灶台上的油渍, 酒酿刚要上前理论一番,就看几人冷眼往她身上看,有个干脆也在她桶里搓起抹布,搓完了故意甩她一脸水, 她咬着嘴唇,怒气瞬间涌上, “有问题?”丫鬟嗤笑道, 少女垂下眼帘,手里握紧了小铁铲,深吸了一口气,却轻声道,“没问题。” 她说完转身就走,重新打了桶水, 秋天的井水冰凉刺骨,她病刚好,身子虚得很,手上根本使不上劲,抬回来的时候裙子早就被打湿了大半, 湿漉漉地贴身上,冷进了骨头里, 屋里众人闷着头笑,把她的狼狈当作唯一的调味品。 “喂,十三两,今晚是你值守别忘了。”一个婆子干完了活,抹布往肩上一担,顺带提醒她,“就在前厅待着,灯火看紧了,打更时辰都记下,明早我检查,搞错了看管事不扒了你的皮。” 酒酿点点头, 厨房人越来越少,干完活的都回去睡了,她忙到将近后半夜才结束, 今日是第一次轮到她值夜,她抱来小被子铺在长廊上,靠着大门平躺, 她看着被廊檐半遮的天空,双手垫在脑后,风吹过,虽然冷了些,但又觉得还不错, 至少不用担心睡一半被人弄醒了行房... ... ... “呜呜呜——” 奇怪的声音传来,酒酿睡得正迷糊,以为是风声, “呜呜——嗷呜——” 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朵里,似乎是屋里发出的... 她突然睁开眼,浑身一个激灵! 都说李悠柜子里关了个妖怪...该不会... 第38章 发光的妖怪 酒酿缩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抓住布料,心脏怦怦跳,大口深呼吸保持冷静, “呜呜——嗷呜——” 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 她咬了咬牙,坐起身来,烛光忽明忽暗,风吹动廊檐上的灯笼,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没事的没事的。”她给自己壮胆,拿起一旁的灯笼,小心翼翼推开前厅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她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什么异常。 “呜——”声音突然变得尖利,酒酿猛然回头! 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一团黑影正蹲在那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黑影突然动了起来,少女猛地向后退去!不等发出尖叫,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竖着尾巴走了过来, 虚惊一场... 酒酿拍了拍胸口,这才松了口气,“你是从哪来的呀...?”她笑着摸上猫头, 小猫睁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歪头看着她,一点都不怕人,肚子圆滚滚,毛色油光水滑,该是有人偷偷养着的... 刚摸了一会儿,就看猫脑袋一个劲的往她袖子里钻,少女连忙把它拽出来, “没吃的...我要是有偷藏小鱼干,早就拿出来给你啦...” 小猫像是听得懂话,蹭了一会儿就自己走了, 少女视线一直跟着,直到最后尾巴尖消失在门边, 她收回目光,她的心猛地一跳!刚平复的紧张感又涌了上来。 眼前柜子的抽屉缝隙里,竟然隐隐透着绿光... 和传言中的一模一样... 她嗓子突然发干,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圈,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将灯笼挂在旁边,慢慢拉开了柜子的抽屉, 满抽屉的珍宝,其中几个发着幽幽绿光, “这是...”她捂住嘴,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冷汗出了一身, 这是夜明珠,小时候看杂书里提到过,妥妥的西域贡品,只有皇后和贵妃才能使用, 贡品加上编钟...酒酿越细想越害怕...深秋寒夜额上竟渗出汗来。 明显...明显是有人想害沈家。 ... 次日又得到了需要筹备宴席的消息, 据说这次是天天跟在李悠身边的那个程大娘子安排的,请帖散出去无数,把几个身有诰命的夫人都请了来,还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让他们务必准备周全,出半点差错严惩不贷。 酒酿还是被分去干粗活, 一桶桶井水往厨房送,污水往池子里倒, 她心里乱极了,也不知找谁开口, 她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是什么罪名,或大或小一无所知, 如果是小事,李悠必定会把她往死里罚,还不如憋着不说, 但如果很严重...沈家因此被抄,所有人就都完了,她会被再次卖掉,保不住就去了什么腌臜之地,沈渊掉脑袋是他活该,但宋絮也会被牵连, 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一整天过得浑浑噩噩,直到傍晚才拿定主意。 ... 少女抽空擦了身子,换了件干净丫鬟裙, 默默打了一百遍腹稿这才踏进前厅。 ... “主子...”她跪下规矩地行了个礼, 美人榻上,李悠侧躺,半撑着小憩,一个丫鬟在捏肩,另一个跪地上敲腿, 没一个人理她, 大约半盏茶工夫过去了,李悠这才缓缓开了口, “说。” 酒酿迟疑道,“主子...可否让另外两位在外等候...” 李悠睁开眼,目光刀子一样剜过来,“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替我下起命令了。” 酒酿连忙摆手,“事关老爷,您也不想让其他人听见吧...” 李悠直勾勾地盯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让她心里直发毛, 这才冷哼一声,挥挥手,把人都遣了出去, “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少女双手紧攥着裙摆,咬了咬牙,把昨夜在柜子里发现夜明珠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李悠脸色越听越阴沉,酒酿知道不能再拖了,连忙道, “…这是皇家贡品,若是被人发现,沈家恐会招来灭顶之灾...您...您不如早些告知老爷,也好让他有对策...” 李悠一听,眉毛一挑,拿起茶盏毫不留情地往少女身上砸去! 哐的一声, “你个刁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翻我柜子!信不信我马上就把你给发卖出去!” 这就是她不愿意说的原因...李悠根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茶盏碎了一地,头发也湿了大片。酒酿忍着头上的钝痛,继续劝道,“主子,我做错事您罚,我没怨言,但这东西的存在真的要告知老爷一声...否则真要出什么事就晚了啊。” “你个丫鬟,这点见识也敢来这大放厥词?”李悠冷笑,眼底满是不屑,“你可知这夜明珠是谁送的?是程家!沈渊再怎么不济,也是一方大员,程家敢害他?真是个井底之蛙!” 酒酿急道,“可朝堂上的事谁说得准?伴君如伴虎,若是真有人存心陷害,岂不是把老爷给害了吗!” “要你多事!”李悠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甩酒酿脸上! 酒酿并不诧异,早就料到会有一顿打,李悠恶狠狠地瞪着她,咬着牙威胁道,“今日之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让人把你的舌头给拔了,听见没有!” 李悠心里也有的怕了,但转念一想沈渊的地位,哪个不长眼的敢害他,纯属找死! ... ... 酒酿领了十个耳光,嘴角被打出血,打完了继续干活, 鲜花一车车地运进府里,接着是声乐器具,大量的青瓷、白玉瓷器,快马加鞭送来的异域水果,全都用冰镇着, 随后,十几名身强力壮的仆人抬着几只沉重的雕花木箱走进来, 管事打开清点,酒酿一边看着一边暗暗咋舌, 海胆鲍鱼、胳膊粗的东海大虾,还有一整块尚带着冰霜的墨龙鱼, 这要是给昨天那只小猫看见,还不得乐死。 … 忙完一天她随便扒了几口冷饭,又洗了个冻死人的冷水澡才回屋,回来路上风一吹头疼的发紧, 听说沈府的下人们有共用浴房,按男女分成两间,里面放着一排排大木桶, 昨天有李家丫鬟私自跑进去想蹭一个,结果被人撵了出来, 丢脸是丢脸,但也情有可原, 毕竟在李家还有大娘子管着银子,在这里...全拿去办宴席了,大家的日子一落千丈,可能连下个月的例银可能都发不出来了... ... ... 少女裹紧了被子,关严所有窗户,数着窗外星星睡去, 半梦半醒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39章 以为是他才脱的 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屋里, 酒酿想不都想就知道是谁,她闭着眼睛撑起来,低着脑袋,嘴上念着老爷好,手上就开始脱衣服, 对面没动静,甚至没脚步声, 酒酿抬起头, 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正站在屋子中间,歪着脑袋看着她, “墨团子!”酒酿顿时笑了起来,顺口就给它起好了名字, 她伸手向前,小猫喵了一声,嗖地跳上床,喉咙里呼噜噜地响着,在被子上踩了踩爪子,就地团成一团睡了起来。 ... ... 一夜好眠, 酒酿刚醒的时候被猫舔了脸,接着被踩了下肚子,就听一声落地的爪音,小猫翘着尾巴走了出去, 沈渊昨晚没来,而昨晚又是她第一次盼着他来, 她想了一整天,还是决定把夜明珠的事情如实告知,以免祸及他人。 她梳洗完就去厨房开始干活, 所有人都一如既往地苦着脸,气氛沉闷得像雨前的闷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埋头洗刷着脏抹布,手在井水里进进出出,不到一会儿就给冻得通红,怕是冻疮要比冬天先来。 前院的九曲流觞百花宴已经布置出雏形,听人说到时候会有万片花瓣顺着水流环绕长桌,还好她不认识花,不然要是看见李悠用御用花朵装饰前厅,估计得当场晕过去。 干完厨房的活她被派去前院搬桌椅,结束后又回厨房生火起灶,然后提起把水打进大盆里,等着众人把用完的碗筷丢进去, 等大家吃完了,锅底剩的那一小口才是她的, 这些年来几乎日日如此,一天歇息都未曾得到, 刚开始累到哭,夜里蒙着被子喊阿娘, 后来疲了,也就认命了,有空叫娘还不如多睡会儿,毕竟太阳一起她就得跟着起,晚一会儿就被管事婆子打骂。 ... 又是一晚, 猫来了,沈渊没来, 她渐渐开始不安起来,就怕夜明珠之事说晚了,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前厅今天越发奢华了,巨大的金丝楠木长桌都够五人同时游个来回,泉水从后山的竹道引进,从主位进去,从最末端流出到锦鲤池里, 桌外沿是闭合的流水,用水流来传菜, 桌子中央的花山正在建着,未完工都有一人高,香气四溢。 伴着花香的还有水汽, 天色暗沉沉的,远处有滚滚雷声传来, 她抱着花盆抬头望,乌云黑压压地积攒在头顶,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还是寻常的一天, 沈渊依旧没影子, 她甚至想去紫竹苑主动找他了,这样的想法还是被按捺下来,她熄了灯,没锁门, 小猫跳上床,把床垫踩踏实了在她枕边睡下。 第四第五天也是一样, 深夜,宴席的一切总算备好了,前院已然被装扮成了上元节的集市,繁华,五光十色,灯火通明,奢侈到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 酒酿累到倒头就睡, 天冷得很快,小猫这次钻进了被窝。 ... 黎明接踵而至,酒酿照常洗漱完便去了厨房, 她已经不想把手放进水里了,冻的整条手臂都疼, 生完火,厨子和其他人也来了, 今天是正式宴席,会有大批的贵人到访,就算在后面也能听到门口的喧闹声, 她望向远方,目光被窄小的院门挡住。 … 沈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外停满了马车, 从里面下来的女子们先是在外寒暄一番,然后才一同款款而入, 程大娘子早早就到了,她没下车,冷着脸,眼神露着锋芒,将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看见两个诰命进去了这才放心下来,毕竟这两个的一句话顶旁人百句,她要做的就是四两拨千斤,把不可能的事给办成了! 女人下车就变了副嘴脸,大笑着招呼起一同的来客, 刚进门就被拦住了, “呦…这是怎么了。”她笑道, 恭迎的小厮笑容满面,指挥旁边人送上礼物, 只见托盘上放着几个云锦布袋,从花鸟到山水,每个花纹都不一样, 小厮笑道,“这是沈府特地给大家准备的伴手礼…” 少年没说是大娘子准备的,因为确实不是,他是沈老爷的人,礼物也是沈老爷交代的,和大娘子毫无干系。 程大娘子一听,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光,仗着自己攀附来的地位选了最精致的一个, 孔雀开尾图,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绿光。 小厮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果然和老爷预料的一模一样,根本不用诱导… “哎请先别拆…”少年笑道, 程大娘子蹙眉,少年解释,“今日是旭日牡丹宴,而这牡丹的发源地恰好有在宴请宾客时送伴手礼的习俗,但礼物贵在情谊,拆开更需规矩,多半要等宴席结束才可打开一看究竟。” 少年说完众人纷纷收起袋子,放进了袖子里, 大抵是些首饰什么的,晚些看也无妨。 … 程大娘子刚进前院就夸了起来,她嘴皮子利索,丝绸帕子拿在手,从布景到选的花草都夸了一遍,只可惜天色有些阴沉,随时要下一场暴雨,否则能再灿烂个几倍也不为过, 她满面堆笑地坐在李悠旁边,一番吹捧说的李悠频频捂嘴笑,待到宴席过半,趁着宴会主人微醺,女人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 “大娘子,您看葛家那两个,前阵子吹嘘自家有全京城最好的紫烟珏和凤栖翡,今天这不就把行头给带上了么...” 李悠顺着女人眼神指点的方向看过去, 她多喝了几杯,神色有的迷离,但清清楚楚看见两人头上戴着玉石首饰, 有一支的成色甚至压过了她头上的, 她扬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 ... 酒酿被安排在后门口传脏碟子, 攒满了一篮子就提回后厨,再拎着空的回来, 如此这样,若没意外会干到晚上结束,然后回去把它们洗了。 她接过内院丫鬟送来的一叠空盘,将它们悉数放进竹篮,抬头见六个小厮抬着个大柜子向门口走来, 酒酿蹙起眉,倒是旁边丫鬟先问了,“这什么呀,还盖着红布...” 其中一个抬柜子的答道,“多宝柜,大娘子喝高兴了,要给大家展示收藏。” 酒酿脑子“嗡”的一响, 篮子掉在地上,碟子碎了大半。 第40章 拿人 红布滑落,全场惊叹, 多宝柜共九层,千年金丝楠木所制,层层都镶嵌着珍宝, 李悠轻笑,满上酒盏一饮而尽, 今日酒烈,但实在香醇,也不知是酒还是众人的羡慕神色,让她感觉人轻飘飘的,舒服的紧, 她点点头,示意丫鬟打开, 坐前面的还能保持端庄,离得远的都在够着脖子使劲看, 翠玉珍珠红珊瑚,这些寻常之物的成色已经到头了,更令人惊叹的是碧雪石,青霜玉之类的稀罕物件,在场的都是名门闺秀,有的甚至连见都没见过,第一次看到的就是最顶级的成色, 眼看开到最上面一层,李悠心里突然咯噔跳了下, 这一层放着夜明珠。 “大娘子...这是怎么了?”程家夫人问道, 李悠上下打量了女人一眼,想问,但没问出口, 女人转眼就猜到了,趴在她耳边直接答道,“放心,都是皇后娘娘挑剩下,赏人的,我近水楼台先得月,拿来给您鉴赏,好过落到那些俗人手里。” 李悠心里还是犯怵,犹豫间众人便开始低头议论起来, 她心一横,清清嗓子,昂着头,让人打开了最受瞩目的一层。 ... “主子不要!” 清脆的声音贯穿前院,一个粗使丫鬟打扮的少女提着裙摆大步跑来,身后几个婆子跟着追,大喊着让她站住, 场景实在太过离谱,当场就有人笑出了声, 李悠脸都青了, “主子...这是陷阱,是程家下的套,千万不可啊!” 酒酿扑通跪下,深深把头埋到地上, 婆子们跟上了,一个劲地道歉,架着她胳膊就想把她拖走, 倒是给程大娘子劝住了,“你说说看,怎么就是我程家的圈套了...”她笃定眼前的丫鬟对前朝之事一无所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酒酿被问住,她怎么好说是程家送了夜明珠过来想陷害沈老爷,这不就明摆着暴露抽屉里的东西了么,无凭无据的,程家也不会认,反而东西实打实的在沈府出现了... 程大娘子嗤笑,“没见识的东西,怕不是偷偷干了什么坏事怕被发现吧。” “哼,坏事...她坏事可没少干。”李悠眼神和刀子一眼丢向少女, 她想起酒酿半夜翻她抽屉的事了,确实可疑得很, “开。”她开口道, “不能开!!大娘子三思!真的不能开啊!” ... 抽屉被打开, 空荡荡的一片。 ... “什么?!”李悠瞬间站起! 里面哪有什么宝贝,连片玉石渣渣都没有。 众人哗然一片,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 李悠只觉得头重脚轻,一阵眩晕后跌坐回椅子上, 酒酿懵了,程大娘子也懵了, 这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你...”李悠指向酒酿,气到全身都在抖,“是你...是你偷了我的宝贝...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大晚上的翻我抽屉,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打算!” 酒酿拼命摇头,“主子我怎么敢,您要是不信,派人去我屋里搜好了!这么多的东西,就算拿出去卖也要卖上好久,怎么可能是我偷的啊!” 李悠这时哪能听进这些,拼命大口呼吸着,拳头捏得发白,脑子里嗡嗡响, 难怪酒酿一直阻挠她开抽屉,原来是这样!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居然是身边人干的! 程大娘子咬牙道,“你这丫鬟什么事做不出来,连清白都能卖,偷个宝物还不眨眼的工夫!” 在场有人眼中露出探究的神色,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报官...”李悠狠狠道,“报官把这个家贼给我抓起来!” 酒酿脸色煞白,就看几个丫鬟匆匆跑了出去, 天好像都塌下来了,有口说不清。 ... 半盏茶的工夫不到,院外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悠忽然回过神,赶着就要上前迎接, 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来的哪是府衙衙役, 是一群身着暗青色制服、腰佩长刀的官兵,为首的男子披着一身黑色披风,寒光从刀鞘中隐隐透出, 酒酿认出来了,这是沈渊身边的人,她那晚被沈渊带上马车的时候...一直跟着的就是这人。 男人让手下围住办宴席的凉亭,冷声道,“御查司接到密报,说此地藏匿重要证物,与一宗大案相关。既然来了,我们便顺道查个清楚。”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厅内更是炸开了锅,纷纷惊恐地后退,唯恐惹祸上身。 ... “御查司...?” “不是沈大人的麾下么...” “查到自己家来了?” “别说了,别把咱们给牵连上!” 宾客挤成一团低声议论着,脑袋上东西太多,金钗玉钗在打架,叮咚叮咚响, 与其他人的既好奇又害怕不同,程大娘子面如死灰, 她不停地咽着口水,僵坐在椅子上,身子也开始发起抖来,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男子缓缓上前,抬了抬下巴,“自己交出来吧。” 女人死死盯着逼近的男子,声音尖锐中带着颤抖,“什么东西交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里放肆!” 男子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手中刀剑瞬间出鞘!带着一声“刷”的刺耳的声响,刀锋一闪,精准无比地划破了程大娘子的袖子。 “啊!”女人惊叫一声,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从裂开的袖子里,掉出一个云锦布袋。 男子弯腰将布袋拾起,随手丢了回去,“打开。” 女人双手发抖,接住布袋犹如接住了烫手山芋。犹豫了半晌,最终颤颤巍巍地解开袋口。 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球滚了出来, “夜明珠?”两个诰命蹙眉道。她们时常陪伴太后左右,自然认得, 程大娘子脸色煞白,颤声解释,“不……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身上!”她声音发抖,猛地将珠子朝地上狠狠一丢! “砰!” 夜明珠落地,摔得粉碎,程大娘子猛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男子嗤笑一声,懒得再与她多言,朝手下挥了挥手:“把人带走。” ... 像突然想起什么事, 他刚走两步突然回头,对着一屋子的女眷问道, “有个叫酒酿的丫鬟,你们知不知道在哪里?” 第41章 久别重逢 这是酒酿第一次一个人坐马车,而且不像是带她去问罪的, 座位上铺着厚厚的绸缎垫子,窗边垂下流苏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角落还放着个小茶案,上面摆着一盏银制暖壶和一小碗圆圆的硬糖, 但她现在毫无心思享受, 她一路上都在复盘整件事的经过,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沈渊早就知道了。 早知如此...她又何必逞这个能,等回去不死定了。 ... 胡思乱想间车停了, 有人给她开车门,又有人弯腰给她放好木凳,让她踩着下来, 后面一辆车也跟着停了,里面的人几乎是给踹出来的,是程大娘子,刚摔趴地上就给架起来,哭天喊地地被押往另一个方向, 她被一队官兵领着进了大门,一路上低着头,什么都不敢问, 前院时不时有身穿官服的人进出,穿过此处,经过长廊,脚下的灰砖地转眼变成了石板小道,一片湖水枫叶的精致景色便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仿佛来的不是御查司,而是某个高宅大院的后花园, 后来他们在一座青瓦小屋的后门处停下, “进去后在偏屋等着,老爷叫你才许出去。”官兵道, 酒酿点点头,顺从地走了进去, 光线昏暗,走廊的尽头便是偏屋,撩开紫水晶珠帘,里面几乎空无一物,香炉在正中间冒着白烟,一个巨大山水屏风挡在了前门口, 似乎有人在外面说话, 她屏住气,悄悄凑到屏风旁,透过似有若无的缝隙看见了沈渊, 一身玄青色宽袍,发冠束得规规矩矩,和一个年近六旬,满头白发的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棋盘, 两人时不时低语几句,或是点头轻笑,酒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肯定的是沈渊对他很是尊重,落子的手臂都低于那人, 大约过了两柱香工夫,终于一局结束了, 沈渊恭送那人离开,又过了许久才回来。 “出来吧。”男人开口道, 少女攥着衣摆,慢慢走出屏风, 她看清屋子的全貌了,这里就是个用来休憩的地方,棋盘桌后面便是个没桌子的罗汉床,窗子极大,哪里都能看见红枫美景,以至于地板都反着红色的光, “老爷...”酒酿福身, 男人似乎很有兴致,一直笑着看她,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向她伸出手,“又不会吃了你,离这么远干什么,到我怀里来。” 这话在酒酿听来就是马上要被吃了, 她咬咬牙,缓步上前,刚拉近距离就被男人一把勾进,跌坐在腿上, 熟悉的冷香瞬间包裹住她,未等反应,后脑被按住,炽热而急躁的吻重重落下, 酒酿下意识地想逃,刚推着他胸口,就被男人攥住手腕,一同禁锢在身后。 沈渊低头看她,五天未见了啊。 刚才和皇上禀明夜明珠案的时候他就已经心神不宁了,想到这小丫鬟就在躲屏风后面... 从唇齿到脖颈,想细品,却只能囫囵先吃个饱。 他抱着少女大步走到罗汉床边,不甚温柔地丢下。 最后抹掉少女眼角的莹亮,哄道,“不哭了,等下带你出去玩,想买什么?簪子?裙子?还是想吃好吃的?” 酒酿倔强地闭着眼,努力咽下眼泪,摇了摇头, 沈渊咬着她耳垂,轻轻开口,“你也抱住我。” ...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沈渊在她耳边问, 这问题太过暧昧,他们明明只在床帏之事上有关系, 酒酿不吭声,闭着眼睛头扭向一边, “不想吗?我怎么觉得你想得很。” 少女脸瞬间通红,她哪听过这种荤话,只能咬着嘴唇撒气,把男人给看笑出了声, 沈渊像逗小猫一样刮了下她下巴,“不想就不想,气性这么大,怕你了。” … 起风了, 红枫叶沙沙响,剥离枝桠的叶子随风而来,穿过窗棂,落在了他们交叠的长发上… 结束已是半夜,说好的逛集市是去不成了,酒酿感觉骨头都是散的,穿衣服时脚下一软,没沈渊扶着差点就跪到了地上, 下了床两人默契地拉开距离, 沈渊通体舒畅,他这个在沙漠里走了五天的人,最终在清泉里得到了满足,但也越发担忧起来,他真的太迷恋她了,失去自控力不是什么好事。 见都穿戴整齐,他领着她出门,推门前突然停下了,转过身,摸了摸颈侧细长的抓痕, “明显吗?”他问, 酒酿心虚地看向一边,点了点头, 是她抓的,最后一次不知怎么就晕乎了,像是被推上高峰,眼看就要摔落,情急之下就乱抓了起来。 “下次不许这样,听见了吗。”男人冷声道, 酒酿愣了愣,没想到人可以翻脸这么快, “问你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少女赶忙回道, 沈渊推门就走,大步上了马车,也不管她能不能跟的上,他并不在意那小丫鬟在他身上抓挠,反而喜欢得很,但他要见宋絮,在可见的地方留下印记总归不妥。 酒酿刚坐下,车就动了起来,这辆车是她第一次乘的,坐的也是老位置, 她并拢双膝,手攥起来放腿上,目光只敢落在地上,想的却是刚刚的事, 那种感觉太奇怪...或者说奇妙了,就像绷紧的弦突然释放,霎那间脑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他... 抛开这些胡思乱想,更严重的问题正摆在眼前,她偷偷看了眼男人,问道,“老爷...我,我这些天可以去宋姐姐院里伺候吗...” 两个都是聪明人,言下之意太明显不过, 李悠的宴会办砸了,肯定要有人背锅,这倒霉鬼除了是她还能是谁, “可以。”沈渊回道, 酒酿长舒一口气,想着先躲过这阵子...等李悠怒火消了再说... “但今晚不行,你先回去,等我吩咐再过来。” “什么?!”酒酿突然就急了,坐直了腰背,目光直视过去,“为什么今晚不行?!” 今晚必定有一场浩劫等着她,回去就是送死。 第42章 今晚不行 今晚不行, 因为他今晚要陪宋絮,五天没见了,他有太多的话要和宋絮说,既然已经在这丫鬟身上得到了满足,也没必要带回去碍事。 “你既然已经知道夜明珠的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反而先告诉李悠?”沈渊问, 酒酿满脑子都是完蛋了,连问题都没听见,蹙着眉头咬着唇,一脸焦急, 沈渊掐着她下巴抹向自己,让她目光交汇,手上发力,一字一句的重新问了遍, 少女张了张嘴,一番犹豫后还是如实拖出,包括害怕是自己猜错以及五天的等待, 马车停下了,男人嗤笑了声随即放开她,先一步下了车, 酒酿跟着跳下, 沈渊笑道,“认识字吗?” 少女点点头, “牌匾上写的是什么?” 月明星疏,沈府二字在月光下发着冷冽的光芒, “奴婢明白了...”酒酿低头道, 沈渊是要告诉她,这里做主的是他而不是李悠, 这道理她怎么不明白,可她是李家带来的丫鬟,在李悠身边干活,住的也是主母院,身契更在李悠手上,若惹她不开心,卖掉或者打死都不算个事,做主子的哪能懂他们这些下人的挣扎... 回内院的一路两人一前一后,相互无言,秋风越来越凉,落叶一个劲的往长廊里面飘, 长廊尽,要分道了, 酒酿看着男人的背影,趁着还未走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把想了一路的话问出了口, “老爷,多宝柜里的东西是您让人拿走,然后放进程大娘子身上的吧...” 沈渊停下,笑着转过身,“看来我一直低估了你的聪明劲,不过聪明如你,怎么会冒如此大的险,跑宴会上出风头?” “那您也知道我很可能会去阻止大娘子开柜子...是吗...” “你是想质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你,反而让你深陷险境?”沈渊问, 酒酿福下身,垂下眼睫,恭敬地行了个礼,“夜深了,老爷走好。” 她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什么礼仪规矩, 和沈渊她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明明在宴席上安插了那么多眼线,明明只要多和眼线交代一句话,让人在她犯傻的时候拦一下,告诉她一切都在掌控中就行... 就这么一句话她都不配得到,下人的命不是命,只有他们那些主子的才金贵。 她大步走着,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也不知眼泪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满脸都是。 ... 主母院静悄悄的,没点灯,就听风呼呼地吹着,好像到处都藏着吓人的怪兽,冷不丁就要跳出来把她吃了, 好不容易回了屋,刚点上蜡烛, 就看见一室狼藉, 光线所及,床褥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地上,床被拆了,就剩床头滑稽地靠在墙上,桌椅都是散了架的,墙上都是撞击的痕迹,看起来是被人用家具砸的...窗子也被卸了,冷风嗖嗖的往里灌。 她反而安心了起来, 李悠发完火应该不会再来找她麻烦了吧... 她先去打了桶井水,退去衣裙,浸湿毛巾后浇在肚子上,冷的她嘴唇直抖, 等到差不多了才穿回衣服,拼凑起破碎的被褥,在墙角睡了下去。 ... ... 沈渊刚进院门就被猫叫声吸引了,黑白配色的小猫喵呜着跑来讨吃的,他笑着蹲下,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肉干,等小猫吃了个饱,端坐着开始舔爪子才起身, 这是他偷偷养的,连宋絮都不知道,毕竟养猫养宠是闺阁小姐的爱好,他再怎么也没这个脸面承认, 椒房屋的灯还亮着,想到这是宋絮特意在等他,心里顿时就暖了起来,更加确定自己喜欢的只有宋絮一人, 另一个…最多是床榻上的玩意罢了, 让人上瘾,但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 … … 天亮的格外晚,已是辰时初,后厨院里还是灰蓝色一片, 和天色一样暗沉的是众人的脸色, 宴席砸了,从上到下都领了五个板子外加罚三个月的例银,唯一逃过板子的是酒酿,正是这样更成了大家的眼中钉, “喂,十三两,管事让你把水井绳子给换了。” 酒酿埋头擦着灶台,听见后应了声, 说话的丫鬟一个抹布砸了上去!正中酒酿肩膀,“让你现在换!听不懂人话了?!” 酒酿咬咬牙,强压下怒气,大步走到了院子里, 另外三个丫鬟正在收着晾晒了一晚的尖椒,见她出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她,随即低头继续, 水井绳子断了,不同于以往的磨损断裂,更像是被切掉的,断面齐刷刷的很是平整, 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的... 酒酿心里突然咯噔一跳,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再看向收辣椒的三人,全部面无表情地向她逼近, 跑! 救命的念头瞬间跳出! 她猛地转身,心跳如擂鼓,脚步刚迈出,冷不防一个人影从厨房门口扑了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 “呜……”酒酿眼睛瞪大,拼命挣扎,手肘用力地往后撞去,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压制住, 是刚才用抹布砸她的那个, 院子里另外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动作快点,别让人看见了!”其中一个声音尖利的丫鬟催促道, 酒酿竭力挣扎,但根本敌不过四人联手。她的双手被反剪住,拖着往井口挪去,脚步踉跄,整个人都被逼到了井边。 “你们疯了!这是杀人——”她话还没喊出口,嘴巴就被布绳勒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四人心狠手辣,一把就将人推下了井口,听见噗通的落水声后,合力盖上了井盖, 这是李悠暗中交代的,让她们做利索些,伪造成失足落井的样子,这样才不会把她们卖去青楼。 头顶的光亮转眼被遮住,伸手不见五指,酒酿用力踩着水,双手撑着井壁,井壁冰冷湿滑,冰冷的水像是刀刃般包裹住她的身体,刺得她浑身颤抖。 “救命!!”她扯掉布条大喊,“救命!杀人了!!救命!!!” 声音回荡在耳边,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被厚重的井盖压得几近湮灭。 没人回应, 她拼命拍打着井壁,分不清哪里是痛楚,哪里是寒意,试着往上爬,手脚并排撑着向上,可井壁滑的好像布满了青苔,根本使不上劲, 数不清多少次的尝试后,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连拍打井壁的力量也没有了, 痛苦和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接着不甘涌现, 她不想死, 可失温和脱力让她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水一点点吞没...渐渐沉入水中... 还没见到阿娘,还有妹妹需要照顾...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去... 第43章 跳井 这一切都被另一人看得清清楚楚, 身着丫鬟裙的少女捂住嘴,躲在门后,靠着石墙大口喘息着,眼睛通红,被吓到近乎失了神, 刚想走,就被脚边竹篮绊到,里面碗筷瞬间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谁在外面!” 不等多想,她拔腿狂奔!连着撞开三个路过的人,直到看见紫竹苑大门才停下, “宋夫人,宋夫人救命啊!!” 持刀侍卫蹙眉上前,拔刀将她呵退,少女跪在地上哭喊, “宋夫人,她们杀人了...她们杀人了...救命啊宋夫人!!” “宋夫人!!” 求救得到了回应,主屋大门开了, 宋絮一身素净的长裙走来,披着鹅黄色貂毛披风,毛色洁白如雪,乌黑的青丝挽成简单的堕马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 轻轻抬手,侍卫得令立马收回长剑。 她看着地上的长脸小丫鬟,转眼就认出了她, 这是上次偷跑进沈家下人浴堂蹭热水澡的,被抓到后是她解的围,还让她洗好了再回去。 “杀人...?”宋絮蹙眉问道,“谁杀人了,这可不好胡说的。” 丫鬟满脸泪,声泪俱下地复述了所看到的经过, 宋絮听见熟悉的名字,身形突然一晃,怔怔向后退了两步,随即反应过来,提起裙摆就往主母院跑! 两个侍卫相视一眼,即刻跟了上去, 院门口有小厮把守,一见来人拦都不敢拦,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后厨院里空无一人,罪魁祸首早就躲了起来, “快,移开!”宋絮边喘边说, 沉重的木盖刚被移开,宋絮立马趴在井边向下看, “绳子被切断,需要打结后才能捞人——” “扑通”一声打断了侍卫的话, 宋絮跳进了井中, 她一把捞起正在下沉的酒酿,少女软在她怀里,头向后仰去,她扶着她后脑,拍打她苍白的脸,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醒醒…醒醒不能睡…” “我来救你了…别怕…我来救你了…” … … 阳光普照,李府深处的废弃小院里突然响起了孩童的嬉闹声, 声音来自两个小姑娘,个个都是粉雕玉琢的漂亮模样,一人身着粉蓝相间的轻纱苏绣长裙,一人穿着青色棉质丫鬟裙, 衣服虽天差地别,但两人头上都戴着支粉和田玉簪,一支荷叶莲蓬,另一支是荷花,是对簪,只不过拆开了,看起来是有意而为之的。 鸡毛毽子上下颠起落下,她们一个踢,一个数, ...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三十六!!” “我赢啦我赢啦!” 酒酿拍着小手跳起来,“三十六,比你多五下,是我赢了!” 李犹撅起嘴,“再来!” 酒酿看了看天色,收起毽子拒绝道,“太晚了,你要是太晚回去会被老爷说的。” “才不会!”李悠大声道,她看比踢毽子不成,指了指一边的井,“我们比胆量,敢不敢!” 她说着几步助跑上去,张开双臂,沿着一脚宽的井沿走了起来, 酒酿吓到脸色忽变,赶忙劝道,“悠悠,太危险了,下来吧,我不敢...算我输...” 李悠昂起下巴,“怕了吧!我就说我能赢你吧!”她说着就要跳下,刚曲膝,就看身形一晃,瞬间向后倒去! “啊——” 她大叫着跌落进井里,酒酿撒腿就往井边跑! 还好是口半枯的井,不深,两人高,而且水位齐胸,不至于丧命, 李悠慌了,扯着嗓子开始哭,酒酿一边安慰一边去摇绳子,“不要怕,你站好了,我放绳子下来救你!” 哪知“哐当”一声,铁辘轳卡住了,绳子在半空停住,不上不下的, 她咬紧了牙,连拽带踹,小脸涨的通红,却一点不能转动转盘分毫, 突然,目光所及出现一块碎掉一小半的磨盘,她心里咯噔跳了下,一个大胆的主意蹦出了脑袋, 她挽起衣袖,从柴房拖出捆柴火架在井上,又拆出绳子,穿过磨盘中央,连滚带抱地抬上井沿, “悠悠,你贴边站!我把磨盘放下来!” 李悠变成边哭边抽噎,但还是听话地贴边站,酒酿蹬着外面慢慢滑下沉重地石磨,手被绳索生生磨出血泡,磨盘进水,她一刻不停,把绳索另一端捆在自己腰上, 踩着井边跳了下去, 磨盘缓缓上升,她平稳落水,接着让李悠一起拉住悬空的石磨,把绳子捆在了她的腰上, 李悠似乎想到她要干什么了,顿时睁大了眼,“我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不怕黑,也不像你一样爱生病,你上去了就去找人,我在下面等你来救。” 十岁的酒酿冷静的不像个孩子,她让李悠托举着她,用力一够就抱住了磨盘,她的重量加上磨盘的正好带着李悠往上升, 就看李悠趴井边,蹬着腿往上爬,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一番折腾已经到了傍晚,初秋不算冷,但在井水里泡着着实不算好受, 她望着圆圆的天,从晚霞的红变成蓝灰色,从期待到不安, 是被抛弃了吗, 恐惧的想法油然而生, 手心此时生疼,血泡破了,针扎一样刺进肉里,她撑着井壁往上爬,然而太滑了,上一尺退两尺,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喊,“救——” 噗通一下,一根绳子落了下来,头顶出现了李悠的脸,“转盘被石子卡住了,我把石子抠出来了!抓好,我摇你上来!” 酒酿一怔,连忙把绳子缠腰上,绳索瞬间绷直,带着她缓缓出了枯井, 出了井,两人的样子狼狈不堪,但转眼又相视一笑,她看见李悠流血的手指,一定是修转盘弄破的...突然就愧疚了起来, “我——” “我们现在是过命的交情啦!”李悠打断她,拍着胸口,咧嘴笑道,“我说了肯定会救你的!” ... ... “我会救你的...不要怕...”宋絮哭着,一下下用力按着少女心口, 少女躺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单薄的裙子贴在身上,暴露出更加单薄的身形, 她面色惨白如纸,头歪向一边,已然没有了气息。 第44章 姑娘,有孕了 “大夫呢!人呢!怎么还不来!!”宋絮朝着侍卫大吼, 大夫已经去请了,只留一个侍卫看守着, 她咬紧牙,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少女的心口,回想着医书中所写的方法,一次次按压,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只有最后的办法了... 她抬起酒酿下巴,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将气息渡入她的口中。 一次、两次…空气挤压出浅浅的水声,酒酿胸口微微起伏,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醒来啊!醒来啊!”宋絮声嘶力竭,她再次按压,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突然间, 少女的胸口猛地剧烈起伏,接着一口水猛然吐了出来! … 酒酿的眼睛骤然睁开,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接着就落入到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没事了没事了...”宋絮不停地摸着她的后脑,与其说是安慰酒酿,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夫匆忙赶到,一同前来的还有沈府的下人们,两个丫鬟搀扶酒酿站起,进到厨房换下湿透的衣裳, 酒酿一直在发抖,牙关打着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脱衣,擦干,穿衣,生火在几个丫鬟的帮助下一气呵成,另一边宋絮也好了,用厚厚的羊绒毯裹住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只伸出双手在炭盆前烤火, 她看起来脸色差到不行,嘴唇乌青,像会随时晕倒, 拣回条命, 酒酿有许多话想和她说,酝酿许久,最终只轻轻说出,“谢谢...” 宋絮虚弱地笑了下,打开羊绒毯,示意酒酿一起进来,酒酿愣住,不敢这么逾矩, “好冷的...这么开着...”宋絮委屈道, 少女连忙搬着小凳子凑近,让毛毯将两人一同裹了起来。她们靠在一起,肩碰着肩,膝靠着膝,如同姐妹一样。 取暖的工夫四个罪魁祸首都被抓到了,五花大绑地被带到两人面前, “跪下!”侍卫一声呵斥,四人顿时膝盖撞地,像被捏住脖子的鸡,大气不敢出一个, “谁指使你们做的。”宋絮淡淡开了口, 四人大力摇头,两个胆子小的哇哇大哭,但一个字都不肯说, 见问不出东西,宋絮叹口气,对着侍卫道,“别送去司证堂了,拿我的身份令牌,直接押去御查司,告诉沈渊他的好夫人都教出一帮什么样的人。” 御查司是什么地方,专门审查朝廷命官的,哪轮的到审几个丫鬟, 可宋夫人发话了,这比盖了公章的文书还好用, 丫鬟们一听要送官,顿时开始哭天喊地,一个劲地磕头求饶,但晚了,侍卫一人就能押两个,捉小鸡一样提着走了出去。 说话间丫鬟们就把姜汤就熬好了,用白瓷小碗盛着,冒着白气,味道清甜, 温度也正好,但宋絮喝得很勉强,每咽下一口都要皱一次眉,酒酿几口喝完,想着帮忙,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由着宋絮靠在她肩头慢慢喝, “回家吧...”宋絮喃喃, 她放下空碗,刚起身就又跌坐回去,酒酿赶紧扶助,咬着下唇不知所措,她小心扶着,生怕一不留神宋絮就会摔倒在地, 好在马车已经停在了院外,回紫竹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但就是这半盏茶的工夫,宋絮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双唇越来越苍白,眼睛半闭着,气息越发微弱, 等被人扶上床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屋里早早地生好了火,暖如初夏,侍卫和丫鬟都屏息凝神地等在一边,床边大夫搭着脉,脸色越发难看, “大夫...她,她还好吗...”酒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不知不觉间衣摆已被捏皱了一大片, “寒气入体,和体内寒毒相冲,只得先下猛药救命,若熬这三日...则需用之前的方子继续调理便可...” 这话说得委婉,可酒酿听出来了, 熬不过三日便是个死。 她脑子嗡的一响,只觉得眼前发白,头脑空了一瞬,连侍卫离开都没注意到, 管家见侍卫去给老爷报信了,忙让大夫再看看一起的丫鬟, 老大夫飞快地打量了少女一样,是那日见的同一个没错,他此时讲究了些,用帕子托住少女的手,闭眼细听起来, 先是蹙眉,片刻后加重按下,许久后才抬眸道, “恭喜姑娘,您这是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管家清了清嗓子,立马安静了下来,他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本想着试着救一下这丫鬟,没想到居然成了。 他屏退旁人,等门关上才开口,“今天这事你虽无辜,但宋夫人是因你而病的,老爷回来定会迁怒于你,到时候你把有孕一事告诉他,兴许能保你一命...” 少女没有反应,一直看着床上的人,好像魂魄都出了窍, “酒酿?”管家加大了声量, “什...什么?”酒酿终于回过神,发现管家在和她说话, 刚刚耳边乱糟糟的,知道有人在说话,但一点都不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管家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酒酿张大了嘴,像是还不理解,脚步却踉跄地后退,直到撞上床柱, “听明白了吗?”管家问, 少女木讷地点点头, 后面的时间她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就看有丫鬟来给宋絮喂药,喝三口吐两口,好不容易见底已然到了傍晚, 而她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没用地看着。 “姐姐...”她喃喃,手指骨节绞的发白,一开口眼泪就滑了出来,“姐姐...求你,求你醒来吧...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了...” ... ... 沈渊从乾清殿出来时候夕阳已经几经落幕了, 大大小小几桩案子撞一起,再加之夜明珠案...让他给皇上的报告长了一倍不止, 夜明珠一事倒没影响到仕途,但到自己家拿人确实荒唐,让他被皇上好一通嘲笑,虽无伤大雅,但也不是滋味, 和李家的婚事是皇上钦定的,一纸婚书便是他呈给皇上的忠心,就算再不满这个大娘子,也得忍着。 天色转眼变暗,大风忽起,吹的衣袖猎猎作响,空气中也出现了水汽的味道, 眼看暴雨将至,他加快了脚步往外走, 宫门口马车等着,而车边,宋絮的侍卫正来回踱着步,见他出来,立马迎了上来。 第45章 晦气东西 傍晚, 天说变就变, 刚还是晴天,转眼乌云密布,世界仿佛突然昏暗下来,暴雨伴着电闪雷鸣倾斜而下,砸在街上,冲走了稀疏的行人,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男人狠夹马腹!黑马猛冲向前!在沈府门口被勒停,扬起前蹄长啸, 沈渊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沉重的大门,他脸色可怕至极,和天色不相上下, 紫竹苑转眼便在眼前,刚进前厅,第一眼见到的却是酒酿,少女怯生生地站门边,见他来,想说什么,却又垂下眸子不敢看他, 压抑了一路的戾气彻底爆发,他上手就是一记耳光!“晦气东西!滚!” 这巴掌完全没收着力,酒酿被重重打翻在地,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脸上先是剧烈的痛感,接着就像麻木了一样,半边身子都是僵的,余光里,沈渊大步走进了卧房, 她扶着门框慢慢爬起,三步两摔地走到外面,坐门边等着… 片刻后,这一巴掌的威力总算体现了,半边脸带着脖子火辣辣地疼起来,腥甜的味道涌上舌尖,耳朵里出现嗡鸣,就算坐着也赶紧自己正摇晃,天地在眼前晃荡,好像失去了平衡一样, 她闭上眼缓了很久,这才将将让失衡感褪去, ... 可右耳真的听不见了。 ... 她把脸深埋进手掌,任凭暴雨飘到身上也一动不动, 她居然一点也不难受,甚至觉得沈渊打得好,这一巴掌不能让宋絮好转,但能让她少一分自责。 空气里充斥着尘土扬起的味道,突然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雷声轰然炸裂,震得人心头一颤,她看着,又时不时转头看向屋里, 快入夜的时候有个婆子前来送药,把油纸伞放在走廊,经过大门的时候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半炷香后端着空碗出来,对她道,“老爷让你去花房抄药师经和心经为宋夫人祈福。” 酒酿怔了怔,回过神立马站了起来,她坐了太久,刚起身就眼前一黑,扶着门框缓了好久才能看见点东西, 婆子没等着,已经走好远了,她小跑着跟上,暴雨劈头盖脸浇她一身,才几步路的工夫就彻底湿透了,衣服从头到尾吸在身上,又冷又重, 等到了花房整个人都在滴水,一踩一个湿脚印。 这里是育苗的小屋,半间卧房大小,大片的白琉璃组成了墙面,连屋顶都是透光的,抬头就能看见雨点砸下来的样子, 四面是木架子,顶天立地的,放着数不清的植物幼苗, 屋子中央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以及一张矮小的案几和一张草蒲团, “老爷说了,让你跪着抄,别想着偷懒,每天都会有人来检查,若是被发现使坏心眼,直接家法伺候。”婆子开口道, 酒酿不知道家法是什么,但她怎么可能偷懒, 宋絮因她而病,这是她赎罪的唯一方法了... 她低头道谢,点上蜡烛,蘸取墨水,提笔就准备开始, 婆子又道,“老爷最后交代了,若宋夫人真有不测...就让你做好陪葬的准备。”她说完便走了,留下少女怔怔地跪坐在地, 万千思绪骤然涌了出来, 恐惧,愧疚,绝望,愤怒浪潮一样扑来,等到潮水退去,留下的只有一个想法, 她若死了,妹妹该怎么办... 妹妹会被卖掉的, 卖做家仆算好,要是被卖去妓馆青楼...能不能活到及笄都是个问题。 她不愿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舅舅舅母,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认钱不认人,有她在还能按月上贡银子,她不在了...两人怎么可能继续留着妹妹... ... 暴雨不曾停歇,天就像漏了一样,耳边只剩雨声,门被吹的哐当响,烛火跳跃着, 伴着阵阵闪现的雷电,她一直抄到深夜,实在困了就趴桌上小憩半盏茶的工夫,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桌上的宣纸已经叠的有两本书厚了, 大约到五更天的时候,昨天的婆子带了个僧人来检查,僧人翻看后点了点头,用刻着经文的铜盆烧掉了写满字的纸张, 人走后她也不敢停下, 提笔又开始新的抄写,笔墨纸张不够了就有人掐着点送来,日中婆子又进来一次,只送了碗清水就走了, 她从昨天起就没吃没喝,一碗水下去终究是解了渴,但不顶饿, 她就这样一直抄着,肚子先叫个不停,等饿过头了,也就好了。 夜晚再次降临, 意识越来越涣散,需要时不时狠掐自己才能撑着不倒下,纸上的黑字越发模糊,好像长出了腿满纸乱跑, 她饿到胃都在痛,像是有人用篦子上下剐着,脸颊似乎消肿了,舔一下嘴角,依然有血腥味。 ...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有身孕了, 但那又如何,她这样的丫鬟一抓一大把,那人想要子嗣太简单不过, 沈渊说了让她陪葬,又怎么会因为区区有孕就被放过。 ... 天又亮了, 她是被婆子的咳嗽声惊醒的, 少女倒抽一口凉气,立即双手奉上经文, 烧完了,只有一碗清水作为回礼,她早就渴到双唇干裂,凉白开在她尝起来就像漾着甜味的清泉,仰着头,直到最后一滴落进嘴里才放下。 ... 日升日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撑不住的,被婆子掐着胳膊才叫醒, 看铜盆里火焰渐渐熄灭,她想问时日,但一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认不出, “劳烦问下...宋夫人现在如何了...” ... ... 紫竹苑, 宋絮醒了, 这是她醒来后对第一天,沈渊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但喂药梳洗亲力亲为,连早朝都称病不去了。 她脸色好了许多,双唇也终于变回了莹润的淡粉色,可一开口还是有些喘, “酒酿如何了...在井里泡了那么久,该是要生病了吧...你有没有让人给她送药?”她推开男人送汤药的手,问道, 沈渊无奈地剜了她一眼,放下碗,拿了几个软枕塞在少女后腰,让她靠的舒服些, “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你下次再这么乱来,我真把她给卖了!”他话虽放得狠,但语气却轻柔得很,说话间还掖了下被角,防止风钻进去。 “她没事,我让她在后院歇着呢,你好好歇息,两天后再让你们见面。” 他准备再关那丫鬟两天,多让她长长记性,省得接到身边后再闯祸。 ... ... 夜晚降临,酒酿饿到胃在抽搐, 或许不是胃,是整个腹腔。 她真的写不动了,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纸张散落一地,痛苦地闭着眼,团成一团缩在地上, 冷汗从头出到尾,碎发狼狈地贴在脸上, 忽然的…腿间一热, 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袭来... 第46章 落胎的事别说 正午,阳光普照,洒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老管事在紫竹苑门口来回踱着步,满脸写着焦急, 花房那位小产了,他不敢擅自请大夫,老爷下了闭门令,除了送药的,一律不准进, 眼看送药丫鬟走过来,他想着要不找人带个话,可转念又觉得这活儿吃力不讨好,搞不好连累了送药丫头, 都是宅子里讨生活的,谁都不容易, 他想了又想,还是叹了口气,背着手往花房走去。 ... 门被推开的时候酒酿刚叠好被褥, 见是管事来了,连忙站起来迎接, 昨天她被告知不需要再抄经文了,也就是说宋夫人已经醒了,她万般感谢,谢天谢地谢了各路神仙,绷紧了五天的弦总算松了下来,清理干净地上血污后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 “江管事,您怎么还亲自送吃食过来呢...”她很是过意不去,昨天小产,管事已经让人给她送来了干净衣服,热汤和被褥,这会儿还拎着食盒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身份多金贵呢。 老管事笑了下,打开盖子,“炖的人参鸽子汤,趁热喝。” “咕——”的一声,酒酿肚子先表示感谢起来,少女脸登时红了,眼中闪过难堪, 管事挥挥手,摸了摸尖尖的胡须,让她一同落座,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中间是低矮的案几和一碗香味扑鼻的高汤, 这东西有多难得酒酿自然知道,她笃定管事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老人不自然地咳了下,开了口,“姑娘身子好些了没?” “好多了,真是劳烦您照顾了...”酒酿轻低了下头,算是再次道谢,“沈府下人能得您这样的长辈真是他们的福分,我承了您的恩,自然不想给您添麻烦,昨日那事...若您觉得让老爷知道不妥,我便也觉得如此,若您觉得该说——” “如此便好!”老管家忙打断, 他已经把那日在场几人的身契还了回去,从此就是自由身,每人都领了不薄的遣散费,条件就是不许再回京城,将事情烂在肚里, 为的就是想瞒下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算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事了, 眼前这丫鬟虽然只是个通房,但落掉的子嗣再如何也是沈家的,如果老爷想追究...便是不得了的大事。 见管事这么说,酒酿也想明白了, 虽然这次小产是沈渊一手促成的,但他是老爷,再没道理也是天大的规矩,若被他知道了定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那好心的管事便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 老管事暗暗长舒一口气,兴庆自己没帮错人,他从十岁起就在这府里讨生活了,从老太爷伺候到现在的老爷,见了多少人世浮沉,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摇摇头,开口道,“你当时为何不告诉老爷实情,不说能全身而退,但好歹也不用受这种罪...” 酒酿努力勾起一个浅笑,无奈道,“我这样的身份能得您照顾已经是修来的福分了,沈老爷从来都不喜欢我,又怎么会在意我是不是有孕在身,即便说了...怕也无济于事...” “那可不会。”管事忙打断,“老爷他平日里是为人淡漠了些,说来你可能不信,他本性其实是个重情之人,不然怎会和宋夫人多年如一日的恩爱。” “当年老爷的母亲早亡,老太爷便让乳娘和丫鬟带,但老太爷生性好猜疑,不让同一个乳娘带超过一年,以免妄图仗着恩情攀附富贵。” “但这哪成啊...两三岁的孩子最是认人,刚认上了一个就被赶走,说来不怕你笑话,分别的场景我看着都掉眼泪,更何况一个孩子...” “后来次数多了,我就看老爷从恐惧离别到寻常的不舍,到了最后...便成了漠然,因为知道会离开,干脆对谁都冷漠,毕竟相处出了感情...对谁都不好。” 酒酿短暂地怔了下,问道,“老夫人...是什么时候去的?” “在老爷出生的当天去的,难产加上血崩,老太爷每天夜里都会偷偷哭,直到三年后又有个续弦才好些,本来以为府里会再添个子嗣,结果那位夫人也是命中无福,八个月的时候早产,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少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渊就盯着她睡了,明摆着就是拿她当耗材, 顺利生下来沈府可以延绵子嗣,不顺利的话...草席一裹,丢去乱葬岗,除了妹妹,谁还会记得她。 她不想给沈渊生育子嗣,现在甚至有些庆幸这胎没了,否则实打实的要去鬼门关走一遭。 老管事说完话也不多做停留,只交代了多保重身子就走了,门一关,她端起汤碗咕嘟咕嘟的就灌了起来,不到片刻肉鸽就被啃的只剩骨头,收拾干净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趴在桌上傻笑起来, 宋夫人没事了,她也捡回来一条命, 真好。 只可惜小腹一直坠着疼,刚才吃急了,这回儿胃被跟着往下拽,翻江倒海的直想吐。 … … 李悠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害怕, 她捏着父亲的回信,双手微微颤抖,越读越心凉, 五天前她让小厮带话回去,禀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着让父亲再出一次面,把酒酿那个小贱人给弄回来。 可没想到的是父亲拒绝了,骂她贪图虚荣收受财物不说,还说她是自作自受,让她自求多福。 这可是她父亲,她的亲爹,从小一口一个乖宝唤她的好爹爹, 居然让她自求多福?! 怒气瞬间压过恐惧,她一巴掌把信纸拍桌上,顺手把一个茶盏砸得粉碎! “哐当”一声吓的丫鬟小厮们缩成一条条的,大气不敢出一个, 这些天可把他们苦惨了,先是夜明珠一事,全院都挨了板子罚了月例,再来宋夫人落水,为了洗清嫌疑,李悠让他们每人每天必须自领十个耳光,对外说是因为管教无方而起了祸端,现在正加紧管教。 ... 李悠紧闭双眼,恶狠狠地咬着后牙,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压下一肚子的怒火, “来人!”她咬牙道,“给我准备笔墨,我要再写一封信!” 她要写信给亲哥李玄,弄死酒酿那个小蹄子,父亲不敢管的事,她就不信李玄那个武夫也不敢管! 提笔刚落下一个字,就听大门开了,寒风瞬间涌进,下人们跪了一地, 沈渊出现在了门口, 面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第47章 赶出门 “老爷,您来了...坐...” 李悠变脸如翻书,一见来人立马换上笑脸,殷勤地拉开凳子请男人坐下。 沈渊没有回应,目光扫过地上跪成一片的下人,又落在李悠脸上,他连踏进这里一步都觉得难受,坐下更是不可能。 他抬手,让几个侍卫在门外等候,今天必要封了这个宅院,让她再无作妖的可能, 那四个丫鬟早就招供了,是被李悠逼着把酒酿扔进井里的,下的是死手,奔着要她性命去的。 他听过些风言风语,说李悠不喜欢酒酿,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居然能恨到这种地步,也难怪那天酒酿那么反常,求着要和他回去。 ... 李悠见男人不坐,还离她三丈远,还带着帮舞刀弄枪的家伙,顿时就不高兴了起来, 毕竟夜明珠一事又没牵扯到沈家,那个妾也是自己逞能跳井里的,她无错无过,凭什么被冷着脸对待。 她嗤笑一声,一脚把凳子踢回桌下,自己坐了回去, “老爷,您这可就没意思了,我天天盼着您来,您倒是从不主动过来,这次主动来了,还摆着这副嘴脸,是来问罪的不成?” “问罪?”沈渊冷哼,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还真不敢问你的罪,你这大娘子做得倒是厉害,后院里办几场宴席就能搅出朝堂三日混乱,有这种本事,不去担个一官半职可惜了。” 李悠一拍桌子顿时怒道!“我那是被人陷害!作为你的结发妻子,我被陷害你不主持公道,怎么还怪罪上我来了!你是不是男人啊沈渊!” 话刚落地就听有人频频抽气,跪地上的好几个都吓到发抖, 沈渊头又开始疼了,每次一和李悠说话就会这样,问东答西,好像完全听不懂人话, 他闭上眼,捏了下鼻梁,片刻后才开了口, “今后沈府未经我允许一律不得办宴会,你大可以一试,就算请帖送出去也没人敢赴你的宴,至于办宴席预支的银子,我找账房查过,总共三万七千两,也懒得让你还了,但以后的月钱全部取消,你若有什么要用到钱的地方就回李家讨,别想着再从我账上拿钱。” 他说完转身就走,多待一会儿都觉得烦, 李悠先一愣,接着几步窜上去一把拽住男人衣袖! “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月钱取消!明明说好一个月五百两,你怎么说反悔就反悔,这就是你做男人的担当吗?!” 她说得急,心里更急,嫁妆早花完了,沈渊不给她钱不就是等于要她命吗?!况且她是沈府大娘子,这些钱本就该是她的,一个月五百两已经是个耻辱了,凭什么把这点钱都断了! 男人蹙眉看着李悠那只手,血红的指甲和妖怪爪子一样恶心, 他厌恶地抽回袖摆,甩开她大步就往院里走,身后传来女人的哭骂声,又尖利又扎耳,和指甲挠生铁一样抓心,侍卫紧跟着围了上来,等他出了门,立马关上贴上封条,未经他的允许这里再也不许出来一个人。 他大步往回走,脑子里都是李悠的嘴脸,恶心透了,好在这种感觉在看到宋絮后瞬间烟消云散, 美中不足的是旁边多了个碍事的。 “老爷好...”酒酿从床边站起,怯生生的给他行了礼,宋絮一把抓过少女胳膊,又将她带回床边坐着, “他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宋絮剜了他一眼,整个人都气呼呼的,“在井里泡这么久都不给你找个大夫,哪有这么当主子的,还好你这是没事,若发起高烧,还不心疼死我!” “呸呸呸,什么心疼死,说什么晦气话!”沈渊马上蹙眉道,他眼神示意少女往床尾挪,自己坐到了她们中间, 床头桌上放着果盘点心,选了只小桔子,顺手就剥了起了, 柑橘的清新味道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卧房,酒酿跟着猛吸几口,终于把胃里的难受劲给压下去几分, 也不知道小产的威力怎么这么大,到现在五脏六腑都搅着难受,冷不丁还会出层薄汗。 宋絮一口咬下递到嘴边的桔子,笑着问道,“我后院荷风湖旁边有个空宅子叫兰若轩,往后走是小竹林,顺着石子路走几步就能通到我这里,你让人收拾一下,赶紧让妹妹搬过来可好。” “哼。” 沈渊冷笑,听的酒酿浑身发寒,连连摆手拒绝,“能得姐姐青睐搬到紫竹苑就已经很知足了,哪敢奢求什么宅子,能有张床睡就好...不敢多想...” “那好啊那你睡我床!我们一起睡!”宋絮立马笑道, 男人清了清嗓子,打断这个不像话的提议,“兰若轩便兰若轩吧,你去李悠那里收拾下东西,今晚就搬过来。” 话是对酒酿说的,但看都没看她,说话间又给宋絮喂了瓣桔子, 酒酿刚要走,就听门被敲响,老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是查出她有孕的那个, 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手心瞬间出了汗,目光一直追随着大夫, 还好,大夫没看她。 宋絮伸出纤细的手臂,大夫半跪在床前闭眼细听,不多时便笑了起来,“老爷,宋夫人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沈渊刚刚一直屏着呼吸,听见这话才舒展开眉头,深深吸了几口气,他笑着抚上宋絮脸颊,眼中的柔情几乎可以漾出来, 老大夫见气氛松了下来,又开口道,“夫人虽说无碍,但脉象却有些蹊跷...” “蹊跷?”男人再次蹙起眉头,“怎么个蹊跷法?” 酒酿的心也悬了起来,目光越过沈渊肩膀,落到宋絮泛着淡淡红晕的脸上, “老夫这三年来一直给夫人瞧病,对夫人脉象可以说再熟悉不过,夫人落井重病三天,按理说就算醒了,脉象也该弱于平日...可今日不知为何...倒是比往常有力不少,倒像个体质康健的妇人...” “那是因为我让人多放了红参在药里,自然显得气血旺盛。”宋絮忙回道, 老大夫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和诧异,不等再开口,就被下了逐客令, “我饿了...胃里绞着疼,你去给我做碗茉莉杏仁露吧...”宋絮说着推了推沈渊,笑盈盈地撒娇道。 第48章 你在装聋 老大夫趁机告辞,他后悔多这么一嘴了, 他的任务就是保屋里那位周全,既然事态再往好了发展...何必给自己找事呢, 毕竟沈府给的银子是别处的十倍不止,宋夫人一句话就能把他开了,得罪了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 他躬着的背越发沉了下去,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眼主屋, 门这时开了,沈老爷和那个有身孕的丫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摇摇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这院里藏着的门道太多,他这个当大夫的...拿钱干活便好,参合不了半点。 ... ... 飞檐走廊里, 酒酿闷头跟着男人走,她也不清楚自己会被带到哪来,也不敢问, 余光瞥见沈渊的背影,太高了,肩又宽,把阳光都挡了大半... 碍事。 … “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男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她现在只剩左耳有听觉,听的不那么真切, “什...什么?”酒酿讪笑道, “你聋了?说这么大声听不见?”沈渊一把推开厨房大门,不耐烦地看了少女一眼,“生火去。” 酒酿这次听见了,挽起袖子在灶台后面坐下,熟练地点起了火, 又回到这个厨房了,她喜欢这里, 不大,但温馨得很,长长的石头案板贴着墙,上面整齐地放着锅碗和刀具,后山的清泉从案板的凹槽里流过,随手就能取上一瓢, 屋子中央饭桌还在,上面放着个白色细颈花瓶,里面插着刚盛开的晚秋海棠。 前面响起叮叮咚咚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听汤在锅里冒泡泡,突然声音小了,她心里咯噔一跳,以为是另一只耳朵也出了问题, 还好只是沈渊把锅给盖上了,杏仁露需要焖煮才行。 厨房陷入了安静,只有偶尔的柴火爆燃的噼啪声, 她环抱着自己团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墙角的碎柴,一动也不动, “你是真聋了还是傻了,叫你三声都不答应。” 沈渊冷不丁出现在她身边,吓的少女一哆嗦,连忙笑着站了起来, “老爷我没听见…”她诚实回道, 男人脱去了外袍,露出里面淡影青色长衫,乌发高高束在头顶,因为忙碌而垂下些许碎发,调皮地翘在耳边,他此时也挽着袖子,露出里面坚实的小臂,昂贵的苏绣面料沾上了些茉莉糖浆,暗沉沉的一小块,实在不合身份。 不过正是这片暗沉,削弱了他的冷肃之感,倒显得有几分烟火气。 他环抱双臂,侧倚在墙上,终于重复了遍先前的问题, “李悠想杀你,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这问题把酒酿给问懵了,先不说她能未卜先知算出李悠的心思,就算真算出来了…他也不会信, 只会冷嘲热讽地说她想太多。 “老爷您放心,再遇上这种事我一定安静去死,绝不连累宋姐姐。”她冷眼回看男人,露出了收敛已久的尖刺, 右耳聋了,命差点没了,还能糟糕成怎样, 顶多被这狗男人再糟蹋下,就当被狗咬了。 沈渊被怼的呛了口气,不上不下地憋在胸腔,握拳咳了几声才平复下来, 这次是他理亏,对面嚣张点就忍忍吧。 他对她招招手,小丫鬟虽不耐烦,还是乖乖地走到了他面前,捏住下巴看了看,那一耳光已经消肿了,但嘴角还有点伤痕,近看才能发现, 他指腹摩挲着按压她双唇,流连这份柔嫩,语气软了下来,“算我不对行了吧…还疼吗…” 少女转过头,挣开了钳制,“不疼了。” 沈渊莫名松了口气,刚要抛出带她出去玩当诱饵,稍稍缓和下二人间的嫌隙,就看这小倔驴剜他一眼,从他身边挤了出去。 露出的半截臂膀恰巧蹭着他的, 五天了, 久违的肌肤之亲。 之前宋絮病危,他日夜痛彻心扉,几乎整夜难眠,根本无心去想别的, 现在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不合时宜的想法与欲念同时涌出,和羽毛一样从心脏撩到小腹。 … 男人看似不经意地转身,目光上下将少女打量了个遍, 她在擦着台面,只留背影给他, 简单的随云髻,一支木簪固定在发侧,身着月白底色封着淡蓝边的棉布丫鬟裙,宽袖被一根绳子勒着,绳子在背后打了个叉,腰间系了个可爱的蝴蝶结, 蝴蝶结脱线了,本不可爱,但放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倒是很有风情。 “你是不是瘦了。”他蹙眉问道, 石台前的人没反应,突然顿了顿,回过头疑惑望着他, “老爷说什么?” 他几步上前,不给反抗的机会,呼的把她圈怀里,双手撑在台面上,脸埋进肩窝。 怀里人僵住,轻轻发着抖,让他突然心疼起来,轻抚脸颊安抚着,勒住她的腰肢,用手臂环测,肯定道, “是瘦了…” 罚她抄经书的时候随口提了句,不抄完不给吃的,说完也就忘了,没想到整整饿了她五天, 饿了这么久,除了肋骨有些硌人以外,消瘦的部分只有腰肢,该有肉的地方依旧好好的。 少女“唔”地忍不住挣扎,头深深垂下,细白的后颈彻底暴露,像任人宰割的小兽。 “嘘——不怕…”他低喃,“都要瘦没了…一摸全是骨头…” 酒酿被死死箍着,夹在台面和男人之间, 那人好像和她说了什么话,有气息喷洒在她右耳,但她听不到内容, “…老爷说什么?”她问。 沈渊被三番五次地弄烦了,短暂的愧疚耗尽,马上就不耐烦起来,一把抓住少女后脑头发,逼她仰头, 少女骤然绷紧了身子,痛到倒吸一口凉气! “问你明日想不想逛集市。”男人又问了遍,“是真聋了还是装傻?” … … 杏仁露糊了, 锅都烧了个洞, 放肆后的代价太惨烈,堂堂君子垂头丧气地重新切着杏仁碎,时不时看看天色,生怕让心上人等急了。 少女浑身斑驳,靠着石台坐地上,低着头,一件件穿回衣裳,直到系好衣带,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以后说话麻烦老爷大声些,我聋了只耳朵。” 第49章 她怎么不恨 男人周身一滞,刀快了,划到了手指, 血珠一个劲地往外冒, 他立刻伸进流水槽,冰水带走血水和疼痛,不一会儿便止了血。 “是那一巴掌打的?”他问,看都没看她一眼,拿起小刀继续手上的活计。 酒酿暗暗嗤笑,从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这人根本就没有心,她早就知道的。 “嗯,是你打聋的,好在我有两只耳朵,少一个也不碍事。”酒酿道。 男人转头,见少女咬着唇故作无畏,眼里却盈着眼泪, 心脏突然揪了下,他手足无措起来,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一个劲地对付菜板上的杏仁碎, 眼看杏仁都成了粉末,锅里的水也滚了,他一气呵成,终于在太阳下山前把茉莉杏仁露给做了出来, 一碗装盒带回卧房,一碗放在了桌上, “多出来的。”他冷声道,“便宜你了。” 圆桌上,粉色小碗里盛满了凝白的甜汤,上面还飘着几片雪白的茉莉花瓣,酒酿看了一眼,目光移到男人身上, “我不饿,老爷自己吃吧。” 说完又把头埋了回去,继续闭目养神, 她趴桌上休息了许久,连灶火都是沈渊跑前跑后自己点的, 结束之后小腹就痛得厉害,有几阵子要咬着牙才能抑制住闷哼,身后出了一层层的汗,也管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只要沈渊不使唤她,她也懒得站起来。 “哗啦”一声, 吓的酒酿猛抬头! 沈渊把杏仁露连碗一起扔进了装厨余的木桶,提起食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酒酿把头埋回去,又闭上眼, 不一会儿就听见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逼近, 接着被人攥着后颈一把拎起,提小鸡一样提了回去。 ... ... 卧房深处, 三折屏风投下巨大的阴影,罩住了少女瘦长纤弱的身形,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像只藏在暗处的孤魂。 宋絮打开抽屉最上层,玉手推开隔板的划片, 一个暗格跳如眼帘,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胭脂膏大小的铜盒, 打开盖子,少女神色变得痛苦起来, 这药太烈,数年如一日的服用让她身心俱疲,好容易停药五日,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健全的体魄...就又要拖着病躯过活... ... 可她不得不吃。 ... 指尖抚过盖子里藏着的剪纸小像,定住了,悲伤仿佛将她湮灭,眼泪积蓄在眼眶,深深吸进口气,笑着咽了回去, “娘...”她对着小像喃喃,“你都不想我...怎么不来梦里看我了呢...” “你还好吗...”她笑着问, 沉默片刻,自顾自答道,“嗯,我也很好...每天都有早早的睡,最近都没挑食,还有——” 未说完,突然停住,好像小像打断了她,在问什么问题, 不一会儿,嘟囔着回道,“我没有整宿整宿看话本!你这是冤枉人!” 又是一阵沉默, 她叹口气,无奈道,“我也没有天天闷在屋里,不但没有还交了新友人,认了她做妹妹。” “她很漂亮,真的太漂亮了...而且和我有一样的经历...我有时觉得可以和她无话不说,但有时又觉得和她不是同路人。” ... “...因为她一点也不恨。” “娘,你说她怎么可以不恨...” “她居然不恨!” 她说着,摇了摇头,闭上眼嗤笑起来,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就这样放下...不要再劝我了!” ... “娘...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双手逐渐开始颤抖,咽回的眼泪和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下, 接着决绝地取出冰蓝色药丸,仰头吞下,咽喉滚动, 就在瞬间, 胸口一阵翻涌,寒意瞬间从喉间扩散到四肢百骸,像是坠进冰窟,寒毒迅速在体内复苏,冻得她牙关打颤。 双腿一软,重重地跌跪在地,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膀不停地抽搐,从心口延展出的痛感,一路钻进她的骨髓,疼到几乎窒息。 脸颊的红晕迅速消退下去,恢复成苍白脆弱的样子。 … 是敲门声惊醒的她, 猛然睁眼,一口凉气吸入肺腑,接着连咳数声,这才从地上爬起, 恢复成病弱美人便也是眨眼工夫。 “进。” 她在门开前整理好衣裙,款款落坐在圆桌旁,笑着看门被推开,从缝里挤进一个小丫鬟, 身着洗到脱线的棉布裙,一支顶端坠着绿珠子的木簪插头上,珠子一眼便知是仿翡翠的料器,是个爱打扮的主,但实在没钱,只好退而求其次, 至于脸模子…好看,但毫无特点,五官脸型都是按照美人标准长的,但不知为何,凑一起却很无趣。 一进门就低着头小跑到她面前,跪下行了个全礼。 “起来吧,来,坐我身边来。”宋絮笑道, 翠翠怔了下,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人,确认不是在说笑,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一点点挪到桌边坐下, 居然和主子平起平坐了, 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离谱的… 看来这一搏算博对了! 她一个李家丫鬟,先前偷跑进沈家下人澡堂洗澡被抓,是宋夫人给解的围,后来目睹后厨杀人…也是一念之间想到往紫竹苑跑,好歹拣回条性命… 就在刚刚,沈家的江主事说要把她调来宋夫人身边伺候, 她听了,狠狠打了自己个耳光才确定不是梦, 确实不是梦, 梦可没这个美。 … 她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来博得夫人的好感, “夫人…您,您真好看!天仙一样美,难怪老爷这么喜欢您!” 对面轻笑,给她递了个蜜桃酥,“百酥坊新出的点心,试试?” … 宋絮不动声色地将小丫鬟看了个遍, 机灵,但不需要太机灵,好看,但根本比不上酒酿,最重要的是有贪念,想向上爬, 最是值得利用的人选不过。 … … 酒酿回屋的时候发现多了个人, 是她在李家的睡同一个屋子的丫鬟,若没记错…应该叫翠翠,人平时挺闷,但爱打扮,之前出过半夜偷戴别人首饰臭美的丑事,虽不是偷,但也不光彩, 可她是她的救命恩人…再次见到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哪还管的了其他。 “这谁?”沈渊问, 他刚开口,凳子上的小丫鬟“嗖”的跳起来,怯懦的低下头,叫了声老爷好, 男人在厨房惹了一肚子火,罪魁祸首就在身边跟着,他点点下巴,示意丫鬟坐回去,自己也抽出凳子坐在宋絮身边, 唯独留酒酿站着。 第50章 等你伺候 “妹妹。你怎么不坐?”宋絮说着就拉开身边凳子, “她刚刚坐久了,想站会儿放松下。”沈渊冷道,看了酒酿一眼,“是吧酒酿。” 酒酿腿还在打着颤,进去的一点点往外流,又黏腻又难受,刚是真受不了了才趴桌上休息,现在总算好了点, 站着也不是不能忍… 她笑笑,“刚都是老爷一人在忙,我就负责坐桌子边上替他品尝成果了,久了屁股疼,站着缓缓也是好的。” 宋絮没来及的说出口的话被沈渊打断了, “这丫鬟怎么回事?” 说的是翠翠, 翠翠心一下子就跳的老高,都快从喉咙里钻出来了,虽说李家下人都拿酒酿试婚说事,但自打看到沈老爷的模样,谁不暗地里羡慕… 身姿颀长挺拔,宽肩窄腰,双眸如墨玉一般清亮,与生俱来的傲气和贵气,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她长这么大,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俊朗的男子。 突然能离这么近,慌的她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只一个劲的用余光瞄着,脑子里全是些说不出口的羞人想法。 宋絮答道,“就是那个来报信的丫鬟,我怕她被李家所害,当即就藏院里了,前几天跟着婆子们洗洗衣服,现在想调身边来伺候。” 沈苑随意打量了翠翠一眼,转头就忘了长什么样,又把目光落在酒酿身上, “既然如此,一个换一个,这个送去洗衣服?” 翠翠心里咯噔一跳,随即升起一个虚幻却又炽热的希望。 “瞎说什么呢!”宋絮掐了把男人手臂,气道,“妹妹是要放身边宠的,还洗衣服,陪我洗澡还差不多!” 不知是哪个词点燃了刚灭掉的欲火, 沈渊思绪飞到了浴池里,好像已经亲手剥下酒酿的衣裙,细数她身上欢爱留下的印记,再抱进温热的池水里,留下更多属于他的刻印。 男人掩饰般地咳了两声,满上宋絮面前的茶盏, 一边翠翠就像刚攀上高峰,还没来得及欣赏,就重重摔回原地,心里暗暗给酒酿记上了一笔, 早知道就不跑那么快了,要是晚上一会儿,淹死就少个争宠对手了, 她飞快地看了看男人,见他准备走,随即失落起来。 “我...咳咳,我去趟宫里,你乖乖休息,回来给你带芳华园的蟹黄汤包。”他说着便起身离开, 几天没上朝,该批的文书改堆到屋顶了,加之和酒酿这个丫鬟待一起总想着有的没的,宋絮还在旁边看着,早点走为好。 ... 沈渊刚走,宋絮立马招手让酒酿坐下, 翠翠心里冷哼,挪了下凳子,靠宋絮更近了些, 可惜被无视了, 就看宋夫人又是倒茶又是喂点心,叮嘱完注意身体后还拆下了酒酿头上的破木簪子,给她挽起长发,取下自己头上的白玉牡丹金钗插上。 ... “你回大娘子那里吧。”宋絮笑道, 酒酿瞬间僵住, 翠翠眼中闪过精光,脑海中已经闪过在床榻上伺候沈老爷的场景了。 “你回大娘子那里,把随身之物都收拾下,我已经让人把兰若轩打扫好了,今晚就能住下。” ... ... 酒酿一路上都对宋絮刚才那句话心有余悸, 说话来了个大喘气,一点不是宋絮的风格。 其实比起回去收拾,现在更想做的是好好擦下身子,步子一迈,有点风进来腿内侧就冰凉凉的,一条线顺着往下,都快到膝盖了。 难受的工夫主母院已经到了, 看见熟悉的大门,她本能地开始害怕,好像脚下地面会骤然消失,腾空落进刺骨的井水里。 随行的婆子看出了她的恐惧,只道,“姑娘尽管进去,咱们有侍卫随行,有何好担心的。” 这婆子和查经文的是同一个,说话态度却好了一大截, 酒酿报以一笑,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院门。 ... 这里哪还是什么奢华尊贵的主母院... 入目所及,主虽不至于荒凉,但一眼便能看出疏于打理的迹象, 青石砖上落了层薄灰尘,枯叶堆在一旁,偶有细小的野草从石缝中探头而出, 大概是付不出花匠的工钱了, 枝叶略显凌乱,本该盛放的秋海棠被风雨拍打得有些疲惫。 院里只剩一个小厮在值守,见他们来,转眼钻屋里去了。 酒酿不想多待,径直往屋后走,但走廊只有一条, 路的尽头是李悠。 ... 若不是小厮跑进来报信,李悠打死也想不到这个不要脸的还敢回来, 只不过信是报了,没说身后跟着婆子和侍卫... 她冷笑,步步逼近,头高高昂起,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李家大小姐。 酒酿别过头,没有直视,也没有行礼,“劳烦大娘子让一让,我想回来收拾下东西。” “大娘子?”李悠嗤笑,头上的金簪流苏跟着一晃,“出去躲了两天,脑子傻了是吗,称呼都不会了。” 作为李府下人的特例,酒酿被要求一直称李悠为主子, 曾经无妨,但对面之人已然从主子变成了杀人凶手,主仆情分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她再也不想服从了。 她叹口气,想从一旁挤过去, 李悠冷笑戛然而止, 扬手就朝酒酿的脸上招呼过去! ... “啪!” ... 酒酿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婆子, “李大小姐,您这可是没规矩了,我们是奉老爷之命回来取东西的,您这是要和老爷做对吗?” 李悠被扇懵了,脑子嗡嗡响,头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五道通红的手指印,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她是主子,想打谁打了便是,而今却被一个婆子攥住手腕,一巴掌扇了回来! 愣了片刻,随即气得眼中几乎喷火!“你竟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说着抬腿往上踹! 婆子面无表情,趁机伸手一推,李悠毫无防备,直接摔倒在地, 膝盖磕到青石砖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大小姐还是省点力气吧,别不知天高地厚地胡闹了。”婆子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虽柔,却字字讽刺, “走吧,早些收拾好,老爷回来还要你伺候沐浴呢。”她对酒酿道。 第51章 让她宽衣 李悠跌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 酒酿突然觉得李悠可悲, 这么好的出身,爹疼娘爱,最后被自己作成这样,现在就像被一巴掌打丢了魂,连站起来都忘了,只顾着死死地盯着婆子,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侍卫一人架着只胳膊把她拖到一边,给她让道。 她一路都五味杂陈,收拾的时候脑子也是空的, 就这么走了吗, 数年的蹉跎好像轻易的就被化解,曾觉得要在灶台边困一辈子,回过头,不过几个花开花落罢了。 可以不用为奴了吗, 荒唐的想法跳了出来,转眼就被否决, 宋夫人对她好,是因为她心善,对下人都好,怎么敢有这种得寸进尺的想法。 只要奴籍一日还在,她就逃不掉被随意卖掉甚至打杀的命运。 小小的屋子早就被砸得凌乱不堪,好在东西也少,两件换洗的丫鬟裙,几件贴身衣物,两支木簪,一套被舅母拽走珠子的发绳, 除此之外只剩那只月白色布袋, 糖球被沈渊踩得粉碎,只剩袋子被她洗干净,藏在抽屉里, 她贴身放进衣襟,提起包裹,关上了木门。 ... ... 新居所比她在叶家当小姐的时候还要精致千百倍, 青石小路蜿蜒向前,一直通向院心的莲花池,穿过朱漆拱桥便是主屋,屋檐低矮却不压抑, 进门就能闻见淡淡的安神香,馥郁不浓,恰到好处, 她站在原地,转着圈地欣赏小屋,书架,书桌,棋盘和美人榻一次从眼前划过,都是顶好的材质, 前厅不大,卧房也是小而温馨,床榻靠窗,四角垂着浅纱帘,帘上绣着简笔梅花图, 窗外便是竹林,风一吹,哗哗响。 ... ... 风吹过, 枫叶又一次飘进半开的窗棂, 打着旋地落到沈渊桌上, 案太上堆积了成山的文书,男人埋着头,笔下一刻不得停,手边茶水早凉了,也顾不得让人重煮,将就着饮下。 边疆出了点小乱子, 两个偏将起了纷争,内斗之时让蛮夷趁机占了几里草场, 而这偏将之一...便是李家嫡子李玄的姑父,有说此次纷争是因为李玄醉酒轻薄了对面的夫人,本该军法处置,却被保了下来。 李玄此人行事张扬,无法无天惯了,但极为善战,曾数次杀进敌营解救被困将士,积累了不少声望, 他在军中有簇拥,有仇人,所以这事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直到变成两军斗殴, 简直可以挤进当朝十大丑闻之一。 而他做为李玄的小舅子也被无故参了一本,算是无妄之灾, 和李家这门亲事是皇上早年定下的,那时沈李两家门第相当,宴席间,皇上喝高兴了,随手点了鸳鸯谱,父亲回来便告诉他有未婚妻了, 十岁的他对未婚妻这个词只有懵懂的概念,但他那时是期待的,觉得妻子会是一生一世陪伴他的人,以后娶妻了,就不用再频繁地面对离别, 这样的期待直到遇到宋絮才得以具像化, 他认定了,他的妻子必须是宋絮, 而不是被随口指定的,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 … 处理完积攒的公务,回去已是黄昏将尽, 马车缓缓行驶在宽大的石板路上,车帘大开。车厢被夕阳染的橙黄,经过芳华园的时候殿堂伙计小跑着送来蟹黄汤包, 主路上商铺一个接着一个,离芳华园不远便是齐芳楼,都带着“芳”字,但这个最讨厌, 他敲了下窗棂,车停下,随行侍卫出现在窗边, “看见那个排队的点心店没?”他抬抬下巴, 侍卫向街边看去,是最近风声很大的铺子,其中玫瑰糖球最受好评, “回去找账房支钱,把它买下来,价格随他们开。” “还有。”他补充道,“如果有身长超八尺,脸上有酒窝的二十左右男子来买,一律赶出去。” 不为别的,就为那人败坏了沈府门风,当街和他的丫鬟拉拉扯扯。 … … 紫竹苑, 翠翠开始了新的活计,换上崭新的丫鬟裙,衣带特地缝上了一朵牡丹花,头上戴着压箱底的翠玉荷花流苏簪,一个劲地照着落地镜, 她在沈老爷的卧房里,任务是给书架扫灰, 沈府的下人比李家的享福百倍不止,先不说吃穿用度好过一大截,连活都少好多,基本三个才顶李家一个人的量, 完成任务后便是天马行空的想象时间, 金丝楠木的大床靠着窗,外面是沙沙响的竹林,细纱床幔缓缓飘动,她像被蛊惑一样,一点点靠近, 先是跪在地上,俯下身,脸贴着床褥,接着胆子大了些,半个身子伏床上。 如果晚上可以睡上面就好了… 就像酒酿一样。 …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慌忙爬起来,拿着鸡毛掸子东扫西扫, 沈渊一开门就看见个面生的丫鬟,想了会,方才想起是宋絮新调来的, 他不喜生人在卧房停留太久,便下令让她出去,顺便把酒酿叫进来。 … 酒酿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翠翠不太高兴,问也不说怎么回事,不过抛开这个,刚才蹲池子边喂鱼可有趣了,没想到自己的小院里居然还养着金鱼,一群群的出没,和士兵巡逻一样。 好心情直到看见沈渊才散掉, 她想起来了,今晚要伺候沐浴, “老爷安。”她冷脸福身, “你怎么还穿这么寒酸,注意点,不然被人说我沈家苛待下人。”沈渊也冷道, 少女依然是一身棉质丫鬟裙,松松垮垮地挂身上,头上的破木头簪子都掉色了还舍不得扔, 酒酿知道这人又在没事找事了,便实话实话,“老爷,我全部家当就这点东西,您要喜欢光鲜的,我下次见您前红漆桶里滚一圈可好,保正光鲜。” 沈渊倒是被逗笑了, 脑子里浮现出一只红通通的小倔驴, 他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打横一把抱起,抬脚就往浴池走, 酒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挣扎不成还被掐了大腿,只好把脸埋进男人怀里,乞求这番窘态别被人看见。 但不被看见是不可能的, 假山后, 翠翠死死盯住,骨节捏的发白,憎恶不加掩饰地从眼中溢出。 ... ... 酒酿脚一落地就被下了命令, 男人张开双臂,挑眉看她,一副要她宽衣的样子。 第52章 晕进怀里 水雾氤氲的浴池如梦似幻, 酒酿也不知道脚底下是什么材质,像石头,但踩在上面一点不凉,她边给男人宽衣边回想,终于在幼年读过的书里找到了答案, 是暖玉,和上好的和田同等价格,现在被用来铺设成地板,实在是过于奢靡, 也不知沈渊一个文官哪来这么多钱,没准是个贪官,搜刮民脂民膏的那种。 “贪官”攥起她下巴,笑道,“想什么能想成咬牙切齿的样子?” “老爷您悠着点,您要出了事,全府上下都跟着完蛋。” 少女挣脱开,自觉地开始脱自己衣裳,棉料落地,把她圈在当中, 只剩抱腹遮掩了, 她稍稍迟疑,认命地解开系绳, 伴着最后一片布料的滑落,男人呼吸越发沉重,眸光暗下几分, 抚摸少女脸颊,低头吻上双唇, “怎么开始关心人了。”他在她耳边轻笑问道, “您想多了,我是抄家被抄怕了,再被卖一次可不好受。” 沈渊玩心突然就上来了,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指尖挑起她的一缕发丝,缠在指尖叹气,“可别一语成谶了...” 酒酿脑子空白了一瞬,张开嘴,说出的话带上了颤音,“是...是夜明珠一案受牵连了吗...” 沈渊神情凝重起来,“别告诉絮儿,我怕她承受不住…” 周遭的景色开始旋转,她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抓住男人手臂,摇头甩掉眩晕感, 那个雨夜的雷声又炸响在耳边,娘被押走前的回眸,弟弟妹妹的恸哭,还有针扎进皮肤,被压着刺上“奴”字的屈辱通通涌现在脑海, 又要被卖了吗…这次会被卖去青楼的吧, 那妹妹怎么办…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男人大手替她拭掉泪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脸冰凉。 “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逗你玩儿呢…我是什么品级,会给这种案子牵连上?” 沈渊慌乱起来,没想到这小驴子平时爱叫嚣,关键时候这么不经吓,解释的语速都变快了,生怕晚了她再掉眼泪, “啊——?”酒酿怔住,半天才回过神,“你骗我的啊?!” 她大概是太怕被卖掉了,连这么愚蠢的谎话都没识破,夜明珠案若真有事,沈渊又怎么可能五天不出门,早该到处奔走自救了! 羞愤气的她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看着男人,攒了一肚子的骂人话,愣是一句都不敢说,像要爆炸了一样。 少女肤色本就白皙透亮,气起来登时浮上了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肩膀,沈渊扑哧笑出来,牵着人就下了浴池,把水拍脸上给她散热, 水面漂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皂珠和水瓢,一勺浇下,少女顿时湿成了雨天乱跑的小狗, 甩了甩头,水珠四散,更像了, 沈渊觉得自己真就养了只大宠物,于是笑着打湿皂珠搓出泡泡,给她洗起了头发, 酒酿被揉得难受,泡泡流到眼睛里,辣的她睁不开眼,一个劲地往后退,“砰”的撞到池子边缘,随即就被坚硬抵住, 竟然比池水还要滚烫, “老爷我自己会洗!”少女胡乱抹掉泡沫,架起胳膊隔开两人间距离,“我自己会洗,您一个当主子的怎么反倒给我洗头呢,不合规矩的!” 她嘴上说着不合规矩,却趁乱打了几下男人手背,暗搓搓的报复了一把, 泡沫洗清,终于睁开眼,对上的确实男人晦暗的眼眸, 逃不掉的, 她被圈在怀里,空间越缩越小。 “上去。”沈渊叼住她耳垂哑声道, 酒酿第一次从高处看沈渊,即便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生了副顶好的皮相, 顶好的皮相突然凑近, 少女骤然捂住嘴! … … 兴许是新床太舒服了,酒酿日上三竿才醒来, 懒腰伸一半,一看天色吓的连忙跳下床!却在衣服穿一半的时候想起不用去厨房了… 这是她在兰若轩的第一个晚上, 可忘记是怎么回来的了, 闭眼前的记忆停留在昨晚的池水,泡太久了,她眩晕过去。 最后支撑不住,栽进那人怀里。 … “啊啊啊啊啊——” 酒酿面红耳赤, 扑通仰面躺回,捂住脸,脚乱踢乱蹬的像条大鲤鱼。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门外传来微弱的声响,刚换好衣服就有人来敲门, 说是早膳好了。 少女总算脱去了丫鬟裙,一套流金织羽衣裳早早的就被挂在木架上,月白色为底,稍一偏光便闪烁金丝,白狐领围在脖颈,绒毛衬的她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像是话本插图上的下凡仙女。 她寻着香味跑了出去,恰好看见最后一个丫鬟拿着空托盘离开, 一桌子的珍馐, 龙凤糕,如意糕,翡翠虾饺,金丝燕窝粥… 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 就算一样只吃一口都管饱。 她早就饿坏了,拿起最抵饱的葱油饼就往嘴里塞,吃得一声不吭,囫囵吞下一张饼才有心思品尝其他佳肴。 吃一半宋絮来了, “宋夫——” “宋姐姐…” 还是下定主意改了口, 这称呼似乎对宋絮很受用,她笑着坐她身边,单手托下巴,点了下椰丝卷,看着她说,“我要吃这个。” 酒酿为难住了, 拢共就一双筷子,用过的哪好给主子用,忙起身说去厨房拿餐具, 宋絮一把拽住她袖子,笑的眉眼弯弯,“你夹给我吃。” … 早膳吃的酒酿手酸,待到丫鬟撤走餐盘,她问, “姐姐…院里有什么活要安排我做的,我马上就去…” “干活?”宋絮伸了个懒腰,笑道,“也对,你是丫鬟,拿了工钱确实是要干活的,行吧,出门去,我得教你怎么伺候老爷。” 第53章 用着趁手 东市, 一辆四马同驾的马车汇入了主道,四匹黑马油光水滑,昂首阔步,后面的车厢竟有小半间卧房大,琉璃做顶,檐角的流苏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街市的商户一见车来,个个都打起了精神, 翘首盼着车里的人能赏脸,来铺子里好好采买一番。 … 因为这是沈府宋夫人的车, 这位娘子和其他后院女子不同,虽然身子骨不好,但一有机会就爱出来逛,人和气又好说话,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被一条街尊为活财神。 … 马车在一家成衣铺子前停下, 这次下来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 酒酿在进大门的时候都有些犯怵,总觉得这地方她不配进, 屋里站着不少身着华服的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最新款的料子,一个年过五旬,满脸笑容的男子上前迎接她们, 看样子和宋絮相识已久, “呦,夫人,可算把您盼来了!您上次说咱店里的茶好吃,这不就马不停蹄地弄了最新出雪芽花茶等您么,结果等了五六天都没等到,还好您是有福之人,过了明天,这茶可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掌柜殷勤地让人奉上茶,弯着腰,等宋絮品了一口才继续开口, “夫人,今儿来了不少好货,要不,里面请?” 宋絮挑了挑眉,随手放回茶盏,“我就算了,今天是来给我妹妹买衣裳的,妹妹爱素净,你多选些金丝料和水纹料,若她看不中,下次我可就不来你这铺子了。” “可不敢怠慢,可不敢怠慢!”掌柜连忙道, 他脸上挂着独属于商人的谄笑,躬身展臂给两个财神开道,余光扫过新来的这位,心里已经把她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都说沈老爷得了个新欢,从药馆流出的风声,说是天天给灌助孕汤,没准沈府大少爷就要从这位肚子里出来了, 这种贵客哪能不铆足了劲的讨好。 … 酒酿头一次知道成衣铺子后面还有单间,并且有前面两个大, 她板正地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袖子下手指紧紧攥着裙子,看着伙计们挨个展开衣裙,听掌柜细细描述, 隔着茶台,宋絮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慵懒地靠着椅背,品着茶看着一件件精美华服在眼前展开,似是还算满意,手指一挥,让人撤下, “行了,再坐下去腰疼。”她款款起身,随手点了点了十几件,都是素雅的,“就这些吧,都记账上,一会儿有人来结。” “哪里哪里,您这话就见外了!您这样的贵客能来就好,谈钱做什么。”掌柜急忙给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把酒酿引到六折屏风后,替她丈量体形, 展出的都是样品,和外面的成衣不同,给贵客的都是量体裁衣,精工细作的。 … 酒酿紧张的要命,说是给她买衣服,她连口都不敢开,生怕说错了什么引掌柜生气, 大抵是奴才当太久了,卑颜屈膝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压抑感直到踏出店铺大门才消散, “姐姐…这太破费了…” 她虽然不懂衣服,但今天这些已然超出了她的想象,花掉的银子是她几辈子当丫鬟都挣不来的了。 宋絮点了点她额头,故作严肃,“我这是在教你怎么伺候老爷呢,学着点。” 她扳着指头细数道, “早起伺候老爷梳洗更衣,送他出门后回去睡个回笼觉,身子不爽利就在家里待着,爽利了就出来逛逛,看中什么要了就好,自会有人送回府里,但别逛太晚,老爷大约会在戌时放衙,你可以在门口等着,也可以进去陪他最后整理下文书,反正御查司那时也没人了,做点亲近事也无妨。” “当然,要是不想等他也行,和随行的人说下就好,他们自会带话给老爷,不过如果不等,他回来肯定会生气,这个时候就得上厨房待着,加紧时间赶两道家常菜,说是因为给他做晚膳才提前回来的,一般这个时候他气就消了,若往脸上蹭点灶灰,他心疼还来不及呢…绝对不会再追究的。” 她说得急,一长串话出口差点呛着,捂着心口,缓了许久才舒出一口气, “总而言之…对外人来说,老爷不是个好相处的主,但对你我而言,他可太好伺候了,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犯不着我们费心思。” 酒酿听傻了,直到最后一句才回过神, “姐姐…对我而言也不好伺候…他讨厌我,喜欢的一直是您…” “他喜欢你。”宋絮笑道, 酒酿心里咯噔跳了下, “我跟了他这么久,对他太了解不过,他已经喜欢上你了,不过不奇怪,毕竟连我都能喜欢你,何况他一个男子。” 这番话让酒酿好生难受, 先不说事实是否如此,她讨厌沈渊,更怕自己被宋絮嫌恶, 毕竟人家才是原配, 她算个什么玩意。 “老爷对我只是...只是…”酒酿咬咬唇,声音越来越低,后半句干脆咽回了肚里。 沈渊只把她当开枝散叶的工具,谈何喜欢,用着趁手罢了。 ... 京城的街市一条接着一条,酒楼店铺四面八方地向外延申铺展, 跟着宋絮,她上哪都被人弯腰谄笑地供着, 从胭脂铺到首饰店,再到书画楼,她暗地里掐着手指算了算,这才出来两个时辰不到,花的银子都够她两辈子的工钱了。 马车又在一个六层酒楼前停下, 这是琼华阁,盛京最奢华的酒楼。 脚还没落地就听见店伙计在外面问安。 “这是沈府的家业,掌柜已经记下你的模样了,以后玩累了想歇脚,直接进来便是。”宋絮笑道, 两人被掌柜引着往上走,越往上越清净,视线越过回纹式栏杆往下,一楼大堂满座,已经开始上灯了,从上面看下去玲琅绚烂,二三楼是雅座,能上来的都是稍有有脸的人家,四五层更不用说,来用膳的都带着家丁仆从,站在桌边等着伺候, 至于她们所在的第六层… 像是被包场了,除了店伙计就只有她们两人, 宋絮嫌廊道用膳太晃眼,拖着酒酿进了内屋, 屏风后是另一番景致, 精巧的方桌依窗而放,花窗大开,远眺皇城,华灯初上,繁华的盛京尽收眼底。 刚落座就开始上菜了, 宋絮一挽宽袖,夹了块粉蒸芋头放酒酿碟子上,开口道,“我有些乏了,用完前餐就想回去歇息,你留在这,老爷放衙了要过来,你帮我伺候他便是。” 第54章 避子药 前餐多是开胃小菜, 用玛瑙碗碟装着,看着精巧可人,宋絮大概是嫌太静了,拍拍手心,外面候着的伙计随即移开乌木屏风, 酒酿把刚夹起来的胭脂鸭脯吧嗒掉回碗里, 目瞪口呆地看过去… 长廊对面是戏台,舞姬们翩然起舞,楼下的嘈杂传不到顶楼,周遭只有古琴的悠扬声, 美人献舞把宋絮看的笑弯眉眼,一曲结束便让人散了赏钱,嘱咐完酒酿好好伺候老爷后就离开了。 … 今日冲击实在过于巨大, 见识了什么叫挥金如土和众星捧月, 她以前还觉得小时候长在富贵人家,看到沈府这种,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官宦世家, 有些东西拿钱是买不到的, 得靠地位。 脑子到现在还有点懵,像是不小心掉进梦境,走了半天都没找到出去的大门,好像就要就此住在这里了。 前餐只是给她垫垫肚子的,晚膳要等沈渊到了才能上, 她在房里东摸摸西看看,布置陈设和紫竹苑风格一样,确定这里就是给沈渊自己准备的, 或者说是给他和宋絮两人准备的… 突然有种抢了别人东西的感觉,心虚到不行, 她推开屋尾的半窗,目光挨个扫过街市店铺,终于找到了最近的药铺,规划完线路,心里有个初步的计划, 她得弄到避子药。 冰水浇身子的偏方受大罪不说,还毫无作用,也怪她这肚子太不争气,求着赶着要给沈渊生儿育女一样,这才多久就怀上了… ... 御查司的马车在酒楼前停下,酒酿的目光却飞过京城,投向目之不可及的远方, 顺着这个方向,陆地的尽头就是大海, 海上会有许多装满货物的船只, 秦意就在其中的一艘上面。 … … 沈渊接到宋絮口信的时候居然有点暗暗庆幸, 原定的三人晚膳变成了他和那丫鬟两人, 这也不怪他, 昨晚那丫鬟就就晕进了他怀里, 想把她弄醒,拍了几巴掌都没反应,反而嘴里念念叨叨地往他怀里钻,只好一路给她抱回床上。 今天一天都心神不宁,恨不得把人叫御查司来。 … … 酒酿撑着窗沿,耳垂突然被叼住,气息喷洒而来,激起一身颤栗, “看什么这么出神?嗯?” 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一瞬就被圈进怀里, “老爷…”她喃喃,转过身对视,见他眼眸暗下,知道晚膳得等会儿再吃了,垂下眼睫,低低问道,“在哪里?” “转过去。”男人轻笑, 酒酿照做,出了一身薄汗。 晚膳成了宵夜。 酒酿吃的头直点,和小鸡啄米似的,沈渊看着笑起来,逼她喝完补气血的红参鸽子汤,就让她去美人榻上睡去了, 她背对着他,流金织羽裙裙摆落在地上,流光一样摊开,面料入水,完美贴合着曲线,侧腰陷下去巴掌大的一块,明晃晃地在招惹他。 沈渊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想纳她做妾。 ... ... 酒酿睡醒已经快到正午了, 她还在酒楼里,沈渊不在,身上不知道何时多了床被子,衣服也被换下了,穿着宽大的淡蓝色寝衣。 推开窗,市井声传到耳边, 像是知道她醒,几个丫鬟躬身前来,给她梳妆打扮,今天穿的是昨日看中的月缎寒烟裙,怕不是裁缝们连夜赶制出来的, 料子光华如水,裁剪一寸不差,衬的她腰肢越发纤瘦, 首饰也极为讲究,多以梅花做题,白玉为料,发间的梅花簪让她突然想起了被沈渊扣下的那支, 那人当真做事不讲章法,有钱成这样还抢她银簪子。 满桌珍馐匆匆动了几口,便上街找药铺去了。 她顺着人群独自漫步,身后有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门口,转身笑道,“几位爷,我早起觉得有些不舒坦,正好遇到药铺,想进去瞧瞧。” 侍卫忙说称呼不敢当,随她一起进了门, 酒酿做出为难的神情,脸颊上竟真的浮出红晕,绞着手指,压低声音道,“爷...是女儿家的那些事,我听闻这里有女医,这才想着来瞧的...” 几个大男人全体愣住,回过神后咳了几声,一同退出了大门, 药铺前面是一整面墙的药柜,草药的味道充斥鼻腔, 往后走便是帘子隔开的问诊处, 掀开半帘,里面坐着个五旬老妇,求医问药一气呵成,她不顾劝阻选了避子丸,这东西比汤药要烈,但胜在方便,同房后一天内服用即可, 保险起见还要了落胎丸, 三个月内的都能打下来。 出了门,两个沉甸甸的瓶子坠在袖子里,心情七上八下的, 她可得藏好了,如果被沈渊发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更何况她已经落过胎了,有落胎丸在,肯定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到时候真就口说不清了。 ... 从药铺出来她让人传来马车,侍卫说这辆以后归她用, 双驾马车素雅精致,若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坐着的是哪个世家小姐。 刚回沈府她就藏好了药瓶,接着想找宋絮下棋聊天, 紫竹苑的小厮说宋妇人昨天累着了,吃了早膳又睡下,到现在还没起, 酒酿愧疚起来,看着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不等她再问什么,老管事匆匆赶来,躬身道, “姑娘,老爷想吃糖蒸栗子糕了,让您做好了送去御查司。” 第55章 浪荡子 酒酿在厨房待了这么些年, 虽然都是干杂活,但糖蒸栗子糕这么简单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看都看会了, 从挽袖子到盖餐盒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不到寅时就到了御查司, 她被人从后门带进去,快到会客厅的时候听到有交谈声传来,隔着层层树丛,能看见身着官服的人进进出出, 还不是放衙的时候, 和宋絮说的不一样。 兴许是那人馋了,想吃点心,这才让她早来伺候。 ... 还是穿过燃着熏香的侧屋,绕过屏风,就看见沈渊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前面挡着山水屏风,身后窗棂大开,枫叶沙沙作响,时而有些飘进来,落到地板上。 “老爷...” 酒酿福身行礼,得到答应后把食盒放到了罗汉床的矮桌上,拿出里面的点心, 她回头看去, 沈渊正俯身在一堆文书中,完成的和没完成的分开放两堆,看样子离解脱出来还早, 他穿着玄色官服,乌发严肃地束在头顶,侧脸如刀削,更显得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轮廓线条锋利冷峻,睫毛垂着,偶尔会闪一下, 酒酿居然看愣了片刻,直到沈渊叫她才回过神。 “一天天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沈渊蹙眉,“过来。” 少女低头上前,被拉进怀里,她坐在他腿上,被压着后脑,索了一个深深的吻, 亲完后又拍了下她头。 “别乱动,抱着。” 酒酿哦了一声,环抱他腰,也不知他想做什么。 ... 坐久了不舒服,沈渊总觉得身前缺个东西,现在想明白了,就缺这丫鬟。 她身子软,又轻,下巴还能搭她肩窝,有她在,批公文都变的不那么无趣了。 冷杉熏香孜孜不倦地冒着白烟,散发出清冽的味道,公文批了大半有人推门而入,隔着屏风通报说辰都司求见。 “让他进。”沈渊道, 发簪被抽出,长发骤然散开,发丝撩着男人脖颈,引他呼吸越发粗重, 不详的预感浮现,少女心砰砰跳,手心出了一层汗, 男人敲了敲桌子, 那人立刻开口,盖过少女的呜咽。 “督查,东海海寇案有了新消息。” 东海... 酒酿本来无心听他们谈话,但听见这两个字突然身子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东海是秦意走镖的海域... “说。”男人沉声, 他声音低沉于往常,让屏风后的人似也怔了怔,这才开口, “民间镖局伤十二,亡七人,沉了两艘,局部损坏五艘...均是虹岛的匪寇所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那八十箱香料去的。” 她脑子嗡的响了下,挣扎着要下去,被男人按回怀里。 沈渊道,“从东岸三营调五百精兵,自会有人接应,你放手去做,皇上那里我帮你担着。” 这是要剿匪的意思, 来者应声,接着事无巨细地汇报近日要事,酒酿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李玄的名字,但沈渊根本不给她好过,手上越发过分,落进耳朵的词断断续续,连不成有意义的句子, “他调回京城了?”沈渊啧地嫌弃了一声,压低声音咬在酒酿耳边,“说了别乱动,造反是不是?” 外面人又一顿,好像发现了端倪,半晌没出声, 沈渊又敲了敲桌子,那人退了。 他这舅兄不是个好东西,之前犯了事逃边疆,虽然在军营继续犯事,但架不住屡立战功, 几日前刚得到消息,说因他而起的两军冲突丢了大片草场,结果是个圈套,故意引蛮族上钩,带着一队死忠假意投靠外族,待对方大意,乘着月色火烧粮草,直取敌方将领首级,收复了丢失近百年的土地, 皇上龙颜大悦,即刻批准了他的申请令,让他回京接管禁军。 李玄回来了,这对他来说是个麻烦事, 李家有了新的主心骨,后院那个就更肆无忌惮了。 ... 酒酿抱着膝盖靠坐床头, 沈渊结束后就回去继续批公文了,留她一人心神不宁的在床上等着, 脑子里想的全是秦意, 东海,民间镖局,死了七个... 一连串的词语像钝刀子割肉,连个痛快都不给,刀的她心绞着疼。 等到男人放衙,身子都快坐僵了, 她慢慢挪下床,把一口未动的糖蒸栗子糕放回食盒,提起木盒等在一边, 沈渊脸色阴沉,整理文书的时候不甚愉悦的看了酒酿一眼, 他早猜到她在想什么了, 是那个姓秦的,但毫无缘由的,就是不想说。 “又在想什么?”他明知故问道,满脸写着不耐烦, 少女张了张嘴,摇摇头, 抬脚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老爷,东海出事的镖局...上哪可以查到遇难人员的名字...” “自会有人去通知家人。”沈渊冷眼看她,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你是嫁给里面哪位了?” 酒酿垂下眼眸,说没有, 话到这里点到为止,两人一前一从正门出,上了马车, 到家天也黑了, 沈渊去找宋絮,而酒酿自己回了兰若轩,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吃避子药。 药入口苦涩,咽下去时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干,她靠着立柜,痛苦地闭上眼,直到双腿一软,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天光消逝,屋里漆黑一片, 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放声哭出来。 ... ... “浪荡子!” “风流货!” “无耻!!” 李悠拍桌大骂!拿起桌上杯子就砸! 啪的一声,最后一个茶盏也没了。 她不解气,看向信纸,泄愤一样把它撕得粉碎。 这是她那好哥哥的来信, 李玄一步登天成了二品武将,本以为会帮她说几句话,向沈渊施压把她放出去,再不济给笔银子也是好的, 结果... 结果洋洋洒洒一封信,只字未提正事,倒是几次三番提到先前的约定, 让她把酒酿送将军府当暖床丫鬟! 第56章 找她爬床 酒酿一夜未眠, 第二天就起了个大早,托人给宋絮带了话,让她在家里歇息就好,她会去御查司伺候老爷,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传话丫鬟的鄙夷, 怕不是觉得又要上演后院争宠戏码,刚来几天就不安分上了,想要老爷独宠。 旁人的鄙夷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再不知道秦意的情况,她真的会疯。 … 还没出紫竹苑大门就被拦住了, 酒酿勉强笑了笑,“翠翠,找我有事?” 翠翠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梅花宝石步摇簪,烟波流金裙,加上一双云凤纹锦缎的绣鞋… 都是顶好的料子,连品级低一点的官宦人家小姐都用不上,居然都在个丫鬟身上,还是以前府里最低贱的使丫鬟, 浪费。 藏好满肚子的污泥,她回以一笑,道,“妹妹这是去哪?” “去…外面,闲来无事想逛逛。”酒酿模糊回道, “带上我吧!自从宋夫人把我调这里,我都没什么活干,整日无所事事的可难受,但我一个人又不好出府,你就给我沾沾光呗,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她近来确实闲,但也不是没事干,眼睛尽盯着酒酿了,看她得了那么多衣服首饰嫉妒到发狂, 昨天壮着胆,偷偷溜进兰若轩,对着落地镜把匣子里的首饰试了个遍,越试越觉得这些宝贝委屈,明明她戴着这么好看,给酒酿只能放抽屉里落灰, 她这几天“偶遇”过几次老爷,但老爷好像根记得不她的脸,压根没理过她, 她是想当姨娘的,这么下去可不成,得想个法子自救。 … 酒酿咬咬唇,颇有点为难, 她的命是翠翠救回来的,这点小事按理该帮,可眼下有要紧事,带着翠翠根本没法做, 她无奈道,“姐姐,今天真不行…改日可好…” 看翠翠脸色变差,连忙抽出宝石簪子塞她手上,“我知道你喜欢这些漂亮物件,改日来我屋里坐坐,咱姐妹一起分享。” 她这话是真诚的,听在翠翠耳里确是另一番意思, 明晃晃的觉得她廉价,好打发呢, 可宝石簪子是真值钱, 翠翠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冷着脸,说了句路上走好就离开了。 酒酿愧疚归愧疚,但眼下顾不上这些了,上了马车直奔主街,走马观花地逛了铺子,买下一堆喜欢的不喜欢的,便告诉侍卫自己累了,想先去御查司休息, 大抵是宋絮常干这种事,侍卫们丝毫没起疑心,半柱香的工夫就把她带到了门口, 还是同样的小门进,穿过树丛隔开的廊道,来到沈渊房中, 时辰还早,沈渊正在外面和同僚议事,屋里就她一人, 心脏沉沉跳了起来,喉头不停地滚动,紧张到呼吸都有些不畅。 … 她要翻卷宗。 … 这个后屋是休息和批阅文书用的,一边侧屋用于接待宾客,是个等候区,另一边则是放文书的书房,她昨天在床上坐着,脑子先是一片混乱,渐渐的才清明起来, 既然这个案子报到了沈渊这里,说明肯定会有卷宗留下, 抄家那年,她和妹妹一起被收为奴,为了救妹妹,她拼了命地求人,用最后的细软买通人脉,也是在那时摸清了案子处理的来龙去脉… ... 窗外山雀吱的叫了声, 少女一惊,一身汗, 屋子再次恢复宁静, 撩开半帘,里面无窗无光,昏暗的看不大清,偌大的房间放满了木架,顶天立地的,足足有十几列,被卷宗簿塞得满满当当, 她点燃角落灯台,按照木架边缘的标注,先找到案件事发地,再顺着日期找去,东海海寇案刚发生,卷宗就放在最下层,半柱香工夫就被她翻了出来, 翻书的手一直在抖,撮不开贴在一起的页面,烛台差点掉下去,索性把灯放地板,趴在旁边看, 先是案件描述,然后是勘查报告, 再然后…翻过这页就是伤亡情况了… 她闭上眼,翻过,不敢睁开, 深深吸进一口气, 慢慢睁开,从眼皮缝里看, 字迹呈现模糊的轮廓。 ... 没有秦意的名字。 … 好像突然脱了力,她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像得了失心疯,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正常起来, 她笑着抹掉脸上泪痕,把卷宗放回去, 烛光照到对面的木架,“凤栖”二字一闪而过,少女走过又退回,举着灯台凑近, 叶宅以前就在凤栖,他们家的案子应该就放这个架子上面... 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开始翻找,从下至上是日期,叶家案子发生在八年前,卷宗早就被堆到了最高处, 她跳起来,烛光跟着一跳,但根本够不到, 好在移动梯子在两个架子之后,少女做贼心虚,踮着脚,轻轻推动梯子,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终于踩到了最高层,在离屋顶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当年的白银造假案, 案卷足有城墙砖厚,毕竟涉及了数百个朝廷命官,千余商户,算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案, 而叶家就是被牵扯进去的小商贾之一, 短短一句判罚,压她们头上就是一辈子移不开的一座山, 她想知道案子到底是谁判的,能对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顶格重罚, 虽然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但总觉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让她知道该去恨谁。 粗糙的小手探向卷宗,刚碰到—— “姑娘,沈督查让你去琼华阁等,说那里准备了点心,比这里舒服多。”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酒酿差点吓摔下来!顾不得高,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膝盖磕地上疼的她倒抽凉气! “好...好——”她手忙脚乱地推回梯子,匆匆把这里恢复原样,冲外面喊道,“我...劳烦让马车到后门,我喝完茶就去!” 好在来人被屏风挡着,该是没被发现。 ... 这一趟就和历劫一样,上了马车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力气被抽干,干脆躺倒在床, 做梦也想不到她的专属马车居然有床... 但比起这个...做梦更想不到的是她居然真敢偷翻卷宗,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 沈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刚进门就觉得有些异样, 那丫鬟来过,但屋里就像没待过人一样整洁, 他眉头微微蹙起,拿起矮桌上的杯盏, 没有水痕,根本没用过茶... 风吹进屋里,撩动卷宗室的半帘, 他心中骤然一紧!大步走了进去! 第57章 行迹暴露 沈渊点燃四个角落的烛台,少女的运动轨迹暴露无遗, 海寇案的卷宗没对齐,应该是被人抽出后重新放回去的,地上有蜡滴,还有金属划过木地板的痕迹,应该是太紧张,翻不开书页,干脆趴地上看的, 他拿着烛台模拟酒酿的行走路径,余光恰巧可以扫到凤栖二字,必然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所以用了梯子… 心突然跳得很快,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当年判案的人是他,可一切都是按律而为,他问心无愧… 应该问心无愧才是… 梯子被动过,但白银造假案的卷宗没有,还是工工整整的和其他书册在一条直线上,可他不放心,抽出卷宗,看见上面薄灰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而来的便是强烈的,不知名的情绪。 那丫鬟…居然为了个外男冒这种风险,当真是沈府家风不严,惯成这种德行。 … … 酒酿惴惴不安, 一到琼华阁就换了件干净衣服,丫鬟服侍完更衣卸妆后就退了出去, 少女用白玉兰细簪松松挽起长发,身着白色挂脖抱腹,腰上围着齐脚腕的同色纱裙,外罩浅紫落地开衫,半遮半掩,把媚态展露到极致, 可长裙下藏着骇人的两团淤青,覆盖在膝盖上,着实滑稽可笑, 得想个办法解释才好…不然给沈渊发现实情,少说二十鞭起步,就算有宋絮护着都够呛。 … 桌上放满了现做的点心,还有棋盘和话本供她解闷,她没心思吃也没心思玩,撑在窗边,眼睛一直盯着琼华阁大门,直到华灯初上,宾客络绎,才等来沈渊的马车, 她看着他进门,急忙吹灭一半灯盏,整理好衣裙,刻意抽出几缕碎发,再扯松抱腹,等在屏风后。 … “被夺舍了?” 男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营造的氛围打了个粉碎, 酒酿咬咬牙,挤出个浅笑,“我…我受宋姐姐的嘱咐来伺候您,您要是不喜欢,我换回去便是…” 她说完就往衣柜走,看样子要换成裹严实的裙子, 沈渊一把捉住少女手腕,“谁说不喜欢…” 他可太喜欢了。 酒酿羞涩抬眸,引着男人往床边走,她拿出口脂,挑出浓烈,抹在唇上,瞬间有了别样的风情, 她生着一双极美的水杏眸,挺巧的鼻尖,饱满的双唇,聚在巴掌大的鹅蛋脸上,美中不足的是唇色过浅,不显气色,一旦抹上口脂,就像变了个人,如同刚修炼成型的小狐狸,娇憨中藏着天生的媚态,将两者结合得浑然天成。 沈渊坐在床沿,稍有疑惑地看着她, 少女揽着他脖子,生涩得吻了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沈渊总嫌弃她做不好,其实是她不想,变着法的搞砸,今天讨好足了他,才能解释两团淤青的来历。 脸上被少女睫毛一扫一扫,男人呼吸渐沉,来时攒着的怒火,眨眼就没了。 他摸了摸她小脸:“做好了,之前事情一笔勾销。” “做不好,多练练。” … 酒酿本是不想回去的, 结束已是后半夜了,浑身酸痛得紧,但想到宋絮还是爬了起来,她不想宋絮误会,早些解释清楚为好, 脑子昏昏沉沉的,东倒西歪地坐床边,看男人穿戴整齐了才想起来取衣服, “别换了,罩个披风在外面就行,总共走不了几步路。”男人说着取出一件狐裘领青莲绣花披风给她围住,推着后腰往前赶,“祖宗,我明天还要早朝,你就磨蹭吧,反正大冬天早起的不是你。” 酒酿打了个哈欠,识趣地加快了脚步,男人嫌她下楼慢,一把给抱了起来,到车里才放下, 冷风一吹,少女清醒不少,她松了口气,算是过关了,接着琢磨起沈渊那句话的意思, 【做得好,之前事情一笔勾销。】 琢磨出的结果吓的她一身冷汗,心虚地往男人身上看了一眼, 偷翻卷宗十之八九是被发现了,但歪打正着,本想着用歪路子掩盖淤青,结果把这人伺候好了,直接就放过了她。 看来大到朝廷律法,小到门户规矩,都抵不过上位者的一句话,真正的规矩是人,不是写纸上的条条框框… 她突然就更恨抄了他们家的那人了, 明明叶宅用的钱都是大娘子的嫁妆,爹有了还不如没有,只会连累他们,但凡判罚的时候能酌情考虑一下,也不会让他们一家变成这样… … … 第二天酒酿是在沈渊卧房找到宋絮的, 刚进去就看见睡眼惺忪的宋絮,靠着床头坐,头发撒着,穿着宽松的寝衣,屋里炭火烧得足,暖的和初夏一样,苍白的脸上都多了抹淡淡的红晕, 见她来,招招手让她坐床边, 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宋絮揉着眼睛嘟囔道, “不想伺候了。”“本来一觉能睡到正午,非要大早上起来给他更衣...自己没手么...” 酒酿诧异地睁大眼,环视四周,确认门是关好的才松了口气, “姐姐...你这是...和老爷吵架了?”她问, 宋絮扑哧一笑,“和他哪吵得起来,跟他这么久,伺候乏了呗。” 说完便起了床,招来丫鬟梳洗更衣,酒酿被塞了碗刚出锅的银耳莲子羹在罗汉床上吃,边吃边观察宋絮的神色, 确定她一点都没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她越过她,主动去找沈渊,大半夜的才回来,差点把不安分三个字写脸上了, 可宋絮居然毫不在意... 为何? 还没吃完甜羹,宋絮就穿戴整齐了,丫鬟们躬身退下,只留二人在屋里, “好吃吗?这是刚从呷南送来的新鲜莲子,冬吃夏食最对味了。”她说着从酒酿手里拿过勺子,自顾自舀了口,还回去,慵懒地在矮桌另一边靠坐下来, “还不错,明儿让人再送些来。” 酒酿被这下弄的有点不知所措,她倒是不介意共用餐勺,但没想到宋絮是这么大咧咧的性子... “姐姐...”她局促地看了她一眼,讪笑道,“昨天事出有因,您听我解释可好。” 第58章 他厉害吗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宋絮知道她喜欢秦意,解释起来也方便,说着说着重点就跑白银造假案上去了。 “所以你还差一点就拿到卷宗了?”宋絮问, 酒酿点点头,“还好没拿到,不然铁定被老爷发现,他可是好本事,芝麻大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眼!” “御查司的么,都这样。”宋絮笑着呷了口姜茶,“所以你家也是被白银案牵扯进来的?” 也? 酒酿心里咯噔一跳,“姐姐…你也是…?” “嗯,毕竟是个大案子,涉案数百人,连罚抄的家眷亲属在内达万人之多,也不奇怪。” “那你…”酒酿清清嗓子,“那你知道审宋家案子的是谁吗…” 她不指望宋絮能知道,随口一问罢了, “沈渊啊。”宋絮耸耸肩,“就是他把我爹娘砍了的。” 酒酿有一瞬手脚冰凉,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絮倒是毫不在意,“我家窝藏了主犯之一,换谁来都一个判法,要怪就怪我爹蠢,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把全家都害了。” “所以我家的案子也是…也是…”酒酿只觉天旋地转,心里一阵阵的恶心,撑着桌子,想到和沈渊的床帏之事胃里翻江倒海,额上渗出细汗, “想什么呢,把自己吓的…”宋絮嗔怪道,“这种大案怎么可能一人包办,而且那时恰逢沈老太爷病逝,几方势力都想拿下督查使之位,其中鱼龙混杂,谁负责了哪些案子,特别是你家这种小案,没卷宗的记载,谁说得清呢…” “说说你家人吧。”宋絮又道,“我都和你说了我的了,你也不能藏着。” 酒酿脑子还是懵的,听宋絮问起,满上杯盏,喝酒一样灌下花茶,这才平息下来, “我家…我家有一个大娘,一个小娘,我和妹妹是小娘生的,弟弟是大娘——” “你爹喜欢哪个?”宋絮笑着打断,“说点我没听过的呗。” 酒酿一怔,想起和宋絮说过这些,“爹…爹可能谁都不喜欢,他一年才回来一两次,但我娘会来事,一回来就献殷情,把爹哄得喜笑颜开,每次都把大娘气的跺脚,等爹一走就逮着我娘骂…说她狐狸精,不安分…用着她的钱还想爬她头上去…” “那大娘对你和妹妹好吗…有没有苛待你们?” “骂是骂…但人还是好的…” 宋絮歪头,“怎么说?” “我四岁那年生了重病,烧到看不清东西,水都喝不下去了,那年冬天大雪封路,大夫都被有钱人家请进府里供着了,我娘找不到大夫,抱着我在床上哭,就等死,她哭我也哭,我都能感觉魂已经快脱离了,各种事情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后来眼前闪过一道光,大夫推门进来,用银针把我扎成刺猬,还灌下一大碗酸溜溜的汤药…如此十多天,我就活过来了…” 宋絮诧异道,“是…你大娘请的人?” 酒酿点点头,“她揣着首饰盒,冒着大雪跑出去,从隔壁凤岗城给我求到了大夫…回来的时候车轮都歪了,差点冻死在半路…” 她叹口气,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刺骨的雪夜, “那是她阿娘留给她的宝贝…全拿来救我了…” “那她对你很好了…”宋絮笑了笑, 酒酿也一展笑容,“然后啊…等病好就开始骂我了,连着骂我大半年的赔钱货,我那时不知道赔钱货是什么意思,但我娘知道啊,缩着头老实了大半年,连我爹回来都不殷勤了,不敢上桌,规规矩矩站一边伺候…” “再后来…阿娘大娘同一天生下弟弟妹妹,我娘彻底没了气焰,天天躲屋里哭,说自己命苦…两个赔钱货…” “我那时不懂,但能感觉娘不喜欢我了…” “这一切都是从有了妹妹开始的…” “我开始讨厌妹妹,亲近弟弟,因为把弟弟带好了有点心吃,还有书读…” “弟弟也精得很,好吃好喝的都留给我,但前提是帮他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 “我给他写的天天在学堂拿第一,比十多岁的孩子写的都好,他说以后让我女扮男装去科考,考上了他出面当官,把俸禄都给我,我们两两共赢。” “那你妹妹呢…”宋絮问, “妹妹过得不好…娘不喜欢她,我也不理她…天天蹲地上和小蚂蚁玩…” “小小的一个人,团起来和汤圆一样…” “…再后来…就抄家了…” “我和弟弟四处乱躲,藏灶台后面,突然身后的墙传出动静,是妹妹在里面,她把我们一起拉墙里,悄声说是和小蚂蚁玩的时候发现的,灶王爷壁画后面有个小洞…” 酒酿无奈笑笑,“可还是躲不过那些人的眼睛,把我们都揪了出来…” “只是我那妹妹…我那么好的妹妹…” 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笑着抹掉,说失态了。 没什么好哭的,妹妹还好得很不是吗,不说大富大贵,但也不需要给人为奴为婢,干干净净做个良家女。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帮你赎回来,放身边养着也放心…”宋絮抽出帕子,轻轻点掉少女脸上泪痕, 酒酿忙道,“找过…也不知道去哪里…不过听人说在南边小城看到过她,好像给人收养了…也挺好…” 她不敢暴露妹妹的踪迹,不是信不过宋絮,而是事情一旦被沈渊知道,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可就害惨帮她们的小吏了… 还不如再等等,若秦意真的回来赎她,就带着妹妹一起走,到时候去海边渔村住下,据说那里户籍查的不严,洗清身份重新开始,没准还能给妹妹找个好人家嫁了… … … 从紫竹苑出来已是午时了, 酒酿没忘记昨天的约定,问过宋絮的意思,得到准许后带着翠翠一同出了门。 “这…这是老爷给你的马车?!”翠翠惊呼道,毫不客气地往床上一躺,枕头抱怀里,“你这是走了哪门子的大运,被老爷这么宠啊!”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说着枕头丢一边,爬起来,眼中闪着精光,笑嘻嘻道,“老爷那方面厉害不?一晚上几次?我听人说厉害的一次足有一个时辰!” 第59章 就你最脏 “翠翠!!”酒酿大叫,脸瞬间通红,“羞不羞啊你!” 翠翠无所谓地哼了声,拿了个杏干塞嘴里,边嚼边开口,“教教我呗…看在我救了你命的份上。” 酒酿无奈道,“你想去见老爷我可以帮你,但想当姨娘只能靠自己,老爷性子我到现在都摸不透,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她说着挽起宽袖,款款坐在了软椅上,敲敲车壁,马车动了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温婉得体,看得翠翠愣住神,明明是最低贱的粗使丫鬟,被娇养了几日竟变成这幅大家闺秀的样子,当真是钱养人,越养越娇。 酒酿被盯的心里发毛,轻咳两声,开口道, “我先带你去琼华阁梳洗打扮一番,等到了御查司你先别进去,在侧屋屏风后面等着,我找个机会和老爷说身子不舒服,想回去歇息,正好把你引荐出来,但你要把握好分寸,记住就是来伺候笔墨的,别做出格之事。” 翠翠心里冷笑,觉得怕不是担心她爬床太早,先一步怀上长子,但还是用力点点头,连说知道了,肯定注意分寸。 她捻起一块桂花糕,学李悠的样子小口咬着吃,把手上的残渣蹭到了被褥上, 酒酿不动声色,开始有些后悔带翠翠出来了, 在沈渊面前这样失态,搞不好会连累宋絮...毕竟现在管事的早就不是李悠了... “咳咳...翠翠,在老爷面前要——” “老爷喜欢什么样的,和我说说呗。”翠翠笑嘻嘻地打断, 酒酿头开始疼了,好的那只耳朵嗡嗡响,“老爷喜欢懂事的,规矩的。”她看了眼床褥,接着道,“还喜欢爱干净的。” “那他怎么选你。”翠翠挑眉,“你在后厨干活的时候可脏了,身上天天挂着油点子,手上灶灰洗都洗不干净,李家最脏的就是你。” 伤疤被冷不丁揭开,酒酿讪讪一笑,转过头,不再回答。 翠翠不识眼色,继续笑着问,“哎,那你说老爷有什么爱好没?是吟诗作画还是弹琴下棋呢?我得学一样,省得和老爷没话题说。” “下棋吧。”酒酿冷声道,她推开对面车窗,让街市的喧闹传进来,和翠翠共处一室已经让她有些难受了, 翠翠关上窗,“冷死了,大冬天的开什么窗...” “下棋太难了,还要其他什么吗。” “那没了。”酒酿说完便不再开口, 她想不出沈渊还有什么爱好,非要说的话,陪宋絮算一个,睡她算一个, 无趣得很。 ... ... 御查司, 今天会散得早,回后屋的时候才午时三刻, 沈渊卸下白玉朝珠,换掉四爪蛟龙外袍,披上了青色羊绒软袍,总算收敛了些凌厉的气场, 他打开九层柜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个锦袋,一个铃铛,打开窗棂,面无表情地摇动铃铛,叮叮几声后一只雪白的小猫从树丛里跳了出来,喵呜着跳上窗,落在罗汉床上, 他笑了起来,漆黑的眼眸荡起涟漪,像星光落进湖里, “雪球,过来。” 男人勾勾手指,小猫跳他腿上,打着呼呼伸了个懒腰,接着就开始要吃的了, 肉干早就备好,小猫吃的头都没空抬, 突然门外传来声音,是守门侍卫,说沈府来人伺候了, 沈渊抱起白猫,在脑袋上重重摸了十多下,这才把它从窗户放出去, 转眼变回了生人勿近的冷漠样。 … “老爷安。”酒酿上前行礼,识趣地将笔墨准备好,站在桌边等候差遣, 沈渊眼睛都没抬一下,低头处理着成山的公务,偶尔敲下茶盏,提醒少女添茶倒水, 酒酿心跳得厉害,时不时用余光扫过侧屋,还在翠翠还算规矩,没自己出来。 桌上公文批阅了大半,男人终于丢下笔,开口道,“会按肩吗?” 话抢在酒酿前面, 少女只得硬着头皮给他按,小手使上了十足的力气,好在她之前一直做力气活,就算沈渊胳膊满是肌肉也按的动, 男人闭上眼,头往后靠,顶在少女胸口,一幅享受的样子, “太阳穴。”他低声道, 酒酿手向上,用骨节按揉,目光被摊开的文书吸引,大着胆子看了几眼, 没想到内容看的她直皱眉, 大到水利贪腐,小到官员斗嘴,全都被写成日志的形势呈上,涵盖了整个朝堂杂事,冗长又无趣,难怪这人总板着脸,换她天天处理这种东西也没好脸色, 视线又移了点,红壳文书上好像记的东西更重要, 先是什么刺客入城,再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玄, 说李玄回京了,已经接任了禁军总督职位,正大刀阔斧地搞变革,把军中要职都换成了自己人,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引起相当多的不满… “看够了没,要不要我给你念出来。”沈渊懒懒道, 酒酿吓的呛了气,连咳几声才缓好,“奴婢知错...下次..咳咳,下次不敢了...” 可她心生疑惑,这人也没睁眼,是怎么知道的, 像有读心术,沈渊主动开口,“一开始力道很足,每一下都压在同一个点上,显然心无旁骛,可后来,忽轻忽重,游移不定,分明心思飞到了别处。” 酒酿服气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沈渊不过尔尔, 毕竟侧屋还藏了个人呢,怎么就没察觉出来? 她笑笑,停下手上动作,趴在男人肩头,问,“您断案这么厉害,那喜欢猜灯谜不?” 沈渊被突然接近的气息激的起了颤栗,独属于少女的香味瞬间萦绕鼻尖,他侧过头,撞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忍住了没亲上, “又在打什么主意?”他问道。 第60章 原来会叫啊 酒酿笑盈盈地回道, “元宵节的时候东门口有灯谜街,猜对最多的能得到和人一样大的猫玩偶,去年说是玳瑁猫,今年应该是黑白猫。” “我要玩偶做什么?”沈渊蹙眉, “是我要...是我要。”酒酿语气突然变得很讨好,“我想要那玩偶好多年了。” 沈渊脑海里浮现她抱着大猫的场景,心突然软了下,忍住不笑起来,“行吧,伺候好了帮你赢回来。” “不不不...我自己去就好...哪敢劳烦老爷。” 她才不要什么玩偶,只是舅舅一家住东门口外,灯谜街尽头就能看见他家大门,到时候用不着出内环城,隔着马路喊喊,就能把妹妹给叫出来。 她一定要多带点银子在身上,好吃好喝的招待个痛快再让她回去。 沈渊被驳了提议,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都自降身份跑灯谜街那种泥巴巷了,居然还不领情, 刚想说点什么,就听侧屋“咚”的一声巨响! “什么人!”男人瞬间站起,一把抽出桌边佩剑,提着就往侧屋走!酒酿目瞪口呆,心道完蛋,忙上前挡住男人, 她张开手臂,解释道,“是...是我带来的,老爷,是我带来的人!” 沈渊一脸见了鬼的疑惑, 酒酿讪笑道,“我出门的时候觉得身子有些不利索,想着带个人跟着,万一我伺候不了还有人能顶上...不然耽误了您用笔墨就不好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这种鬼借口,她自己都不信... “出来。”男人冷声道,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个小丫鬟,繁复的凌云髻,身大红锦绣百花裙,黄金首饰戴一头,也不管搭配是否合适,美是美,但俗不可耐,换成黄铜的,正适合去灯谜街那种不入流的街巷,都是这种打扮。 “老爷。”翠翠端庄行礼, “你把香炉打了?”沈渊问,回头把佩剑收回剑鞘,踩起一条腿,在罗汉床上坐下, 翠翠小跑着跟上,故作惊慌道,“是奴婢手笨,想着给老爷添香,结果…结果…” 她是故意打的,等了半天没等到酒酿说正题,认定了这人不会引荐,这才想着自救。 酒酿被这么一闹彻底没了脾气,翠翠根本就是个不听指挥的,苦口婆心说了一长串该注意的,被她当作耳旁风,自己行动了起来, 她老实站一边,飞快地看了沈渊一眼,生怕祸水东引,淹她这来, 男人看看她,问,“你是不想伺候了?” 酒酿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身子不舒服…想歇歇…” “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你瞧瞧?金贵成这样。” 这是明摆着呛她,少女只能陪笑, “过来吧。”沈渊开口,敲了敲床沿, 翠翠立马上前,被男人一个眼神吓定住,无措地看向酒酿,才明白叫的不是她, 酒酿硬着头皮上前,坐男人旁边, 突然被攥住脚腕,作力一拽,呼的向后倒去!手肘撑着才没撞到脑袋。 沈渊旁若无人,掀起裙摆,脱掉她鞋袜,冷笑着摔地上,露出她光洁细嫩的小腿,接着不轻不重地按起来, 屋里安静到只剩两个姑娘惊恐的呼吸声, 他慢条斯理,从脚心捏到膝盖,绕开淤青的部分想往上,被少女一把按住,摇着头用眼神求饶, “还有哪里不舒服,给你一起按了。” “没…没有了!” “真没有了?” “真没有了,浑身利索!出门能狂奔二十里地不带喘气!” 沈渊总算看站着的那个了,“她说她利索了,你回去吧。” 翠翠眼眶瞬间通红,但拗不过是主子发的话,不甘地瞪了酒酿一眼,抹着眼泪退下了。 酒酿想收回腿,却被男人攥得紧紧,居然捞起垂着的那条,一起放大腿上, 两只脚都比不过他一个巴掌大… 再次从脚心开始,用骨节由轻及重慢慢按碾,每个穴位都无比精准,恰巧在那个点上,舒服到少女酥了半边身子,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彻底不挣扎了。 反正是治伤。 沈渊看她一副大爷样子,转手在承山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少女顿时蜷起脚,“嘶”的抽了声, “下次还带不带人过来了?”他问, 酒酿头摇得像拨浪鼓,满地捡起鞋袜,坐地上就穿了起来。 但根本就是白费力, 被捞着腰,又给带上了床,俯身压下,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 “听话,元宵节带你去猜灯谜。” ... 黄昏已至, 沈渊被突然到访的同僚耽误下来,便让酒酿先回去,还点名了晚膳要吃蟹肉小饺和鲜蘑菜心,都是费事的菜。 她倒也无妨,左右干的就是丫鬟活,一天只烧两道菜,能有什么怨言。 马车缓缓向着沈府行驶,撩开车帘,见临街摊贩们开始收起摊子, 白日的市井喧闹接近尾声,夜晚的繁华将至, 她靠在窗边,倒上玫瑰露,温暖的白玉茶杯握在手心,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的安宁,看着世间百态出了神, 看见路上的半大姑娘总忍不住多看两眼,想着快过年了,该买什么给妹妹好。 车忽然停了, 杯中清露来不及停,泼湿了衣裙, 酒酿蹙眉问道,“怎么了?” 侍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姑娘,道被挡了...” 酒酿探出头去,登时瞪大了双眼, 是李玄... 只见男人骑着黑马,身前还坐着个二十大几,三十不到的女人... ... 李玄身着黑色劲装,长弓背在身后,趾高气扬地看着跪地上的人, “哪来的挡路狗,扰了本爷的兴致。” 地上男人是庶民打扮,他嚎啕大哭,重重磕了个头,“大人,我家攒了一辈子的钱才给我讨到这么个媳妇,您不能就这么抢了去啊大人!” “我抢了去?”李玄扬唇一笑,摸了摸女人脸蛋,当街亲了一口,“是我抢的没错,但我怎么觉得你老婆已经不想跟你走了呢?是吧,鸢儿。”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越过男人,正好对上了酒酿的视线。 酒酿头皮一炸!连忙缩回脑袋,砰地关上了窗。 第61章 又遇李玄 车外传来男人悲戚的哀求声,酒酿听的心里直发毛, 接着哀求戛然而止,刺耳的尖叫划破天际! “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 “杀人了!当街杀人了!” 酒酿缩在马车一角,心跳如擂,手心沁出冷汗,紧紧抓着衣角,屏住呼吸,生怕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街道渐渐恢复了平静, 大概是人都跑光了... 这里不能留... “快走...”酒酿狠拍车厢大喊,“回去,回御查司!” 马车动了起了,她刚松了口气, 没走两步就又停了下来。 … “许久未见不认识了?怎么不出来打声招呼?” 李玄的声音传来,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就听几声刀剑出鞘!侍卫大声呵斥,欲图逼退靠近之人,可对面带了一队士兵,她只有两个侍卫,怎么可能敌得过。 “住手!”她开窗大喊,让侍卫收刀靠后,趁机清点人数, 既然是冲着她来的当缩头乌龟也没用,不如早点摸清状况,好做打算... 两个侍卫,一个马夫,三个小厮...少了个小厮,希望是溜回去报信了... 她冲李玄笑笑,开口道,“少爷,许久不见。” 李玄一抖缰绳,骏马跺着步子到她面前,那人居高临下,语气冷淡中带着笑意,让人猜不透想法, “规矩呢?见了主子不知道行礼的?” 听见规矩二字,马背上的女人浑身一颤,脸色越发惨白,酒酿向后看去,只一眼就骇得倒抽凉气! 那男人倒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一只长箭贯穿头颅,从右眼穿入,后脑穿出,脑壳碎了,几块洒了拳头大的脑花在地上,黄白红三色相间,看的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稳住身形,缓缓走下马车,侍卫拦在她身前,她挡了回去, 李玄的人已经团团围住了马车,她逃无可逃, “少爷。”酒酿规矩地行了个福身礼,笑道,“不知什么风把您吹回了京城。” 她得说些废话拖延时间,等到有人来救为止... 说话间,李玄视线彻底粘在了酒酿身上, 只看她长发仅以一根素雅的发带轻束,几缕青丝垂落耳畔,衬的她越发白皙,烟波长裙勾勒出细腰,在银狐披风的遮罩下若隐若现, 许久不见长开了不少,褪去了女孩的青涩,媚态尽显, 这才十几岁,再养几年,待到二十多近三十,更是难以想象的风情。 他后悔了,在李府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这黄毛丫头是这等绝色,眼睁睁的让她从手里溜走,便宜了沈渊那玩意。 他嗤笑,双眼死死盯着酒酿,抱起身前的女人,把她放回地上,女人全身抖的像筛子,脚一着地,一步三摔地跑没了影。 “今晚暖床的跑了,你是不是得陪我一个?” 酒酿道,“自然,可不巧,我从御查司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银子,还望少爷海涵,明日定会让人奉上,想买多少暖床婢都好。” “我要那些个丑东西做什么,生生脏了我的床。”李玄冷哼一声,解下腰间长鞭,挥鞭甩出,鞭子直冲酒酿而去!鞭子像条黑蟒转眼缠上她,往回一拉,就把人捆着拉到了身边, “啊——”酒酿惊呼,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侍卫再次拔刀上前!四周士兵立马搭弓上箭,箭头直指侍卫!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真打起来,两个侍卫必定横死街头。 “退下!”酒酿呵斥,“我说了退下!把剑收回去!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这是沈渊配给她的护卫,她有权命令, 见刀箭悉数收回,这才笑着看向男人,“少爷,我好说也是沈督查的人,都是同朝为官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您这么做不好吧。”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沈府的人呢。”李玄收紧马鞭,摸上少女脸颊,“你明明是我李府的丫鬟,酒酿,我可是看着你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的,你这样的态度,让我很伤心啊。” 酒酿偏头躲开,刚脱离男人手指,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不重,奔着侮辱去的, “劝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好好收着便是!” 他说完弯腰一抱,酒酿只觉双脚瞬间腾空,下一瞬就上了马背,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扑来,让她身上一阵恶寒,内心尖叫着想逃离, 李玄是想绑她回去来,靠威胁根本无济于事。 她放声大叫,疯狂扭动身子!双腿踢在马腹上让黑马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李玄!我不是李家丫鬟了!沈渊有我的身契!我是他通房,我是他的人你放我走!” 李玄没回应,倒是身下骏马越发烦躁起来,开始不停地踱着碎步,见这样有用,她狠夹马腹!对着鬃毛一通乱揪!马匹受惊顿时扬起前蹄,嘶鸣着站起,想把身上人甩下去, 李玄拽住缰绳,试图稳住黑马,可抱着的丫鬟和得了失心疯一样,弯下腰去啃马脑袋,命都不顾了,非得把马激失控, “让开!”男人大喝!话刚落地骏马彻底失控,撒开蹄子瞬间突出包围,沿着马路狂奔向前! 突然响起另一阵马蹄声, 声音急促,由远及近,离弦的箭矢一般转眼就到了眼前。 ... 来人狠夹马腹,白马猛冲向前,在接近的时候抽出利刃,伏低身子,挥刀砍向马脖! 一道血色抛洒在空中, 黑马仰天长啸,悲鸣着翻倒,瞬时将两人抛向空中, “啊———”酒酿失重,闭上眼大声叫了出来, 要摔死了…遗言好没想好... 是她脑中唯一的想法, 转眼就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熟悉的冷松香味将她包裹,生死攸关之际,她居然感受不到恐惧。 … “不怕,不怕…没事了…” 沈渊紧紧抱住她,不停地摩挲她的肩头, 李玄彻底吃了个鳖,纵使一身功夫也架不住腹背受敌,勉强踩着马鞍翻转落地,还是伤到了筋骨,疼的频频抽吸, “疯子。”他暗骂,对上沈渊视线,啐出一口鲜血。 沈渊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他轻柔地解开少女身上的马鞭,扔在地上,抱紧了,用披风罩住她,驾着白马,缓缓经过李玄, 身后大部队跟了上来,都是御查司的侍卫, 寡不敌众,李玄自认倒霉。 “酒酿。”他冲着两人背影大笑道,“小心点,别再落我手里。” … … 沈府, 兰若轩, 酒酿受到惊吓,刚回来就发了低烧,饭都没吃,喝完药就睡下了, 沈渊吹灭蜡烛,借着月光,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会,待到她呼吸平稳,给她掖好被角才离开。 他回到卧房,打开抽屉最下层,取出里面的长鞭,大手握住卷成一团的鞭子,他看着,心忽然揪着痛, 那个失控的夜晚…他也是那么用鞭子捆着她的…嫌她哭得扫兴,便用布堵住她的嘴,不想看她哀求的目光,就封住她双眼… 现在想来, 他那天可真是个混账… 第62章 有夫之妇 炭火在屋子中央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他缓缓上前,手一松,狰狞的长鞭子落进炭盆,顿时升起浓烈的白烟, 他没躲,看着鞭子在火里燃烧,火舌舔舐着这个外来物,他盯着出神,直到长鞭被火苗彻底吞噬,化成盘旋的灰烬都未曾离开。 … … 酒酿早早就醒了, 窗子开了个小缝,靠在床头,看风把树冠吹得左摇右摆, 天阴沉着,窗外小雨下了半夜,到现在还没停,花园石板路上闪着零星的反光,似是结了冰, 冰雨天气最为湿冷,寒气像锥子一样,刺破皮肤往骨头里钻, 光看着就能感受到手浸泡在洗碗盘里,浑身上下只靠薄裙保暖的刺痛了, 冷到极致是很痛的。 … 看够了,她掀开厚实的羊绒被,随手拨了拨炭火, 金丝炭,烧起来无烟无尘,整夜不熄。 碳火烧得足,只穿一件宽领寝衣都不觉得冷。 兰若轩布置不比紫竹苑,但对她来说已是难以想象的奢华, 随便一串用于隔断的珠帘,拿出去都能换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 沈渊出手阔绰,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才娇养了几日,竟然开始贪恋起来… … “妹妹,醒了吗?” 门外传来宋絮的声音,带着焦急, 酒酿披上外衫急忙打开大门,先扑来带着湿气的寒风,宋絮端着乳白的汤水走了进来,放在桌上,招手让她来喝,“茯苓枣仁汤,安神的,特地起了大早给你做的。” 她叹口气,心疼道,“就知道你早早醒了,遇上那种事,魂都能被吓跑三成…能睡好就怪了。” 酒酿不想宋絮担心,笑着喝下大口甜汤,酸甜适中,还放了姜汁驱寒,花了不少心思, “没事,当时是害怕,就我这记性,过两天准忘。”她笑道, 她嘴上说得轻松,其实昨天都靠一口气撑着,虚张声势罢了,沈渊赶来,把她抱进怀里,那口气顿时就泄了个干净,身子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被他抱着回去。 宋絮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无奈道,“还嘴硬!老爷都和我说了,说你脸吓得煞白,躲他怀里抖得和筛子一样,抱着他怎么也不撒手,回来后才发现衣襟湿了一片,都是给你哭湿的!” 被拆穿是故作镇定,少女顿时脸一红,满是歉意地看了宋絮一眼,嘴唇被咬出小小的牙印,手指也不自觉地绞上了衣裙, 除了吓到站不起来,昨天她还抱着沈渊不放手,哭天喊地的让他陪着,沈渊也难得的好脾气,就让抱着,一下下拍着她,哄到她睡着才离开, 太失态了… 可一闭眼就是满地的脑花和李玄抽过来的鞭子,若没人陪,她真会疯的… 宋絮拍了拍手,屋外进来两个丫鬟,送来几只匣子便离开了,打开抽屉,依次放着刺绣用的工具, “老爷让我告诉你,这些日子别擅自跑出去了,在家里待着,等他削了李玄的气焰再出去也不迟。” “眼看入寒冬了,屋外太冷,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解闷的法子,不如一起窝房里绣些东西,可好?” 酒酿对刺绣没毫无兴趣,还不如下棋,可宋絮的话她哪有不听的道理,笑着取出针线,学着绣了起来。 … 屋外风呼呼吹着哨,门偶尔会打开,都是丫鬟们进来添茶倒水,或是送些姑娘家爱吃的糕点,酒酿倒希望门多开一会儿,毕竟绕过屏风溜进来的冷风闻着很是清新,不由得想多嗅几口。 绣完半幅香囊已是近黄昏, 门再次开了, 伴着清新的冷风和熟悉的冷松香,沈渊走了进来, 酒酿心脏像被突然攥住一样,先是无法跳动,接着猛跳起来,一下下撞着胸腔… “老…老爷…” 少女忙站起,福身行礼, 男人点头示意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花茶,一饮而尽, 不等他再饮第二杯,宋絮飞快拿走杯子,催促道,“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参他的人太多,这种事放朝堂上是丑闻,放他身上是家常便饭。” “啊?!”酒酿顿时瞪大眼睛,再也想不到她一个丫鬟能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皇上都知道了… “降了半职,撤销街头纵马权,随行卫兵不可超六人,大概就这些。”沈渊道,他目光被桌上的绣品吸引,拿起香囊看半天,结果给看笑了,“你绣的是黄毛驴子?怎么还两条腿站着呢?” 酒酿无言,忐忑的心情消了大半,“是金狐拜月…”她解释, 沈渊低笑出声,翻过香囊不去看它,呷了口茶压了压,这才继续道, “…那斯惹了太多人,参他一个接一个的没完,半个朝堂都参了他,做官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把黄驴子绣完,挂床头应该能辟邪。”沈渊又道, 酒酿讪讪拿走香囊,握在手里说什么都不肯再给他看, “那皇上怎么说?”宋絮问, “还是准备重用。”沈渊回道,“皇上不是糊涂人,李玄和三皇子交好,应该是想用来制衡太子党,李家怕是要风光一段时日了。” “一段时日…?”酒酿探头问,“您的意思是皇上会卸磨杀驴?” 沈渊故意看了看她手心,还挑了下眉,定是在想她绣的驴…啊不,狐狸, 她额角一跳,终于相信宋絮的话是真的了,她说沈渊孩子心性,当时打死都不信,今天短短几句话就暴露个彻底, 也不知道这人平时装正经装的有多累… ... ... 酒酿岔开话头,不想他再提绣品了,“李玄这人在还在李府的时候就这样,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现在升官了,都敢当街杀人了…” 沈渊破天荒的跟着抱怨了句,“是有点怪癖在身上,黄花闺女不要,年纪小的不要,抢的都是有夫之妇,大着肚子的都照抢不误。” 第63章 主动 酒酿早觉得李家家风有问题, 李玄和李悠一样,都是被李母溺爱着养大的, 李悠是女子,纵使跋扈也限于高墙院内,顶多折腾折腾下人罢了,李玄不同,不但是纨绔,还是个功夫了得的恶劣纨绔,放出去受罪的可是平民百姓,危害性天差地别, 她对这人的事迹早有耳闻,赌博斗殴不谈,有次居然带了三个女子回府,一夜荒唐后被人告到府上, 就看那天门外并排跪着三个男人,以头抢地,大哭着求李老爷主持公道, 一问,竟都是被抢了媳妇的, 气的李老爷差点没厥过去。 罢了, 既然知道那人不是个东西,以后不出门便是,总不至于能在沈府给她抢出去吧。 ... 沈渊看样子不准备走了,让人重新煮了清茶送进来, 换上寝衣,自顾自半靠在床上,拿着本杂书看了起来, 屋外冷风和哨子一样吹着,屋里却安静,除了偶有一声书页翻动,剩下的就是两个姑娘的低声私语,大多是探讨绣法的, 他目光越过书册看向圆桌,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停留在酒酿身上的时间竟要更久些, 烛光柔和了她的眉眼, 她一脸严肃读着图册,试图跟着图解一步步来,结果大部分时候都是绣三针拆两针,眉头越皱越紧,叹口气,喝口茶,深呼吸后又重新开始。 看着她手上成品越发离谱,他打定主意,不管绣成什么德行,这破东西都得是他的。 能辟邪。 ... 晚膳是同在兰若轩前厅用的。 屏退了下人,三人又上了一张桌,就和在后厨那次一样。 只不过位置变了, 之前宋絮坐中间,他和酒酿一人一边贴着,这才不一样,他为主位,两人贴着他。 倒是... 有点一妻一妾的意思... 突然出现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迅速升起,占满了整个胸腔,暖如浅夏微雨,让人不住回味。 ... 酒酿一顿饭没闲着,没了下人她就是下人, 虽然不需遵守繁琐的用餐规矩, 但给沈渊续茶添酒少不了,还得时刻保持清酒温热,让暖酒的酒炉不熄火,一顿下来只吃了个半饱, 本想晚些钻后厨给自己弄碗素面,结果宋絮说着困了就回去了,沈渊留了下来。 既然留下就得伺候, 他抱着她,不似往日一味地索取,纵使禁锢在怀,动作却轻柔至极,若她皱眉便停下,吻她眉眼,低声轻哄, 似乎宠溺恩爱至极。 第二天伺候梳洗更衣时,她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只有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匆匆瞥了眼他的背影。 回床上。 身侧余温似乎还在,她伸手摸着床褥,突然迷茫起来, 若抛开床帏上的缠绵,他们到底算什么… … 本想睡个回笼觉,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才等到天光大亮, 她没要丫鬟伺候梳洗,自己换素净的烟波长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特地在领口围上条白色狐裘围脖,毕竟一身的暧昧印记,给人瞧去多羞。 纤细的小手再次拉开螺钿首饰盒,在最下层的末端取出月白色锦囊, 曾经装着玫瑰糖球的袋子如今换上了避子药, 药丸滚到手心,她突然迟疑住,待到门口传来丫鬟的脚步才回过神,慌忙将药吞了下去,药瓶放回袋子,重新塞回琳琅的首饰下面。 ... 见宋絮前她亲手做了碗姜汁乳酪,敲门的时候心情七上八下,乱得很,有种抢了别人丈夫的罪恶感, 罪恶感没维持太久,门一开就被宋絮笑着拉进了屋。 “大喜事!”宋絮接过小碗放桌上,笑着把酒酿领进卧房, 一件绛紫色,宽袖曳地,以金线绣出五彩凤凰的织锦长裙赫然架在正中, 纵使这些天见过数不清的精美绣裙,也一眼便知这件非同寻常。 “这是...?”酒酿疑惑, “诰命服!”宋絮笑道, 酒酿张大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诰命难得,唯有一品大员才有资格为夫人求请,沈渊官从二品,宋絮也不是正妻,何以得到诰命之位... 宋絮像是早看出她的震惊,解释道,“老爷虽为正二品,可但凡有实权的位置最高也就二品,一品多为太师,大学士,名誉多于实际,诰命也是一样,名头而已,唬人的。” “夜明珠一案后,老爷向皇上禀明了李悠的作为,还顺带提及宴席上你对李悠的劝阻,不过他加了些料进去,说你那般忠勇是因我而起,是我教你这样做的。” “皇上闻言颇为赞赏,老爷便借机为我提请诰命,本以为会被驳回,不料真的成了!” 宋絮说着取下诰命服,挂在手臂,指尖轻抚云纹金线,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你说白纸黑字写的规矩有何用,还不是一句话,一个念头就能打破...” 她说着笑起来,抖了抖长裙,双手一扬,华服转眼披在了酒酿身上, “姐姐使不得!”酒酿连连推挡,却被宋絮假意剜了一眼,拽到了落地镜前, 瘦削的身形根本架不住尊贵的衣裙,她像要被浓烈的绛紫色吞没, 不伦不类,这是唯一的想法。 “你也有份。”宋絮双手搭在她肩,叫她看镜中的自己,“没有你,我也得不到这身能狐假虎威的虎皮呀。” ... ... 兰若轩, 一个高瘦的身影悄悄推开房门, 翠翠探着脑袋四下张望,见院中无人,忙关上大门,门闩插上,溜进了里屋。 觊觎已久的梳妆台就在眼前,通体以紫檀木打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桌前立有一面通天镜,镜框嵌满南珠与翡翠,陈列的妆盒妆具更是数不过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心脏在胸膛乱撞,眼中贪婪尽显, 丢掉鸡毛掸子,脱掉单调的丫鬟裙,露出里面鲜红的纱衣,酒酿找宋夫人去了,得抓紧机会把首饰试个遍,好好过把瘾再走。 她咽了口口水,慢慢抽开了那只螺钿首饰盒... 第64章 迎合 码放整齐的桌面被翠翠翻得凌乱一片, 她原本是想试一个放回去一个的,无奈宝贝太多,见什么都想戴一下,恨不得长了八只手,三个头,就这样可能还试不完, 心情也从刚开始的兴奋逐渐变得沮丧, 可惜了这些宝贝,遇不到懂它们的主人,放着一柜子好东西不用,天天插着根破玉簪子,到底是粗使丫鬟出身,用不来好东西。 她戴着满头珠翠,稍一走动就晃的眼花缭乱, 双手端在身前,挺直了腰背,抬起下巴,学着李悠的样子来回踱步,想象自己是屋子主人,午睡刚醒,被丫鬟们伺候着梳妆打扮。 可惜时间过得快了些,眼看天色渐暗,美梦太短,但她不丧气,毕竟最低贱的那个都能爬床爬成功,她一个正经人家出来的姑娘,哪来比她差了, 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她唉声叹气地放回首饰,突然被一抹月白色吸引了目光,压在一堆长簪下面,看不真切, 月华石,银曜石,还是冰玉? 各种猜测闪过脑海,手不知不觉就探了过去, “翠翠,吃饭了,就等你了!” 门外呼喊传来,翠翠猛地一惊!啪的关上了匣子。 兰若轩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一身质朴丫鬟裙的翠翠笑着走了出来,拿着鸡毛掸,抱怨了几句屋里灰大,不好打扫,说着就和来叫她的丫鬟笑着往厨房走去。 ... … 酒酿从宋絮那里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沈渊派人带了话,说今日事多,晚些回,让她们自行用膳,再送一份去御查司收到消息的时候她刚把金狐拜月绣好,正被宋絮劝着再绣个百鸟朝凤, 正头疼着,一听这话终于舒了口气,马不停蹄地跑厨房,麻利地做好了晚膳, 她宁愿烧炉子都不想绣东西,毕竟不是那块料,加上手太糙,随便不在意就把绣线给勾了出来, 晚膳后本以为可以一起去送食盒,宋絮衣裳都换了,最终还是哈欠连连,抵不过困意,遣她一个人去了。 ... 到了后屋沈渊不在,她自顾自地下了会儿棋,目光又不可避免地飘到了侧屋那里, 放卷宗的屋子多了扇门,她假装四处闲逛,逛到门口悄悄推了下, 果然,被锁上了。 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 ... 她在屋里等到入夜,百无聊赖地靠在罗汉床上,翻着沈渊留下的话本, 越看越觉得是特地买给宋絮的,毕竟哪个男子会看小狐狸三世报恩这种本子,这书虽然通篇白话遣词粗糙,但抵不过作者会气人,把坏角色给写得让人咬牙切齿,恨不得穿进书里替主角打死他。 不知不觉一口气就看完了三册,还没等到小狐狸帮主人报仇,先等来了沈渊。 那人面露倦色,看着一桌晚膳没心情,一回来便躺少女腿上,让她给按头, 酒酿也识趣,手上一点不敢怠慢,把人按舒服了,这才伺候用膳, 好在早有仆从送来小炉子,重新热一下也不费事。 也不知是来送晚膳还是来送自己的,撤走餐盘,看沈渊几杯酒下肚,手就滑进她衣襟里了, 她开始变得彻底顺从,甚至主动迎合, 在沈府晚膳吃了个半饱,没想到来这里补全了,最后餍足地睡了过去,连什么时候回府的都没印象。 ... 自从那天后他们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很难去定义,也说不上好坏, 若非要说,她现在更像是介于通房和妾之间的角色,依旧是个下人,沈渊一旦兴起,不管她想与不想,都要拿身子去满足,但抛开床帏之事,两人也会品茶下棋,聊些跳出高墙深院的话题。 宋絮似乎把伺候的活都包办给了她,一个月大半时间,都是她伺候沈渊早起上朝的。 日子一旦开始重复,过起来就尤其快, 眨眼工夫便到了年关, 她借着和宋絮出门采买的机会补上了避子药,小瓶子沉甸甸的坠在袖子里,心里七上八下,想着到家就得藏进首饰匣,这东西要是暴露,沈渊现在对她有多宠,被发现后就能对她有多狠。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宋絮问到, 马车压过吱呀乱叫的积雪,窗外艳阳高照,即便关着窗,也把车厢照的一片亮堂, 酒酿抱以一笑,刚想随便说两句搪塞过去,就听皇城方向传来贯穿京城的钟鸣, 祭祀大典开始了。 “哎你知道吗,三年后我也能去宫里面圣。”宋絮笑道, 酒酿稍显诧异,“是…因为你的诰命身份?” “嗯,得了诰命每三年都能跟着夫君进一次皇城,共同参加祭典!” “那告御状可方便了。”酒酿打趣道, “可不是。”宋絮挑眉附和,“有什么冤情速速告来,本夫人一同呈上,定让皇上还你公道!” 酒酿一听立马严肃起来,清清嗓子,抱拳道,“夫人,奴婢酒酿,状告主子沈渊,他连着三日嘲笑我绣工奇葩,今早还让我绣钟馗捉妖,实乃伤透奴婢的心。” “还有呢。”宋絮问, “他还扰人清梦。” “怎么说。”宋絮又问, “我说院里每晚都有夜莺出没,他偏说是夜枭,争论不下不了了之,结果昨晚趁我熟睡把我叫醒,非把那鸟等来!” 宋絮张了张嘴,问道,“那是夜莺还是夜枭啊?” 酒酿气道,“没来,白等了!” 宋絮一拍桌子!“不能忍!三年后定帮你告上!让皇上好好罚他!” … … 年关将至, 沈府张灯结彩,红灯笼刚挂上门楣,便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前来拜访,李悠的主母之位虽名存实亡,但好歹是皇上赐婚,面子得做足,依旧陪同沈渊待人接客, 她被解了禁足,但高傲劲却灭了大半,再也没了目中无人的气势, 毕竟没银子傍身,哪有底气。 李悠的变化沈渊看在眼里,共处几日下来,对她的反感也少了些,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甚至觉得有些可怜。 “老爷…”李悠见宾客散了,斟酌着开了口气,“明日便是除夕,自打我嫁进沈府就没回过家门,可否开恩,让我在年初一回门,以解对娘亲的思念…” 她说得恳切,想的却大相径庭, 她要回家,不是见阿娘,是见那个莽夫哥哥, 为的也不是解什么思念,而是让李玄玩死酒酿那个小贱人。 第65章 把人搞来 沈府年前多热闹,除夕当天就有多冷清, 沈渊母亲早亡,父亲也已不在,平辈更无兄弟姐妹,沈家的名头全靠他一人撑着,未成婚前都是和宋絮两人共同下厨,做几道大菜,守着岁一起过, 再往前… 再往前就干脆不过, 阖家团圆于他是无法实现的梦,万家灯火时,他总是早早睡下,听着烟花爆竹炸响整晚,辗转反侧到天亮, 那时父亲刚走,才满十五的他就必须在官场上和人勾心斗角, 沈府更不得安宁,下人们欺他无父无母,认定管不了宅中之事,在他眼皮底下变卖家产,他无力去管,眼睁睁看着宅子越来越空, 直到有人动起地契的主意, 那是他第一次动用权力下了死手,打死三个,只留几个沈府老人在身边,其他一律赶了出去, 宅子彻底荒了,废弃的院子长满杂草,用旺盛的生命力顶翻砖头,穿破墙壁, 他行尸走肉般活着,对这些视而不见,沈府对他来说只是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至于好与不好…有什么区别… 好在上天垂怜,让他遇见了宋絮,致此终于有了家的归属,他重新招了仆从,修葺院落,搭建花园,盼着有一天把她堂堂正正接进来, 也不止一次想过,等他们成婚了,生下一男半女,除夕之夜定要在沈府放上整宿的烟花,让他们的孩子看个痛快,弥补这么多年来他缺失的那部分… 现在他有家了,只是缺个孩子, 孩子会有的…只要耐心等待那丫鬟的消息就好… … 家宴在正厅举办,一屋子的下人候着伺候,圆桌上只坐了三人, 沈渊坐主位,身边为一妻一妾, 至于酒酿…这种场合还轮不到她上桌, 她换回了丫鬟裙,除去藏在袖子里的昂贵玉镯,和不起眼,但价值连城的东珠耳坠,光看衣裙和寻常贴身丫鬟没区别,她谦卑站在一旁,每当有菜肴上桌便从传菜丫鬟手里接过,亲自布置好, 暖酒斟茶也是必不可少,她希望越忙越好,毕竟氛围太过诡异,得时刻提防着李悠掀桌子… 出乎预料的是李悠好像真的转了性,一顿饭吃得默不作声,偶尔会给沈渊敬酒,说些得体的祝福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午时钟声敲响在京城上空,烟花瞬间炸响,花火忽闪着填满黑夜,守岁总算结束,李悠也识趣地款款起身,提起富贵逼人的绛红色裙摆,福身告退。 酒酿小心地看了她一眼,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了瞬间,李悠报以大度一笑, 看酒酿愣住, 李悠心中冷笑,不等对面内心纠结,款款离去,而僵在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回,眼底却冷光一闪,恨意瞬间涌出。 … … 李悠回娘家了,酒酿却没想象中的开心, 昨晚的大度一笑让她想起小时候,她们还是玩伴的岁月…每当两人发生争吵,李悠总会先对她笑,再大的隔阂也会转眼消失, 诚然,李悠对她动过杀心… 但若她诚心悔过,或许...亦可重续主仆之情... ... 熟悉的大门再次出现在眼前,李悠只觉眼眶一热,挤压许久的委屈顿时涌现,眼泪在见到娘亲的时候终于不要钱地往下掉, “阿娘!”她哭喊着扑进母亲怀里,声泪俱下,让老妇人跟着抹眼泪,频频念叨着闺女受苦了, 她对沈渊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 不但风光纳妾,还把宝贝闺女禁足在巴掌大的院里, 纵使是她的悠悠有错在先,但姑娘家家的,喜欢点热闹怎么了,更何况举办宴席也是为了给沈家撑门面,用的还都是自己嫁妆, 用嫁妆补贴夫家是何等贤惠,那杀千刀的沈渊,居然下这样的狠手,把她的宝贝闺女祸害成如此心力交瘁的模样。 “悠悠啊...受苦了...”她拉着女儿的手,说什么也不愿松开,越看越伤心,恨不得玄儿明日就平步青云,把沈渊给踩脚底下,让他再不敢放肆。 “都是您...”李悠哭道,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都是您...都是您非要把酒,酒酿塞过去,她,她就是个狐媚子,卖主求荣的狐狸精!” 这番指责让李母瞬间默不作声起来, 是她自说自话地把那丫鬟塞进沈家,没想到装了这么多年的恭顺,骨子里是个不安分的东西,逮着机会就往上爬, 算她看走了眼。 往屋里走的工夫李玄的马车也回来了, 李母皱起眉,刚要说道几句,就听他调笑,“哎呦李大小姐,给沈渊赶回来了?” “闭嘴吧你!没看你妹妹正伤心着!” 李玄撇撇嘴,“装的。” 李悠随即瞪回去,上脚就要踹!被李玄原地转了个圈,灵巧躲开, 他刚从三皇子那回来,长发以墨玉发冠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一袭靛青色宽袖锦袍,衣襟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腰上垂着的不是寻常的玉佩挂饰,而是只女子用的香囊,想必又是撩上了哪家夫人,摘取了随身之物做纪念。 李悠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火大,暗骂两句才进屋。 母女情深一直到黄昏才结束,李悠诉完了苦,从阿娘那里捞到了三千两白银,新衣裳十多件,首饰匣子三盒,这才去找李玄。 那人早料到她会来,打着水漂在后院湖边等, 偶有锦鲤探出头,转眼就被闪电般击来的石子打翻了肚皮, “人呢,搞不来了?”李玄嗤笑, 李悠自然知道说的是谁,“她身契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你要人便和沈渊要去,我帮不了你。” “求人办事就这态度?” “求你?难不成你不想要?” 短促的沉默, 兄妹算是达成共识,一人想除掉酒酿,一人想捞去将军府关起门来玩。 啪的一声,李玄又砸死条锦鲤,足有手臂长,是湖里的爷爷辈了, “今年年中,沈渊应该会跟着皇上西巡,沈渊不在,你不会连那个妾都搞不了吧?” 李悠眼底一亮,“真的?!” ... ... 年初一,正是举家烧香祈福的好日子, 晌午刚过,就看沈府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手挽着手,走出两个眉眼如画的女子, 一人头戴绞丝泰蓝珍珠簪,梳着贵气的单螺髻,雪狐披风包裹着高挑的身形,温婉又大气, 另一人年纪稍小些,穿着雪缎银丝绣梅襦,乌发仅用戴色妆花缎在耳边束成蝴蝶结,长发披在腰际,有种难以言喻的娇憨。 两人说笑着迈出大门,见马车边站着的男子,同时福身行礼, 阳光刚好,落在她们凝脂般的肌肤上,同时对着他笑靥如花, 沈渊承认有一瞬间看晃了神, 这才是他想要的一妻一妾, 宋絮是他的毕生所爱,为妻,另一个...天生媚骨,为妾再好不过。 第66章 要当娘了 去灵川寺的路上,马车和行人交织走在一起,即便出了外环城,还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酒酿掀起卷起竹帘,趴在车窗上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她太想妹妹了,边看边幻想着,若是能在川流的人群中瞥见那个小妮子,该是能高兴成什么样。 上次出内环城差点被打个半死,这才不一样了,虽还是奴籍,但被沈渊领着,天涯海角都去得得。 她目光不自觉瞥了沈渊一眼, 那人专注在棋盘对弈上,黑子几乎又要把白子的地盘吞没殆尽,宋絮蹙眉,一脸不悦,看那人即将再落致命一子,啪地打了他手背,黑着脸让他把子收回,那人看着她,眼中笑意快要溢出,讪讪收手,让出一步。 … 车是晌午出发的,庙是傍晚到的, 无需和百姓争挤,自有僧侣为他们领路, 灵隐寺后山专为贵人而设,不但设有供长住的客房,还有高僧为香客答疑解惑, 酒酿跟在僧人身后,视线一直落在他头上圆溜溜六个戒疤上,惊觉自己失礼,连忙看向一边,结果发现沈渊也在看,赶紧对他摇摇头,沈渊耸耸肩,酒酿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好像看见他努了下嘴…? 实在不像话。 巨大的菩萨像垂眸看着三人,跪拜的蒲团已放置在了功德箱前,酒酿一跪下就磕了个响头,向菩萨报上自己名字,默念保佑妹妹平安顺遂十几遍,以防菩萨听漏,念完立刻爬起来,往功德箱里投下全部银两, 哐当一声, 功德箱里多了三两。 她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但还是没什么钱,之前在李府账上拿一份工钱,再在沈府拿一份通房丫鬟的, 现在李府的那份没了,就剩每个月二十五两银子,每次拿钱的时候都忍不住嘲笑自己,卖身一个月,就来葵水那几日能得空闲,算下来一天一两。 她拜完了,站门边等宋絮和沈渊,两人拜得虔诚,不知和菩萨说了什么悄悄话,但起来后都没投香火钱, “不给钱能灵吗…”酒酿悄声问宋絮, 话被沈渊听到了,回道,“半个寺庙都是沈家捐的,菩萨不缺你那三瓜两枣。” 酒酿顿时心痛起来,若不是在寺庙,铁定要把钱掏回来, 男人从她表情上看出了挣扎,故意说,“也不对,你得捐,不然不灵。” “为什么啊…”酒酿问, 宋絮抢先答,“你又没给他做妾,名义上又不是他的人,他的那份分不到你头上。” 酒酿怔了怔, 也对, 她就是通房,连名分都没有,被宠着宠着就忘记了自己身份,妄想贪图主子的东西,殊不知,她也是主子财产的一部分,物件罢了,有幸被宋絮喜欢,沈渊又图她用着顺手才过上好日子的。 宋絮捏捏她的手,笑道,“所以你想不想给他做妾,他的东西都分你一份。” 酒酿心脏突然剧烈跳起来,她惶惶不安地看了眼宋絮,从她眼神中看到的是认真, 又抬眼看沈渊, 夕阳给他高大修长的身形渡上了一层金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听他似乎笑了声,他向她走近,身影压过来,冷松的气息扑面,大手捏捏她脖颈,搂着她往外走, “求签去,看我家小姑娘运气如何。” … 宋絮话问出的那一瞬间,沈渊是惧怕得到答案的, 秦意始终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甚至每天经过齐芳楼,都会想到酒酿并不属于他,即便他有她身契,即便可以整夜抱她在怀,也无法完整地拥有她。 那丫鬟喜欢的人不是他,他喜欢的也不是那丫鬟, 明明多好的一件事,无关情爱,只有欲望和发泄,却不知在何时让他开始坐立难安,总在不经意间试图从她身上找到变心的证据。 … 求签的长桌在遮天蔽日的榕树下, 六个戒疤的老和尚身披袈裟,早已恭候多时,酒酿本想等两人先求,没想到都没这个意思, 宋絮说眼下日子就是最好的安排,心中无惑,无需解,沈渊则表示官场之事从不是靠随机掉出来的竹条决定去向的,也不解, 最后成了酒酿一个人摇签桶, 啪嗒, 签子落在桌上, 老和尚拿起,一摸长须,念道,“莲房抱子露华浓,鲤鱼衔珠入玉盅,莫道深春花事晚,双鱼戏水兆麟童。” 他笑着敲响铜磐,“此乃上上签!” 沈渊不信求签问卦,却在听见签文的时候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握住了酒酿的手, “施主,莲房抱子正是多子之相,鲤鱼送珠寓意天赐麟儿,老衲多嘴问一句,上月十五您可曾梦到过鱼跃之景?” 酒酿怔了怔,一句“没有”几乎脱口而出,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如实交代了,“有…有梦到双鱼伴着荷叶游…” “极好极好…”老和尚笑道,“施主只需静待佳音,定会让夫君如愿以求。” 酒酿猛地看向沈渊,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渊轻轻握了握她手,“要当娘了。” 她知道这绝无可能,避子药没断过,如果药失效,她还有落胎药… 她已经被沈渊罚的落过一胎…再落一个又有何难… … … 她以为祈福结束就能回去,没想到要在庙里住上一夜, 寺庙不可男女同宿,她便和宋絮共住一屋,沈渊则住她们隔壁, 庙里的住宿不比家里,但好说也干净整洁,除了基本的家具,再无多余的摆设,就是个灰白配色的小屋子, 她们刚进来就有人铺好了床褥,烧好了热水,酒酿本想先伺候宋絮梳洗,没想到帕子皂珠刚备好,一转头人不见了。 … 青烟缭绕的往生堂里,三千明灯映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宋絮一眼便找到了母亲的, 她给长明灯添上紫苏油,跪下,趴在桌上,摸着檀木灵牌,指尖描摹刻在上面的金字,她就像趴在母亲膝上的孩子,笑着,笑容在烛光的映衬下透着诡异, “娘…”她喃喃,“我不想让她伤心,也不想让他好过…” “我好困惑…我该怎么办…” “我想让他死…我好想让他死啊阿娘…” 第67章 求子 眼看夜渐深,洗漱的热水凉了热,热了凉,如此反复十多次宋絮还没回,酒酿有点心急,又不敢乱跑,只好敲响隔壁大门,问沈渊是否知道她的去向, 她从那人闪烁的神情中猜出他知道些什么,但只说宋絮没事,回来让她自己问, 她只好先伺候沈渊梳洗更衣,铺好床铺,放下床幔,点了安神熏香才离开,这些都是日常伺候就寝的顺序,伺候了这么久,闭着眼睛都能做, 好在庙里男女不可同榻,省了最费时费力的一步。 … 大约到亥时,卧房大门才打开, 宋絮一身寒气地回来了, 酒酿连忙给她换去外衣,递上姜茶,拆开发髻替她梳顺长发,她看出她伤心着,就算脸上挤出浅笑,眼底的悲伤看得她心弦揪起,跟着难受起来, 山顶的风吹起来和哨子似的,木窗被摇得吱吱响,热水壶从壶口大团大团吐白烟,酒酿参着凉水打湿帕子, “姐姐,庙里不比在家,睡前沐浴就省了吧,指定要着凉的,擦把脸睡吧…” 宋絮点点头, 酒酿仔细擦干净她的脸颊脖颈,换了水,擦干净双手, 正要离开倒水,被宋絮从后面抱住了腰。 她抱得紧,脸贴着她,许久没开口。 酒酿没动,耐心等着,她似乎猜到了,却不知如何开口,也难怪沈渊今晚这么怪异,闪烁其词的样子哪像他。 后腰贴着的地方突然变得冰凉,她心一沉,随后跟着痛了起来。 “去见阿娘了吗?”她轻轻问, 宋絮嗯了声,哭腔藏也藏不住,她好像说了什么,酒酿没听清,自从右耳失聪,声音稍小些就抓不到意思,只能听个声响, 她让宋絮再说一遍,可身后人只是摇摇头, 她转过身,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在半空顿住,最终还是抚上她脸颊, 什么尊卑规矩,现在不需要。 “姐姐,我也想阿娘了...”她冲她笑着眨眨眼,泪水滑了下来。 ... ... 昨晚的悲伤在阳光升起时便消逝殆尽, 宋絮醒了个大早,非拽着酒酿去扔祈福牌, 说千年榕树有灵性,只要把刻着心愿的木牌扔上枝头,就一定会得偿所愿。 榕树在山下大雄宝殿前,被木栏围着,里面站这个小和尚, 这里平民百姓也能来,自然热闹得紧, 两人挤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好不容易才拿到木牌, “心愿?”宋絮问, 酒酿歪头不解,“问我?” “就拿到一个牌子,当然问你了。” 酒酿迟疑着不知道说什么,愣神的空隙宋絮已经提笔写了起来, 金色墨水在红木牌上留下娟秀的小楷,酒酿蹙眉照着念起, “愿承天恩育麟儿,一愿郎君展颜,二愿琴瑟和鸣,三愿白头共度,不负此生缘...” 她声音越念越小,巴掌大的小脸顿时烧了起来, 可转念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只有第一句说的是她,后面的...是宋絮对自己夫君的期许罢了... 木牌写好便是选流苏穗子,酒酿被遣去小和尚那里拿,在一大群姑娘们的脂粉香里钻了一圈,终于拿到了串金色穗子, 回来就见宋絮抬手一抛,木牌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挂在了新抽出的嫩芽上, “啊...”酒酿张了张嘴,看看手上没用上的穗子, 宋絮笑道,“这小尾巴就是图好看罢了,有与没有都灵的。” 虽不解,但酒酿也没问太多,只是把金穗子收进袖子,和宋絮手挽手,说笑着领素粥去了。 ... 榕树上,嫩芽不堪重负,渐渐被压弯了头, 一阵风吹来,缺了尾巴的木牌前后晃几下,咚的掉在地上, 小和尚连忙捡起,本想重新挂回去,看见上面的涂改忍不住读了起来, “愿承天恩育...明珠...?” 他蹙眉,在划掉的笔划下面勉强认出“麟儿”两字,不禁笑了起来, 他被派来守榕树三年了,头一次见人不求子,反倒求女孩的。 … … 再见到沈渊时已是日落西山, “拿着。”沈渊一人给发了个风车, 酒酿心头一跳,这是她早些时候一直盯着的小风车,货郎推着小车路过,她目光一路追着看, 不是她喜欢风车,而是想到了妹妹, 她在想容儿最爱这些小玩意,如果在新年之际有只风车递她手上,该多开心... 沈渊误解了,以为她想要,于是买了来, 她都不敢想象堂堂御查司的沈大人,八尺男儿,金尊玉贵,一个人跑货郎小推车前给她买风车的样子... 她硬着头皮接过,油纸做成的扇叶被风吹的呼呼转,她早就过了喜欢这种玩具的年纪,说了声谢老爷就上了马车,倒是宋絮玩得起劲,车刚起步就把风车伸出窗外,让它随风转。 一个奇怪的念头跳进脑海,酒酿怔怔看着宋絮,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到证据, 或许… 或许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她对沈渊的喜欢也是装出来的,就像她现在正装着喜欢这只风车一样, 看起来天衣无缝,实则眼底闪过的厌倦偶然暴露了她的伪装。 念头刚出现, 她掐了下手心,把荒唐的想法驱散开来。 … 马车稳稳前行,窗外风景逐渐变得陌生, 待到月上树梢,酒酿才意识到这不是回去的路, “我们这是去哪?”酒酿问,转头见宋絮已经躺下睡熟,忙捂住嘴, 像是被吵到,羊绒毯下鼓起的身形稍稍动了动,发出几声呓语, 男人看了酒酿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车门,带着她一起跳下马车, 即便马车行驶很慢,酒酿跳下去的时候还是差点崴了脚,控住不住平衡往前栽,被沈渊揽着腰提了起来,稳稳放在地上。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她压低声音又问了遍, “有趣的地方。”沈渊答道, 纯废话一句,酒酿懒得腹诽,抬头看月亮, 手突然被握住,她腾然转头, 月光如水,洒在沈渊侧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冷厉的眉眼在夜色中竟也显得柔和起来, 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像一股电流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口,让她心跳落下一拍。 沈渊没看她,紧了紧握住的手。 脚下草地柔软,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她重新看回月亮,心思却再也回不到弯弓一样的下玄月上。 过了许久,沈渊才开口, “昨天在观音殿...宋絮问你的话还记得吗。” 酒酿一怔,这才回忆起, 是问她要不要给他做妾。 第68章 他会审人 酒酿猛抽回手, 直到宽大的袖摆遮住手背,才意识到自己多鲁莽, 沈渊是主子,睡她都不能拒绝,牵个手算什么… 她慌忙看向男人,还好没生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着,大抵是夜里降温降得厉害,笼起了袖子,手臂交叠在身前。 气氛突然变凝固,酒酿心突突跳,手心也出了汗,指尖蹭过滑腻腻的, 掏空脑袋才想到新话头, “老爷...你...你在御查司一般都干些什么啊...” 是个蠢到家的问题,但眼下脑子能动就不错了,只能想到这个, 沈渊沉默,看起来是被蠢到了,叹口气,回道, “查案、审案、写案卷,偶尔去牢里审人,日复一日,没什么新鲜的。”他顿了顿,侧头瞥了酒酿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想替我分担?” “还审人呐...”酒酿讪讪道,后背突然又疼又痒,鞭子抽留下的疤还在,细细长长的淡粉色交织在皮肤上,不多不少,恰好十五条。 “那…那要是什么都招,是不是就不用挨打了?”她问, “司证堂动刑是为了震慑平民百姓,御查司审案子用不着大动干戈,进来的都是在朝为官的,说不准要被皇上提审,见血不体面。” “那你怎么审,牢门一关,给张纸给支笔他们自己就招了?” “是。”沈渊答道, 酒酿没从他脸上看到说笑的痕迹,正诧异着,就听男人轻笑, “怎么,是背着我犯了什么错,偷偷打探情报来了?” 酒酿后背瞬间起了战栗,腰上香囊随着步子一下下打着她腿, 里面藏着避子药… “我就好奇嘛…小时候看话本子,里面说到好多酷刑,有次看到一个人被冤枉,不肯签字画押,狱卒就用刀在他脑门划道口,吊起来,用水银沿着伤口灌进去,水银往下坠的时候就把皮和肉给分开了…然后那人的皮就给蜕下来了…就剩个红通通的身子挂架子上扭…” 那人听完不悦地皱眉,似是不喜欢这种猎奇血腥的情节, “你想多了。”沈渊道,“逼人招供就像熬鹰,再硬的骨头,往死牢里扔几天就什么都说了。” “死牢…?”酒酿歪头, “无声无光的牢房,四面都是砖墙,只有一张床大,起先会通过顶端的窗子每日放点光进来,狱卒也会偶尔去说说话,这时候犯人虽感到不安,但大部分依旧不会招。” “但无妨,这时候只要撤掉狱卒的巡查,关上最外面的石门,隔绝所有声响,再堵上天窗,死牢就彻底陷入黑暗。” “只要静静等上三天,再打开门,犯人就会哭天喊地地求着招供。不伤分毫,但从此顺从的像只猫。” 酒酿越听越不信,但沈渊的语气不像在逗她, “不信?”男人猜中她心思, 酒酿连忙摇头, 这种刑罚可别用在她身上。 … 寒冬的深夜凉气往骨头里钻,两人并肩走了没多久,天上便落起了雪花, 酒酿伸出手,冰凉的晶片融化在指尖,留下淡淡的水迹,口中呵出白气,笑了起来。 她小巧的鼻尖冻得通红,却毫不影响玩雪的兴致,甚至傻乎乎仰着脑袋,张开嘴接雪花, 沈渊清楚地看见一片白雪落进她口中,恰好点在舌尖,转瞬消融不见,就这样看出了神,直到少女一个喷嚏阿秋出来, “回去吧,外面冷。”他开口, 少女回望他,乌发被风带起,眼睛笑的晶亮, 用心养着这么多时日,再也不是一头枯发的黄毛丫头了。 … 宋絮沉沉睡去,连沈渊挤进被窝都没醒,黑暗中除了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只剩她的呼吸声, 床只够两人睡,酒酿便贴着床,睡在了地上,好在有多余的被褥,不至于冻着。她把茶炉和清水放枕边,以防夜里主子们要用热茶。 大雪漫天,雪影被月光投在车窗上,她看着簌簌落下的黑影,眼睛睁到大半夜, 床上的人似乎也没睡着,悄悄翻了个身, 她刚想问是不是要水,就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大手,手指弯起,蹭了蹭她脸颊, 她抬眼对上男人目光, 他们都侧着头,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彼此。 酒酿心又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的,她抓住男人手,这只大手僵住一瞬,指节停在她眼尾,她弯起食指,像小时候拉勾勾一样勾着他的, 男人往床边又移了些,像是不满足于拉勾,一点点撑开她蜷起的手指,与她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酒酿下意识想躲,手刚使上劲,就被更加不容抗拒地握住。 沈渊闭上了眼,手却不曾松开,好在床榻低矮,他生得高大,手臂修长,保持着倒也不难。 酒酿只觉手心越来越热,热得她坐卧难安,闭上眼,脑子乱成一团乱麻,思绪纷乱涌出,都是和沈渊相处的点滴瞬间,最终停在了一碗甜酪羹上, 是沈渊亲手给她做的,那天她来葵水肚子坠着痛,伺候笔墨的时候无精打采,他让她在罗汉床上歇息,不多时便端来了甜羹,接着又回去批复冗长的公文,发生得自然而然,就好像主子伺候奴婢天经地义。 她睁开眼,静静看着他,就像那天她吃着甜羹,悄悄看着他背影时一样, 她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这样的念头把自己也吓一跳,连忙回忆沈渊的几大罪状, 他试婚的时候故意折辱她, ——可那是因为他有心上人,被迫睡个不认识的丫鬟自然心情不好, 他还让判官多抽了她十鞭子, ——但他是判官的上级,律法不严何以安家定国,更可况后面六下都免了,也算善待了她。 酒酿咬咬唇,终于想到了最不可原谅的, 他用鞭子捆过她,不顾她的哭闹强迫了她整晚, 这似乎没法洗清了, 刚松口气,早就遗忘的细节蹦了出来, 是她先张嘴咬了他,才把他气急拿了鞭子,那一口可没收着力,牙齿深深嵌进脖颈间的皮肉,顿时鲜血淋漓, 想到当时场景,她顿时出了身冷汗, 换寻常主子...她早被乱棍打死了,哪还能过上现在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 ... ... 酒酿第一次做了那种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一点都不知廉耻,借着浴池蒸腾的水汽,主动转过身,趴在池边,反手勾住男人脖颈,侧过脸去吻他, 梦太真实,直到第二天到目的地都羞的她不敢直视沈渊。 “想什么呢?脸通红的。”男人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酒酿脱口而出,“想...想到个喜欢的人!” 第69章 不正经的梦 沈渊好好的心情被一句话毁了, 这些时日他虽未明说,但对这丫鬟的宠爱已经超出了常理,聪明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但强扭的瓜注定不甜,强留的小白眼狼也注定养不熟, 就当心意都喂了狗吧。 他松开手,大步快走,把少女留在了身后。 树影重重的石子小路尽头便是温泉池,越靠近,水汽越发浓重,真到了池边,便是几步开外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他不想等那个腿短的,自行脱下浴衣,进了池子, 汤泉水从山间引至这座百年庄园,这是他的私产,可惜远离盛京,平日鲜少过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带两人来享受一番,没想到一个说太困不想泡,下了马车直奔卧房,床幔一放,睡觉去了, 另一个纯给他找气受, 宠成这样是他的责任,早知道就该留那丫鬟在车里守着,叫她认清自己身份。 也不知汤泉水是不是比先前热了许多,刚进去一会就蒸的他心烦意燥,只得把浴巾裹腰上,靠假山边散热, 可眼下是冬腊月,风裹着小雪呼呼刮,纵使他常年习武,也抵不过挂着水珠子被吹太久,只得又回水里, 如此反复, 酒酿还是没来, “哪天魂丢了都不知道...”他暗骂一声,又哗啦站起,擦干了身子披上浴袍,找人去了。 ... 一条路走到底都没见人影, 从主屋到汤泉只有一条路,根本没有走丢的可能, 他越发焦虑,无数种可能闪过脑海,甚至连被人掠去都想到了,顺着这个念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玄, 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若不是有个小厮偷溜回来报信,他真的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后果... 主屋大门近在眼前,他快步上前,冷声对着侍卫吩咐,“我丢了个丫鬟,让庄园外的守卫兵分两路,一路进来搜查,一路向东顺着找,再拿我令牌回京,调精兵二十人守在李玄的将军府门口,若有可疑人员,一律拦下。” 侍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回头看了眼房门,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料是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沈渊突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怒气瞬间炸了出来,一把推开大门! 轰的一声响, 吓了门后丫鬟一跳, 托盘一颠,酒壶跟着摇晃几下,倒在盘子上,清酒洒出,酒香瞬间飘了出来。 ... 酒酿是想温酒赔罪去的,没想到看见个更加怒气冲冲的沈渊, 她本能后退两步,只说了句老爷恕罪,就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气氛仿佛凝固一样, 风从外面倒灌,细碎的雪花扑她一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男人开口,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声音冰凉,带着疏离,沈渊许久没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了, 她跪下,说下次不敢了。 … 又是一阵沉默, 端着托盘的手悬在半空,逐渐支撑不住开始发抖, 主子就是主子,一句话便可让她胆战心惊。 突然手上的重量消失不见,她下意识抬头,对上沈渊的目光。 “罗福春味醇而厚重,只适合宴席招待,若要在汤泉池里饮上一杯,你该拿霜露白。” 沈渊叹口气,到底还是没忍心责备,径自去耳房的酒窖提了缸未开封的, 得了赦免,酒酿连忙提着裙摆跟上。 ... 少女也早早换上了柔软厚实的浴袍,可惜长了点,不拎起来指定要绊着,可正是因为袍子太大,前面人又人高腿长,叫她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等到了汤泉边,松松挽起的头发散了,琉璃簪子无助地挂在耳边,衣襟也不知何时松了开来,似有若无地露出沟壑, 狼狈不堪, 媚骨天成。 他无意瞥见,还未下池子就有种被燥热包裹的错觉, 她似是跑急了,微微开启双唇喘着气,白雾从口中吐出,胸口上下起伏着, 这阵子确实把她养得很好,褪去了青涩,身形越发妩媚,可神态依旧保持着稚嫩,一双杏眼看过来,无辜又勾人。 他把酒坛放池边,甩开浴袍走进泉水, 少女也识趣地脱去袍子,一阵风来冻的抱成一团,数不尽的床榻缠绵让她对衣不蔽体这件事早没了恐惧,她飞快解开里衣服,拽掉抱腹,里面赫然蹦了出来, 不等风再起,扑通跳下池子, 水花溅了沈渊一头一脸, 酒酿顿时手足无措,想给他擦干,手举在空中又突然不敢上前, 就看那人黑着张脸,抹掉脸上水珠,顺势将前额散落的碎发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水珠顺着眼睫滴落,眉眼全然展露,居然透出几分少年气, 酒酿觉得回去得看大夫了,这几天心脏乱跳个不停。 “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这个丫鬟…” 男人话说得凶狠,眼神也凶狠,在放着水瓢的托盘飘来的时候还是拿了起来,一瓢瓢浇在她身上,把她浇暖呼了,不再发抖了才停下。 酒酿闭上眼,只觉得男人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烫,心跟着慌起来, 她又想到昨晚的梦。 一瓢瓢清水浇下,泡沫被泉水带走,流向更低的池子, 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还是那么平静,却透着丝失望。 他已经对她这么好了,一颗心早被捂热。 她觉得自己必须解释清楚, “老爷…我,我说想到一个人…说的其实是…是…” 汤泉太热,脸颊变得好烫,声音越说越低, 沈渊心跳如鼓,冷声道,“是谁。” “梦里的人…”酒酿喃喃, “梦里?”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不好的东西…” “比如?” “比如…脱衣服…”酒酿诺诺道,飞快看了眼那人, 沈渊被逗笑了,“然后呢?” “然后沐浴…” “沐浴有何不好?” “…不是正经沐浴…” “…” 沈渊第一次接不住话, 酒酿目光落在男人脖颈间,梦里的她胆大包天,执拗地用唇齿在这片肌肤上留下印记, 她慌张低下头,却被攥住下巴抬起,男人逼迫她对视,眸色沉沉,声音却不再沉稳, “和谁?” 第70章 让她听话 简单的两个字就在唇边,她却说不出口,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主子,她是通房,他睡她天经地义,可心意互通算什么。 像等急了,攥住她下巴的力道在收紧, 那人靠得更近了些,肌肤相贴再无空隙, “告诉我,和谁?” 声音带着蛊惑,可眼中却带上了祈求, 酒酿摇摇头,垂下眼睫, 沈渊自嘲地笑了下,松开手,转身离开, 期待从云霄坠入谷底, 砸了个粉碎。 ... “和你…” 那个声音小声说道,很轻,几乎被水流盖过,让他以为是一阵微风, 他一怔,未等回头,突然被人抱住,小小的手叠在他身前,脸颊贴在他后背, “和你…” 声音还是很轻,还未被察觉就被风声吹散, 他怔怔站在原地,涓涓细流流经他的身体,却只能感受到身后那张小脸的柔软, “和你…” 少女又说了一遍, “老爷…是和你…” … … 落雪停了,腊梅的香气被清风拂散开来, 酒酿满上第三杯烈酒, 似是觉得杯里太过清澈,撑着岸边一跃,摘下头顶腊梅泡酒里, 沈渊拿醉鬼无可奈何,只好没收走她酒杯,却被毫不留情的小手挡了回来,“干嘛!”酒酿大喊, 这是为了御寒才给她喝的,没想到是个不禁喝的,一杯下去就变了个人, “听话。”他沉声道,强硬地拿走杯子, 被抢走宝贝,少女一脸愤恨地看过来,忽然手一抬,砸向水面,啪的激起浪花,又扑他一脸, “天天让我听话,我就不听话我就不听话!”她说完不解气,扑上去就抢,扑了个空,脸埋进水里,被沈渊托着下巴捞出来, 呛进一大口温泉水,让她好一顿猛咳嗽,巴掌大的脸咳得通红, 沈渊给她顺气,顺手把酒泼了,烈酒浇到腊梅树干上,转眼被干燥的树皮吸完,丁点不剩,就剩一滩深色印记, 酒酿咳完,风一吹,酒醒了。 霜露白虽烈,但味道清香甘甜,即便第一次喝都极易下口,她还是想再喝点的,但酒杯已经被那人扔到了岸上,说好了让她随便喝,结果杯子都给她扔了。 放在以前这算不得什么, 可眼下...居然起了性子,心里埋怨起沈渊来, 这也不全怪她,刚刚一番折腾没少让她吃苦头,她水性不好,水位漫过脖子就开始紧张,口鼻没过水面就感觉自己要憋死了, 说给那人听,那人兴致正旺,对她的求饶充耳不闻,反而压着她脖子往水里摁,快不行了才松开, 结束后她虽不悦,但也不敢对主子甩脸子,自顾自多喝了几杯总算觉得畅快些,结果杯子还被人给扔了,放谁身上不气。 气到心口闷,气到脸通红,唇微启,露出雪白的贝齿。 撩的沈渊兴致又起,不由分说,稍向前倾就把人压在了池子边, 酒酿反手去推,被攥住手腕抵心口,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炽热的,不甚温柔的吻给封了回去。 ... 回去已是入夜, 酒酿的酒劲消了,冷风一吹更是清醒不少, 她一路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铺床的时候都冷着脸。 “怎么了这是?是我没伺候好祖宗你?”沈渊蹙眉道, 他早看出了酒酿的不对劲,只觉姑娘家家就是事多,刚互通心意就甩脸子了, 可他最喜欢被喜欢的人甩脸子, 于是弯腰贴上,撒娇一般下巴抵在少女肩上,柔声道,“不气了,是哪里得罪了大少奶奶,我赔罪还不行?” “不敢,老爷怎么会有错,有错的都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罢了。” 酒酿说着甩开身后人,闷头铺好了床,点好熏香,加上炭火,把窗子支开条缝隙,最后把茶炉备好,还去屋外吹灭了廊下灯笼, 故意磨蹭许久,想让沈渊先睡下,她也好得个清净, 看屋里灯火忽的下灭了, 酒酿这才从长椅上站起来,悄悄推开房门, “啊——”少女短促叫出声,转瞬就被抓住手腕,一把带进男人怀里,“老爷你放开...!”她恼道, “不放!我们最好今晚就把事情说个清楚,否则谁都别回去睡觉。”沈渊低呵, 他宁愿被打被骂也不要这种默然以对, 自有记忆起,父亲找来照顾他的人从不敢责罚他,只会用沉默和疏远来应对他的过错, 摔碎了碗,她们便不再与他说话,闯了祸,她们便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 那时他不懂,只以为自己不够好,才让她们对他视而不见。那种被冷落、被忽视的感觉,像一根细长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底,多年未曾拔出。 ... 酒酿挣扎要跑,被那人搂进怀里死锁着, “不说是吧,不说就在门口站一夜,看谁先求饶。” 眼看男人语气变得焦躁,酒酿也冷静下了, 她又恃宠而骄了,敢对主子发脾气... 罢了罢了,主子嘛,得哄着,变着法的,拐弯抹角地表达不满, “老爷。”少女问,但声音软了下来,“我在池子里有没有说自己不想...不想做了...” 是句直白到让人烧红了脸的话, 烧红了酒酿的小脸,沈渊只是沉声反问,“所以?” 酒酿一怔,推开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提高了音量大叫,“所以?!” 沈渊蹙眉,让酒酿差点没一口闷血吐出来, “...罢了...”她无言, 是她矫情了,没想到沈渊是真不懂,白生半天气, 不过没事,她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告诉他,让他明白什么叫拒绝就是拒绝,没有欲拒还迎这种事。 脑子飞速转了圈,举了个例子解释道, “老爷,你想想,若哪天你累了一天,回来只想睡个好觉,但我不答应…非要行那事,还自顾自地脱掉衣服爬你床上…你生不生气。” 话说出口,还好灯熄了,没暴露出羞红的耳根, 沈渊沉吟不语, 半晌开口道,“这不挺好?” “你…你你…”酒酿目瞪口呆,也顾不上羞了,作势就要打人,“不是这样的!”她大叫道,“若我是你,被拒绝了就该停下,哪能强迫人呢!” 第71章 欲拒还迎 一句话点醒了他 不是欲拒还迎,是真不想… “为何?还是在疼?”他问, 他一开始确实只由着性子来,只管自己满足,次次都弄伤她, 后来疼她了,想让她也得些滋味,看了些“闲书”学了技巧,看她反应,以为越发精湛,结果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酒酿长叹一声,牵着他手带到了床边,脱掉他浴袍,换上轻薄的就寝外衫,娴熟地在腰上打了个结, 想了想,改成死结。 “今晚不许解开哦…” 沈渊蹙眉, 酒酿挑眉一笑,自顾自上了床,掀开被子,拍拍褥子也让他上来,“说好了,只睡觉,不干其他事。” 沈渊不悦,但也没反驳。 … 两人并排睡下,放下床幔,隔出一方黑暗而安静的天地,除去风声,只剩平稳的呼吸。 许久, 是酒酿先开的口, “老爷,睡了没。” “睡着了。”沈渊马上答道, 酒酿没声了,沈渊过了好久都没等到问题,只得回问,“什么事。” 酒酿答,“你睡着了还能回话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停!!停啊!!” 肋骨冷不丁被挠,少女大笑着往一边退,砰的撞上白墙,脑袋瞬间晕乎起来,挠她的大手停了,心疼地摸上她后脑, “肿了…”沈渊道, 酒酿气鼓鼓地转过身,刚把背影留给身边人,就又被贴了上来, “说说,什么事。”男人轻声问, 酒酿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 “老爷,以后我们定个规矩好不好…” 等了会儿,身后人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她这才继续,“以后我说不要就代表真不要…你就不能再逼着我来了行不行…” 说完就屏息凝神地等着沈渊的反应,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要求过分,敢给老爷上规矩。 男人没回应,她手心瞬间出了汗,认错的话刚要说出口,就听沈渊的声音传来, “两次。” 少女一怔,“什么两次?” 话刚问出自己就想明白了,是只能拒绝两次, 她扁扁嘴,得寸进尺,试探地问道,“三...三次可好?” “一次。” “两次就两次!成交!” 一锤定音,从此有了拒绝的资格,顿时心情大好,她转过身,见男人闭着眼, 主动探上前,在他眼尾落下轻轻一吻。 ... 沈渊觉得被只小猫亲了,软软的,带着冰凉, 他不想睁眼,纵使心脏跳得飞快, 又一个吻落下,这次在唇上,稍稍重了些, 他压住快要扬起的嘴角,继续假寐, 忽然衣襟被扯开,柔软的唇落在他脖颈间,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用牙轻咬。 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有点暖,有点痒。 他掀开被子,摸着她脑袋,低头瞧她, “老爷…?”酒酿口唇微启,小鹿一样的杏眼带上了些许疑惑, 他把她拉起来,拉回身边,双手捧着她脸颊,轻轻笑了下,一双冷峻的眸子也满是笑意, “说好了的。”他道, 不等少女回应,凑上去,只在唇间落下轻柔一吻。 ... ... 沈府, 兰若轩的门再次被推开,翠翠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钻进,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来了, 中午借着打扫的名义进来小憩,换上柜子里的绢丝寝衣,点上安神香,床幔一遮,睡到饭点才起来,连衣服都没来及试。 她早看中这几柜子长裙了, 指尖依次抚过如水的面料,心中尽是惋惜和愤慨, 这么好的东西…酒酿那个没见识的就紧着几件舒服的穿,三五天就换回了原样,当真小家子气,穿不来好的。 她选了件鎏金绣凤织锦袍,伫立在落地镜前,借着月光欣赏自己身姿, 鹅蛋脸,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稍抬起下巴,睥睨着,颇有名门闺秀的风范, 可缺了点颜色, 她想起首饰匣旁的翠玉盒里有口脂,也不管这种东西能不能混着用,手指一抹就上了嘴, 淡淡的桃粉色,不太适合她,但也只能将就了, 抹了口脂,又觉得头发空空,想起那天的首饰还没试完,便打开所有抽屉,慢慢挑选最喜欢的, 突然目光被一抹月白色吸引,定是那天看到的, 她一顿乱翻,终于在凌乱的簪子堆里掏出了个月白色布袋... “什么破东西嘛...”她抱怨着打开袋子,里面掉出两个浅色瓷瓶,打开瓶口,滚出些棕色小球,一看就是药丸, 她嗅了嗅,舔上一口, “呸!” 苦死了! 本想放回去,但转念又觉得藏这么深肯定是好东西,毕竟酒酿自从得宠,皮肤一天比一天好,现在整个人都瓷白瓷白的,半点瑕疵都看不到,没准就是吃这个药丸吃的... 纵使想法有理有据,但到底还是药,不敢乱吃, 但药丸这么多,“借”几个回去也是好的,得空了找医铺给看看,若真是好东西,再吃也不迟。 ... ... 汤泉庄园, 四驾齐驱的马车缓缓离开,而目的地则是另一处度假山庄。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风停了,山间一片银装素裹, 酒酿趴在窗边,每经过一颗腊梅树都要伸手去摘,收集一小把之后递给宋絮,让她泡在茶炉里,跟着晒干的夏花一起煮出香味。 她和宋絮坦白了昨天的一切,宋絮不但没说什么,反而笑着说灵川寺解签的和尚有本事,沈府真要有孩子降生了, 她突然心虚起来,藏在香囊里的避子药变成了烫手的东西,换以往早该吃了,结果拖延到现在还没服下... … “又在想什么,眼睛都直了。” 男人声音从身后传来,酒酿沉思被打断,回头见沈渊侧身撑床上,看了一半的书放在身边, 宋絮先笑着开口,“沈郎啊沈郎,让你看书就看书,怎么书没读进去,就知道盯着我家酒酿看呢。” 这话有几分醋意在,酒酿听的低下了头, 她从没想过争宠,却实实在在地分走了宋絮的恩宠,这般做派实属虚伪做作两面三刀,在宋絮面前,她一定是要低着头的… 第72章 品味 “来喝茶。” 宋絮朝她招招手, 甜瓷茶壶冒出滚滚白汽,清透的茶水刚倒出,车厢立刻弥漫开来花香。 马车不可放高脚桌,两人都跪坐在矮几边, 酒酿喝得心神不安,时不时用余光瞥着宋絮,宋絮似乎察觉到了,干脆大方看回来, “怎么了?”她问, 酒酿连忙摇头,“没事…就是茶有点烫…” 宋絮拿过她的茶盏,正色道,“你是觉得我在吃醋?” 身后翻书的声音骤然停下, 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沈渊回过神,若无其事地又翻了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也在担心… 虽然宋絮总让他宠着点酒酿,但仅仅局限于宠…没让他真喜欢上她…昨日之事他本想让酒酿瞒着,可这小倔驴不答应,刚用完早膳就一脸愧疚地拉着宋絮跑假山后面,许久才回来。 … 宋絮又道,“你们这样,我是吃醋了。” 酒酿呼吸一滞,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姐姐…我…” “你姐姐我是吃那个人的醋。”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宋絮笑了起来,对着被书册挡住脸的那人开口道,“沈郎,当初你把她身契拿回来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这样的哦,你说让酒酿给我当贴身丫鬟,怎么我没捞着贴身,反而被你占去了?” 男人放下书册,神情从凝重变成无奈,“你若想要,这几天让她跟着你就是...” ... 虚惊一场,酒酿背后出了一大片冷汗, 好在后面大家都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头, 沈渊闷头看书,两个姑娘聊着东街新开的成衣铺子,西口巷藏着的点心作坊,直到宋絮聊起最新的双面绣法,酒酿硬着头皮应付,最后找准机会把话锋转到了围棋上,铺开棋局,对弈起来。 这一走就走到了太阳落山, 酒酿睡了个好觉,从床上起来的时候见沈渊已经给宋絮披好了披风。 她忙整理好衣裙跟着下车,脚刚落地,便愣在了原地, 夜幕初垂,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而街市上早已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锦华灯市...?!”她惊叹,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灯笼,人群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的烤栗子的焦香让她突然就饿了起来。 花灯如海,三层楼高的巨龙灯盘旋天际,千盏莲花灯浮空摇曳,整座城池像被点燃。 宁安的花灯集市久负盛名,她在风物志上看过,想象出各种场景,哪一个都没现在这般震撼。 沈渊揽着宋絮肩头,又牵起她的手,顺着盛装出席的人群缓缓向前, 她眼睛不够用了,恨不得把鱼灯,山水灯,莲花灯的样子通通刻进脑海,以后说给妹妹听。 才逛没一会儿,头上就多了支宫灯簪子,手上抱着袋烤栗子, “别吃多了,晚膳要去桂月楼吃呢。”宋絮提醒她, 刚说完栗子就被沈渊没收走,她扁扁嘴,很快又被几个孩子手上的糖人吸引, 糖人铺子就在眼前,酒酿拉拉沈渊袖摆,眨巴眨巴杏眼。 ... 画糖人的老人笑得和蔼,收了钱立刻让酒酿转杆子, 盘子上画着不同的图案,转到什么画什么,酒酿许愿要长尾巴凤凰。 筷子长的木杆飞快转动,结果在个石榴图案上停下, “多子多福,多子多福啊!姑娘这是喜事将近!” 老者笑着画好石榴,他摆摊几十年,看人最清楚,眼前必然是带着妻妾出来的达官贵人,既然妾转到了石榴,他可不好驳了另一个的面子,连忙又画了个年画娃娃递过去, 果然,多画几笔换来五十两赏钱,说着子嗣延绵的吉利话送走了贵客。 ... 酒酿的目光悄悄看向宋絮,她拿着年画娃娃笑靥如花,非要给沈渊尝一口, 突然想起宋絮对她的请求...那晚她们同睡一榻,她悄悄问她能不能给沈渊生个孩子... 那时她拒绝了, 可如今...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们对上视线,宋絮摇着缺一半的糖人冲她笑,酒酿也看了看自己的, 手上的石榴糖画橙黄晶亮,她看宋絮吃得开心,也咬下了第一口。 “姐姐,我们去哪?”她含着糖块问宋絮, 宋絮笑脸盈盈,指着不远处一家不起眼的小楼,说,“桂月楼,我和沈郎每年都要来的地方。” ... ... 桂月楼来了贵宾, 李大将军带着三两亲信大驾光临,说一会儿还有十多个百花楼的姑娘们要来, 百年字号的老店靠风味取胜,环境自然一般,整整三楼只有一个包房,还被定了出去, 掌柜看着脸色渐沉的大将军,不停地鞠躬道着歉,冷汗齐刷刷顺着额头往下流。 李玄嗤笑,“这里面坐了什么金贵人物,连本将军都见不得?” 掌柜陪笑,“将军,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既然里面已经开席,也没有把人撵出去的道理不是,您大驾光临是我们有失远迎,我自罚,自罚...” 话说完一巴掌就抽到了自己脸上, 啪的声,声音穿透门板传到了沈渊耳朵里,他之前就觉得外面吵着什么,现在更传来有人被打的声音, “怎么回事。”他蹙眉看向门口, 酒酿吃螃蟹吃得起劲,闻言偏过左耳,跟着仔细听,“什么都没有啊...” 话音刚落木门轰地被踹开!酒酿被唬一跳,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手上还抓着螃蟹钳子,见到来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挂着巴掌印的掌柜慌忙跑进来,被李玄的亲信一脚踹了出去, 李玄放声大笑,“缘分,天大的缘分!酒酿,好久不见可有想我?” “滚出去。”沈渊把少女拉到身后,下了逐客令, 气氛转眼剑拔弩张,李玄一身黑色暗纹长袍,虽没带武器,但身后两人都做劲装打扮,腰间匕首在烛火下闪着阴沉的光。 酒酿只觉心跳如鼓,口干舌燥,双腿软了下来,若不是扒着沈渊肩头,早就撑不住跪下了, 李玄缓缓上前,拿起酒壶把玩片刻,一仰头,从壶嘴落下清亮的弧线,烈酒落进男人口中,他擦擦嘴,笑道,“罗福春,是个有品的。” 说的是酒,看着的是酒酿。 他们隔着方桌,沈渊脸色铁青,眸中寒意凛冽,两个亲信抽刀上前,男人稍稍抬眼,目光如刀割,竟把二人同时逼退半步, 朝中皆知沈督查功夫了得,虽为文官,但真要切磋起来,怕是连常年习武的将军都要掂量掂量。 李玄冷笑,突然转身, 小臂长的匕首被他从随从腰间抽出!转眼就往沈渊脖颈刺去! 第73章 以一敌二 酒酿不知哪来的勇气,冲着想救人,却被宋絮一把拽了回来, “疯了吗你!”宋絮低声怒骂, 说话间沈渊已避过锋芒,反手一扣,震得李玄虎口发麻, “愣着做什么!”李玄大喝, 随从闻言立刻上前,沈渊以一敌三不占优势,可他到底实战经验足,抓住对方破绽一掌震开匕首, 利刃滑到宋絮脚下,她立刻捡起,短暂地怔了怔,抬手往沈渊方向扔去, 酒酿知道这是想给沈渊送武器,但准头太差,丢回给了李玄随从, 眼看匕首再次刺向沈渊,酒酿眼疾手快,抓起大罐子里的辣椒粉,大叫一声,冲上前去扬手一洒! 红雾弥散, 好一个不分敌我的攻击。 在场之人全部停下,捂着口鼻,连连咳起,酒酿自己屏着呼吸,而宋絮又在墙角,没被这粉尘呛到,她像宋絮指指房门,拽住沈渊袖子猫腰往外冲,沈渊闭着眼任由她拉扯, 可酒酿跑得太急,一个拐弯没刹住,就听“咚”的声,回头发现沈渊额头红了一片,估计是被她带撞上了墙... 万分火急,她管不了主子脑袋会不会起包,一路拉着人狂奔,待跑到酒楼外,又只身返回,当着三个闭眼猛咳的面,咣当砸碎装着胡椒粉的陶罐, 又一阵灰烟起,她拍拍手上粉尘,关上门,转身离去。 … … 沈渊刚刚打架有多潇洒,现在红肿着眼睛流眼泪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宋絮嫌弃地摇摇头,敲了两下车厢,马车动了起来, “老爷…您,您闭眼…”酒酿讪讪道,她拿着湿毛巾,一脸谄笑, 男人瞪她一眼,叹口气,闭了起来, 酒酿足足换了三次水才擦干净辣椒粉,擦完跳出马车,用毛巾裹上积雪给沈渊捂眼睛。 辣椒粉是真辣,辣的沈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为了不影响宋絮,他睡在了地上, 酒酿则守在一边,偶尔会下车取点积雪回来, 这遭罪是因她而起的,于情于理都该她负责到底… … 到了后半夜辣劲才消停,沈渊流了半天眼泪,现在头疼, 他推醒身边人,指了指茶壶。 酒酿揉着眼睛起来,打了个哈欠,给男人递上清茶, 借着月光看见男人脸,吓的精神了起来, 辣劲消了,眼睛却肿了起来,清俊的眸子和核桃一样,足足小了一大半,脑袋上撞出来的也越长越大,似是发着莹莹红光, “老爷…没法玩了,回家吧…”她诺诺道, 顶着这张脸到处跑,铁血无情沈督查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回家你就给我跪床边反省!” 沈渊终于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中招后的第一句话, 酒酿听委屈了起来,明明是她力挽狂澜,怎么还要受罚呢… “哦…”她小声嘀咕,“您是老爷,您怎么会错,要我跪我就跪呗…”她说着真跪了起来,低着头,一副认真忏悔的样子, “干什么你,我让你回家跪!”沈渊低声呵斥,但顶着核桃眼没什么威慑性, 酒酿耸耸肩,“我怕老爷觉得我认错态度不好,和我翻旧账,把欠的六鞭子给补上…” 话说的是怕翻她的旧账,实则是在翻沈渊旧账,若不是他,才不会多出那么多下,差点把她抽死在司证堂。 沈渊被噎住,头一次直观感受到他这通房嘴皮子的好本事,两句话就把矛头转了向,戳的他哑口无言。 辣椒粉仿佛进了胃,烧的他火冒三丈,干脆蒙头睡下。 酒酿一看真不理她了,心里急了起来,但跪是她自己跪的,还能把沈渊喊起来不成… 可她也火大,就算李玄是冲着她来的,但她关键时刻一人放倒四个,虽然其中一个是自己人,但这么厉害的战绩都没被夸一句,反而被这样怪罪。 车厢彻底没声音了, 酒酿越想越气,嘴唇被咬出牙齿印,借着月光瞪着横躺着的。 带着怒气的目光似能穿透厚实的羊绒被, 男人被针扎了一样坐起,咬牙道,“哭丧呢!” 酒酿一怔,觉得是挺像,身后插根草都有点卖身葬父的意思了, 不吉利。 于是哦了声,跪着转半圈,朝车门口去了。 沈渊给气到想笑,想拍桌,想把这丫头按腿上好好打一顿,气到最后也只能蹦出句, “躺回来,睡觉!” 酒酿就跟早等着这句话一样,跐溜钻回被窝,贴着往男人身上挤,在外面跪了半盏茶的工夫,手脚变得冰凉,于是手伸进他衣襟,脚贴上小腿,取暖来了。 沈渊被冰的嘶了声,忙掖好被角,把寒气隔在了被褥之外。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马车缓缓驶入黑夜,车轮碾着皑皑白雪,终在破晓前回到了盛京。 ... ... 沈渊在屋里躲了三天才出门, 双眼将将消肿,恢复成酒酿熟悉的那双冷俊眸子,但若细看,熟悉之人还是能瞧出些端倪, 眼尾不似寻常,微微泛着红,打破这张脸的凛冽气质,多出几分人味来。 酒酿喜欢现在这张脸,敢对着这张脸撒娇,敢作对,更敢蹬鼻子上脸地说教。 … 晨曦微露,兰若轩依旧蒙着层灰暗, 卧房里,床帘低垂,里面响起细碎的说话声, “老爷,以后不能这样了,后半夜是用来睡觉,不是用来胡闹的。” 没回应, 少女声音又响起,“老爷你看,眼下是年休还没什么,等过了元宵节你就得上朝,你想想,你从御查司回来是酉时,沐浴在戌时,沐浴完你还要看书,一晃就到亥时末,之后嘛...若一个时辰好还说,两个时辰再往上就真不像话了,毕竟你得在卯时起,不然铁定耽误上朝,但哪天睡过了头,让人参你一本,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你这官还当不当啦。” 被说教的依然没回应, 帘内响起压低着的轻笑, 见苦口婆心被无视,酒酿蹙眉,拿出了最有威胁性的话, “你要不改,我可就走人不伺候了。” 平心而论,沈渊一直瞌着眼,没仔细听她在说什么,只觉得每次叽叽喳喳说一堆甚是有趣,提到关键字眼,这才严肃起来, “走人不伺候了?”他问。 少女似是被他神情突然唬住,顿了顿,回过神来问道,“老爷...是要食言?” 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么能反悔呢。 那人答道,“答应你的,不反悔。” 酒酿心脏刚刚短暂地悬起一瞬,落下后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老爷...那如果我一直不愿意伺候呢...” 沈渊笑道, “你不敢。” 第74章 你不敢 短短三个字让酒酿心凉了瞬,仿佛一桶凉水从头浇下,浇了个清醒。 你不敢。 从沈渊口中风轻云淡地说出来, 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三个字的分量。 从宁安花市回来后他们在屋里胡闹了三天,三天里沈渊由着她来,把她宠得无法无天,甚至敢发号施令地指使沈渊做这做那,让他给她梳状打扮,给她锤肩揉腰, 正这三天给了她错觉,以为自己脱了奴籍,能左右自己的选择,甚至和主子平起平坐, 殊不知奴依旧是奴, 主子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回原形,认清自己地位。 她是沈渊的通房,沈渊的奴,命都是他的,仗着被喜爱才这般放肆,等喜爱没了...她又是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一个寻常的婢子罢了。 她跟着笑了笑,“那肯定不敢...” ... ... 正月初六迎财神,破晓刚至,东市长街就响起霹雳巴拉的鞭炮声, 声落,各家铺子纷纷开了门。 药铺也是其中之一, 翠翠一早就等在了门口,踏进大门直奔抓药柜台,掏出药丸便让掌柜细瞧, 掌柜点点头,说这药是从他们家开出来了,还问有何不妥,翠翠说自己把药弄混了,忘了这药的功效,掌柜松口气,说这是避子药。 翠翠愣在原地,重复问了三遍都得到同样的答案,先是诧异,接着反驳,最后一股怒意油然升起,恨的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竟被个低贱的粗使丫鬟避而不及… 她开始心疼沈老爷,心疼他疼错了人,宠错了人,那人居然把他的真心弃之如敝履, 凭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她惊到一口凉气倒灌进肚里, 是秦意… 一定是他! 两人早在李府时就不清不楚,流言起了一次又一次,但还未四散开来就都被秦意给止住了,这样的流言在沈府又上演了一次,谁人不知秦意都追到了大门口, 她开始愤恨起来,想不通酒酿有什么好,让一个两个都对她念念不忘, 这样的怒气一直延续到进门,在听见兰若轩传来的嬉闹声时达到了顶峰。 她藏在拱门后,目光追着那人身影, 他罕见的一身纯白长袍,如瀑的乌发全然垂在腰际,眉梢挂笑,冷峻的一张脸竟能如此温柔,她觉得他生得太过俊朗,阳光落在他肩头,攒够了,融化成一条金线,勾勒出青松般挺立修长的身形,像极了画中的清俊傲骨的神仙, 他手指修长,一双完美无瑕的双手团着雪球,冻的指尖和骨节微微泛红, 多漂亮的一双手,属于金尊玉贵的贵人的一双手, 若是可以抚上她脸颊,滑进她衣襟,探进她罗裙… 她想着,目光稍稍左移, 搭配这身纯白长袍的银狐尾披风正裹在酒酿身上,把她裹的像只过冬的胖狐狸,只露出一张狐媚子脸来。 他们在堆雪人,堆了许多,两个半人高的,其中一只戴着琉璃簪,她看出来了,代表的是院中二人, 大雪人旁边跟着两只小的,膝盖高,其中一个插着腊梅枝,她也看出来了,是代表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她突然笑起来,眼中透着阴冷,骨节捏到发白,“装,可真会装。” … 酒酿觉得院门口总有视线投来,以为是宋絮来找,兴冲冲地跑过去,只见雪地留下凌乱的脚印,不见半个人影, 也罢,兴许是哪个走错了道的小丫鬟。 她又回到沈渊身边,这人兴致盎然,用细长的柴火给雪人当胳膊, 幼稚,孩子心性。 这是宋絮对沈渊的评价,她终于深以为然。 本来是她提出的滚雪人,结果她玩够了想回屋,被沈渊给扣在院里继续作陪, 眼看沈渊又开始滚雪球,这次又小一号, 酒酿额角忽地一跳, “老爷…”她问,“你想堆几个啊。” 她问的是想堆几个,实则在问想要几个。 至于想要几个什么,自然是孩子。 沈渊想了想,随口道,“两男四女吧。” 酒酿头有点晕,以为又下雪了,眼前星星点点,张嘴愣了半天都没说出话, 她已经停掉避子药了,怀上孩子是早晚的事,她愿意给沈渊生儿育女,但六个…不是要了她命吗… 人一急,就会说错话, “六个都得我生吗?!”她大叫, 男人顿住,笑容转瞬消失,眸光暗了暗,“不然?” “不是不是…”酒酿讪笑着摇头,她又开始察言观色了,生怕触到沈渊逆鳞,“老爷,我给你生,你要几个我就给你生几个,我也喜欢孩子,再好不过了。” 他盼着孩子很久了, 宋絮身子弱,注定无子,恰逢李家送来试婚丫鬟,丫鬟而已,奴籍的,算不得人,物件罢了, 可这物件能给他开枝散叶,了他心愿,便拿来用了, 越用越顺手,越用越喜欢,喜欢攒满便成了爱,爱她,当爱人宠着爱着,捧手心里呵护着, 呵护多了,自然就有了感情。 … 酒酿想讨价还价,六个太多,三个正好,但她又想起自己身份,只是个吃穿精良,被养得很好的丫鬟,便也不敢再提。 她也蹲下,开始堆起第六个小雪人,很快白胖子一家就整整齐齐地挤在了小院正中央,一男一女,六个孩子。 “看天气,今年暖,应该只能存到三月初。”酒酿道,说的是雪人, 沈渊回,“可惜堆这么久,一个月就没了。” “雪人嘛,早晚要消失的,来年还会下雪,再堆就是。”酒酿安慰, 身边人沉默了一阵,抓住她手,捏得有些紧,掌心将她全部包裹住,笑道, “好在你不是雪人,化不了。” 酒酿懵了一瞬,她想起一个人的话, 江管事和她说过沈渊的过往,说他生而无母,被许多女子接替着带大,还说他最怕离别,最恐惧被抛弃, 可那是年幼的沈渊,现在大抵不一样了吧, 就像年幼的她怕黑,怕打雷,怕毛毛虫,现在的她可以做到在雷声滚滚的黑夜里玩毛毛虫, 人都是要长大的, 怎么可能一直和孩子一样。 第75章 谁重要 积雪融化的时候来了场倒春寒, 宋絮病了,不严重,但见不得风,偶尔会咳,只能成日在屋里歇着, 伺候沈渊的活就彻底落到了酒酿头上。 每日卯时跟着沈渊一起醒,伺候梳洗更衣,然后回去再睡半个时辰,便要去厨房做午膳了,不是给自己的,是要送去御查司的, 而宋絮大约会在巳时末起床,她得去陪她聊天解闷,再一同刺绣,她最怕刺绣,每每都硬着头皮上,到了点就和刑满释放一样, 接着就得随马车去御查司了,沈渊下了朝会直接过去,需给他更衣,布膳,再一同用膳, 再然后是御查司的例会,或是审查,或是审人,在沈渊干活的空当她也不得闲,通常在罗汉床上靠一靠,随便翻过几页书,便要回去准备晚膳了, 带着晚膳来,她会等到沈渊放衙,大多时间那人都一身宽袖素袍,见她来便贴上来要亲昵, 偶尔会穿窄袖劲装,周身带着还未散去的阴冷寒气,酒酿知道,这是下狱审人去了。 今日在他袖子上见了血,暗红色一大块,先以为是伤着了,心疼的她下床差点没摔一跤,那人笑着托住,把她扶回罗汉床,说不是他的血, 也对,谁能在自己的地界被伤着呢。 … 酒酿蹙眉,“老爷,你不是说御查司不动大刑吗,怎么把人打出血来了。” 沈渊脱掉吸满潮湿森冷气息的劲装,丢给随从,再在清水盆里洗了手,展开双臂,让少女给她穿上柔软的锦缎长袍,笑道, “他自己弄的,头撞墙,溅我一身。” 酒酿眉头皱得更深,“畏罪自尽?” 沈渊屏退众人,招来少女圈怀里,抱着伏案批公文去了, 酒酿双手抱着趴桌前,肩窝承着男人下巴,像个漂亮玩偶一样被抱怀里,眼睛却溜溜直转,目光跟着笔锋一同下移再左移, 这是在写日志,有一件就今日这场“血案”,酒酿跟着看,算是明白了, 这血确实是犯人自己撞出来的,倒不是畏罪自尽,是在死牢里关太久,疯了,门一开就当着众人面撞上石墙, 沈渊和她说过死牢,无声无影,骨头再硬的人关三天都会乖成只猫,她将信将疑,只听说过屈打成招的,没听说过把人关服气的。 日志无趣得很,但她几乎天天跟着看,大抵都记的是拨款动向,官员调动等等,再有就是查案和结案,每每写到“案结”二字,她都会想那家女眷会不会跟着遭殃,都是官家女子,大家闺秀,从小养在高墙深院,父兄惹上大案,那便是一夜之间天塌了。 沈渊的字极好,金书小楷,单文苍劲有力,成行后又不失潇洒飘逸,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字,而执笔之人也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就是有点烦。 果不其然, “今天怎么来晚了。”男人问, 她是晚了,但只晚了半盏茶的工夫, 酒酿回道,“炖高汤放错了料,重做的。” “你在重做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晚了?” 酒酿沉默,在想怎么说才能哄好,想了许久想不出,甚至在想宋絮以前是不是也这般无奈过, 也罢,直说吧, “…知道。”她开口没什么底气,“但我想着也就一小会儿,让车夫赶快点便是…哪知道还是晚了眨眼工夫…” “不是眨眼工夫,我等了你两盏茶的时间。” 这就是夸大其词了,她看着天时呢,不可能这么久, 见她不应,那人又问,“你觉得炖锅汤比见我重要?” 她还是没答案, 腰被掐了下,惊的她跳起来,又被按回去, “说话。” “老爷重要!”少女连叫道,“老爷比汤重要!” “那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怎么答,根本不会啊… 于是挡回了难题,反向抛出去一个,“老爷,汤自然没您重要,但往后呢…可有比您重要的人,还有好多,您排不上号的。” 抱着她的人一滞,勒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连忙去拉那条手臂,却似铜墙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她顿时后悔说这种半截子鬼话了,晃着腿,大声解释,“我是说孩子!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您还和孩子吃飞醋吗!!您…您还要六个,到时候乌泱泱一大群,全都粘着我,哪有时间留给您呀!” … 沈渊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 他想让酒酿最好一直怀着,怀里也一直抱着,这样她就哪都去不了,只能在他身边, 可孩子终究要人照顾, 他自幼被接替着照顾着长大,照顾他的阿嬷们不与他说话,不与他玩闹,只尊他为少爷,主子,但不是孩子,养得干净漂亮,能和父亲交差便好, 他受够那种日子了,所以他的孩子不能被阿嬷们带大,必须跟着亲娘,就只能苦一苦这个亲娘,给她多配些丫鬟帮衬了吧。 …定时发布 酒酿见人不语,便开始明里暗里劝导,说孩子太多不好,分下去的关爱少了,谁都不开心,还厚颜无耻地说肚子大着没法同房,不如等儿女双全她就喝下绝嗣的汤药,好高枕无忧。 她藏了不少心思,首先便是奴籍,暗戳戳地提过,都被沈渊打回去了,就是不肯放,继而是妹妹的事,她还没提,准备等第一个孩子出生再说,求沈渊开开恩,让她把容儿接身边来,也求他法外开恩放过帮她们的小吏。 她心思想太多,叽叽喳喳说着,全然没发觉身后男人已然带上了戾气,脖间骤然吃痛,竟是被一口咬上,深深嵌进皮肉, “啊——”酒酿惊叫着要躲,手下意识地挥起,被那人攥住,按在后腰,长桌被一扫而空,文书,印章,狼毫小笔咣当落地,她被压在桌上,脸贴着檀木桌面, 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恐惧卷土重来, 小脸血色尽退,白如宣纸,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她到底谁错了那句话,让沈渊如此动怒… “老爷…不要,我,我错了…”她眼含恐惧,哀声求饶。 第76章 六个太多 她求了, 那人不答,不为所动。 不该这般委屈,她明明被更恶劣地对待过,可人就是这样的啊,一旦尝过被爱,被尊重的滋味,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 纵使闭着眼,眼泪攒满眼眶,还是一颗颗落了下来。 衣帛哗啦一声撕裂,少女洁白无瑕的肩背明晃晃地暴露了出来, 男人眸色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少女双肩正中,引的她惊颤,伴着她的抽吸和呜咽一路向下,缓缓划过整根脊椎,每一粒骨节都在他指间下经过,又贪恋地向上划去, 紫檀木桌几乎空空荡荡,笔架倒了,毛笔七零八落地散着,除去这些凌乱,一块小巧的白玉印章还幸存在眼前, 是他的文书盖印,刻着的是他的名字。 他拿起,拇指摩挲着温润的印章,红墨化在指尖,多像被口脂蹭花的样子,便钳住她下颌,点在了唇上, 印章落在腰际,隶书攥刻的字体,殷红。 酒酿闭着眼,一颗心绞着痛,委屈,不甘,失望,等待熟悉的疼痛到来, 忽而一个吻落下,蜻蜓点水般,就在唇边, “罢了。”那人轻叹, 攥住她双手的力道松开,这只大手继而轻抚她脸颊,拭去眼泪, “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 酒酿哭哭啼啼,像个黄花闺女被糟蹋了,确实不像话,毕竟真被糟蹋的那晚她都没哭,咬着牙握着拳生生抗了下来, 怎么被温柔对待反而觉得委屈呢。 她扁扁嘴,胡乱拽回滑落的衣襟,可衣服早撕坏了,刚挂上就掉下,正手忙脚乱着,一件玄色水纹锦袍便被丢了过来, 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披上更是和拖地长裙一样,把她裹成一丁点大, 是沈渊的外袍,当然大得离谱。 … 傍晚, 御查司的马车停在沈府的朱漆高门前, 李家的马车相向而来,面对面,也停了下来, 李悠回来了。 酒酿心只打着鼓,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心虚,她在沈渊之后下车,身上还裹着长长的衣袍, 三人在门口就这么巧妙地相遇了, 不,巧归巧,但不太妙。 酒酿不敢接李悠投来的目光,只好看向别处,沈府的高墙下开出了迎春花,只有零星几株,但一定会越来越多。 李悠款款福身,笑得恳切,“老爷,我回来了。” 她回来了,还带着阿娘给的银子和首饰。 沈渊简单应了声,说了两句客套话,便牵着酒酿进了门, 见两人身影刚消失在长廊转角,她眼底浮现憎恶的光,又旋即展开一抹冷笑,大步走进了大门。 有什么可恨的,可怜还差不多,一旦沈渊陪同皇上西巡,李玄有的是办法玩死这个抢她夫君的小贱人。 … 入夜,一个瘦高的身影悄悄潜进李悠院内, 是翠翠, 她沿着长廊往里走,路上竟没一个值夜的下人,草木凋零,砖瓦失修,没钱了,自然也养不起人来伺候, 这样更好,她笃定李悠恨极了酒酿,笃定这份恨意能盖过她的背叛,让她有机会与之联手,把酒酿拖下深渊。 李悠屋里的灯还亮着,比以往暗了不少,怕是连火烛都得省了, 她轻拍三下门, 喊道,“主子,我回来了。” … … 宋絮病好了,但不小心崴了脚,又不能去御查司了, 酒酿现在一万分的肯定宋絮是伺候烦了,把沈渊当个包袱丢给她, 丢就丢吧,她接着就是,接一辈子都行。 辰时, 厨房里灶火烧得通红,灶台煮着的小素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昨天沈渊质疑午膳是旁人做的,她冤啊,解释了半天才让他相信是煮粥的时候迷糊了,错把桂叶当香叶放了进去, 至于为什么会迷糊,就又要掰扯到前一晚莲花湖中小扁舟上的那一段了, 巡夜的小厮们提着灯笼在岸上来回走,每当一长串的灯笼靠近,他就故意让她出声,再捂住她嘴,等离开了便深深吻下来, 如此数次,她快疯了,在恐惧和极乐间来回颠倒,脸啊命啊全攥那人手上,又想把他踹下湖去,又怕湖水凉了他。 不过比起这些细枝末节,萦绕在她头上最大的问题还是孩子的数量, 六个真的太多了, 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得想个法子劝劝沈渊。 她小时候过得还算安逸,但也只是个市井街头的寻常人家,比旁的百姓富贵些而已,房子大些,门楣高些,请得起三五下人,修得起几处庭院, 但归根结底也只是市井烟火中稍显体面的一隅罢了, 市井最不缺的就是闲话和传闻, 她听说过西街有个姐姐,身怀六甲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后街有个大娘,年过不惑,嚎了三天没生出来,一尸两命, 没多久还有个邻城来的新妇,疼了一天生下个男孩,还没来及多看两眼就发起了高烧,烧了两天,死了,男人半年后重新找了个,继续美滋滋过日子。 再加上沈渊的阿娘... 这都听到四个了, 连锦衣玉食的高门贵人都逃不过,这劫她得渡六次,换谁不疯。 ... 她又在愤愤地想着,身后黑白相间的小猫已经叫了好几句了, 也不知是想太入神还是聋了只耳朵,竟一句都没听到, 小猫蹭上她脚踝, “墨团子!跑哪去了!这么久不来找我你都不想我的!”她抱起小猫一顿好亲,猫也好脾气,被掐着咯吱窝,垂着四肢随她蹂躏, 鼻子蹭到猫肚子的时候骤然停下, 少女张了张嘴,瞪大眼睛,抱怀里摸了好一阵, “怀了啊?!”她大叫, 小猫“喵呜”一声答应。 这可难办了,眼下还是初春,夜里凉得很,小野猫就算皮实,实则每窝都得折两三个,没人帮助的话是不可能全都长大的, 她现在有大房子住,吃穿也不愁了,便是想收养了来。 况且... 况且她还能借题发挥,劝沈渊让她少生几个。 第77章 是谁? 酒酿把小猫藏篮子里,刚到御查司就被拦下了,说沈大人在会客,让她悄悄进,在侧屋屏风后面等着, 她照做了, 安静地跪坐在竹韵屏风后,香炉袅袅冒着白烟,清冷凛冽的冷松香把她包裹住,就像躺沈渊怀里一样, 屏风后传来交谈声,偶尔会有几声笑,笑声不是沈渊的,沈渊的声音低醇带着难以察觉的慵懒,在放松的时候这份慵懒才会放大,显出贵公子的气质来, 这个笑声沙哑带着沧桑, 属于一位老者, 她心口一凛,瞬间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好奇使然,她想再看看这位尊者的样子,于是探着头,想通过屏风和门框的缝隙看, 看不到,被灯台给挡了, 于是又探了点, 再探点… 砰的一下碰倒竹篮,盖子掉地,顺着地板绕了几圈,咕噜咕噜停了下来, 墨团子探出半个身子,白爪子向前伸去,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酒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一人一猫对视, 猫舔舔嘴, 人倒抽凉气, “不——” “喵————” 又长又响的一声猫叫。 外面的交谈声瞬间就停了,酒酿几乎吓到晕厥,拎起小猫塞回篮子,但挡不住持续不断的喵喵喵, 完了完了,她满头汗,身体盖住篮子,把喵喵喵变成了闷着声的喵喵喵。 屏风后的人影站了起来,她紧张地盯着,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接着那个沙哑的声音又笑了起来,大步向她走来, “皇上…皇上万岁,奴婢叩见皇上!!” 她这一声问安极响,把自己都吓一跳, 她埋着头,不敢看屏风后面的动静,只听见胸腔内心跳如鼓,浑身血液沸腾着冲向头顶。 “出来吧。” 一个声音响起,是沈渊的。 酒酿迈着碎步从屏风后绕出,刚出来就又跪了下去,牙齿发颤,呼吸全然是乱的,她余光扫到尊者的衣袍,纯白一片,似是棉麻质地… “你就是那个让我两员大将闹到早朝殿上的女子?”老者问,不等她回,补了句,“头抬起来给寡人瞧瞧。” 酒酿抬起头,目光本能地随之上移,只看了眨眼的工夫就垂下了, 这是皇上,目不可视的皇上。 可就这一眼就让她再不能忘, 皇上长的像太白金星, 白发长须,金玉发冠松散地束在头顶,一身白衣,不像皇帝,像个道士。 老者笑了笑,“是个美人,难怪抢成这样。” 酒酿不可遏制地吞了口唾沫,喉头发紧,头有千斤重, 沈渊笑道,“不过是微臣家中的婢子罢了。” 老者道,“既是婢子,便送予寡人如何,榻前伺候的换了几茬都没遇见如意的,寡人觉得你这丫鬟就不错。” 一句话就能让酒酿手脚发冷,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渗进骨髓,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渊, 是在求救, 男人面色如常,一双深眸露不出半分情绪,似是停顿了片刻,才答道,“得皇上喜欢,是她的福分。” 当头一棒,敲的酒酿如五雷轰顶,双耳嗡鸣,浑身软了下来, 只见两人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他们就都走了,老者在前,沈渊在后,等沈渊的玄色衣摆消失在门框边,这才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 她在地上从黄昏坐到深夜,春暖乍寒,下起雨来, 脑子里是空的, 小猫在她腿上睡下,发出呼噜噜的声音,醒了,便跳走,自己玩乐去,累了再回来,继续爬上她双腿, 她想,当只猫也不错, 来去自如,好过从一座高墙被送进另一座更高更深的墙里,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沈渊真心喜欢她,离不开她,到头来却是她自以为是,自命不凡。 … 淅沥沥雨打在屋顶,窗户框框响了一阵,忽而一下被风刮开,雨水灌进,打湿了罗汉床, 她起身,半边身子是麻的,拖着腿慢慢走,木然地去关窗,乍凉的雨吹在脸上,打的她眯上了眼,手伸向窗外,去探那又急又密的雨线,不多时便在手心攒满了水, 一只大手握了上来,轻轻拽回,继而关上窗, “哭了?”沈渊问, 酒酿擦把脸,“雨水。” 沈渊又道,“就是哭了。” 酒酿不再言语,垂眸看着床席, 男人周身带着寒气,耳边垂着碎发,衣摆被打湿,玄色深成了黑色,想必是匆匆赶回的, “不愿进宫当娘娘,气哭了?”他笑道, 酒酿擦掉又在往外溢的泪水,“要进宫当娘娘了,高兴哭的。” “胡说。”沈渊叹口气,揽过肩头要抱她, 酒酿如针扎般一巴掌甩开,兀自下床,垂眸道,“奴婢不过一婢子,不敢脏了主子床榻。” 她说完福身便走,才两步就被叫住, “站住,谁让你走的。” 她停下了,但不肯回头, 身后人又说, “皇上没要你。” 沈渊清楚皇上是不会要的,纵然在皇上开口时连他都恍惚了一瞬, 当今皇帝已年过六旬,人老了,知道荣华富贵永远享不尽,便开始寻求修仙之术,以求长生, 其一便是采阴术,只可与处子双修。 虽为人臣,他也常腹诽皇帝这番行径,好在今日只要同他解释清楚,说这丫鬟已非处子即可。 酒酿觉得浑身力量再次被抽走,接着想哭,大哭一场,把担惊受怕和委屈通通哭出来才好。 “回来。”沈渊下了命令, 酒酿转过身,一脸梨花带雨,却没回榻上,“是老爷替我求情的吗。”她问, 沈渊答,“算是。”又补了句,“我说了,回来。” 酒酿知道自己的倔脾气上来了,压不下去,非要弄明白才好,“什么叫算是,老爷到底有没有替我求情。” 男人已面露不耐,“有,可以了吗。” “那您是怎么说的。” 今天这事是根刺,需得问个明白才能拔得干净。 可对于沈渊来说,这叫没事找事,给他找不痛快来了, 他该如何解释,把皇帝在后宫搞阴阳双休的事情说出来?这等荒唐事岂能传出宫门,让皇室秘闻成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见他不说,酒酿心凉了大半, 是的,沈渊才不会为了她这个婢子忤逆皇帝,怕只是皇上半道改了主意,不想要她罢了。 第78章 矫情 大抵是扣栓坏了,关上的窗啪的又被吹开,冷风再次灌进,卷着密密的雨水打在男人发梢,肩上,和背上, 顿时就湿了大片, 他毅然未动,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少女,已然是压抑着怒气的样子, “跪下。”他开口,声音比冰雨还凉, 酒酿微微怔了怔,旋即觉得自己可笑, 才被宠几天,就忘记跪才是当奴婢的日常,旋即双膝落地,砸地板上,干净利落,咚的响, 思绪又乱飞了一瞬,她在想,他会让宋絮跪吗,念头刚出,就咬上腮肉, 她怎么敢和宋絮比,真不是个东西。 沈渊站了起来,缓缓地,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踱到她身前,每一步都踩着她心脏,掐住她下颌,迫她抬头对视,“非要闹下去?” 酒酿直直望去,怕了,但还是嘲讽,“和老爷闹?奴婢不敢,我一个婢子,转手就能送人,哪来的胆子闹,把我这样的刁奴留身边也是给您找不痛快,还不如明天就把我卖了,断个一干二净对大家都好。” 沈渊怔住,眼中闪过诧异,随即被愠怒取代, “断个一干二净?”他摩挲着她脸颊肌肤,继而探上她的唇,嗤笑着,“这么漂亮的嘴,不该说这样的话。” 不该说,也不该闹, 宋絮从没和他这样闹过,她也不该。 大手慢慢下滑,贴着脸颊肌肤,落到下颌,虎口卡住向上一抬,迫她仰头,角度几乎要折断脖颈。 酒酿被捏的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喉管在紧绷的皮肤下颤动,连吞咽的余地都被碾碎在指腹之下, 不伤皮肉,却让她难受到瞬间出了冷汗。 “学乖了吗。”沈渊问, 酒酿噙着泪,朦胧间看着他,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面容,都在眼泪中扭曲变形,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或许是自尊使然,固执地不愿认错,咬牙回望,纵使眼泪已然大颗掉落, 求生的本能让她反攥住沈渊手腕,指甲抠进他皮肉,只能在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划出浅浅的血痕。 钳制她的指节突然陷进颈侧,手指缓缓收拢, 她能听见自己喉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被碾碎的花茎,再多一点力,就会彻底断在沈渊手里, 缺氧的晕眩让她眼前显现出一圈圈的漆黑, 冰雨从大开的窗户泼洒进来,一阵阵拍在她脸上,肩上,手上,直到眼前炸开血色的星子,意识开始涣散, “我...错了...”她喃喃求饶, 嗓音低不可闻,卡住脖颈的大手松开, 她立即捂住嘴,撑在地上干呕起来,嗓子火辣辣的疼,随着每一阵干呕被强制着压下,就要逼迫出更多的泪, 眼泪哗啦往下掉,她大口喘息,肩头不住在抖,双手撑地,头颅深深埋下, 为奴近十年,她早就习惯被欺辱被虐待,可无论是被打被骂,都没沈渊这一下来得让人顺从。 “不哭了…”男人摸着她后脑,柔声细语地安慰,“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抱起她,轻柔地放在榻上,为她关上窗,向外唤了声,便有人送来清水和毛巾,亲自给她擦掉满脸泪痕和雨水,又给她围上披风,浅笑道,“回去吧。” … 马车终于在深夜于御查司门口离开, 酒酿把车窗推开条缝,让风透进来, “还在生我气?”沈渊问, 酒酿摇了摇头, 他们坐的是第一次见面的那辆马车,空间不大,沈渊坐主位,她坐侧位,膝盖时不时碰到一起, 碰多了,就把腿并拢了些, 可那人不乐意,揽住腰,一收力就把她带进怀里, “还委屈呢?”他问,不等她答,又说了句,“还委屈的话打我就是。” 说完便拉着她手往脸上拍,酒酿抽回手,“胡闹。” 似是见她好转,便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别不理我了。” 冷松气息萦绕在鼻尖,她屏住气,闭上眼,环抱住男人, 主动示好换来轻笑和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沈渊轻笑,“你带了只小猫来?” “嗯。”酒酿回, 忽然被松开,顺着沈渊手指的方向看见一只小篮子,是她装猫的篮子,藏在侧椅底下,故而一直没看见, “给你带回来了。”他说着,与她十指相扣,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是想求我让你养?” 酒酿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那只手正抓紧,松开,再抓紧,忽而拇指摩挲她手腕,丝毫没有丢下的意思, 她闭了闭眼,喉头滚动过一圈,像是下意识的讨好,手主动握更紧些,“它怀孕了,需要照顾…” “怀孕了。”男人轻喃,只是重复三个字,鼻尖蹭着她颈侧,大手覆在她小腹,温柔地按压下去, “那你呢,怎么还没动静。” 怎会没动静,她有过,落了,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只在她腹中住两个月就离开了。 她轻轻道, “会有的…老爷,我给你生…” … 自那天后她便有了猫, 墨团子很亲人,更亲沈渊,可就是太亲了,每当深夜总会从床幔间探出个脑袋, 她看猫,猫也歪头看她, 总想伸手摸摸猫下巴,可每次刚分神都会被沈渊惩罚,疼得她弓起背,溢出声。 日子一天天的过,两个月又过去,她肚子还是没动静, 她看出来沈渊不开心,可她能怎么办呢,药早停了,该来的终究会来,但只怕上次小产后没调理好,伤到了根本,再也来不了了。 若她不能再有孕会怎样… 应该会被厌弃吧,总会有新人来替她,漂亮的,懂事的,听话的,比她性子好的… 她哪是什么心意互通的爱人啊,就算主子动了情也不过一时兴起,等这份新鲜消磨光了,她就又成了丫鬟酒酿, 转手便能被送人, 想通了,痛了好久,痛完也就过去了,过去了就释然了, 就当个懂事听话的通房丫鬟吧,收收脾气,藏藏性子,别想着什么平起平坐,又是要什么拒绝的权力,又是要什么真心以待, 矫情。 … 第79章 海上书信 河岸的迎春花盛开了, 满城生机。 盛京大道阳光普照,酒酿漫步街头,将马车和侍卫远远甩在身后,离沈渊放衙还有些时间,得知东街口刚开了家糖水铺,就晃悠悠荡了过去, 她要了间二楼包房,靠着窗子出神的工夫,十多道糖水就摆满了方桌, 刚动几口,就见小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钻进个瘦小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圆脸细眼,一身桃红长裙,笑盈盈地向她走来, “你是叶柳?”女人问, 叶柳, 是她的名字,未曾为奴前的名字,是阿娘取的名字, 如今听来却好陌生。 她心脏跳到嗓子眼,没回话,上下打量眼前女子,试图找到能透露出身份的线索, 女人拍手笑道,“哎呦哎呦真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那家伙念念不忘得紧!” 酒酿蹙眉,她还没承认自己是叶柳呢, “您是…?”她问, 女人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挑起秀眉,“秦意秦老板托我来的。” 是秦意… 酒酿心跳突然漏了拍, 秦意知道她名字,在李府的时候就问过,偶尔不叫她酒酿,叫她叶柳。 见她发愣,女人笑出声,“这是找到好归宿了,不想和他走了?” “他还好吗。”酒酿问, 女人托腮叹口气,“说好也好,赚了不少钱,买了几艘船,还有一大帮手下,东海一带的海镖都给他占了。说不好也不好,光棍一个,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娶媳妇,赚那么多钱有啥用。” 说完一串又问了遍,“那你愿意和他走,给他当媳妇不?” 酒酿还是没答,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留下吗,离开吗,选哪个才是对的。 留下给沈渊继续当通房吗,抑或是离开,跟着秦意去天涯海角。 她应当是可以离开的吧,只要重新再用回避子药,一年半载肚子没动静,沈渊自会另找他人,届时再去求宋絮,求她放她奴籍,带上细软,领着妹妹,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多好。 可要选择留下呢… 留下吧…她还是喜欢沈渊的, 喜欢她骂他狗皮膏药的时候不怒反笑,咬着她耳朵说就要贴, 喜欢他早起把脸埋进她胸口乱蹭,闷声抱怨太和殿门太大,早朝时候风往里灌,吹得人头疼, 还喜欢他抱着她写日志,每一页都要她拿着印章落下红印,说她才是督查大人,要她过目才行, 最喜欢的那次发生在开春那天, 乌泱泱的大官坐满御查司前厅,她经过窗边,探头偷看,登时就被阴沉的气氛吓一跳,大部分面无表情,有几个满头大汗,大约是被牵扯进什么案子了, 沈渊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玄色朝服在身,四爪蛟龙张牙舞爪,随手搓捻着代表皇权受命的白玉朝珠,一双冷峻的眸子睥睨众人,给他点到的,都瞬间白了脸, 他忽然看到她了,乌沉的眸子转瞬绽开笑意,满堂官员诧异地循着往窗边看,她吓到溜走,直到回屋心脏都没落回胸膛,使劲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确定自己是喜欢他的,每多一天就多一分的那种喜欢, 喜欢到就算知道那人是个幼稚混账,也依旧不能放手的喜欢, 她唯一不喜欢的是他是沈渊, 他高高在上,他们云泥之别。 … 沿街的一声叫卖打断她的思绪,是卖糖人的小贩经过,每日准时准点,意味着她该去御查司等沈渊了。 “我…容我再想想。”酒酿答完起身就走,旋即被女人叫住, “先别走,他有东西给你。” 女人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书信,耸耸肩。“他写给你的,不过看起来也白费了。” 她说完就走,唉声叹气。 … 展信便是苍劲的小纂, 酒酿坐回窗边,第一句就读笑了起来, 说昨天看到奇景,翻来覆去到深夜,想找人分享却无人可说,只好提笔点灯,写下这封书信, 奇景便是一只海鸟飞累了,半空中停在另一只背上,叫另一个驮着飞。 她看着,眼中笑意越发漾动,莹莹眸光闪着,嘴角翘着,越读越欢喜, 信里提到好多奇景,有比十条船加一起还大的鲲鹏,游来的时候整片海域都变得黑乎乎的,但性情温顺,只吃浮游小虾,还有晴空万里出现的海市蜃楼,就挂在头顶,明明在海上,却能看见乡野戏台演的狐仙报恩, 她一字一字读着,一句一句记着,看见有趣的便翻来覆去地看, 满满一张纸啊,看的她笑了许久,忘了时辰。 忘了时辰只好倒吸一口凉气,信纸塞进衣襟狂奔下楼,马车也不坐了,拎着裙摆急急小跑,一口气跑进御查司后门,跑的额上亮盈盈闪着汗珠, 穿过长廊,直达侧屋,还没绕过屏风就大声说,“老爷,墨团子中午生了!生了五只!全是黑的!我照顾它们没来及做晚膳,我们去琼华阁吃好不好!” 等着那人回应的工夫就到了正屋, 见沈渊坐着,身边站着两个女子,整个屋子没有半点声音,气氛压抑, 她顿时收了声,但呼吸还急促着,压着步子缓缓上前,待到看清女子面目,不免忐忑了起来, 是李悠和翠翠… 沈渊神色阴沉,抬眸向她看来,眸光温柔不再,叫她心口一凉。 “老爷…”她喏喏开口, 沈渊没说什么,靠着椅背,只是瞧着她,眼神越发冰凉,眉心微蹙,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跪下!” 这话是李悠说的,说话时昂着头,嘴边挂笑, 酒酿看看李悠,目光转向男人,盼着他开口,只等到压到她喘不过气的沉默, 这是默许李悠的话了。 她扑通跪了,膝盖砸在地板,正正地跪在桌案前,面对三人, “老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问, 声音居然在发颤,委屈极了, 早上还把白玉朝珠缠她手上,给她当玩具的人,一下子就变了个模样。 李悠笑道,“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提前认了还能念你个知错能改,留你半条命。” 酒酿新生茫然,毫无头绪,只能眼巴巴望着沈渊,“老爷…奴婢真不明白…” 像被她叫烦了,男人扔来一只瓷瓶,瓷瓶在空中低低地划过一道弯曲的线,砸中她肩,哐当掉地,塞子开了,滚出里面的药丸。 酒酿脑子嗡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80章 露陷 李悠道,“可认识?” 怎会不认识, 酒酿摇摇头,“奴婢不懂。” 不能承认,承认就全完了, 定是翠翠偷进她卧房发现的,翠翠有前科,干得出这种事, 可这药瓶上又没写她名字,凭什么就说是她的。 李悠看人不承认也不急,拍拍手,向门外吩咐道,“传大夫。” 刚起声就听门开了,匆匆走来一名老者,恭敬向沈渊行了礼,低头站在她身边。 李悠又说,“避子丸性寒凉,服用期间脉象定会异常,你有没有吃,让医师定夺便是。” 酒酿丝毫不怕,开药之时女医都和她说明白了,性寒凉,服用时需多饮姜茶,以免伤胃。 可她早停了,服药期间胃部时不时的抽痛感早消了个一干二净,脉象必定无异常,只要医师开口,定能给她脱罪。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嫩藕似的手臂,伸高了给医师,目光看着的确是沈渊,“奴婢对老爷忠贞无二,只盼早日给沈家开枝散叶,怎会做出这等蠢事,请老爷明鉴。” 医师垫着帕子托住她手,先是点头,再疑惑,旋即蹙眉,闭眼细听, 酒酿心跟着越跳越快,越来越虚, 难道真的被看出端倪了… 医师拱手道, “姑娘近日确没有服用过避子药。” 她心中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沈渊,见他似是也一样,神情顿时缓和了下来,刚要开口说什么, 就听医师又道,“但脉象带涩滞之感,此乃任冲受损之像,似曾有小产之征。” 耳边传来“啪”的闷响, 竟是沈渊捏碎了手中茶盏,鲜血顺着指缝向下淌,不稍片刻就染的白纸鲜红, 李悠忙叫道,“老爷,您这是何苦!”说着忙朝医师招手,让他上前医治, 沈渊抬手,“无妨,下去吧。” 医师低头退下,沈渊扯下袖袍,只听呲啦一声,撕出一长条锦帛,边绑着,边开口,不似寻常语气,像是高堂上的审讯, “最后一次,说与不说,全凭你。” 酒酿咬住唇,便是一言不发, 是,她小产过,是被他罚的, 她何尝不想说,要大声地说,说的他汗颜,说的他忏悔, 但她哪能说呢, 喝过江管事的一碗汤,就要将事情烂在肚子里,只好半真半假,编出谎话来, “老爷,奴婢确实于五个月前小产过。” 那人绑绷带的手一滞,“继续。” “那日我被推入深井,害宋姐姐病倒在床,您让我去花房思过,我去了,但你忘了吩咐下人给我送吃的,饥饿难耐,加之数日未眠,不慎落了肚里的孩子。” 到这里都是真话, 她吸了口气,开始了假话, “我没说,是因为也是刚知道,若不是医师把脉,到现在都以为那时来的是葵水,只想是太过劳累和饥饿,崩了罢了。” 李悠眉头听地拧起,满脸鄙夷,“到底是个婢子,这种词儿都不避讳,说出来污了老爷耳朵。” 她怎不知这种词说出来多羞,她是通房,给主子在床上玩的,但她也是姑娘家,要脸的, 她看着沈渊,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怜悯,可那人高高在上地坐着,一双冷峻的眸子睨过来,把她看了个透彻, “花房是上旬,你该是中旬。”他道, 站着的两人听得一头雾水,跪着的却听懂了, 他记得她来葵水的日子,在每月中旬,花房小产在上旬,离了整整半个月。 男人忽而笑了笑,又扔出一只瓷瓶, “还想再落一个是吗。” 酒酿一颗心彻底凉了, 是落胎药, 没想到那日一闪而过的决定会在今日转头把她刺得哑口无言,再无辩解可能, 她垂下眸子,不敢再看,再求。 ”老爷,你看她心虚,这是招了!擅落主家子嗣,若是司证堂来审,轻则充妓,重则仗毙!”李悠一双凤眸闪着亮堂堂的光,按耐不住激动,最后的绝杀脱口而出, “而且她落了沈家血脉,还不是因为秦———” “出去。”沈渊冷声开口, 李悠一愣,一旁莫不吱声的翠翠也怔住, “出去,我不想说第二遍。”男人再次开口,语气已然带上愠怒, 翠翠先回过神,扯着李悠就走,李悠咬牙甩开宽袖,还想上前理论,被沈渊一眼便惊的生生后退两步,翠翠也趁她失神的空档把人拽去了侧屋,躲在墙后偷看, 翠翠低低道,“主子,事关男人颜面,我们看着反而不好,但仅此一事老爷肯定会厌弃了她,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李悠低骂,“什么叫我们?你也配?” 翠翠知道说错话,缩着头不敢再提,一双眼睛望向主屋,气都不敢喘一个。 … 沈渊缓缓起身,带着陌生熟悉的压迫感,一点点逼近, 酒酿熟悉这个感觉,初见时便是这样的压迫,这样的轻视,她垂着眸子,看见他玄色衣摆微微晃动,定在了她身前, “拿出来吧,自己拿,我不想动手。” 酒酿不受控制地轻颤,声音也在抖,“老爷…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 一耳光啪的落脸上, 不重,奔着侮辱来的,忽而想起李玄的那巴掌,用鞭子捆着她,把她拉到身前,也是这样的一下。 脆响传到翠翠耳朵里,她顿时喉头滚动一圈,手也捏得紧紧, 她盯着男人手看, 多好看,多有力的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平日青筋脉络微微隆起,如今用力了,越发分明, 被这样好看的一双手打有什么好委屈的。 … 酒酿捂住脸颊落下泪来, 怀里书信滚烫,是李悠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是啊,秦意怎么会这时寄来书信,而她对那个红衣女子的身份更是一无所知,把信傻傻地看了,看了还藏进衣襟, 李悠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秦意知道她的名字,更重要的是秦意曾是管家,李悠随便要本账本就能让人仿写出封信来, 多拙劣的圈套, 她上钩了。 第81章 撕信 她擦掉眼泪,拿出书信,下一瞬就被那人拿走, 书信被展开,哗哗响,似是看完了,又被撕掉,撒了她一身,带着只言片语的碎纸落在她裙上,写着一只海鸟骑着另一只海鸟在飞, 初看多有趣,再看就有多讽刺。 “你想和他走?”男人问, 酒酿想起来了,信的最后问她要不要赎身,说要带她在海边住下,结婚,生子,看日升月落,盼孩子们长大,还说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妻,若食言,就被山一样高的海浪拍船上,打进深海,十世不得翻身。 “奴婢不走…老爷,奴婢从没想过要走…”酒酿喃喃着抬起头,看着他,满眼恳求,“老爷,奴婢喜欢的是您,自从汤泉沐浴那日起…奴婢喜欢的就只有您一人,不曾背叛,更不曾移情…” 她说的都是真的,她喜欢沈渊,喜欢到可以妥协任何事情,他要孩子,她就去鬼门关走一遭给他个孩子,他若执意要很多,劝不了,她就多走几次,生到他满意为止, 可那人却不信,只开口,声音没一丝温度,“信是假的,但你为何收着。” 酒酿颓然跪坐在地,双唇喃喃,却发不出只言片语的声响来, 原来沈渊知道,也对,御查司的沈大人,怎么可能被这种后宅伎俩骗过去, 他恼她藏着信,也恼对了,她的确鬼使神差地把信收了起来,如何辩解… “奴婢…不知…” 不知,是真的不知,鬼使神差,鬼迷心窍,总之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许久,那人都没有再说上一句话,她不敢抬头,便良久跪坐在地,头垂得深深,露出纤细的后颈,似是一只犯了错的小兽,主动暴露出致命弱点,只求一声原谅。 她是走回去的, 跟着沈渊的马车走在最后, 傍晚的盛京大道依旧热闹,华灯初上,行人匆匆, 她穿着浅蓝水纹长裙,裙尾拖地,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女子打扮,如今狼狈跟在一排侍卫后面,提着裙摆奋力迈着步子,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如针刺,扎得她如芒在背。 四驾齐驱的马车车轮足有一人高,即便行得慢,靠一双脚也跟得吃力, 好不容易到门口,就看马车里的人俯身而出,头也不回地进了门,一个余光都没给她。 酒酿叹着气,只好远远跟着,跟到紫竹苑就看沈渊兀自进了房门,啪的关上,再没出来过, 她难堪地在院里站了许久,几次三番想敲门,想到入夜,终于敲了,可屋里的灯却灭了。 也罢,她做了错事,引他生气了,不理她正常,反正明天还要去御查司伺候,到时候做上满满一盒好菜,赔罪去。 ... 春夜忽起小雨,下得淅淅沥沥,该是入眠的好季节,她睡不着,整夜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地叹气,想沈渊喜欢的发饰,喜欢的衣裙,还有喜欢的点心, 墨团子和五只小黑猫挤在床尾的篮子里,小猫还没只勺子大,眼睛都没睁,就争着抢着找奶吃, 她支着脑袋看到半夜,心烦意乱了就干脆披上外袍,蹲地上看猫去。 折腾往复算是一夜未眠, 赔罪计划终于在晨曦初照的时候敲定下来,早早去到后山竹林。在潮湿的晨雾中用取来叶片上的露水存着,待到收集完煮茶的露水,又匆忙赶回厨房炖茶, 下了一夜的雨,后山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险些滑倒,稍有不慎就被刚冒尖的竹笋绊住,摔一手泥, 煮了高汤,和了白面,等菜品能装满食盒已不知不觉到了正午,更衣沐浴,梳洗打扮,选了件沈渊夸过的烟波青纱长裙,用白玉梅花簪挽起随云髻,还未来及休息,就已然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 见马车在府外候着,心里骤然松口气,就算昨天再被冷落,今天还是让她去伺候的,提起裙摆正欲上车,突然眼前横出一条手臂, “姑娘,不可。”侍卫道, 酒酿心里咯噔跳了下,问,“怎么了…” 侍卫只摇头,将她客气地推离马车, 顶蓬挂着的琉璃铃铛被风吹的甩起尾巴,叮当响,是她亲手挂上去的,车也是沈渊给她专人用的,如此用了小半年,侍卫都认得她,如果拒绝,便是沈渊的意思。 她讪讪笑道,“是今日不方便用车吗。” 侍卫脸上闪过丝为难,该是知道缘由,但碍于情分不好把话说难听, 她行完福身礼,自行往御查司走去,阳光正好,本该晒得人舒畅,但一路走来,越走越没底气,越走越连连叹气,边叹气边给自己打气, 既然沈渊可以在她生气的时候和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那她贴回去就是,有什么好丢脸的。 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走到门口一颗心更是吊在嗓子眼,就怕被人拦下,说不许进, 还好没有,守卫见她来便打开后门,和以往一样让她进去,她提着食盒一路急急走,等到了主屋呼吸也乱了三分, 调整好呼吸,整理好发髻,提前挂上微笑,这才转出屏风, 入眼便是一身云纹宽袍的男人,就和以往一样坐在桌案前,在堆成小山的文书前埋头书写,听见她来也没抬头看一眼, 酒酿讪笑道,“老爷...用膳吧...” 沈渊低低嗯了声算作回应,她连忙布膳,垂首站在桌边等着,没等到老爷来用,自己就饿到不行,一早就起了,起来就在厨房忙,早膳都忘了用, 肚子时不时叫起来,叫得她面红耳赤,生怕被沈渊听了去,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又饿,站得腿也麻了,那人终于起了身,却一言不发地离开, 酒酿一急,迈开步子就要追,才走两步就腿弯一曲,咚地跪在地上, 沈渊脚步立即停了,下意识就要转身, “老爷…” 就听身后软绵绵,怯生生地喊,“老爷,奴婢错了…奴婢知道错了…” 错了,错得离谱,离谱到居然想藏着那个姓秦的书信,他早该罚她,或是跪香或是关禁闭,就算罚上几鞭子都算轻的, 但想到她被罚落过胎,心也就软了,可心头那根刺却怎么也拔不出, 一个不争的事实摆在面前, ——她会走,就算人走不了,心还是会走。 忽然袖袍一紧,顺着衣料被扯着的方向向后看去,少女正抓着他衣袖,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望着,一言不发,只是用小鹿般的双眼求着。 第82章 贴上去 不能心软, 就像上次她因了皇上的事同他闹,若心软,苦心解释,必在这种事上蹬鼻子上脸,不如一口气罚重些,搓了她的倔劲,往后日子乖一点,也是为她好。 “松开。”他冷冷开口, 少女眼尾红了起来,咬住唇,倔强地摇头,反而捏得更紧了些,小手骨节捏得发白,用上了十足的力气, 可那么小的人,能有多大力气,平日里玩闹,单手就能制服的小猫力气罢了, 拉着的人不松,他便一扯,轻松就把袖袍扯了出来, 刚要走,手臂被整个抱住。 酒酿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住,不管心里多少弯弯绕,身体还是最诚实的,只好心里暗骂,叶柳啊叶柳,好歹读了几年书,懂礼节,知廉耻,怎么干出这种事情, “老爷…老爷不要生奴婢的气了…”她看着他,说话工夫眼泪就流了下来,“奴婢从未想过要走,奴婢真的从未想过…避子药是我买的,但自从汤泉之后就再没用过,更没用过落胎药…书信也是鬼迷心窍才收下的,下次一定不敢了..求您,求您不要不理奴婢…” 她说着不知廉耻的话,边说边骂自己,一颗心拧着疼,她也是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虽沦为婢子,整日为了三五两碎银蹉跎,对人低三下气摇尾乞怜,但她知道都是妥协罢了, 为了妹妹在妥协, 可如今…这些不知廉耻的话竟然都发自真心… 完了,一颗心被拴住,真的完了。 … 叩门的侍卫再次提醒,例会眼看就要开始, 男人只冷声,“放手。” 酒酿讪讪收回手,再不敢与他对视, 自轻自贱成这样,谁会喜欢呢…连她自己都厌恶起自己。 早起做的菜一口没动, 酒酿饿到胃疼,在沈渊离开后只喝了几口小素羹,又匆匆赶回沈府,去做晚膳了。 五只小黑团子在小猫肚子上乱爬,模样可爱得紧,沈渊也盼着小猫出生,和她一直算着日子,还说等小猫生了,要专门盖个小屋子,用来养着。 不过她被嫌弃了,故而养的猫也被嫌弃,没有小屋子,连看一眼都没有。 如果…如果是孩子呢… 如果她有了孩子,做错了事被厌弃,甚至她没做错事,只是沈渊有了新人…那她的孩子是不是也会像小猫一样,被沈渊全然忘了,看都不看一眼… 有些问题就是不可细想, 一旦想多,心思也就多了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砂锅,烧见了底才猛然回神, 只好重新再做,做完匆匆提着往御查司赶,先急急走,见天色暗下只好提起裙摆,一双小足不沾地地跑,刚到门口就愣住了,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从里面下来一个身穿红裙的二八少女, 是翠翠... 见她来,热情挥手,“老爷也让你来啦?” 翠翠是救命恩人,现在又笑脸贴了上来,再如何也不好主动撕破脸, “嗯...我每天都要来...”她笑笑, 翠翠修剪成形的弯月眉一挑,道,“怎么没坐车,跑着来呢?” 她说话的时候心里舒畅得紧,马车是李悠从李家给她弄来的,得知酒酿早上没车坐,就连忙把消息透给李悠, 心不是一日寒的,总之先离间,只要有一人放手,她的机会就来了。 翠翠又笑,“既然你来,瞧瞧我的马车如何?” 这是辆双驾拱顶的马车,十分新,看起来像刚上路的, 沈渊送给她的马车也是这样,全新,说只供她一人用, 话是没错,不过又没说马车不能只送一辆,这不又送了第二辆出手么。 她夸车好看,夸马俊美,夸完便向里走去, 侍卫让她进,也让翠翠进,所以是沈渊让翠翠来的没错,侍卫还对她说,“你进去先在侧屋里等,大人唤了再去伺候。” 说话的片刻翠翠早走远了,进了屋子一头扎进主屋,直奔沈渊而去, 酒酿只好等着,宽大厚实的屏风把屋里的一切都挡成模糊的光影,她看见偏红的那个俯身贴着另一个影子,两人在交谈,声音低沉,翠翠偶尔会笑出声, 翠翠的声音和眼尾一样都是往上扬的,很好辨认。 … “老爷,东西送到,您倒是给个话呀,不然奴婢怎么和主子交代呢。”翠翠娇气开口,说着就往沈渊身上贴,她特地穿了身贴和身形的红裙,让饱满的处显得更饱满,纤细处显得更纤细, 沈渊已面露不悦, 他也是第一次见丫鬟这么大胆的,不过写个准章的工夫,一边等着的就贴到了身边,先有意无意弄掉毛笔,哎呦一声蹲下捡,起身的时候搭着他腿借力,这会儿又用胸脯二两肉挤着他肩膀, “我记得你是宋絮身边的,怎么给李家办事了?”他问, 翠翠笑答,“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奴婢是李家丫鬟,当日救了酒酿妹妹一命被宋夫人看中,留了下来,这不就两边都能帮点忙么…” 这话没错,她在替两边主子干活,明着帮李悠,暗里帮宋絮, 宋夫人藏得深,做事从不自己出手,便是整日称病躲屋里,都能把一盆清水搅浑了, 两边主子都想要独宠,一个有身份,一个有感情,但横空出了个酒酿,这就把靠感情的那位给惹恼了, 靠感情上位的自然知道主子的宠爱最为关键,一旦刻意破坏,一哭二闹地赶走酒酿,等真除掉了,反而会让老爷对她念念不忘,偶然想起时还会心里怪罪, 当然,这都是她猜的,宋夫人心思缜密,又岂会把目的写脸上, 可后宅后院不就是这些破事么,除了争宠,还剩什么。 她目光又粘回了男人身上, 乌发如瀑,身上有冷冽好闻的气息,眨眼时如松针的睫毛会闪,半遮下来,把那一双清俊的眸子挡住大半,鼻梁高挺笔直,薄唇微抿,这么好看的五官,竟被一人占了, 若能软下声来喊一声她名字,谁听了不迷糊,不心甘情愿被拴着,满心满眼都是他呢。 … 准章后半段写得明显潦草,匆匆落完印,沈渊合上硬壳书册递还给翠翠, “拿去。”他沉声,声音里压着愠怒,“告诉李玄,下不为例。” 他和李玄私下干架没错,但都是在朝为官的,穿上官服还得共事,公务往来少不了, 这份准章理应走工部投来,再由工部分发出去,可李玄爱找事,说明日就要南下操练,走流程来不及,便让人把东西交给李悠,再由李悠给了身边人,从他后宅递到了御查司, 这种荒唐事,也就李家人能干出来。 “老爷…”翠翠接过准章,放回桌上,嗲着声道,“老爷,您一颗真心付错了人,奴婢替您不值…” 沈渊双眸如墨,叫人看不清情绪,他笑道,“不值?” 翠翠被这一笑扰乱了心思,一颗心在胸膛狂跳不止,恨不得立马亲上去, 她又道,“她心里有人…李家上下都知道…” 第83章 帮你试出来 说的是谁都懂, “继续。”男人开口,双臂抱在胸前,靠着椅背,唇角勾出玩味, “她藏得深,但奴婢能帮您试出来。”翠翠道, 话一出口,沈渊便知准章是李悠搞的鬼, 聪明人不需要多余的解释,男人大手一把攥住少女后颈,把她向下压,往面前带, 翠翠只觉他们气息交融,冷冽的味道充斥鼻腔,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能吻上双唇,感受柔软… 可那人却停了, 只让她弯着腰,僵着身子,摆出暧昧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透过屏风,看在酒酿眼里,却是板上钉钉的一个吻, 她睁大双眼,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都说心疼心疼,伤心起来,是真的会疼的啊… 哎, 也罢, 沈渊是什么人,能宠她这么久已是她的福分,新人迟早要有,爱也迟早要分走,矫情什么呢。 她抹掉眼泪,自嘲笑笑,留食盒在原地,毫不留恋地转头走了出去。 ... 侧屋脚步声渐远,沈渊一把扔开翠翠, “出去。”他拿起准章,“告诉李悠,少在我府里耍心眼。” 翠翠不甘,凤目急吼吼地透着迫切,“老爷,您看她那性子,如此善妒,等您有了新人,她定受不了冷落,指定找机会红杏出墙,和秦意再续前缘去了!” 她一张嘴叭叭说,更厉害的就要说出口,就听男人低呵, “滚出去!” 他把那准章一把摔在地上,地板光滑,准章一下溜老远, 翠翠鼻尖泛起红,手搓着衣摆,是急得要哭了, 可她是个识时务,懂脸色的,就算再不甘也没再多言,捡起准章,躬身退了出去。 … 沈渊冷眸紧闭,双手支着额头撑在桌上, 该试吗, 不试,永远是心头一根刺, 试了,若她真走,跟着秦意远走高飞,他愿意放手吗。 不, 不愿意, 他的丫鬟,他的女人,怎么准她被别人拥入怀中, 他的人,到死都是他的。 ... ... 入夜,酒酿吹灭床头烛火, 等了许久,沈渊应当是不会来了, 三天了,没去宋絮屋里,也没叫人进紫竹苑,大抵是一个人睡下的, 一个人睡下也好,好过和翠翠睡一起… 但若沈渊真和翠翠睡一起了… 她又能怎样… 她一通房,又能怎样… … 日子还是照样过,起床,梳洗,陪宋絮,进厨房,去御查司, 只不过沈渊都没让她进主屋,只让人把食盒带进去, 送了五次,终于有侍卫叫住她, “姑娘以后就不必来送了…” 酒酿心头咯噔一跳, 那人又道,“沈大人近日一直有人伺候…你送来的这些…都是被哥几个分掉的…都是粗人,三五口下肚品不出滋味,囫囵吞枣的,浪费好东西。” 酒酿低头笑笑,只说好, 一路闷着头,回了兰若轩,关上门,把头埋进被子里才哭出声来。 小猫们睁眼了,喵喵叫着岔开四个爪子满地爬, 沈渊和她说过,母猫会数小猫数量,少了便满地找, 这不就在找呢… 墨团子嗷呜一声站起来,探着身子往衣柜下面钻,没一会儿就逮到了漏网之鱼,叼着脖子弄了回来, 多有趣的画面,本该和沈渊一起看的。 … 酒酿都快心寒了, 独自吹灭蜡烛的第六天, 沈渊来了, 带着身酒气, “老爷…”酒酿连忙迎他,连鞋都没来及穿,赤着双小足踩地上,脚步居然透着慌乱, 还不等再开口,就觉后颈被钳,下颌一紧,炽热的吻就落了下来,密密匝匝,从唇齿到脖颈,再又脖颈到柔软,吻得又急浅,待到尝遍,又回到唇齿,攻城掠地,将她全然侵占,封住未曾溢出的呜咽。 那人急切,迫切,仿佛片刻等不及,还未回到榻上就将她一层层剥开,只剩凝脂般的肌肤在月下泛着柔光, “老爷…你醉了…” 酒酿抚他脸颊,将湿漉漉的碎发刮在耳后,眸光盈着柔情, 那人不答,眼眸暗下几分,一把推她上床,掀翻过身,攥住她后脑发丝,迫她抬头, 她最不喜这样的姿势, 疼,看不见他脸,吻不到他唇,与缠绵无关,是纯粹的发泄, 若是以前,她还敢大声抱怨,锤床,腿乱蹬,让那人按也按不住,进也进不去,只好作罢, 想来也不是按不住,只是不舍得按吧, 现在呢, 现在舍得, 她痛的频频抽吸,那人却不减分毫力道,攥着她手腕的大手刚松开,就听锦帛呲啦一声,被一把扯过撕出长条,三两下就把她手腕捆在床头, 忍吧, 都喝醉了,有什么好计较的。 … 腕上的锦帛到后半夜都不曾解开, 那人睡了,沉沉睡在她身旁, 也好,比不来的强, 今天情有可原,明日若来…明日若来定要和他说道说道,把今晚的罪行一件件念给他听,叫他汗颜。 锦帛捆得紧,双手渐渐没了知觉,她一点点扭动手腕,把缠着的锦帛扭松开,再一点点退出来,先是麻木,继而是千根针同时扎下的密痛,缓了许久才恢复知觉。 耳边只剩男人沉沉的呼吸,她用还在麻木的手轻揉他后脑,在额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忽而听见他在喃喃,声音极轻,加之她右耳失聪,更听不清楚, 只好凑近了,把脸贴他胸口,等着他再次开口, 灼热的气息扑洒而来,激的她脖颈起了一层颤栗, 那个声音依然很轻,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心弦, 待到听清,便成了尖利的长钉,戳穿她的心。 沈渊喃喃,“翠翠…” … … 晨光熹微,宿醉之人低吟着醒来, 掐住鼻梁,双眼紧闭,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酒酿被动静弄醒,连忙扶男人起身,刚做起,会被拂掉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少女垂下眸子,难堪地站在窗边,默默把寝衣绞皱一片, 腕上的痕迹还在,暗红色,叠在一起,一条条缠在手腕,那么显眼,光用余光都能瞥见, 可沈渊什么都没问,看见了,但不问,那就是不在意。 本来还想笑着说道几句,就算撒娇吧,不过既然不在意,再开口也是惹人烦,那就不说了吧, 她笑盈盈看着男人,问,“老爷这些时日可还好?” 说话间已备好了清水,玉梳,还有朝服, 这活她干了快半年,闭着眼都能做, “嗯。”男人算是应了,张开双臂让她更衣,再没多余言语,待到和整了衣冠才再开口,“昨夜醉了,不方便找她,” 她? 酒酿一怔,想了下,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宋絮,接着才意识到是翠翠, 原来是心疼翠翠才来找她发泄的啊… 哎, 心又开始疼了,一抽一抽的,好像有人在捏着。 她于宋絮,可不就是翠翠于她么,新人换旧人,一个接着一个,等到这沈宅里人越塞越多,她们这些人老珠黄的必然会色衰爱弛,到时候也只能点着油灯盼人来,从黑夜盼到白天,盼不来心上人,只等来更多新人。 第84章 去与留 酒酿不再去御查司了, 也好,得了清闲, 兰若轩还是她在住着,吃穿用度也没缺着,索性沈渊已经变心,上赶着争宠的事她做不出来,哪日那人要她,她就去,不要… 不要的话… 她就得重新考虑去留问题了, 之前的计划是给沈渊生个孩子,用孩子邀功,求他把妹妹接进府里过好日子, 现在沈渊不喜欢她了,一切筹谋都白搭, 可她想妹妹啊,那么好的妹妹,被她从小冷落到大的妹妹,有着最纯良的本心,最安静的性子,最可爱的样貌,若不是这样的妹妹需要她,她哪能在李悠手底下撑下来… … 饷午,酒酿带着刚煲好的鱼片粥叩响宋絮的大门, 宋絮一脸倦容,似是寒症又犯了,但还是拉住她一起绣了会儿香囊,这才放她离开, 准备一肚子忏悔的话没派上用场,她想为独占沈渊小半年的事情道歉, 翠翠的横空出现让她明白了宋絮的痛, 当真痛啊, 痛到夜里蒙着头哭,看见小猫满地跑就忍不住鼻子一酸,看见他给买的风车就忍不住红了眼眶,风车她还留着呢,就插在花瓶里,半遮半露地藏在迎春花簇里面, 还有说好带她去灯谜街赢布偶,看来也不会兑现了,来年他大抵也会去看灯,但牵着的应该是翠翠的手, 或许更糟,是替代了翠翠的人的手… 她在宅子里胡乱逛着,傍晚才回兰若轩, 刚进房门就感觉不对… 被褥,茶盏都被换了,换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妹妹你回来了!”翠翠笑着从衣柜旁跑来,腕上还挂着两条兔毛围脖,像是在整理柜子, “老爷说了,新宅院修好要小半年,他不想我受委屈,就让我搬来和你一起住!” 酒酿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翠翠刚搬进这么好的屋子,高兴还来不及,哪能分出神来安抚快碎掉的酒酿, 从丫鬟房带出来的东西说少也不少,足足装了两大箱,两箱东西一点点归位少说要花上整晚, 翠翠该挂衣服挂衣服,该放首饰放首饰,把酒酿的东西挤到边角,委屈巴巴地看着主人, 酒酿长叹一声, 失宠了,随便吧… 委屈也没人看见。 她也不管翠翠多兴奋,用完晚膳,自顾自梳洗完便上了床,本想看会儿话本,就看翠翠一头一脸汗地往床上一趴, “累死了累死了,终于收好了…”她翻了个身,朝酒酿展颜一笑,“我要和老爷提一下,让他给我配个贴身丫鬟!” 说话间汗馊味就蔓了过来,酒酿悄声提醒,“翠翠,睡前要兰汤沐浴…浴房就在后院,穿过鲤鱼池右手边就是…” 翠翠当没听见,脱了衣服就往被子里钻, 虽然她们分两床被子睡,但身边睡了个冒酸味的…怎么可能合的上眼… 她恍惚了一瞬,突然觉得翠翠得宠得的实在不可思议… 沈渊最忌讳脏污,故而每日晨起和入睡前都要沐浴,衣袍必须用熏香熏染,周身带着好闻的冷松香, 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翠翠睡在身侧… “翠翠…”她坐起来,严肃开口,“老爷若夜里来找,看见你这样会不高兴的。” 话一出口翠翠连呼吸都轻了,半晌,坐起来,重新点上蜡烛, “你再说一遍,浴房在哪里。” … 浴房用不了了, 是酒酿的错,沐浴的时候想心事,烧完了全部柴火,这个时辰管事应该也睡了,酒酿也不想扰人清梦,就为了调几捆柴火过来, 她叹口气,对翠翠说,“我带你去老爷的汤池吧…他那里常年烧着热水,什么时候都能用,但切记小声,别乱动东西…” 翠翠眼放金光,频频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悄声潜进紫竹苑,酒酿轻车熟路地把人带到了汤泉屋前, “就这里,进去悄悄洗,一定不要乱动东西哦!”酒酿再次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翠翠大步朝里走,酒酿突然眉头一皱,追上来问,“你浴巾呢!怎么只带了换洗的衣服呢!” 翠翠也蹙眉,“用老爷的不就行了,反正干了也看不出来。” 酒酿只觉好头疼,思来想去,只好咬咬牙跟着一起进,万一这个活祖宗闹出点动静,以沈渊现在对她的态度,还不直接家法伺候。 浴池烟雾弥漫,虽在角落点着灯,但火烛的光芒到底太虚弱,穿不透浓浓的雾气,几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 酒酿推着翠翠到池边,撩起袖子,探了探水温, “挺热的,可以洗,翠翠,你把衣服脱架子上就行。” “老爷…”翠翠怔怔道, 酒酿低着头,有些贪恋地把双手放池子,涓涓温水滑过肌肤,太舒服了...这里是她最想念的地方, “老爷怎么了?”酒酿问, “我怎么了?” 略带戏谑的声音从池子里传来,酒酿啊地叫出短促的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老爷?!” 浓雾向两边散开,从中走出一个宽肩窄腰,身形如松的身影, 他长发松松束着,刘海全部撩起,碎发挂在耳边,正往下低着一串串水珠, 翠翠看愣了神,恨不得马上跳进池子。 “老爷…酒酿说浴房没柴了,带我来这里洗…” 愣神也不忘推诿责任。 酒酿听的额角一跳,一张小脸痛苦不堪,痛苦的工夫,男人已经走到池边,虽在池子里,但抵不过人高腿长,和跌坐在地的少女几乎视线平齐, “老爷…我,我…”她解释不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只要低头认错,“老爷,我错了…” “浴房没柴?”沈渊问, 酒酿连连点头, “所以你把她带到我的浴池来洗?”沈渊又问,他在“我的”这两字上咬了重音,听来十分不悦, 酒酿想不通有何不悦的, 她得宠时不也天天来浴池吗,也不需要提前告知,想进就进,现在翠翠得宠,难道还不能用了吗, “老爷,我能下来吗!” 翠翠声音响起,两人同时看了过去,只见两句话的工夫就脱得只剩下了抱腹,看的酒酿捂住眼,沈渊蹙起眉。 … … 第85章 烧炭 翠翠满心欢喜,一双长足转眼就伸进水里,刚撑着要往池子里跳,就听响起哗啦水声,沈渊已从池里出来,取下浴巾裹在了腰间, 宽肩窄腰,手臂线条虬结分明,水珠顺着碎发滴落到胸膛,在无暇的肌肤上画出一道道晶亮的水痕迹, 翠翠喉头滚动,一时间呼吸都乱了一拍,心脏砰砰撞着胸口, 是心动,更是惋惜, 该直接跳进池子的...装什么矜持... “翠翠。”男人问,声音带笑, 翠翠心快蹦出来了,压着嗓子里的颤音道一句,“老爷...” 带上了三分娇憨,七分亲昵, “你还未沐浴?”男人又问, 翠翠答,“仍未...” 旋即又说,“我想进老爷的浴池沐浴。” “你不想。”沈渊拒绝得干净利落,拒绝得过快,未免显得仓皇, 酒酿怔了怔,短短三个字就让她重获希望,沈渊不想和翠翠共用浴池...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其实根本没有... 就听男人又说,“翠翠,你应该回兰若轩的浴房沐浴。” “可兰若轩没柴火了老爷...” “有炭吗。”沈渊问, 翠翠没答,沈渊朝她问道,“有,还是没有。” 酒酿咬咬唇,“有...” “那就烧炭,会烧吗。” 酒酿点头, “既然会,你就帮她烧。” 翠翠闻言不乐意了,但沈老爷已经明确说不行,也只好暗里恶狠狠剜酒酿一眼, 酒酿向男人投去哀求的目光,是委屈,天大的委屈,委屈到眼眶泛红,泪眼盈盈,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老爷...兰若轩的火道只能烧柴...如果用炭...只能一壶壶地烧热水,再倒进小方池里...” 她把实情说了,但沈渊定也清楚,所以这不是解释,而是乞求, 求他看在过往的份上,不要这样决绝。 男人没听懂,亦或者听懂了但不在意,只说,“那就一壶一壶地烧。” 失望到了头,心比寒冬天还凉,她只好笑笑,“是。” 说完福身离开,再没多说一个字。 ... 两人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沈渊自行擦干水珠, 不消多时便有人送来熏完香的寝衣,棉柔的衣料展开,冷松香瞬间弥散开来, 他看一眼池水,对来人吩咐道,“把水全换了,再把池子好好清理一遍。” 侍从心生诧异,但还是低低应了, 这汤泉池是活水,即便不换,三天就能变成新水,沈老爷和之前受宠的丫鬟几乎每日都要来,也没见说洗一次就得换水的啊... 主子就是主子,脾气猜不透,心思看不懂, 既然如此,有吩咐照着做就是。 ... ... 长廊里,两个少女全苦着张脸, 一人唉声叹气,一人沉默不语,不留神就埋头走到了浴房外, 翠翠推门,凤眼环视一圈,露出失望之色, 若她是第一次见这个小方池,定会觉得奢华无比,可见了老爷的,比床大不了多少的池子再入不了她的眼, 更何况,更何况沐浴是假,找机会靠近老爷才是真。 “烧水去吧,我喜欢烫点的。”翠翠扁扁嘴,大咧咧往摇椅上一躺,闭目养神去了, 酒酿挽起袖子取来木炭,架起小炉开始烧水,一桶桶的井水从院里拎进来,烧完一壶壶的滚水倒进池,忙到她满头大汗,手酸背痛,这才勉强凑出刚没过膝盖的水位, 翠翠见准备好了,于是脱了衣服进池子,一个“谢”字都没说, 不比火道烧柴,烧碳得有人守着水壶,池子水凉了得添热水, 酒酿坐在小凳上,一把小扇扇着炉火,扇久了,饱满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池子响起哗哗水声,是翠翠用水瓢浇身子,她慢慢从肩背浇下,一开口就是扎心的话, “酒酿,你都跟老爷这么久了,没纳你当妾也就算了,怎么奴籍都没放呢。” 炉火渐小,酒酿一个劲地扇,水壶呜呜冒起白汽,长长一条像毒蛇吐信子, 见酒酿不回,翠翠又道, “他应该没把你当回事,你想啊,就算住再好的屋子,穿再贵的衣裳,戴再漂亮的首饰,奴还是奴,只不过是个给打扮漂亮了,哄主子高兴的奴,奴被打残不要紧,就算被打死,罚点钱交给官府也就过去了。” “老爷要是在意你,会不在意你的命吗。” “他应该就把你当个漂亮玩具,等不漂亮了,你就得自找出路了。” “既然自找出路,还不如来给我当丫鬟。” 翠翠笑笑,双臂叠起搭池子边,蛇一样在水里扭来扭去, “大夫给我看过了,说我易孕,没准过些日子就能有喜,到时候老爷纳我做妾,我和他提一嘴,让你给我当贴身丫鬟如何?” “我放你奴籍,不骗你。” 酒酿勾起淡淡的笑,“好。” 翠翠又说,“你之前落过胎,承宠半年都没动静,应该是生不了了。” 酒酿回,“可能吧。” “那老爷更不可能要你了对不对,沈府什么门第,老爷什么官衔,是要儿子袭爵的,你都是不下蛋的母鸡了,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岂不太冤。” 酒酿提起呜呜冒烟的水壶给池子加水, 翠翠笑道,“我不一样,我是良籍,就算当妾也是良妾,你也说过,老爷喜欢干净的,你这种贱籍真的算不上干净。” “哎烫了,停。” 酒酿笑道,“不烫,洗干净点。” 滚烫的开水源源不断汇进池子,眨眼工夫就烫得人跳了起来, 翠翠骂道,“疯了吗你!有病!”,她骂完一把捞起水瓢,哗啦洒酒酿一头一脸, “疯子...”她暗骂着逃出浴池,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逃了出去,出门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看得她心脏猛一跳, 昏暗的烛光下,少女垂首站在原地,长发散落,遮住双眸,骇人的水壶还拎在手上,滚烫的开水顺着壶嘴往地上流,很快就在地板上汪起一滩水迹, 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翠翠咬牙,又骂了句,“有病,难怪老爷不要你。” 说完便逃难一样地跑了。 第86章 放籍 酒酿回屋的时候翠翠已经睡下了, 她没去卧房,抱了床被子去罗汉床上,躺下 这一睡就把自己的床睡没了, 是的, 床被占了,衣柜被占了,书桌被占了,首饰也被占了, 什么都被占了,只剩一张罗汉床归她,夜里只好在前厅将就着入眠。 兰若轩渐渐少了她的痕迹,装饰也悉数换成了翠翠的品味, 没了淡雅,尽是鲜艳, 满目的红,满目的绿,大片大片冲击着视线, 早就不是她的屋子了,她成了外人。 她是兰若轩的外人,也是沈渊的外人,连墨团子都没了,突然有一天就带着五只小猫消失地无影无踪。 沈渊似乎把她忘了,再也没找过她,有时翠翠会被叫去侍寝,回来时满脖颈的红痕,也不遮着,炫耀一样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说什么,“老爷好厉害,腰都快被他压断了。” 又或者,“今天好久,我都困了还不让我走,足足一个时辰呢。” 酒酿不禁嘲笑起沈渊,这是多不节制,才二十有六,就虚成这样, 一个时辰... 以前不都是快整夜的么, 她听见笑了下,放下书册对翠翠说,“你给他准备点鹿血酒,以后用得上。” 又是一个月过去,鹿血酒怕是用不上了, 翠翠有身孕了。 好像一直在等的事情有了结果,突然就释然了。 她拆下玉簪,换回掉了漆的木簪子,换下烟波长裙,叩开了宋絮的大门。 ... “你...真的要走?”宋絮问, 她问完就猛咳了起来,酒酿心揪着疼,宋絮的病又加重了,沈渊虽心急,但也没耽误和翠翠厮混在一起, 曾经恩爱如神仙眷侣的两人也抵不过新人加入, 男人么,哪有靠得住的。 酒酿垂下眸子点点头,“求姐姐放我奴籍...我...我想离开...” 对面沉默起来,酒酿一双小手紧握茶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对不起宋絮, 和沈渊厮混的时候她何曾想到过宋絮会有多痛苦,现在她被抛弃了,转头又来求人, 叶柳啊叶柳,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宋絮问,“是找到好归宿了?是秦意吗?他来找你了?” “不是...”酒酿忙道,“不是他...是我自己不想留了...” 宋絮道,“我放你奴籍倒不难,难的是你一个人怎么过活啊...妹妹,不要怪我话说得难听,像你这样的姑娘,走出去就是块肥肉,多少条狼盯着呢,即便是良籍,让人偷偷绑回了家,门一关,没人能发现的,就算发现又能怎样,报官?衙门才不会理,只会说你是自愿和男人回去的,诬告罢了...” “我去找舅舅...”酒酿低低道,“我去找舅舅...他能收留我...” 是的,她要去找舅舅, 有了良籍她就可以出去做工,做小买卖了, 她识字,能帮人写信,会做饭,能当厨娘,盛京的机会这么多,总有她赚钱的渠道, 能赚钱了,舅舅也就不会赶她,再苦几年,等妹妹长大,两人日子就好过了。 只听眼前人叹口气,便起身往屋后走, 没多久就取来个木盒,里面装着她的身契, 宋絮展开身契约,在上面写下“已赎,归籍”四个字,盖上了沈府方印,递给酒酿, 拿着这个去官府,只要登记在册,她的奴籍就能消了, 酒酿怔怔看着,这是她念想了多久的东西啊...竟然一句话就拿到了手... 若她此时抬头,就可以捕捉到宋絮眼中的复杂情绪, 先是不舍,再是如释重负的解脱和释然。 宋絮笑道,“带些首饰走吧,出去过得也舒服些。” 酒酿断然拒绝,只说不可,这半年存了银子, “行吧...知道你心气高,劝不动。”宋絮低叹道, “姐姐…”酒酿鼻子一酸,眼泪盈在眼眶,眨几下就能掉出来, “去吧…”宋絮轻声说,“不难过,只要不出盛京,安定下来我找你去…” “好…” 酒酿说好,除此之外什么都说不出,眼泪不要命地掉,想忏悔,又不知从何处开始, 宋絮把她当亲姐妹,可她抢了宋絮的夫君,虽面上和睦,但当这种钻心的痛扎在自己身上,才能知道自己做了多畜生不如的事情, 她还爱沈渊吗,或许爱吧,但不能爱了, 不能爱也好,对大家都好, 离开沈渊,离开沈府,离他远远的,时间长了也就不爱了, 不爱了就能开始爱自己, 也挺好的… … 只可惜好疼, 钝刀子割肉一样疼… 她边收着包袱边流泪,眼前总是模糊的,眼泪擦完了又出来,出来了再擦掉,哭到最后头都在疼, 要是能一次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净就好了… 流干净了,就断干净了… 小小的包袱还没枕头大,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 几件换洗衣服,两支簪子,三十两银子, 哦,还有一个月白色袋子,秦意给的,用来装银子刚好。 她趁着晌午走,沈渊这时应该在御查司,出门遇不到, 挺好,省得见到尴尬… … 去了官府,消了奴籍,她心情转眼就好了起来, 为奴近十载,重获自由身,天气这么好,兜里还有三十两, 哭什么,给妹妹买点心去! 说买就买,用油纸包住,红绳串成一串,一长溜地提手上,街上小孩看了都回头, 终于踏进外环城的地界…这次不需要躲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走。 迎着阳光大步向前,不多时就到了熟悉的土墙边, 砰砰砰地拍门, “容儿!舅舅,舅母,我回来了!” “容儿,姐姐回来了,姐姐有大好消息告诉你!” “容儿,开门,姐姐回来了!” 没人回应, 只有邻居的狗汪汪汪叫, “容儿!给姐姐开开门,容儿!” “汪汪汪…汪汪汪…” 还是邻居家的狗, 木门被拍的掉渣渣,始终没人来开门, “你是这家什么人啊?” 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酒酿转过身,是一个见过六旬的老妇人, 她福身笑道,“夫人,这家家主是我舅舅,几次来访都没找到人,劳烦问下他们去了哪里呀?” 老妇人道,“你也是这家人家的侄女啊。” 那就对了,另一个说的应该是容儿。 酒酿道,“住这里的小姑娘是我妹妹,不知老夫人有没有见到过。” 第87章 镖局 老妇人道,“出门了。” 酒酿一怔,“去哪里了?” “哪都去,到处跑,三天两头不着家,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一家子。” 是奇怪,酒酿一时半会也想不通,舅舅是瓦匠,大多数时间在作坊里干活,怎么有工夫到处跑… 抛开这些,她问了最关心的问题,“那您见过我妹妹吗,大概十二岁。”她说着比划了一下,“这么高,天天笑嘻嘻的,和我长得很像…” 老妇人呵呵笑了笑,说,“见过,姐妹俩都是美人胚子。” “不过没见她笑过,天天苦着个脸,还在小河边偷偷哭,怪可怜…” 酒酿顿住,千思万绪涌上心头,却找不出任何头绪, 她拜别老妇人,独自在外环城的门牌坊下坐着,靠着柱子等,从晌午等到黄昏,再从黄昏等到入夜, 什么都没等到。 街上人越来越少,就意味着危险也越来越多,宋絮说得没错,她这样的人独自在街上,说不准就被极恶之徒绑回家了, 她得找地方住, 可惜腰包只剩二十六两,只好找了个开整夜的茶铺,花五个铜板趴桌子上凑合一宿,第二天继续等, 她在舅舅家和门牌坊之间来回转,等到入夜再去茶铺, 如此五天, 一无所获。 在外吃穿用度都要花钱,眼看荷包一点点扁下去,这样不行,她只得另寻他法… 是的,又要干厚脸皮的事了, 秦意和她说过他在盛京的铺子,用于接待走镖的客人,就在西街常平巷里,还和她说,若需要帮忙,去铺子里就好,即便他不在,报上名字也会有人接待, 酒酿去了,先于黑夜抵达店铺, 店铺伙计正搬着细门版准备关门,她走上前,福身道,“这位爷,我是从沈家出来的叶柳,遇上些困难…不知可否求得帮助…” 伙计当场呆住,木板砰地砸到脚,嗷呜一声叫唤出来,酒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一跳,忙问要不要帮忙, 就见伙计抱脚乱跳,面色痛苦,大声朝屋里喊,“掌柜!掌柜是嫂子!嫂子来找了!” 这称呼让酒酿目瞪口呆,她…她怎么成嫂子了?! 从屋里匆匆出来个老者,一脑瓜子拍伙计头上,“乱喊!让你乱喊!”疼的伙计抱脚又捂头, 骂完转眼换了张脸,对酒酿笑道,“您…您就是叶姑娘?快请…快快请进!” 酒酿对伙计抱以歉意一笑,跟着掌柜进了屋,进屋一看,楼梯上站满一排年轻男子,个个都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盯着她看…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调头就走, “滚蛋!都滚回去!”掌柜抬头骂, 就听众人哄笑散去,有人爱起哄,走之前非要朝她喊声“大嫂。” “叶姑娘,都是小年轻,不懂事…见谅,见谅…” 他说着端来茶水点心,给酒酿抽出座椅, 太过热情,酒酿竟不知所措起来… 看出了她的局促,掌柜笑道,“那些都是走镖的小伙子,在秦老板手底下干活,平日里就喜欢开玩笑…秦老板说过他们好几次,改不了…” 这可就尴尬了…一屋子人都以为她和秦意有关系… 她清了清嗓子,问,“您知道秦…秦老板去哪里了吗?” 掌柜答,“秦老板亲手押了个大单,这会儿应该还在海上,顺利的话…大约十日后回。” 说完又问,“叶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切进正题,酒酿如实说了,从脱奴籍到找不到妹妹,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还请求帮忙找妹妹… 掌柜沉吟片刻,问,“找人自然会给姑娘找,但…但您脱了奴籍,以后准备去哪?又准备和谁在一起?” 酒酿咬咬唇,说还没想好, 掌柜忙道,“不急,不急,没想好最好,慢慢想!先住下在说。” 他说着就领酒酿上了顶楼, 铺子高三层,她就暂住在最里间,掌柜说这间风景最好,阳光也最好, 她推开门,诧异地张开嘴, 这是间女子闺房… 雕花小床,梳妆台,落地铜镜一应俱全,就连衣柜都塞满了女子的衣物, 而那只碧玉如意簪就插在细口瓶里,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地方, 心口好似被飞鸟扇动的翅膀拍中,乱了一拍,愣了愣神,飞快移开了视线。 … 她在这里一住就是好些天, 店铺从伙计到掌柜都对她极为客气, 就是有几个爱玩闹的会叫她大嫂, 不管被叫几次她都会瞬间红了脸,低下眸子不敢应, 掌柜说已经带话给秦意了,等船一靠岸便会得知消息,到时候定会八百里加急地赶回来,还说已经派人找容儿了,若有消息一定马上告知, 最后又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要客气。 她不是脸皮子厚的人,客气还是要客气的,既然大家待她好,那她也得还回去, 擀面皮,包点心,炖肉汤,一天下来忙个不停,把一帮小伙子们喂得喜笑颜开, 喜笑颜开了,就更爱开玩笑,齐刷刷端着碗朝她大喊,“谢大嫂!” 出了厨房,她还是每天往来于店铺和舅舅家之间,也找邻里问了,问出的结果都一样,都说他们经常出门,一出去就是好些天,有几个说那家的小姑娘会躲在树下偷偷哭,看着怪可怜, 她又问容儿看起来可还好,邻里都回,穿得漂漂亮亮,模样讨人喜欢得很。 有这话在她放心大半,至少说明舅舅舅母待容儿好,至于为什么会偷偷哭…兴许是看上的哪个野小子有了喜欢的人,为情所伤呢… 为情所伤… 她突然就愣住了, 仔细想来…她已经两三天没想到过沈渊了, 先从没日没夜地想,吃饭想,沐浴想,睡觉蒙着头想,边想还边哭,再到吃到好吃的不想了,沐浴偶尔想想,睡觉肯定会想,但不一定会哭, 再后来… 再后来好像就是前天,连晚上都没想,想的是第二天得做什么点心才能让大家吃得开心… 似乎走出来了,回头一看,就感觉以前的自己好像被下了降头,又傻又好笑, 天天为了个不堪托付的男人劳心伤神,时光能逆转,真想冲回去扇自己几巴掌, 去他的为情所伤,去他的沈渊, 都一边去。 第88章 坦白 清晨,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酒酿正好梳洗完, 三下,很轻,生怕被听见一样。 住了这么久,没人敲过她的门… 也就是… 也就是… 她忽然慌乱起来,对着镜子整理好发髻才匆匆跑到门边, 深深吸了口气,提前笑好,打开房门。 许久不见,他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 高大,俊朗,束着高马尾,笑起来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也是提前笑好的吗… “你黑了。”酒酿掩唇笑道, 秦意也笑,“海风吹的。” 酒酿说,“黑点好,不像公子哥了。” 是的,以前秦意总有副世家公子的贵气模样,现在呢,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若二者相比,还是侠客好,不是因为她喜欢侠客,而是因为她讨厌高门世家了。 说完便沉默起来, 该如何开口…解释她这幅狼狈不堪,恬着脸来蹭吃蹭住的行径。 “下楼用早膳吧,都准备好了。”秦意说, 酒酿啊了声,暗里咬着腮肉,说好, 楼梯似乎比原先长了好多,两人的脚步声交叠,一轻一重,回荡在晨光洒进的屋里, 刚到一楼就能闻见扑鼻而来的油饼香,肚子比嘴更诚实,顿时咕咕叫起来, 酒酿悄悄按住胃,飞快地扫了眼秦意, 他似乎笑了下,随即抽出了椅子。 一顿早膳吃的安安静静,只有汤勺碰撞碗壁的清脆响声。 “我听说你每天都给他们做点心,炖高汤。” 秦意开口道, 他对她的境遇只字未提,只说了这句无关紧要的话, 酒酿轻轻地笑,“他们都挺有趣的,爱玩闹…” “可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乱叫称呼?”秦意问, 酒酿一张小脸登时通红,热火烧到耳朵尖,脖子根,烧到感觉皮肤都紧了起来, “起哄嘛…”她喃喃,“不用当回事…” 她说完立马起身,低头收拾碗筷,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空碗, 秦意跟着站起,也是手忙脚乱,但比她稳些,两只大手轻松抢走她手上的碗碟,送去了厨房, 酒酿想跟着去,又觉得太越界,可干坐着未免太理所应当,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后门, 直到秦意的身影从厨房出来才恍然起来, 是恍然, 秦意好像总是伴着阳光一起出现, 后厨和前厅隔着院子,阳光柔软地落下,那人带着一身温暖回到她身边, 挽起半截袖子,露出结实的蜜色手臂, “秦老板生意做得怎样?”酒酿笑着问道,“我听掌柜说东海一带都是你的了?名下一共几艘船呀?” 她需要点话题,也别管多生硬,总比两人一起沉默来得好, 这话被秦意听出了另一个意思,忙解释, “我早想赎你出来了…” “走镖来钱确实快,你的赎身钱早就凑够了,但我回来后听人说…说你在沈府受独宠…” “我想着…既然你过上了好日子,也不便打扰…” “…所以…为什么离开沈府…” 酒酿自嘲地笑笑,“被赶出来了。” “什么?”秦意骤然蹙眉,“谁赶的?” 哎,这问题无异于揭开伤疤给人看,丢脸大过疼痛。 “给沈渊啊…”酒酿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给自己满上茶盏,“他喜欢上别人了,就觉得我碍事…好在有个夫人心肠好,放了我奴籍…” 秦意沉默了一阵,问,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准备怎么过,住哪里,靠什么过活?到时候带着妹妹可还会方便,需不需要我帮忙?” 他声音一向沉稳,此时却带上了急切,像是埋藏心底许久的问题终于允许被问出口,急着问,急着知道答案,急着得到最后的判决。 酒酿被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她有模糊的计划,但哪能给秦意清楚的答案,只好说,“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秦意马上开口, “慢慢想,顶楼房间就是给你准备的,容儿已经派人帮你找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等她回来你们若没地方住,我在京郊还有处别院,就在桃花林旁边,适合姑娘家们住…”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都快把家底抖出来了, 酒酿边笑边应着, 她知道了秦意在盛京内环城有两处宅子,外环城有一处小院,京郊有庄园,海上有五艘船,陆上还跑着十多只押运马队, 再往下,酒酿觉得若不制止,都快说到准备了多少聘礼,给她攒了多少首饰了。 “秦老板。”酒酿打断男人的话,垂下眼睫,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裙子, 一件事她必须说出来, 哪怕难以启齿。 秦意一怔,问,“怎么了?” 酒酿咬住唇,眼里突然蓄满泪水,又自己生生逼了回去, “是不喜欢桃花林庄园吗…你要想住热闹点的地方也行…我把外环城宅子卖了,添点钱在东街买个好的——” “我落过胎。”酒酿开口,“我落过胎…或许不能再有身孕了。” 秦意沉默下来, 周遭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住,让她难以呼吸, 被嫌弃了吧… 酒酿暗暗叹气, 说话时一直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绞成一团的手指上,声音便也是低不可闻, 对女子来说,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啊, 为了十三两卖掉清白,当过通房,落过胎,最后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除了只侍奉过一人,她和妓子有何分别... 秦意再没有开口,酒酿等着,等着,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嘴唇也要咬出血来, 是后悔了吗,她想,后悔收留她,出钱出力给她找妹妹,后悔在顶楼给她留着卧房,京郊留着庄园, 秦意这样的人本可以找个漂亮的,清白的姑娘做夫人,结果却在她身上白白浪费这么久, 她可真是害人精啊... 自尊使然,她起身道谢,咽下眼泪转头就走, 住了这么久,也该把卧房打扫干净离开了。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抬手抹去, 突然间, 臂弯被拽住,拽住了,作力往回拉,瞬间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那人抱住她,如铜墙铁壁一般禁锢住, 正是这铜墙铁壁一般的身躯正在颤抖着,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第89章 和我 他怎么敢... 说的是沈渊, 沈渊为什么不敢…在内他是沈家家主沈老爷,在外他是可以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沈大人,二品大员,实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为什么不敢… “秦老板…”酒酿喃喃,“你…勒疼我了…” 那人随即放手,可随即一双大手搭在她肩上,不愿让她移动分毫,他看着她,眸中翻滚的怒火熄灭,再次柔软了下来, “叶柳…”秦意开口,和禁锢住她的双手不同,声音异常小心, 那根羽毛不知从何而来,又在撩拨她心弦, 痒, 她抬眸回望,喉头越来越紧,心越跳越快… “嗯?” “不要再回去了。” 不要再回沈府了, 酒酿轻笑,“被赶出来的,想回也回不去啊。” “你还想回去?” “不想…早不想了…”酒酿摇头,“和他就不该开始,徒增烦恼。” “是,但结束了,结束了就好。”秦意说,“结束就可以重新开始。” 酒酿蹙眉,“什么开始?” “和我。” “啊…” 酒酿长开嘴,脸颊,耳朵,脖颈同时红了起来,连忙转过头,移开目光,心都要蹦出来了,忽而下巴被托住,力道温柔,不可抗拒,迫她凝望回去, “和我,叶柳。”秦意重复说了,“和我开始,好吗。” “可我…可我…落过…”她哽咽,又垂下眼睫,“你不在乎吗…” “在乎。” 果然,再包容,再温柔的人也会在乎的… 她拂去肩上的大手,冲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一根刺,扎进心里就算拔出来,也永远有个破洞,抵不过岁月蹉跎, 从心动到麻木,再从麻木到厌弃, 有这根刺种在秦意心里,早晚会变成扎向她的利器。 离开吧,不要再想什么情爱了,吃了这么多苦,该懂事了。 她埋着头大步向前,空旷的前厅回荡起她的脚步声,楼梯就在眼前,刚迈上一步,就觉背后一热, 坚实的,泛着蜜色光泽的臂膀再次困住她, 那人把脸埋在她肩窝,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裹,像烈日灼阳,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要把她灼伤。 她被推上墙壁,后背贴着石墙,冰凉坚硬,而这团炽火俯身压下,以一种侵略的姿态困住她,青筋凸起的大手撑在墙上,握住,漂亮的手臂线条随之收紧, 这只手再次钳住她下颌,又再次迫她抬头,目光却落在她双唇,带着执念和试探,一点点,一寸寸靠近, 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一个吻,就让他嗓音沙哑,气息乱了起来, 他说, “叶柳,我在乎你受了这么多的罪,在乎你因此而自卑,还在乎你是否准备好接受我…我在乎很多,最在乎的…是你不需要我…” “我…”酒酿张口却说不出话, 这真的是秦意吗,他为何会变得如此直白… 是,是秦意,她想起来了, 曾经的秦意就是这样强势的一个人,只是对她温柔罢了。 “可以吗…”秦意哑着嗓子问,指腹摩挲她下唇,不是询问,像是可有可无的告知, 她闭上眼,几乎不可见地点点头, 双唇被封住,只从齿间溢出若有似无的呻吟, 后颈被牢牢锁着, 长驱直入的一个吻,带着压抑数年的执念,积攒的执念被释放,变为炽热的勾缠, 长弓拉开,箭在弦上。 “回…回屋…”酒酿一张小脸越发通红,身子被亲软,双腿难以支撑重量,若没有后腰大手的支撑,定会靠着墙壁滑下去, 楼上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酒酿吓的连连推男人肩头,低声急道,“有人来了!” 秦意纹丝不动,也低声道,“怕什么。” 怕丢人!要脸! 他还想继续,酒酿便用力推, 哪敢和秦意比力气,盈盈一握就掐住她两只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松开…!”酒酿咬牙挤出狠话,“不松我咬你了!” “咬。”秦意笑道,贪恋地再次吻上,“用力点。” 怎么可能舍得咬,闭上眼,认命吧。 突然压着的力道消失,耳边呼的一声,一件宽大的外袍带着风声照了下来,兜头盖住,眼前一黑, “啊——” 只觉天旋地转,双脚腾空,转眼就挂在了秦意肩头,吓的她腿乱蹬,大叫道,“放我下来!秦意你放我下来!” 秦意巴掌落她腿根,清脆,但收着力,一点不疼,“来人了,小声点。”他低笑, 酒酿哪被这么拍过,一下就老实了,猫一样挂着,任凭秦意大步把她扛回楼上, 凌乱的脚步声更近了,隔着衣袍,听见众人的起哄声, “嫂子被抓走了!” “秦哥,光天白日,不可啊!” 只听那人被一巴掌呼头上,嗷嗷大叫,被其他几人拽着走远了, 脚步声,哄笑声消失,房门砰的被关上, 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就剩锦缎衣料蹭在耳边,窸窸窣窣的, 又是温柔的天旋地转,她躺在了床上,蒙住脸的衣袍被掀开,带上欲念的双眸跃入眼帘, 纯粹的欲念,像猛兽盯上猎物, 这样的双眸她见过无数次, 和沈渊的无数个夜晚,床幔垂落,灯影灼灼,方寸的天地间,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而她也凝望着他,透过漆黑如墨的眸子看见自己的脸, 双唇微启,泛着潮红,也是情动的模样。 … “叶柳…”秦意轻啄她脸颊,脖颈,唇齿经过耳畔便咬着,低喃她的名字,“柳儿…” 酒酿低低地应着,她不知该怎么叫,只是抚摸他后脑,手指插进发间,揉按,轻抚, 这无异于鼓励, 她嘶的声抽痛,很轻,怕让他扫兴,却还是被听到了, 秦意停了下来, 酒酿忙摇头,“我没事…” 可他还是翻身坐起来,不愿再继续了。 “秦…”她想开口唤他,第一个字刚出口就卡住了, 若在床下她大可以跟着其他人,直呼一声秦老板,现在在床上,敞胸露怀,身上挂着红痕,再叫秦老板…岂不是成了… 那种意思… 第90章 不自爱 不过称呼先放一边, 没有中途就停的道理, 沈渊从不允许她半路逃走, 她干脆跨坐在男人腿上,双手捧着他脸,吻了上去, “算了吧。”秦意笑笑,顺势把她抱进怀里,“等你愿意了再说。” 他看出来她不愿意… 不,她其实是愿意的,只是身子未适应,偶尔会疼罢了。 她拽过薄被,一手抓住一角,展开,轻轻搭在头顶,面对着男人,先轻吻他脸颊,再是脖颈,一路缓缓向下… 秦意的皮肤早已被海风吹成了浅浅的蜜糖色,较常人深一些,温度也高一些, 沈渊教过她很多, 她知道该怎么做… 做了, 就听秦意倒抽一口凉气, “叶柳!”秦意一把掀开薄被,把她提了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酒酿怔了怔,“我在…” 说不出口, 有些事做起来水到渠成,说出来不堪入耳。 “不许这样了,知道吗。”秦意攥住她下巴,情欲撤退,转眼严肃起来,“你已经不在沈府了,不要再做这种不自重的事情,懂吗…” 不自重… 不自爱… 是这样吗… “你生我气了吗…”酒酿咬唇问,垂着头,青丝全然散落落在腰间,手臂两侧,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后悔了… 本来想让秦意高兴,结果暴露了自己不自重的事实… 一定会被嫌弃的吧… … 修长的指节抚上她耳畔,将碎发刮在她耳后,秦意柔声说,又将重要的事情强调了一遍,“你已经不在沈府了,也不再是下人,更不是奴籍,你是叶柳,我今后的夫人…” “所以不必再觉得低人一等,卑躬屈膝,也不必看他人脸色过活,如果不愿,就说出来…明白吗…” 酒酿一怔,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秦意告诉她不愿意可以说出来,她可以拒绝… 这是她一直以来想告诉沈渊的,也是沈渊从未当回事的… 晃神时,突然传来敲门声,掌柜喊道,“秦老板,叶容姑娘有消息了。” 她是从床上蹦起来的,匆匆穿好衣服奔向大门,火急火燎地拉开, “她在哪里?人呢?找到了为什么不带回来?” 掌柜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移开目光, 酒酿低头一看,是穿急了,衣领没叠好,露出大片胸口,和上面细碎的红痕,顿时脸颊通红一片, 连忙捂住心口, 一件宽大的衣袍便披在了她肩上,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清茶的清香,一只大手搂上她侧腰,作力往身边带了些,动作自然得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秦意问, 看秦夫人被挡全了,掌柜这才清了清嗓子,“秦老板,咱们的人在钿水城疑似看见他们的行踪,同乘一辆圆顶马车,跟了几条街跟丢了。” 钿水,圆顶马车,反追踪, 哪个词但取出来都足够可疑,更别说放在一起, 钿水是南来北往的枢纽城,繁华不说,金发白肤,卷发深肤的外邦人更是不比盛京少,离这里少说需要五天路程, 圆顶制式马车为权贵所有,一些富商在捐钱买官后也可乘坐,沈渊给她的马车就是圆顶制式,有多贵她清楚的很, 舅舅为何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有钱,又为何要带着容儿去钿水... 千丝万绪同时涌现,双腿忽然脱了力,被秦意稳稳扶住才没摔倒在地, “继续查,把三,七和二十组的人手全部调往钿水,需要和官府打交道的地方就用银子砸,有多少砸多少,砸通为止。” 掌柜迟疑,“二十组已经被定了,怕是...” “违约款五倍,直接支给客人,说这单押不了,让他们另请他人。” “可是——” “去吧。”秦意打断还在犹豫的老者,“照我说的做,另外备好快马,我亲自去一趟钿水。” 掌柜叹了口气,摇头离开了,嘴里轻声念叨着“不容易谈下来的客人,损失大了去了。” 听的酒酿心怀愧疚,不安地看了秦意一眼, 振袖长袍还披在她身上,秦意赤着上半身,一道狰狞的刀伤贯穿腹部,从右肋骨开始,到左耻骨结束,除此之外小伤无数,纵横交错地遍布在后背, 看的酒酿心头一跳,心脏也猛地揪起, 走镖的生意是拿命在换钱, 而秦意把容儿看的比生意还重要… “怎么了?”秦意见她站原地不动,向她伸出手,“过来。” 酒酿顺从地走到床边,他坐着,她站着,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圈住她腰身,抬头望着她, 她也顺势捧住他脸颊,指腹反复摩挲着, 明明连手都不曾牵过,居然在久别重逢的第一天就滚到了一张床上, 世事无常,不可思议。 遥想刚进李府的那一年,天寒地冻,丫鬟裙只有几层棉布厚,她冻的嘴唇发紫,扫雪的时候不停打着寒战, 是秦意给了她一个手炉, 铜的,上面刻着云纹图案, 那时的他不过十三四岁,就已经丰神俊朗,贵气逼人了,她下意识就说谢主子,是把他当成了李宅的少爷了… 秦意被她逗笑,笑了,脸上就出现酒窝来, 只说了句他也是下人,说完便走了。 后来他们总是遇到,遇到就受他关照,如此想来…秦意倒像个哥哥…陪着她长大,一直守护着她。 … “还在担心容儿?”秦意问, “嗯…” “不会有事的,既然行踪暴露裹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定不会再跟丢。” 酒酿摸到他后肩的伤疤,在指腹下稍稍凸起,硌的她心疼, “以后不要走镖了好不好…”她问, “好。”秦意笑道,“我可以做樵夫,做瓦匠,做渔夫,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也不要做苦力…”酒酿又道, “不做苦力怎么养夫人?” “我不要人养…”酒酿扁扁嘴,“我已经不是奴籍了,可以去大户人家当厨娘,或者给小小姐们当女先生…” 她想了想,又说,“我先做厨娘,攒两年钱再去读书,读完书就可以做女先生,赚的钱足够把你也养了。” “好。”秦意又笑起来,“那我等夫人养,以后就在家给你洗衣做饭。” 酒酿也笑起来,说一言为定。 … 要紧事还悬着,没工夫继续温存, 秦意让她在这里继续住下,说有消息就马上飞鸽传回, 门被打开,马已备好,秦意一身劲装,黑金重剑上身,匆匆向楼下走去, 就当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酒酿大声喊道, “秦哥哥…找到容儿,回来就娶我吧!” 第91章 拖回去 秦意策马而去, 偌大的屋子又剩下她一人, 她躺回床上,怔怔望着床幔顶,小手不知不觉抚摸上嘴唇… 秦意一直在吻她,贪婪,虔诚,想温柔,却不自觉地啃咬,咬的她双唇渗出血丝,渐渐红肿起来… 就和涂了口脂一样… … 思绪到现在都是乱的, 一切来的太仓促,秦意是,他们的感情也是… 明明刚见面,半天不到就亲密成这样,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若刚才抽吸声没被听到,他们可能真就有了夫妻之实… 不过做到一半的算夫妻之实吗… 都不知道秦意是怎么忍住的… … … 御查司, 沈渊的马车早早侯在门口,当差的几个全都沉默不语,无人有心思开口闲聊,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些天了, 沈大人冷着脸,下面人谁敢嬉皮笑脸。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也没人敢问,有脑子好使的还是猜到了,悄悄说是和来伺候的丫鬟有关, 至于是素衣的还是红衣的就猜不准了,毕竟现在两个都不来,沈大人没人伺候,心情自然不会好… 吧? 大人的事,谁知道呢。 … 春末夏初,雷雨来得频繁, 沈渊刚出大门就嗅见隐隐的水汽气息,抬头望见乌云笼在头顶,隐有雷声从天边传来, 一个黑衣侍卫踩着雷声而来,抱拳道,“大人,找到了。” 沈渊咬牙,“备马!” … 他一路策马疾驰,终于在雨点打下之前赶到了外环城, 是的,他在找那个丫鬟, 人是宋絮放的,他不好说什么,又是悄悄走的,无声无息,时逢他陪皇上在校场练兵,刚跑的几天他不在家,错过了最好的找人机会, 说来可笑, 他沈府的人跑了,他居然不知道, 荒唐至极! 跑了个丫鬟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找,只好派人暗地里搜,城门守卫说没见过,驿馆客栈也没记录, 不出城,不住店,就一定会借宿,他不是没派人找过那丫鬟的舅舅家,可奇怪的是几次都是大门紧闭,一无所获。 越是一无所获,越是抓心挠肝的烦, 那个叫翠翠的或许真的说中了, 她就是个善妒,水性杨花,受点冷落就要红杏出墙的女子, 可再怎么善妒,水性杨花,红杏出墙都是他的丫鬟,他的人, 再怎么罚也要先把人找到。 … 雨滴终究还是砸了下来,把地面砸出了灰尘泥土味,他翻身下马,长靴把泥泞的道路踩出一个个水坑, 外环城街道脏污,他总是能避则避,从不会主动前来, 眼下衣摆沾着泥点子的样子着实让人厌恶, 除去这些恼人的污泥,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那个丫鬟,若结果真是和秦意不清不楚… 他绝对会打断腿关她一辈子的。 … 暴雨说来就来,霹雳吧啦砸下来,砸跑了匆匆行人,砸的让本就泥泞的路汪起一滩滩积水, 他走得急,没带伞,被狼狈地浇了一头一脸, 雨瀑开外,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土墙围着的房子, 木门前, 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石阶上,撑着油纸伞,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风把雨水扫到她脸上,也只是随手擦一擦,继续等着什么。 是一个人, 身边没有秦意… 就像一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下,轰的一声震的他心都在颤, 他大步上前,抢过雨伞一把扔掉,攥住她手腕就拖着走, “谁让你一声不啃就走的,长本事了是吧!” 酒酿猛的被人扔了伞,扑面而来的风雨让她呼吸都停了一拍,回过神大叫道,“你谁啊!登徒子,采花贼!放开我!再不放手我报官了!!” 她边喊边上脚踹,啪的直中男人衣摆,登时又多了个泥脚印, “我谁?”沈渊回过头,“眼睛睁大点,看看我是谁!” 酒酿怔住,眼睛确实也越睁越大…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甩开钳制调头就跑! 秦意刚走她就就来舅舅家门口等,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幻想着能看见容儿一蹦一跳朝她跑来的身影… 没想到容儿没见到,居然见到了沈渊, 晦气! “回来!”身后人大呵,转眼追上,拎小猫一样掐住她后颈, “沈大人想干什么!”她大叫道, “沈大人?”沈渊给气笑了,“出了沈府的门连称呼都记不得了是吧。”“谁让你乱跑出来的,和我回去!” 酒酿不肯,扭着身子挣扎,“我已经是良籍了,不是沈府丫鬟了!我为什么要回去!你放开,放开我!” 沈渊手劲极大,掐着她脖子往下按,迫使她不得不弯腰往前跌跌撞撞地走, 很快被带到一匹白马面前,白马喷出的炽热鼻息直冲她脸上,就觉腰腹一紧,双脚腾空,眼前场景瞬间旋转,眨眼间就被挂上了马背, 沈渊大力按着她背,她当然不从,抽出发簪狠刺马脖子, 同样的办法能对付的李玄,怎么就不能对付沈渊! 果不其然,白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左右摆头,沈渊不得不松开压着她的手,双手持绳稳住马匹, 酒酿趁着松开的空隙伸手一推,咚得掉下马背,疼得她惨叫一声, 疼是真的疼啊,手腕在落下的时候撑在了地上,酸胀刺痛一齐涌现,疼得她呲牙咧嘴爬起来就跑! 身后白马已被安抚好,就听急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踏起的泥水几乎打到她裸露的后颈, 大道上没法甩开,她骤停急转,摔了个狗爬,手脚并用径直就往小巷里冲! 小巷只容两三人通过,骑马根本施展不开, 她埋着头不要命地跑,豆大的暴雨打得她睁不开眼, 怎么能不跑,跑到天边也要跑, 沈渊不是善茬,专门来抓她回去能有什么好事,奴籍刚脱,她凭什么束手就擒! “疯了吗你!” 就听沈渊低呵一声,一把拽住她手臂,作力就把她按在了墙上, 初夏的雷雨把他们浇了个通透, 衣料贴在身上,又湿又重... 沈渊咬牙,眸中怒意已然浮现,“马失控也敢跳,不怕摔断脖子!” 第92章 纨绔抓人了 “当街抓人,沈大人到底是何意。”酒酿对上沈渊目光,看似冷静,实则心跳如鼓, 沈渊似是给气笑了,气笑了,但还是咬牙切齿, “说了让你停下,聋了是不是?” 酒酿答,“半聋,没听见,沈大人到底何事。” 一句话冷不丁扎了他一刀,扎的他怒意泄了大半,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 “和我回去,之前的事既往不咎,那个丫鬟我已经赶走了,以后还是你来御查司伺候。” 这回轮到酒酿气笑了, “沈大人,我现在是良籍,您可以因为我作奸犯科抓我,但不能因为要人暖床逮我,这叫强抢民女,胡作非为!” 这话有理有据,无奈对方油盐不进,攥着她手腕就往回拖, 酒酿挣扎不成大叫道,“救命啊!强抢民女了!都来看看,朝廷命官强抢民女!天子脚下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她喊破了嗓子,声音刺穿雨幕,传进了一扇扇门里, 外环城住的都是平民百姓,住得又密又挤,一户院子挨着一户院子, 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叫,全都从门里探出了头,好奇向外张望, 众人哪知道狭小的巷子里站的是什么官,一个个交头接耳对着一身绫罗华服的男人指指点点, “强抢民女...衣冠禽兽啊这是。” “看起来人模狗样,干这种缺德事...” “肯定是个纨绔,为非作歹惯了。” “这脸这身段还上街抢人...别是有难言之隐,没女人肯跟他吧...” 法不责众,人多了,胆子就大,越说声音越响,探究的目光一片片往他身上投来, 他外袍被泥水溅的满是污渍,乌发也在追逐中散落大半,全身更是被雨水浇了个透, 站在逼仄灰蒙的小巷, 像只掉进鸡窝的凤凰。 只愣神了眨眼工夫,就觉手腕瞬间刺痛!生生被一口咬出血来!痛极,下意识松手,攥住的人噌的跑没了影。 … 外环城的小巷九曲十八弯, 酒酿小时候被阿娘领着来过,她记忆力超出旁人许多,靠着残存的记忆加之运气,居然从巷尾逃了出来, 不能待在京城了, 她惹上了沈渊,那人权势滔天,弄死她比弄死只蚂蚁还简单, 她一路躲着人,奔回铺子,和掌柜长话短说复述了刚才的事情,掌柜诧异的神色未消,她又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到底是镖局, 弄辆马车只需半盏茶的工夫, 她来不及沐浴,更来不及找大夫看摔伤的手腕,只换了身衣服就上了车,车夫手上马鞭扬起,车轮转动,朝着城门口驶去。 … “停车。” 城门口,侍卫大声喊道, 马车停下,窗帘后面伸出只小手,中指明晃晃垂下来一块路引牌, “姓名。”侍卫问, 里面传出清脆的声音,“民女秦柳,出城寻哥哥有事。” 侍卫撩开帘子,见一个模样顶好的女人端坐在车里,看见他,笑着点了点头,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有路引,又是秦家镖局的,还是个女子,自是没什么疑点, 侍卫挥挥手,车轮重新转动起来。 ... 提着的劲骤然松开,酒酿长长叹出一口气,靠着车厢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 沈渊应该也不屑于逮她这个无名小卒,不然以他的本事,给城门守卫下个命令拿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想归想,她还是忍不住催促马夫, 马夫一扬鞭子,骏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把高耸入云的城门远远甩在了身后,也把漏了天一样的暴雨甩在身后, 雨越来越小,砸在车顶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鸟鸣, 她掀开车帘,被扑了一脸花香, 满目桃花树,小小的马车碾轧过粉色花瓣铺成的毯子,在小道上留下笔直的车轮印记, 秦意说是个小庄园, 她看到的却是整片的山头... 刚跳下马车就有人迎了上来,是个面善的婆子, 婆子笑道,“是叶姑娘吗?” 车夫替她回道,“照顾好了!这可是秦老板心尖上的人。” 说完不等酒酿开口就再次扬起鞭子,哒哒哒地驾马跑了,留她一人在原地胀红了脸, 婆子笑吟吟,上下打量她好几圈,打量的太坦诚了,反而没让她觉得冒犯, “真是个美人!”她一拍大腿,夸道,“不愧让秦老板等这么久,值啊!” 酒酿知道自己长相算不上什么惊为天人,至少在李家是这样的, 吃不饱,头发枯黄,瘦成一把骨头,穿不暖,每年冬天都冻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厨房活多,衣服永远洗不干净, 和漂亮不沾边, 可秦意还是认定了她, 甚至豁出性命干起走镖的活, 而秦意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她在和沈渊厮混… 所托非人,幡然醒悟发现那段时光就和中了邪一样,被沈渊冷落就难受得要死要活,泪眼流了不知道多少,饭一口不想吃,成日像丢了魂一样丧气, 怎么会在那种人身上浪费精力。 傻, 太傻! … 初夏暴雨来得极快, 就和上面的命令一样,冷不丁就下来了, 城门守卫们拿着新出的通缉啧啧称奇, “女人?”一人说着,把半人高的肖像贴在了城门口, “还挺漂亮。”另一人评论, 第三人说得更为具体,“远山眉如黛,杏眼含秋波,鹅蛋脸,肤如雪,标志!” 话刚出口就被人玩闹样地踹了一脚,“大头兵还作诗,怎么不考官去!” 被踹之人神色忽而凝重起来,盯着肖像,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回忆起什么,大叫一声, “我操!是下午溜出去的那个!” “上报,快上报!!” … … 比暴雨来得突然的是通缉令, 比通缉令来得还要突然的是一匹雪白骏马,离弦之箭一样直冲城门, “什么人!停下!”守卫大喊!连忙拔出重剑, 那人听见,但不停, 一夹马腹加速跃近,泥水在马蹄下不停地溅起脏兮兮的泥点,他抽出长剑,振臂一挥,瞬间打翻飞三把横在身前的重剑!利刃飞起,铛的插进城门! 干净利落,漂亮到极致的手法! 守卫慌忙鸣哨,哨声刚响就听身后一声大喝, “不要命了!沈督查都敢拦!” 几人面面相觑, 就听他们的头儿坐在马背上开口喘道,“该,该干嘛干嘛去,今日…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半个字!” … 桃花庄园也有浴池, 同样大到不可思议, 烟雾弥漫在水面,遮住酒酿泛着粉色的大片肌肤, 她准备在这里住下,直到秦意回来。 从盛京到这里快马加鞭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沈渊就算再气,最多遇见的时候报复回来,总不至于追出城, 不然二品大员抓个曾经的丫鬟搞出这么大动静,还要不要脸了, 既然不会追来,那就永远不要遇见, 等他气消了,自然也就忘了她这个人。 第93章 回去 桃花庄园的灯仿佛是为了她一人点的, 庄园藏在树林深处,站在凉亭眺望远处,灯火星星点点,吹来的风似乎都带着青草和花香,让她忍不住闭眼深深吸进几口舒爽的空气, 沐浴完,整个人都通透了, 除了隐隐作痛的双腕,哪里都好… 让她不安的是手腕的酸胀越发明显,可是三更半夜的又在深山老林,哪里去找大夫, 只能明天劳烦林婆婆给她找一个来瞧瞧,希望别出什么大问题就好… 说到林婆婆, 这个笑起来一脸慈祥的老婆婆给她准备了清茶和瓜果,说明天带她好好看看庄园,还说这庄园就是为她而买,前后翻修了三次才满意,离开前更是笑着嘱咐,要她吃好睡好了,养出气色来,大喜之日穿婚服才漂亮。 哦, 大喜之日,她要嫁人了,而且根本不需要她操劳,秦意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包括婚服。 桃花山庄就是他们的新房,婚后他们会一起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桃源里, 容儿也会和她住一起,这样就热闹了, 也许还可以再热闹些… 比如, 比如生个孩子。 如果秦意想要,如果她还能生。 她怕吗, 自然是怕的, 自古生产就是鬼门关走一遭, 但如果有秦意陪着可能就不怕了,在一起才短短一天,他就能给她如此的安全感, 真到躺在床上生死由天的那一刻,也许咬咬牙,疼一疼也就闯过去了, 闯过去,生下孩子,血脉相融,他们之间就有了此生无法斩断的羁绊。 多好。 … 仔细想来,真是心惊动魄一整天,躺进帷幔大床才觉浑身脱力, 先是好不容易等到秦意回来,起初还抱以羞涩,不敢越界,她不越界,那人便越界侵略,半推半就地被带上床,成了有实无名的夫妻,还未来得及完成温存,就得到了容儿的消息, 再后来… 秦意刚离开,她就遇见了沈渊,一番追逐后终于逃脱,入夜才抵达安全之地… 好长好累的一天… 累到头沾上枕头就沉沉睡去,本以为能睡到日上三竿,没想到在半夜就醒了, 总觉得床在摇… 晃晃悠悠的让她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但又醒不过来,知道醒了,可身体根本动不了分毫,连眼皮都睁不开, 只觉得有人在抚摸她脸颊,温热的大手可以覆盖住她一整张脸,气息如此熟悉,模糊的记忆在脑中浮现又消失,就像雾里看花,以为风吹过就能看清,没想到带来了更多的浓雾, 到底是谁… 是秦意回来了吗... 她轻轻呜咽,温顺地贴上那人手心,寻求更多安抚, 指腹粗粝带着薄茧,起先在她眉眼摩挲,顺着脸颊来到唇边,稍许的流连, 接着发丝被扯动,一下一下拽着,但依旧温柔,继而手指在她发间轻抚,很舒服,舒服到她嗓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哼, 像被揉翻了肚皮的猫, 她觉得一定是秦意,便呢喃他的名字, 那只手顿住,就连手的主人都绷紧了一瞬。 接着那只大手离开双唇继续向下,忽然咽喉被攥住,压着的虎口逐渐收紧, 缓缓的,一点点,一丝丝断绝她的呼吸, 她心口一炸,脑子嗡的一声响,血液直冲头顶! 不是秦意! 秦意不可能对她这样, 是谁… 到底是谁… 她呜咽着想要睁开眼,但全身力气好像被抽干,光是呼吸就用尽了所有力量, 没了空气的进入,双肺开始出现灼烧感,意识更是再次模糊起来, 痛苦和恐惧在蚕食身体,啃得她痛不欲生,眼泪从眼角滑落,拖出长长的,冰凉的两道线, “唔…” 身体在自救,弱不可闻的发出哀鸣, 卡在喉咙的力道松了,空气重新涌进胸腔,呛的她猛咳起来。 灼热的气息压下,烫到几乎把她耳畔灼得通红, 下唇骤然吃痛!铁锈味顿时弥漫在口中,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而正是这味道也让钳住她的人越发失控, 似要把她拆解,咀嚼,吞之入腹。 唇间刺痛就像钢针在扎,痛,但能让身体恢复意识,指尖变得微麻,用力就可以抬起,酸麻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正渐渐拿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突然脸被拍了一巴掌, 啪的声脆响, “醒醒了。”低沉的声音响起, 酒酿猛地睁开眼,看见沈渊的脸悬在头顶,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撒腿就往车厢大门跑! 刚清醒,身子还是软的,脚一沾地就摔在地上,求生使然,她挣扎爬起,拖着身子踉跄到门口, 散落的长发不知何时被人编起了两股小辫子,可怜兮兮地搭在肩头,随着摇晃车门的动作打在肩上, 门关着,出不去, 她大力摇晃车门,木门严丝合缝地嵌在原地,怎么推都推不开, “手刚好,还想再裂一次?” 沈渊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山路蜿蜒,马车缓行,车轮碾压石子路面,耳边只有规律的咯吱声, 和心脏在胸膛撞击的咚响, 烛光昏暗,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转动一圈, 不疼了,活动自如。 那人在身后解释,“红花水可治骨裂,但会让人陷入短暂的麻痹。” 原来是被治骨裂的药水给麻翻了… 沈渊愿意给她治手,就说明还不屑于对她赶尽杀绝… 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沈大人…”她讪笑着转过身,行了个不情不愿的福身礼, 福身礼是丫鬟行的,她不是丫鬟了,意思下就行, “您...您这是何意呢...”她讪讪道, 沈渊嗤笑,目光冰凉地笼住她,一半侧脸隐藏在烛光照不见的地方,半明半暗,看的她后背发寒,双腿发软,只能靠着车门防止自己突然摔倒, 昏暗中,她看见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上残留着一抹可疑的猩红,还有若隐若现的牙印... 瞬间头皮一炸... 是她早上逃跑的时候咬的... 狗急了还跳墙,谁让她急起来比狗还狗,天大的事情也不过个脑子,促成这种不可挽回的局面... 没想到沈渊睚眦必报,因为这一口能追到城外来, 真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心胸狭窄的器小易盈之徒! 第94章 就当我是狗 “过来。” 小肚鸡肠之人发话了,听的她浑身起颤栗, 她讨好地笑着,开口道,“沈大人...您就当我是狗,被狗咬了口您还要咬回来不成...” 沈渊哼的笑了下,太轻,以至于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 可接下来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 “不过来?”沈渊问,“既然想当狗,那就打断腿,栓上项圈在地上爬一辈子,柳儿觉得可好?” 柳儿...?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她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熟悉,因为是阿娘给她的名字, 陌生,因为沈渊从没有这样叫过她,不但没有,连她的丫鬟名都很少叫... 说罢,那人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跃动的烛光把那抹猩红照得刺眼,她喉头下意识地滚动,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逃无可逃,只好缓缓挪着步子上前,牵上了这只大手, 手被握住,她被带到男人身前,她站着,他坐着,另一只手圈主她腰身,逃无可逃, “和谁在一起的?”沈渊问, 他神色平静,语气平静,好像他们中午还一起下棋,现在放衙了,他问她去了哪些铺子,买了什么东西, 酒酿再次吞了口唾沫,张开嘴又欲言又止,喃喃不知如何作答, 说和秦意在一起吗... 完全是找死的答案, 可说谎的话有九成九的可能性会被识破,也是找死, 横竖都要死, 怎么办啊... 见她不说,握住的手瞬间收紧,疼的她低呼一声, “我说我说!”酒酿大喊,“沈大人您听我慢慢说!” 沈渊放开了手,不但放开,还把她带进怀里坐着,五指穿过她指间缝隙,十指相扣,亲昵到让她浑身发寒。 “你说,我听。”沈渊开口, 酒酿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开始了真假混编的说辞, 她先说自己被冷落有多痛苦,吃不下,睡不着,天天抱着小猫哭,后来小猫也没了,就躲被子里哭, 再说被翠翠欺负,把她从卧房赶到前厅睡,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眼泪吧嗒吧嗒掉衣襟上, 再后来话锋一转,说自己悄悄看了大夫,大夫说她小产过后没来得及养身子,今后不能再有孕了,紧接着就得知翠翠有了身孕,万念俱灰下求宋絮放她奴籍,离开伤心地。 “翠翠有身孕?”沈渊笑道,“她有身孕我怎么不知道。” 酒酿一怔,“沈大人还不知道?” 于是连忙道,“大人,那可不好...女子有孕时最为敏感,您不该这样冷落她...更何况她怀的很可能就是沈府长子...不该受怠慢...” “不该受怠慢?”沈渊把手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按压,反复摩挲许久,久到她想落荒而逃, 是想起她小产掉的那个孩子了吗... 如若他还愧疚,倒可以以此做筹码... “大人...”酒酿垂下眸子,“我...我已经不能有孕了,您抓我回府也没用,我是狗急跳墙咬了您,要判要罚悉听尊便,但我已经是良籍了,您没道理随便把我抓回府上——” “我有说要带你回府?”沈渊打断她的说辞, 酒酿又一怔,“不...不回沈府?” “去御查司。”沈渊轻笑,“有几个问题要审你。你一张嘴倒是能辩,寻常手段对你没用,上点大刑伺候伺候才会说真话。” “我说真话了大人!我说的都是真话啊!”酒酿哭道,“大人,您要问什么我定会实话实说,求您不要给我上刑可不可以...” “消失的这段时间,和谁在一起的?” 问题回到原点,酒酿早被吓出一身汗,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以一种求饶姿态,讨好地蜷进沈渊怀里, “我...我花完了盘缠没找到活干,无奈之下去了...去了秦意的铺子...” 相扣的手指被骤然捏紧,疼的她呲牙咧嘴, “我没见到秦意!大人,我没见到他...是他的掌柜收留了我,让我留在铺子里等他回来,可我没等到他,先遇见了您。” 秦意和她说过,走镖的都有自己的门路,这次回来隐去了踪迹,守城那里查不到他的消息, 只要是秦意说的她都信,说给沈渊的谎话也带上了煞有其事的自信。 “那桃花山庄呢?”沈渊问, “是我害怕您怪罪所以连夜出城的...您既然把我从那里捉了出来,自然知道他在不在。” 这番说辞在沈渊看来确实严丝合缝, 守城查不到秦意回来的线索, 按道理,镖局是衙门的盯梢对象,都是一群舞刀弄枪的合法暴徒,行踪最为重要, 如果秦意回来了,但守卫不知道,那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他已经入了暗门, 明门指朝廷,暗门为黑路, 走镖是耗命的力气活,绝不可能供他买下京郊庄园, 但黑产黑路可以, 东部沿海常年处于失序状态,朝廷力量下不去,帮派血斗是常有的事,有情报说盘踞沿海多年的势力换了人,新势力势如破竹,短短半年就灭掉了大小帮派共千人,成为新的海域霸主, 如果这人真的是秦意...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和你说过桃花山庄是他的?”沈渊问, 酒酿声音底不可闻,“嗯...” “还和你说他有什么?”他又问, 酒酿答,“我都是听掌柜说的,说内环城外环城都有宅子...” “还有呢?” “没了...大人,就这些...一个走镖的还能有什么...” 沈渊嗤笑,“倒是会装。” “什...什么?”酒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就听沈渊道, “走镖只是幌子,怕是手上攥着的黑产,身上背着的人命一个字都不敢告诉你。” “他没有!”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心上人被诬陷的愤怒,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果不其然,沈渊眼眸中戾气又起,看向她的目光似要把她生吞活剥, “就这么护着他?”沈渊问, 与其说是问,更像斥责,后脑头发瞬间被攥住,抓的她头皮生疼,被迫仰头对视, “柳儿,最后一次,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第95章 死牢 酒酿疼的眼眶通红,双唇微启不住喘息, 熟悉的冷松香裹的她严严实实,就如同禁锢她的臂膀,不给她一丝一毫逃走的可能, 她从小就被阿娘说比驴子还倔,说她鸭子死了嘴还硬,说她迟早被这个性子给害了, 是的,阿娘说得全都对, 为奴多年,日夜磋磨都没磨掉她的硬脾气,她喜欢沈渊的时候会对他百依百顺,死心塌地,不喜欢了,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就比如眼下这个蠢问题,三番两次问的她火气同样蹭的冒了起来, “见与不见和沈大人有何关系?沈大人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一个良家妇身上来了?莫不是我在梦里考取了功名,入朝为官成你监视的对象了?”她嘲讽道, 沈渊像是被气笑,笑了,但眸光更加深不见底,透着彻骨的寒意,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问,“柳儿,你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酒酿回,“大人,民女叶柳已是良籍,我愿意跟着谁,就是谁的人。” “良籍?”沈渊嗤笑道,“我怎么不记得给你放籍了?” “大人是贵人多忘事,您记不记得不重要,官府户籍册上分明写着我已为良籍,婚嫁自由,您如此做法就是强抢民女,和李家大少有何区别。” “所以你铁了心要跟他走?” 酒酿在气头上,忽略了话里的戾气已然达到顶峰,开口道, “我跟谁走都不关沈大人的事——唔——” 狠恶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骤然落下,封住了她吐字刻薄的双唇,叫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火烛燃尽, 车厢陷入黑暗, 剧痛让她哭出声来, 而那人却温柔地安抚,说,“不哭了...” “不哭了...”沈渊摸着她后脑,咬着她耳垂呢喃, 他轻声细语,“我是怎么教你的…” 酒酿周身一滞,许久,像是认命一般,额头抵上他肩,在黑暗中循着气息找去,找到柔软的双唇,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虚情假意的一个吻。 … … 回京城已是后半夜了, 打更人一声锣响,振的她心儿发颤。 沈渊没骗她, 这里不是沈府,是御查司… 夜深人静,威严的门楣高悬在头顶,黑底金字,压的她似要喘不过气来, 那人刚下车,朱漆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火光从里面透出来,一排持刀侍卫冷脸站在两旁,低头垂眼,对这一诡异的场景目不斜视,视而不见。 “大人…”她站在原地不肯挪步,“您问的我都说了…为何还要带我来这里…” 那人动作温柔,却死死攥住她手腕,把她搂在身侧,将她带进了大门, 她曾经常来,但都是走后门,如今换了入口,竟有些不认识这里了, 穿过方正的前院向左走,刚出连廊,气温好像骤降下来,激的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大人…求您了…我害怕,我不想再走了…”她声音带上了哭腔,是害怕,真的害怕,怕到身子往后赖,被沈渊攥着手腕拖着走, 倘若是旁人她尚可以报官,说有人强占民女行龌龊之事, 可羞辱她的人是沈渊,脚下踩着的地界叫御查司, 她找谁控诉,又有谁敢接她的案子… … … “这是哪里…” “我不想走了…” “大人…大人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大人…” “大人我再也不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了…” 她一路走一路求,直到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前是一个放倒的暗门,藏在漆黑阴森的院中,守卫拉开石门,一条向下的石阶处现在眼前,越向下越黑,直到彻底隐入黑暗, 沈渊又牵起她手,道,“不怕…柳儿,不会伤到你的。” 说话间守卫已经逼近上前,她转头想跑,却发现退路已经完全挡住, 沈渊拽着她手腕,她不得不被领着慢慢向下走, 此时已经不是害怕了, 是恐惧, 对未知的,难以想象的东西的恐惧, 暗室透着刺骨的寒意,石阶仿佛延绵不绝,在出乎意料的时候又戛然而止,让她一脚踩空,被沈渊在半空揽腰扶起, “脚崴到了?”沈渊问,随即打横把她抱起, 话音刚落,墙上的油灯亮了起来,她余光看见黑暗中有守卫看守,脚下是坚硬的,泛着水渍的石板,脚步声回响在诺大的地牢里,每一步都踩中她心脏, 如此许久,她终于被放了下来, 白玉玉兰簪被沈渊取下,如瀑的长发全然散落,她不知何意,只好望着他,眼中尽是恐惧和不解, 沈渊读懂了她的眼神,收起簪子,笑道,“怕你伤到自己。” 未等她理清思绪,一道石门在她眼前被打开,兴许是过于严丝合缝,竟然让她一开始只以为面前是堵石墙, 她循着望去,油灯微弱的光线把密室照了个彻底, 不过一张窄床大, 未知的恐惧被打破,得知答案后反而就不怕了, “大人是要用这种方式审我吗。”她淡淡问道, 这是死牢, 沈渊和她说过,是用来审那些难缠的犯人的,她那时听也就听了,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沈渊抚摸她脸颊,低喃道,“柳儿,你太聪明,太能说会道了,我不知该不该信你。” “多久。”酒酿问, “两日。” 她一把拨开流连在她肌肤上的大手,兀自进了石门,刚进一步就被横扫地上的硬物绊到,叮铃一串响,一个趔趄扶到了石墙, 似乎是串不小的铁链, 门口的光亮被忽然挡住,沈渊缓步踱到她身前, “脱了。”他沉声,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说的那样, 酒酿撇过头去,闭上眼,握住拳,但难掩羞愤的颤抖, 她不脱,便有人帮她脱, 一层层,一件件,直到剥出苍白的肌肤,让刺骨的寒气渗进骨肉, 她低下头,双手交叉在身前,无助地抱住自己, 沈渊在她面前半跪下,只听一阵叮当响,冰凉坚硬的铁铐拷在了脚腕上。 第96章 找谁 “必须这样吗…”酒酿低低啜泣, 铁链只有半臂不到的长度,另一端被钉在地上,脚踝被锁,便是一步都动不了,就像被套住绳索圈在原地的牲口一样… 一样的无助,一样的低贱… 那人在她额上落下温柔一吻,“柳儿,我必须知道真相,这对我们今后都好。” 今后都好… 四个字让她一颗心瞬间下沉,砸的她肺腑俱裂,原来熬过死牢也无法自由… 沈渊是不准备放她走了吗… 可他已经有翠翠了,也即将要有孩子了…留她在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报复吗? 她想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做错了,即便在李府的时候和秦意有过暧昧,但从来没有做出逾矩之事, 在沈府的时候更是如此,而且这份似有若无的情感到和沈渊心意相通后就彻底结束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 “大人…”她开口,声音冷静了下来,“没有今后了…你有了翠翠,接下来也会有其他人,你我之间情谊已尽,强留只会相看两厌…不如好聚好散,彼此之间还能念个好…” “翠翠…”沈渊冷笑,“你以为我什么人都往床上收?” “什么?”酒酿心头一跳,下意识蹙起眉,“你没碰过她?” “她倒是想。” “那为何——”问题刚出口她就有了答案… 一瞬间,心寒,失望,真心错付的悲痛同时涌现,从心窝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沈渊从没信过她…不仅不信,还用这种下作手段试探… 她不禁嗤笑,怔怔后退半步,铁链叮当作响,嘲讽似的回荡在死牢, “沈大人…”她摇着头,眸中恐惧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憎恶和绝望,“是您把我逼走的,现在却来指责我的不忠…可笑…真的可笑…” “你是我的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该走,明白吗。”沈渊回道,旋即按住她后颈,低下头,与她额头相碰,“柳儿…你太小了,不明白不怪你,但我会教你…相信我,好吗。” 他说罢松开手,转身出了门,石门半掩,微弱的烛光照在那人冷厉绝情的脸上,漆黑的双眸似要吞噬仅有的光亮, 门缓缓动了起来,切断她和光线的联系,轰的一声响,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显出死一般的寂静… 她站在原地,只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没事的…两天而已… 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黑暗犹如浸透冰水的绸缎,从头到脚将她包裹,不知过了多久,站不动了,于是坐下,想靠着墙,但拴着脚踝的铁链拉扯她右腿,无奈只好就地躺着, 她蜷缩起来,刻意呼吸的很大声,但虚空比想象中的还要贪婪,连呼吸都要吞噬, 被剥夺了视觉和听觉,但触觉还在,她平躺在地,让身体极大限度贴着青石地砖,试图让森森凉气去刺激她的感官,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意识不知何时开始模糊起来, 好像睡了,可睁眼就是无尽的黑,就和沉睡一样, 或许一天过去了,又或许只过了两个时辰… 她已然无法感知时间,当心跳数到七千下的时候,指甲已经在青砖上扣出了血…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耳边居然响起细微的动静,她蹙眉,侧耳倾听,翻身半趴在地,顺着声源摸到石门, 是的… 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哀嚎,还夹杂着利器砍进血肉的闷响, 她听不真切,只好爬到门边用左耳贴着听, “让开——碎门了——”门外一声高呼,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身边, 酒酿被骇的一惊,仓惶向后退去, 一声巨响, 石门咔的裂出闪电形缝隙,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刺的她双眼直流泪, 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多微弱的光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刺激, “让一让——”又一声高呼, 酒酿连连向后靠,脚腕锁链叮当作响, “轰”的一声,石门碎成石子,洋洋洒洒铺一地,一个九尺壮汉手持战俘站在门框间,把去路挡了个整死, “让开!”壮汉高呼着举起斧子,酒酿失声尖叫,刀锋落下,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困住她的锁链, “走!”那人说话干净利落,随即让开一条路, 酒酿呆住,坐地上目瞪口呆, “走!”壮汉又喊,声音震耳欲聋,把石墙震的在颤, 她一个激灵爬起,手脚并用地往外跑,嗡鸣的声音在她身后大喊,“跑!找他去!他在等你!” 谁... 谁在等她... 她来不及想这些,牟足了力气撒腿狂奔,穿过走廊,爬上石阶,跌跌撞撞向上跑着,跑着,直到暗门挡在头顶,用尽全力都无法推动分毫, “开门...”她哭喊着,双手狠狠砸着石门,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开门啊...” 无人应她, 昏暗的石棺好像只剩她一人,就好像被人永远遗忘,直到死亡降临,血肉腐烂,变成一副森白的骨架,被灰尘掩埋殆尽。 “开门...”她低声哭着,用指甲抓挠悬在头顶的石门,也许出血了,又或者没有,她早就感受不到疼痛了,有何区别呢… … “柳儿…” 有人在唤她, 声音何其温柔。 “柳儿…醒醒…” 她转过头,停下了抽噎,可身后空无一人,她循声找去,在黑暗中摸索,突然脚下一空,哇的大叫一声直直坠下台阶,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似是有人接住了她,铜墙铁壁一样的双臂牢牢护在她身, “痛…”她低低哭道, “包扎好了…不痛了…”那个声音回她,声音的主人顺势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可以再挠地了,知道吗。” 她想辨认出是谁在说话, 可她认不出…就好像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几乎把身体里的水消耗殆尽,早就渴到嗓子像被火燎,嘴唇皲裂开来,舔一下就一口血腥味, 她浑身瘫软地躺在那人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一定是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柳儿想出去吗。” 那个声音问, 出去… 她想出去啊… “想…”她喃喃,“我…我想喝水…” “出去了想找谁?” 找谁… 她能找谁… 那个拿着大斧子的人让她找谁? 第97章 自救 她不知道要找谁, 破门的人没告诉她… “我想…”她呜咽抽泣,“我想…” 声音越来越低,沈渊不得不低下头去听, 怀里的人浑身烫的厉害,呼出的气息竟有些灼人, 死牢审讯就是这样, 不伤及身体,但能极快地摧毁意志… 从封门到现在不过五个时辰,就把她折磨到如此地步, 可这五个时辰折磨的何止她一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锥心泣血。 他吸气,柔声问,“柳儿,告诉我,你想不想见他,见秦意?” 怀里人一怔,发出呜咽,喃喃回他,“想…” “想…?”沈渊心脏莫名抽痛了一下,捏在她上臂的手骤然收紧,疼的她哭起来, “想喝水…”酒酿哑着嗓子哭道,“老爷…求求你…我想喝水…” 是想喝水,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水袋,递到她唇边, 满满一袋水被喝了个干净,她喝得急,中途呛了几次,让他不得不停下来给她拍着后背顺气, 什么都问不出, 只好再审。 他捉住少女指尖缠着白布的双手,把它们握成拳,用更多的白布捆起,直到再也张不开, 张不开,就再也不能用指甲抓地, 也就不会弄伤自己了。 … … 大门轰鸣着再次关上, 酒酿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清醒过来了,应该说早在沈渊提及秦意的时候她就醒了, 醒了,就演给沈渊看, 她想起来了, 梦境里那个拿着巨斧的壮汉,在最后关头大喊着让她去找秦意, 找秦意,秦意在等着她… 会等她吗…还是会抛弃她… 她是从桃花山庄被绑走的,秦意一定知道她被谁带走了, 可他会为了她得罪沈渊吗… 她值得他这样做吗… 她只是沈渊玩腻了的通房丫鬟,卖过清白,落过胎, 她配吗… 等到年老色衰,年华不再,秦意真的不会后悔如今的冲动吗... ... 绝望似浪潮扑向她,她再次低低哭起来,眼泪掉着,但咬着唇,不愿发出一点声响, 她逼迫自己想那些美好的,值得期待的念想, 比如秦意许诺她的大婚, 林婆婆告诉她,她的喜服长尾拖地足有九尺,是几十个绣娘精心缝制的成果,还说聘礼嫁妆都备好了,调笑她是全天下第一个夫家出嫁妆的人, 又比如他们今后在桃花山庄的日子, 林婆婆又说桃花山庄只有一个卧房,说明改建的时候根本没想着纳妾娶姨娘,如果容儿来住,还得再另修一间... 再比如她当上了女先生, 一身长褂在课堂上给小小姐们讲课,如果有谁不注意听,就拿毛笔点她们脑袋... 如此想着,一旦意识再次陷入模糊就狠咬舌尖,让疼痛把她唤醒,或者不停地拉扯镣铐,让生铁的撞击的声响充斥耳鼓,好过一片死寂。 也许又过了几个时辰,或者只有两柱香的时间, 门再次开了, 沈渊又一次给她喂了水,换了伤药,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又再一次离开, 是的, 她又一次骗过了他, 头痛欲裂,真的像要裂开一样,似有人拿钝器在脑子里一下下敲击后颅,又像头被巨象用脚来回踩,疼的她几乎要呕出来, 她明白沈渊为何要拿走她的簪子了, 若簪子在手,她真的想插进眼眶或者太阳穴,止住这几乎能要了她命的痛苦。 … 一墙之隔, 油灯烛火跳跃着,扭曲了沈渊修长的影子, 他立在石门前,手掌贴门,锁着眉头,面若寒霜,眼眸一片黯淡, 如此站着已经许久了,久到没一个侍卫敢大声喘气,全都恪尽职守地守在远处。 御查司审人从来都是狱卒的活,今天死牢里关着的大概犯了天条,让沈大人亲自审问,亲自在下面待了整整一天, 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多久了。”沈渊问, 守卫恭敬道,“回大人,上次见光是戌时初,现刚亥时中,还有一个时辰。” “怎么还有这么久?”沈渊蹙眉,轻声叹了口气,“开门吧。” 守卫拧开阀门躬身退下,石门在眼前缓缓平移,空出一人宽的空隙。 虚弱的光影落在少女不着寸缕的躯体上, 她似乎又陷入了昏迷,口唇微张,碎发被汗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脸颊, 明明坦胸露怀,却看的他毫无欲念,唯有一颗心绞着在痛。 “柳儿…”他轻唤,拍了拍她脸颊,“柳儿,醒醒…”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 没有回应,也就问不了话,他只好捏着她虎口,用力一掐,就听“嘶—”的一声吃痛,少女颤抖着睁开了眼, “柳儿?”他又唤她, 酒酿半抬眸,对上那人目光, 深渊般的眸子吞噬着每一寸落进死牢的光影,同时也映出她不人不鬼的一张脸, “好痛…”她哭了起来,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一哭,头更疼了,疼到极致眼泪更是开了闸一样汹涌,不消片刻就打湿了那人衣襟, 沈渊总在哄人的时候有耐心, 就比如现在。 他抱着她轻晃,一下下摸着她后颅,时不时替她擦掉狼藉的泪痕,等她哭完了,哭痛快了,才开口, 声音一如往常的轻柔,听的她浑身起颤栗, “柳儿…秦意来找我了,他说他找到了容儿,想让你们姐妹相见,你想和他走吗。” 五雷轰顶,已经混沌了思绪彻底分崩离析, 她骤然咬紧牙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抓紧最后一根还没崩断的弦,刻意蜷进那人怀中,喃喃,“娘…娘…我好痛…” “柳儿…”沈渊声音冷下三分,“回答我的话,你想和秦意走吗。” 酒酿不答,把脸埋进他心口,只是一个劲地低低哭着, 不能回答… 她没受过死牢之刑,但她了解沈渊, 这人不但擅于蛊人心智,更是个说一不二之人, 门开的瞬间她才闭上眼,假装陷入昏迷,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瞥见他外袍和发冠都没换,以沈渊每日沐浴的做法来看,也就是说一天还没过去… 那人要关她两天, 这才过了一半,再来一天…她一定会意识崩溃到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的, 包括和秦意那段未完成的缠绵… 以沈渊的性子,定会去找秦意算账, 她不能害了秦意… 她必须自救,即便付出再痛的代价也要从这里出去。 第98章 安抚 问不出答案,那人只好给她喂了水准备离开, 酒酿故意喝得很慢,时不时呛着自己,让他不得不拍着她后背顺气,顺势贴进他怀里,撒娇一样把脸埋进他肩窝, 沈渊一直喜欢她这么做,她便做给他看, “老爷...”她噙着泪说,“柳儿错了...” “错了?”那人问,“哪里错了?” “不该...不该和老爷赌气...” 那人笑起来,摩挲她肩头,“清醒了?” 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发丝蹭着沈渊脖颈,微启双唇,让气息洒在他肌肤, 果不其然,惹的他瞬间僵住,不过片刻间就恢复了过来, 双手被捆着,她吃力地抬手,用沾着血痕的指尖轻触那人眉眼,“老爷,柳儿从未背叛您...” 沈渊问,“如何证明?” 她摇了摇头,只道,“柳儿不知。” 他吻了她额头,把她放回地上, 冰凉坚硬的石砖贴着肌肤,让她瞬间打了个抖,就在那人要离开之际,她一把捉住眼前衣摆,牢牢抓住,捏的骨节泛白, “老爷...”她哀求地望过去,“老爷不信我,就杀了我...” 那人睨过来的眼神带着一丝诧异,但很快被质疑所占据, 质疑得好,她要的就是质疑。 果不其然,沈渊蹙着眉,抬脚便走,丝滑的锦帛水一样从她指尖滑走,那人的身影挡住了大片光影,再次转身,石门在他面前缓缓闭合,死牢的光线也一点点暗下去, 是时候了, 她猛提一口气,上下牙齿咬住舌头中断,心一横,剧痛起,疼的她眼前骤然一黑,一口鲜血呛进去,又腥又稠, 鲜血顺着口唇往外涌,来不及涌出去的就倒灌进咽喉,气管。肺像被堵住一样,空气上不去,下不来,鲜血咳不出,咽不下,只能大口大口无力地吸着气, 脸色越来越白,眼前场景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在响, 似乎有人在大声叫她名字,一声声柳儿柳儿的... 好烦... 接着是各种骚动声,喊叫声,凌乱的脚步声, 她被人颠来倒去地摆弄,堵住的那股暖流从气管流了出来,肺里也舒畅了, 可是被堵住太久,久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困... 干脆瞌上眼,沉沉睡去。 ... ...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秦意娶妻了,新娘不是她,而是一个家世清白的官家女子, 她远远看着他们,既为秦意高兴,又不由的嫉妒那个女子,心里的酸水一个劲地往上漫。 桃花山庄热闹了起来,不但有新婚燕尔,秦意的爹娘也住了进来,他们对这个新妇满意极了,看向她的眼神满是笑意, 对呀, 她都忘了,秦意有父母, 即便秦意不介意她的出身,他父母会接纳她吗... 收钱试婚的事在李府被当成笑话在传,她名声就是臭的,谁会要她... 梦里,她就像阴魂不散的鬼魂,一直跟着他们, 看秦意从一开始的冷漠以待,到和那女子相敬如宾,再到被她的贤良触动,对她敞开心扉,在互通心意后的那个清晨,在梳妆台前,为她插上那支碧玉如意簪... 是买给她的那支碧玉如意簪, 是她委婉拒绝,说让他以后送给明媒正娶的夫人的碧玉如意簪, 兜兜转转一大圈, 最后还是落到了别人的发髻间... ... ... “水...” 深夜, 床幔半遮,沉睡了三天的人终于醒了,她闭着眼,喃喃要喝水, 沈渊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端茶倒水一气呵成,回床边的时候手没稳住,差点泼自己一身, 这也不怪他, 连着三日没合眼守床边,铁打的身子骨也撑不住。 他托着少女后背,稍稍扶起,屏气凝神的把清水喂进她口中,喝一口漏一半,他是如此耐心,一次次地擦掉水渍,一点点地喂完, 怀中人羽扇般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扇在他心口,让他一颗心跳到嗓子眼, “柳儿?”他低低唤她, 酒酿轻轻哼了声,慢慢睁开眼, “老爷...”她哑着嗓子开口,“你怎么...”她眼神迷茫起来,伸手去摸那人脸颊,“你怎么...不刮胡子...” 守在床边三日,沈渊何止没刮胡子,连衣服都不曾换过,饭也没吃一口, “不好看了...”酒酿嘟囔道, 沈渊担忧消失大半,也不知道现在该哭还是该笑, 刚醒,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责备,而是说他没刮胡子, 天知道这丫鬟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把她扶起,往后腰塞了个软枕,正好门被敲响,丫鬟领着大夫走了进来, 酒酿头又开始疼了, 大夫还是之前那个大夫,好在从不多说一句话,把完脉,开了几副安神方子就走了。 她在沈渊房里,深夜了,周遭安静到不行, 沈渊一直没和她开口,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只是交代下人去煎药,药端来了就喂给她喝,等药碗见底才出门,回来后换了一身衣裳,刮了胡茬,披散着长发,发尾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子,看样子是受不了了,匆匆沐浴完才赶回来, 而她也趁着他沐浴的空当起了床,换好衣服,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你这是干什么?”沈渊蹙眉问, “离开。”酒酿淡淡开口, “去哪。” “随便,去哪都行。”她说着挽起发髻,身子刚恢复,没什么力气,抬下胳膊都累得不行,可就算这样,还不忘讽刺,“不过不敢再去找秦意了,准备卷个草席,大街上找处避风的地方睡下。” 这不,没消气,算账来了。 沈渊自知理亏,阴沉着一张脸,锁紧了眉头都没斥责一个字,只是叹了口气,柔声哄道,“不闹了,算我错了,好吗...” “沈大人怎么会错。”她笑道,“麻烦大人让一让,我得出去。” 叫他大人,明摆着要撇清关系。 “留下吧。”沈渊沉着声,居然带上了乞求之意,“柳儿…算我不对,是我无端猜忌,不闹了好吗。” 他说得恳切,但猜忌的种子始终埋在心底,只是这丫鬟性子太烈,烈到敢自尽,想驯服不可一蹴而就,眼下只能安抚,顺着她脾气来,或许等有了孩子就懂事了。 酒酿嗤笑,抬脚就走, 打一巴掌给颗糖,很难吗, 她也会。 第99章 差点玩脱 酒酿现在一头恼火,气自己蠢到不行, 她就是想吓唬吓唬沈渊,没想到差点玩脱,一命呜呼, 本以为咬舌自尽是流血流太多死的,想着御查司既然有大夫,就肯定有凝血药,死不了,没想到血涌出来太多,倒灌进气管,差点被呛死, 不玩这招了,再也不玩了, 还有妹妹等着她照顾呢,命得留着。 … “停下,谁让你走的。”沈渊声音冷了下来,两步上前再次挡住去路, “沈大人想逼我一头撞死是吗?”酒酿笑道, “你不想知道叶容在哪里?”沈渊问, 酒酿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摇晃了一下,被沈渊一把扶住,她反手抓住男人臂膀哀求, “你…你找到她了?!她在哪?带我见她,老爷,带我见她求你了!” 一眨眼一个称呼,听的沈渊顿感无力, 撇清关系是沈大人,有求于他就是沈老爷, 好一个灵活自如的身份切换。 沈渊道,“你安心在府里待着,一有消息我自然会告诉你。” 酒酿一颗心凉了大半,也就是说还没找到… 不应该这样啊…舅舅只是个布衣百姓,连官府的人都找不到,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她回过神连忙道,“老爷,去钿水找,容儿一定在钿水!” 沈渊眼眸暗了暗,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人一慌张就容易口不择言, 容儿在钿水是秦意告诉她的,按理她不该知道, 一个谎言只能用更多谎言来掩盖,她故作镇定,反而对上沈渊的目光,“我去舅舅家门口找的时候遇到个邻居,那人说舅舅在一次闲聊中提到准备带全家去钿水…” 心虚,说话就没底气,只能靠气势强撑着, 那人眸色晦暗,神情也让人读不分明,虽不言,但一双凌厉的眸光睨过来,让她腿都软了。 “回床上吧。”那人开口, 这次不是软下语气的哄劝,而是直接命令, 剑锋一转,她又成了被拿捏的一方… 被拿捏了,只好听之任之,乖乖脱掉外套上了床,刚躺下,沈渊也掀开被子躺她身边,吹灭了蜡烛。 黑暗忽至, 死牢的折磨骤然重现, “啊啊啊啊啊啊———” 酒酿不受控制地尖叫出来,七手八脚地爬起,惊恐地缩在墙角抱住自己, “不要…”她大哭着哀求,“点灯!老爷点灯…求你了…求你了…” 就听有人连忙掀开被子,接着黑暗中闪过火折的微光,烛光渐起,重新照亮了这片角落, “不怕了不怕了…”沈渊忙安慰, 少女满脸泪痕,哭得撕心裂肺,抱着脑袋缩在角落, 他抬手,想触碰,却在半空停住,讪讪收回,轻轻笑道,“晚上不熄灯了,不怕,好吗。” 酒酿抹掉脸上泪水,啜泣着点点头,说,“我,我想睡床边…” 床边靠着烛台,亮一些, 那人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让出位置。 两人重新躺下,她对着火烛,背对沈渊,先是稍稍闭眼,确认闭眼后还有光透进才安心。 刚想睡去,只觉一只手搭上她腰侧,那人气息靠近,喷洒在她耳畔,见她不抵触,才缓缓贴了上来, “老爷…”她闭着眼说话, 许久, 沈渊声音轻轻响起,“嗯,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说, 不像控诉,不像指责,只是死心后的平静质问。 身后人不答,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把手搭在那人手上,轻叹道,“老爷,您愧疚吗。” 又是沉默,那人紧贴着她,不说话,但如鼓的心跳将他的心虚暴露无疑, 许久许久, 久到酒酿几乎沉沉睡去, 低沉的声音才似乎响起,可她太累了,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 只听那人说,“容儿我会帮你找到,以后再不会让你受委屈。” … … 酒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听紫竹苑的小厮说宋夫人来找过她,但那时她还没醒,就先回去了,她闻言连忙跑去扣响宋絮的房门, 她同宋絮从没说过一句谎话,一股脑把这几日的事情都倒了出来,但隐去了死牢的那一段, 无他,就是不想让宋絮担心罢了。 宋絮似乎病得更重了,听她说完只是苍白无力地安慰了几句,说让她多忍忍,顺着沈渊的脾气来, 还说沈渊快和皇上西巡了,一走就要小半年,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喘息。 不好过多打扰,她匆匆拜别,又跑后厨做了宋絮最喜欢的点心,让人送进屋。 … 从紫竹苑出来她就满宅子晃荡,想过回兰若轩,但一想到那里被翠翠弄的乱七八糟就心烦,干脆在竹林里待到傍晚, 仲夏之夜,被竹叶滤过的风吹的人昏昏欲睡,干脆跑凉亭长椅长躺了下来, 这里真舒服啊… 景好,风好,还没沈渊, 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待到听见夜枭咕咕叫,才意识到已是深夜… 哦, 是夜枭啊, 先前有只鸟天天晚上跑紫竹苑,在窗外树枝上跳上跳下,她笃定地告诉沈渊那是夜莺,沈渊肯定地表示是夜枭, 两人僵持不下,赌气般的背靠着背睡过去, 深夜她被沈渊叫醒,那人非要让她一起等鸟来,说一定让她低头认错, 幼稚死了。 那夜鸟没来,她可有底气了,把沈渊说的黑着脸但哑口无言, 如今看来… 鸟没来,是她逃过一劫。 … 风起,吹的她发丝拂着脸,痒痒的, 脸颊微凉,同样露在外面的手背却着实暖和,手心甚至出了汗, 她掀开被子,这才觉得舒坦些, 等等… 她为什么盖着被子?? 酒酿猛坐起,宽大沉重的衣袍旋即滑落在地,声响吵醒了闭眼小憩的男人。 沈渊双手交叉抱在身前,坐长椅上,侧靠着圆柱,见她醒来便睁开了眼, “醒了?”他问, 毫无意义的两个字,瞎了一样,酒酿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大人何意?” 沈渊捡起地上的外袍,抖落灰尘,似乎也不准备再穿回去了,“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打扰。” “回去吧。”他开口, “去哪?”酒酿问, “回我屋,或者回兰若轩都行。” 酒酿冷笑,“兰若轩是翠翠的,我回去像什么样。” “回去吧,从茶盏到家具都换成新的了…”沈渊语气一直很耐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酒酿嗤笑,“不了,别人住过的我不住,别人用过的我也不会再用。” 第100章 这是你的命 这话说得难听极了, 把沈渊说成被人用过的玩意, 酒酿甚至在那人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脸上看到了裂痕, 她畅快到脑子里炸烟花,一朵接着一朵,那人脸越黑,烟花炸的越绚烂,只可惜烟花放完,留下一地狼藉, 又冲动了… 万一又被关回死牢怎么办… “老爷自行回去吧,奴婢不劳您操心。”她语气缓和了下来,行了个福身礼赶人,无意间对上那人眸光,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便连忙低下头,目光落地,不敢再抬起,后颈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直发抖。 不怕… 她安慰自己, 沈渊昨晚的态度再明显不过,除了愧疚就是愧疚,可能还带了点心疼, 继续疼她就行,只要继续疼她,就能利用他。 一抹深青色衣摆荡进视野,旋即下颌被钳住,那人稍一作力,她就被推靠在圆柱上,后脑把柱子撞的咚一声响,滑稽的像她刚才的嘲讽。 他们目光相汇,凛冽的冷松香扑过来,带着戾气的双眸看的酒酿双腿发软, “叶柳…”沈渊咬牙,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几乎要生吞了她, “长本事了…好…好得很!” 他说完甩开她下巴,把苍白的一张小脸甩的偏到一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酒酿长长舒了一口气, 蹭着柱子滑坐在地, 气出完了,该面对摆在眼前的问题… 真没处去了… 眼下天刚黑,宋絮那里不好打扰,兰若轩又铁了心的不想再去,睡凉亭指不定晚上被蚊子抬走,回紫竹苑纯粹找死, 她沮丧爬起,漫无目的地再次游荡起来。 穿过一片小树林, 身后窸窣的脚步声引她回头看, 只见几个穿着丫鬟裙,披散着湿发的小姑娘们,抱着沐浴的圆盆,里面放着毛巾和皂珠,脸上挂笑,聊着天,三两成群向她走来, 有人看到她了,连忙跳起来挥手,“酒酿姐姐!好巧啊!” 好巧, 酒酿也认识她, 那天她被李悠关竹笼扔湖里,拖到岸上后就没管她了,连笼门都不开一下,铁了心想把她冻死, 是这群小丫鬟把她救回去的,给她床睡,给她饭吃。 “玉珠。”酒酿笑着回她, 说话间几人叽叽喳喳围上来,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 有问,怎么大晚上的跑下人院来了, 也有问,沈老爷前阵子为什么天天黑着脸, 不等她作答,有人解释起来,说因为翠翠不会伺候,把老爷气着了。 说完同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往她身上看, 酒酿不想提什么翠翠,更不想提沈渊,只说和沈老爷闹了不愉快,被赶出来了。 “老爷以前不是这种脾气的人呀!怎么还赶人呢?!一定是和翠翠待太久,被她带坏了!”玉珠气道, 剩下的频频点头附和, “那你去我们屋里睡吧!”其中一个笑道, 话刚说完,几人围了上来,不等她开口,推着拉着把她赶到了丫鬟院门前。 这是她第二次来了, 门推开,里面陈设如记忆里的一样, 一条大通铺,圆桌上放着六个相同的杯子,靠墙立着六个一样的小柜。 “你睡哪?”玉珠问, 其中一个说,“睡我们中间!” 酒酿懵了头,直到被六个小姑娘夹着睡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住进别人屋里了… 最后上床的人吹灭了蜡烛,小屋陷入黑暗, 酒酿瞬间头皮一炸!浑身发抖,捂住嘴,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重新吞回腹中, 玉珠贴着她睡,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酒酿姐姐,怎么了?”她问, 酒酿摇摇头,说和老爷吵架,心里难受, 玉珠叹气,拍拍她肩, 到底是小孩子,眨眼工夫就都睡着了,小小的屋子只剩轻微的鼾声,居然听起来很安心… 她强迫自己入睡,默默数着数字,从一数到三千六百多,也不知具体到哪个数字的时候睡了过去。 … 脸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醒了,但意识是混沌的, 她只觉得好渴,嗓子和火燎的一样。 “水…”她喃喃, 黑暗中,低沉的声音响起,“醒了?” 是沈渊, 她瞬间睁大双眼!耳边传来锁链的碰撞声,指尖剧痛,脚腕也被铁拷磨的生疼, 一直大手抚上她脸,冷松气息靠近,大手滑向她发间,揪着头发,把她拎坐起, “咬舌自尽?你怎么想出来的。”那人声音冷漠,带着嘲笑,笑她蠢,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以为可以以性命做威胁,逼他放她出去, 舌间钝痛感传来,满口血腥味, 她想开口说话,嘴刚张开,血就流了出来, 舌头卷不起来,于是语调就奇怪,说出来的话是钝的,“老…老爷…” 那人一听又笑了,说,“才一天,意识就崩成这样,做了什么好梦,梦里还数着数字?” 有种天塌了一样的绝望, 原来她根本没从死牢出去…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她喃喃着求饶,“我错了…” “柳儿。”沈渊问,“你到底有没有见过秦意。” 她咬住唇,说没有, 那人又笑,“你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你见到了他,一起用了早膳,是他洗的碗,你们去了顶楼,做了一半,被他推开,你想给他吞,又被拒绝。” “叶柳啊叶柳,真是个下贱身子。” … 天塌了不过如此… 塌了,重重砸她头上,砸的她脑子空空,除了疼,什么也感受不到, 那人有着十足的耐心,把她圈进怀里,似有若无地摸着她后脑,等她开口, 她问,“老爷想怎么罚我…” “我不罚你。”那人笑道, 炽热的大手揉捏过柔软,顺势向下,停在小腹, “我不罚你,也不会放你走,我会把你锁在这里一辈子…” 他说着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我会继续爱你,疼你…” “我会每天疼你,直到这里怀上我们的孩子…” “可我还是不会放你出去,柳儿,你太过聪慧,只有把你锁住我才安心…” “你会怀上孩子,肚子渐渐隆起,待到生产那日,你会疼到大哭…” “孩子落地,他可以离开,你继续留下。” 那人声音刺骨,像一根冰锥,刺进她心脏, 他说, “你继续留下…直到再次怀上我们的孩子…” 他笑了起来,托起她下巴,轻轻吻她,“柳儿,这就是你的命。” 第101章 火光 “不要…” “不要…” 黑暗中,少女嗓音沙哑地低喃, 她一身冷汗,碎发贴在脸颊,泪珠顺着眼尾往下滑,把粗布枕巾打湿一片, 小屋响起窃窃私语, 接着火折子一亮,未等火药味飘来,蜡烛就亮了起来。 “酒酿姐姐?”玉珠推推陷入梦魇的人,见没反应,只是一个劲地低哭, 玉珠看了眼围上来的其他姑娘,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对视,然后点点头,就听有人给下了决定, “掐!” 掐! 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拧上酒酿手背,到底是干活的手,只使出一半的力道,就把人啊的一声掐醒了。 酒酿醒了,惊魂未定, 一颗心在胸腔里重重撞击着,刚睁眼就一把掀开被子, 没脚镣… 一双赤足稳妥的在棉褥子上放着,除了脚踝处的细长红印,一切安好。 还好还好,只是个噩梦… 死牢之刑几乎摧毁她的意志,先变得怕黑,又开始梦魇,再这样下去保不齐要得失心疯了。 “酒酿姐姐,我听阿娘说,做噩梦的话说明身体不好,你明天可以去江管事那里,让他给你找大夫瞧瞧。” 玉珠说着递上茶杯,酒酿道谢完便一饮而尽, 出了太多的汗,渴到嗓子冒烟。 她愧疚地看了看湿出一块深色的枕头,说,“我还是出去睡吧…” 一身汗弄脏了旁人的床褥,脸皮仔厚也过意不去,她准备今晚去花房睡,就是落胎的那地方,明天再回来把枕头床褥给人家洗干净, 喝完水,脚刚落地就被众人连拉带拽地拖回床上, 小姑娘们一人一句说着说什么大晚上不好出去,会得风寒, 还有说得了风寒也就完了,会滑胎,还会一命呜呼, 接着有人点头赞同,说翠翠就是得了风寒落了胎,被老爷嫌弃,丢回李悠院子里了。 酒酿心头一跳,也不挣扎了,忙问,“你说老爷和翠翠怎么了?!” 玉珠张大嘴问,“你不知道?” 酒酿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府外待了大半个月,府里事情早就和她无关了。之前沈渊说他没碰过翠翠,她信以为然,没想到竟另有隐情。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惯了,才不管酒酿该不该这么一无所知,有人蹦出来说,“才不是落胎被嫌弃的,是做错了事老爷赶她走,她不肯走,冒着大雨在紫竹苑外跪了一夜,第二天就小产啦!” 另一个也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谁让她仗着老爷喜欢天天欺负人,上次我和她在林子小路遇上,她嫌我挡路,踹我一脚!” 酒酿听着各种抱怨,脑子嗡嗡响,心口也闷得厉害, 她问,“翠翠有身孕的事…是真的吗?” 玉珠一脸困惑,“这还能有假?是宋夫人请的大夫给把的脉,那大夫可高兴了,领了不少赏钱呢!” 心口不止闷了,像一记重锤砸上来,一锤子砸到了肚子里。 想来也对, 宋絮和沈渊都盼着要孩子,能生的又不止她一个,她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个谁都能取代的通房丫鬟。 可想来又奇怪, 既然沈渊真和翠翠睡过,为何要骗她… 各种猜测涌上心头,思索,否决,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可靠的, ——他睡完了就嫌弃翠翠,不想承认。 那天在浴池就能有所窥见他对翠翠的态度, 是有嫌弃在的, 但架不住翠翠脸好身形好,还一个劲地往上贴,就算沈渊再挑剔,但也是个男人… 是男人就拒绝不了这种引诱,沈渊应该也一样。 她呢… 她对于沈渊来说也是这样吗, 或许曾经有些情分在,但大抵还是兴致上头的发泄品,用完即弃,等找到了新欢,她也会变成沈渊口中的“翠翠”,极力否决掉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变成他想抹掉的污点。 突然难受起来, 明明早就不爱他了,为何在知道真相后还会有想大哭一场的冲动…爱错了人也就算了,连沉醉其中的那段情分都是假的… 在沈府,还有什么是真的。 … 她沉下肩,叹口气,向后一倒躺回床, 就在这里住下吧,等沈渊再找到新欢,等新欢生下孩子,他们也就把她忘了… 宋絮会和新欢说笑,会带她出门买首饰,买衣裳,去琼华楼吃满满一桌的点心,还会拉着她做女红, 会拉着她做她一直想逃避的女红…还会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鞋袜… 鬼使神差的,她抚上小腹, 掌心之下温暖而柔软,似有生命在跳动。 这里曾经也有一个孩子, 是沈渊害死了他。 … 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 灯灭了,小小的屋子再次陷入安宁,好在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指甲掐出来一样的弯月,依旧昏暗,但总算不那么黑了, 她侧过头,盯着月亮出神, 就看风一吹,乌云在天上飘,黑烟也顺着风的方向飘, 黑烟? 火光渐起,眨眼间远处燃起熊熊火焰,把黑夜映得通红, “走水了?!”酒酿猛的爬起,冲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远处传来喧哗,尖叫划破天际,酒酿头皮一炸! 那是紫竹苑的方向! 宋絮住的岚清阁就靠着紫竹苑, 莫不是…莫不是…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强撑着一口气往外跑,就听身后响起叮铃叮铃的声音,回头一看,六个小丫头一人抱着个铜盆,披褂子就往外冲! “走水了!快去救火!!”玉珠大叫着率先冲出门,五个小姑娘拔腿跟上,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她连忙跟上,可大刑刚结束,身子虚得很,跑两步就开始喘,小腹也坠得厉害,可不跑怎么行,再痛也得跑啊… 跑的她连连喘气,掐着腰腹弯下腰来, 岔气了,疼得厉害,冷汗直冒。 刚要忍痛继续,就看六个小朋友被江管事领了回来, 小丫鬟们一脸无奈地向她耸耸肩,步子不急不徐,身后是冲天的火光,看起来诡异到不行, “烧的是兰若轩!还不给我们救火!”玉珠气愤地开口, 酒酿脑子又一嗡,“兰若轩…?” 老管家叹气,“回去吧,别管了。”说着就把小丫鬟们往回撵, 眼看叽叽喳喳的一群小孩跑没了影,就剩酒酿在原地不知所措, 兰若轩一开始是给她的宅子啊… 眼下翠翠搬出去了,理应没人住,怎么好好的就走水了呢… 第102章 烧干净 远处火光愈演愈烈,喧闹声反而停了下来,无人救火,眼睁睁看着朱甍碧瓦的小院烧成了灰烬, 荒唐的念头跳出脑海,酒酿蹙眉问, “江管事,您可知为何会走水?” 老者叹口气,没正面答,但给出的答案也算印证了她的猜想,管家说,“姑娘,老爷鲜少动怒成这样,咱们都是做下人的,哪有和主子闹脾气的道理...” 是的,她对他发脾气,那人愧疚,于是忍了她, 但到底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东西,转头就把她院子给烧了。 冲天火光映在少女眼里,映的她眸光猩红,好似怒火燃起,她紧捏成拳,死死盯着大火咬牙道, “烧吧,烧就是了,烧干净了更好!” 她说完向老者行了礼,转身离去。 心里不知是畅快还是难过,五味杂陈,品不出滋味, 她说不住别人住过的屋子,沈渊就把兰若轩给烧了,那她还说不要别人睡过的男人,他怎么不去跳井。 闷气一直堵心口,气到到最后只惋惜池子里的那群锦鲤,简直是无妄之灾。 … 发生这么大的事,小屋里的丫鬟们彻底睡不着了, 酒酿一回去就看几颗脑袋挤窗边,齐刷刷往兰若轩方向看, 见她回来,有人蹙眉,有人不解,有人刚要开口就被玉珠一把捂住了嘴, 玉珠是里面年龄最大的,今年刚及笄,还带着小女孩的欢脱,但比其他几个沉稳不少,想事情也稍稍周全那么一点点, 她看出来了,屋子都烧了,还不让救火,肯定是不让人回去了, 不让人回去,就是说彻底失宠了... 这时候哪能问东问西,往人伤口上撒盐呢。 “酒酿姐姐。”她扯出个笑,“我们床大,你随便睡,睡多久都行!” 另一个说,“对!随便睡!老爷烧了兰若轩,总不能把我们的小院子给烧呜呜呜——” 话没说完被玉珠两手捂住嘴,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里。 酒酿笑笑,说好,说谢过,还说明天给大家煮莲藕粟米羹喝。 ... 一夜无眠, 她看着窗外,长夜像块烧尽的炭,火渐渐冷成灰烬, 暗下来,又一寸寸亮起,黎明忽至,安静的小屋想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小姑娘们打着哈欠起了床,抱着铜盆出去洗漱, 上工前玉珠告诉她早饭在后厨,还说让她去找江管事领一套枕头被褥和洗漱用的东西, 她一一照做,抱着被子往回走,就听老管家叫住她, “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她一夜没睡,还是客气道,“玉珠她们待我很好,睡得自然再好不过。” “比在紫竹苑睡得还好?”管家问, 酒酿笑道,“还是和姑娘们睡一起舒服。” 老者叹口气,摸了摸胡子,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少女福身告退,就听身后声音又响起,“姑娘,您睡得好,老爷屋里的灯却是一夜未熄…” “那就让他找个会吹灯的收屋里,不难的。”酒酿说完大步离开,一口气迈步回屋,铺被褥,擦桌,扫地,给小姑娘们煮甜粥,就是没让自己闲下来, 干完活已是饷午,夏天的盛京不算太热,但活干多了还是会出一身汗,她抱着小铜盆去浴堂洗了个澡,出来后小风一吹,舒服得很, 可一想到还要去见那人就顿时不舒服了,抓心挠肝的难受, 容儿还没消息,她得时刻盯着, 之前还想过把容儿接沈府来养着,现在看来还好没有,妹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阿娘就算再不喜欢妹妹,也不止一次说过容儿比她这个当姐姐的模样好看, 沈渊是个见色起意的东西,若将来看上妹妹,一直捧手里宠着倒还好,若哪天厌弃了,或者犯浑了,像对她一样对妹妹… 她真会气到提刀往沈渊头上砍的! 现在只希望是秦意先找到容儿,也能省去诸多麻烦。 … 沈府一个花园接着一个花园,她漫无目的地晃悠,终于等到了傍晚, 黄昏来临,沈渊也就回来了, 她早早侯在紫竹苑门口,一身素白长裙,懒得打扮,披散着长发,靠着墙,等脚步声临近了才睁眼。 “大人。”她福身行礼, 那人玄色官袍未换,面色铁青,露着倦容,一双眸子睨过来,把她满满的底气瞧出个洞,气焰顿时就瘪了下去, “说。”沈渊冷淡地开口, “我妹妹有消息了吗。”酒酿问, 晚霞在天边烧得热烈,她被那人看得后背发寒,她回瞪过去,总觉那双冷峻的眸子透着失落, 她哪管这人为什么失落, 要不是为了容儿,她在这破地方一刻都待不下去,于是催促道, “大人,您答应过我的,说帮我找——” “没消息,继续等着。”沈渊说完大步走向院中,酒酿一急,喊道,“不帮就算,我自己找去!” 她说完同样转身就走,和沈渊一样干脆利落,带着头也不回的决心,刚走几步,被刚才潇洒转身的人掐着后颈给拽住了, “大人何意!”酒酿一巴掌拍掉掐着她脖颈的大手,也不算她拍掉的,是那人自己松的, “又要去找他?”男人沉下声,带上了她熟悉的压迫感,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酒酿嗤笑,“找他?我敢吗,再被你关一次死牢命都能没了,沈大人,您也是不小的官了,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您不帮我找妹妹,还不许我自己找?” “我没不帮你找。”沈渊蹙眉,“柳儿,这才一天,你指望我一晚上就能把人给你带来?” “一天过去了还找不到…”酒酿抬起杏眼,有样学样地冷冷回望,语气嘲讽,“沈大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这话激不到沈渊, 除了和秦意相关的,没什么可以激到他, 他早朝称病未去,亲自挑选了五路暗探前往钿水调查, 按道理贴悬赏,查驿站,封城门最为有效,但这种事不可明着来,要找的人是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若挟持她的人发现被官府盯上,保不准会杀人灭口, 明着不能查,便只能暗地里找,更不能打着官府的名义找,自然找的就慢, 好巧不巧,皇帝西巡在即,此次巡查皆由他负责,一旦离了盛京,没个小半年很难回来,离京在即,就算再疲惫,也把这件事当作当务之急去解决。 “已经帮你找了,等消息就是。”他说。 一句废话,酒酿听完毫不客气地再次转身走人,直奔沈府大门, 右脚还没迈出去就被小厮拦住了,“姑娘,不可。” 酒酿不想为难人,但还是想去舅舅家看看,便开口道,“我去一下外环城,您要是不放心,找人跟着我就是。” 小厮讪讪一笑,神色颇为为难, 一股凉气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少女脸色瞬间煞白,小厮说话轻声细语,如同响雷炸在耳边, 他说,“姑娘,奴籍不好出内环城的。” 第103章 再为奴 奴籍… 八岁为奴,亲人离散,任人欺凌近十载,每天活得胆战心惊,就怕主子一句话要了她的命, 一朝脱籍,欢天喜地地规划将来,以为可以带着妹妹过上寻常的,自由的日子, 没想到只是好梦一场, 那人一句话,甚至不需要罪名,不需要理由,就把她打回原形,空欢喜一场… 日落黄昏,几步之遥便是市井喧嚣, 高大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眼前合上,轰的一声震的她心口疼,眼泪不知怎么就落了下来, 小厮急了,忙问她怎么了,她努力冲他笑笑,说没事,丢了魂一样挪回丫鬟院。 “酒酿姐姐…” 有人叫她,抬头见玉珠一脸愧疚地看着她,两只小胖手攥着衣摆,小声开口,“对…对不住了…” 不用说完,她能猜到, 对不住,不能让她继续住下去了。 她笑笑,只道了声谢,还交代了甜羹在小方桌上放着,吃之前记得加两勺蜂蜜。 玉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几次三番想开口,最后还是长长地哎了一声,说以后常来玩。 … 丫鬟院不给住,兰若轩烧没了,宋夫人又不方便打扰, 诺大的沈府,她真没地方去了… 眼看夕阳落,弯月升,她逛遍了能去的地方,腿都走酸了,逛到最后小腹跟着抽痛起来,不得不在紫竹苑后面的假山旁停下, 她靠着嶙峋的假山,弓着背,努力压制住腹间的不适,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持续太久,深深吸进几口气后就恢复了正常。 繁星挂满天,大抵是深夜了, 她决定在假山洞里睡,刚躺下就听喵的一声, 一个激灵爬起来! “喵——” 又细又长的小猫叫,带着她熟悉的撒娇感, 一定是墨团子没错! “墨团子?”她小声呼唤, 小猫乖巧地回应,听方位是在假山背面, 她一面叫着一面绕着假山放缓步找,终于再叫到地十声的时候唤来只竖起尾巴的黑白小猫,她抱起猫,亲昵地揉搓一番, 揉完了,一抬眼吓一跳! 繁星璀璨,那人靠在假山边,双手抱在胸前,宽袍衣袖微微拂动,如瀑的青丝散在肩头,正侧头睨着她, 睫影斜斜垂落,在眼尾拖出墨痕般的暗影,忽有夜风掠过,碎发扫眼睫,惊起几点碎银似的浮光在他眼畔明灭, 放以前她会看得心头突突跳,放现在只觉得烦。 小猫嗖的下从她怀里蹬开,一摇一摆跑去了那人脚边,昂头竖尾到蹭上他脚踝, 不等她开口,沈渊问,“准备睡这?” “是。”她回, 大抵是觉得小猫蹭来蹭去太碍事,那人竟抱起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它一直在找你。”沈渊说, 说的是墨团子, “它现在住我那里。”他又开口, 是借着小猫的名义给她台阶下了,让她去紫竹苑住。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两天做的事,说的话有多过分,更知道沈渊耐心耗尽会有多可怖,多无情, 他会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屈服,比如他们为了皇上要她进宫的事情闹翻的时候, 还会一巴掌扇她脸上,然后冷落她几个月,比如被李悠陷害,私藏假书信的时候, 更别说差点让她丢了性命的死牢之刑, 可不管沈渊如何动怒,脾气如何乖张,做出怎样的禽兽不如的行径,事后他都会低声下气地道歉,像做错事的孩童一样求她原谅, 这不,大晚上的带着猫来求和了。 现在台阶铺好,不走也得走, 她心里和明镜似的,知道这种打一巴掌给颗枣的行为有多恶劣,沈渊对她这么做,她受着,也学着,她这一巴掌已经扇脸上了,该给枣了。 “五只小黑猫呢?”她问,说着走上前,从那人手里抱回墨团子,手背刻意蹭了下他手,转眼调头,抱着小猫往紫竹苑方向走去, 那人人高腿长,几步追上来,说,“皇后和元妃素来喜欢猫,接进宫里养了。” 哦,是吃上皇粮了啊, 猫生不愁了。 “你都没问过我的意思,就把猫送人了…下次不许这么做了…”酒酿埋冤, 沈渊说好,说完揽上她肩,让两人靠在一起, 沉默着走了一路,墨团子都快在她怀里睡着了,一进屋酒酿就把小猫放罗汉床上,恋恋不舍地摸了几下才进卧房。 被褥铺好了,床头烛台加了两只蜡烛,扭着烛火等她来, 看来沈渊今晚是铁了心的要把她弄回来,还好没和他倔,不然免不了吃苦头。 脱掉外泡里衣服,露出月白色抱腹,接过沈渊递来的寝衣,穿上后就上了床, 那人又从身后抱住她,脸埋她颈窝,气息灼在她耳畔, 烛光跃动,床幔只放下一半,方寸天地安静到只剩他们的呼吸, 许久,酒酿悄悄唤了声,“老爷。” 叫的是老爷,说明有事相求, 沈渊嗯了声,示意她说,让她说,她便说了,带着埋冤的语气,但把握着分寸,不会惹怒那人, “你怎么又给我上了奴籍…”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就听沈渊低沉地开口,“都是陪着我,良籍奴籍有区别?” “怎么没有…”酒酿喃喃, 同样是下人,奴籍的都比良籍的命要贱,死了都没人在乎,耳根后面一旦刻上字,除了脱籍,一辈子都得胆战心惊。 满腹怨言没处说, 就听沈渊说,“跟着我,谁敢动你?” 笑话,就算旁人不敢动,跟着这种脾性怪戾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她说,“老爷,既然没区别,我还是想要良籍…您就当送我珠翠首饰一样送我个良籍呗…我拿着舒坦,晚上睡觉都香。” “会给你的。”沈渊开口, 酒酿一怔,她不过随口提了下,没想到沈渊居然答应了,还没来得及欣喜,那人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酒酿问, “育有三子后。” 一颗欢喜跳动的心脏沉了回去, 是啊,奴籍就是为了困住她,等生完三个孩子…她还能跑吗,到时候也不需要什么奴籍了,孩子就是她的枷锁,一层一层扣她脖子上,把她扣在这高墙深院,压的她再也爬不起,走不了。 第104章 何为真心 酒酿连那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前半夜噩梦连连,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把沈渊也弄醒了,醒了,就给她倒热茶,一点点喂进她口,再加大安神香的剂量,轻轻拍着哄她入睡, 冷汗出多了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可那人还是把她抱得紧,一点空隙都不留, 喝了茶,熏香环绕,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一觉起来已是饷午,也算得了不错的休息。 她去了宋絮那里坐了会儿,聊了些细枝末节的话题,不多一会儿就回了紫竹苑,刚把小猫抱怀里,就看门外有十多个外男被江管事领着往兰若轩方向走, 不等她多想,一个小丫鬟跑进院里,说最近要动工重建兰若轩,又说会扩建兰若轩的庭院,还说最近外男多,别乱跑,最好别出紫竹苑,最后说,都是沈老爷的意思。 小丫鬟说完就走了,留她一人百无聊赖地摸着猫,躺摇椅上闭目养神, 小腹终于不再抽痛了,兴许是昨天路走太多,岔气岔的,大大小小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精神却越来越差, 昨晩的噩梦再一次把她拖回死牢,她被铁链拴着脚踝,双手反剪,那人扇过来的掌风带着十足的戾气,打的她耳边嗡嗡响,打的另一只耳朵也听不见了,彻底陷入死寂, 那人不与她言语,一双大手粗暴地分开她双膝,痛的她大声哭出来,哭出来,扰了那人兴致,又一耳光抽脸上。 她在梦里哭,泪眼打湿了枕头,沈渊轻拍她脸把她唤醒,在她眼角落上柔软的吻,给她倒上茶水喂进口中, 梦里欺她辱她的人变得何其温柔,把她当成珍宝放手心宠着,让她突然就毛骨悚然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烛光只映亮了他半张脸,是温柔的,耐心的,有孩子心性的那一半, 而另一半隐进了黑暗,她看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恐惧,犹如失足坠入的深渊,即便挥舞手脚奋力挣扎也只是徒劳,她被拖着坠落,不知去往何处,又能否侥幸逃生。 现在的她只觉得沈渊好陌生,他们也情投意合,心意互通过,又或许他们不曾情投意合,心意互通,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当丑陋占有欲披上情爱的外壳,瞬间就光鲜了起来, 光鲜到让她迷了心智,悔不当初。 ... 这些天沈渊没逼她去御查司作陪, 但他总是早早地回来,甚至把公务带回来处理,把她叫进书房,让她添茶研墨,也会把她拉怀里抱着, 偶有访客到来,他就让她等在桌后的山水屏风之后,这时她就会手撑地上往前倾,闭起一只眼睛,透过三折屏风间的空隙往外看,多是些三品以上官员,说话时毕恭毕敬,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 她也看那人的背影, 他总是倚着靠背,很少开口,听到不悦之处就不耐烦地扣两下扶手,这时那些站着的人就会汗如雨下,一脸苍白,甚至跪下把头埋进地里, 前些天听到的多是贪腐案,玩忽职守案,这几天皇帝西巡被提及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就像宋夫人说的一样, 沈渊要走了,一走就是小半年, 真好啊, 她在屏风后面乐得合不拢嘴,出来还要假装伤心。 “刚才在笑什么?”沈渊问, 酒酿心里咯噔一下,马上说,“刚刚那人朝珠没理顺,三颗绞一起挂在最下面,挺有趣的。” 幸好那人朝珠绞乱了,不然她连借口都找不到… 她余光瞥见沈渊的那条正挂在笔架上,天光大好,透过薄窗洒进来,照的朝珠温润如凝脂,那人把她揽进怀里坐着,取下珠串把玩起来, “都是从南隐山的万年老坑里挖出来的,喜欢吗?”沈渊问, 酒酿赶忙点头,“喜欢。” “喜欢就拿去。”沈渊说, 酒酿一口气差点呛着,还好背对着那人,没暴露她见了鬼一样的神情, 她讪笑道,“老爷,使不得…” 是使不得,她一个丫鬟哪有资格拿这么贵重的东西,但使不得也不行,转眼那人就把玉珠缠在了她腕上, 一圈圈的,缠得越来越满,越来越重。 “珠子一戴,就是督查大人了…”沈渊笑道, 哦,是督查大人啊… 沈渊每次让她往公文上盖红印的时候都会这么叫她,她也总会笑着说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她笑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在下沈某,来求一个公道。” “求何公道?” “求真心换真心的公道。” “何为真心换真心。”酒酿问, 那人笑,“大人对沈某可有过真心?” “…有过。”酒酿说, “有…过?”沈渊复述,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 酒酿头皮一炸,身子瞬间绷了起来! 沈渊总能只用几句话就套出答案,她说有过,说明现在已无, “老爷…我…我不是…”她急的一张小脸血色尽褪,说话间带上了哭腔, 那人不催促,等她稳好了情绪才开口,“继续。” 让她继续狡辩的意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那老爷对奴婢可有过真心?” “有,且从未变过。”沈渊答, 酒酿说,“老爷不是从未变过,而是从未有过。” 环抱她的手臂瞬间收紧,让她闷哼出声,腹部被勒着,小腹又抽痛起来,一下下的,就像有个小东西在里面踢, “老爷可知何为真心!”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反将一手回去,又继续问,“既是真心,就只有一颗,既然老爷说真心给了我,那给旁人的又是什么?若给旁人的才是真心,那留给我的又是什么!” 旁人,说的是谁再清楚不过, 真心是给宋夫人的,对宋絮,那人舍不得欺,舍不得辱,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对她,不过是榨取她身上的可图之物, 比如身子,比如延续子嗣的法子。 沈渊没给过她真心,却问她要真心,没给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却因她移情秦意而对她用刑, 眼下又问她要真心换真心的公道, 殊不知他们之间哪还能再有真心,也从未有过公道, 主子和奴婢, 何来公道。 第105章 挖心 她的质问可谓一席险招, 话说完,心在胸腔砰砰直跳,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圈, 盛夏蝉鸣不绝,叫的满屋躁动,满心烦躁, 她闭上眼,掐住手心默默等着,等那人一句话定她生死, 等待好像漫长到没有尽头, 底气越来越少,恐惧越来越深,她甚至想开口求饶了,说刚才说了胡话,再自扇两个耳光,说自己恃宠而骄,敢和宋夫人作比。 突然手被包住,那人手指抵进她握紧的拳头,展开她掌心,与她十指相扣,握在了一起, 沈渊低低开口, “真心既然只有一颗,那就给你吧。” 酒酿只觉得一阵眩晕,脑子嗡嗡在响,张开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就傻傻愣着。 沈渊说,给她,不给宋絮, 真心给她, 她从宋絮那里抢走了真心… 她是多该死啊… 沈渊又说,“别人住过的你不住,别人用过的你不用…可是柳儿,真心真的只有一颗,你若是嫌弃,就用刀刮干净了,把属于别人的印迹一刀刀,一下下地刮掉,让它全然属于你…” 该死的蝉鸣戛然而止, 脖颈间渗出的汗珠把领口粘在她皮肤上,湿哒哒的,让她觉得厌恶, 她笑道,“老爷,那给了我,你再收回去给旁人怎么办。” “那你就把它剜出来,扎它个千疮百孔。” 酒酿扭过腰肢,捧住那人脸颊,眸间尽是笑意,“这是老爷自己说的,我可记下了。” “是我说的。”沈渊回望她, 她笑着,用虚假的笑意遮住探究的目光,她看了许久,试图从那人眼中找到说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就像个赌咒发誓的孩子,说着最不着边际的蠢话,带着最认真的神情, “那你呢。”他问, 胸腔里的那颗心骤然猛跳,一张一合间把血液推上了头顶,让她脑袋开始翁鸣,说不出话来, 她应该继续笑着,捧着那人的脸说她也一样,若是变心就让他把心剜出来,说完旋即再落下一个吻, 顺着他,哄着他,再找机会逃出去, 但她不敢说, 就好像一个誓言,立了誓再违背,真的会被那人剖心掏肺, 她觉得沈渊干得出来,一定干得出来… 似是等没了耐心,那人蹙起眉头,不等开口,酒酿忙道, “老爷,说好了,真心换真心,谁先变心谁剖心。” … 傍晚时分,皇帝一句口谕把沈渊传去了宫里, 酒酿终于得了空闲, 可得了空也不出了沈府大门,便四下闲逛起来,她还是不敢走太急,走急了,总觉得小腹会收紧得厉害,缓下步子才有所好转, 沈府被她逛了大半,最后还是进了竹林,想着在凉亭里歇歇, 石板小路刚走到一半,就看凉亭里已经有了人,她心头一跳,心虚使然,下意识就想走,却被两人一齐发现了, 宋絮向她招手,“妹妹,你怎么也来这里了?快来快来,几天没见,都想你了!” 酒酿硬着头皮往前,好在吹进竹林的风带着点凉,让她羞愧到发红的耳朵根没彻底烧起来,边走边把袖子往下拽,拽到彻底挡住手腕, 腕上戴着白玉手串,是从沈渊从朝珠串上摘下来的,匀了十八颗给她。 理好袖子的工夫就到了凉亭口, 圆形石桌上摆满了丝线和绣品,宋絮和翠翠挨着坐,姐妹一般亲密, 落座前飞快地看了眼翠翠,她唇色苍白,气色着实差劲,是和她刚落完胎的样子一样… 见她来,翠翠虚弱地笑了笑,又低头绣起香囊来。 三人同坐一张小桌,酒酿像那个局外人,浑身不自在, 翠翠捂嘴开始咳,还好能靠热茶压下去, 宋絮手上的绣针没停下,道,“我回头让大夫给你开副清热的方子,没准是小产后补得太过,毕竟火旺伤肺。” 酒酿早听玉珠说翠翠落了胎,宋絮这话一出,算是彻底坐实了沈渊和翠翠的那一段是真的… 她飞快抬眼扫过,被翠翠抓住了视线, 翠翠对她笑笑,“没想到这么难熬…吃了好几天的药才止住血…” 是啊, 她也是好久才止住的血,可她当时没药,全靠自己扛过来的… “没事的…”酒酿安慰,“你好好调理,还会再有的…” 翠翠闻言垂下眼睫,掉下泪来, 眼泪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对酒酿刻骨的恨意也是真的。 还能再有吗… 或者根本就没有过… 是她自己没用,宋夫人都已经帮她灌醉了老爷,亲手把她送进紫竹苑的卧房, 可老爷即便醉了也不要她, 可笑啊,连醉了都不要她…把她赶了出去… 她无路可走,只好再求宋夫人, 可宋夫人没再帮她爬床, 反而…反而… 反而当晚就在外面找了个男子,让她与那来历不明的男子共度春宵,又不知说了什么骗过老爷,让老爷真的以为酒后失控,让她怀上了沈家血脉… 她怕,怕得成天胆战心惊,但她做梦都想留在老爷身边,于是铤而走险。 孩子有了,一切顺利, 但酒酿突然走了,老爷便让人一剂落胎药给她灌了下去,封住了消息,没让任何人知道,对外只说声她自己犯了错,跪没掉的, 被灌药的那晚连宋夫人都惊住了, 大声质问老爷为何残害亲生骨肉,那天是老爷第一次和宋夫人置气,没回答宋夫人的质问,反而大声问她为何不经他同意就放走酒酿, 他们不欢而散,老爷摔门而去, 而她呢… 她被酒酿害得好惨,没了孩子,被老爷赶出回李悠那里,好在宋夫人心善,偶尔把她接回来小坐,也让日子有点盼头… … 酒酿被塞了个香囊绣,她不喜女红,却不好驳了宋夫人的好意,只得低着头,一个劲地扎针, 手都酸了,才听宋絮开口,“妹妹,沈郎最近对你可好?” 酒酿一听半边身子都麻了,讪笑道,“好…” “好…那就好,他是真的离不开你了…”宋絮笑着开口,穿针引线的工夫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天他和我说了,要带你一起去西巡,还来问我该准备哪些女子用的日常物品,生怕你路上吃苦呢。” 第1章 试婚丫鬟 “没的谈,再加三两,不然不进。” 明月高悬,沈府门口一顶小轿里传出清脆的声音, 轿门被人从里面关着,几个送亲的婆子扒了半天没扒开,在外面急的直跳脚, 不过说送亲不合适, 里面坐着的是试婚丫鬟,今夜试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随着自己小姐陪嫁进来,给沈老爷当个通房, 婆子一叉腰,对着轿子大骂,“你个滑头,老夫人都给了你十两了,临到门口还加价,回去看她不收拾你!” “我一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多要点怎么了,当时说好了是十两没错,但来之前我听人说沈老爷长得青面獠牙脾气还差,万一他真把我怎么怎么了,多出来的这三两连买药的钱还不够呢!” 里面人嚷嚷着回敬道,话糙理又糙,听的沈府门口几个小厮闷头笑, “你个不要脸的!呸!给我滚下来!”婆子提起裙摆就往门上踹,咚咚咚的在黑夜里显得尤其响, 酒酿死死扒住门,漂亮的小脸逐渐变的狰狞,轿子跟着震,她脑袋嗡嗡响, 今晚她必须拿到这三两,再怎么也不能开门! 踹门声停了,酒酿长舒一口气,不一会婆子终于服软,答应回去给她补三两, 酒酿多精明,知道空口白牙的信不得,她一开车窗伸出手,手心向上抖两下,“先给再下。” 婆子差点呸她手上,一跺脚,气急败坏地把钱砸进去, 石子大的白银正中脑袋,转眼就鼓起个包,她笑嘻嘻地捡起银子,稀罕地在袖子上擦了擦,这才装进腰包。 得了银子她也守信用,打开轿门钻了出来, 少女一身湖绿色丫鬟裙,腰间束着细细的棉布带子,今日是来见日后的姑爷的,小姐赏了她一根银簪插头上,也算对沈家以表诚意, 婆子们怕她反悔,紧跟在后面赶着她进门, 她突然停下,抬起头,盯着牌匾上“沈府”晃了神, “装!看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识字呢,下贱东西!”婆子彻底烦了,揪着她耳朵给拎了进去, 酒酿捂着耳朵连连求饶,过门槛的时候扑通一下跌跪在地,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拍拍腰包,确认银子没事这才跟着往里走, 领路的丫鬟们憋着笑,就等着看今晚的热闹, 沈家和李家的亲事是皇上下的旨,两户门当户对按道理算是天赐良缘, 可好巧不巧, 沈老爷有相好, 皇命难违,只好勉强娶了,三书一通乱写,聘礼也没什么诚意,这态度惹恼了李家,随即就要求找丫鬟试婚, 女子只有下嫁才有资格提这种条件,况且提这种要求就是明摆着质疑沈老爷不行, 京城高门贵族的餐桌一下子就热闹了,个个都等着看两家打起来, 可天知道沈老爷居然答应了,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 酒酿感觉沈府比李府还要阴森, 假山伏在黑夜里像怪兽,冷不丁可能就爬起来吃了她,长廊一条路好像走不到底, 约摸走到宅府最深处,一个种满紫竹的院子出现在眼前,院里点着几盏灯,将院落映得半明半暗,让她大夏天的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姑娘,请吧。”丫鬟一左一右让开道,漆黑的木门占满了整个视线, 少女手心都是汗,心跳的也越来越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要推开门,突然转头讪笑着问道,“你们老爷...会打人不?” 丫鬟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全都捂嘴笑了起来,“老爷虽严厉了些,但从不轻易动怒,更不会随便打人。” 婆子一个巴掌拍她头上!“少废话,赶紧进去!” 酒酿瘪瘪嘴,屏住呼吸推开了门, 入眼便是盏无趣的山水屏风,大门在身后被关上,少女脚步僵硬,几乎是挪着往里面走的, 屋里只在墙角点了烛光,这里安静无声,偶有竹林的沙沙响动, 穿过前厅来到卧房,男人侧躺在罗汉床上, 他应该刚刚洗过澡,发梢仍带着一丝湿气,黑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几缕微微打湿的发丝在烛光下闪着微光,黑色寝衣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一片白皙, “沈老爷...奴婢是李家送来的...”酒酿在他身前跪下,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 头顶传来翻书声, 酒酿刚才瞥见他看的是坛经,她小时候读过, 男人似乎不准备让她起来,她只好继续跪在石板地上,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膝盖越来越疼,她忍不住微微皱眉, 主子不发声她不敢乱动,只能保持着姿势,偷偷抬头看了眼,发现那本书还没被放下,严严实实地挡着他的脸。 ... “脱。”沈渊翻过一页书,淡淡地开了口, 酒酿一怔,半晌才意识到是和自己说话,她脸色微微变了几分,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手攥着衣襟怎么也下不定决心, 沈渊依旧不抬头,语气冷淡,“不脱就滚回去,告诉李家换个人过来。” “我脱我脱!”酒酿慌忙解开衣带,丫鬟裙只有两层,外裙里衣脱完只剩抱腹勉强遮盖光景, 男人放下手中书册,漆黑的眸子落在少女身上,她双手交叉遮在身前,低垂着眼睫不敢对视,白色抱腹赫然露了出来,边缘好几处都脱了线,看起来寒酸至极, “头抬起来。”他开口道, 两人目光交汇,酒酿心里咯噔一下,心跳的也越来越快,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他长得极好,眉宇间天生带着一股凌厉之气,面容冷峻,眸色深沉,看的她莫名心慌, 少女眼眶泛红,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带上讨好的语气央求道,“沈老爷行行好,奴婢也是听主子的话行事,您要是觉得我长的丑…我发誓,过了今晚绝不出现在您面前!” 话音刚落沈渊拂袖而起,攥住少女后颈一把将她压在矮桌上!她脸磕着桌子动弹不得,因为恐惧而浑身僵住! 男人发尾的水珠落下,滴在她眼尾顺着脸颊缓缓滑入肩窝,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上,激的她浑身起颤栗, “好好受着,回去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主子,让她想好了再决定嫁不嫁。” 第2章 一晚几次 清晨,卧房一片凌乱, 罗汉床歪斜地靠着墙,木窗大开,书桌上笔墨纸砚掉了一地, 酒酿闭着眼蜷缩在书架旁,她面色苍白,唯一的银簪也不知了去向,泛黄的长发散下,磨损到脱线的抱腹不知所踪,只剩单薄的里衣挂在肩头,斑驳的肌肤暴露出昨夜的荒唐。 大门被人推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呦,还不走啊,等着再爬一次老爷床啊?” 少女睫毛微微颤抖,阳光落进眼眸,照的她瞳色如同茶色水晶一样透亮,周身的酸痛让她小声地呻吟了一下,她扶着书架爬起来,对以来者报以谦卑一笑,“对不住了姐姐,我马上走…” 刚迈出一步,剧烈的撕痛让她瞬间蹲下!额上立马冒出冷汗! 钱… 腰间没东西杠着,她马上意识到银子没了,转身就趴在地上开始找!狼狈的样子让丫鬟忍不住皱眉,“桌子底下。”她不耐烦道,“这点银子至于么…”用脚一踢,圆滚滚的碎银径直滚到酒酿手边, 少女连声道谢,拿起银子紧紧塞回衣带里, “喂,喝完这个再走!”丫鬟叫住她,酒酿回头,见桌上放着碗汤药, 不用想,必然是避子汤, 就沈老爷昨晚对她的样子…不可能让她有怀上孩子的机会,毕竟连床都没让她上,桌边窗子边解决了几次就让她滚,她没地方去,只好缩在书架边将就了一晚, 少女一鼓作气干完了汤药,漂亮的杏眼苦的挤成一条缝,样子着实可怜, 丫鬟没好气地收掉空碗,干瞪她一眼走了。 … … 来时是轿子,回去只能靠自己, 酒酿一步一挪的往回走,她十岁就被卖进李府了,年幼时给李家小姐当贴身丫鬟,长大了些就被赶去厨房洗碗烧火,李家大小姐不喜欢她,却选她当试婚丫鬟, 她不理解,但需要钱,即便用清白去换也可以。 街市熙熙攘攘,身着华服的贵人和粗麻布衣的苦力汇聚在一起,她又瘦又小,一不小心就被个挑货郎撞了个屁股蹲,货郎急着赶路,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 “小娘子,伤药要不?看你这小手都蹭破皮了吧。” 酒酿爬起来拍拍手,见一卖狗皮膏药的郎中对她笑,郎中脖子上挂着根绳,胸前板子上铺着一堆膏药贴, 她太需要了,浑身疼的走不动道,当真是应了昨晚那句话,多出的三两拿来买药, 少女摸了下腰带,银子硬邦邦的藏在里面,笑了笑, “没事…不疼…” … … “哎呦哎呦,看谁回来了啊——是大名鼎鼎的十三两啊——” “哈哈哈哈临时加价,这种破事也就她能干的出来了!” “人家加了价才卖十三两,长了身贱骨头卖不上价可不把她急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酒酿刚进门就被人给围了,丫鬟小厮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对她指指点点,还故作夸张地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你们懂个屁!”酒酿瞬间收了愁眉苦脸,一叉腰对着对面就开始骂,“你们都别装,我前几天都听见了,一个个的都想捡这个肥差攀上沈老爷,我好歹还赚到钱了,你们白送都没人要!” 少女人瘦个子小,铆足了劲也没什么气势,气极的样子反而让众人抱着肚子大笑, “十三两十三两,清白只值十三两——” “十三两十三两,酒酿就卖十三两——” 对面几个不是省油的灯,继续大叫她的新绰号, 委屈在心里越攒越多,酒酿一个劲的吸着气,生怕眼泪水跑出来。 “都干嘛呢全凑门口!”“不想干活就给我滚!李府不养懒人!” 一个身穿管家服的男子大步赶来,两句话就让聚一起的丫鬟们吓的缩了脖子,瞬间没了刚才的气焰,猫着腰四散离去, 人不在了,攒在眼眶里的泪水这才啪嗒啪嗒往下掉,酒酿狠狠抹掉泪痕,冲着来人勉强扯出一个笑,“谢谢秦管事…” 秦意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但父亲是府里老人又深得李老爷器重,他是家生子,自然也只能困在这府里做管事, 他脸色阴沉的吓人,目光不自觉落在少女身上,眼前人脖颈上的红痕未消, 心口一阵闷胀,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藏在衣襟里的碧玉发钗也硌的他浑身难受, 男人很明显是有话要说,可惜最后咬咬牙,只沉声说了句,“大小姐叫你去她屋。” 酒酿小脸骤然变的煞白, 李大小姐讨厌她,甚至默许其他人对她随意打骂,要不是有秦管家在背地里拦着…她可能早就命都没了… … … 李家自诩家风正派,特别是对于后宅而言, 李老爷和夫人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别家三妻四妾的不关他们事,两人关起门来恩爱数十年如一日, 不过没妾也就少子,李老爷膝下也就一子一女两个孩子, 大小姐李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着,脾气是差了点,但无妨,马上就要嫁去沈府了,下人们掰着指头数日子,就盼着赶紧把这活祖宗送出去。 … “人呢人呢人呢!腿断了啊这么久还不来!!” 李悠扔掉手中书册,拍着桌子大声催促,丫鬟们吓得缩起来,但又对接下来的好戏翘首以盼, 大门虚弱地开了个缝,瘦小的身影从缝里钻进来, 酒酿缩着脖子走上前,别人只要行福身礼,但她要行跪拜礼, 少女额头贴地上,圈椅上的人不发声她不敢动,昨晚的荒唐加上眼下的折磨让她不一会就全身抖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就要往一边倒去, “几次啊。”李悠漫不经心道, 酒酿耳边嗡嗡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一脸懵,只好抬起头讪笑着回望主子, 李悠放下茶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酒酿脖子上的红痕着实瞩目,急着往她眼里跳,叫她心里又酸又胀, “我问你昨晚几次!”李悠狠扣茶碗咬牙道。 酒酿脸刷的就红了起来,她哪记得多少次,后半夜都快被折磨死了,沈老爷就和她有仇一样卡着她后颈抵墙上, 除了床,哪都待过。 第3章 助孕汤 “就一次!”酒酿连忙道, “主子,就一次,沈老爷他念着您,试完就不碰我了…他还说床榻之侧仅有发妻可卧,结束就赶我去外面,连床被子都没给,她真就指着和您过举案齐眉的日子了!” 李悠冷笑,举起茶盏就往酒酿头上砸!白瓷撞到额角掉落在地,瞬间碎成碎片! 下人们吓到噤声,但又不怀好意地想看热闹, 酒酿一头一脸的茶水,额头转眼就起了个红肿的疙瘩,泡开的叶子挂头发上显得狼狈至极, “刁奴。”李悠咬着牙,眼神恨不得生吞了跪地上的人,“嘴皮子一翻就是谎,跟着去的嬷嬷都在外面听着呢,一共几次早就报给我了,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大,连我都敢糊弄!” 李悠身边的丫鬟见状起袖子走上前,不等酒酿辩解,甩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格外响,脆生生的传到了屋外, 房门外,秦意心里狠揪起来,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一把推开门, “小姐,老爷回来了,请您去书房有事交代。”男人冷声道, 他仅低了下头做表示,一身锦缎长袍加之高大挺拔的身形,若不知道的,说是宅里的少爷也不会质疑, 李悠虽娇惯,但对父亲的人还是给脸子的,秦意是家生子,生来就是奴籍,但挡不住人长得好又练的一身好功夫,父亲进进出出都带着,在府里地位和寻常下人不可同日而语, 父亲派人来唤她,按理她该马上就走,可今天不行,她心里难受,非要把气出完了才好! 她睥睨着地上的人,眼中闪过狠戾,嘴角微微扬起,拿起手边的桂花糕丢脚下,“听说你昨天晚膳都没用就去了沈府,现在一定饿了吧…” 酒酿何止是饿,她饿的头发昏,加之那一巴掌打的她更是找不着北,眼前暗灰一片看什么都不真切, 李悠鞋尖一踢,桂花糕滑到少女膝盖前, “吃吧,赏你了。”李悠笑道, 酒酿双手颤抖着去捡桂花糕,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人呵住, “说了让你用手拿了吗?!”扇耳光的丫鬟怒喝, 酒酿怔住,抬眼看向李悠,她喉头滚动着,逼着自己把眼泪咽回去, “主子…我不饿…” 话音刚落丫鬟两步上前,掐着她脖子就往地上按!“小姐赏你的都敢不吃,我看你是爬了沈老爷床以为自己是半个主子了是吧!!吃!给我趴地上吃了它!” 桂花糕就在嘴边,香气扑鼻,可她张不开嘴, 丫鬟一看她不从,揪住后脑头发逼她抬起头,拿起桂花糕就往嘴里塞!酒酿紧闭着嘴,丫鬟见撬不开嘴越发气极,扬手又要一巴掌! “够了!你主子没发话你也敢动手!把李府家规当摆设?!”秦意一把捉住丫鬟扬空中的手!稍一用力就连人带糕点的扔回了原位, 丫鬟摔了个大跟头,桂花糕烂泥一样糊住手指,她刚想发作就对上男人视线,立马像耗子见猫一样缩起脖子不敢吱声了, “珍珠。”李悠斜着眼缓缓道,“我让你打她了吗?” 丫鬟爬起来站回原位,低着头答道,“没有…是奴婢脾气急躁,请主子责罚…” 主仆二人两句话就演完了一出戏, 打是丫鬟打的,主子还好心赏了桂花糕,再怎么也怪不到李大小姐头上, 李悠一展宽袖缓缓起身,冷笑着剜了秦意一眼,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 … “还好吗…”男人蹙眉问道,说着手臂轻微地向前伸了下,随即又负于身后, 他想伸手拉她,但这不合规矩。 酒酿拍掉嘴边的白渣渣,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没事没事,好得很呢!我是真不饿,在沈老爷那都吃过了,他让人送了碗汤过来,虽然苦了点…但也没让我饿着不是。” 她说着头发突然散了下来,银簪在昨晚不知所踪,回来时随手撇了根树枝固定,自然松松垮垮, 秦意心弦一颤,心脏随即砰砰乱跳!怀里揣着的碧玉簪子好像在发烫,大叫想跑出来, 男人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我要走了…”他开口道, “走…”酒酿不明白,问,“您要去哪?” “离开李府。”“我给自己赎身了,老爷同意放我奴籍…” “啊…”少女怔了怔,马上笑了,“恭喜恭喜,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见对面欲言又止,几番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便主动问道,“秦管事之后想去哪?做些什么行当谋生呢?” “走镖。”男人连忙回道,“我有个兄弟在商行里办事,能拉到生意,我们一合计就准备开个镖局,专门帮生意人押运货品…从京城出发到沿边,一趟下来最少赚二十两…” 【只要三年就能凑够赎你的钱,到时候你愿意嫁给我吗?】 对镜练了许久的话还是没勇气说出口,他罕见地笑了笑,露出右脸浅浅的酒窝,手伸进衣襟,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飞快地掏出一支青翠的碧玉如意簪, 男人清清嗓子,玉簪摊在手心,“那天出门跑腿看见的,当时觉得好看就买了,买回来仔细一看是姑娘家用的…我,咳咳,我也用不着,你要是看的上就收了吧…” 如意簪小巧精致,一眼看着就知道是姑娘家用的, 酒酿扑哧笑出来,“秦管事拿我寻开心呢,”她叹了口气,“就算买错了也不好送我呀,您都是自由身了,婚配可以自己做主,到时候找个喜欢的姑娘,成了婚送媳妇吧,我拿着不合适。” … … 沈府书房, 正午刚过,沈渊已经换下了朝服,四爪蛟龙的官袍张牙舞爪,朝珠串挂在衣服外,和田白玉莹润而细腻,丫鬟们点上沉水香,给四角放着的碎冰盆添上冰块才离去, 他一身黑色宽肩寝衣,拾起书册,随意地靠在罗汉床床头, 一抹银光出现在视线里,他推开矮桌,露出不知何时滑进缝隙的银簪, 簪子是他昨晚拔的, 原因很简单, 他想从后面拽着她头发逼她仰头, 那女子也是刚烈,怎么下死手都一声不吭,让他越发上瘾。 “老爷…大夫来了…” 一小厮带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躬身上前,男人遣推小厮留下大夫,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银簪,梅花雕的简陋,可不知为何却有种说不出的风骨, “助孕的汤药再多开几副,大婚过后定会时常用到。”男人拇指摩挲着梅花花瓣,明明是寻常的动作,在他手上倒显得暧昧, “药效必须强,确保她在一年之内能怀上。”他冷声道。 第4章 天生媚骨 酒酿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说来惭愧,她真的不想秦管事离开… … 后厨今日要打扫,脏活自然归她所有, 从天刚亮干到天擦黑,白皙的小脸上蹭的全是灶灰,衣裙更是油腻到发光,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准备打桶水回去冲凉,还没走到井边就被人叫住了, “喂,你舅母来了,在小门口等你。”守门小厮一副吊儿郎当模样,说着就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瞧你小脸脏的…” 酒酿连忙后退!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开他,男人嗤笑一声,目光赤裸裸地上下打量她一番,“又不是黄花闺女了,真以为自己还值钱呢,送我我都不要。” 少女赔笑着低头跑走了,简单冲洗后赶到浣衣房旁边, 大门是给主子和贵客走的,他们下人进出只能用这里一人高的小木门, 她摸了摸腰间碎银,飞快地开了门。 “哎呦我的个大姑娘诶!”狭窄的小巷里,一个矮胖的女人拐着个包裹倚墙而立,见门开了脸上顿时绽出笑容,她拉着酒酿左看右看,笑眯眯地摸了摸她脑袋,“这才几个月没见,我们六六越长越好看了!” 女人长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但若有人与她相熟,便知道这双眯缝眼里藏着多精明的光, 她对着少女亲昵一番,转眼就背过手,嫌弃地搓掉指尖沾上了灶灰, 酒酿也不多言,翻出银子塞女人手里,她手上尽是倒刺和裂口,又柴又糙,和女人的胖爪子对比鲜明, “十三两…一纹不少…妹妹那里劳您和舅舅费心了…这个方子若还是治不好…您就再找大夫,越有名气越好,银子您别担心,我想办法再弄就是…” “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可怜我们六六…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现在只能在别家后院讨生活…也怪你爹…干什么不好非做那些抄家的生意,自己命丢了不说还害你们姐弟三人沦为贱籍…舅母是真心疼你们啊!” 女人说着就开始抹眼泪,酒酿连忙安慰,她闻到女人包裹里散发出的糕点香味,肚子顿时咕的叫了声, “哎对了…”女人见面子功夫做足,转头切入正题,她挑了挑眉,低声问道,“六六啊,你老实告诉舅母,沈老爷那边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酒酿瞬间又红了脸,声音也低下三分,“就…就那样了呗…还能怎么样…” 她不过刚及芨,本来对床帏之事一窍不通,愣是一晚上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经历了一遍… “我是说沈老爷有没有提让你做姨娘的事!”女人笑道, 少女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毕竟之前舅母一直让她在试婚的时候主动开口,让沈老爷纳她做妾, 她羞的耳朵根通红,喏喏道。“什么姨娘不姨娘的…李家小姐和沈老爷门当户对的,哪容得下别人挡中间碍事…” “哎呦我的个小六六诶!”女人一拍大腿,“门当户对有啥子用,我可打听到了,沈老爷他在外面悄悄养了个外室!那女子和你一样,也是个被抄了家的贱籍,遇到老爷前还做过段时间舞女,就这身份…老爷还不是给宠天上去了!听人说每天下朝都要去看她…那小屋子置办的叫一个精致!什么好东西都往她那送!” “好在那女的是个病秧子,天天灌药也不见好,要我说啊…她要是肚子争气点能生个一男半女的,老爷早把她纳回去做妾了!” 酒酿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她不知道什么外室的事情,李府应该也不知道,否则以李悠的脾气绝对要把这婚给退了, “您…您是从哪得的消息?”她问, 女人掩唇一笑,凑上前,趴她耳边低语,“腌灒事都藏巷子里呢,有时候高门大户的反而看不清,你就等着吧,大婚那天准有热闹看!” … … “阿娘…我不要酒酿陪嫁,你把她卖了,卖哪里去都行,就是不要带去沈家!” 正屋前院里,李夫人摇着圆扇坐在摇椅上,李悠趴在她膝上,撒娇似的嚷嚷, 李夫人叹口气,心疼地摸着她头顶, 她也不想让女儿难受,可沈家势力如日中天,沈渊在朝中更是人人惹不起, 毕竟是御史台督查,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这两年查抄的官员两只手都数不完,加上连带的小门小户更是不计其数… 水至清则无鱼,在朝为官的哪家没些个见不得光的事,万一惹上了…只能自求多福了… … “悠悠啊…”她无奈道,“你虽不喜欢酒酿,但她有大用处…沈渊现在没女人,不代表他没这个心思…我看人准,酒酿长了副男人都喜欢的模样,你把她先往沈渊床上送,等生下孩子找个理由把她卖了,孩子收到自己名下,有了子嗣在后宅才能站稳脚跟,就算以后有妾进来…也爬不到你头上去。” “我自己不能生吗我靠她!我才是沈家以后的当家主母,再怎么说嫡长子也要从我肚子里出来!从她一个丫鬟肚里出来的算什么!”少女大叫道,话一出口惊觉自己这话太不知检点,哪像未出阁的大小姐说的, 她羞地低下头,手指绞起丝绸帕子,不一会儿就绞抽了丝, 话到如此李母也不藏着掖着了,她呷了口清茶,开口道,“说到底还是酒酿那身子和其他女子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法?”李悠蹙眉, 酒酿是她童年最好的玩伴,她们曾经可太熟了,居然不知道酒酿有什么稀奇之处, 不过做为丫鬟她样样拔尖,样貌好,读书精,多少人在后面议论过她们两个主子不像主子丫鬟不像丫鬟,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处处矮酒酿一个头, 小时候不懂,傻乎乎的拿她当姐妹,长大了,知道好歹了,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要管好下人,有个当主子的样。 … 李母耳朵根闪过一抹红,四下看了圈,确定院里没人才小声道,“酒酿那小蹄子…是世间罕有的媚骨…” 这名字太直白,李悠一下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哑然,过了好久才开口, “媚…媚骨…是怎么个媚法?” 第5章 诉衷情 李悠头一次这么懵, “媚骨”二字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阿娘告诉她,天生媚骨的女子就是狐狸精转世,男人一旦尝过滋味就会一直念念不忘,一些官宦人家或者富商都会重金求媚骨,养在后院供家主寻欢作乐, 可这种女子到底上不了台面,大多都是房门一关锁半辈子,直到人老珠黄了才放出来。 酒酿是贱籍,本来是要被卖去青楼的,李府当年去买丫鬟的时候恰巧遇到她,买人的眼光准,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稀罕货,只用了五两就把刚满十岁的她给买了,回来告诉主家,说让好好养养,养大了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现在卖是不好卖了,要留着自己用, 阿娘说沈家势力如日中天,沈渊想纳妾也没人拦得住,真要刚大婚完就纳新人回去…丢脸的还是李家, 不如把酒酿带着一起去,用她拴住沈渊的心,等后面夫妻感情好了再把她打发走,也算让她尽到忠仆的职责… ... ...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刚还阳光明媚,转眼头顶就盖满了乌云,空气湿漉漉的,感觉挥一挥就能抓一手的水汽, 李悠本就烦,眼下丝绸料子贴皮肤上更让她躁的难受, 主人院和下人院隔着长廊和花园,她本想回去喝口冰梅子汤,结果刚过长廊,不知怎么的就往下人院去了。 ... 透过窄小的拱门她看见了酒酿,此时已是傍晚,后厨的几个该是去歇息了,就剩她一人还在院子里刷碗刷锅, 她坐井边,小凳子只有巴掌高,面前的盆却有浴盆大, 兴许是刷了太久,浑身湿的和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衣襟处湿漉漉地贴合身段,隐约显出一抹春光, 她低头忙碌,发丝湿答答地垂在肩上,末梢还滴着水珠,抬手将湿发拢到耳后,露出恰到好处柔和的侧脸。 ... 【天生媚骨】 ... 好不容易抛之脑后的词重新蹦回到眼前,她盯着她,心里又酸又涨,像梅子汤里搅进了一勺苦药,还要被逼着喝下去。 “主子...?”酒酿远远见着她,连忙用裙摆把手擦干,恭敬地给她行了礼, 少女的手又糙又柴,李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才舒服些。 “你跟我来。”李悠开了口, 她快步走向小花园,到凉亭的时候天上刚丢雨点子,八角琉璃亭里放着躺椅和凉茶, 李悠把椅子拖到边上躺了下来,随手把圆扇递给酒酿,闭着眼道,“我要在这里小睡一会,你就在这里给我扇风,我没说停不许停。” 酒酿知趣得很,双手接过就扇了起来, “站那么高干嘛!”李悠皱眉,抬手就往她脸上拍了一巴掌!“头发都被你吹乱了!蠢货!” 酒酿忙跪下,石阶被雨水打的半湿,跪起来梆硬,好在李悠没再挑刺,闭着眼小憩了起来, 夏天的雨来的急,劈头盖脸浇她一身, 椅子上的李悠应该也不好受,离屋檐近,半边袖子都湿了。 雨打落海棠,粉色花瓣顺着流水向院门口淌,一双黑色布靴避开花瓣走了进来, 秦意手持油纸伞,一身深色窄袖劲装,他是来找李老爷辞行的,没想到刚进门就见到这样的场景, 心莫名抽痛了一下,他转而走向凉亭,在酒酿身边停下, 少女以为雨突然停了,继而头顶出现的雨打纸伞的啪嗒声让她抬起了脑袋,“秦——” 话还没出口秦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蹲下来,在旁边给她撑着伞, 他一声不吭,掏出怀里的碧玉如意簪,这次没再过问,直接塞进了少女袖子里,随后拿过她手上的圆扇,一下下地朝李悠身上扇风,到底是习武之人,两下一扇就把厚厚的刘海给吹的翻起,显得有些滑稽, 李悠瞬间睁开眼!支起身子就扬手! “蠢——” 张开的巴掌在半空停住了,她微微一滞,眼中居然短暂地浮现出一丝怯意, “谁让你拿我扇子的!”她想夺回,秦意一收让她捞了个空,李悠顿时开骂!“没规矩的...仗着我爹提拔惹我头上来了...真以为赎了身就不得了是吗,别忘了,你生来就是我们李家的家奴,要没我爹爹你哪有机会站我面前...” 嘴上还是厉害,气势顿时低了大半截,毕竟她见过秦意一拳打死歹人的场景,揪着那采花贼的衣领对着脸就是一拳!直接揍掉半口牙,抽抽着倒地上,没多久就不动了, 男人面无表情地听她骂,等骂完了才把扇子还回去, 李悠一把夺过!拿到手神色突变, 扇柄不知何时断了,从中间劈开成了两半,夹缝夹的她拇指生疼, “你!”李悠咬着牙,拳头捏的发白!“你是要造反么!” “李小姐。”男人冷声开了口,他依然陪着酒酿半跪在地,但看的人浑身发寒,“秦某不才,空有一身力气,赎身之后只得在京城干点走镖护卫的力气活,我知道您爱去龙华寺踏风,从李府到寺里的路我都烂熟于心,若不嫌弃,秦某倒是愿意一路护送,不收一个铜板。” 赤裸裸的威胁让酒酿都起了一身寒颤!李悠更是双眼圆瞪,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扔掉扇子手抬起,巴掌愣是张不开, 秦意陪酒酿跪着,虽矮了她一点,但回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十足的轻蔑, 雨打在廊檐上浠沥沥地响着,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音,许久,李悠才咬着牙开了口, “你...你们好啊,狗男女,好得很!!”她恶狠狠地丢下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 雨没有停下的意思,秦意心跳的厉害,他大手握了张,张了握,终于心一横,偷偷擦掉手心汗,牵着少女的手进了凉亭, 她的手好小,有点冰,但没拒绝, 男人单手收掉油纸伞,雨水顺着伞尖流下,汇成一小汪, 窗户纸算是捅破了,酒酿也低着头不语,他们似是看着同一片无趣的小水洼,半天都没人开口, 坠在袖子里的簪子沉甸甸的,太贵重了,她没法要, “秦管事...”少女掏出簪子递了回去,“找个清白姑娘吧...你太好了,我...我配不上的...” ... ... 御史台, 灯影幽幽,烛火映在堆叠的卷宗上, 沈渊一身深色官袍,朝珠挂在案几边,他一手翻阅着过往的案卷,一手随意把玩那支梅花银簪, 翻动着案卷的手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卷宗的某一页,多年过去,字迹已有些模糊, “叶柳...?”把玩梅花的手顿住,他微微蹙起眉, 这是那个试婚丫鬟的名字,可好巧不巧,居然和他的外室同在一个卷宗页上, 都是经他手查办的第一个案子。 第6章 帘内升温 入夜,丫鬟院里只剩虫鸣, 酒酿总是最晚一个回去的,待到洗漱完小屋已经熄了灯,她猫着腰抹黑进去,可惜门吱呀作响,还是吵醒了通铺上的几个人, “哎,十三两。”睡中间的丫鬟叫住她,开口之人连起都没起,抬头朝她看来,“小姐要吃东门口的百花酥,你去给买回来。” 窗外夜枭应声地咕咕叫了两下,通铺上发出好几声闷笑,酒酿知道这是李悠故意刁难,可她是丫鬟,除了被使唤还能怎么办。 … 月缺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好在够用, 街市上空无一人,风卷着废纸到处飘,东市的糕点铺子归李家,李悠没少大晚上的遣她吃来买吃的, 远处的酒铺还开着,从里面传出阵阵哄笑,走近了还有浓烈的酒气熏出来,酒酿抱紧了怀里的油纸包裹,加快脚步往回走, “哎呦,地里长出个小美人!” 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酒酿头皮一炸!撒腿就跑!后面人暗骂一声拔腿跟上!她一个小姑娘哪能跑得过男人,眨眼间的工夫就被勾着腰身搂怀里了, “放开…放开我!”“我是李家丫鬟,敢动我等着下大牢去吧!”酒酿奋力挣扎,大声嚷嚷着想喝退男人,男人满身酒气,熏的她要吐! 醉酒男胳膊有她腰粗,一把抓住她后脑头发“咚”的撞在墙上,酒酿脑壳子瞬间剧痛,眼看着冷汗涌了出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男人趁机扯开衣襟对着她肩头一阵猛亲!酒酿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对着男人脚尖就是一跺!男人吃痛大叫出声,回过神揪着她头发就往墙上撞!酒酿顿时眼冒金星,片刻间墙上就被蹭出一片血污, 她后悔了,男人是想把她打死… 反正清白都卖了,这时候矫情个什么劲… …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攥着她头发的力道瞬间消失,醉酒男人倒在地上,脸都被打歪了,被两个官差打扮的像拖死猪一样拖走,她总算松口气,扶着墙慢慢滑下,落进了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沈…沈老爷?”少女惊呼道, 他们离的比试婚时还近,隔着衣服她都能听到他心跳, “上车再说。”男人说完松开了手,失去支撑的少女差点跌倒在地,她不忘地上的油纸包,抱着跟上了马车, 她进了门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就算她是陪嫁也不好私会日后的姑爷…传出去李悠还不把她皮扒了, 单人马车只有一个主位,酒酿缩在侧边,尽力收紧了腿,生怕膝盖碰到沈老爷。 车帘被放下了,挡住了大半数的月光, 沈渊上下仔细端看了一遍眼前人,她生的确实极好,瘦而不柴,除了手,哪都细嫩光洁,难怪他这些天都回味试婚那晚的滋味, 袖子里的梅花簪被他把玩许久,如今再见到,居然动起了把玩簪子主人的心思, 他倒也不是为了这事才把她带上车的, 街上相遇实属巧合,他翻阅了一晚上的卷宗,大概回忆起这丫鬟的身世了,是他抄的家没错,也是他把她收编为奴的,但那是按律行事,怪只能怪她投错了人家。 少女额上还在渗着血珠,他点点额头,她立刻抬手去擦,沈渊细嗅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总感觉有些奇特,不像寻常的铁锈味,倒是带着点麝香味, 用于床上助兴的那种。 燥热从小腹升起,瞬间向下蔓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不再看向少女, 宋絮已经为了试婚的事情难过到大病一场,他怎么忍心再让她失望… … 酒酿坐立不安,两只手紧张到绞在一起,想开口求下车跟着走,但一瞄沈老爷的脸,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微风把车帘撩起一个角,是回李府的方向, 她长舒一口气,咬了咬唇,开口道,“今日之恩小女铭记在心,来日定当回报…” 不过是句客套话,以后都要住一个宅子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为什么咬嘴唇?”男人问, 酒酿怔住,回过神赶紧松了口,“抱…抱歉,下次不敢了…” 贝齿在饱满的下唇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他刚刚还看见了一小节莹润的舌尖, 连想都没想,质问的话就脱口而出,他知道这丫鬟没别的意思,但此时他倒是恨不得她有那个意思,主动贴上来,这样也能给他一个放纵的借口。 眼看李府要到,酒酿一个劲地掀车帘,侧着头从缝里看,像是生怕马车走过头,沈渊被她掀烦了,啪的下把车窗推上, 车厢更暗了,两人都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 视觉被蒙蔽,放大了剩下所有的感官,马车一摇一晃,少女的膝盖时不时碰到他腿侧,麝香味充斥着整个鼻腔,小腹的燥热传到全身, 他呼吸渐渐变重,隐约看见少女向后躲去, 车停下,少女起身就走, 动作再次抢在脑子之前,他一把捉住她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带进怀里, 男人敲了两下车窗,马车继续前行起来,酒酿差点没哭出来,推着他肩膀哀求道,“老爷…放我回去吧,晚了会被骂的…” 沈渊此时上了头,什么话都不会听,钳住少女后颈压着她往前凑, 是这个味道,是她的血… 男人抚上她额上的伤,指腹沾染上红色印记,他舌尖轻点,躁动而奇妙的感觉在脑中炸开花,伸到少女唇边,哑着嗓子道,“试试看…” 他声音带上了十足的哄劝,可在酒酿听来就和阎王爷的索命令一样,她只好探出舌尖,在他指腹碰了一下, 铁锈味,带着咸,没什么特别。 未等她开口,男人突然发力!揽着腰让她翻过身,少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长椅,头上的木簪被抽掉,长发散落下来, 攥住乌发,逼她抬头,手掐住咽喉,就和那晚一样。 … 马车在京城转了个圈,重新回到李府门口, 沈渊推开车窗散掉味道,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面督查使,慢条斯理地系回衣带, “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若我从旁人口中听到任何流言蜚语,定当——” 车门咚的一声被推开,酒酿抱着油纸包,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一下, 系衣带的手顿时一滞,沈渊半天没缓过神, 不等他回神,车门再次被推开,酒酿提着裙摆又走了进来。 第7章 外室 他居然愣了片刻,眼看着少女向他逼近, 待两人距离只剩半臂不到,她突然弯下腰,拾起长椅上的木簪,挽起乱发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不屑的背影, 沈渊给气笑了, 刚刚那个丫鬟…好像瞪了他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想再扣下一支的,不料这小丫头这么抠门,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都要回来捡。 他掏出袖子里藏的银簪,手指抚摸花瓣,梅花泛着月光的清冷, 漂亮, 但硬得很。 ... ... 雨过,空气中的泥土味还没散尽, 荷花池边躺椅上,坐着个百媚千娇的大小姐,被丫鬟们簇拥着伺候, 她青葱般的细指捻起昨晚刚买的百花酥,向前一丢,进了池子里,引来鲤鱼争相抢食, “主子刚染的指甲真好看!您皮肤白,搭朱红色正合适!”丫鬟珍珠跪地上,边给她敲腿边夸着, 这是李悠昨晚刚染的,颜色正鲜艳着,自然漂亮, 她嗤笑,抬起手来欣赏,透过指缝见酒酿远远地小跑过来, “主子,您找我...”?酒酿心里打着鼓,跑得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她隐约知道是什么事了, 昨晚她是从沈老爷马车里下来的,肯定瞒不过李府,果不其然刚进门就有人来问,她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除了车里那段荒唐事... 一来沈老爷不许她说,二则她自己也不可能说,毕竟命要紧,妹妹还指望着她呢。 ... “你...昨天和沈渊一起回来的?”李悠问, “是一起,沈老爷路遇歹人自然要捉拿归案,我又是证人,他就命我上车写下证词,说这样也方便,就不用再传我去司证堂了...” “那你都说了什么?”李悠眼中闪过一丝慌张,随即被完美地掩饰住, 昨晚的歹人是她安排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恶气!秦意居然敢威胁到她头上来了,也不看看李家在京城是什么地位! 只可惜时运不济,叫沈渊给遇见了,若被查出是她所为...给爹爹知道了岂不是... 想到此李悠心中生出些畏惧,只想着让这事快点过去, 酒酿这边也想赶紧糊弄走,弯着腰恭敬道,“不过是个醉酒的无赖,而且也没怎么样,说完证词后沈老爷就让我回来了,说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李悠长舒一口气, 芊芊玉手捏碎了油纸上的百花酥,她瞄了一眼酒酿额上的血印子,笑着扔进了池子里。 ... ... “沈郎,你回来啦!” 沈渊刚推开门就看见宋絮迈着碎步跑向他,少女一身淡青色纱裙,长发垂腰,丝带藏在发间若隐若现,跑起来衣袖裙摆往后飘,着实像个仙女, 男人笑着圈住少女后腰,宋絮环上他脖颈,二人额头碰着额头,和热恋中的眷侣无异, “屋里准备了酸梅汤,还加了你最喜欢的龙眼…”她说着,抽出帕子点掉男人额角的汗珠,心疼不已,“这么热的天气…下了朝先回府里换身衣服不好么…急着跑来做什么…” 沈渊笑道,“说了煮汤的活让下人做就好,怎么又跑后厨去了?” “我没有…”宋絮急忙否认, 男人捉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下指尖, 指腹有几道丝状黑线,一看就是灶灰沾上了头发,再用手抹去得来的。 他倒也没点破,牵着她回到屋里, 宋絮是他心尖上的人,若不是有婚约在身…他早就娶她为妻了,哪还轮得到李家那个。 作为外室,宋絮的住所可以称得上是金屋藏娇,进门便是顶天立地的琉璃屏风,再往里走点便能闻见一股清香, 刷墙的涂料参上了花椒,阳光一晒进来尤为好闻,百八十两一小包的香料就这么被当成增趣的玩意,博美人一乐罢了。 宋絮挽起袖子,给男人满上冰镇酸梅汁,她笑了笑,开口道,“沈郎,我想好了…大婚那天还是不走正门吧,毕竟妾走小门进是规矩,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尊卑有序,李家小姐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妻,给旁人看去会说你闲话的…” 男人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冰水下肚终于舒坦些,宋絮体弱多病,夏天屋里不能放冰块,他只好跟着一起受热, “走正门。”他回道,“我沈渊心里有且只有一个正妻,强塞进来的最多占个名分,她若有自知之明,大婚当晚就该自情合离。” 他想到李家那个就心烦, 昨晚的案子已经查明了,是李悠一手策划的,他原以为这女子只是嚣张跋扈了些,没想到连品行都如此恶劣,对自己的丫鬟都能下手, 他原来只计划让宋絮青衣小轿跟着走正门进,如此看来根本不够,他要风风光光地把妾给娶了,再把“妻”给纳了。 宋絮刚想说什么,还未开口就捂着心口一阵咳,沈渊急忙给她顺气,待到平息下来,少女已是眼角泛泪,喘息不已, “沈郎…”她反握住他的手,勉强牵起一个笑容,“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我知道的…只可惜我这身子骨…” 她体弱多病,虽是外室,但一直没给过沈渊真正的鱼水之欢, 男人安慰道,“宫里近日来了个西域大夫,擅长调理女子体质,我已经找皇上借了来,只要你好好的,其他事情等养好了身子再说也不迟。” “那你…那你会不会…会不会不想等,再去找别的女子…”宋絮问, “不会。”沈渊回得干净利落,“试婚之后我再也没碰过其他女人,今天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心虚,但给自己的话留了余地,他确实没碰过其他女人,因为两次睡的都是同一个, 昨晚马车里的放纵让他沉沦不已,也不知道那丫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光是想到就让他浑身燥热,恨不得再次挤进她身子,玩个痛快。 … … 盛夏刚过,初秋未及,正是个好时节, 天未亮,酒酿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作为李大小姐的陪嫁,今天得了条粉色的新裙子, 她对着井水整理好自己的模样,没怎么睡醒,垂挂髻耷拉在脑袋两边, 她摸了摸头发,突然在想那支碧玉簪子如果簪在上面会是怎样的感觉, 唢呐声划破夜空,黎明随之而来, 锣鼓喧名,整个李宅跟着震, 李大小姐要出嫁了,她今天又要见到那个讨人厌的沈老爷了。 第8章 荒唐接亲 李家大宅正厅里张红结彩,挤满了送亲的婆子们,个个喜笑颜开地站一边, “爹爹…阿娘…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的…” 李悠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酒酿跟着跪在一边,头低的看不见眼睛, 二老端坐在椅子上,李母擦着眼泪跟着哭,舍不得从小宠到大的女儿嫁为人妇, 李老爷眉头微蹙,他知道这个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朝堂时局瞬息万变,如今沈渊已位列二品,生生压了他一个头,女儿嫁去已是高攀,若过了门之后还由着性子来…他也得受牵连。 “李悠。”李老爷正色道,“女戒第三章第二十节所教的可还记得?” 李悠怔了怔,随即规矩道,“妇德、妇言、妇容、事夫以敬,持家以勤;和顺为先,谦恭为重,内修家务,外助夫纲。” 见女儿还算懂道理,李老爷缓声叮嘱,“出了这个门就是沈家人了,你记住,出嫁从夫,夫为天,收收性子,即便有所不满也不可在人前驳了夫家人的脸面。” 李夫人一听频频点头,跟着嘱咐,“乖女儿…你爹爹的话要好好记心里,人前要懂事,就算是天大的亏也得暂时受着,等回了屋,关起房门和夫君好好说说,撒个娇,服个软…夫妻间没有隔夜仇的…” 一番舐犊情深耗去了大半柱香的工夫,喜婆婆催着赶着才把李悠从地上请起来, 酒酿跪的腿都麻了,刚要跟着走,就被李老爷一个眼神叫住了,李老爷极少和她说话,一开口就给了个艰难任务,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出去后多看着点她,让她遇事能忍就忍,特别特别是今天,不要丢了夫家的颜面,不然我有她好看。” … … 李悠的陪嫁车队足足占了一整条街, 今日是御史台沈督查的大婚之日,皇上特批京城主道为沈府所用,闲杂人等不得通行, 酒酿被锣鼓唢呐吵了一整个早上,待到跟着轿子出门,连耳朵都嗡了,李家小姐的十里红妆看不到头,她跟在八抬大轿旁边,觉得自己小的像只蚂蚁, 少女边走边向路边望,期盼可以在看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孔, 可惜没有, 她有些失落,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失落,她一个丫鬟哪值得秦意这样的人三番五次的追求,差不多得了。 … “李府接亲——” 喜婆婆捏着嗓子一声高呼,队伍停下了,从前方走来一匹白色骏马,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上面人的样貌,但胸口的红色花球已经表明了他新郎的身份, 待到走近,酒酿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根本就不是沈老爷啊! … … “不许走!都说了这茶壶是白玉雕的,你给我这么碰碎了还想跑?!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啊!” 小胡同里,三个中年男人堵住了秦意去路,为首之人一副纨绔打扮,留着八字胡,手端圆顶鸟笼,里面的白尾山雀上下乱窜,像是被吓得不轻, 秦意眉头紧蹙,冷声道,“碰瓷也就算了,我急着赶路不和你们计较,可身上钱都给了还不让开,歪门邪道倒也是要讲道义的,劝你见好就收。” “不够!”纨绔梗着脖子嚣张道,“茶壶五十两,你才赔三两,剩下的怎么办!走!带我们去你家!把剩下的给补上!” 话一出口剩下二人逼上前来,手里的匕首明晃晃地亮着,随时准备见血, 秦意鄙夷地看了一眼,推开纨绔准备强行过去,持刀两人瞬间缠上!秦意空手对上,抓准时机,双臂一展掐着二人脖子就把他们分别按在了墙上! 习武之人的规矩,点到为止即可, 可哪知这三人是穷疯了,秦意刚松手就再次袭来!远处传来唢呐的响声,眼看送亲队伍越来越近,男人眼眸暗下三分,一人一拳揍上太阳穴!两个歹人摇晃几下,和烂面条一样软在地上不动了, 纨绔吓的脸惨白,哆嗦着嘴唇往后退,他那两个打手半个京城没对手,怎们今天就遇到这么个硬茬... 他谄笑着掏出三两银子躬身送上, 秦意接过放回衣襟,又拿走了纨绔手上的鸟笼稳稳托在手上, “啪!”的一拳正中鼻骨!纨绔直直倒下, 男人打开笼子,拍了拍笼子顶,山雀展翅飞了出去, 他揪着纨绔衣襟把他半拎起来,鸟笼“咔哒”一声扣在他脑袋上, “山雀好动不可入笼,以后碰瓷就碰瓷,少祸害活物。” ... 京城的小巷一条接着一条,等他赶到主道,送亲的队伍已经远远地走了, 前面街道被封上了,官兵把守着不让闲杂人进, 他看见了她的背影,小小的一个,穿着粉色裙子,跟在大轿子旁边,像片被河水卷走的花瓣,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人群中找过他, 若是有,他是不是让她失望了, 若没有,那他还有机会吗。 ... ... 酒酿一路都心脏狂跳,送亲送出上刑场的感觉, 她睁大了眼盯着白马上的男人,试图从缩了一截的身高上找到可以解释的理由, 这人不是沈老爷,但接亲的队伍的确穿着沈府的礼服没错, 但如果这个真的是沈老爷,那试婚的那个又是谁? 她想的冷汗直冒,思绪还没理顺沈府就到了, 送亲的队伍停了下来,唢呐突然跑了个调,卸了气一样没声了, 奏乐骤然停下,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的张大了嘴, 荒唐… 真的太荒唐了… … 喜轿里,李悠掀起盖头的一角, 她昨晚刚修的指甲,顶端尖尖又染成深红,配上嫩葱一样的手指,怎么看都看不够, 轿子落下了,她盖回盖头等着喜婆婆接她出去, 外面鸦雀无声,没人来给她开门, 少女眉头越皱越紧,不一会就受不了了,不耐烦地朝外喊道,“怎么回事,进门时辰是记错了还是怎么着,是要让我在里面干等么?!” 没有回应, 她怒气蹭的就上来了!掀开盖头就去推门!哪知大门被人从外面抵住,两只手都推不动, ... “主子,您还记得九岁那年去外婆家讨樱桃吃的那件事吗!” 酒酿在门外大喊道。 第9章 撩拨 李悠被这到不着边际的问题给问懵了,手上一顿,半天才骂回去, “你个滑头又想什么鬼主意!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要是误了时辰,进门我就扒了你的皮!”“开门!你给我把门打开!” 酒酿急的手心全是汗, 轿门暂时被两个喜婆婆抵着,另一个则在和沈老爷交谈。 沈府门口停着两个接亲队伍,面对着面,新郎都骑着白马挂着花球,只不过他们这队的沈老爷是假的,别人那队才是真的, 酒酿踮着脚往对面看,正巧遇上男人目光,那人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收回眼神,继续和喜婆婆说着什么, 只见喜婆婆一脸难办地跑回来,对她摇摇头, “沈老爷说要妾先进,让咱们在外面等着...” 酒酿一听差点没晕过去,这要给李悠知道了还不冲出来扇那妾的嘴巴子! 少女深吸一口气,向着轿子里劝道,“主子,您回忆下,九岁那年咱俩谁吃到甜樱桃了?” 里面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王八羔子吃的!” “那又是谁急着摘没熟的,咬了一嘴的酸汁?” 里面没声音了, 酒酿趁热打铁,“时辰时辰,凡事都讲好时辰,连摘樱桃都要选好时日,大婚更急不得这一时,奴才们算错了进门的时辰是大错,到时候您该罚罚,但真要因为一时心急坏了婚姻大事,这可得不偿失了...您也别担心,沈老爷已经在帮您骂那帮没脑子的了,他在屋里先等着您,就盼着好时辰到,和您拜堂成亲了!” ... 沈渊接过从轿子里伸出的纤纤玉手,搀扶心上人跨过门槛, 他看到那个小丫鬟火急火燎地在说着什么,没多久轿门就不动了,喜婆婆也不抵着了, 真是个讨人厌的东西, 和李家的亲事是皇上赐的,他再不愿意也得娶,更不好无故休妻,但李悠主动提就不一样了,怎么着也不关他的事, 今天这出戏本想激的李悠大闹着退婚,没想到被那丫头劝住了,生生坏了他的好事。 待到安顿好宋絮进屋,重新换了身衣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示意下人去开门,不一会儿就见李家队伍走了进来, 李悠嫁衣火红,金线绣满了裙摆,那个小丫鬟站在一边就像个装饰,衬托李大小姐的华贵, 不合时宜的想法再次出现,试婚那夜的畅快,马车那晚的意犹未尽通通涌现出来, 夫妻对拜, 他低头看到酒酿的鞋尖,他知道她脚腕很细,一只手就能攥住两个, 喝交杯酒, 他在想这丫鬟能不能喝,如果强行灌她会不会服软求饶, 粉色这身不错,配着丝带显得娇俏可人,只可惜没戴梅花银簪,娇软虽好,添上些骨气更能让人惦念。 ... ... 煎熬终于结束,酒酿累到站都站不稳, 沈老爷在前院招待宾客,李悠在屋里等着,她总算得了空闲,往台阶上一坐重重叹了口气。 她托着腮环顾四周, 主母院大而空,假山高耸过屋顶,草木只能算聊胜于无,不过陪嫁里有花匠,这些都不是问题, 她的屋子在柴房旁边,刚去看了下,只有一张床一个凳子,墙有点发霉,床板断了一块,明天估计要动手修一下,好在不和其他丫鬟合住了,省得被人排挤。 虫鸣环绕在耳边,月光照的人昏昏欲睡, 眼看前院灯火渐暗,朦胧的嘈杂声消失不见,宴席该是散了, 她守在院门口,就等着沈老爷回来,给李悠报信去了。 ... ... 椒房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苦味,床头小桌上放着只空药碗, 窗幔落了一半,半透着烛光,遮住榻上半边光景, 宋絮衣衫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她攀着男人,手捧住他脸,在唇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沈渊被勾起,钳住她后颈加深回去, 一切就快水到渠成,他大手摸索到她的衣带,单手解开扣节, 突然少女一把推开他!捂着心口重新咳了起来! 沈渊立马停下,道,“那轿子闷,就不该让你在里面待那么久,怪我...” 宋絮咳的眼泪涟涟,胸口起伏了好久才慢慢停下,“沈郎…我还是害怕…” 沈渊知道她的意思,今日之事李悠应该还在被瞒着,否则早大闹沈府了,但宋絮早晚会遇上李家那个,他在家还好,若不在…难保会被刁难。 他忍着燥热,搂着少女一同躺下,夏日穿的到底轻薄,贴在一起更加火上浇油, 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他们许久都没再开口。 … “絮儿,我有件事想同你说…”男人低语,心跳得沉重,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等待她的回应, 一室安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宋絮大概是真的入睡了, 他突然松了口气,有种逃避成功的喜悦, 因为他准备去睡那个丫鬟,让她早点怀上孩子,等孩子出生就抱给宋絮养,稍微长大些就借着这个孩子的由头提宋絮做平妻, 那丫鬟是李家的陪嫁,正好一箭双雕再激一下李悠,没准就提和离了。 … … 身前的影子突然消失,酒酿回头一看,是屋里的烛火灭了, 她默念,“三,二,——” 啪的一下房门被推开,李悠怒气冲冲地出现在眼前,酒酿连忙跪下,开口道,“主子,老爷还没来…您还是回去把盖头盖上吧…” 李悠咬牙道,“这么久还没结束,宴席是要开到日上三竿不成!” 话刚落地就看从院门口进来个小厮,他声称是沈老爷书房的,说沈老爷有案子没完结,皇上又催得紧,今晚在书房过夜,就不来洞房了, 就连酒酿都愣住了,小厮传完话就走了,连给她们问话的机会都没留, 李悠被气到笑,咬牙切齿地指着酒酿,“好时辰是吧,我在轿子里从正午等到傍晚,你说的好时辰就是这个?!” 她说完盖头一扔,提起裙摆抬腿就走,酒酿一看这是要去找沈老爷干架的架势,急忙拦住, “主子切勿冲动,我帮您去问,我帮您去问就好!” 第10章 暗香萦怀 沈府不是一般的大,主母院和沈老爷的紫竹苑隔了有大半个府邸, 酒酿一路打听着才摸到门口, 她觉得李悠也挺惨,顺风顺水了这么久,结果在婚事上栽了个大跟头,沈老爷不是个良人,自己爹爹又不许她闹,她太了解李悠了,这样下去要么哪天能把房顶拆了,要么就是给憋出病来, 刚刚传话的小厮守在院门口,等她告知来意后一溜烟地窜没了影,眨眼工夫便跑了回来,躬身请她进去, 熟悉的假山和竹子,熟悉的走廊...这次没人领路,她自己就认得了, 屋门关着,里面黑洞洞的,院子里又没点灯,就靠点月光照亮, 酒酿站在院中间等着,没想到房门没打开,沈老爷的声音先出现, “来做什么的?” 少女吓一小跳,循声望去,见男人身穿轻薄的寝衣,从旁边的花圃碎石道上向她走来,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老爷,我们家小姐说身子不舒服,可能是今天在轿子里坐久了,您...您要不去看看?” 这话是李悠让她说的,听起来像个借口,实则也确实是个借口。 沈渊双手交叉抱在身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额上的伤愈合了,巴掌大的脸完美无瑕,被月光一照,像是散发着柔软的光晕, 他现在热得慌,宋絮身子不舒服睡下了,他从后面抱着她,两人紧紧贴一起,不一会儿就起了,闭眼逼自己默念清心经,念了八十遍都没困意,反而越念越热, 本以为又要和以前一样假寐到天亮,没想到小厮过来传话,说李家陪嫁有事求见,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待见到她才惊觉莽撞,宋絮还在侧院睡着,万一被发现如何解释... “是她让你来的?”沈渊冷声道, 酒酿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只好直接摊了牌,“沈老爷...今天好歹是沈李两家结亲的大日子,进门发生的那些个事先放一边,我们家小姐是您明媒正娶的沈夫人,洞房当晚盖头都不揭一下,说出去不是叫人难堪么...” “你早上是怎么劝住她的?”男人问,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酒酿一怔,没想到被岔开了话头说到她身上来了, 仲夏夜的风按道理不凉,她总觉得周身发寒,起了一身寒颤, “您这样做真没意思...”少女叹口气,“您若是喜欢那个妾,等大婚之后和我们小姐提便是,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贵人,谁家后院没几个妾啊,只要家主不偏袒,不都是妻妾和睦和和美美的么,今天这出一闹...以后让她们还怎们相处...我家小姐还怎么做人...” “你是想教我怎么做事?”沈渊嗤笑,向前逼近一步,他入朝为官近十载,朝堂之上谁见他不是恭恭敬敬,眼下倒是被个小丫头片子教训起来, 眼看阎王往前走,酒酿讪笑着连连后退,砰的一下后背撞上假山,再也退不了了, “不敢不敢...”她立马摆摆手,“您是主子,我怎么敢动这种心思...我这就回去告诉沈夫人,说您公务缠身走不开,让她今晚别等了...” 她说得急,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又露出里面小小的贝齿和莹润的粉舌尖, 沈渊的视线不可抑制被吸引,身上越来越燥,后颈渗出一片薄汗,他逼上前,一把钳住少女下巴,强迫她对视, “你回去告诉她,说我沈渊早有外室,如今已八抬大轿地请进了门,强塞给我的我不会碰,要守活寡随她,她若愿意在沈家蹉跎就好生待着,不然就去官府提合离,大家好聚好散。” 强塞给的不会碰... 这话讽刺极了,说出来简直是打自己的脸,试婚那次算是例外,马车里的又作何解... 少女眼中闪过鄙夷,被男人瞬间捕捉到, 欲火伴着怒火在心口烧得猛烈,他加重手指力道,掐的她顿时红了眼, “至于你...”他嘲讽道,“就是个解闷的玩意,少在这里妄想。” 欲念找到宣泄的理由,开了闸一样再也拦不住,他猛地吻上!叼住殷红的双唇,叫她再也无法辩驳一个字。 ... ... 夜过半,院里的喘息渐停, 少女靠着假山,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挽起长发,粉裙子蹭的全是灰,皱巴巴地挂肩头,勉强遮住锁骨间的痕迹, 沈渊展开宽袖抖了几下,散去衣袖间裹上的香味, 他理好衣襟,清了清嗓子, 少女抢先开口,“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不然你要我好看。” 要说的话被人给抢了,沈渊再次被折了面子,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冷声道,“出去找守门的小厮拿出行令,往西走第五个街口有家药铺开通宵,随便抓点药回去应付便是。” 酒酿系衣带的手一顿,往西第五个街口...再走一会儿就能到舅舅家了, 细想来她已经快一年没见到妹妹了,也不知那个小妮子现在长多高,睡觉踢被子的毛病改没改... 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多言,齐刷刷地整理衣服, 一抬头,看见小门旁的女人,同时倒吸凉气! 第11章 被抓 “絮儿…你怎么醒了...”沈渊急步上前, 酒酿又是羞愤又是愧疚,根本不敢往女子那里看,只是匆匆行了个礼便低头跑开了。 宋絮环抱着自己,瘦削的身躯依靠在小门边,满眼透着失落, “她是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渊低声,想搂上她肩头,被不客气地反手挡了回去, 宋絮抬起头,眼波流转的双眸变得冰凉,睫毛上泪珠未干,“砖地那么冷,你都不带她去屋里?” “那天试婚的…说有事来找。” “来找所以就脱她衣服了?” “絮儿…听我解释,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都是为了我们。” ...... 空荡的街头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少女提着裙摆一路小跑, 她浑身酸痛难耐,跑一段停一会儿,弯着腰嘶嘶地抽着气,难以言喻的地方更是撕裂一般刺痛,或许是出血了,但她来不及查看, 舅舅家就在一条街外的外环城,她得早点赶到, 她是奴籍,不能出内环城,否则抓到就是十鞭子, 可她太想妹妹了,冒一次险也未尝不可,舅母几次来要钱都没带妹妹,问起就说是病了或是出去玩了,总之就是没法来。 眼看周遭的景象从高楼变平房,脚下开始泥泞的时候,外环城也就到了, 她凭借记忆摸到舅舅家院子, 小院被土墙围着,敲门的时候一直往下掉土灰,隔壁家的狗汪汪叫。 “没钱!说了没钱就没钱!不行你就报官去,把我们抓起来你一个子都拿不到!” 门后传来舅母的声音,酒酿一愣,随即轻声喊道,“舅母是我…六六…” 大门里面安静了下,随后唰的下被打开,女人满面堆笑地惊呼道,“哎呦我的个好姑娘,怎们大晚上的跑舅舅家来了啊!来来来快进来,真是的,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啥啥都没准备...” 女人边说着边打量,视线在她发间丝带上停留了片刻,打成的蝴蝶结上坠着两个绿玛瑙珠子做装饰,该是能值点钱。 她想拉着少女在石磨边坐下,酒酿笑着回绝,缓声道,“舅母我就不坐了,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跑出来,想看眼容儿就走...”她说着就往屋门边走,女人连忙追上,双臂一展挡在了中间, “六六啊...你看你不早说,容儿这都熬了好几个通宵没睡着了,这才好不容易睡下,你一进去不就给她吵醒了,不过你也别担心,那十三两银子花得值啊!药一喝就舒坦了起来,大晚上的也不咳了...” 小院大门敞开着,门口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女人瞬间变了脸,一拍大腿搂住酒酿就开始哭,“我们六六也是命苦啊!十三两就卖个沈家老爷了,结果什么什么都没捞着!还不如等舅舅给你赎身,到时候找个好人家呢!” 男人四十多岁,胡子拉碴满身酒气,和根竹竿一样杵着,对着酒酿的背影看了半天,刚要上前就被女人一个眼神给逼退回去, 女人不动声色地挥挥手,用口型说了“报官”二字,男人恍然大悟,一转身溜了。 酒酿讪笑着推开女人,摸了摸腰带,从里面翻出一两碎银塞她手里,“舅母,您和舅舅的辛苦我都知道,一点小钱孝敬您二老,我悄悄进去,不吵醒她,看一眼就走...” 这是买药找的零,回去还得用自己攒的补上, 女人一看银子眼睛都亮了,连推诿的话都没说,笑眯眯的直接给揣袖子里了, 她叹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开口道,“也成,不过你先帮我个忙。”她指了指石磨上的竹盘子,上面晒的都是杏干,“都是容儿要吃的,你那妹妹啊是真能使唤人,这东西半夜得翻面,不然我大晚上的早睡着了,哪能听见你敲门啊。” 少女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干,女人站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她哪里做错了,要重新弄, 眼看杏干都翻了个面,远处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女人探出身子去查看,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官...官府的人来查夜了!”女人一跺脚,推着少女就往外赶,“跑...快跑!给逮着了可就完了!” 酒酿刚跑几步,身后犬吠逼近,两条大狗腾空走后面把她扑到在地! 少女痛呼出声,抱着头蜷成一团,动都不敢动了, “跑!”官差上来就是一脚!“心里没鬼跑什么跑!” 男人拧着她耳朵往前翻,凑近手上的灯笼,头发边缘,小小的“奴”字赫然出现, “果然是逃奴,带走!” 酒酿跪地求饶,刚一脚被踹心口,当场就闷得慌,“官爷...官爷我是沈家丫鬟,是沈老爷叫我出来买药的,铺子...咳咳...铺子就在西市五街,我是走迷路了才跑这来的...” 官差笑道,“沈老爷?哪个沈老爷?京城姓沈的一抓一大把,谁知道你哪家的。”他手上没停,两下就给上了链子,拽着往前走, “昭明道上的沈府!沈老爷!” “沈督查?” 一行人瞬间停下,目目相觑,接着交头接耳地低言起来, 为首的官差皱起眉头,沈督查是他顶头老大的顶头老大,平日里别说见到大活人了,连传下来的公文都是过了好几道手的, 眼下这个小丫鬟说是得了沈督查的命令来买药...若是耽误了...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酒酿一看男人松动了,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包裹递过去,证明自己没说谎,铁链磨的她手腕生疼,才一会儿工夫就出了红印子, 男人想了片刻,指派了一个手下把药送去沈府,一收铁链把少女拽的个趔趄,“东西给你送回去了,至于是迷路还是出逃,明日大堂上和判官说去。” ... 沈府,“平妻...?” 宋絮蹙眉重复了一遍,问道,“沈郎,李家好歹也是京中大族,他们能愿意自家嫡女和别人平起平坐?” 这话把沈渊给说笑了,他如今位列二品,但和其他官员不同,是直接听皇上命令办事的,说直白点就是帮着皇帝管手下的官, 在朝为官的谁没点腌臜事,他手上捏着一堆证据,就看皇上需要处理谁的时候拿出来了。 李家也是因此死拽着赐婚之事不放手,铁了心要把女儿送过来,他给个名分就已经够意思了,哪还轮的到李家不愿意。 “总之打算就是这么个打算,等那丫鬟生下孩子我就把她送走,不然天天在眼前晃悠看的人心烦。”男人张开双臂,少女从身后给他穿上朝服,四爪蛟龙一上身,整个人都显得凌厉了起来, 宋絮习以为常,熟练地将白玉朝珠挂在他身前, “也怪可怜的...”少女叹了口气,“那你到时候给她找个好去处...别怠慢了人家。” ... “酒酿你个小贱蹄子给我出来!说是来找沈老爷,结果半夜爬床上去了是吧!你给我滚出来!” 院门口传来女人犀利的叫骂,二人对视一眼,宋絮刚要说些什么,男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展宽袖出了房门。 第12章 鞭刑 李悠呆住了, 她真没想到沈渊长这么好看…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了,心跳不自觉地漏了几拍,一眨眼就从胸腔跳到了嗓子眼, 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一身玄色朝服衬的他挺拔而修长,这身形…和那个狗奴才秦意比都不会落了下风。 她后悔朝里面大吼大叫了,显得缺教养,她明明不是这样的,都怪酒酿那个贱蹄子一夜不归,害她在夫君面前丢了颜面! 男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沉声道,“她不在我这。” 李悠赶紧收了嚣张模样,恭敬地行了个福身礼,“官人安。” 沈渊没回,蹙眉问,“她昨晚没回去?” 新婚夫妇的话题围着个丫鬟转,李悠火气蹭的就又起来了,她咬牙笑道,“昨晚她不是和您在一起么,一夜不归算什么,估计现在已经在盘算着当上姨娘后住什么院子,手下选什么丫鬟了。” 这番尖酸刻薄的模样沈渊看着就烦,早朝在即,他不好继续耽搁,沉下脸,直径从李悠身边走了过去, 李悠也不是吃素的,见沈渊对她如此冷淡,昨晚的怨气一股脑就涌了出来,她一把抓住男人衣袖!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官人您忙我也知道,但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我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爹爹是四品大员当朝的户部侍郎,而我又是李家唯一的嫡女,这婚事不是我家求来的,是皇上赐的,您昨晚一夜不来我体恤您的不易,但如此做派怕是有伤沈李两家的交情,让我和爹爹怎么说才好。” “如实说便是。”沈渊不动声色,视线落在少女手上,李悠顿时觉得手被刀子割了一样,嗖的松了开来, 男人重振衣袖,看起来嫌弃不已,“若想合离悉听尊便,我沈某人定当全力配合。”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 李悠再次定在原地,张开嘴,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半天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 官府大牢的牢房常年阴暗,眼下才刚入秋,却让人感觉冷到了骨头里, 牢房中,少女靠坐在墙边,她脸色惨白到吓人,因为呼吸不畅,胸口时不时剧烈地起伏着,手腕上的铁链扣了一夜,硬是给磨得血肉模糊, 头顶的小窗碗口大,终于等到阳光洒了进来, 恰巧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儿几个狱卒打开了门,把她提出了大牢。 提审的司证堂就就在大牢前面,她被人押着,边走边摔的就到了。 “逃奴酒酿,原名叶柳,八岁充奴被李府买下,如今随李家长女嫁入沈府,昨日于外环城被捕,是否属实?” 酒酿抬起头,高堂上坐着一个戴官帽的老者,胡子花白面容冷峻,后面牌匾黑底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金字, “属实...”她重新低下头, “为何要逃?”老者问, “不是逃...是走错了路...” 话刚落高台上就扔下一本罪状书,衙役怕她不识字,直接用大白话解释了起来,“上面说你是在舅舅家附近被抓的,是不是想伙同舅舅帮你逃走?” 酒酿心凉了半截,本来想死咬迷路,现在看来什么都被查了出来,只能认罪了, “大人...”她拖着膝盖往前移了两步,恳切道,“我是去了舅舅家...但真的没想逃啊...” “为何要去?”老者又问, “我...我就是想舅舅和舅母了...被抄家后我无父无母,弟弟妹妹也失去了消息,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昨天正好有机会,我就想着铤而走险一次...哪知...哪知...大人,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好是可怜,给几个心软的衙役看的频频摇头, 她必须瞒下妹妹的存在, 按理说容儿当时也该被发卖给青楼,好在上天垂怜,给她逃了过去,全靠舅舅舅母收留才活到现在,她在户籍簿上登记的是个假身份,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因此被发现...岂不是害了当时帮她们的那个小吏... 少女说着捂住心口猛咳,昨晚踹心口的那脚没收着力,到现在都抽痛得厉害, 老者也是从捕快一路干到判官的,眼皮子一抬就知道这姑娘不是真想逃,最多是想出去放个风,教训下就好, “逃奴罪鞭十,本官看在你是初犯,身上又带伤,行刑五鞭以作惩戒。” 酒酿长舒一口气,五鞭应该能扛的下来... 衙役推来支架,两根杆子上头横着根带铁扣的木杆,一人抓着她手上的铁链挂上去,双手高举过头顶,被迫挺起了腰杆, 一鞭上去就见了血! 酒酿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两下!三下! 背后血迹渗出,把衣裙染成深红, 每一鞭都像是撕开她背后的皮肉,少女指尖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冷汗密布在她额头,浸湿了鬓发,依然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第四鞭落下!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唔”地喊出了声, 行刑衙役看了她一眼,手下略微缓了些劲,将最后一鞭重重抽在了支架上。 “拖下去吧。”高堂上老者挥了挥手, “带下一个上来。” “本官倒不知道连司证堂也搞起了徇私舞弊这一套。” 沈渊大步走上前,在场衙役看清来人先是全部一愣,接着瞬间跪下! 老者目光扫过那四爪蛟龙的图案,瞳孔猛地一缩,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躬身行礼,语气颤抖着说道:“沈大人莅临,下官不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一小官没见过四品以上官员,但四爪蛟龙配上白玉朝珠,不是督查使又能是谁, 沈渊冷冷扫了他一眼,径直走向高堂中央,坐在了“明镜高悬”下面,老者连忙躲到一旁,低头站立,额角冷汗直冒。 少女抬起头,胸口无力地起伏着, 他们目光交汇,无人言语,沈渊心中忽而酸胀难受,可随即就被戾气取而代之, “逃奴罪如何判罚?”男人问,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老者颤抖道,“初犯十...十鞭...再犯二十,三犯流放...” 沈渊冷笑,又问道,“那你又判了多少?” “判了...判了五鞭...”老者答道,他怕得厉害,额上汗珠子眼看着往下滴, 男人收回目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眼前的抓捕口录,随后轻笑起来,听的在场之人无不战战兢兢, “拒捕?”他看向老者,“贱籍收编法典第六章怎么写的,你可还记得?” 老者张了张嘴,膝盖一软,噗通跪了下来, 是酒酿开的口,“年方五载,便可籍编为奴。若有逃逸行径,初犯鞭刑十,累犯者加至二十,三犯则发配远徙。倘有藏匿遮掩,执者罪加一等,重者可拟斩刑” 她是初犯,但逃了几步算是拒捕,较真起来该打二十鞭, 可判罚到底还是由人来判,判官可怜她,给她减到五鞭子,衙役不忍,拢共就打了四下, 如果他们因此被沈渊处罚...她真的会自责一辈子的, “是我的错...是我装可怜博他们怜悯,可他们...咳咳咳...可他们作为父母官父母官宽仁待人无措,请沈大人责罚我一人便好...” 酒酿看了回去,她眼神如死水一样毫无波澜,沈渊心往下一沉,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少女后背的血流到了地砖上,空气里甜腥味渐浓,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沈渊突然握紧了双拳!狠狠咬住牙关!小腹再次燥热起来,瞬间就蔓延到了全身, 男人向后靠去,双手架在扶手上,宽大的衣袍掩盖住了正在积攒的欲望,好在没人敢直视他,除了这个讨人厌的小丫鬟。 “既然如此,缺的十五下全部补上,本官也就不再追究了。”他冷冷开口, 衙役听闻此言重新扬起鞭子,虽不忍,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大十几级说的话就是圣旨,再有异议也只能憋着。 拇指粗的鞭子再次抽下!每一下都带出破空之声, 大厅鸦雀无声,少女每挨一下就闷哼着向前挺,她看着他,面无表情,死水一样的眼眸中浮现恨意,未等他确认,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十二, 十三! 衙役边打边数,下令之人在上面坐着,他哪敢收着力,每一鞭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眼看少女头越垂越低,身子越来越软,浑身都被冷汗打透了,随时都会晕倒过去, 没几个女子能承受住二十鞭,更何况是这么瘦小的女孩, 沈渊死死盯着她,甚至希望她能开口求饶,哪怕只有一声也行,这样他也好有网开一面的理由。 鞭影再起, 酒酿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接着连咳数声,身躯一软,彻底昏厥过去, 伴着这口鲜血,沈渊手指骤然攥紧了衣摆! 刑部审人,衙门用刑,哪一个不见血,不死人,可单单今天他却被这口血乱了心神... 共十四鞭,还差六下, 衙役连忙停手,抬眼望向沈渊,等待指示, 男人抬起手,但下令继续的手势根本放不下去,在半空中紧握成拳,最终只是沉声道,“算了,先记上,下次再犯一并处罚。” 第13章 晕厥 ... 少女被拽着双臂拖走,纤弱的身体在地上画出长长的一道血印, 她已然完全失去了意识,直到被丢进牢房,重新锁上牢门都一动不动, 司证堂的牢狱大部分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作奸犯科之途, 对于重犯,就得用重刑,故而棍子打上身体的闷响,鞭子抽上皮肉的凌厉之声,还有声声惨叫充斥着整个大狱, 唯有最里间静悄悄。 少女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腌得后背裂口像有针一直在划着,没人给她哪怕一口清水,渴得她双唇干裂,咽喉如火燎, 忽然猛咳起来,吐出一大口鲜血,却又更多的堵在心口,让呼吸越发困难。 没有药,没人管,似乎被遗忘在了这个满是霉味的昏暗地牢... 李悠不会管她,哪怕狱卒说会把放人的官信交到沈府,她也不会派人来接她的,她明白, 小时候猜想过无数次走到生命尽头的样子,没有一个这么狼狈,卑微,贱如草芥,悄无声息。 她看着廊道跳跃的火把,看着,总觉得火熄灭了,也就到头了... ... 忽而传来脚步声,她努力睁大双眼,试图从模糊的光影中辨认出来人, “退下吧。” 男人的声音和门链的声音同时落地, 几人退下,牢房只剩两人, 酒酿认出了这个声音, “咳..咳咳...”她又咳起来,朝着来人喃喃,“沈大人...” 这声叫的带上了哀求,看向他的眼神也是。 沈渊再次被充斥着的奇异香味撩动,周身血液又一次慢沸,抓心挠肝地烧着,烧得他心神不安。 他单膝落地,钳住少女下颌,拇指压在她唇上,不慎温柔地抹掉一抹血痕, 轻嗅, 是的,和那日在马车里的一模一样... 撩拨的人对她愈发上瘾。 “你到底是谁...”沈渊问, 男人喉节上下滚动,欲念在积攒,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靠近,再靠近,直到咬上她耳垂,将她全然包裹,困在这方寸角落间。 或许是因为寒冷,或许是恐惧,少女在颤抖,如同被困在角落的小兽, 她喃喃,“大人...求您...” 求他? “求我...什么?”他被这异香冲的有些晃神,声音带上了沙哑,抚上她脸颊, “求您...救...咳咳,救我...” 沈渊听见她似乎说了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觉声音柔软,带着撩拨的意味,心脏像被羽毛反复撩蹭, 几乎在失控的边缘... 他猛地狠狠掐住手心!突如其来的刺痛将意念从漩涡中拉出, 不可以, 至少不是现在... 需要确认的事情已经完成,他必须在失控前离开, 宽袖突然被扯住,他顺着衣袖延展的方向回望, 少女似用最后的力气拽住他,布满血痕的小手捏的骨节发白,一双杏眼不再灵动,而是满目绝望, “大,大人...咳咳...带我走...求您了...” “你衷心的主子李悠自会派人领你回去。” 他丢下一句便离开,身后似传来呜咽,明明是哭泣,却像邀约。 周身的燥热直到重回御查司才退去,他命人取来各种书册,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粗鄙风俗志,在侍卫略带诧异的眼神中翻开了书页, 终于,在烛台燃尽时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骨节修长的大手啪的合上书册, “媚骨...。” 第14章 轻唤她名 李悠接到了官府发来的领人口信,说是有个叫酒酿的丫鬟在司证堂,伤太重走不了, 她没空管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毕竟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就比如流水宴席。 ... 流水席设在沈府最大的花厅,宴请了全盛京的高门女眷, 人人都带了贺礼,从冰蚕丝料到玉石摆件, 甚至有人悄悄给她塞了颗夜明珠, 说是稀罕货,有灵性,认主的,要好好收着,被人摸去可就不灵了。 她坐于主位,身着牡丹霓虹裙,喝的微醺,手持象牙筷,拨弄了下眼前的鹅肝酿金丝枣,见颜色不喜,便让人撤了下去重新做, 沈府上下今天都得围着她转,扔盘菜算什么, 恭维的话听了一上午,耳朵都长茧子了,但有人来敬酒她还是保持住了当主母的体面,斟满酒杯回敬了回去, 有人舌头有些打结,敬酒笑道,“看看这宴席,看看这排场,这沈府今日之盛况,全仗大娘子,院里藏的那个不上台面的,自然比不得您这般端庄大气。” 全场突然鸦雀无声,都在暗地里交换眼神,宴席一开始大家就默契地避着提及那个妾室,没想到有人喝多了几杯,上赶着找不痛快来了。 李悠顿住,蹙眉道,“你说什么?谁上不了台面?” 那人一挥帕子,向外面递了个眼神,鄙夷道,“还能有谁,就那天过门的那个呗,我都看到了,那女子走路都走不稳,全靠沈老爷扶着才进的大堂,病秧子一个...怎么可能给沈家开枝散叶,也不知道纳回来干嘛的。” 女人说得滔滔不绝,全然没注意到李悠已经变了脸色, “啪”的一声喝停了女人的滔滔不绝, 李悠手中象牙筷狠狠砸在桌上!玉盏也随之翻倒,酒水顺着桌布泼洒下来,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抖,全然不知她发火的原因,满脸讪讪:“沈大娘子息怒,我...我就是替您不值……” 满桌女宾纷纷低头噤声,不敢多看一眼,唯恐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可心里都在盘算着回去怎么把今天这出戏讲得精彩,讲得人人爱听, 李悠咬着牙,浑身气到发抖! “你给我说说…那天...那天到底怎么了!!” ... 宴席戛然而止,沈府门口一辆辆马车再次四散开去, 而沈府深处,传来了稀里哗啦,乒呤乓啷的打砸声, 李家下人都知道, 李大小姐气极,总是会拿砸东西出气。 ... ... 傍晚, 一辆乌木马车从议政苑里驶出, 沈渊靠坐在内,闭着眼,两指揉捏太阳穴, 他一下朝就去了议政苑,和手下人看了一整天的账本,这阵子送宫里的西域贡品出了点岔子,皇上让他低调行事,查查看是哪些人不安分。 马车向着沈府缓缓行驶着,夕阳从外面照进来,正好落在了侧椅上,那小丫鬟当时就是坐在上面的,脸上挂着上,缩成一条,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车忽然停下了,透过车窗,见昨日那个老判官向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男人心顿时沉下,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很少走这么快过,但双腿好像不受使唤,一个劲地大步往前迈。牢房的通道又窄又深,常年不见阳光弥散着一股霉味,闻久了让人想呕。 “就在里面…”狱头打开门,铁链哗啦啦落地,之后便再无声响, 判官满头都是汗,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书信已经送去沈府了,是沈府不来接人的…真要死了他们也难办。 牢里有大夫,毕竟需要犯人活着提供口录,不忙的话大夫也会好心诊治下快不行的,不合规矩,全当给自己积德了, 但墙角缩着的这个不行…她好像惹上了督查使…没人敢擅自做主。 “她…咳咳,她还…活着吗?”沈渊问,他嗓子发紧,难受得厉害, 他没想到李悠真的对这个丫鬟不问死活, 早知如此...他应该昨晚带她走的... 少女躺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像只濒死的小兽,脸对着墙,背上横七竖八的都是血印, 判官答道,“一炷香之前检查了下,还有气...现在就...” 沈渊缓缓上前,牢房的地砖带着湿气,每一步都显得有些不稳,他在少女身后半蹲下来,迟疑片刻,挽起衣袖探上她的鼻息, 微弱,但未尽。 他终于松下一口气,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把她送我马车上,我顺路带回去。”男人说完转身离去,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督查使对这丫鬟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到底是司证堂,行动起来就是快, 两人抬着,一人给马车地毯铺上白布,就怕血污弄脏了沈大人的座驾。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 夕阳早就没了踪影,窗外越发昏暗,少女躺在他面前,面色白如纸,发黄的碎发贴在脸颊,痛苦地闭着眼,偶尔发出几声呻吟,咳的时候带着闷声,像是胸口有东西堵着, “酒酿...?”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少女哼哼了一声,接着猛地咳起来!像是呛了气,呼进去的声音就像破风箱,眼看惨白的小脸逐渐变青,沈渊急忙把她抱了起来,一下下拍在后背,“别怕,用力...用力吸气...” 酒酿却像没听到一般,纤细的手指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口,她睁开眼,大口喘着,目光空洞,瞳孔几乎缩成一点, “咳……咳!”剧烈的咳嗽再起,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尖锐又刺耳,沈渊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她猛地一声干呕! “噗”的一下,一大口血涌出,瞬间喷洒在沈渊的衣襟上,甚至溅到了他的下巴和袖口,浓稠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把她又抱紧了一些,用袖口擦了擦她嘴角的血迹,语气出奇地柔和,“没事了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舒服了...” 车轮咯吱咯吱地碾过石板路,车厢内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好在越发趋于平稳,让他也安心了下来, 沈府到了, 他抱着她下了马车,门口两个小厮看楞了下,这才提着灯笼领路, “去东三街的万安医馆叫大夫,告诉他们是血凝心口,气闷难舒,加之有外伤,让他们准备好药再过来,同时让人去书房拿我令牌,去宫门口找守夜领班,让他去借调个太医过来。” 他吩咐完一切后大步向前, 少女蜷缩在他怀里,轻飘飘的一片,她身上越来越热,眼睛半睁半瞌的,嘴里喃喃着叫阿娘, 眼看紫竹苑到了,他下意识地就往屋里走。 ... “沈郎...?”宋絮急忙上前,蹙眉道,“这是怎么了...” 第15章 椒房之宠 宋絮眉头拧成一团,目光一直落在少女身上没离开过, 沈渊忙解释道,“回来的时候司证堂的人找到我,说沈府有个家奴不行了,也没人领回去,我去看了眼,顺路就带回来了...” “她...她是怎么了?”宋絮问, “自己乱跑出去被抓,身子弱,还没行刑完就晕了。” “我是问她要不要紧...” “能有多大事,死不了的。”他说完就嘱咐一个小厮去叫两个婆子,另一个去收拾间柴房,又当着宋絮的面把人递到婆子手上,让她们晚上帮忙看着点, 他没说自己叫了大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再让宋絮伤心了。 眼看婆子抱走少女,宋絮拧着的眉头这才松开,她叹口气,缓声道,“群鲜羹热了一遍又一遍,左等右等你都不回来,原来是为了她啊...” “怎么又自己下厨房了...”沈渊责备道,刻意绕开了话头, “才没有,是厨子做的。”少女反驳, 他牵着宋絮的手回了屋,进门就见圆桌上放着汤碗和瓷勺,果不其然,汤色清透如琥珀,还缓缓冒着热气,数种鲜美之物静置其中, 他一口轻尝,笑道:“鲜得不见油腥,只有你能做出这样的,还说是厨子做的。” 宋絮见一碗快见了底,立即又舀了几勺,舀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胸口贴在了男人身侧,动作温柔如水,有着说不出的风情, 她咬咬唇,这才如实道来,“本来是想让后厨帮我打个下手的,但今日府里的人都被调去了大娘子那里...我只好全部自己做了...” “她要那么多人干什么?”沈渊蹙眉, “做大娘子的么,总有要应付的事情,昨天好些个大娘子们来送贺礼,今天自然要宴请回去...”宋絮顿了顿,笑道,“不然被那些个礼部侍郎啊户部尚书啊在早朝上参你怎么办...” 这是句调笑话,果不其然,沈渊听了作势要捏她脸,被她连躲带挡地给拦住了,最后笑软在了男人怀里, 她微微咳了几声,顺平了气才继续开口, “沈郎...”她低声道,“她今天来找过我了...” 抚摸她脸颊的手瞬间一滞,男人的声音带上了愠怒,“她有没有找你的麻烦,如果有,我马上就——” “没!”宋絮打断,“有人在门口拦着,她进不来...不过好像是喝醉了,哭得挺厉害...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再怎么说以后也是要再见面的,我不想让大家都难堪...” ... ... 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被掀翻在地,玛瑙茶盏碎成了碎渣, “哐当!”一下,又一个瓷瓶被狠狠砸碎在地!李悠哭的满脸带泪,边哭边骂! “骗我...都骗我...一个个串通起来骗我是吧!!” “混账东西!下贱玩意!害我丢这个大脸...”她一脚踹翻凳子,正欲继续撒火,只见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李悠顿时咬牙切齿,指着沈渊就开始骂!“滚!滚出我的屋子,我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 男人摇了摇头,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他单手扶起圆桌,从袖子掏出一张文书放在了上面,开口道,“这是合离书,我都拟好了,嫁妆你全部带回,聘礼也都归你所有,我再送茶田千亩,粮铺,典当行共十二个作为补偿,都归在你个人名下,你只要签好字拿去官府盖章即可。” 李悠像是回过神了,瞬间收敛住了脾气,她拿起文书一行行地看, 良田,桑树林,旺铺...甚至还有一个小铁矿山...这些加一起比得上李家全部家产了... “你怎么这么有钱...”李悠小声嘟囔, 沈渊以为自己听错了,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离不离?”他问, 李悠折起文书,放烛火上点燃,火舌瞬间舔上,把即将到手的财产烧了个干干净净,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这样厌恶我...”她双眸带上了眼泪,突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这样对我...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沈渊觉得和这人说话头疼,问东答西的,只好又开出第二个条件, “你不走也行,留在沈家继续当你的大娘子,我每月给你现银五百两作为日常开支,除了紫竹苑的仆从你都可以随意使唤,但我们之间毫无瓜葛,你也不准再找絮儿麻烦。” “原来她叫絮儿啊...”李悠轻笑起来,“我听人说她身子骨不好,怕是没法给沈家开枝散叶吧...那你准备怎么办,再纳一个吗?” 话说的是宋絮,但沈渊突然就想到了酒酿身上去了,也不知道她醒没醒, 或许他不该让她睡柴房,明明花园里面有个午休卧房,那里住起来舒服多了... ... ... 酒酿醒来的时候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 头像要裂开一眼,背后的结痂又痒又痛,好在胸口的闷气下去了,呼吸起来顺畅不少... 头脑昏昏沉沉的,仿佛睡了一场漫长的梦,之前好像有人抱着她,说不上多留恋,但确实让她舒服了好多, 睁开眼,她被过分精致的房间吓了一跳,雕花藻纹的床帐从屋顶垂下,四角垂下的流苏随着微风轻摆,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安静得只剩这点声响。 屋里没有点熏香,但香味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 椒房之宠... 她已经猜到屋主是谁了... 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一张面庞清丽柔和,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梨花, 酒酿脸瞬间羞红了,扯着被子就往上提,把小脸挡的就剩个脑门了, 那晚和沈老爷的事情被看了个底朝天,她哪还有脸面对她... “这么喜欢我的床,晚上和我睡可好?”宋絮笑道, ..... 第16章 今晚别走 被子里的人一声不吭,过了好久才一点点拉下被子, 酒酿脸红到了脖子根,七手八脚地爬了起来,被宋絮按回床头, “你先坐着,一会儿有婆子来给你换药,我去给你去厨房弄点吃的,现在肯定饿得慌吧,不过刚醒不好吃太腻的,细粉小素羹你喜不喜欢?沈郎每次没胃口的时候就爱点这个,说特别开胃,我再给你配个酥蓉糕,到时候保准你吃了还和我要!” 宋絮说着就要离去,酒酿连忙出声叫住, “主子,我不饿...您不用忙...” “三天不吃都不饿?”宋絮挑眉问道, “我...睡了三天...?”酒酿心里直打鼓,消失这么久李悠肯定要扒她层皮... 宋絮撅着嘴,肯定地点点头,她一副温柔长相,说起话来却带着孩童的顽皮感,叫酒酿看了都喜欢的不行, “我得走了...谢谢您收留...”酒酿低头道谢,掀被子的时候茧子又把丝绸被面给抽出条丝,她窘迫地看了眼宋絮,生怕因此挨打, 她在李府挨了太多的打,以至于出了坏事,就算不是她干的她都本能的害怕, 宋絮对被子的惨状视而不见,蹙眉问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猜都能猜到, 肯定是司证堂给了李悠捞人文书,李悠懒得管,然后估计沈渊嫌丢人,找人把她弄回来了, 不然她也不可能在大牢多待了一天,又被人用马车接走, 少女叹口气,勉强勾起一个笑容,“能回来就不错了,我还以为自己要死牢里了呢...” “呸呸呸!晦气话!”宋絮恼道, 酒酿三两下扎好头发,整理好里衣,宋絮就托着腮看着, 她刚想穿上外裙,突然就定住了,只见粉裙子被挂在架子上,脏到离谱不说,背面都被打成了碎布条,以奇怪的角度垂得乱七八糟, “没衣服穿了,怎么办哟...”宋絮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说完就笑了,牵着少女来到衣柜前, 满满几柜子的衣裙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酒酿看呆了,她见识过李悠的衣柜,但和这位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丫鬟穿的... “自己选吧。”宋絮挑起眉毛,笑道,“就是有个条件,穿了我的衣服就要陪我吃晚饭。” ... 梅花娇纱裙穿上身,随云髻上插着琉璃珠花簪,枯黄的发尾塞包了发髻里,酒酿还是那个酒酿,但一眼看去妥妥是个富家千金, 这些都是宋絮选的, 酒酿看着镜子,觉得好不适应, 为奴八年,她早就不指望穿一件好衣服,戴一件好首饰了… “太过了…”少女喃喃道,“主子…我不好穿这么招摇的…” “为何?”宋絮问, “我一个家奴…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宋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酒酿以为自己说错话急忙认错, 宋絮摇头笑了笑,撩开耳后乌发,微微向前倾,酒酿闻到了她身上的甜香, “看见了吗。”她问, 耳后的“奴”字和她的一模一样,时间太久,已经在皮肤上晕染了开来, 酒酿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 只有被抄家收编的女子才会被刺上“奴”字,连赎金都比别人高上几倍,舅母和她说过眼前人是舞女出身,可没想到…她们有着相同的经历…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宋絮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被笑容取代,“所以不要说什么成不成体统啦…我才是沈府里最不成体统的那个!” “我来看看是谁不成体统了?” 门外传来沈渊的声音,酒酿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就和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后背的伤痕又开始刺痛起来,鞭子破空的声响仿佛又炸响在耳边… 沈渊笑着进了门,宋絮提起裙摆撞进男人怀里,踮起脚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沈…沈老爷安…”酒酿福身行礼, 她穿的像主子,行的是丫鬟礼,不伦不类, 男人回吻在宋絮眼尾,眼睛一直看着酒酿,“你给她穿的?”他问道, “好看吧,送我当妹妹好不好?别让她回大娘子那里了。”宋絮笑道, 两人同时怔住,相互对视了一眼,酒酿立马移开了视线, 沈渊倒是上下打量了个遍,他时常被皇上单独传唤到宫里,后宫众妃早就见了个遍,即便见过无数的美人,像酒酿这样的依旧少之甚少, 她漂亮,但不仅仅局限于皮相, 光是低头站着都有种浑然天成的媚态。 或许几次失控真的与他无关,是这个小丫鬟天生勾人又不自知,让他一错再错... ... “不行。”沈渊回绝,“既然醒了就别在这里碍事,该回哪里回哪里。” 酒酿当场松了口气,她才不要天天见这个活阎王,命早晚能给他收了。 倒是宋絮最失落,她怒了努嘴,朝沈渊埋怨道,“不送我当妹妹也行,但你得补偿我!” ... ... 天色渐暗,沈府的后厨热火朝天, 不过里面就三个人, 宋絮掌勺,另外两个蹲灶台后面烧火, 灶火烧的正旺,烤的他们都出了身薄汗, 沈渊坐在低矮的小木凳上,他人高腿长,膝盖不得不抵着灶台,看起来憋屈极了,长袖挽起,露出里面线条分明的小臂, 酒酿不小心瞄了眼,看出他定是习武之人,难怪之前被他单手压着就动弹不能... “加火。”男人沉声道, 少女熟练地把细木枝依次扔进去,男人用火钳将它们铺开,两人配合到位,不一会儿就让火温上来不少, 灶台在角落里,他们身后就是墙,酒酿被挤在最里面,稍不注意就能蹭到男人的手臂,甚至有几次都头碰着头了,她总觉得沈渊在故意挤她,又没证据, 沈渊往右又挪了点,见火烧得差不多了,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鞭伤容易留疤,你还有几副药没敷完,先在絮儿屋里住几天,等伤好了再回去。” 酒酿手上一顿,柴火啪嗒掉地上... 第17章 轻鞭落韵 “老爷...我已经全好了...今晚就能走...”酒酿讪笑道, 她拾起柴火重新丢火堆里,劲使大了,灶灰立马往外飞,飘到了她袖子上, 男人扬了扬眉,丢下火钳给她卷起袖子,手腕上被磨出的伤痕未消,明晃晃地复述着三天前的一切, “我判了你多少下还记得?”他问道, “...二十...”酒酿回道, “挨了多少?” 她突然头皮发麻,背后又开始刺挠起来,“十四下...” “剩的六下什么时候补上?” 沈渊说着顺手给她擦了下鼻尖的灰, 酒酿欲哭无泪,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还有判罚判到灶台边的... “沈大人...”少女苦着脸,想求饶,几次三番开不了口,最后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认命道,“您说什么时候补上都行...我受着就是,哪还有资格挑日子。” 沈渊捡起火钳,往灶台深处送了些炭,他看着火光,随口道,“今晚吧。” 酒酿身子立马就软了,向后一晃差点没摔着,沈渊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后腰,稳稳给她推回凳子上, “司证堂太远我也懒得去,我让他们把鞭子送来,你晚上到我屋里等着。”男人开口道,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把酒酿劈了个彻底,她张大了嘴,气都忘喘了, 沈渊挑眉,“不是说全好了吗,前面十四下都受住了,最后六下想蒙混过去?” 酒酿眼眶红了下,泪水刚要冒出来,转眼就被咽了回去,那鞭子就像带了刺一样,每抽一下都能刮走一层薄肉, 她手指把裙摆攥出了皱痕,骨节捏到发白,火光照的她脸黄黄的,眉头拧成一团,小小的一个被逼在角落,毫无逃离的可能, 沈渊觉得这下稳了,她肯定会改口说伤还没好,想继续养着,然后他就可以提出让她多待两天的要求,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向他郑重道,“沈大人,我虽只是个侍婢,但也明白有过当罚的道理,您打,我受着,只求您不要为难判官大人,他——” “你这丫鬟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男人打断她的话,用力把柴火往里面捅了捅,“既然如此晚上就去我床边跪着,等司证堂的鞭子送到就如你所愿。” ... “怎么不加火了,佛跳墙火小了可不出风味,到时候不好吃了可别怨我哦!” 宋絮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两人互看一眼,接着同时继续起手上的活计,一人丢柴火一人捅火钳,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锅铲子起锅的声音, 晚饭好了,沈渊丢下火钳起身就走,酒酿赶忙把火熄了,整理好地上的碎柴火才跟着出去。 “哎这是怎么了...”宋絮睁大了眼,端手上的大碗都忘记放下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板着脸,是在后面背着我吵架了?” 沈渊接过碗放在方桌上,质朴的小桌上放着三菜一汤, 都是宋絮的手笔, 她脖颈间挂着薄汗,衣袖被一根绳子挽起一半,露出里面白玉一样的小臂,笑着拉男人坐下, 见主子们落座了,酒酿急忙取来碗筷摆好,她只拿了两份,自己规矩地站一边伺候, “坐啊...”宋絮抬头看着酒酿, 酒酿一惊,下意识去看沈渊,见男人自顾自在斟酒,该是默许了吧, 这才试探性地坐下,大气不敢出一个。 ... 厨房里余火尚温,空气中弥漫着汤羹的香气,三人身着锦缎衣袍,放在后厨里显得格格不入,可若换去这身衣裳,改成平民百姓的打扮,坐着的两人一看就是对恩爱夫妻, 时隔八年,酒酿第一次在桌上吃到了饭,竟然有点想落泪。 叶家还在的时候她是叶大小姐,虽不说有多富裕,但好歹有书读,有家人疼,还有垫着棉花的被褥, 后来家没了,就成了李家的奴婢酒酿,连吃饭都只能在灶台边,热的轮不到她,整日靠着残羹剩菜勉强度日... 宋絮给她添了碗汤,让她受宠若惊,她看向她,想起了她耳后的那个“奴”字, 奇怪的念头突然跳了出来, 她在成奴之前也是阿爹阿娘的掌上明珠吧,她的家人还在吗,她会想他们吗,她知道是谁将她定罪为奴的吗, 酒酿不知道宋絮的一切,就像她对八年前那个无情之人一无所知一样, 他抄了她的家,将她和弟弟妹妹们像老鼠一样从墙洞里揪出来, 她跪在地上,看火光舔舐着夜空,将他的脸映衬出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只要鞋尖轻轻一碾,就能把贱如虫豸的他们碾得粉身碎骨。 ... ... 椒房屋里烛光跳跃着, 美人榻上,沈渊闭着双眼,靠在少女心口,卷宗还握在手里,但也不准备再看一眼了, 宋絮揉按着男人太阳穴,手法娴熟,一看便知有多舒服, “我喜欢那个丫鬟。”少女突然开了口, 男人稍作沉默,回道,“她身契不在我手上,送不了你当妹妹。” 宋絮笑道,“又没让你买过来,经常把她带来陪我玩玩就好了,她好歹也是李家陪嫁,只要大娘子一天还在,她就算一天沈府丫鬟。” “她到底哪里好了,值得你这么惦念?”沈渊问, “沈郎...”少女停下手上的动作,环抱住男人肩头,他们脸贴着脸,毫无缝隙,“沈郎...你知道我出身低贱,即便以后真有机会当上平妻...也交不到几个真心密友,没准都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我想要个和我一样的,这样相处起来也容易些...” “等生下孩子后你别把她撵走吧...她是个安分姑娘,你就把她留在身边,我给不了你的...她能给...” 她声音轻柔,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眸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光芒,似是恨,彻骨的恨,却在烛光跳跃后恢复如常,一双魅眼尽是柔情。 ... ... 夜深, 紫竹苑的灯早就灭了,安静到只剩虫鸣, 推开卧房门,屏风后面隐约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跪在床前的身影, 黑色长鞭卷放在圆桌上, 男人缓缓上前,修长的手指抚过鞭身,一把握住,向着少女走去。 第18章 醋味 酒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逼近,身子几乎僵硬起来,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闭上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怕了?”男人问, 酒酿摇摇头,“是奴婢做错事,该罚。” “问你怕不怕,不是问你该不该。” 少女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怯生生地望向男人,眨巴眨巴眼睛,老实道,“怕疼...” 她余光瞄见沈渊手上的东西,一颗心凉了大半, 今晚这顿是逃不了了... “脱。”沈渊开口道, 酒酿张了张嘴,立马脱下了宋絮的娇纱裙,折好了放床上, 这是他心上人的衣服,她哪有脸穿到现在, 外衣褪去,只剩白色的里衣,入秋后的夜晚微凉,琉璃窗半开着,冷意顺着衣领钻进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继续。”男人道, 酒酿周身一滞,咬住了嘴唇,解扣子的手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粗粝的鞭子突然蹭到她脸颊,又硬又冰,男人贴着抵,来回蹭了几下,她躲都不敢躲,闭起双眼,这才慢慢退去里衣, 鞭痕遍布的后背骤然暴露在空气中,一根白色系带在后颈打了个蝴蝶结,浑身就只剩下了抱腹, 沈渊喉节滚动了几下,心被拉着往下坠,与此同时那团燥热也跟着出现, “低头,手搭在床上。” 他说,少女照着做,他拔掉她头上的琉璃花簪,触碰到的时候少女微微一抖,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 长发垂落,他把它们拨到一边,露出整个后背, “现在知道怕了,开始抖了。” 酒酿抖的像筛子,明明在司证堂都没这么害怕过, 鞭子凌空挥起!带出破空之声!“啪”的一下打在床柱上!黄梨木瞬间被打出木渣飞了一地。 “啊——”少女短促地惊呼,随即缩成一团! 不疼...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黑色长鞭呼的被仍在了床上, “倔死你得了。”沈渊没好气道,“你也别做丫鬟了,做驴子适合你,倔脾气。” 男人不耐烦地叹口气,坐在床边拍了拍大腿,“趴上来。” 酒酿哪敢问为什么,只得照着做,她脸贴着,双臂搭在上面,男人刚沐浴完,长发松松地束着,搭在一侧肩头,发尾有些湿,蹭在她后颈痒痒的, 沈渊无奈地摇摇头,揽着小腹把她往上托,酒酿脑袋跟着手臂一起垂着,后背全部暴露在男人眼下, 就是他腿太长了,弄的她膝盖没法着地,只能脚点地,像只猫一样挂着, 突然一片清凉覆盖在皮肤上,接着被涂抹开来,后背的刺挠顿时纾解大半, “一个姑娘家家的,就真不在乎留这么多的疤?” 酒酿感觉血都在往脑子里涌,男人的话听着嗡嗡的,“我一个奴婢...哪有这么金贵...” “那你滚下去,别擦了。” 酒酿起身就走,被男人卡着后颈按了回去, “倔驴!”他骂道,“以后嫁人还不被嫌弃死。” 酒酿不吱声了,沈渊问,“想没想过嫁人?” 酒酿闷声道,“赎身都赎不起...五百两...主子还不一定放。” “那就是想过?” “不想了...” “不想...了...?”沈渊突然心里酸溜溜的,他没想到酒酿真的会想过这些,“他是谁?”他问, “以前的管家...已经赎身走了,我配不上他...” “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酒酿没再回话,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支如意簪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秦意一面... 或许再见面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吧,他会给自己的夫人买什么样的簪子呢,还是如意的吗... “哑巴了?小驴子?” 酒酿撑着爬起来,眼眶红红的一片,“老爷您还打不打?不打能不能让我回去啊...” 沈渊此时真有把她按床上抽的冲动!满腔怒火攒在胸口,烧着烧着就熄了,最后只能咬着牙生生给气笑了起来, “滚床上去。”他咬牙切齿道, 酒酿“啊?”地发出长长的疑问,沈渊拦腰抱起一把将她塞进了被子里, “给你的真主子暖床!”他咬牙道。 ... ... 天光初亮,房间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消散无影, 房门轻轻被叩响三下,意味着离早朝还剩一个时辰, 沈渊长睫微颤,抬手撩开了薄被, 目光扫过大床一角,一抹纤弱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团成了一团,被外袍盖住,只有几缕发丝散落在外, 他踢了踢地上的人, 少女哼哼两声,在袍子里咕涌几下,又没了声响, “少磨蹭,起来伺候更衣。”男人一把掀掉外袍,露出里面的小小身影,他毫不惦念昨晚的欢愉,只将酒酿当作了寻常丫鬟使唤, 酒酿醒了,眼睛还没睁开人就爬了起来, 她在地上睡了一夜, 昨晚也不知哪句话惹恼了沈渊,连掐带压地给欺负到半夜,好不容易被放过,用完就被踹下了床, 沈渊告诉她在地上睡,她不敢不从, 入秋后的地面渗着凉气,身上更是酸痛难忍,兴许那处又出了血,动一下就扯的她冷汗直冒, 她团在床尾睡,翻来覆去好多次,好不容易刚有困意,床上又扔下来个枕头,好巧不巧砸她脑袋上,愣是给砸精神了,直到天微亮才合了会儿眼。 门被打开,几个丫鬟托着朱漆托盘走了进来, 她们走到少女面前,示意她给老爷更衣, 四爪蛟龙朝着她张牙舞爪,她小心展开,屏住呼吸给沈渊穿上, 白玉朝珠躺在托盘上,粒粒温润,拿起来沉甸甸的,她踮着脚尖给他戴上,他们面对面,一言不发,她额头碰着他下巴,炽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激的她浑身起了颤栗, 等一切都妥当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眼看男人转身就走,她一时着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老爷,我能不能回去了啊...都第四天了,再待在这里没法和我主子交代...” 沈渊脚步倏地一顿,挺拔的身影将屋外晨曦牢牢遮住,整个房间陡然陷入一片沉寂, 几名丫鬟手中的托盘险些握不稳,悄悄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酒酿怔住,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一个巴掌主动拍脸上,讪笑道,“是奴婢失言...您才是我主子...” 第19章 局非宴 沈渊头都没回一下,抬脚便出了房门, 酒酿全身都软了,连退几步撞上了桌沿才停下, “把汤药喝了。”最后一个丫鬟上前道, 托盘里放着个小汤碗,和试婚那天的一模一样,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不必沈渊费这个力气,她也不想怀上这个人的孩子,若真有了,她就发狠用腰带给勒流出来! ... 沈老爷前脚刚走,新的丫鬟裙后脚就送了上来, 她是个聪明人,明白这是让她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被一路侧目,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则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眼看主母院快到了,周围的下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个个手上都有活,要么传菜要么搬东西,投壶用的玩意不算什么,居然还有几个在合力抬着只大编钟往里走, 酒酿心头一凛, 这东西不是皇家御用的么...怎么会出现在沈府... ... “来了来了!编钟来了!”一个身着牡丹长裙的女人挥着帕子笑道,“大娘子啊,都说宴席少不了声乐,琵琶俗,筝寡淡,唯有这编钟才是宴会佳品啊!” 酒酿循声望去, 四天不见李悠的住所已经大变了样,前院被改成了宴会用的花厅,流水宴席上坐满了世家贵女们, 李悠坐在主位上,看上去喝的微醺,被人簇拥着笑得前仰后合, 她拿起酒杯朝女人方向点了下桌子,算是敬酒,“程大娘子。” 身着牡丹裙的女人受宠若惊立马起身,隔着好几人挽起袖子,喝了个一滴不剩, 酒酿识趣地退到墙边,让茂密的花丛挡住自己, 好巧不巧,如此谨慎还是被李悠给逮了个正着,只见李悠一个眼神,身边的丫鬟就向着她走来, “大娘子叫你过去。”丫鬟冷冷道, 穿过石板道,走上十级台阶,她就这么站在了一屋子贵人面前, 喧闹声停下,只剩窃窃私语, 她和李悠隔着长长的流水席,越远的地位越低,出了那间小厨房,她连桌都上不了, “干什么去的?四天没回来。”李悠问道, 众人目光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投向她,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独自面对这场审判, “回主子...我在外迷了路,被司证堂当逃奴抓了,后来——” “你怎么不打你从娘胎里说起,啰啰嗦嗦的。” 话一出口众人捧场笑了起来,程大娘子恭维道,“丫鬟蠢点好啊,说明主子心善,不舍得罚!蠢丫鬟命好!” 李悠嗤笑,“蠢丫鬟倒是能得到这些阿谀奉承,也真是巧了。” 她当然知道酒酿去哪里了,更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她可以走着回来可以爬着回来,甚至可以白布一盖被人抬回来,可偏偏为什么会被沈渊抱着回来! 沈渊是她的夫,一个贱婢哪来的胆子抢她的男人! 李悠咬紧了后牙,可眼中的怒气挡都挡不住,酒酿忍不住后退一步,恰好编钟被抬了上来,就放她身后,后脑勺咚的撞上,钟和脑子一起嗡嗡响, 桌上的宾客捂嘴偷笑,把她的窘迫当下酒菜, 少女指尖触碰到钟身,不似铜器那么凉,是铁制的,刚刚的响声带着嗡鸣,应该是空心铁皮所制,不然也不可能被几个小厮抬起来, 不是皇家御用,但较真起来算是僭越, 一柄红木钟槌被下人送了上来,由程家那位亲手交到李悠手上,她谄媚道,“大娘子,这第一声该出自尊者之手。” 李悠秀眉一挑,漫不经心地拿起钟槌,在众人的瞩目中款款走到编钟前, 她和酒酿终于对上了目光,见李悠举起槌子就要敲下,酒酿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出言阻止, “主子!这东西不好随便敲的...” 李悠一怔,随即蹙眉瞪着她, 程大娘子一挥帕子,指着酒酿就开始骂,“刚说你命好,见主子心软就可劲儿作是吧!编钟乃除秽之物,宴上第一声尤为重要,你这句‘不好随便敲’是生的什么心思!” “编钟是驱邪除秽之物没错,但更是皇家礼乐之首,寻常人家如何能用此等器物取乐...” 少女声音诺诺,但说出来的话有理有据, 桌上几个有脑子的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无奈程家那个太会捧,把沈家大娘子夸的云里雾里,沈家主母什么地位,她们哪敢不跟着捧场, 女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酒酿,她声音尖细,话说的急了显得格外扎耳, “寻常人家...哼,你的意思沈府算是寻常人家,大娘子也不过是个寻常主母,我们一帮人都围着个寻常宴席拿出不寻常的东西取乐是吧?看把你能的!” 眼看话头落在了自己身上,酒酿不敢再多言,低头垂手地站在一旁, 李悠嗤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到底是宴席,留了三分薄面,没像以前一样一巴掌直接扇脸上, 李悠挽起衣袖,程大娘子弯腰给她托起层层袖摆, “叮”的一声, 尘埃落定,酒酿心都绷了起来, 众人先是安静,眨眼工夫又恢复热闹,直夸声到秽除。 “跪下。”李悠缓缓道, 酒酿噗通跪了,半点不带迟疑, “举着。”李悠拈着木槌悬在她头顶,酒酿立马明白意思,高举过头顶托起木槌, “没架子,你就给我拿着,掉下来自己掂量着办。” ... ... 明月初上,宴席已结束许久,后厨里依然忙碌, 厨房里灯火通明,婆子丫鬟们负责清理,小厮们一桶桶水往里送,宴席盛大,苦了下人,光是碗碟就堆了几大盆, 仆从们都是从李家跟过来的,相互间都熟得很, 酒酿向来是被排挤的那个,她缩在角落,面前依旧是那个有浴盆大的洗碗盆,手泡在冷水里又拿出,没完没了地擦着碟子, “喂,快点,就你最慢,害大家都走不了!” 一个丫鬟随手又丢了几根筷子进盆,刚准备离开,眼中忽然闪过坏笑,接着脚一勾,带歪了酒酿的小凳子, 少女一个不稳忽的向前!惊呼还未出口就啪的下按进了脏水盆,袖子立马湿了大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放声大笑,气氛总算不那么沉闷了,毕竟日子太苦,总要有人垫着才能撑下去。 酒酿眼皮都没抬一下,默不作声地拧干袖子,擦了擦额上汗珠,继续洗了起来。 ... ... “哎呀!” 紫竹苑里响起少女的惊呼,宋絮手拿一支木簪捂嘴叫道, “沈郎,妹妹把簪子落我这了,你帮我还回去可好!” 第20章 故意欺她 沈渊搞不懂一支破木簪有什么好还的, 琉璃花簪都给她带走了,没准现在正和其他人炫耀着, “不去,上床睡觉,顺便她也不是你妹妹。”男人不耐烦道, 宋絮叉腰站在他和床之间, 一瞪眼, 就他给瞪到了主母院门口。 ... 月上树梢,男人在门边重重叹了口气, 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有时他都在想,要是皇上和宋絮同时给他下令,搞不好他都能先替宋絮干活, 守门小厮见他来,急忙准备通报,还未转身就被他止住了, 要他见一眼李悠比杀了他还痛苦。 院子比之前精致不少,穿过长廊避开主屋,他径直走到后院,若是没记错...下人住所就在后面, 阵阵哄笑从远处传来,他眉头微蹙,顺着笑声找到后厨, 从里面走出来个端着盆的丫鬟,见到他,手里东西哐当落地,瓷碗稀里哗啦碎一地, 丫鬟张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屋里传出嬉笑, “砸了几个啊。” “管他砸几个,都是酒酿洗砸的。” “可不是,都是酒酿砸的——都看见了哦——” 最后一声扯得老高,是说给门外丫鬟听,让她知道有人背锅, 丫鬟噗通跪下,闷着声磕头,酒酿被沈老爷抱回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背地里没少议论,都说沈老爷对她有意思,搞不好要飞高枝了, 她之前还不信,结果人都找到后厨来了... “滚。”沈渊脸阴沉得厉害,迈进小门,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回过神立马恭敬起身,向男人行礼问安, 酒酿拿着的盘子咚的滑回水里, 沈渊就站门口,黑发半束,一身宽松的黑色寝衣,身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眉眼隐在阴影里,直直看向她, “过来。”男人冷声道, 酒酿连忙站起来,用裙子擦干手上的水,袖子和碎发都湿哒哒的,看的沈渊眉头皱起, 他是怎么对这么个粗俗丫鬟上瘾的... “老爷...”她诺诺道, 她低着头,从沈渊的角度只能看见纤长的睫毛,让他想起昨晚跪他面前吞的场景, 衣襟裹太严实了,只需再往下半寸,就能露出里面的暧昧, “絮儿的簪子呢。”他问, 琉璃簪子不在她头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小树枝, 少女一怔,急忙从腰带里翻出花簪双手递上, 她走得急,忘了宋絮的簪子还在头上,临回院子才发现,肯定不敢戴着回去招摇,只好藏了起来, 晶莹剔透花瓣和杂乱无章的厨房格格不入, 男人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将它收进宽袖,接着拿出另一支, 一屋子人看着酒酿挽起头发,把光秃秃的木头簪子插进发髻,她举木槌举了一个时辰,结束后又一直在干活,抬手的时候两个胳膊都在抖, 任务完成,沈渊转头就走, 安静的厨院终于喘了口气,众人交换眼神低声议论,时不时往酒酿身上看。 少女低着头坐回小凳子,静静等着新一轮刁难的到来。 ... ... 空荡的院子如今种林荫密布,沈渊一路往门口走,刚出长廊,一个“不留神”就走了个反方向,顺道找小厮问了酒酿的住所, 通房理应睡主屋,毕竟晚上总要用到,但酒酿没有,她被赶到屋后面的杂物间住了, 小屋朝北,窗子比碗口大不了多少,根本就不是用来住人的, 沈渊推开门,吱呀一声后月光瞬间照完了整个屋子,有点霉味,一张床,一只凳子便是所有家具, 他按了按床板,白床单下面没有被褥,直接就是木板,薄被叠得整齐放在墙边, 圆凳放在床头,上面有个不知从哪捡来个破了口的瓷瓶,里面插了支海棠,成了灰扑扑的房间里唯一的颜色,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向后撑,指尖探进被褥碰到一片棉质布料, 男人慢慢抽出,白色抱腹在他修长的指间垂落,月光下隐约能见几道细密的针脚,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少女身体特有的清甜, 他抬手,将抱腹贴近鼻尖,闭上眼轻轻嗅了一下,气息并不浓烈,带着些许的朦胧暧昧, 撩的他欲念又起... ... ... 后厨的氛围变得诡异, 全都在埋头干活,没一个人主动开口,但都盼着有人第一个动手, 打碎碗碟的丫鬟先坐不住了,她因为酒酿丢了这么大的脸,这仇不报一晚都睡不好! 丫鬟砸扔掉抹布,嗤笑一声,挽起袖子就向酒酿走去, 酒酿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洗碗,双手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那丫鬟冷冷一笑,弯腰从洗碗盆里捞起一个碗,瞬间往酒酿头顶浇了下去,嘲笑声四起,酒酿抹掉脸上的水珠,继续手上的动作, “怎么还洗碗呢,老爷没叫你去伺候啊?”丫鬟笑道, 有人笑出了声,少女全当无事发生, 见她不反抗,丫鬟提起裙摆对着肩膀就是一脚!酒酿一个不稳向后跌落,小凳歪了个四脚朝天, 她猛然站起,咬着牙看向那丫鬟,眼里隐忍已久的愤怒终于迸发出来,伸手一抄水盆,用力将满满一碗水泼了过去! 见时机成熟,几个人互换眼神一齐上前,将酒酿狠狠按住,把她的头往水盆里摁!冰凉的水没过脸颊,呼吸被压得困难,她拼命挣扎,双手抓向水盆边沿,却被狠狠打落。 问就是酒酿故意找茬,她们只是反击罢了, 乌云遮月,这场欺辱像是藏在黑暗里的勾当,悄无声息的开始,悄无声息的结束,没人会提起。 ... 结束已是深夜, 长廊里,一个消瘦的身影慢慢向杂物房走去,少女刚用井水冲完澡,眼下已入秋,洗的她浑身发寒, 湿发披散在后背,几缕碎发挡在侧脸,盖住了红红的巴掌印,困意让她半眯着眼往前走,真想倒地就睡, 她算了下时辰,该是还能睡上两个时辰,起来又是没完没了的活,只希望明早能吃糙米粥,大家都不喜欢那东西,能有剩的给她... 小屋就在眼前,她推门,虚掩的小门吱的一声开了, 她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涌现。 第21章 空心 一只大手突然从暗处伸出,猛地将她的手腕一拽! 酒酿低呼一声,身体被粗暴地拉进屋子,门重重关上,背后撞上冰冷的木板,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已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 “跑哪去了,现在才回来。”他咬着她耳垂,低沉沙哑得让人脊背发寒, “老爷...我,我冲澡去的...” 男人指尖拂去她脸颊碎发,月光虚弱,他看不清少女的脸, 火在烧着,他极力克制, “衣服裹这么紧,原来里面是空着的?”他勾住少女衣襟,一点点往下拽,“谁教你这么穿的?” “什么?”酒酿不知所云,随后余光看见床上的抱腹, 那是她用来换洗的,被沈渊误会成没穿, “我穿了...”她闭上眼,屏住呼吸,心脏砰砰跳,侧过头躲避男人的气息, 沈渊轻笑,低头在她脖颈间流连, 手指弯着继续向下,剥开衣裙,探到了抱腹边缘, 确实穿了, “穿了什么?”他故意又问,卡住她后颈往前,另一只环上后腰,把她全部包进怀里, 酒酿不言,他攥住后脑头发逼她抬头,带着蛊惑人心的声调, “说说看,穿什么了。” 少女疼出眼泪,望着他,嗤笑道,“老爷,想办事就办,我一丫鬟还能拒绝不成,何苦费劲弄这些。” 男人手上一顿,酒酿趁机推开,解开衣带退去衣裙,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她没给男人继续下命令的机会,三两下脱的只剩抱腹,冷风从门缝钻进来,顿时起了一身寒颤。 她看着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 沈渊低头,手敲着床壁。 “爬床都不会,李家怎么选了你当陪嫁。” ... 昏暗的小屋渐渐安静,床单凌乱,露出下面的木板, 少女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乌云散去,月亮又出来了,不偏不倚地出现在眼前, 她起身下床,把外裙垫在地上,躺在了上面, 地上,酒酿捂着嘴,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流, 酸痛,刺痛还有屈辱铺天盖地地缠着她, 她想阿娘了,想弟弟想妹妹,想读书,想坐在桌上吃饭,还想让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家人都在。 隐忍的呜咽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 床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似乎是沈渊翻了身, 酒酿顿时屏住呼吸,泪水挂在脸颊上不敢擦去,生怕惊动床上的人,后来泪水流干了,疲惫和寒意一点点涌上来,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外面风声渐起,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床板上,男人眼神幽幽,许久都没合上。 ... 天色渐亮,小屋寂静,只有少女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管事婆子一脚踹开大门!揪着酒酿耳朵大骂, “死丫头!睡得跟猪一样天都亮了还不起?人都齐了就缺你一个,懒得连狗都不如,赶明儿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看你还睡不睡得安稳” 酒酿倒吸一口凉气!七手八脚地爬起来! 看了眼天色便知自己睡过了头, 她一怔,突然有些恍惚... 婆子一个巴掌拍她后脑!一股脑把衣服丢她怀里,“大娘子午时要到前院训话,活干完了赶紧过去!”她说完就走,留下依旧晃神的少女, 酒酿觉得自己可能会梦游, 明明昨晚是睡地上的,为何会在床上醒过来... 她梦到小时候了, 阿娘和大娘在吵架,大娘吵不过,气的直跳脚,吵完了两人又在同一张桌上吃饭了, 妹妹还小,蹲地上抓蚂蚁,抓到大的非要送给她养,弟弟悄悄拉她袖子,把先生给的课业塞给她,求她帮忙代写,还顺便塞了两颗花生酥作为报酬,她一口气吃下两颗,因为妹妹一吃就起疹子...结果甜的她牙疼... 细枝末节撑起回忆,正是这些残存的记忆告诉她,曾经的一切都是真的,都不是梦。 ... 今天的氛围尤其沉闷,还没到午时,一行人就匆匆赶到前院整齐站好,酒酿跟着站在丫鬟堆的最后面, 偌大的院子站满了下人,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前面放着张圈椅,主人还没到,茶水点心已经备好在旁边了, 原定日中开始的训话一直到丑时才开始,众人白站一个钟头。 李悠款款而来,似是刚午憩睡醒,神色还有些迷离, 她拂袖落座,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才抬起眼,“昨儿个门口迎宾的是哪几个?” 安静了一瞬,接着几个小厮走上前,酒酿远远看着,见那几个全都不是李家带来的, “来人,一人赏十棍子。”李悠道, 一时间人群骚动,李悠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婆子狠狠清了清嗓子,众人瞬间止住议论, 几个小厮闻言跪下,却并未立刻求饶,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抬起头,语气不卑不亢, “夫人,小的们不知何处犯了规矩,愿领罚,但恳请夫人明示缘由。” 他们自幼便在沈府干活,从沈老太爷到现在的沈老爷都主张赏罚分明,罚人必有原因, 李悠眼神瞬间冷了几分,眉梢微挑,嘴角挂上几分讥笑,“规矩?轮得到你们这些下人来问?我是沈家大娘子,我的话就是规矩。”她放下茶盏,轻蔑道,“打吧,先打完再说。” 立刻有家仆上前,将几个小厮强行压住,院里只剩棍子捶肉的闷响, 十棍过后,几人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李悠静静看着,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几分,挥了挥手:“行了,带过来。” 酒酿浑身发寒, 她知道自己肯定也逃不过... 第22章 月下花娘 李悠决定好好管管这个家, 昨日的宴会让她意犹未尽,当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是时候当众星捧月的那轮明月了, 更何况沈渊不但模样好成那样,朝中地位高不说,还坐拥万贯家财, 悄悄纳了个妾又如何,她才是沈家大娘子,紫竹苑躲着的那个始终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早晚把她解决了! 她又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 “昨儿个贵客到访,你们在门口迎宾,为何在门口铺的是旧地毯?来的都是我的客,你们是在故意打我的脸是吗?” 人群里一片死寂,但凡是沈家的人心里都生出几分不满, 迎宾地毯动则百至千两,除了皇上亲临,不管宴请何人都是用旧的,更何况旧的不代表就破,养护得当可用上十多年, 这判罚根本就是在胡乱撒气。 见众人服,李悠一个眼神让家仆把地上几个拖了下去,低头拨弄刚修好的指甲,笑道,“把昨日负责传菜的几个给我弄上来。” 几个丫鬟胆战心惊,肩挨着肩挤成一条线,这次无人敢说话, “打。”李悠笑道,“一人十下,前汤太热,摆盘敷衍,撤盘不及时,长长记性,免得下次再范。” 闷声再起,丫鬟们被打得哭天喊地,已经有沈府的人开始皱起眉头, 酒酿耳边传来丫鬟低低的议论, “她这样胡乱一通罚也不怕老爷回来说她...” “新过门急着立威,揪着谁倒霉就罚谁呗…” “别说了!等下盯上咱们!” 酒酿心头一颤,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一个接一个的仆从被拎上去,或是挨打或是罚月钱,棍棒的闷响和哭喊就没停过, 好在大娘子手边的桂花糕快吃完了,颇有些停手的意思,众人这才默默松口气。 ... 李悠早就看见躲最远的酒酿了,她是故意留到最后的, “昨晚是不是有人不安分来着。”她缓缓道, 酒酿忽然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和刀子一样,她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赶来的婆子一把揪住了耳朵,尖声道,“大娘子问话,你躲什么!” “我…没有...主子,我真没有...”酒酿连忙摆手,被婆子狠狠一推,踉跄着扑到院子正中,膝盖磕在石砖上,生疼得她直吸冷气。 李悠咬着后牙,皮笑肉不笑,昨晚沈渊去后厨找酒酿的事她都知道了,大清早更是有人见沈老爷从主母院里出去, 她真没想到酒酿有这种狐媚子本事,能把沈渊迷到这个份上! 李悠懒懒地抬了抬手指,“都说不安分,那就得好好收拾收拾,来人,把她外衣给我扒了。” 话一落地众人哗然, 沈府一向家风严正,赏罚有度,怎能当众扒人衣裳! “一个个的都闭嘴!主子还没说话谁敢开口!”婆子对着人群大骂!下面人再不满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酒酿跪在地上,眼眶通红,还没等她辩解,两名粗壮的婆子走上来,毫不费力地按住她的双臂,将她身上的棉布外衣硬生生扯了下来,换上一件颜色艳丽,料子轻薄的青楼舞女衣裳。 衣服绣着艳丽的杨花,腰身束得极紧,袖口和领口却大敞,露出大半肩膀, “头发也给我散了。”李悠缓缓抬起茶盏,笑容越发讽刺,“既然这么不安分,就该有不安分的样子。” 话音一落酒酿头发就被粗暴地扯开,散乱地披在肩上,木簪子被丢弃在地,少女眼里含着泪,满面羞红,双手紧紧揪着身前的衣摆,无助极了, 她不知道李悠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放过她,但她知道的是这一切的起因都来自沈渊,她简直恨死那个男人了!一声不响跑来找她,人前正经人后尽干龌龊事!阴魂不散让人恶心! “《月下花娘》会唱吗?”李悠笑道, 这是青楼里用来助兴的淫词艳曲,传开后人人都知道它下流,酒酿没听过,但光名字就知道是什么... 她连连摇头,哀求道,“主子...这歌我真不会...我知错,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李悠挑了挑眉,睥睨看着酒酿,“不会就学,学不会就趴地上给我学狗叫,阿娘教我要宽厚待人,也算是给你的宽恕。”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所有人屏息看着这一幕, 酒酿眼泪打着转,终于落了下来,她固执地摇摇头,不肯就范, 李悠笑意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恼怒,盖上茶碗起身离开,“那就拖下去,重打五十棍吧。” 婆子们应声而上把酒酿按住!手臂粗的棍子高举在空中,转眼就要落下! “给我放开她!不然等老爷回来有你们好看!” 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声音李悠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一回头,果然, 宋絮一身青色软烟裙,面色沉沉地走进院里,不同于其他后宅妇人,跟在她身后的不是丫鬟小厮,而是几个带刀侍卫。 ... ... 傍晚,正是晚膳时, 酒楼顶层的雅间里帷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沈渊推门而入,带进一阵秋风, 他一袭墨色长袍,衣襟绣着海水暗纹,整个人被衬得愈发沉稳俊朗,微微颔首示意,在座众人纷纷起身,弯腰抱拳回以全礼,“沈大人。” “程贡监今日也有空来?”沈渊自然地落坐于主宾位上,随手满上酒杯, 自是有人主动敬酒, 同僚小聚,看似聊天说笑,实则暗潮涌动, 程贡监年过五旬,平日鲜少参与沈渊的局,可眼下不得不入, 他贪了太多贡品,涉及朝中数人,皇上已经着手调查了,眼看大祸临头他不得不搏一把,联合夫人做局,希望能把沈渊拖下水,好草草结案,保全性命。 酒过三巡正题总算开始,他主动聊到近日失窃的夜明珠,以此观察沈渊的反应, 还未深聊, 只见雅间大门被人推开,御查司的侍卫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在沈渊耳边轻言, 男人神色顿时阴沉下来,随即自罚一杯,道,“诸位,家中有事,恕不能陪各位尽兴,宴席依旧,诸位自便,沈某先行告辞。” 第23章 忽视 宋絮动了气,刚说完就捂嘴轻咳,她快步走到李悠面前,行了个妾礼, 李悠气得牙关发酸,面上却不肯丢了份, 她才是大娘子,难不成会怕个外室扶正的妾吗! “宋姨娘这是何意?赶不及的要管家了?”她嗤笑道, 宋絮根本懒得回话, 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外衣披回酒酿身上,又给她挽起发髻,从自己发间抽出一支金丝琥珀绣兰簪固定,在她耳边悄悄道,“不怕,老爷马上就回来了。” 提及沈渊酒酿周身一僵,她把头深深低下,裹紧了衣襟一言不发。 头上明晃晃的绣兰簪扎了李悠的眼, 这簪子多金贵...她求了阿娘好久都没给买,现在倒是被个妾室用来随手赏人,用的指不定还是沈府的银子! 她怒从心底起,狠瞪了两人一眼,手一扬,厉声吩咐, “来人,把这两个不要脸的一并掌嘴!打完关进柴房思过,看她们还能跋扈到几时!” 婆子们闻言犹豫了一瞬,但见李悠脸色铁青,知道她已是真怒,便提着胆子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抓宋絮与酒酿。 为首的侍卫猛地上前一步,抽出一截刀,寒光瞬间乍现,吓的婆子连连后退,脚后跟绊着台阶,直愣愣摔了个跟头, “官...官爷别...别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婆子坐地上连连摆手,讪笑着求饶, 她门清得很,知道这些人都是边疆战场上回来的,哪个刀锋没舔过血,要动真格了,切人还不和切菜一样, 宋絮缓缓站起身,直视李悠,虽面色略显苍白,但语气却带着几分轻蔑,“沈府规矩森严,犯错的确该罚,大娘子管教下人天经地义,但您的手段似乎已逾越了沈府规矩,若老爷回来听闻此事,恐怕未必会认同吧?” 人群里传出低沉的议论声,多是沈家仆从的赞许,李悠被刺得胸口发闷,脸色青白交加, 若不是碍于几个拿刀的...定要把不服管的都打服了! ... 一妻一妾二人僵持不下,偌大的院子只剩风吹过树荫的沙沙声, 李悠嗤笑,缓缓走下台阶,步步逼近,和宋絮面对面,目光交汇, 抬手就是一耳光! 侍卫抽刀上前刀尖直指李悠! “我看谁敢!”李悠厉声呵斥,昂高了头颅怒视侍卫,“我是沈府明媒正娶的大娘子,封皇上之命嫁入沈家,今日我若伤了一根汗毛定当让父亲禀明皇上,到时候,看谁敢担这个罪责!” 宋絮脸被打偏到一边,白净的脸颊顿时浮现几个指印,似是一口气乱了,捂着心口深深吸气, 酒酿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到了,她万万没想到李悠真敢动手,楞了片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安慰,又觉得自己没资格, 举起的手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敢扶, 李悠见酒酿竟敢背叛,胸中怒火更甚,目光淬了毒的刀一样射向少女, 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向酒酿的腹部! “妹妹!”宋絮惊呼,脸色煞白, 酒酿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痛得她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吭声,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 李悠抬脚还想再踹,只听门外一声高呼——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主子,老爷回来了!” 守门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他是李家带来的,自然给李悠通风报信, 人刚出现就被身后的男人一脚踹到了一边, 李悠头皮一炸!没想到今日沈渊回来这么早,只得收回脚,理好衣裙,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沈渊脸色难看到极点,众人识趣地从中间分出条道让行, “絮儿...”男人紧紧抱住少女,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颤意,眼神从她脸上的红肿滑过,停留片刻,眸底冷意直欲结冰, “我没事...沈郎,我没事...你看下妹妹...她疼得厉害。”她想去扶酒酿,但被男人紧搂着不放手, 沈渊早就看见地上的人了,但女子一脚能有多大力道,疼一疼也就过去了, 床帏里的缠绵结束,酒酿不过是个寻常丫鬟罢了。 他压下即将爆发的怒火,沉声道,“所有人都出去,今日之事我不想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明白了吗。” 一院子的人答完立即告退,谁都不想再受牵连, 酒酿忍痛爬起,跟着众人退下,冷汗不停地往下淌,沈渊余光见她捂着小腹,对李悠的不满更甚, 踹哪不好非踹肚子,真要踹出问题,答应给宋絮的孩子怎么办。 偌大的前院只剩三人,沈渊毫不掩饰对宋絮的宠爱,替她顺气,擦掉眼角泪水,这才揽着肩头搂进怀里。 李悠第一次感到如此浓重的酸意, 她嫉妒,可不肯承认这是嫉妒, 丈夫宠妾灭妻,她该觉得愤怒才是,为何会嫉妒... “你当着下人的面驳我脸面...”李悠挤出眼泪,痛苦道,“我才是你沈渊的结发妻子,你居然...” “你把带来的东西都收拾了吧,我今晚去找你父亲,让他接你回李家。”沈渊冷声道, “什...什么...”李悠怔怔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你...你要休了我...沈渊,我是皇上指婚给你的,你居然想要休了我...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休我...” 她突然嗤笑,抬手指着宋絮,“就是为了这个贱人是吗...你居然为了扶妾上位无故休妻...传出去你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沈渊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男人咬紧牙关向前逼近,眼中怒火几近爆发,被宋絮连忙拦住,抓着手臂抬头望他, “沈郎...沈郎算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们都过来了,妻啊妾啊这种名分我根本就不在乎,又何必把事情闹大...” ... ... “听说了吗,我们要回李府了。” “什么?!这才来几天啊!” “不是吧...沈府多气派,吃穿用度好上几级台阶不说,给的月钱也多...我不想回去...” 后院厨房,晚饭刚过,丫鬟小厮聚在一起,其中一人挑了挑眉,神秘道,“包准的,李老爷那边已经准备接大小姐回去了!” 酒酿蹲井边洗碗,一屋子的碗筷都归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屋里的话, 她想回去,回去只要应付李悠一人,在这里还有个活阎王随时要她命... ... 一只山雀落在头顶的树枝上,啾啾叫着,酒酿抬头望去,见它弹跳几下,扑着翅膀又飞走了, 她看着山雀出神,突然想当只鸟,再高的墙一展翅膀就飞出去了。 ... “酒酿?你是李家那个酒酿吧?” 一个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酒酿连忙转身,见一个管家打扮的老人笑着向她走来, “沈老爷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戌时去紫竹苑找他。” 第24章 美玉换美人 傍晚时分,主母院里寂静无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接着是放声大哭, 桌子又被掀了,李悠捂着脸,眼泪一个劲地流着。 李家一家子站门外,总共三人,一父一母加个儿子, 李老爷面色沉沉,听着女儿在里面又哭又骂,每骂一句沈渊,他脸色就难看一分,李母惶恐,不停地看着男人,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 “沈渊你个混账东西!宠妾灭妻的混蛋玩意!我要告诉爹爹,让爹爹告你的御状!” 李悠高举茶盏!还没砸下,就看大门“啪”的下被踹开!父亲出现在门口,气到胡子都在抖,揽着袖子扬起手臂,走上前来就要扇她! “老爷...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呦!”李母连忙赶到,拉着袖子往下拽, 李老爷气上了头,一把推开李母,女人踉跄着后退两步,在场之人都愣住, 安静了片刻, 李母破口大骂! “你个死老头,敢推我了是吧!”李母一改柔弱姿态,拎起李老爷耳朵就开骂!“敢打我女儿,啊?打我女儿还推我?我在外给你脸给太多了是吧啊?!” 李老爷连声求饶直道不敢,随行的男子翻了个白眼,转身把门给关上了,生怕丢人, “爹爹...阿娘...”李悠傻了,没想到沈渊真的把她家人给叫过来了... “怎么不叫我?一年不见连亲哥都不认识了?” 李玄懒散地靠在门边,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生了副好皮囊,长发高束,眼尾微挑,一身宽松的墨色长袍,比起男子的俊朗,倒是稍稍带了点女相, “还有脸回来...”李悠白了一眼回去,顺带擦干眼泪, 李玄毫不在意,笑了下,走上前,鞋尖一勾,轻轻往上一提,笨重的圆桌忽的就正了回来,接着靠回门边看戏, 李老爷长叹一声,指着女儿半天,脸憋得通红,愣是给气的说不出一个字, “悠悠啊...出嫁那天我们是怎么嘱咐你的还记得不?”李母开口问道, “是沈渊做错事,凭什么说我...”李悠不甘道, 李老爷见她不知悔改,气到又想动手,李母一拍桌子指着大门,“出去!我和女儿单独说!” 李玄扑哧笑出来,反手打开大门,向父亲做了个“情”的手势,随后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主屋安静了下来,李悠一头扎进阿娘怀里大哭, 待安慰完女儿,一炷香的工夫也过去了,李母重重叹了口气,开口道,“悠悠啊...娘知道你委屈,但眼下先忍着...等有了孩子——” “我不忍!他纳妾!不但纳妾还训斥我!哪家大娘子受这种气啊!我受不了!” “你受不了也要受!”李母难得严肃,正色看着女儿,“沈家现在是什么地位,赐婚的时候沈渊和你爹爹都是位列四品,如今呢...你爹递上去的折子搞不好都能过他手!你爹在朝堂上能混出个什么名堂,就靠你稳坐沈大娘子这个位置了!” 李悠当然知道沈渊的地位,但她从小看爹娘恩爱如初,哪能不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 “我就是不服...”她小声啜泣,李母给她擦掉不存在的眼泪, “我不服,爹爹就不纳妾,凭什么他要纳...” “那是因为我和你爹青梅竹马!多少年的感情在那才成婚的!你刚嫁进来,和沈渊以前又没见过,他宠那外室自然是有道理的...” 见女儿皱眉,她又道,“你爹爹和你哥哥一起去找沈渊去了,我们全家都拉下脸来求,他不会再让你走了...” “这次不让走...下次犯病又赶我这么办...” 李母叹了口气,无奈道, “争宠啊闺女,争宠会不会!你不会就让酒酿上,别忘了带她来是干嘛的!反正早晚是要卖了的,小心思先放放,让她多爬几次床有什么大不了的!” ... 李玄懒得去那个妹婿院里,随口找了个理由溜了, 沈府确实大,一个接一个的花园,走了半天都看不到头, 小路前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酒酿!”他笑道,手里扳指一抛,稳稳接住, 少女顿时定住,瞪大了眼睛,半天才迟疑道,“大...大少爷?” “干嘛去?”男人问, 酒酿讪笑着后退了一步,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善茬,能躲就躲, 她恭敬道,“沈老爷找我有急事,我...我先走一步...”她说完就溜,侧身擦着男人过,留下若有若无的清香, 李玄回头望去,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得飞快,不一会就消失在了紫薇树丛中, 他唇边勾起一个笑,大步往回走去。 ... 李悠刚送走阿娘,还没来及让人收拾茶盏,就看李玄大步走了进来, “干嘛?”少女蹙眉问, “你那丫鬟怎么现在长这么好看了?送我玩玩,我拿北境的好玩意和你换。” 这话戳李悠肺管子了,她极力否认酒酿的样貌,但总是不停的不停的不停的有人提起!没完没了!! “一边玩去,兵痞子...早点滚回你的北境,你犯了事为逃牢狱之灾投奔军营姑父,走之前不是说要立一番事业才回来么,事业呢?怎么没看见?” 李玄挑了挑眉,取下腰间挂着的极光琼腰坠,玉石呈透彻的冰白色,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晕,像是有极光困在其中, 他知道李悠喜好玉石,也不准备辩驳,把美玉推到她面前, 李悠嗤笑,拿起玉石对空欣赏,忽而想到了藏着的那颗夜明珠,也不知哪个更贵一点, 她漫不经心道,“我可是听娘说了,才回来几天又搞出人命,死的还是两个良家妇,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给你瞒下来...” “放心,肯定不给你玩死,这个准备带回军营,等腻了就送几个手下轮着玩。” 李悠嗤笑, “死不死都成,不过不是现在,你放心,收了你的东西,人肯定会给。” ... ... 酒酿前脚刚到紫竹苑,后脚京城的撞钟就响了八下, 落日余晖洒尽,夜晚降临, 主屋大门关着,暖光从窗户投出来,倒映出里面依偎的两个身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敲门,就听沈渊的声音传出, “大夫一会儿到,给你看完了顺带给那丫鬟看一看,她今天被踹了肚子,我担心踹出问题,真是这样我就撵她出去,毕竟你也想要孩子,重新换个好生养的进来。” 第25章 棋局 夏末秋初,虫鸣未尽, 入夜的风微凉,酒酿起了一身寒颤, 悬在半空的手始终没法敲下,她明白不该偷听主子们的谈话,但她真的控制不了... 宋絮的声音响起,酒酿闭上眼,僵在原地,等待审判的降临... “沈郎,我想要个小姑娘...软软的一个可以抱着走,等长大了,就按我柜子里的衣服做个缩小版的,和她穿一模一样的出去踏青,开春了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南下,去烟波湖住上几日好不好?” ... 失望如期而至,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 “不过你不可以赶酒酿走,我喜欢她,是真要把她当妹妹疼的,况且哪有生下孩子把亲娘赶走的道理...我做不出这种事...” 酒酿睁大双眼,揪住心脏的大手骤然松开,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一时间想哭又想笑, 她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可依旧怕宋絮对她的好是装出来的... “老爷,夫人...”她轻轻叩响木门,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纸窗上的剪影瞬间少了一个,门开了,出现宋絮笑盈盈的脸, 她抱住酒酿好一阵亲昵,这才牵着她手进屋, 屋里只点着三五只蜡烛,烛光跳跃地映在男人脸上,加深了他原本就深邃的眉眼, 罗汉床上放着盘还没下完的棋局,甜瓷杯里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花果香, 沈渊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专注回棋盘上, 黑子落下,胜负已分, 宋絮没看出来,坐回榻上继续落子,她招呼酒酿同坐,酒酿不敢,便搬了个圆凳坐旁边, 眼看宋絮一次次想突出重围,又被次次逼退,酒酿背地里白了沈渊一眼,面上还要一声不吭地装不懂, “你是有话要说?”男人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 “回老爷,没有。”酒酿冷冷道, “你是不是看出棋局有问题了?快告诉我告诉我!”宋絮拉着她袖子求道,“我也觉得有问题,但就是想不通啊!” 她目光灼灼,像只急切的雀儿般盯着酒酿, 酒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一软,刚要张口,却对上沈渊的目光,顿时又迟疑了,可宋絮还在等,眼巴巴地看着她, “...夫人...”她清了清嗓子,柔声道,“三手前黑子的‘卧龙引凤’,其实早就在这几处形成连环势...” 她指尖点了几下棋盘,“剩下的...只要黑子步步相逼,白子根本退无可退。” “也就是说我早就...输了?”宋絮一叉腰,随即探过身子,一拳打在男人肩头,“遛我玩呢这是!” 沈渊被打了,满眼的宠溺,酒酿有些晃神,那日她和秦意在凉亭相会...他好像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门被叩响三下,打断酒酿的胡思乱想,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躬身走进,驾轻就熟地铺开帕子搭在宋絮手上,侧耳细听后开了药方,嘱咐随从抓药, “如何?”男人问, “夫人的寒症虽未好转...但也不曾加重,只需按时服药,少受风寒即可...” 不好不坏,姑且算是好事... 沈渊朝酒酿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她早些被人踹了肚子,劳烦给看下。” 老者未用帕子,直接搭上酒酿手腕,片刻后回道,“无大碍,且近日同房极有可能受孕...” 这话过于直白,酒酿猛地抽回手,脸瞬间通红,慌忙把头低下,手指把衣摆绞成一团, 大夫看完就走,丝毫不做逗留, 卧房再次只剩三人,烛光忽闪着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酒酿想逃跑,跑出屋子跑出沈府,最好再跑出京城,带着妹妹躲进山里再也不出来, 宋絮伸了个懒腰,只说了句,“我回去啦,等下药好了会送我房里的。”便哼着小曲蹦出了屋子, 酒酿欲哭无泪,她想宋絮把她也带走... “老爷,我也回——啊——” 话未说完,手腕顿时一紧,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拉进了沈渊的怀里。 来不及反应,额头撞上他肩膀,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 “回哪去?”沈渊轻笑,随手从棋盘上捡起一枚黑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圆润的棋面,眼神一片闲适, 手里的棋子忽然被抛出,只听“嗖”的声,棋子瞬间击中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支蜡烛,烛火随之灭去,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两分, 酒酿被月光洒了一脸,可沈渊背对着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沈渊俯身,下巴抵在少女肩窝,炽热的气息肆无忌惮地洒在她耳畔, 大手探进衣摆一直向上,碰到脖子后的系绳才停下, 男人单手解开,手指顺着她的细腰滑到前面,从里面慢慢扯出了抱腹, 柔软白布托在男人粗粝手心,细软的丝带在指间滑动,酒酿转过了头,突然不敢看他。 ... ... 晨曦落进窗棂,照的少女睫毛忽闪, 她轻哼几声,摸着脑袋爬了起来, 身上毛毯滑落,她环顾四周,还在沈渊屋里没错…昨天被折腾的太惨,直接眼一闭,倒头在沈渊怀里睡着了, 她觉得沈渊多少是有点毛病的,人前装得一本正经的,可上了床… 说是衣冠禽兽也不为过! 几粒棋子散落在榻上,她脸颊红了红,赶忙穿好衣服,将三粒黑子收进腰带,只想着找个地方洗干净了扔掉, “姑娘,喝汤药了。” 声音冷不丁响起,吓的酒酿一个哆嗦,她转过身,见一只小白碗呈在她面前,散发出熟悉的苦涩味, 她朝丫鬟笑笑,一口气喝完转身走人, 出了院子一路小跑,找到一片无人的树林,弯下腰,扣着嗓子把药给吐了出来, 这不是避子汤…是助孕的玩意… 她扶着柳树干深深喘着粗气,嗓子火辣辣的疼,闭上眼,深呼吸几次,翻出腰间藏着的棋子…丢进了旁边的湖里… … 第26章 一个巴掌一颗枣 “十三两,大娘子叫你进屋找她。” 酒酿刚进门就得此“噩耗”,她心中暗骂,都怪沈渊那个喂不饱的混账,不然她也不会昏睡到白天才醒,这下又让李悠给发现了,来找她不痛快。 ... “回来啦!快过来!” 李悠连忙招手,笑着让酒酿坐下, 阳光洒进来一大片,把香炉的白烟勾勒得清清楚楚,也照的她笑脸盈盈, 圆桌上放着茶点和鲜果,其中有不少是酒酿的最爱, 阿娘劝得对,她不能任性了,亲哥不争气,父亲在朝中也进无可进,李家现在都指望着她了... 更何况她也舍不得到手的富贵,还有众星捧月般的地位, 这次父亲拉下脸求了好久才给她保住大娘子的位子,怎么说也不能有第二次了。 ... “酒酿,来,我刚买的雪衣酥酪,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她说着牵起酒酿的手,带着她一同落座,还顺带压了下她肩膀防止她再站回去。 一碟精美香甜的点心被推到眼前,酒酿张了张嘴,一肚子疑惑想问,最终只说出句,“您是准备卖了我吗...” 李悠微微怔住,忽然笑出声,“哈哈哈哈哈酒酿你在想什么呢,就算看在小时候一起玩的份上我也舍不得卖你啊!来,先把点心吃了!” 她又往前推了推,催促她快吃, 雪衣酥酪入口即化,和阿娘以前给她和妹妹做的一样...她想细细品,又害怕李悠不耐烦,只好囫囵吞下, 李悠一直看着酒酿的手,似乎更粗糙了些,指甲边缘出现裂口,透出里面粉色的嫩肉, 简直丑死了, 她不经意地看了看自己的, 舒服了不少。 “好吃吗?”她问, 酒酿点点头, 李悠咬牙笑道,“你之前和老爷一起在厨房吃过晚饭是吗?” 酒酿瞬间跪下!手指紧紧攥住裙摆,低声回道,“主子...是奴婢僭越,奴婢知错...” 李悠挑了挑眉,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坐,没准备说你,你告诉我,老爷他口味是什么样的?喜欢什么菜系,好甜口还是咸口,吃不吃辣,有没有忌口的?” 就算看不上,她还是说服了自己去学宋絮, 毕竟她样貌不差,家世和那人又是一个天一个地,只要投沈渊所好,早晚会让他厌弃那个妾室的。 ... 酒酿懂了,李悠这是准备装贤惠了, 她回忆了当时桌上的晚膳,没什么特别,都是家常菜色,唯一的不同就是都是宋絮亲手做的,一点没让下人帮忙, 她甚至觉得就算宋絮往水里下几团面疙瘩捞上来,沈渊都能笑着夸好吃, ... ... 后厨又忙了起来, 这次不一样,由大娘子亲自坐镇,监督下人们忙活, 她微眯着眼,踱步到处看着,看似悠闲,实则目光凌厉,盯着刚做好的每一道菜肴, 蒸鱼出锅,她夹起一块尝了尝,“咸了,重做。”说完就把一大盘全倒在了地上, 大家见怪不怪,几个丫鬟立马上前清理, 一旁的酒酿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握着一把小扇子,轻轻地扇着炉火, 面前一口小砂锅里煮着粥,是寻常素羹, 羹好了,盛了一碗端给李悠, 李悠细品片刻,向旁边婆子点点头,婆子忙记下菜品名字,毕竟大娘子今晚准备请老爷来用膳,哪有人敢怠慢。 忙碌结束天色已不早, 酒酿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厨房,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一低头,才发现袖口上蹭满了汤渍和灶灰,想洗,但哪有工夫... 刚出院门,就见守大门的小厮朝她走了过来, “李府的酒酿?有人要见你,在大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小厮说道, 酒酿心一沉,仔细算下,应该是给舅母的钱用光,又来找她要妹妹的食宿费了... 她一路低着头往外走,袖子里揣着刚攒下的三两银子, 她在李家是粗使丫鬟,拿的月钱最少,来李府说是升成了通房,事是做了,月钱没给涨,属于白天晚上都干活,但只领一份钱了... 或许是时候找李悠提一嘴...没准就给她涨了呢... 她边走着,心里想着该怎么和舅母解释钱没攒够,心情低到谷底,没给够钱,又是一通数落, 大门就在眼前,她重重叹口气,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在踏出大门的一瞬, 怔住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门外,把影子拉得修长, 秦意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侧头看着她,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见她来,主动走上前, 酒酿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突然敲了一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秦...秦管事...?”她声音微颤, 身边有行人和马车来往,秦意指了指门边角落,两人默契地并肩走了过去, 手背对着手背,时不时蹭在一起, “还叫我秦管事呢?”秦意笑道, 酒酿也不知怎么改口,问道,“您...赎完身了,过得还好不?...” 她说完就狠掐手心!这笨嘴,寒暄都不会。 “好...你呢...” “好!我也挺好的...” 她觉得脸渐渐烫起来,连忙低头掩饰,却看见自己沾着油污的袖口,悄悄折了进去, “您...来找我有事?”少女问, 男人从腰间取出一个月白色小袋,递了过来,“齐芳搂的玫瑰硬糖,我看买的人多就跟着买,结果...” 【结果太甜不喜欢】酒酿提前猜到, “...结果太甜不喜欢,扔了也浪费...” 酒酿接过,报以一笑,“您是...要离开京城了吗...”她问, 秦意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嗯,准备出海,去南边走海镖...昨天刚从海边踏市回来,和几个朋友合计了下,觉得这生意能做。” 生意是个赚钱的好生意,大半年就能攒够心上人的赎身钱, 可风险太大,一去不回的不在少数... 酒酿捏着月白色小袋,糖果隐隐硌着掌心,觉得心脏被拉紧了一样,酸胀得难受, 她笑了下,问道,“海边好玩吗?我没看过海,给我说说呗...” ... 夕阳仅剩余晖,路上行人马车渐渐少了起来, 一辆朱轮华毂的双驾马车停在了沈府门口,两人说的入神,对此毫无察觉, 沈渊撩开车帘,目光定格在不远处墙边的一角, 所剩不多的阳光恰好洒在他们肩上, 少女笑意盈盈,手里攥着个袋子,眼眸晶亮,说到开心时遮着嘴笑,抬眸的时候眼中尽是爱慕。 沈渊眸色一沉,手指攥紧车帘,没等人打开车门就自行下了马车。 第27章 喂猫 或许是要下雨了,一路都觉得心口闷得慌。 他突然停下,身后的仆从差点撞了上来,吓得一哆嗦, “把门口那丫鬟叫回来,一个人在门口与外人说那么久的话,成何体统?告诉她,若是再有下次,就不用留在府里了。” ... “沈郎...?”宋絮见男人回来,提着裙摆小跑上前迎接,“怎么了这是?是案子查得不顺?眉头皱这么紧。” 她伸手去摸男人眉眼,满目关切, 沈渊回过神,低头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我以为是贡品案又出岔子了呢...”宋絮笑着牵住男人,晃着手臂往屋里走,“这么久了是要结案了吧...不知道又有哪家要遭殃了...” “何来遭殃一说,既然犯案了,伏法也是必然。” 宋絮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笑道,“对人家家里女眷和孩子判轻点,久居深闺什么都不知道,对她们来说是飞来横祸,况且也不是他们的错...” “絮儿...”沈渊突然停下,握紧了少女的手,“你...你就一点没有怪过我吗...” 秋风沙沙略过树枝,又瞬间安静下来, 同时吹乱少女垂散的乌发,乌发遮住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拨开碎发,露出晶亮的双眸,笑道, “你怎么又问起来啦...” 宋絮努努嘴,倒是不在乎,“我家那个案子换谁都是一个判法,既然犯了,伏法也是必然,这些都不是我能左右的...” “但我能左右的是当初选择了你...你给了我生路,也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 男人刚要说什么,就被宋絮一个眼神打断,朝院门口抬了抬下巴, 只见一个小厮低头跑了进来,是李家带来的, “老爷...大娘子请您去她屋里用晚膳,说亲手做了好些您喜欢的菜...” “让她自己吃去,就说我还没回来。” 小厮顿时为难起来...大娘子早派人在门口蹲着了,回没回来怎么可能不知道... 宋絮笑了笑,“去吧,正好我今天也没心思下厨,大娘子到底还是在乎你的,不好驳了人家面子...” 男人正欲拒绝,少女接着道,“到时候正好帮我把妹妹带过来,我今天找了好些棋局书,看了大半天,发现有好些地方看不懂,正好想让她帮忙指点指点...” “是我不会下棋非要她来给你指点?” 宋絮推着把他往外送,“走啦走啦...等你带妹妹回来!” ... ... 前厅, 圆桌已经满到快塞不下,依旧有菜往上送, 沈渊一言不发,只随便动了几筷子,都是好菜,但他没兴趣, 来传菜的都是生面孔,四周没有那个小丫鬟的影子,也不知为何,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见气氛低沉,李悠咬了咬后牙,嘴上扯出一个笑容,夹了一筷子碧荷玉卷放进男人碗里,“沈...咳咳,沈郎,试试这个,清炒素菜用荷叶包裹,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学会的呢...” 她用的是自己的筷子,夹之前筷尖上就亮莹莹的,也不知是油还是什么,看的沈渊直泛恶心, 男人不吃,李悠极力稳住情绪,否则真想把一桌子菜给掀了! 又有人端着托盘上前,这次里面不是什么繁复菜色,而是一碗素羹, 李悠挽起袖子,笑着盛上了一碗,“沈郎,试试这个,文火慢炖的小素羹,也我亲手炖的,加入了百合、银耳和些许清汤,沈郎若是吃得惯...待会儿我再让厨房炖上一锅,夜里...夜里也能尝尝。” “行了,菜做得不错,我晚些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渊放下筷子起身就走,李悠一把抓住他袖子!她望着男人,咬着下唇,眼中挤出泪水, “我...我为了你费了这么大力气,亲力亲为...好不容易凑出一桌菜...你连笑脸都不给我一个吗...” 沈渊给了,是给气笑的, 他时常帮宋絮在厨房打下手,知道做出一道像样的菜有多费工夫,怎么可能被这种三流演技蒙蔽, “那你倒是厉害,总共十六道菜一个时辰就能做出来,有这手艺不如开酒楼去,总好过在我府里明珠蒙尘。” “老...老爷!我...” 沈渊抽袖离去,李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也不知道怎么说出个所以然... ... 他刚出院门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接着是碗碟瓷器稀里哗啦掉一地的声音, 沈渊停下脚步,心道不好, 酒酿没带出来... 他看着灯火通明的主屋蹙起眉头,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只好等李悠睡下再说, 他屏退下人,绕着西院的湖边走,借此打发下时间, 月正高,湖水明镜一样映出第二轮圆月,一切都如止水一样平静,早些看见的场景就又蹦了出来, 栩栩如生,就和发生在眼前一样, 那个丫鬟...从来没笑那么开心过,到底那男的说了什么能让她捂着嘴傻乐, 还是在他家门口! 一股闷气用上心头,他捡起块脚边碎石,“呼”的下丢进湖里,石头划出一道长长的弯,湖水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喵呜——” 一声猫叫从树林里传来,树叶响起沙沙声,不一会儿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它似乎认识男人,翘起尾巴就往他脚踝上蹭, 沈渊阴沉的脸总算柔和了下来,弯下腰轻抚猫头,猫也享受,昂着脑袋往上贴,一番相互享受结束,他从袖子里掏出只黑色小袋,翻出几块肉干喂给小猫, 他没丢地上,而是直接放手心里, 小猫冰凉的鼻子时不时碰到,舌头轻轻刮过,又痒,又舍不得收手。 ... ... 酒酿回屋的时候已经快后半夜了, 李悠把桌子给掀了,大家费了好大功夫才清理好残局,管事已经派人出去采买了,明天应该会有新的碗碟送进府,到时候清点入库又是一堆麻烦事... 她趴在床边,手上拿着锤子,脑袋搭在边缘好久都没起来... 床板一直有问题,沈渊来过后更惨,几乎都要散架了,她借来钉锤修了好久才加固些许, 放回锤子,重新铺上床单, 被窝还没进就听门被推开, 恶寒顺着脊椎往上爬,酒酿闭上眼,迟迟不愿回头。 第28章 喂她 “老爷...找我有事?” 酒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一点笑脸都懒得给, 沈渊眸色暗下三分,床头放着只月白色袋子,是她在门口攥着的那个... 胸口的憋闷又凭空出现,让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男人锁上木门,缓步逼近少女, 酒酿移开目光,就算不甘,也知道接下来的事情逃不掉, “能别在我屋里吗,床要塌了。”她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毕竟累到极致可以连脸都不要了,她真的不想再修一次床, “别在你屋里做什么?”沈渊嗤笑着问道, 他坐在了床边,顺手拿起那只袋子,酒酿下意识地想拿回来,刚抬手就又缩了回去, 沈渊看了她一眼,眼神向刀子一样剜向她, “糖球?”男人打开束口,修长的手指捡起其中一颗,粉色的,晶莹剔透,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就好像能从里面瞧出什么秘密, “谁给你的?”他问, 酒酿没吭声,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问你话敢不回了是吧。” “朋友...”少女忙回道,“朋友要走了,来找我饯别...” “所以你这个朋友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在大街上丢人丢这么久?穿着我沈府的衣服和个男子暧昧不清,是我太给你脸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下,没想到脱口而出的话醋劲这么大, “...我下次不敢了...” 酒酿咬着嘴唇,双手耷在两边,心里只想着怎么把这个阎王送走, 她本就厌恶他,今日见到秦意后这种感觉更甚。 男人冷哼了一声,眼神示意她上床,她暗骂,但不得不从,跪坐在床上,松开发髻,长发垂落后又一件件剥去衣裳, 还是无趣的白色抱腹,但在散发着阵阵清香, 袋子被男人猛地捏紧,里面糖球相互挤压发出奇怪的声响, 沈渊不知道自己还能控制多久,炽热已经开始蔓延,就快要冲破理智... ... 酒酿心头一惊,好声求道,“老爷,袋子放下吧...待会儿撒床上收拾起来也麻烦...” 她心疼糖球,别被沈渊给捏碎了, “就这么喜欢甜食?”沈渊问着,干脆倒出一颗在手心,摊在少女面前,“吃吧。” 酒酿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去拿, 男人收回,让她捉了个空, “没让你用手。” 他说着再次摊开手掌,晶莹的糖球躺在手心,在男人的大手下显得格外小巧, 酒酿愣在原地,她跪着,双脚分开,直接坐在了床上,长发垂落在腰际,衬的她越发白皙, 她明白男人的意思了, 就是要摆明着羞辱她...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双手撑在前面,身体缓缓向前倾...长发滑落,挡住了她的脸颊, 贴近手心的时候闭上了眼,屏住呼吸, 微启双唇又闭上,犹豫再三,最终深深吸了口气,一卷舌尖,轻轻叼走了糖球... ... 这是秦意给她的饯别礼物,却被用来做这样的耻辱之事... 糖在嘴里化开,浓烈的玫瑰味随之而来,她一点都品不出甜,只觉得苦涩。 ... 沈渊心脏软了一瞬,觉得自己在喂猫, 勾走糖球的时候她一定是伸了舌头,冰凉柔软的点在他手心,让他越回味越上瘾, 他一把攥住少女后脑的头发,逼她抬头,迫身吻上, 突然,破旧的单人小床“嘎吱”一声响,酒酿心顿时悬起!连忙去推男人, “老爷...老爷停下我的——床——!” 酒酿一声惊呼,瞬间往下坠去! 小床轰的塌了,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出现,反倒是落进了坚实的臂弯之中,她脑袋被护着,沈渊大手垫在了她耳边,倒是一点没伤着... ... ...一室寂静显得略有尴尬, 窗外夜枭发出两声嘲笑,扑着翅膀飞走了。 ... “...你这什么破床...”沈渊闷声道, “...都说了不要在我屋里!”酒酿答得咬牙切齿, 男人抽出手臂坐了起来,酒酿失去了肉垫,这才咚的一下撞到地面,她脑子嗡的一响,无比庆幸没有硬着地... 塌的是床板,床框把他们围了起来, 沈渊起身整理衣服,全程都阴沉着个脸,酒酿没动,也板着个脸,坐在原地等他走, 她突然觉得这床塌得好,平时都要折腾整晚,这次一炷香工夫就结束了,长痛不如短痛,没床睡地上也是香的。 眼看男人穿好了衣服,酒酿笑容逐渐浮现,刚要起身恭送,就听沈渊冷声道,“衣服穿好,和我回去。” 酒酿呆住片刻,欲言又止几次,“老爷...我明天还有好多活要干,抽空还得回来修床...夜也深了,您也要休息不是...”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走。 沈渊哪会管个丫鬟怎么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了,衣服穿好,和我回去。” 酒酿回看着他, “想造反了?我的话也不听了?”沈渊蹙眉, 少女攥紧了拳头,就是不肯动,眼中已然带上了厌恶, 男人失去了耐心,好不容易挥散的场景又浮现出来,怒气蹭的下就冒了出来,这丫鬟...对个外人笑得前仰后合,对他这个主子怎么敢摆脸子的! 他两步上前,隔着床框拦腰捞起少女,二话不说拖着就走!酒酿倔脾气突然也上来了,死死扒着床框就是不肯松! 两人一言不发的较劲, 沈渊气得额角直跳,一根根把她手指掰开!还没走两步酒酿慌忙拽上床头的凳子,凳子哪受力,立马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缺了口的花瓶随之滚落,“哐当”一声砸成几片,花瓣撒了一地, 上面的布袋也被撞散, 糖球滚了出来,咕噜噜地满地都是, 沈渊低头,看见一地小圆球更是火冒三丈!脚下根本不避着,直接踩碎一片! “胆子不小啊!真要造反了是吧!”他咬着牙低吼,心头怒气彻底爆发出来,直接弯腰将少女整个扛了起来!任由她挣扎都不为所动,径直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肩上的人对他又锤又打,只可惜对他来说和就和搔痒一般毫无威胁,真烦了就狠狠在她大腿根拍上一下! 半炷香的路程生生缩短一半, 沈渊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跨到床边,重重地将她甩到床上! 第29章 失控 酒酿被摔得有些懵,回过神爬起来就要跑!被沈渊掐着脖子抵回床上! “你主子还没和我离呢,就这么急着找下家?” “关你什么事,我主子都没说话,你倒是管上了。”酒酿讥讽道, 她今晚铁了心的不想从,怎么说都没用! 沈渊没料到会被回怼,满腹怒气烧过了头,差点咬着舌头,恼道, “你信不信就算我和她离了,单独把你扣下来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沈老爷,沈大人,沈督查,您不但无赖耍得好,日理万机怎么还有心思管我个丫鬟的私事,说出去也不怕丢份。” “他是你什么人。”沈渊问, 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丫鬟在挑衅,何必上赶着中圈套, “我说了,是我朋友。” “朋友会送糖送到门口?” 少女怔住, 她和秦意到底算什么呢...是朋友,但应该不止是朋友,互相心生爱慕,但注定没有结果... 所以到底是什么… 沈渊见她居然真的在思考,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通房,光天白日私会外男,真以为得宠就能无法无天了是吧?” “得宠?”酒酿嗤笑起来,“沈大人是失了智,词都不会用了?” 得宠二字确实不妥,他分明只宠宋絮一人,至于床上的这个...不过是用来延续子嗣的玩意罢了。 思绪突然就缕清了,这才意识到刚刚被这丫鬟牵着鼻子走了好久, 一个床上用的玩意,也配和他叫嚣。 见少女还要开口嘲讽,沈渊眼神一沉,猛地撕下一片袖摆,攥住她双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 酒酿瞬间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反抗,双手不停地去抓嘴里的布,却被沈渊按住了手腕, 他抽出腰间的衣带,动作利落地将她双手反捆到背后,从后面死死压住! 主场被夺回,他俯下身,笑道, “想见他也行,等肚子隆起来的时候我亲自安排你们见面。” … … 晨曦刚至,卧房还隐隐蒙着层灰, 檀香熄灭了,余味依旧缭绕, 沈渊彻夜未眠,第一声鸟鸣刚响起就唤来了下人伺候, 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刚走到床边,个个倒抽冷气!冷不丁差点撞上前人。 少女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背紧靠着床,嘴似乎被塞着,一条长带压在双唇间,系在了脑后,她双手被反剪,看起来极不舒服,长发散乱地盖在肩头,衣襟滑落处露出可疑的青紫… 男人示意她们把东西放桌上,众人离开时心里直犯怵,沈老爷从没这样发怒过,也不知道地上那丫鬟犯了什么错,被这样对待… … 沈渊自行梳洗更衣,直到穿好朝服都没看地上人一眼, 助孕汤药被留在了桌上,缓缓冒着白汽,空气开始弥漫苦涩的味道,他半蹲下,扶起少女,让她靠在自己臂弯,解开卡在口中的长布,又取出里面塞着的,将汤碗喂到她嘴边。 少女醒了,接着开始浑身颤抖,极力扭动身体想要逃脱,男人掐住脸颊强迫她张口,撬开唇齿生生灌了进去。 汤药刚煮好,还烫得很,沈渊的耐心在昨晚就耗光了,烫与不烫,灌下去就好,对这个小白眼狼越好就越蹬鼻子上脸,索性粗暴点对待。 “咳咳…咳咳…” 酒酿被呛到,猛咳不止,眼泪不可控制地涌上来,还不等她缓下来,那人就重新堵上了她的嘴,让她一股气闷在胸口,咳都咳不出。 卧房一片狼藉,空碗被随意扔在地上,残留的汤药弄脏了本来一层不染的地板,她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肩头不停地抖动,碎发贴在脸颊,像个被抛弃的碎布娃娃… 沈渊想过把她抱上床,可转念又否决了这个想法,拿起白玉朝珠大步走了出去, “里面那个…”他看了眼门口的下人,沉声道,“一个时辰后再给她松开,确保她没把汤药吐出来。” … … 酒酿害怕自己会就这样死了… 发不出声音,身上每一处都在痛,汤药的苦味还停留在舌根,胃里翻江倒海,或许下一瞬就会吐出来,然后把自己呛死… 周围静悄悄的,像是被人遗忘了, 脑子昏昏沉沉的, 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陷入昏睡… … 门外骚动了起来,一个女子在骂着什么,听起来好生气,许多人跟着好声哄劝,门开始框框作响,接着就听“啪”的一声,似乎有人被扇了耳光,接着再也没人敢说话了, 大门轰然打开, 她能感觉到阳光洒了进来,逆着光,有人向她跑来。 … “妹妹…妹妹你睁开眼…你看看我,看看我!”宋絮满脸焦急,解衣带的手都在抖,三次没解成功便直接低头用牙咬!愣是咬松了再解, 她攥着衣带,一眼认出是沈渊的,抬手向地上狠狠砸去! “妹妹…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带你回来…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我只是让他带你回来和我下棋…真的只是这样啊…” 酒酿终于重获自由,她看着宋絮一张一合的嘴,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主子…我要回去了…”她喃喃着推开宋絮,站起时身形一晃差点再次摔倒,宋絮连忙想扶,被她笑着推开,“我没事…等下干活迟了又要挨训…” 她木然地拾起衣裙,穿上,然后走出了卧房… 身后人朝她说着什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屋外阳光洒在身上,一点也不温暖,步伐越走越慢,长路像是没有尽头,终于看见主母院了,居然生出种得救的感觉… … 御使台, 前厅长桌上坐满了大小督查官,人人噤声,都在埋头翻看或抄写着什么, 沈渊坐于主位,单手撑在扶手上,歪着头,修长的手指攥着一叠文书,面前的那堆则更厚… 贡品案就快结案了,只要查出夜明珠的下落…那么认证物证俱在,就可以查处以程贡监为首的一众党羽,给皇上一个交代。 突然,一个侍卫弯腰跑了进来,在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离去。 … “絮儿…?!你怎么来了…今天风这么大怎么就穿——” “啪!” 宋絮一耳光扇断了他要说的话, “你还是不是人啊沈渊!!” 第30章 创伤 好在御使台后院空无一人,否则任谁都会被他们顶头老大的委屈样给吓一跳。 ... 沈渊第一次在宋絮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恨, 纯粹的恨, 就好像曾经的爱慕都是装出来的一样...突然就不装了,暴露出真实的自己... ... “你...怎么了这是..?” 他没管脸上火辣辣的指印,捉住她手关切地问道,“疼不疼...” “你昨晚...咳咳...你昨晚都干了什么啊你!”宋絮抽回手,然而乱了气息,咳的脸通红, 沈渊连连给她顺气,为何而来也明了, 宋絮抬手打断,举猛了,沈渊以为又要挨一巴掌,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她。”到底还是没舍得打,放下手,她冷声道, 窗户纸被捅破,沈渊也不装了,只说是那丫鬟不敬,教训下罢了。 他当然知道昨晚有多过火,但没想到会把宋絮气成这样...可为了个刚认识的丫头来和他叫板,实在有违常理。 ... ... 酒酿一回来就是人仰马翻的景象, 李悠又要办宴会了,说是这次来的人更多,大半个京城的官家夫人和小姐都要来捧场。 宴席准备自是一堆事情,院里的男子们都被派出去送请帖了,人少了一半,活计没少, 最脏最累的活总归她, 领完任务,她没急着开工,而是去井边打了满满一桶水,拎着桶慢慢挪到浴房,褪去衣裙...跪在地上,整桶朝小腹浇了上去。 她冻的瞬间发抖,悬着的心却稍稍放了下来... 寒气入体...至少不会这么容易怀上... ... 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她埋头干活…有人来挑事她就受着,不还口也不还手,和丢了魂一样… 刷完了几十个脏桶,清完了灶灰,面前的洗碗盆又满了起来… “扑通”一声,又一只脏碗被丢进盆里,溅了她一脸污水…丢碗的丫鬟吃饱了,拍拍袖子转身离去, 今天的菜色该是不错,剩下几人干脆围着灶台吃了起来,几人聊天说笑,筷子在大锅里捞捞这捞捞那,势必要把剩下的半点肉沫捞进碗里, 窗外夕阳如火,最后落在厨房里,眼前水波都是金灿灿的,她又想起秦意了,他靠着白墙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又给他镀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色…冲她笑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 … 锅里的粉烧肉见了底,几个丫鬟吃饱喝足,聊天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哎你们说大娘子办宴会的银子都哪出的呀?我那天悄悄看了下,那账单老吓人了!再厚的嫁妆都经不起这么花吧!” “那哪够呀!”另一个敲碗笑道,“光酒水就要花去三百两了,一场下来怎么着也要一千打底!” “这么吓人啊…” 坐灶台上的丫鬟捞了捞铁锅,把最后一筷子夹进了嘴,完全没在意屋里有人一口还没吃, “那靠大娘子的嫁妆也办不了几场吧,这样最好,省得我们累死累活伺候那帮小姐太太们…” “那可不一定…她不是还收了不少东西么…拿出去卖也能卖不少。” “哎我可看到了,大娘子专门打造了个多宝柜,里面装着的都是人家孝敬来的好玉石,其中有个柜子特邪门,一到晚上就有绿光从抽屉缝里透出来!跟镇了个妖怪在里面一样!” 话一出口全场安静,就剩酒酿洗碗的叮咚响, 几人大概不喜欢这话头,赶忙打住, 吃完了,几人把碗筷都扔进盆里,有个故意把筷子丢酒酿头上,一行人搬了凳子坐成一圈,又开始了新话题, “哎你们说大娘子怎么没把那妾给卖了呀,该不会她不在意这些吧...” “才不会,她哪能不在意...装贤惠罢了。” “我还以为她能忍呢...不然就去多买几件漂亮首饰在沈老爷面前晃悠,搞不好就收了我呢哈哈哈哈哈!” 提及沈渊,酒酿手猛地一抖,瓷碗掉落,水珠飞溅到她的袖口,呼吸瞬间乱了节拍,她捡回瓷碗,手开始颤抖,刻板的继续搓洗着, 灶台上的几人没理会她的反常,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沈家老爷, 她耳朵似乎变得格外敏锐,那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像针一样刺进意识里,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很困难,甚至隐隐有呕吐感袭来。 额上开始渗出汗珠,她大口深呼吸,拼命稳住身形, 忽然聊天的声音停了,丫鬟们同时站起,磕巴道,“沈...沈老爷!沈老爷安!” 刚刚还聊的起劲,转眼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低眉顺眼,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沈渊, 男人穿着一袭黑色宽松长袍,微弱的天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影,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 沈渊大步走上前,单手将少女从凳子上拽了起来,冷声问道,“你找宋絮说什么了?” 酒酿一个劲地往后缩,男人死死拽住她手腕,她慌乱地摇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一味地喘着气,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说话!哑巴了?!” 第31章 拖拽回屋 沈渊厌恶看见她这番唯唯诺诺的样子, 昨天叫嚣的那么厉害,今天倒是开始装可怜了, 蒙骗得了宋絮,骗不了他。 “我没有……”酒酿诺诺地回道,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喉咙干涩得像是沙砾擦过,“老爷,我真没有……” 丫鬟们吓到大气不敢出,又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她们的神情复杂,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竟然还有心生嫉妒的, 少女垂下眼,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住身体的颤抖, 沈渊目光落在她满是油污的裙子上,脏的像个丧家犬,更是没了耐心,拽着就往外走! 他步子大,走的又急,全然不顾酒酿在后面跌跌撞撞,每次摔倒都被他硬生生拖起来,等到了紫竹苑,裙子更是脏的不成样了, 沾着层土不说,还挂着碎叶子, “脱了。”他冷声道, 卧房没收拾,昨晚的东西还凌乱地散在床上,目光不可避免地被那条黑色鞭子吸引,他有些后悔了,或许不该把这东西拿出来吓唬她... 少女被逼在角落,死死抓着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固执地摇着头, 见她还在倔,沈渊的耐心终于耗尽,直接伸手扯住她的衣领!衣裙本就脆弱,被他粗暴一拽便松散开来, “老爷不要!” 酒酿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发出一声低低的哭泣,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整个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周身发着抖。 男人动作很快,毫不顾忌她的反抗,迅速将脏乱的衣裙扯了下来,露出少女瘦削而苍白的身体,也暴露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伤痕, 都是昨晚留下的, 或许他确实是过分了些... “老爷...老爷我错了...不要...” 少女带着哭腔求饶,她几乎瘫软在地,双手胡乱抓住身边的任何东西,试图遮掩狼狈。 “脏成这样还穿。”沈渊骂道,从一旁的衣柜里取出件干净的浅蓝色襦裙,动不耐烦地披在她身上,动作可以算得上粗鲁,指尖偶尔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吓的她频频倒吸凉气。 总算换好了衣服,沈渊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低头一看...少女早就被吓到脸色苍白... “收一收。”他蹙眉道,“等下絮儿来又以为我欺负你了...” “还说你没欺负她!” 大门被推开,宋絮提着裙摆小跑进来,她狠狠剜了男人一眼,搂着酒酿好生安慰,“不怕不怕...去我屋...不理这个挨千刀的...” 她牵住酒酿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晃了晃胳膊轻声问道,“去我屋里好不好?” 少女一怔,然后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离去。 ... 宋絮的屋子可谓是寸土寸金, 不说一砖一瓦都出自名匠之手,居然还在后院有个浴池, 推开门便是雾气缭绕,穿过垂帘和屏风,一个足有房间大的池子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 流水叮咚,水面上漂浮着红白相间的花瓣,雾气浓重的甚至看不清对面池子边缘, 见酒酿诧异,随行的丫鬟笑着解释道,“这是老爷专门给我们家主子造的,这一池子啊都是活水,热水从孔雀石雕口落进来,温了的从下面的暗口流出去,常年不断,就是为了治主子的寒症,让她泡完舒服些...” ... 少女褪去衣裙,轻纱层叠地堆在脚边, 她慢慢涉入池中,温暖的水流将她包裹住,连周身的酸痛都减轻了几分... 摊开双手,花瓣穿过了指间...都是上等的牡丹花瓣,一株至少值百两,她被这奢靡的浴池震惊住了,想着若是被李悠发现紫竹苑里的玄机...肯定砸锅卖铁也要盖一个一样的... 若没记错...沈渊一个月只给李悠五百两月钱,如此一比就像在打发要饭的...心下就觉得李悠还不如离了,找个两情相悦的也不至于受这种屈辱... ... 沐浴结束便有丫鬟上前为她擦干身子,她的脖颈,手腕,脚腕,手臂和腿上皆有捆扎的印记,让人不免想到些吓人的场景, 接着有人端来药膏,在她淤青的地方一一擦拭, “等等!”触及敏感之处酒酿连忙阻挡,“我...我自己来便好...” 丫鬟们福身退到了屏风后, 酒酿抠出金属圆盒里的白色药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犹豫再三...这才送了进去... 冰凉入体,一直伴随她的撕裂痛总算得以缓解,她缓缓呼出浊气,却越发委屈... 次次都出血,她真的受不住了... ... ... 门被敲响的时候宋絮刚摆好碗筷, 桌上放着一菜一汤,都是她赶忙做出来的, “快进来!”她朝门口喊道, 房门打开了,酒酿垂着头出现在门口,少女身着一袭柔软的白色轻纱裙,衣料紧贴着肌肤,展露出无比纤细的腰身,长发垂在腰间,发尾还有些湿润,微微打着卷,不做媚态,但时刻都透着娇媚,看一眼都觉得又软又香, 确实是个难得的尤物。 她就拉着酒酿坐了下来,盛了一碗素羹放她面前,“来…饿了吧,先垫两口,晚上不好过食,赶明儿我带你去贺春楼吃螃蟹宴,老爷在里面常年有包房,掌柜认得我,我们两个直接去就好,不带他!” 提及沈渊,酒酿意识又像被扎了一下,心也跟着往下坠,难受劲跟着就上来了, 就算一天没怎么吃,看着好菜在面前也吃不下一口... 宋絮微微一滞,捉住她的手笼在桌上,“是不是吓着了...” 昨夜的噩梦瞬间涌现,她慌忙摇头否认, 如果之前几次算是不情不愿, 昨晚...昨晚就是赤裸裸的强迫,一开始还闷声较劲,后来是真的怕了,哭着向他求饶,却被嫌弃饶了兴致,用长鞭捆住手脚,像牲口一样被对待... ... 宋絮好生哄着,酒酿这才勉强咽下几口清粥,早上被汤药烫着了,嘴里起了泡,吃什么都疼, 她看见了宋絮袖口沾上了灶灰,突然觉得愧疚难当,索性端起小碗,忍着不适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宋絮笑道,“晚上睡我这吧,明天和我出去散散心,在大娘子那边的活不用担心,我派三个丫鬟过去,准帮你干得妥妥贴贴。” “主子...我想回去...”酒酿还是拒绝了提议,她想离沈渊越远越好... 如此抗拒宋絮只好作罢,未等开口, 突然门外传来了守门小厮的声音, “老爷让李家丫鬟到他屋里去一趟,说有事找。” 第32章 她的过往 “告诉他我们已经睡下了,有事让他忍着!明天再说!”宋絮毫不客气,三两句就把沈渊的人给骂走了, 酒酿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像即将上刑场突然被赦免了一样,转眼就对上宋絮晶亮的双眸, “都说了已经睡下了,那今晚还不得陪我?” ... 宋絮点燃安神香,吹灭了床头最后一盏灯,接着放下蚕丝帷幔,给两人隔出了一方安静而昏暗的天地, 她掀开羽绒薄被挤了进去,侧身躺下,正好和酒酿面对面, “好些没?”她轻声问道, 酒酿点点头, “还在怕他?”宋絮又问, 酒酿短暂地屏了下气,摇了摇头, 宋絮笑笑,把碎发刮在她耳后,“他真没那么吓人…人前又是一本正经又是威风凛凛的,相处久了就知道,其实脾气好得很,还带着小孩子气,平日里一有机会就偷着撒娇…” 酒酿越听越不信,撒娇…?信沈渊这个活阎王能干出这种事还不如信李悠柜子里真镇了只发绿光的妖怪, “他对你很好…”酒酿勾起一个勉强的笑容,“你们情投意合,若不是婚约所在…你早被他明媒正娶地抬进来了…” 李悠是她的主子,她这话完全可以算作刁奴发言,可眼下只有她们两人,床帘垂着,什么秘密都传不出去,心里所想一时冲动就说了出来… “他是很好…”宋絮苦笑了下,“是我不好…就算没有李悠…就算真的是我当上大娘子…他也会纳妾进来的…” 酒酿蹙起眉头,眼中满是不解, “我有寒症,注定一生无子…” 气氛忽然凝滞住,酒酿怔了怔,一直以来的疑虑瞬间就解开了, 沈渊是想让她给宋絮生下孩子… ... 一个通房,干的就是这样的活,床上伺候,给老爷开枝散叶…她天真地以为李悠善妒,她就可以逃过一劫… 却没想到问题出在了宋絮这里… 她闭上了眼睛,不想被看出一丁点情绪, 宋絮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摩挲着轻声道, “妹妹...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什么想问的,只要我知道,都会如实告诉你...” “你也能感觉到吧,我是真心想和你做姐妹的...说来不怕你笑话,与其让他找个外面的回来,不如我自己选个喜欢的...日后相处起来也不会生厌...” “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帮你训过他了,以后他不敢再对你干那种事情...” “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 话总算还是问出了口, 昏暗的床上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酒酿默默抽回手, 她睁开双眼,再次和宋絮目光交汇, “主子...若我不愿,你会怪我吗...” 宋絮张开了嘴,有些诧异,但很快就被笑意所取代, “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她问道, 被看穿了心思,酒酿脸颊泛起绯红,她一来是真的讨厌沈渊,二来...总存着些不切实的念想... “好呀!你们怎么认识的?快和我说说!”宋絮眼中闪过狡黠,即便被拒绝也没动怒,反而顽皮地掐了把酒酿侧腰,引的她惊呼着笑了起来, “没...没怎么认识,就是在李家的时候时不时会说上几句话,后来...后来他赎身了,送了我簪子但我没要...再后来出了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了...” 她怕再被挠,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很痛苦吧...”宋絮问, “倒也没有...毕竟我也知道我们不可能...” “我是说整日陪着不喜欢的人...很痛苦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酒酿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不等酒酿咀嚼出含义,宋絮就闷声笑了起来,挑了挑眉毛,问道,“你想知道我和他是怎么遇到的吗?” “家族世交?”酒酿回道, “才不是,家被抄之前我都没见过外男,怎么可能认识他呀...” “...我是跳楼寻死的时候遇到他的。” 酒酿怔住,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宋絮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起了过往, “我爹犯的是包庇罪,藏了个犯事的友人在家,那天我正和阿娘在院子里种花,突然来了一群拿刀的就把我们给围了...” “他们把家里的男丁女眷分开抓走,我跟着姐妹们一起被关进大牢,但阿娘不在,大概关了五天就把我们带了出去,我还和妹妹说没事了,出去就能见到阿娘了...” 酒酿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宋絮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们被带到了刑场,我们在下面看着,台子上跪着的是我爹娘,上来个拿大刀的人,阿娘一边流泪一边看着我,她好像想和我说什么,但没来及说出口,头就被刀砍掉了...” “她头颅滚下刑台,正好滚到了我面前,我看着她的眼睛,还在想她怎么不和我说话...”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梦见她,每一次梦里她都会和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但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有时说的是要保护好妹妹们,有时说的是让我活下去...” “但我哪活得下去呀...”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进去就得扒层皮,我在里面学歌学舞,学各种讨他们欢心的伎俩,一年后又被送进了青楼...” “两千两把第一晚卖了出去...” 酒酿捂住嘴,将震惊强行按了回去, 宋絮笑道,“但那人亏了,花了钱也没如愿,因为我直接从四楼阳台跳了下去...” “恰巧楼下在搭雨棚,我捡回一条命,也正巧沈渊的马车从那里经过,我腿断了,疼得死去活来,狗一样从街边爬到路中央...” 她努了努嘴,“就这样遇上啦...” ... 紫竹苑主屋, 灯忽的下灭了,没过多久又忽闪着亮了起了, 沈渊一身寝衣坐在床边,满脸写着烦躁, 一只月白色的袋子放在床头,和少女卧房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他特地去齐芳楼买的,本想给个台阶让她下,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秋雨落下,打在窗沿上敲得他心烦意乱, 他一把拿起袋子大步走到窗边,手腕一抖,袋子里的糖纷纷扬扬地洒落出去,瞬间消失在雨夜的黑暗中... 第33章 报复 李悠的曲水流觞宴办得很是顺利, 又是半个京城的官家太太都来了,虽说每人都带着贺礼,品质却是一次不如一次,毕竟都不知道沈家大娘子还要办多少次,得省着点花, 酒酿在洗碗的时候听人算了,说按这个花法,嫁妆应该早就见了底,现在都在靠沈渊给的月例撑着, 更有人传出风言风语,说李悠偷偷找账房要过钱,沈渊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她太懂李悠了,按这个花法下去...等钱包真见了底,早晚吵着要管账。 不过真到那时候也好,吵烦了希望沈渊直接休妻,她也就能跟着回去了... 至于她和沈渊... 那人还是会来找她,半夜三更的就在她房里,见了面只为了那事,也不玩花的了,就埋头干,做完就走,一句交流都没有,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好处, 先是多了份月例,一个月二十五两,是沈府发给她的,算是通房的干活钱, 再者有人来给她换了新床,又铺了地板,添置了几件家具,还把霉点给熏没了,把杂物间愣是变成了人住的地方, 倒也合情合理,毕竟沈家主子三天两头往这里钻,可不能委屈了他。 ... 今日是霜降,一早就有板车停在偏门外,上面堆着和小山一样高的柴火和木炭, 她被派去搬柴,一趟趟地跑,背后背着一大捆,怀里还得抱着把, 目光穿过狭窄的小巷,一辆双人马车从眼前驶过,接着便消失在了拐角, “喏,沈老爷和那妾去庙里祈福了...”一个丫鬟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人, 酒酿埋头整理柴火,免不了又听一耳朵, “切,老爷也是糊涂,人家家里夫妻再不合...霜降祈福也要一起去,哪轮得到一个姨娘...也不怕遭天谴。” “她遭不遭天谴不知道,咱们这些天可得小心点,大娘子指不定要逮着谁撒气呢!” 这话一出个个都唉声叹气了起来, 李悠现在比在李家的时候还能闹腾,她动不了宋絮,一有不如意就开始作妖...搞得大家整日惶惶不安... ... 待到入冬的柴火都搬进了院子里,太阳也渐渐开始落山了, 酒酿刚要进门就被人给叫住了,一回头,见一个女人满面堆笑地站在她身后, “舅母...您怎么有空过来的呀?”少女笑道,她连忙算了下,应该是十日之后再给钱没错,她没逾期... “哎哟,六六,好久没见了,可把舅母想坏了!” 女人亲昵地叫着上前,一把将酒酿揽入怀中,抱了不过眨眼间的工夫就放开了她,手背在身后轻轻抖了抖衣袖,毕竟兔毛领大衣是刚买的,蹭上了灰可不好洗, 酒酿也知道自己脏,局促地低了下头, “容儿最近还好吗...”她问道, “好得很好得很!和她舅舅跑南山泡热泉去了!才回来几天说还要去,这不是又要包辆马车走了么!” 她把当通房的那份钱也给了舅母,就是为了让妹妹过得好些,就算大部分给二老拿去花了...能落个几两到妹妹身上也是好的... 剩下的话还没问出口,就看女人歪嘴一笑,手放嘴边,声音压低了几分,悄悄问道,“舅母也是听人说了些事情,才赶紧过来的,六六啊,这沈老爷可没少关照你吧...” 酒酿马上就知道她的意思了,直接回了没戏, 毕竟她在每次行房后都用井水冲身子,基本不可能怀上孩子,况且李悠没准哪天就和沈渊离了,打道回府指日可待。 女人一听立刻眯起眼,探究地打量了她一番,满脸写着不信, “我怎么听人说你天天陪沈老爷睡觉呢,莫不是真就光睡,什么事都没干?” “舅母!” 酒酿一跺脚,头上的发绳跟着晃,她又急又气,好歹是个姑娘家,这种事情被人拿到台面上说简直臊死了! 女人的目光被绳尾巴上挂着的绿玛瑙珠子吸引了,上次没捞着,这次可不想错过, “不闹不闹,是舅母不好...”她搓搓手,摸上少女的头发,经过珠子时一个用力就给直挺挺地拽了下来! 酒酿被拽的一声痛呼!睁大了眼睛看向女人, “哎呦不小心…舅母的错舅母的错…”女人顿时捶胸顿足,满脸歉意,她够上来就要把珠子挂回去,却笨手笨脚地拽下更多的头发, 酒酿被弄的头皮生疼,忙让她停,女人笑嘻嘻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珠子藏进了袖子里, 这般做派就算她看不惯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叶家被一锅端了,只能靠阿娘的娘家人帮忙,如果能选,她再苦也要自己带着妹妹过… 少女脸色沉了下来,只说了还有活没干完,就转身进了门, 女人一看人要走立马在后面高喊,“盯着点!多和沈老爷提两嘴啊!哪个姨娘不是这么上来的,调理好身子早点让老爷抱上大胖小子!舅母等着你的好消息啊!” 酒酿重重把门关上, 还没舒口气, 一转身,脸上狠狠挨了一耳光! “主…主子?!” 她连忙跪下,心里把舅母骂了一万遍! 李悠感觉一股气憋在肺里,再攒点就要炸!一天天的,都是些不安分的东西! 那妾跑去和她夫君一起祈福了不说,连手下丫鬟都想着怎么上位,若不是有人来找她告状,说酒酿和个女人拉拉扯扯,她到现在都要被蒙在鼓里,成了沈府天大的笑话! 她一把揪住酒酿耳朵,连拖带拽地往前走!酒酿一声不敢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直到回院里才停下, “跪下!下贱东西!”一松手,狠狠踹了少女一脚,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捏着鼻梁,气到头发晕,“想着要上位是吧,要当姨娘了是吧,你给我跪好了,没我允许动都不许动!” 酒酿极力把自己缩成一团…院里正忙着,洒扫的婆子和丫鬟们都看着她,她不敢解释,因为李悠从来不听解释,只能等她撒完了气才好… 李悠左右来回走了好几圈, 突然停下, 终于想到了一个惩罚方式, 她冷笑着看了酒酿一眼,报复的快感已然涌出, 她要罚,而且罚给所有人看, 杀一儆百,杜绝再有人生出这种心思! 第34章 沉塘 夕阳已至,本该是饭点时间, 沈府的下人们却都被叫到了月影潭旁边集合, 这是沈府最深,也是最冷的一个池子,平时鲜少有人到访,如今岸边却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离岸几丈远的水面上漂着条小船,上面坐着两个家仆打扮的男子, 他们相对而坐,中间似乎放着个长条形的竹笼,每当竹笼发出响动,两人上去就是一脚。 ... 李悠背对着水面坐下,靠在椅背上,手边点心茶水一应俱全, 她呷了口清茶,摆弄了番刚染好的红指甲,这才开口, “按沈府的规矩,私会外男该如何判处。” 众人垂头不吭声, 她轻笑,随手点了下沈家的一个婆子, 婆子讪笑道,“私会外人虽有失体面,但沈府...从未有相关的惩罚...” 沈府本就不禁下人们出门见客,顶多在门口待久了,回来被管事斥责几声罢了。 李悠嗤笑,“打。”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壮实的家仆站了出来,直接将那婆子按在地上。婆子顿时脸色惨白,挣扎着大喊!“大娘子饶命!奴才...奴才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啊!” 李悠冷眼看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是没规矩,我这不正是在立规矩吗?我是沈府的大娘子,今日起,我的话便是规矩。” 棍子足足落了五下,婆子年过五旬,哪能受的住这么打,结束后直接瘫倒在地,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沈府众人虽低着头,但个个都捏紧了拳头, 这个婆子是府里老人,以前在沈老太爷院里干活,平日对小辈们照顾得很,如今被无缘无故打成这样,让人如何服气... 李悠又点了个丫鬟模样的,“你来说说。” 丫鬟年龄小,早就被吓的全身发抖,她飞快地看了眼小船,诺诺道,“私会外男...按规矩...按规矩处以沉塘。” 全场哗然, 这是明摆着要人命了! 李悠缓缓抬起手,笑道,“动手。” 船上的两个家仆对视一眼,随即用力抬起竹笼,毫不迟疑地扔进了冰冷的潭水中。 “扑通!” 竹笼砸入水中,激起一道短暂的水花,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原本笼中还有细微的挣扎声,可自入水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仅有几缕气泡升起,随后也不见了踪影, 众人寒意从脚底起,没人敢说话,只能屏息看着池面,不知笼中人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 李悠把玩着茶杯边缘,细品清茶,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够了,这才抬手示意:“捞上来。” 两个家仆拉住绳子,将笼子缓缓从潭水中拖了出来, 笼子里的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青白得如同死人,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完全动弹不得。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力地蜷缩在笼子里,喉间呜咽不断,伴着一阵阵沙哑的咳嗽,听得岸上的人一阵心惊。 在场的都清楚酒酿为什么被罚, 出门见外人根本就不算个事,但被老爷看上就是天大的罪过, 沈老爷三天两头往她房里跑,一直待到深夜才出来,明眼人早看出来大娘子的怨气了,但碍于老爷在家不好发作, 现在人不在,还不得惩一戒百,让下面人杜绝了这份心思。 纤纤玉手拈起一块桂花酥送进嘴里,李悠慢慢品着,时不时就让人把酒酿重新扔回水里,吃完一整块糕点才让捞回来, 如此重复,直到托盘见了底才示意船划回来, 两个家仆把少女提出小船,放在草地上, 里面的人已然没了知觉,若不是肩头还在微颤,真以为就此殒命了... 落日把潭水染成血红色,风一吹,所有人都不禁瑟缩了起来, 李悠见目的达到,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笼中的人,笑道, “记住了,没规矩的,不安分的,下场就是这样。” ... ... 夜深, 月光被乌云遮住,湖边漆黑一片, 寒风吹过卷下树叶,梧桐叶子盘旋着落在了竹笼之上, 少女在里面静静躺着,意识模糊不清,她早就被冻到浑身麻木了,连弯下手指都困难, 小路深处突然有灯影晃动,接着亮光越来越大,直到照亮了少女全身, 几个小丫鬟提着灯找来了,她们都是沈府的,冒着被大娘子责罚的风险来救的人, 虽然笼门是开着的,但里面人哪有爬出来的力气,若是在这躺一晚,搞不好半条命都能没了。 丫鬟们平日里没少做体力活,一人负责提灯带路,剩下几人袖子一挽,轻轻松松就把人给抱了起来,迈着小步子往下人院走去。 ... ... 酒酿是在暖呼呼的被窝里醒来的, 周围有人在说话,时不时还会发出些器皿碰撞的声音,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一片昏黄的灯光映入眼帘, “醒了!”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小声,“快,快去把姜汤端来!” 几个丫鬟围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她,灯火的光线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无血色, 酒酿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眼帘,眼前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是几个陌生姑娘, 应当就是昨晚救了她的人... “谢...咳咳咳,谢谢你们...”她强撑着酸痛的躯体钻出被子,头还是晕的,伴着突突的痛,像是发热前的症状...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开了口,又是给她递衣服,又是给她喂姜汤,剩下的分分钟就把碗筷给码好了。 ... 她用余光环顾四周,这里是丫鬟们的卧房,屋子不大不小,但很是温馨, 一条通铺从头到尾,墙边靠着五只小柜子,正好对应五个人, 铺子前面的圆桌上已经上齐了饭菜, 六份碗筷,多出来的那份兴许是她的? 见惯了李府下人院的勾心斗角,她未曾想到别人家的氛围会这样好... 一个小丫鬟提着裙摆跑到她面前,笑道,“老爷和宋夫人刚回府,管家已经把昨天的事情都禀报给老爷了。他还说打算把你买到沈府名下,并请求老爷下令,让大娘子只管从李家带来的人,不能再随意对我们指手画脚。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另一个挤过来道,“管家文书手续都准备好了!只要大娘子一签字,你就是我们的人啦!” 话刚出就有了回应, 门外响起了管事的声音,“李家的酒酿,老爷在大娘子那里等你,衣服换好赶紧过去,别让主子等烦了!” ... ... 主母院里迎来了贵客, 李悠第一次和沈渊并排坐着, 男人脸色冷得像结了霜,指节轻叩方桌,目光看着大门,等待主角的到场。 李悠也是面色铁青,心里打着鼓,嘴上一点都不甘落下风, “老爷,事也就是这么个事,她是我李家带来的丫鬟,有卖身契的,打死了都不算什么,但您若是想强买强卖...那可就说不清了。” 第35章 她有私情 沈渊鲜少这么烦闷过, 他刚回来就听见那丫鬟被扔水里的消息了,宋絮当场就和他闹了起来,哭着喊着要把人给弄身边来。 可他还是有所顾虑… 那丫鬟对他爱搭不理没个尊重先不谈, 最重要的是… 他对她太上瘾了… 就连有时候处理公务都会想到, 即便关系已经僵硬到如此地步,他都会三天两头跑她屋里,把积攒的欲念都发泄出来才好受些,但每次发泄完伴随的都是对宋絮的愧疚,以及对自己的厌恶… 他对宋絮分明是一心一意,若是被误会,那该如何解释。 ... 前厅寂静无声,窗边雕花的细纱帘半垂,微风拂过,只微微晃动几分,透不进一点风, 几案上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浓烈而甜腻的蜜兰香味, 沈渊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这屋子真是一刻都没法待下去了。 好在门这时开了,带进一阵清爽, 一个瘦削的身影疾步走来,在他们面前跪下,深深磕了个头, “老爷,大娘子。”酒酿规矩道, 她视线落在地上,未经允许不可直视主子,心脏却是砰砰跳,刺骨的潭水好像又裹了上来,让她呼吸困难。 沈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少女一番, 说是被扔进水里有多惨,今天一看也还好,悬着的心倒也全放下了。 “酒酿,你说说看自己为什么被罚。”李悠开口道, “因为奴婢私会外人,坏了沈府的规矩。” 沈渊先接了话,“我倒是不知道沈府有不许见外人的规矩。” 李悠扬了扬眉,茶盖缓缓拨动漂浮的叶子,吹了吹,这才道, “你个丫鬟倒是挑好的说,外人和外男区别可大了去了,你在我李家的时候就三天两头和你那舅母见面,耽误了干活不说,还让秦管事给你网开一面,不想上报到我这里,阿娘先前就和我说过,让我注意点你和那男人的关系,我那时只当秦意人随和,对谁都这样,哪知道都赎身了,还跑来沈府门口招惹...也不知道你们在李家的时候都干过什么,让他这般念念不舍...” “我作为沈家大娘子,管教你有错吗?” 这话暗戳戳的,即便他们没有,被这样一说好像已经发生过什么龌龊之事一样, 酒酿不敢反驳,更不想承认,她和秦意清清白白,凭什么被这样诬陷! “念念不舍...”沈渊嗤笑,“你倒是有本事得很。” 这话是说给酒酿听的,可他心里也开始起疑, 他太知道这丫鬟有多让人上瘾了,秦意的身份他让人查过,年二十三,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些商贾之女们对他都有或明或暗的倾慕,甚至有某位四品官员的千金示好,他也礼貌回绝了, 如果他们真的有一段...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秦意非她不可。 “宋絮想让你去她屋里伺候,你愿不愿意去。”男人问道, 酒酿面上闪过诧异,飞快地看了李悠一眼, 李悠皮笑肉不笑,指甲掐进了手心,一想到是刚修好的,马上松了手,“你尽管说便是,沈老爷说什么我还敢反着来不成。” “我...”少女微微打着颤,额头却烫到不行,晕乎乎的...应该是烧起来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全听老爷吩咐...” 这话就等于是求救了,她想去宋絮身边, 她原以为在李悠身边只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行,哪知道她是要往死里整她...半点曾经的情谊都不顾及, 妹妹还需要钱,还需要她这个姐姐,她得活着。 ... 男人冷笑起来,先前让她留在紫竹苑偏不留,让宋絮伤心好一阵子,如今知道怕了, “晚了。”他笑道, 这话出口连李悠都手上一滞, “你既然和你那位秦管事情投意合,我又怎么好强人所难,你就继续伺候着你主子,等那人回来,保不准就把你赎回去当夫人了。” “...也好过在我身边做个通房。” 沈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眸光如覆寒霜,若是将冰霜融化,就会露出深埋着的嫉妒, 他怎么会嫉妒一个庶民,简直可笑。 酒酿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意,唇瓣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被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开口。 她低下头,额头再次触地,声音有些发颤,“是。” 前厅再次安静下来,香炉孜孜不倦地吐着浓烈的腻味,闻的沈渊心烦意乱,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他问, 堂审还讲究个让犯人开口辩驳,他怎么着也得问上一句, 少女仍跪在那里,身体因为体力不支微微晃动,连呼吸都变烫了,想抓个冰块在手里降温... “回老爷...没有...” “所以你和那个秦管事在李宅确实有私情?”他不甘地又问了句, 酒酿刚想摇头,就看见李悠捏白了的手指,转而点点头, “有...” 既然走不掉,她怎么敢忤逆李悠... “哼...好得很,好得很!”沈渊猛地站起身,一拂宽袖大步离去!不知名的怒火在胸口肆虐,再待上片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之前看在宋絮的份上还想对她好些, 现在看来, 她根本不配。 ... ... 身后大门再次被关上, 酒酿再也支撑不住,瞬间瘫坐在地上,她脸颊泛着绯红,头越来越重,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李悠嗤笑一声,随手丢下两颗高脚盘里的桂花糕,“还算识趣,赏你了。” 说完便款款离去, 酒酿甩甩脑袋,把桂花糕装收进了袖子里,等确定李悠走远了这才昏昏沉沉地摸回屋子里。 她跌坐在床边,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双手颤抖着将袖中的桂花糕拿出来,放在床头了桌上,手却撑不住,下一刻整个人扑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昏黄的阳光透进窗棂,映照出少女苍白的面容,她伸手摸向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月白色,空了一半, “秦意…”她低声喃喃,打开袋子,摸出一颗糖,轻轻放进嘴里, 风掀起窗帘一角,吹进了冷意,屋里却静得像座孤坟,只有低沉的抽泣声若隐若现。 强烈的疲倦席卷而来,她想反抗,但最终还是裹着糖昏睡过去。 ... ... 紫主苑, 卧房黑暗一片,床上声响不断, 沈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因为没带回人,他被宋絮赶回自己卧房睡了, 他翻了个身,双手撑在额头上,努力闭上眼睛,却发现越是抗拒,脑海中的影像越是清晰,还有抱着那丫鬟时的柔软触感也随之浮现... 【一个丫鬟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试图压下那份悸动。然而根本没用,反让心头火却烧得愈发炽热。 床幔微微晃动,屋内依旧黑暗,他终于受不了,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冷风穿过窗隙,吹得他衣襟微动, 许久, 他披上外袍,大步走出房间。 第36章 高烧 心中的火烧得越来越旺,脚步也随之加快, 他终于站在了狭小的房门外, 他说过不允许她晚上锁门, 推开门,门内很安静,隐约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屋内昏暗,只有月光洒下一片浅浅的银辉,酒酿蜷缩在床上,和着衣服,连被子都没盖。 听见脚步声,少女睫毛微微颤动,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老爷...” 沈渊目光落在她攥着的袋子上,酒酿不动声色地塞进枕头下面,接着和以往一样,顺从地一件件脱去衣裳, 她身上烫得厉害,但又不停地发着抖,直到只剩抱腹的时候,肌肤上已经起了层战栗, 自从那次之后她就再也不敢违逆沈渊了, 再不甘也要装作无事。 男人一步步逼近,坐在了床边, 酒酿只能看见他轮廓被月光勾勒出起伏的银线, 同样的,一层层衣料滑落,露出了男人坚实的肩背, 被子被掀开,冷风还没来得及钻进,她就落进了他的怀抱中, 之前的怀抱总是炽热的,今天却是冰凉一片,想来她应该烧得很烫了... ... 沈渊将少女揽进怀中, 独属于她的香气缭绕在鼻尖,他深深吸进。 酒酿只紧闭着眼忍住,手伸进枕头下面,快些结束,快让她能重新睡上一觉。 “手上拿着什么。”男人问。 酒酿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头顶枕头一把被掀开,露出里面握紧的手和那只月白色袋子, 是她在不知不觉中捏在手上的... 沈渊眼神瞬间变得晦暗,空气像是骤然冻结了一般,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揪住酒酿的头发!将她的头硬生生扯向自己,动作粗暴得毫不怜惜, “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敢动心思,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目光死死地盯住她的脸。 酒酿痛得皱眉,却不敢挣扎,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 这样的态度激怒了沈渊,他俯下身,手掌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随后狠狠地吻了下去! 自此那次之后他就没再吻过她, 忽如其来的怒火让他短暂地丧失了理智,这个吻里有侵略,有占有,还有惩罚, 但无关情爱,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酒酿被迫承受着怒气,呼吸几乎被夺走,眼角渗出泪水,任由他宣泄。 ... 窗外骤然划过闪电,将一切照得分明,又转眼黑了下去, 待到一切归于安静,少女已然再次昏睡了过去, 沈渊起身穿衣,视线移向那只月白色袋子,觉得怎么看都刺眼。他拿起袋子,站起身,拉开窗,冷风倒灌,毫不犹豫地将袋子抛了出去, 袋子落到泥土地上,被雨水瞬间打湿,连带着那些甜腻的香气也随风散去。 床上传来少女的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 沈渊听见了,却没听清,心里猛地抽了下,第一反应竟是她在叫秦意的名字, 像是被迷了心智,他缓缓上前,微微低下头,侧耳去听。 “...阿娘...” 他微微一愣,眸光一瞬间变得深沉, 少女似乎在梦魇,眉头深深皱起,身子轻轻颤抖着,额上满是细汗, “阿娘…不要走...求求你...”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语调难掩恐惧, 沈渊站在床边,俯视着她,眉头不知何时拧在了一起, 少女忽然抬起手,虚空中挥舞了几下,正巧抓住了男人手腕, “求您...求您放了我们吧...”她哭喊道。 ... ... “大人...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父亲他从不归家,又没给过我们一个铜板,他犯了事为何要这样惩罚我们啊!!” 电闪雷鸣,天地如一张无边的灰黄画卷, 几十名官兵身着黑甲,手持长枪整齐列队,立于院中, 灯火昏黄,火把被雨水浇得劈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冷峻的面庞, 为首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身着黑色窄袖劲装,面容还带着未褪去的稚嫩,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视线下移,落在手腕上, 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像是被他的眼神吓到,猛地收回手,一个劲地磕着头, “求求您放了我们吧,弟弟妹妹这么小,您让他们怎么活下去啊...求您放了我们...我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大人!” 沈渊上下打量了一番地上的人, 女孩浑身早已被雨水打湿,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还算得体的衣裙被泥水弄脏,两个更小的孩童哭着躲在她身后, 他抬手,两名被押解的女子即刻被按着头带离, “阿娘!!不要带走我阿娘!!求求你们了...不要啊———!!”女孩大声哭喊,带着几乎要撕裂喉咙的痛楚,她匍匐向前想拦住他们,却被冰凉的剑柄给推了回去, 身后的稚童放声大哭,他只觉得头疼, 这是他接替父亲上任的第一个案子,一切从严,绝无开恩的可能。 他轻咳一声,转而对身边的中年男子道,“把这三个收入贱籍司,按规矩处置。” 中年男子听了眉头顿时拧紧,低声劝道:“大人,按理确实该如此,但这三个孩子年岁太小,尤其是那两个六岁的,贱籍司那地方,可...唉,往常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行点善,您看——” “你们以前就是这样办案的?”少年冷声道, 男子被他这一句问得脸色一白,连忙摆手,“属下不敢...” 一句话就将他们彻底打入深渊... 女孩摇着头,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倒在泥水中, 闪电再次划过,把一切照的煞白, 她看着他,满目绝望, 也满目恨意。 ... ... 第37章 喂药 酒酿醒了,头痛到要裂开... 她呻吟着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慢慢穿好衣服, 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李悠的第六次宴会,大家三天前就在筹备了,活翻了一倍,工钱还是那个工钱,谁都没个好脸色, 挽起头发的手突然顿住,少女蹙起眉头,总觉得嘴里有苦味, 该不会睡觉的时候有虫子跑嘴里了吧... 想到此她脸拧成一团,恶心地打了个寒颤, 好在一夜之间烧退了,就算是虫子也认了吧。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丢下簪子冲到床头柜前一通乱翻,许久都没找到那袋子糖,急的到处窜,把屋子都翻了个遍已经没踪影,就在快放弃的时候,目光被窗外的一抹白色吸引, 她急忙跑到窗边, 月白色小袋子泥泞不堪,委屈地躺在泥地上,被淋了一夜的雨,里面的糖必然也一颗不剩了, 少女恨得咬牙切齿!一拳头捶在窗台上! “沈渊你个混账王八蛋!!” ... ... 沈渊在床上按压了好一会儿太阳穴才起来, 脚边散落了一件深色长袍,衣襟处的浅色封边有暗色的污痕,细细闻起来还有股苦味, 他看了一眼,撒气一样把长袍踢到一边, 昨晚伺候那小祖宗喝药花了足足一个时辰,喝了吐,吐了只能再煎再喂, 一碗能喝进去两三口就谢天谢地了, 好不容易喂完他也给弄的满身汤药,闻起来像在药材浴里泡了个澡。 回来后也不好受,整晚整晚都在那个梦里打转, 电闪雷鸣的雨夜, 趴在地上哭喊着阿娘的女孩... 满身污泥哭着求他放过的女孩… … 应该是她没错… … 他没要丫鬟伺候,自己换好了朝服戴上了白玉珠,本想去宋絮那里说两句话再要讨个吻,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眼看上朝在即,他无奈地离去,却在要出沈府大门的时候遇上了进进出出的下人, “怎么回事?”他蹙眉问道, 抬花盆的小厮停住,恭敬道,“这些都是大娘子要的旭日牡丹,正准备送去她院里…” “她要这些做什么?” 话刚问出口他心中就有了答案… 李悠沉湎于酒宴,必然是为了新宴席准备的,他这个“大娘子”可算厉害,花完了嫁妆钱不说,连说好的每个月的五百两银子都预支到了明年,若不是他手上产业多,难能禁得住这么败。 小厮答道,“大娘子准备办个百花宴,说这些花都是程家大娘子推荐买的,让我们好生照料着,宴席结束后全部重到后院湖边…” “程大娘子…?”沈渊蹙眉,“哪个程家?是不是程贡监?管皇家贡品的?” 小厮讪讪道,“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 ... 李悠的宴席大办了三天三夜, 进进出出的宾客送来各种珍宝,其中好的被她留下,次一点的悉数拿出去卖掉换钱,从而补贴下一次的酒宴, 沈家的家仆现在可以不听大娘子的命令了, 活都落到了李家的头上,沉重的劳作让下人院里的人都没了好脸色,个个都是一点就炸,稍微的摩擦就能吵起来,甚至有几次变成了动手互殴, 和死气沉沉的后厨相反的是前厅, 垂帘飘动,珠帘轻摇,几个伶人在角落里表演着颂秋的曲子 宾客络绎不绝,来者不管什么年龄,即便是七旬老妪都要笑着低头和李悠问好, 程家大娘子坐在主位边,倒像个二主子, 见宴席开始,敬酒结束后,她不动声色地拿出袖中布袋,从桌下塞进了李悠手里, 李悠蹙眉不解,刚要拿起来看却被女人一把按了回去, “大娘子,上好的夜明金钗...”她悄声道, 这是最后的西域贡品,全部塞进沈府后,“失踪”的赃物可都要变成沈家的麻烦了, 她会找个机会让大家看见,再以程贡监的夫人的身份站出来质问,由此一来满堂皆是证人,从而让沈督查对她夫君的诉证立不住脚,做最后一搏, 就算输了,至少还能带走个二品大官做垫背, 一点不亏。 ... “夜明金钗...” 李悠嗜玉如命,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把袋子塞进宽袖,罕见地主动给旁人敬酒, “程大娘子。”她笑道, 满桌宾客见状也连连举杯,满面笑容地敬了过来,齐声道,“敬程大娘子...” 李悠扶了下头上的多宝金钗,等所有人都举起酒杯,这才轻笑起来,慢悠悠地一抚袖摆,举杯饮了下去。 ... ... 宴席直到入夜才结束, 一辆辆马车驶离沈府,一件件脏碗脏碟子也被送进后厨, 今晚乌云密布,厨房只靠几支蜡烛照亮,李悠办宴会的钱不够,就从下人们的吃穿用度上扣, 酒酿半个身子都钻进了灶膛里,拿着小铁铲,一个劲地刮着积炭, 身边水桶被个丫鬟随便拎走,她刚退出来想洗下铲子,就看身旁空无一物, “看什么看,不就拿你水桶用一下么,自己再去打一桶不就行了,小气劲...”丫鬟斜着瞪她一眼,满不在乎道,接着继续擦起灶台上的油渍, 酒酿刚要上前理论一番,就看几人冷眼往她身上看,有个干脆也在她桶里搓起抹布,搓完了故意甩她一脸水, 她咬着嘴唇,怒气瞬间涌上, “有问题?”丫鬟嗤笑道, 少女垂下眼帘,手里握紧了小铁铲,深吸了一口气,却轻声道,“没问题。” 她说完转身就走,重新打了桶水, 秋天的井水冰凉刺骨,她病刚好,身子虚得很,手上根本使不上劲,抬回来的时候裙子早就被打湿了大半, 湿漉漉地贴身上,冷进了骨头里, 屋里众人闷着头笑,把她的狼狈当作唯一的调味品。 “喂,十三两,今晚是你值守别忘了。”一个婆子干完了活,抹布往肩上一担,顺带提醒她,“就在前厅待着,灯火看紧了,打更时辰都记下,明早我检查,搞错了看管事不扒了你的皮。” 酒酿点点头, 厨房人越来越少,干完活的都回去睡了,她忙到将近后半夜才结束, 今日是第一次轮到她值夜,她抱来小被子铺在长廊上,靠着大门平躺, 她看着被廊檐半遮的天空,双手垫在脑后,风吹过,虽然冷了些,但又觉得还不错, 至少不用担心睡一半被人弄醒了行房... ... ... “呜呜呜——” 奇怪的声音传来,酒酿睡得正迷糊,以为是风声, “呜呜——嗷呜——” 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朵里,似乎是屋里发出的... 她突然睁开眼,浑身一个激灵! 都说李悠柜子里关了个妖怪...该不会... 第38章 发光的妖怪 酒酿缩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抓住布料,心脏怦怦跳,大口深呼吸保持冷静, “呜呜——嗷呜——” 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 她咬了咬牙,坐起身来,烛光忽明忽暗,风吹动廊檐上的灯笼,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没事的没事的。”她给自己壮胆,拿起一旁的灯笼,小心翼翼推开前厅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她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什么异常。 “呜——”声音突然变得尖利,酒酿猛然回头! 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一团黑影正蹲在那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黑影突然动了起来,少女猛地向后退去!不等发出尖叫,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竖着尾巴走了过来, 虚惊一场... 酒酿拍了拍胸口,这才松了口气,“你是从哪来的呀...?”她笑着摸上猫头, 小猫睁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歪头看着她,一点都不怕人,肚子圆滚滚,毛色油光水滑,该是有人偷偷养着的... 刚摸了一会儿,就看猫脑袋一个劲的往她袖子里钻,少女连忙把它拽出来, “没吃的...我要是有偷藏小鱼干,早就拿出来给你啦...” 小猫像是听得懂话,蹭了一会儿就自己走了, 少女视线一直跟着,直到最后尾巴尖消失在门边, 她收回目光,她的心猛地一跳!刚平复的紧张感又涌了上来。 眼前柜子的抽屉缝隙里,竟然隐隐透着绿光... 和传言中的一模一样... 她嗓子突然发干,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圈,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将灯笼挂在旁边,慢慢拉开了柜子的抽屉, 满抽屉的珍宝,其中几个发着幽幽绿光, “这是...”她捂住嘴,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冷汗出了一身, 这是夜明珠,小时候看杂书里提到过,妥妥的西域贡品,只有皇后和贵妃才能使用, 贡品加上编钟...酒酿越细想越害怕...深秋寒夜额上竟渗出汗来。 明显...明显是有人想害沈家。 ... 次日又得到了需要筹备宴席的消息, 据说这次是天天跟在李悠身边的那个程大娘子安排的,请帖散出去无数,把几个身有诰命的夫人都请了来,还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让他们务必准备周全,出半点差错严惩不贷。 酒酿还是被分去干粗活, 一桶桶井水往厨房送,污水往池子里倒, 她心里乱极了,也不知找谁开口, 她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是什么罪名,或大或小一无所知, 如果是小事,李悠必定会把她往死里罚,还不如憋着不说, 但如果很严重...沈家因此被抄,所有人就都完了,她会被再次卖掉,保不住就去了什么腌臜之地,沈渊掉脑袋是他活该,但宋絮也会被牵连, 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一整天过得浑浑噩噩,直到傍晚才拿定主意。 ... 少女抽空擦了身子,换了件干净丫鬟裙, 默默打了一百遍腹稿这才踏进前厅。 ... “主子...”她跪下规矩地行了个礼, 美人榻上,李悠侧躺,半撑着小憩,一个丫鬟在捏肩,另一个跪地上敲腿, 没一个人理她, 大约半盏茶工夫过去了,李悠这才缓缓开了口, “说。” 酒酿迟疑道,“主子...可否让另外两位在外等候...” 李悠睁开眼,目光刀子一样剜过来,“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替我下起命令了。” 酒酿连忙摆手,“事关老爷,您也不想让其他人听见吧...” 李悠直勾勾地盯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让她心里直发毛, 这才冷哼一声,挥挥手,把人都遣了出去, “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少女双手紧攥着裙摆,咬了咬牙,把昨夜在柜子里发现夜明珠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李悠脸色越听越阴沉,酒酿知道不能再拖了,连忙道, “…这是皇家贡品,若是被人发现,沈家恐会招来灭顶之灾...您...您不如早些告知老爷,也好让他有对策...” 李悠一听,眉毛一挑,拿起茶盏毫不留情地往少女身上砸去! 哐的一声, “你个刁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翻我柜子!信不信我马上就把你给发卖出去!” 这就是她不愿意说的原因...李悠根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茶盏碎了一地,头发也湿了大片。酒酿忍着头上的钝痛,继续劝道,“主子,我做错事您罚,我没怨言,但这东西的存在真的要告知老爷一声...否则真要出什么事就晚了啊。” “你个丫鬟,这点见识也敢来这大放厥词?”李悠冷笑,眼底满是不屑,“你可知这夜明珠是谁送的?是程家!沈渊再怎么不济,也是一方大员,程家敢害他?真是个井底之蛙!” 酒酿急道,“可朝堂上的事谁说得准?伴君如伴虎,若是真有人存心陷害,岂不是把老爷给害了吗!” “要你多事!”李悠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甩酒酿脸上! 酒酿并不诧异,早就料到会有一顿打,李悠恶狠狠地瞪着她,咬着牙威胁道,“今日之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让人把你的舌头给拔了,听见没有!” 李悠心里也有的怕了,但转念一想沈渊的地位,哪个不长眼的敢害他,纯属找死! ... ... 酒酿领了十个耳光,嘴角被打出血,打完了继续干活, 鲜花一车车地运进府里,接着是声乐器具,大量的青瓷、白玉瓷器,快马加鞭送来的异域水果,全都用冰镇着, 随后,十几名身强力壮的仆人抬着几只沉重的雕花木箱走进来, 管事打开清点,酒酿一边看着一边暗暗咋舌, 海胆鲍鱼、胳膊粗的东海大虾,还有一整块尚带着冰霜的墨龙鱼, 这要是给昨天那只小猫看见,还不得乐死。 … 忙完一天她随便扒了几口冷饭,又洗了个冻死人的冷水澡才回屋,回来路上风一吹头疼的发紧, 听说沈府的下人们有共用浴房,按男女分成两间,里面放着一排排大木桶, 昨天有李家丫鬟私自跑进去想蹭一个,结果被人撵了出来, 丢脸是丢脸,但也情有可原, 毕竟在李家还有大娘子管着银子,在这里...全拿去办宴席了,大家的日子一落千丈,可能连下个月的例银可能都发不出来了... ... ... 少女裹紧了被子,关严所有窗户,数着窗外星星睡去, 半梦半醒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39章 以为是他才脱的 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屋里, 酒酿想不都想就知道是谁,她闭着眼睛撑起来,低着脑袋,嘴上念着老爷好,手上就开始脱衣服, 对面没动静,甚至没脚步声, 酒酿抬起头, 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正站在屋子中间,歪着脑袋看着她, “墨团子!”酒酿顿时笑了起来,顺口就给它起好了名字, 她伸手向前,小猫喵了一声,嗖地跳上床,喉咙里呼噜噜地响着,在被子上踩了踩爪子,就地团成一团睡了起来。 ... ... 一夜好眠, 酒酿刚醒的时候被猫舔了脸,接着被踩了下肚子,就听一声落地的爪音,小猫翘着尾巴走了出去, 沈渊昨晚没来,而昨晚又是她第一次盼着他来, 她想了一整天,还是决定把夜明珠的事情如实告知,以免祸及他人。 她梳洗完就去厨房开始干活, 所有人都一如既往地苦着脸,气氛沉闷得像雨前的闷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埋头洗刷着脏抹布,手在井水里进进出出,不到一会儿就给冻得通红,怕是冻疮要比冬天先来。 前院的九曲流觞百花宴已经布置出雏形,听人说到时候会有万片花瓣顺着水流环绕长桌,还好她不认识花,不然要是看见李悠用御用花朵装饰前厅,估计得当场晕过去。 干完厨房的活她被派去前院搬桌椅,结束后又回厨房生火起灶,然后提起把水打进大盆里,等着众人把用完的碗筷丢进去, 等大家吃完了,锅底剩的那一小口才是她的, 这些年来几乎日日如此,一天歇息都未曾得到, 刚开始累到哭,夜里蒙着被子喊阿娘, 后来疲了,也就认命了,有空叫娘还不如多睡会儿,毕竟太阳一起她就得跟着起,晚一会儿就被管事婆子打骂。 ... 又是一晚, 猫来了,沈渊没来, 她渐渐开始不安起来,就怕夜明珠之事说晚了,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前厅今天越发奢华了,巨大的金丝楠木长桌都够五人同时游个来回,泉水从后山的竹道引进,从主位进去,从最末端流出到锦鲤池里, 桌外沿是闭合的流水,用水流来传菜, 桌子中央的花山正在建着,未完工都有一人高,香气四溢。 伴着花香的还有水汽, 天色暗沉沉的,远处有滚滚雷声传来, 她抱着花盆抬头望,乌云黑压压地积攒在头顶,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还是寻常的一天, 沈渊依旧没影子, 她甚至想去紫竹苑主动找他了,这样的想法还是被按捺下来,她熄了灯,没锁门, 小猫跳上床,把床垫踩踏实了在她枕边睡下。 第四第五天也是一样, 深夜,宴席的一切总算备好了,前院已然被装扮成了上元节的集市,繁华,五光十色,灯火通明,奢侈到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 酒酿累到倒头就睡, 天冷得很快,小猫这次钻进了被窝。 ... 黎明接踵而至,酒酿照常洗漱完便去了厨房, 她已经不想把手放进水里了,冻的整条手臂都疼, 生完火,厨子和其他人也来了, 今天是正式宴席,会有大批的贵人到访,就算在后面也能听到门口的喧闹声, 她望向远方,目光被窄小的院门挡住。 … 沈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外停满了马车, 从里面下来的女子们先是在外寒暄一番,然后才一同款款而入, 程大娘子早早就到了,她没下车,冷着脸,眼神露着锋芒,将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看见两个诰命进去了这才放心下来,毕竟这两个的一句话顶旁人百句,她要做的就是四两拨千斤,把不可能的事给办成了! 女人下车就变了副嘴脸,大笑着招呼起一同的来客, 刚进门就被拦住了, “呦…这是怎么了。”她笑道, 恭迎的小厮笑容满面,指挥旁边人送上礼物, 只见托盘上放着几个云锦布袋,从花鸟到山水,每个花纹都不一样, 小厮笑道,“这是沈府特地给大家准备的伴手礼…” 少年没说是大娘子准备的,因为确实不是,他是沈老爷的人,礼物也是沈老爷交代的,和大娘子毫无干系。 程大娘子一听,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光,仗着自己攀附来的地位选了最精致的一个, 孔雀开尾图,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绿光。 小厮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果然和老爷预料的一模一样,根本不用诱导… “哎请先别拆…”少年笑道, 程大娘子蹙眉,少年解释,“今日是旭日牡丹宴,而这牡丹的发源地恰好有在宴请宾客时送伴手礼的习俗,但礼物贵在情谊,拆开更需规矩,多半要等宴席结束才可打开一看究竟。” 少年说完众人纷纷收起袋子,放进了袖子里, 大抵是些首饰什么的,晚些看也无妨。 … 程大娘子刚进前院就夸了起来,她嘴皮子利索,丝绸帕子拿在手,从布景到选的花草都夸了一遍,只可惜天色有些阴沉,随时要下一场暴雨,否则能再灿烂个几倍也不为过, 她满面堆笑地坐在李悠旁边,一番吹捧说的李悠频频捂嘴笑,待到宴席过半,趁着宴会主人微醺,女人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 “大娘子,您看葛家那两个,前阵子吹嘘自家有全京城最好的紫烟珏和凤栖翡,今天这不就把行头给带上了么...” 李悠顺着女人眼神指点的方向看过去, 她多喝了几杯,神色有的迷离,但清清楚楚看见两人头上戴着玉石首饰, 有一支的成色甚至压过了她头上的, 她扬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 ... 酒酿被安排在后门口传脏碟子, 攒满了一篮子就提回后厨,再拎着空的回来, 如此这样,若没意外会干到晚上结束,然后回去把它们洗了。 她接过内院丫鬟送来的一叠空盘,将它们悉数放进竹篮,抬头见六个小厮抬着个大柜子向门口走来, 酒酿蹙起眉,倒是旁边丫鬟先问了,“这什么呀,还盖着红布...” 其中一个抬柜子的答道,“多宝柜,大娘子喝高兴了,要给大家展示收藏。” 酒酿脑子“嗡”的一响, 篮子掉在地上,碟子碎了大半。 第40章 拿人 红布滑落,全场惊叹, 多宝柜共九层,千年金丝楠木所制,层层都镶嵌着珍宝, 李悠轻笑,满上酒盏一饮而尽, 今日酒烈,但实在香醇,也不知是酒还是众人的羡慕神色,让她感觉人轻飘飘的,舒服的紧, 她点点头,示意丫鬟打开, 坐前面的还能保持端庄,离得远的都在够着脖子使劲看, 翠玉珍珠红珊瑚,这些寻常之物的成色已经到头了,更令人惊叹的是碧雪石,青霜玉之类的稀罕物件,在场的都是名门闺秀,有的甚至连见都没见过,第一次看到的就是最顶级的成色, 眼看开到最上面一层,李悠心里突然咯噔跳了下, 这一层放着夜明珠。 “大娘子...这是怎么了?”程家夫人问道, 李悠上下打量了女人一眼,想问,但没问出口, 女人转眼就猜到了,趴在她耳边直接答道,“放心,都是皇后娘娘挑剩下,赏人的,我近水楼台先得月,拿来给您鉴赏,好过落到那些俗人手里。” 李悠心里还是犯怵,犹豫间众人便开始低头议论起来, 她心一横,清清嗓子,昂着头,让人打开了最受瞩目的一层。 ... “主子不要!” 清脆的声音贯穿前院,一个粗使丫鬟打扮的少女提着裙摆大步跑来,身后几个婆子跟着追,大喊着让她站住, 场景实在太过离谱,当场就有人笑出了声, 李悠脸都青了, “主子...这是陷阱,是程家下的套,千万不可啊!” 酒酿扑通跪下,深深把头埋到地上, 婆子们跟上了,一个劲地道歉,架着她胳膊就想把她拖走, 倒是给程大娘子劝住了,“你说说看,怎么就是我程家的圈套了...”她笃定眼前的丫鬟对前朝之事一无所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酒酿被问住,她怎么好说是程家送了夜明珠过来想陷害沈老爷,这不就明摆着暴露抽屉里的东西了么,无凭无据的,程家也不会认,反而东西实打实的在沈府出现了... 程大娘子嗤笑,“没见识的东西,怕不是偷偷干了什么坏事怕被发现吧。” “哼,坏事...她坏事可没少干。”李悠眼神和刀子一眼丢向少女, 她想起酒酿半夜翻她抽屉的事了,确实可疑得很, “开。”她开口道, “不能开!!大娘子三思!真的不能开啊!” ... 抽屉被打开, 空荡荡的一片。 ... “什么?!”李悠瞬间站起! 里面哪有什么宝贝,连片玉石渣渣都没有。 众人哗然一片,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 李悠只觉得头重脚轻,一阵眩晕后跌坐回椅子上, 酒酿懵了,程大娘子也懵了, 这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你...”李悠指向酒酿,气到全身都在抖,“是你...是你偷了我的宝贝...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大晚上的翻我抽屉,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打算!” 酒酿拼命摇头,“主子我怎么敢,您要是不信,派人去我屋里搜好了!这么多的东西,就算拿出去卖也要卖上好久,怎么可能是我偷的啊!” 李悠这时哪能听进这些,拼命大口呼吸着,拳头捏得发白,脑子里嗡嗡响, 难怪酒酿一直阻挠她开抽屉,原来是这样!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居然是身边人干的! 程大娘子咬牙道,“你这丫鬟什么事做不出来,连清白都能卖,偷个宝物还不眨眼的工夫!” 在场有人眼中露出探究的神色,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报官...”李悠狠狠道,“报官把这个家贼给我抓起来!” 酒酿脸色煞白,就看几个丫鬟匆匆跑了出去, 天好像都塌下来了,有口说不清。 ... 半盏茶的工夫不到,院外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悠忽然回过神,赶着就要上前迎接, 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来的哪是府衙衙役, 是一群身着暗青色制服、腰佩长刀的官兵,为首的男子披着一身黑色披风,寒光从刀鞘中隐隐透出, 酒酿认出来了,这是沈渊身边的人,她那晚被沈渊带上马车的时候...一直跟着的就是这人。 男人让手下围住办宴席的凉亭,冷声道,“御查司接到密报,说此地藏匿重要证物,与一宗大案相关。既然来了,我们便顺道查个清楚。”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厅内更是炸开了锅,纷纷惊恐地后退,唯恐惹祸上身。 ... “御查司...?” “不是沈大人的麾下么...” “查到自己家来了?” “别说了,别把咱们给牵连上!” 宾客挤成一团低声议论着,脑袋上东西太多,金钗玉钗在打架,叮咚叮咚响, 与其他人的既好奇又害怕不同,程大娘子面如死灰, 她不停地咽着口水,僵坐在椅子上,身子也开始发起抖来,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男子缓缓上前,抬了抬下巴,“自己交出来吧。” 女人死死盯着逼近的男子,声音尖锐中带着颤抖,“什么东西交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里放肆!” 男子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手中刀剑瞬间出鞘!带着一声“刷”的刺耳的声响,刀锋一闪,精准无比地划破了程大娘子的袖子。 “啊!”女人惊叫一声,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从裂开的袖子里,掉出一个云锦布袋。 男子弯腰将布袋拾起,随手丢了回去,“打开。” 女人双手发抖,接住布袋犹如接住了烫手山芋。犹豫了半晌,最终颤颤巍巍地解开袋口。 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球滚了出来, “夜明珠?”两个诰命蹙眉道。她们时常陪伴太后左右,自然认得, 程大娘子脸色煞白,颤声解释,“不……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身上!”她声音发抖,猛地将珠子朝地上狠狠一丢! “砰!” 夜明珠落地,摔得粉碎,程大娘子猛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男子嗤笑一声,懒得再与她多言,朝手下挥了挥手:“把人带走。” ... 像突然想起什么事, 他刚走两步突然回头,对着一屋子的女眷问道, “有个叫酒酿的丫鬟,你们知不知道在哪里?” 第41章 久别重逢 这是酒酿第一次一个人坐马车,而且不像是带她去问罪的, 座位上铺着厚厚的绸缎垫子,窗边垂下流苏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角落还放着个小茶案,上面摆着一盏银制暖壶和一小碗圆圆的硬糖, 但她现在毫无心思享受, 她一路上都在复盘整件事的经过,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沈渊早就知道了。 早知如此...她又何必逞这个能,等回去不死定了。 ... 胡思乱想间车停了, 有人给她开车门,又有人弯腰给她放好木凳,让她踩着下来, 后面一辆车也跟着停了,里面的人几乎是给踹出来的,是程大娘子,刚摔趴地上就给架起来,哭天喊地地被押往另一个方向, 她被一队官兵领着进了大门,一路上低着头,什么都不敢问, 前院时不时有身穿官服的人进出,穿过此处,经过长廊,脚下的灰砖地转眼变成了石板小道,一片湖水枫叶的精致景色便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仿佛来的不是御查司,而是某个高宅大院的后花园, 后来他们在一座青瓦小屋的后门处停下, “进去后在偏屋等着,老爷叫你才许出去。”官兵道, 酒酿点点头,顺从地走了进去, 光线昏暗,走廊的尽头便是偏屋,撩开紫水晶珠帘,里面几乎空无一物,香炉在正中间冒着白烟,一个巨大山水屏风挡在了前门口, 似乎有人在外面说话, 她屏住气,悄悄凑到屏风旁,透过似有若无的缝隙看见了沈渊, 一身玄青色宽袍,发冠束得规规矩矩,和一个年近六旬,满头白发的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棋盘, 两人时不时低语几句,或是点头轻笑,酒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肯定的是沈渊对他很是尊重,落子的手臂都低于那人, 大约过了两柱香工夫,终于一局结束了, 沈渊恭送那人离开,又过了许久才回来。 “出来吧。”男人开口道, 少女攥着衣摆,慢慢走出屏风, 她看清屋子的全貌了,这里就是个用来休憩的地方,棋盘桌后面便是个没桌子的罗汉床,窗子极大,哪里都能看见红枫美景,以至于地板都反着红色的光, “老爷...”酒酿福身, 男人似乎很有兴致,一直笑着看她,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向她伸出手,“又不会吃了你,离这么远干什么,到我怀里来。” 这话在酒酿听来就是马上要被吃了, 她咬咬牙,缓步上前,刚拉近距离就被男人一把勾进,跌坐在腿上, 熟悉的冷香瞬间包裹住她,未等反应,后脑被按住,炽热而急躁的吻重重落下, 酒酿下意识地想逃,刚推着他胸口,就被男人攥住手腕,一同禁锢在身后。 沈渊低头看她,五天未见了啊。 刚才和皇上禀明夜明珠案的时候他就已经心神不宁了,想到这小丫鬟就在躲屏风后面... 从唇齿到脖颈,想细品,却只能囫囵先吃个饱。 他抱着少女大步走到罗汉床边,不甚温柔地丢下。 最后抹掉少女眼角的莹亮,哄道,“不哭了,等下带你出去玩,想买什么?簪子?裙子?还是想吃好吃的?” 酒酿倔强地闭着眼,努力咽下眼泪,摇了摇头, 沈渊咬着她耳垂,轻轻开口,“你也抱住我。” ...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沈渊在她耳边问, 这问题太过暧昧,他们明明只在床帏之事上有关系, 酒酿不吭声,闭着眼睛头扭向一边, “不想吗?我怎么觉得你想得很。” 少女脸瞬间通红,她哪听过这种荤话,只能咬着嘴唇撒气,把男人给看笑出了声, 沈渊像逗小猫一样刮了下她下巴,“不想就不想,气性这么大,怕你了。” … 起风了, 红枫叶沙沙响,剥离枝桠的叶子随风而来,穿过窗棂,落在了他们交叠的长发上… 结束已是半夜,说好的逛集市是去不成了,酒酿感觉骨头都是散的,穿衣服时脚下一软,没沈渊扶着差点就跪到了地上, 下了床两人默契地拉开距离, 沈渊通体舒畅,他这个在沙漠里走了五天的人,最终在清泉里得到了满足,但也越发担忧起来,他真的太迷恋她了,失去自控力不是什么好事。 见都穿戴整齐,他领着她出门,推门前突然停下了,转过身,摸了摸颈侧细长的抓痕, “明显吗?”他问, 酒酿心虚地看向一边,点了点头, 是她抓的,最后一次不知怎么就晕乎了,像是被推上高峰,眼看就要摔落,情急之下就乱抓了起来。 “下次不许这样,听见了吗。”男人冷声道, 酒酿愣了愣,没想到人可以翻脸这么快, “问你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少女赶忙回道, 沈渊推门就走,大步上了马车,也不管她能不能跟的上,他并不在意那小丫鬟在他身上抓挠,反而喜欢得很,但他要见宋絮,在可见的地方留下印记总归不妥。 酒酿刚坐下,车就动了起来,这辆车是她第一次乘的,坐的也是老位置, 她并拢双膝,手攥起来放腿上,目光只敢落在地上,想的却是刚刚的事, 那种感觉太奇怪...或者说奇妙了,就像绷紧的弦突然释放,霎那间脑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他... 抛开这些胡思乱想,更严重的问题正摆在眼前,她偷偷看了眼男人,问道,“老爷...我,我这些天可以去宋姐姐院里伺候吗...” 两个都是聪明人,言下之意太明显不过, 李悠的宴会办砸了,肯定要有人背锅,这倒霉鬼除了是她还能是谁, “可以。”沈渊回道, 酒酿长舒一口气,想着先躲过这阵子...等李悠怒火消了再说... “但今晚不行,你先回去,等我吩咐再过来。” “什么?!”酒酿突然就急了,坐直了腰背,目光直视过去,“为什么今晚不行?!” 今晚必定有一场浩劫等着她,回去就是送死。 第42章 今晚不行 今晚不行, 因为他今晚要陪宋絮,五天没见了,他有太多的话要和宋絮说,既然已经在这丫鬟身上得到了满足,也没必要带回去碍事。 “你既然已经知道夜明珠的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反而先告诉李悠?”沈渊问, 酒酿满脑子都是完蛋了,连问题都没听见,蹙着眉头咬着唇,一脸焦急, 沈渊掐着她下巴抹向自己,让她目光交汇,手上发力,一字一句的重新问了遍, 少女张了张嘴,一番犹豫后还是如实拖出,包括害怕是自己猜错以及五天的等待, 马车停下了,男人嗤笑了声随即放开她,先一步下了车, 酒酿跟着跳下, 沈渊笑道,“认识字吗?” 少女点点头, “牌匾上写的是什么?” 月明星疏,沈府二字在月光下发着冷冽的光芒, “奴婢明白了...”酒酿低头道, 沈渊是要告诉她,这里做主的是他而不是李悠, 这道理她怎么不明白,可她是李家带来的丫鬟,在李悠身边干活,住的也是主母院,身契更在李悠手上,若惹她不开心,卖掉或者打死都不算个事,做主子的哪能懂他们这些下人的挣扎... 回内院的一路两人一前一后,相互无言,秋风越来越凉,落叶一个劲的往长廊里面飘, 长廊尽,要分道了, 酒酿看着男人的背影,趁着还未走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把想了一路的话问出了口, “老爷,多宝柜里的东西是您让人拿走,然后放进程大娘子身上的吧...” 沈渊停下,笑着转过身,“看来我一直低估了你的聪明劲,不过聪明如你,怎么会冒如此大的险,跑宴会上出风头?” “那您也知道我很可能会去阻止大娘子开柜子...是吗...” “你是想质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你,反而让你深陷险境?”沈渊问, 酒酿福下身,垂下眼睫,恭敬地行了个礼,“夜深了,老爷走好。” 她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什么礼仪规矩, 和沈渊她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明明在宴席上安插了那么多眼线,明明只要多和眼线交代一句话,让人在她犯傻的时候拦一下,告诉她一切都在掌控中就行... 就这么一句话她都不配得到,下人的命不是命,只有他们那些主子的才金贵。 她大步走着,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也不知眼泪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满脸都是。 ... 主母院静悄悄的,没点灯,就听风呼呼地吹着,好像到处都藏着吓人的怪兽,冷不丁就要跳出来把她吃了, 好不容易回了屋,刚点上蜡烛, 就看见一室狼藉, 光线所及,床褥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地上,床被拆了,就剩床头滑稽地靠在墙上,桌椅都是散了架的,墙上都是撞击的痕迹,看起来是被人用家具砸的...窗子也被卸了,冷风嗖嗖的往里灌。 她反而安心了起来, 李悠发完火应该不会再来找她麻烦了吧... 她先去打了桶井水,退去衣裙,浸湿毛巾后浇在肚子上,冷的她嘴唇直抖, 等到差不多了才穿回衣服,拼凑起破碎的被褥,在墙角睡了下去。 ... ... 沈渊刚进院门就被猫叫声吸引了,黑白配色的小猫喵呜着跑来讨吃的,他笑着蹲下,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肉干,等小猫吃了个饱,端坐着开始舔爪子才起身, 这是他偷偷养的,连宋絮都不知道,毕竟养猫养宠是闺阁小姐的爱好,他再怎么也没这个脸面承认, 椒房屋的灯还亮着,想到这是宋絮特意在等他,心里顿时就暖了起来,更加确定自己喜欢的只有宋絮一人, 另一个…最多是床榻上的玩意罢了, 让人上瘾,但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 … … 天亮的格外晚,已是辰时初,后厨院里还是灰蓝色一片, 和天色一样暗沉的是众人的脸色, 宴席砸了,从上到下都领了五个板子外加罚三个月的例银,唯一逃过板子的是酒酿,正是这样更成了大家的眼中钉, “喂,十三两,管事让你把水井绳子给换了。” 酒酿埋头擦着灶台,听见后应了声, 说话的丫鬟一个抹布砸了上去!正中酒酿肩膀,“让你现在换!听不懂人话了?!” 酒酿咬咬牙,强压下怒气,大步走到了院子里, 另外三个丫鬟正在收着晾晒了一晚的尖椒,见她出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她,随即低头继续, 水井绳子断了,不同于以往的磨损断裂,更像是被切掉的,断面齐刷刷的很是平整, 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的... 酒酿心里突然咯噔一跳,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再看向收辣椒的三人,全部面无表情地向她逼近, 跑! 救命的念头瞬间跳出! 她猛地转身,心跳如擂鼓,脚步刚迈出,冷不防一个人影从厨房门口扑了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 “呜……”酒酿眼睛瞪大,拼命挣扎,手肘用力地往后撞去,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压制住, 是刚才用抹布砸她的那个, 院子里另外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动作快点,别让人看见了!”其中一个声音尖利的丫鬟催促道, 酒酿竭力挣扎,但根本敌不过四人联手。她的双手被反剪住,拖着往井口挪去,脚步踉跄,整个人都被逼到了井边。 “你们疯了!这是杀人——”她话还没喊出口,嘴巴就被布绳勒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四人心狠手辣,一把就将人推下了井口,听见噗通的落水声后,合力盖上了井盖, 这是李悠暗中交代的,让她们做利索些,伪造成失足落井的样子,这样才不会把她们卖去青楼。 头顶的光亮转眼被遮住,伸手不见五指,酒酿用力踩着水,双手撑着井壁,井壁冰冷湿滑,冰冷的水像是刀刃般包裹住她的身体,刺得她浑身颤抖。 “救命!!”她扯掉布条大喊,“救命!杀人了!!救命!!!” 声音回荡在耳边,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被厚重的井盖压得几近湮灭。 没人回应, 她拼命拍打着井壁,分不清哪里是痛楚,哪里是寒意,试着往上爬,手脚并排撑着向上,可井壁滑的好像布满了青苔,根本使不上劲, 数不清多少次的尝试后,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连拍打井壁的力量也没有了, 痛苦和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接着不甘涌现, 她不想死, 可失温和脱力让她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水一点点吞没...渐渐沉入水中... 还没见到阿娘,还有妹妹需要照顾...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去... 第43章 跳井 这一切都被另一人看得清清楚楚, 身着丫鬟裙的少女捂住嘴,躲在门后,靠着石墙大口喘息着,眼睛通红,被吓到近乎失了神, 刚想走,就被脚边竹篮绊到,里面碗筷瞬间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谁在外面!” 不等多想,她拔腿狂奔!连着撞开三个路过的人,直到看见紫竹苑大门才停下, “宋夫人,宋夫人救命啊!!” 持刀侍卫蹙眉上前,拔刀将她呵退,少女跪在地上哭喊, “宋夫人,她们杀人了...她们杀人了...救命啊宋夫人!!” “宋夫人!!” 求救得到了回应,主屋大门开了, 宋絮一身素净的长裙走来,披着鹅黄色貂毛披风,毛色洁白如雪,乌黑的青丝挽成简单的堕马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 轻轻抬手,侍卫得令立马收回长剑。 她看着地上的长脸小丫鬟,转眼就认出了她, 这是上次偷跑进沈家下人浴堂蹭热水澡的,被抓到后是她解的围,还让她洗好了再回去。 “杀人...?”宋絮蹙眉问道,“谁杀人了,这可不好胡说的。” 丫鬟满脸泪,声泪俱下地复述了所看到的经过, 宋絮听见熟悉的名字,身形突然一晃,怔怔向后退了两步,随即反应过来,提起裙摆就往主母院跑! 两个侍卫相视一眼,即刻跟了上去, 院门口有小厮把守,一见来人拦都不敢拦,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后厨院里空无一人,罪魁祸首早就躲了起来, “快,移开!”宋絮边喘边说, 沉重的木盖刚被移开,宋絮立马趴在井边向下看, “绳子被切断,需要打结后才能捞人——” “扑通”一声打断了侍卫的话, 宋絮跳进了井中, 她一把捞起正在下沉的酒酿,少女软在她怀里,头向后仰去,她扶着她后脑,拍打她苍白的脸,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醒醒…醒醒不能睡…” “我来救你了…别怕…我来救你了…” … … 阳光普照,李府深处的废弃小院里突然响起了孩童的嬉闹声, 声音来自两个小姑娘,个个都是粉雕玉琢的漂亮模样,一人身着粉蓝相间的轻纱苏绣长裙,一人穿着青色棉质丫鬟裙, 衣服虽天差地别,但两人头上都戴着支粉和田玉簪,一支荷叶莲蓬,另一支是荷花,是对簪,只不过拆开了,看起来是有意而为之的。 鸡毛毽子上下颠起落下,她们一个踢,一个数, ...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三十六!!” “我赢啦我赢啦!” 酒酿拍着小手跳起来,“三十六,比你多五下,是我赢了!” 李犹撅起嘴,“再来!” 酒酿看了看天色,收起毽子拒绝道,“太晚了,你要是太晚回去会被老爷说的。” “才不会!”李悠大声道,她看比踢毽子不成,指了指一边的井,“我们比胆量,敢不敢!” 她说着几步助跑上去,张开双臂,沿着一脚宽的井沿走了起来, 酒酿吓到脸色忽变,赶忙劝道,“悠悠,太危险了,下来吧,我不敢...算我输...” 李悠昂起下巴,“怕了吧!我就说我能赢你吧!”她说着就要跳下,刚曲膝,就看身形一晃,瞬间向后倒去! “啊——” 她大叫着跌落进井里,酒酿撒腿就往井边跑! 还好是口半枯的井,不深,两人高,而且水位齐胸,不至于丧命, 李悠慌了,扯着嗓子开始哭,酒酿一边安慰一边去摇绳子,“不要怕,你站好了,我放绳子下来救你!” 哪知“哐当”一声,铁辘轳卡住了,绳子在半空停住,不上不下的, 她咬紧了牙,连拽带踹,小脸涨的通红,却一点不能转动转盘分毫, 突然,目光所及出现一块碎掉一小半的磨盘,她心里咯噔跳了下,一个大胆的主意蹦出了脑袋, 她挽起衣袖,从柴房拖出捆柴火架在井上,又拆出绳子,穿过磨盘中央,连滚带抱地抬上井沿, “悠悠,你贴边站!我把磨盘放下来!” 李悠变成边哭边抽噎,但还是听话地贴边站,酒酿蹬着外面慢慢滑下沉重地石磨,手被绳索生生磨出血泡,磨盘进水,她一刻不停,把绳索另一端捆在自己腰上, 踩着井边跳了下去, 磨盘缓缓上升,她平稳落水,接着让李悠一起拉住悬空的石磨,把绳子捆在了她的腰上, 李悠似乎想到她要干什么了,顿时睁大了眼,“我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不怕黑,也不像你一样爱生病,你上去了就去找人,我在下面等你来救。” 十岁的酒酿冷静的不像个孩子,她让李悠托举着她,用力一够就抱住了磨盘,她的重量加上磨盘的正好带着李悠往上升, 就看李悠趴井边,蹬着腿往上爬,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一番折腾已经到了傍晚,初秋不算冷,但在井水里泡着着实不算好受, 她望着圆圆的天,从晚霞的红变成蓝灰色,从期待到不安, 是被抛弃了吗, 恐惧的想法油然而生, 手心此时生疼,血泡破了,针扎一样刺进肉里,她撑着井壁往上爬,然而太滑了,上一尺退两尺,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喊,“救——” 噗通一下,一根绳子落了下来,头顶出现了李悠的脸,“转盘被石子卡住了,我把石子抠出来了!抓好,我摇你上来!” 酒酿一怔,连忙把绳子缠腰上,绳索瞬间绷直,带着她缓缓出了枯井, 出了井,两人的样子狼狈不堪,但转眼又相视一笑,她看见李悠流血的手指,一定是修转盘弄破的...突然就愧疚了起来, “我——” “我们现在是过命的交情啦!”李悠打断她,拍着胸口,咧嘴笑道,“我说了肯定会救你的!” ... ... “我会救你的...不要怕...”宋絮哭着,一下下用力按着少女心口, 少女躺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单薄的裙子贴在身上,暴露出更加单薄的身形, 她面色惨白如纸,头歪向一边,已然没有了气息。 第44章 姑娘,有孕了 “大夫呢!人呢!怎么还不来!!”宋絮朝着侍卫大吼, 大夫已经去请了,只留一个侍卫看守着, 她咬紧牙,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少女的心口,回想着医书中所写的方法,一次次按压,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只有最后的办法了... 她抬起酒酿下巴,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将气息渡入她的口中。 一次、两次…空气挤压出浅浅的水声,酒酿胸口微微起伏,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醒来啊!醒来啊!”宋絮声嘶力竭,她再次按压,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突然间, 少女的胸口猛地剧烈起伏,接着一口水猛然吐了出来! … 酒酿的眼睛骤然睁开,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接着就落入到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没事了没事了...”宋絮不停地摸着她的后脑,与其说是安慰酒酿,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夫匆忙赶到,一同前来的还有沈府的下人们,两个丫鬟搀扶酒酿站起,进到厨房换下湿透的衣裳, 酒酿一直在发抖,牙关打着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脱衣,擦干,穿衣,生火在几个丫鬟的帮助下一气呵成,另一边宋絮也好了,用厚厚的羊绒毯裹住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只伸出双手在炭盆前烤火, 她看起来脸色差到不行,嘴唇乌青,像会随时晕倒, 拣回条命, 酒酿有许多话想和她说,酝酿许久,最终只轻轻说出,“谢谢...” 宋絮虚弱地笑了下,打开羊绒毯,示意酒酿一起进来,酒酿愣住,不敢这么逾矩, “好冷的...这么开着...”宋絮委屈道, 少女连忙搬着小凳子凑近,让毛毯将两人一同裹了起来。她们靠在一起,肩碰着肩,膝靠着膝,如同姐妹一样。 取暖的工夫四个罪魁祸首都被抓到了,五花大绑地被带到两人面前, “跪下!”侍卫一声呵斥,四人顿时膝盖撞地,像被捏住脖子的鸡,大气不敢出一个, “谁指使你们做的。”宋絮淡淡开了口, 四人大力摇头,两个胆子小的哇哇大哭,但一个字都不肯说, 见问不出东西,宋絮叹口气,对着侍卫道,“别送去司证堂了,拿我的身份令牌,直接押去御查司,告诉沈渊他的好夫人都教出一帮什么样的人。” 御查司是什么地方,专门审查朝廷命官的,哪轮的到审几个丫鬟, 可宋夫人发话了,这比盖了公章的文书还好用, 丫鬟们一听要送官,顿时开始哭天喊地,一个劲地磕头求饶,但晚了,侍卫一人就能押两个,捉小鸡一样提着走了出去。 说话间丫鬟们就把姜汤就熬好了,用白瓷小碗盛着,冒着白气,味道清甜, 温度也正好,但宋絮喝得很勉强,每咽下一口都要皱一次眉,酒酿几口喝完,想着帮忙,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由着宋絮靠在她肩头慢慢喝, “回家吧...”宋絮喃喃, 她放下空碗,刚起身就又跌坐回去,酒酿赶紧扶助,咬着下唇不知所措,她小心扶着,生怕一不留神宋絮就会摔倒在地, 好在马车已经停在了院外,回紫竹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但就是这半盏茶的工夫,宋絮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双唇越来越苍白,眼睛半闭着,气息越发微弱, 等被人扶上床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屋里早早地生好了火,暖如初夏,侍卫和丫鬟都屏息凝神地等在一边,床边大夫搭着脉,脸色越发难看, “大夫...她,她还好吗...”酒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不知不觉间衣摆已被捏皱了一大片, “寒气入体,和体内寒毒相冲,只得先下猛药救命,若熬这三日...则需用之前的方子继续调理便可...” 这话说得委婉,可酒酿听出来了, 熬不过三日便是个死。 她脑子嗡的一响,只觉得眼前发白,头脑空了一瞬,连侍卫离开都没注意到, 管家见侍卫去给老爷报信了,忙让大夫再看看一起的丫鬟, 老大夫飞快地打量了少女一样,是那日见的同一个没错,他此时讲究了些,用帕子托住少女的手,闭眼细听起来, 先是蹙眉,片刻后加重按下,许久后才抬眸道, “恭喜姑娘,您这是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管家清了清嗓子,立马安静了下来,他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本想着试着救一下这丫鬟,没想到居然成了。 他屏退旁人,等门关上才开口,“今天这事你虽无辜,但宋夫人是因你而病的,老爷回来定会迁怒于你,到时候你把有孕一事告诉他,兴许能保你一命...” 少女没有反应,一直看着床上的人,好像魂魄都出了窍, “酒酿?”管家加大了声量, “什...什么?”酒酿终于回过神,发现管家在和她说话, 刚刚耳边乱糟糟的,知道有人在说话,但一点都不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管家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酒酿张大了嘴,像是还不理解,脚步却踉跄地后退,直到撞上床柱, “听明白了吗?”管家问, 少女木讷地点点头, 后面的时间她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就看有丫鬟来给宋絮喂药,喝三口吐两口,好不容易见底已然到了傍晚, 而她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没用地看着。 “姐姐...”她喃喃,手指骨节绞的发白,一开口眼泪就滑了出来,“姐姐...求你,求你醒来吧...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了...” ... ... 沈渊从乾清殿出来时候夕阳已经几经落幕了, 大大小小几桩案子撞一起,再加之夜明珠案...让他给皇上的报告长了一倍不止, 夜明珠一事倒没影响到仕途,但到自己家拿人确实荒唐,让他被皇上好一通嘲笑,虽无伤大雅,但也不是滋味, 和李家的婚事是皇上钦定的,一纸婚书便是他呈给皇上的忠心,就算再不满这个大娘子,也得忍着。 天色转眼变暗,大风忽起,吹的衣袖猎猎作响,空气中也出现了水汽的味道, 眼看暴雨将至,他加快了脚步往外走, 宫门口马车等着,而车边,宋絮的侍卫正来回踱着步,见他出来,立马迎了上来。 第45章 晦气东西 傍晚, 天说变就变, 刚还是晴天,转眼乌云密布,世界仿佛突然昏暗下来,暴雨伴着电闪雷鸣倾斜而下,砸在街上,冲走了稀疏的行人,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男人狠夹马腹!黑马猛冲向前!在沈府门口被勒停,扬起前蹄长啸, 沈渊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沉重的大门,他脸色可怕至极,和天色不相上下, 紫竹苑转眼便在眼前,刚进前厅,第一眼见到的却是酒酿,少女怯生生地站门边,见他来,想说什么,却又垂下眸子不敢看他, 压抑了一路的戾气彻底爆发,他上手就是一记耳光!“晦气东西!滚!” 这巴掌完全没收着力,酒酿被重重打翻在地,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脸上先是剧烈的痛感,接着就像麻木了一样,半边身子都是僵的,余光里,沈渊大步走进了卧房, 她扶着门框慢慢爬起,三步两摔地走到外面,坐门边等着… 片刻后,这一巴掌的威力总算体现了,半边脸带着脖子火辣辣地疼起来,腥甜的味道涌上舌尖,耳朵里出现嗡鸣,就算坐着也赶紧自己正摇晃,天地在眼前晃荡,好像失去了平衡一样, 她闭上眼缓了很久,这才将将让失衡感褪去, ... 可右耳真的听不见了。 ... 她把脸深埋进手掌,任凭暴雨飘到身上也一动不动, 她居然一点也不难受,甚至觉得沈渊打得好,这一巴掌不能让宋絮好转,但能让她少一分自责。 空气里充斥着尘土扬起的味道,突然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雷声轰然炸裂,震得人心头一颤,她看着,又时不时转头看向屋里, 快入夜的时候有个婆子前来送药,把油纸伞放在走廊,经过大门的时候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半炷香后端着空碗出来,对她道,“老爷让你去花房抄药师经和心经为宋夫人祈福。” 酒酿怔了怔,回过神立马站了起来,她坐了太久,刚起身就眼前一黑,扶着门框缓了好久才能看见点东西, 婆子没等着,已经走好远了,她小跑着跟上,暴雨劈头盖脸浇她一身,才几步路的工夫就彻底湿透了,衣服从头到尾吸在身上,又冷又重, 等到了花房整个人都在滴水,一踩一个湿脚印。 这里是育苗的小屋,半间卧房大小,大片的白琉璃组成了墙面,连屋顶都是透光的,抬头就能看见雨点砸下来的样子, 四面是木架子,顶天立地的,放着数不清的植物幼苗, 屋子中央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以及一张矮小的案几和一张草蒲团, “老爷说了,让你跪着抄,别想着偷懒,每天都会有人来检查,若是被发现使坏心眼,直接家法伺候。”婆子开口道, 酒酿不知道家法是什么,但她怎么可能偷懒, 宋絮因她而病,这是她赎罪的唯一方法了... 她低头道谢,点上蜡烛,蘸取墨水,提笔就准备开始, 婆子又道,“老爷最后交代了,若宋夫人真有不测...就让你做好陪葬的准备。”她说完便走了,留下少女怔怔地跪坐在地, 万千思绪骤然涌了出来, 恐惧,愧疚,绝望,愤怒浪潮一样扑来,等到潮水退去,留下的只有一个想法, 她若死了,妹妹该怎么办... 妹妹会被卖掉的, 卖做家仆算好,要是被卖去妓馆青楼...能不能活到及笄都是个问题。 她不愿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舅舅舅母,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认钱不认人,有她在还能按月上贡银子,她不在了...两人怎么可能继续留着妹妹... ... 暴雨不曾停歇,天就像漏了一样,耳边只剩雨声,门被吹的哐当响,烛火跳跃着, 伴着阵阵闪现的雷电,她一直抄到深夜,实在困了就趴桌上小憩半盏茶的工夫,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桌上的宣纸已经叠的有两本书厚了, 大约到五更天的时候,昨天的婆子带了个僧人来检查,僧人翻看后点了点头,用刻着经文的铜盆烧掉了写满字的纸张, 人走后她也不敢停下, 提笔又开始新的抄写,笔墨纸张不够了就有人掐着点送来,日中婆子又进来一次,只送了碗清水就走了, 她从昨天起就没吃没喝,一碗水下去终究是解了渴,但不顶饿, 她就这样一直抄着,肚子先叫个不停,等饿过头了,也就好了。 夜晚再次降临, 意识越来越涣散,需要时不时狠掐自己才能撑着不倒下,纸上的黑字越发模糊,好像长出了腿满纸乱跑, 她饿到胃都在痛,像是有人用篦子上下剐着,脸颊似乎消肿了,舔一下嘴角,依然有血腥味。 ...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有身孕了, 但那又如何,她这样的丫鬟一抓一大把,那人想要子嗣太简单不过, 沈渊说了让她陪葬,又怎么会因为区区有孕就被放过。 ... 天又亮了, 她是被婆子的咳嗽声惊醒的, 少女倒抽一口凉气,立即双手奉上经文, 烧完了,只有一碗清水作为回礼,她早就渴到双唇干裂,凉白开在她尝起来就像漾着甜味的清泉,仰着头,直到最后一滴落进嘴里才放下。 ... 日升日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撑不住的,被婆子掐着胳膊才叫醒, 看铜盆里火焰渐渐熄灭,她想问时日,但一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认不出, “劳烦问下...宋夫人现在如何了...” ... ... 紫竹苑, 宋絮醒了, 这是她醒来后对第一天,沈渊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但喂药梳洗亲力亲为,连早朝都称病不去了。 她脸色好了许多,双唇也终于变回了莹润的淡粉色,可一开口还是有些喘, “酒酿如何了...在井里泡了那么久,该是要生病了吧...你有没有让人给她送药?”她推开男人送汤药的手,问道, 沈渊无奈地剜了她一眼,放下碗,拿了几个软枕塞在少女后腰,让她靠的舒服些, “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你下次再这么乱来,我真把她给卖了!”他话虽放得狠,但语气却轻柔得很,说话间还掖了下被角,防止风钻进去。 “她没事,我让她在后院歇着呢,你好好歇息,两天后再让你们见面。” 他准备再关那丫鬟两天,多让她长长记性,省得接到身边后再闯祸。 ... ... 夜晚降临,酒酿饿到胃在抽搐, 或许不是胃,是整个腹腔。 她真的写不动了,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纸张散落一地,痛苦地闭着眼,团成一团缩在地上, 冷汗从头出到尾,碎发狼狈地贴在脸上, 忽然的…腿间一热, 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袭来... 第46章 落胎的事别说 正午,阳光普照,洒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老管事在紫竹苑门口来回踱着步,满脸写着焦急, 花房那位小产了,他不敢擅自请大夫,老爷下了闭门令,除了送药的,一律不准进, 眼看送药丫鬟走过来,他想着要不找人带个话,可转念又觉得这活儿吃力不讨好,搞不好连累了送药丫头, 都是宅子里讨生活的,谁都不容易, 他想了又想,还是叹了口气,背着手往花房走去。 ... 门被推开的时候酒酿刚叠好被褥, 见是管事来了,连忙站起来迎接, 昨天她被告知不需要再抄经文了,也就是说宋夫人已经醒了,她万般感谢,谢天谢地谢了各路神仙,绷紧了五天的弦总算松了下来,清理干净地上血污后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 “江管事,您怎么还亲自送吃食过来呢...”她很是过意不去,昨天小产,管事已经让人给她送来了干净衣服,热汤和被褥,这会儿还拎着食盒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身份多金贵呢。 老管事笑了下,打开盖子,“炖的人参鸽子汤,趁热喝。” “咕——”的一声,酒酿肚子先表示感谢起来,少女脸登时红了,眼中闪过难堪, 管事挥挥手,摸了摸尖尖的胡须,让她一同落座,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中间是低矮的案几和一碗香味扑鼻的高汤, 这东西有多难得酒酿自然知道,她笃定管事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老人不自然地咳了下,开了口,“姑娘身子好些了没?” “好多了,真是劳烦您照顾了...”酒酿轻低了下头,算是再次道谢,“沈府下人能得您这样的长辈真是他们的福分,我承了您的恩,自然不想给您添麻烦,昨日那事...若您觉得让老爷知道不妥,我便也觉得如此,若您觉得该说——” “如此便好!”老管家忙打断, 他已经把那日在场几人的身契还了回去,从此就是自由身,每人都领了不薄的遣散费,条件就是不许再回京城,将事情烂在肚里, 为的就是想瞒下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算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事了, 眼前这丫鬟虽然只是个通房,但落掉的子嗣再如何也是沈家的,如果老爷想追究...便是不得了的大事。 见管事这么说,酒酿也想明白了, 虽然这次小产是沈渊一手促成的,但他是老爷,再没道理也是天大的规矩,若被他知道了定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那好心的管事便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 老管事暗暗长舒一口气,兴庆自己没帮错人,他从十岁起就在这府里讨生活了,从老太爷伺候到现在的老爷,见了多少人世浮沉,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摇摇头,开口道,“你当时为何不告诉老爷实情,不说能全身而退,但好歹也不用受这种罪...” 酒酿努力勾起一个浅笑,无奈道,“我这样的身份能得您照顾已经是修来的福分了,沈老爷从来都不喜欢我,又怎么会在意我是不是有孕在身,即便说了...怕也无济于事...” “那可不会。”管事忙打断,“老爷他平日里是为人淡漠了些,说来你可能不信,他本性其实是个重情之人,不然怎会和宋夫人多年如一日的恩爱。” “当年老爷的母亲早亡,老太爷便让乳娘和丫鬟带,但老太爷生性好猜疑,不让同一个乳娘带超过一年,以免妄图仗着恩情攀附富贵。” “但这哪成啊...两三岁的孩子最是认人,刚认上了一个就被赶走,说来不怕你笑话,分别的场景我看着都掉眼泪,更何况一个孩子...” “后来次数多了,我就看老爷从恐惧离别到寻常的不舍,到了最后...便成了漠然,因为知道会离开,干脆对谁都冷漠,毕竟相处出了感情...对谁都不好。” 酒酿短暂地怔了下,问道,“老夫人...是什么时候去的?” “在老爷出生的当天去的,难产加上血崩,老太爷每天夜里都会偷偷哭,直到三年后又有个续弦才好些,本来以为府里会再添个子嗣,结果那位夫人也是命中无福,八个月的时候早产,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少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渊就盯着她睡了,明摆着就是拿她当耗材, 顺利生下来沈府可以延绵子嗣,不顺利的话...草席一裹,丢去乱葬岗,除了妹妹,谁还会记得她。 她不想给沈渊生育子嗣,现在甚至有些庆幸这胎没了,否则实打实的要去鬼门关走一遭。 老管事说完话也不多做停留,只交代了多保重身子就走了,门一关,她端起汤碗咕嘟咕嘟的就灌了起来,不到片刻肉鸽就被啃的只剩骨头,收拾干净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趴在桌上傻笑起来, 宋夫人没事了,她也捡回来一条命, 真好。 只可惜小腹一直坠着疼,刚才吃急了,这回儿胃被跟着往下拽,翻江倒海的直想吐。 … … 李悠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害怕, 她捏着父亲的回信,双手微微颤抖,越读越心凉, 五天前她让小厮带话回去,禀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着让父亲再出一次面,把酒酿那个小贱人给弄回来。 可没想到的是父亲拒绝了,骂她贪图虚荣收受财物不说,还说她是自作自受,让她自求多福。 这可是她父亲,她的亲爹,从小一口一个乖宝唤她的好爹爹, 居然让她自求多福?! 怒气瞬间压过恐惧,她一巴掌把信纸拍桌上,顺手把一个茶盏砸得粉碎! “哐当”一声吓的丫鬟小厮们缩成一条条的,大气不敢出一个, 这些天可把他们苦惨了,先是夜明珠一事,全院都挨了板子罚了月例,再来宋夫人落水,为了洗清嫌疑,李悠让他们每人每天必须自领十个耳光,对外说是因为管教无方而起了祸端,现在正加紧管教。 ... 李悠紧闭双眼,恶狠狠地咬着后牙,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压下一肚子的怒火, “来人!”她咬牙道,“给我准备笔墨,我要再写一封信!” 她要写信给亲哥李玄,弄死酒酿那个小蹄子,父亲不敢管的事,她就不信李玄那个武夫也不敢管! 提笔刚落下一个字,就听大门开了,寒风瞬间涌进,下人们跪了一地, 沈渊出现在了门口, 面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第47章 赶出门 “老爷,您来了...坐...” 李悠变脸如翻书,一见来人立马换上笑脸,殷勤地拉开凳子请男人坐下。 沈渊没有回应,目光扫过地上跪成一片的下人,又落在李悠脸上,他连踏进这里一步都觉得难受,坐下更是不可能。 他抬手,让几个侍卫在门外等候,今天必要封了这个宅院,让她再无作妖的可能, 那四个丫鬟早就招供了,是被李悠逼着把酒酿扔进井里的,下的是死手,奔着要她性命去的。 他听过些风言风语,说李悠不喜欢酒酿,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居然能恨到这种地步,也难怪那天酒酿那么反常,求着要和他回去。 ... 李悠见男人不坐,还离她三丈远,还带着帮舞刀弄枪的家伙,顿时就不高兴了起来, 毕竟夜明珠一事又没牵扯到沈家,那个妾也是自己逞能跳井里的,她无错无过,凭什么被冷着脸对待。 她嗤笑一声,一脚把凳子踢回桌下,自己坐了回去, “老爷,您这可就没意思了,我天天盼着您来,您倒是从不主动过来,这次主动来了,还摆着这副嘴脸,是来问罪的不成?” “问罪?”沈渊冷哼,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还真不敢问你的罪,你这大娘子做得倒是厉害,后院里办几场宴席就能搅出朝堂三日混乱,有这种本事,不去担个一官半职可惜了。” 李悠一拍桌子顿时怒道!“我那是被人陷害!作为你的结发妻子,我被陷害你不主持公道,怎么还怪罪上我来了!你是不是男人啊沈渊!” 话刚落地就听有人频频抽气,跪地上的好几个都吓到发抖, 沈渊头又开始疼了,每次一和李悠说话就会这样,问东答西,好像完全听不懂人话, 他闭上眼,捏了下鼻梁,片刻后才开了口, “今后沈府未经我允许一律不得办宴会,你大可以一试,就算请帖送出去也没人敢赴你的宴,至于办宴席预支的银子,我找账房查过,总共三万七千两,也懒得让你还了,但以后的月钱全部取消,你若有什么要用到钱的地方就回李家讨,别想着再从我账上拿钱。” 他说完转身就走,多待一会儿都觉得烦, 李悠先一愣,接着几步窜上去一把拽住男人衣袖! “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月钱取消!明明说好一个月五百两,你怎么说反悔就反悔,这就是你做男人的担当吗?!” 她说得急,心里更急,嫁妆早花完了,沈渊不给她钱不就是等于要她命吗?!况且她是沈府大娘子,这些钱本就该是她的,一个月五百两已经是个耻辱了,凭什么把这点钱都断了! 男人蹙眉看着李悠那只手,血红的指甲和妖怪爪子一样恶心, 他厌恶地抽回袖摆,甩开她大步就往院里走,身后传来女人的哭骂声,又尖利又扎耳,和指甲挠生铁一样抓心,侍卫紧跟着围了上来,等他出了门,立马关上贴上封条,未经他的允许这里再也不许出来一个人。 他大步往回走,脑子里都是李悠的嘴脸,恶心透了,好在这种感觉在看到宋絮后瞬间烟消云散, 美中不足的是旁边多了个碍事的。 “老爷好...”酒酿从床边站起,怯生生的给他行了礼,宋絮一把抓过少女胳膊,又将她带回床边坐着, “他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宋絮剜了他一眼,整个人都气呼呼的,“在井里泡这么久都不给你找个大夫,哪有这么当主子的,还好你这是没事,若发起高烧,还不心疼死我!” “呸呸呸,什么心疼死,说什么晦气话!”沈渊马上蹙眉道,他眼神示意少女往床尾挪,自己坐到了她们中间, 床头桌上放着果盘点心,选了只小桔子,顺手就剥了起了, 柑橘的清新味道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卧房,酒酿跟着猛吸几口,终于把胃里的难受劲给压下去几分, 也不知道小产的威力怎么这么大,到现在五脏六腑都搅着难受,冷不丁还会出层薄汗。 宋絮一口咬下递到嘴边的桔子,笑着问道,“我后院荷风湖旁边有个空宅子叫兰若轩,往后走是小竹林,顺着石子路走几步就能通到我这里,你让人收拾一下,赶紧让妹妹搬过来可好。” “哼。” 沈渊冷笑,听的酒酿浑身发寒,连连摆手拒绝,“能得姐姐青睐搬到紫竹苑就已经很知足了,哪敢奢求什么宅子,能有张床睡就好...不敢多想...” “那好啊那你睡我床!我们一起睡!”宋絮立马笑道, 男人清了清嗓子,打断这个不像话的提议,“兰若轩便兰若轩吧,你去李悠那里收拾下东西,今晚就搬过来。” 话是对酒酿说的,但看都没看她,说话间又给宋絮喂了瓣桔子, 酒酿刚要走,就听门被敲响,老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是查出她有孕的那个, 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手心瞬间出了汗,目光一直追随着大夫, 还好,大夫没看她。 宋絮伸出纤细的手臂,大夫半跪在床前闭眼细听,不多时便笑了起来,“老爷,宋夫人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沈渊刚刚一直屏着呼吸,听见这话才舒展开眉头,深深吸了几口气,他笑着抚上宋絮脸颊,眼中的柔情几乎可以漾出来, 老大夫见气氛松了下来,又开口道,“夫人虽说无碍,但脉象却有些蹊跷...” “蹊跷?”男人再次蹙起眉头,“怎么个蹊跷法?” 酒酿的心也悬了起来,目光越过沈渊肩膀,落到宋絮泛着淡淡红晕的脸上, “老夫这三年来一直给夫人瞧病,对夫人脉象可以说再熟悉不过,夫人落井重病三天,按理说就算醒了,脉象也该弱于平日...可今日不知为何...倒是比往常有力不少,倒像个体质康健的妇人...” “那是因为我让人多放了红参在药里,自然显得气血旺盛。”宋絮忙回道, 老大夫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和诧异,不等再开口,就被下了逐客令, “我饿了...胃里绞着疼,你去给我做碗茉莉杏仁露吧...”宋絮说着推了推沈渊,笑盈盈地撒娇道。 第48章 你在装聋 老大夫趁机告辞,他后悔多这么一嘴了, 他的任务就是保屋里那位周全,既然事态再往好了发展...何必给自己找事呢, 毕竟沈府给的银子是别处的十倍不止,宋夫人一句话就能把他开了,得罪了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 他躬着的背越发沉了下去,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眼主屋, 门这时开了,沈老爷和那个有身孕的丫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摇摇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这院里藏着的门道太多,他这个当大夫的...拿钱干活便好,参合不了半点。 ... ... 飞檐走廊里, 酒酿闷头跟着男人走,她也不清楚自己会被带到哪来,也不敢问, 余光瞥见沈渊的背影,太高了,肩又宽,把阳光都挡了大半... 碍事。 … “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男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她现在只剩左耳有听觉,听的不那么真切, “什...什么?”酒酿讪笑道, “你聋了?说这么大声听不见?”沈渊一把推开厨房大门,不耐烦地看了少女一眼,“生火去。” 酒酿这次听见了,挽起袖子在灶台后面坐下,熟练地点起了火, 又回到这个厨房了,她喜欢这里, 不大,但温馨得很,长长的石头案板贴着墙,上面整齐地放着锅碗和刀具,后山的清泉从案板的凹槽里流过,随手就能取上一瓢, 屋子中央饭桌还在,上面放着个白色细颈花瓶,里面插着刚盛开的晚秋海棠。 前面响起叮叮咚咚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听汤在锅里冒泡泡,突然声音小了,她心里咯噔一跳,以为是另一只耳朵也出了问题, 还好只是沈渊把锅给盖上了,杏仁露需要焖煮才行。 厨房陷入了安静,只有偶尔的柴火爆燃的噼啪声, 她环抱着自己团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墙角的碎柴,一动也不动, “你是真聋了还是傻了,叫你三声都不答应。” 沈渊冷不丁出现在她身边,吓的少女一哆嗦,连忙笑着站了起来, “老爷我没听见…”她诚实回道, 男人脱去了外袍,露出里面淡影青色长衫,乌发高高束在头顶,因为忙碌而垂下些许碎发,调皮地翘在耳边,他此时也挽着袖子,露出里面坚实的小臂,昂贵的苏绣面料沾上了些茉莉糖浆,暗沉沉的一小块,实在不合身份。 不过正是这片暗沉,削弱了他的冷肃之感,倒显得有几分烟火气。 他环抱双臂,侧倚在墙上,终于重复了遍先前的问题, “李悠想杀你,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这问题把酒酿给问懵了,先不说她能未卜先知算出李悠的心思,就算真算出来了…他也不会信, 只会冷嘲热讽地说她想太多。 “老爷您放心,再遇上这种事我一定安静去死,绝不连累宋姐姐。”她冷眼回看男人,露出了收敛已久的尖刺, 右耳聋了,命差点没了,还能糟糕成怎样, 顶多被这狗男人再糟蹋下,就当被狗咬了。 沈渊被怼的呛了口气,不上不下地憋在胸腔,握拳咳了几声才平复下来, 这次是他理亏,对面嚣张点就忍忍吧。 他对她招招手,小丫鬟虽不耐烦,还是乖乖地走到了他面前,捏住下巴看了看,那一耳光已经消肿了,但嘴角还有点伤痕,近看才能发现, 他指腹摩挲着按压她双唇,流连这份柔嫩,语气软了下来,“算我不对行了吧…还疼吗…” 少女转过头,挣开了钳制,“不疼了。” 沈渊莫名松了口气,刚要抛出带她出去玩当诱饵,稍稍缓和下二人间的嫌隙,就看这小倔驴剜他一眼,从他身边挤了出去。 露出的半截臂膀恰巧蹭着他的, 五天了, 久违的肌肤之亲。 之前宋絮病危,他日夜痛彻心扉,几乎整夜难眠,根本无心去想别的, 现在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不合时宜的想法与欲念同时涌出,和羽毛一样从心脏撩到小腹。 … 男人看似不经意地转身,目光上下将少女打量了个遍, 她在擦着台面,只留背影给他, 简单的随云髻,一支木簪固定在发侧,身着月白底色封着淡蓝边的棉布丫鬟裙,宽袖被一根绳子勒着,绳子在背后打了个叉,腰间系了个可爱的蝴蝶结, 蝴蝶结脱线了,本不可爱,但放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倒是很有风情。 “你是不是瘦了。”他蹙眉问道, 石台前的人没反应,突然顿了顿,回过头疑惑望着他, “老爷说什么?” 他几步上前,不给反抗的机会,呼的把她圈怀里,双手撑在台面上,脸埋进肩窝。 怀里人僵住,轻轻发着抖,让他突然心疼起来,轻抚脸颊安抚着,勒住她的腰肢,用手臂环测,肯定道, “是瘦了…” 罚她抄经书的时候随口提了句,不抄完不给吃的,说完也就忘了,没想到整整饿了她五天, 饿了这么久,除了肋骨有些硌人以外,消瘦的部分只有腰肢,该有肉的地方依旧好好的。 少女“唔”地忍不住挣扎,头深深垂下,细白的后颈彻底暴露,像任人宰割的小兽。 “嘘——不怕…”他低喃,“都要瘦没了…一摸全是骨头…” 酒酿被死死箍着,夹在台面和男人之间, 那人好像和她说了什么话,有气息喷洒在她右耳,但她听不到内容, “…老爷说什么?”她问。 沈渊被三番五次地弄烦了,短暂的愧疚耗尽,马上就不耐烦起来,一把抓住少女后脑头发,逼她仰头, 少女骤然绷紧了身子,痛到倒吸一口凉气! “问你明日想不想逛集市。”男人又问了遍,“是真聋了还是装傻?” … … 杏仁露糊了, 锅都烧了个洞, 放肆后的代价太惨烈,堂堂君子垂头丧气地重新切着杏仁碎,时不时看看天色,生怕让心上人等急了。 少女浑身斑驳,靠着石台坐地上,低着头,一件件穿回衣裳,直到系好衣带,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以后说话麻烦老爷大声些,我聋了只耳朵。” 第49章 她怎么不恨 男人周身一滞,刀快了,划到了手指, 血珠一个劲地往外冒, 他立刻伸进流水槽,冰水带走血水和疼痛,不一会儿便止了血。 “是那一巴掌打的?”他问,看都没看她一眼,拿起小刀继续手上的活计。 酒酿暗暗嗤笑,从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这人根本就没有心,她早就知道的。 “嗯,是你打聋的,好在我有两只耳朵,少一个也不碍事。”酒酿道。 男人转头,见少女咬着唇故作无畏,眼里却盈着眼泪, 心脏突然揪了下,他手足无措起来,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一个劲地对付菜板上的杏仁碎, 眼看杏仁都成了粉末,锅里的水也滚了,他一气呵成,终于在太阳下山前把茉莉杏仁露给做了出来, 一碗装盒带回卧房,一碗放在了桌上, “多出来的。”他冷声道,“便宜你了。” 圆桌上,粉色小碗里盛满了凝白的甜汤,上面还飘着几片雪白的茉莉花瓣,酒酿看了一眼,目光移到男人身上, “我不饿,老爷自己吃吧。” 说完又把头埋了回去,继续闭目养神, 她趴桌上休息了许久,连灶火都是沈渊跑前跑后自己点的, 结束之后小腹就痛得厉害,有几阵子要咬着牙才能抑制住闷哼,身后出了一层层的汗,也管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只要沈渊不使唤她,她也懒得站起来。 “哗啦”一声, 吓的酒酿猛抬头! 沈渊把杏仁露连碗一起扔进了装厨余的木桶,提起食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酒酿把头埋回去,又闭上眼, 不一会儿就听见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逼近, 接着被人攥着后颈一把拎起,提小鸡一样提了回去。 ... ... 卧房深处, 三折屏风投下巨大的阴影,罩住了少女瘦长纤弱的身形,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像只藏在暗处的孤魂。 宋絮打开抽屉最上层,玉手推开隔板的划片, 一个暗格跳如眼帘,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胭脂膏大小的铜盒, 打开盖子,少女神色变得痛苦起来, 这药太烈,数年如一日的服用让她身心俱疲,好容易停药五日,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健全的体魄...就又要拖着病躯过活... ... 可她不得不吃。 ... 指尖抚过盖子里藏着的剪纸小像,定住了,悲伤仿佛将她湮灭,眼泪积蓄在眼眶,深深吸进口气,笑着咽了回去, “娘...”她对着小像喃喃,“你都不想我...怎么不来梦里看我了呢...” “你还好吗...”她笑着问, 沉默片刻,自顾自答道,“嗯,我也很好...每天都有早早的睡,最近都没挑食,还有——” 未说完,突然停住,好像小像打断了她,在问什么问题, 不一会儿,嘟囔着回道,“我没有整宿整宿看话本!你这是冤枉人!” 又是一阵沉默, 她叹口气,无奈道,“我也没有天天闷在屋里,不但没有还交了新友人,认了她做妹妹。” “她很漂亮,真的太漂亮了...而且和我有一样的经历...我有时觉得可以和她无话不说,但有时又觉得和她不是同路人。” ... “...因为她一点也不恨。” “娘,你说她怎么可以不恨...” “她居然不恨!” 她说着,摇了摇头,闭上眼嗤笑起来,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就这样放下...不要再劝我了!” ... “娘...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双手逐渐开始颤抖,咽回的眼泪和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下, 接着决绝地取出冰蓝色药丸,仰头吞下,咽喉滚动, 就在瞬间, 胸口一阵翻涌,寒意瞬间从喉间扩散到四肢百骸,像是坠进冰窟,寒毒迅速在体内复苏,冻得她牙关打颤。 双腿一软,重重地跌跪在地,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膀不停地抽搐,从心口延展出的痛感,一路钻进她的骨髓,疼到几乎窒息。 脸颊的红晕迅速消退下去,恢复成苍白脆弱的样子。 … 是敲门声惊醒的她, 猛然睁眼,一口凉气吸入肺腑,接着连咳数声,这才从地上爬起, 恢复成病弱美人便也是眨眼工夫。 “进。” 她在门开前整理好衣裙,款款落坐在圆桌旁,笑着看门被推开,从缝里挤进一个小丫鬟, 身着洗到脱线的棉布裙,一支顶端坠着绿珠子的木簪插头上,珠子一眼便知是仿翡翠的料器,是个爱打扮的主,但实在没钱,只好退而求其次, 至于脸模子…好看,但毫无特点,五官脸型都是按照美人标准长的,但不知为何,凑一起却很无趣。 一进门就低着头小跑到她面前,跪下行了个全礼。 “起来吧,来,坐我身边来。”宋絮笑道, 翠翠怔了下,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人,确认不是在说笑,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一点点挪到桌边坐下, 居然和主子平起平坐了, 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离谱的… 看来这一搏算博对了! 她一个李家丫鬟,先前偷跑进沈家下人澡堂洗澡被抓,是宋夫人给解的围,后来目睹后厨杀人…也是一念之间想到往紫竹苑跑,好歹拣回条性命… 就在刚刚,沈家的江主事说要把她调来宋夫人身边伺候, 她听了,狠狠打了自己个耳光才确定不是梦, 确实不是梦, 梦可没这个美。 … 她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来博得夫人的好感, “夫人…您,您真好看!天仙一样美,难怪老爷这么喜欢您!” 对面轻笑,给她递了个蜜桃酥,“百酥坊新出的点心,试试?” … 宋絮不动声色地将小丫鬟看了个遍, 机灵,但不需要太机灵,好看,但根本比不上酒酿,最重要的是有贪念,想向上爬, 最是值得利用的人选不过。 … … 酒酿回屋的时候发现多了个人, 是她在李家的睡同一个屋子的丫鬟,若没记错…应该叫翠翠,人平时挺闷,但爱打扮,之前出过半夜偷戴别人首饰臭美的丑事,虽不是偷,但也不光彩, 可她是她的救命恩人…再次见到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哪还管的了其他。 “这谁?”沈渊问, 他刚开口,凳子上的小丫鬟“嗖”的跳起来,怯懦的低下头,叫了声老爷好, 男人在厨房惹了一肚子火,罪魁祸首就在身边跟着,他点点下巴,示意丫鬟坐回去,自己也抽出凳子坐在宋絮身边, 唯独留酒酿站着。 第50章 等你伺候 “妹妹。你怎么不坐?”宋絮说着就拉开身边凳子, “她刚刚坐久了,想站会儿放松下。”沈渊冷道,看了酒酿一眼,“是吧酒酿。” 酒酿腿还在打着颤,进去的一点点往外流,又黏腻又难受,刚是真受不了了才趴桌上休息,现在总算好了点, 站着也不是不能忍… 她笑笑,“刚都是老爷一人在忙,我就负责坐桌子边上替他品尝成果了,久了屁股疼,站着缓缓也是好的。” 宋絮没来及的说出口的话被沈渊打断了, “这丫鬟怎么回事?” 说的是翠翠, 翠翠心一下子就跳的老高,都快从喉咙里钻出来了,虽说李家下人都拿酒酿试婚说事,但自打看到沈老爷的模样,谁不暗地里羡慕… 身姿颀长挺拔,宽肩窄腰,双眸如墨玉一般清亮,与生俱来的傲气和贵气,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她长这么大,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俊朗的男子。 突然能离这么近,慌的她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只一个劲的用余光瞄着,脑子里全是些说不出口的羞人想法。 宋絮答道,“就是那个来报信的丫鬟,我怕她被李家所害,当即就藏院里了,前几天跟着婆子们洗洗衣服,现在想调身边来伺候。” 沈苑随意打量了翠翠一眼,转头就忘了长什么样,又把目光落在酒酿身上, “既然如此,一个换一个,这个送去洗衣服?” 翠翠心里咯噔一跳,随即升起一个虚幻却又炽热的希望。 “瞎说什么呢!”宋絮掐了把男人手臂,气道,“妹妹是要放身边宠的,还洗衣服,陪我洗澡还差不多!” 不知是哪个词点燃了刚灭掉的欲火, 沈渊思绪飞到了浴池里,好像已经亲手剥下酒酿的衣裙,细数她身上欢爱留下的印记,再抱进温热的池水里,留下更多属于他的刻印。 男人掩饰般地咳了两声,满上宋絮面前的茶盏, 一边翠翠就像刚攀上高峰,还没来得及欣赏,就重重摔回原地,心里暗暗给酒酿记上了一笔, 早知道就不跑那么快了,要是晚上一会儿,淹死就少个争宠对手了, 她飞快地看了看男人,见他准备走,随即失落起来。 “我...咳咳,我去趟宫里,你乖乖休息,回来给你带芳华园的蟹黄汤包。”他说着便起身离开, 几天没上朝,该批的文书改堆到屋顶了,加之和酒酿这个丫鬟待一起总想着有的没的,宋絮还在旁边看着,早点走为好。 ... 沈渊刚走,宋絮立马招手让酒酿坐下, 翠翠心里冷哼,挪了下凳子,靠宋絮更近了些, 可惜被无视了, 就看宋夫人又是倒茶又是喂点心,叮嘱完注意身体后还拆下了酒酿头上的破木簪子,给她挽起长发,取下自己头上的白玉牡丹金钗插上。 ... “你回大娘子那里吧。”宋絮笑道, 酒酿瞬间僵住, 翠翠眼中闪过精光,脑海中已经闪过在床榻上伺候沈老爷的场景了。 “你回大娘子那里,把随身之物都收拾下,我已经让人把兰若轩打扫好了,今晚就能住下。” ... ... 酒酿一路上都对宋絮刚才那句话心有余悸, 说话来了个大喘气,一点不是宋絮的风格。 其实比起回去收拾,现在更想做的是好好擦下身子,步子一迈,有点风进来腿内侧就冰凉凉的,一条线顺着往下,都快到膝盖了。 难受的工夫主母院已经到了, 看见熟悉的大门,她本能地开始害怕,好像脚下地面会骤然消失,腾空落进刺骨的井水里。 随行的婆子看出了她的恐惧,只道,“姑娘尽管进去,咱们有侍卫随行,有何好担心的。” 这婆子和查经文的是同一个,说话态度却好了一大截, 酒酿报以一笑,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院门。 ... 这里哪还是什么奢华尊贵的主母院... 入目所及,主虽不至于荒凉,但一眼便能看出疏于打理的迹象, 青石砖上落了层薄灰尘,枯叶堆在一旁,偶有细小的野草从石缝中探头而出, 大概是付不出花匠的工钱了, 枝叶略显凌乱,本该盛放的秋海棠被风雨拍打得有些疲惫。 院里只剩一个小厮在值守,见他们来,转眼钻屋里去了。 酒酿不想多待,径直往屋后走,但走廊只有一条, 路的尽头是李悠。 ... 若不是小厮跑进来报信,李悠打死也想不到这个不要脸的还敢回来, 只不过信是报了,没说身后跟着婆子和侍卫... 她冷笑,步步逼近,头高高昂起,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李家大小姐。 酒酿别过头,没有直视,也没有行礼,“劳烦大娘子让一让,我想回来收拾下东西。” “大娘子?”李悠嗤笑,头上的金簪流苏跟着一晃,“出去躲了两天,脑子傻了是吗,称呼都不会了。” 作为李府下人的特例,酒酿被要求一直称李悠为主子, 曾经无妨,但对面之人已然从主子变成了杀人凶手,主仆情分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她再也不想服从了。 她叹口气,想从一旁挤过去, 李悠冷笑戛然而止, 扬手就朝酒酿的脸上招呼过去! ... “啪!” ... 酒酿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婆子, “李大小姐,您这可是没规矩了,我们是奉老爷之命回来取东西的,您这是要和老爷做对吗?” 李悠被扇懵了,脑子嗡嗡响,头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五道通红的手指印,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她是主子,想打谁打了便是,而今却被一个婆子攥住手腕,一巴掌扇了回来! 愣了片刻,随即气得眼中几乎喷火!“你竟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说着抬腿往上踹! 婆子面无表情,趁机伸手一推,李悠毫无防备,直接摔倒在地, 膝盖磕到青石砖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大小姐还是省点力气吧,别不知天高地厚地胡闹了。”婆子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虽柔,却字字讽刺, “走吧,早些收拾好,老爷回来还要你伺候沐浴呢。”她对酒酿道。 第51章 让她宽衣 李悠跌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 酒酿突然觉得李悠可悲, 这么好的出身,爹疼娘爱,最后被自己作成这样,现在就像被一巴掌打丢了魂,连站起来都忘了,只顾着死死地盯着婆子,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侍卫一人架着只胳膊把她拖到一边,给她让道。 她一路都五味杂陈,收拾的时候脑子也是空的, 就这么走了吗, 数年的蹉跎好像轻易的就被化解,曾觉得要在灶台边困一辈子,回过头,不过几个花开花落罢了。 可以不用为奴了吗, 荒唐的想法跳了出来,转眼就被否决, 宋夫人对她好,是因为她心善,对下人都好,怎么敢有这种得寸进尺的想法。 只要奴籍一日还在,她就逃不掉被随意卖掉甚至打杀的命运。 小小的屋子早就被砸得凌乱不堪,好在东西也少,两件换洗的丫鬟裙,几件贴身衣物,两支木簪,一套被舅母拽走珠子的发绳, 除此之外只剩那只月白色布袋, 糖球被沈渊踩得粉碎,只剩袋子被她洗干净,藏在抽屉里, 她贴身放进衣襟,提起包裹,关上了木门。 ... ... 新居所比她在叶家当小姐的时候还要精致千百倍, 青石小路蜿蜒向前,一直通向院心的莲花池,穿过朱漆拱桥便是主屋,屋檐低矮却不压抑, 进门就能闻见淡淡的安神香,馥郁不浓,恰到好处, 她站在原地,转着圈地欣赏小屋,书架,书桌,棋盘和美人榻一次从眼前划过,都是顶好的材质, 前厅不大,卧房也是小而温馨,床榻靠窗,四角垂着浅纱帘,帘上绣着简笔梅花图, 窗外便是竹林,风一吹,哗哗响。 ... ... 风吹过, 枫叶又一次飘进半开的窗棂, 打着旋地落到沈渊桌上, 案太上堆积了成山的文书,男人埋着头,笔下一刻不得停,手边茶水早凉了,也顾不得让人重煮,将就着饮下。 边疆出了点小乱子, 两个偏将起了纷争,内斗之时让蛮夷趁机占了几里草场, 而这偏将之一...便是李家嫡子李玄的姑父,有说此次纷争是因为李玄醉酒轻薄了对面的夫人,本该军法处置,却被保了下来。 李玄此人行事张扬,无法无天惯了,但极为善战,曾数次杀进敌营解救被困将士,积累了不少声望, 他在军中有簇拥,有仇人,所以这事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直到变成两军斗殴, 简直可以挤进当朝十大丑闻之一。 而他做为李玄的小舅子也被无故参了一本,算是无妄之灾, 和李家这门亲事是皇上早年定下的,那时沈李两家门第相当,宴席间,皇上喝高兴了,随手点了鸳鸯谱,父亲回来便告诉他有未婚妻了, 十岁的他对未婚妻这个词只有懵懂的概念,但他那时是期待的,觉得妻子会是一生一世陪伴他的人,以后娶妻了,就不用再频繁地面对离别, 这样的期待直到遇到宋絮才得以具像化, 他认定了,他的妻子必须是宋絮, 而不是被随口指定的,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 … 处理完积攒的公务,回去已是黄昏将尽, 马车缓缓行驶在宽大的石板路上,车帘大开。车厢被夕阳染的橙黄,经过芳华园的时候殿堂伙计小跑着送来蟹黄汤包, 主路上商铺一个接着一个,离芳华园不远便是齐芳楼,都带着“芳”字,但这个最讨厌, 他敲了下窗棂,车停下,随行侍卫出现在窗边, “看见那个排队的点心店没?”他抬抬下巴, 侍卫向街边看去,是最近风声很大的铺子,其中玫瑰糖球最受好评, “回去找账房支钱,把它买下来,价格随他们开。” “还有。”他补充道,“如果有身长超八尺,脸上有酒窝的二十左右男子来买,一律赶出去。” 不为别的,就为那人败坏了沈府门风,当街和他的丫鬟拉拉扯扯。 … … 紫竹苑, 翠翠开始了新的活计,换上崭新的丫鬟裙,衣带特地缝上了一朵牡丹花,头上戴着压箱底的翠玉荷花流苏簪,一个劲地照着落地镜, 她在沈老爷的卧房里,任务是给书架扫灰, 沈府的下人比李家的享福百倍不止,先不说吃穿用度好过一大截,连活都少好多,基本三个才顶李家一个人的量, 完成任务后便是天马行空的想象时间, 金丝楠木的大床靠着窗,外面是沙沙响的竹林,细纱床幔缓缓飘动,她像被蛊惑一样,一点点靠近, 先是跪在地上,俯下身,脸贴着床褥,接着胆子大了些,半个身子伏床上。 如果晚上可以睡上面就好了… 就像酒酿一样。 …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慌忙爬起来,拿着鸡毛掸子东扫西扫, 沈渊一开门就看见个面生的丫鬟,想了会,方才想起是宋絮新调来的, 他不喜生人在卧房停留太久,便下令让她出去,顺便把酒酿叫进来。 … 酒酿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翠翠不太高兴,问也不说怎么回事,不过抛开这个,刚才蹲池子边喂鱼可有趣了,没想到自己的小院里居然还养着金鱼,一群群的出没,和士兵巡逻一样。 好心情直到看见沈渊才散掉, 她想起来了,今晚要伺候沐浴, “老爷安。”她冷脸福身, “你怎么还穿这么寒酸,注意点,不然被人说我沈家苛待下人。”沈渊也冷道, 少女依然是一身棉质丫鬟裙,松松垮垮地挂身上,头上的破木头簪子都掉色了还舍不得扔, 酒酿知道这人又在没事找事了,便实话实话,“老爷,我全部家当就这点东西,您要喜欢光鲜的,我下次见您前红漆桶里滚一圈可好,保正光鲜。” 沈渊倒是被逗笑了, 脑子里浮现出一只红通通的小倔驴, 他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打横一把抱起,抬脚就往浴池走, 酒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挣扎不成还被掐了大腿,只好把脸埋进男人怀里,乞求这番窘态别被人看见。 但不被看见是不可能的, 假山后, 翠翠死死盯住,骨节捏的发白,憎恶不加掩饰地从眼中溢出。 ... ... 酒酿脚一落地就被下了命令, 男人张开双臂,挑眉看她,一副要她宽衣的样子。 第52章 晕进怀里 水雾氤氲的浴池如梦似幻, 酒酿也不知道脚底下是什么材质,像石头,但踩在上面一点不凉,她边给男人宽衣边回想,终于在幼年读过的书里找到了答案, 是暖玉,和上好的和田同等价格,现在被用来铺设成地板,实在是过于奢靡, 也不知沈渊一个文官哪来这么多钱,没准是个贪官,搜刮民脂民膏的那种。 “贪官”攥起她下巴,笑道,“想什么能想成咬牙切齿的样子?” “老爷您悠着点,您要出了事,全府上下都跟着完蛋。” 少女挣脱开,自觉地开始脱自己衣裳,棉料落地,把她圈在当中, 只剩抱腹遮掩了, 她稍稍迟疑,认命地解开系绳, 伴着最后一片布料的滑落,男人呼吸越发沉重,眸光暗下几分, 抚摸少女脸颊,低头吻上双唇, “怎么开始关心人了。”他在她耳边轻笑问道, “您想多了,我是抄家被抄怕了,再被卖一次可不好受。” 沈渊玩心突然就上来了,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指尖挑起她的一缕发丝,缠在指尖叹气,“可别一语成谶了...” 酒酿脑子空白了一瞬,张开嘴,说出的话带上了颤音,“是...是夜明珠一案受牵连了吗...” 沈渊神情凝重起来,“别告诉絮儿,我怕她承受不住…” 周遭的景色开始旋转,她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抓住男人手臂,摇头甩掉眩晕感, 那个雨夜的雷声又炸响在耳边,娘被押走前的回眸,弟弟妹妹的恸哭,还有针扎进皮肤,被压着刺上“奴”字的屈辱通通涌现在脑海, 又要被卖了吗…这次会被卖去青楼的吧, 那妹妹怎么办…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男人大手替她拭掉泪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脸冰凉。 “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逗你玩儿呢…我是什么品级,会给这种案子牵连上?” 沈渊慌乱起来,没想到这小驴子平时爱叫嚣,关键时候这么不经吓,解释的语速都变快了,生怕晚了她再掉眼泪, “啊——?”酒酿怔住,半天才回过神,“你骗我的啊?!” 她大概是太怕被卖掉了,连这么愚蠢的谎话都没识破,夜明珠案若真有事,沈渊又怎么可能五天不出门,早该到处奔走自救了! 羞愤气的她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看着男人,攒了一肚子的骂人话,愣是一句都不敢说,像要爆炸了一样。 少女肤色本就白皙透亮,气起来登时浮上了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肩膀,沈渊扑哧笑出来,牵着人就下了浴池,把水拍脸上给她散热, 水面漂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皂珠和水瓢,一勺浇下,少女顿时湿成了雨天乱跑的小狗, 甩了甩头,水珠四散,更像了, 沈渊觉得自己真就养了只大宠物,于是笑着打湿皂珠搓出泡泡,给她洗起了头发, 酒酿被揉得难受,泡泡流到眼睛里,辣的她睁不开眼,一个劲地往后退,“砰”的撞到池子边缘,随即就被坚硬抵住, 竟然比池水还要滚烫, “老爷我自己会洗!”少女胡乱抹掉泡沫,架起胳膊隔开两人间距离,“我自己会洗,您一个当主子的怎么反倒给我洗头呢,不合规矩的!” 她嘴上说着不合规矩,却趁乱打了几下男人手背,暗搓搓的报复了一把, 泡沫洗清,终于睁开眼,对上的确实男人晦暗的眼眸, 逃不掉的, 她被圈在怀里,空间越缩越小。 “上去。”沈渊叼住她耳垂哑声道, 酒酿第一次从高处看沈渊,即便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生了副顶好的皮相, 顶好的皮相突然凑近, 少女骤然捂住嘴! … … 兴许是新床太舒服了,酒酿日上三竿才醒来, 懒腰伸一半,一看天色吓的连忙跳下床!却在衣服穿一半的时候想起不用去厨房了… 这是她在兰若轩的第一个晚上, 可忘记是怎么回来的了, 闭眼前的记忆停留在昨晚的池水,泡太久了,她眩晕过去。 最后支撑不住,栽进那人怀里。 … “啊啊啊啊啊——” 酒酿面红耳赤, 扑通仰面躺回,捂住脸,脚乱踢乱蹬的像条大鲤鱼。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门外传来微弱的声响,刚换好衣服就有人来敲门, 说是早膳好了。 少女总算脱去了丫鬟裙,一套流金织羽衣裳早早的就被挂在木架上,月白色为底,稍一偏光便闪烁金丝,白狐领围在脖颈,绒毛衬的她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像是话本插图上的下凡仙女。 她寻着香味跑了出去,恰好看见最后一个丫鬟拿着空托盘离开, 一桌子的珍馐, 龙凤糕,如意糕,翡翠虾饺,金丝燕窝粥… 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 就算一样只吃一口都管饱。 她早就饿坏了,拿起最抵饱的葱油饼就往嘴里塞,吃得一声不吭,囫囵吞下一张饼才有心思品尝其他佳肴。 吃一半宋絮来了, “宋夫——” “宋姐姐…” 还是下定主意改了口, 这称呼似乎对宋絮很受用,她笑着坐她身边,单手托下巴,点了下椰丝卷,看着她说,“我要吃这个。” 酒酿为难住了, 拢共就一双筷子,用过的哪好给主子用,忙起身说去厨房拿餐具, 宋絮一把拽住她袖子,笑的眉眼弯弯,“你夹给我吃。” … 早膳吃的酒酿手酸,待到丫鬟撤走餐盘,她问, “姐姐…院里有什么活要安排我做的,我马上就去…” “干活?”宋絮伸了个懒腰,笑道,“也对,你是丫鬟,拿了工钱确实是要干活的,行吧,出门去,我得教你怎么伺候老爷。” 第53章 用着趁手 东市, 一辆四马同驾的马车汇入了主道,四匹黑马油光水滑,昂首阔步,后面的车厢竟有小半间卧房大,琉璃做顶,檐角的流苏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街市的商户一见车来,个个都打起了精神, 翘首盼着车里的人能赏脸,来铺子里好好采买一番。 … 因为这是沈府宋夫人的车, 这位娘子和其他后院女子不同,虽然身子骨不好,但一有机会就爱出来逛,人和气又好说话,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被一条街尊为活财神。 … 马车在一家成衣铺子前停下, 这次下来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 酒酿在进大门的时候都有些犯怵,总觉得这地方她不配进, 屋里站着不少身着华服的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最新款的料子,一个年过五旬,满脸笑容的男子上前迎接她们, 看样子和宋絮相识已久, “呦,夫人,可算把您盼来了!您上次说咱店里的茶好吃,这不就马不停蹄地弄了最新出雪芽花茶等您么,结果等了五六天都没等到,还好您是有福之人,过了明天,这茶可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掌柜殷勤地让人奉上茶,弯着腰,等宋絮品了一口才继续开口, “夫人,今儿来了不少好货,要不,里面请?” 宋絮挑了挑眉,随手放回茶盏,“我就算了,今天是来给我妹妹买衣裳的,妹妹爱素净,你多选些金丝料和水纹料,若她看不中,下次我可就不来你这铺子了。” “可不敢怠慢,可不敢怠慢!”掌柜连忙道, 他脸上挂着独属于商人的谄笑,躬身展臂给两个财神开道,余光扫过新来的这位,心里已经把她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都说沈老爷得了个新欢,从药馆流出的风声,说是天天给灌助孕汤,没准沈府大少爷就要从这位肚子里出来了, 这种贵客哪能不铆足了劲的讨好。 … 酒酿头一次知道成衣铺子后面还有单间,并且有前面两个大, 她板正地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袖子下手指紧紧攥着裙子,看着伙计们挨个展开衣裙,听掌柜细细描述, 隔着茶台,宋絮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慵懒地靠着椅背,品着茶看着一件件精美华服在眼前展开,似是还算满意,手指一挥,让人撤下, “行了,再坐下去腰疼。”她款款起身,随手点了点了十几件,都是素雅的,“就这些吧,都记账上,一会儿有人来结。” “哪里哪里,您这话就见外了!您这样的贵客能来就好,谈钱做什么。”掌柜急忙给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把酒酿引到六折屏风后,替她丈量体形, 展出的都是样品,和外面的成衣不同,给贵客的都是量体裁衣,精工细作的。 … 酒酿紧张的要命,说是给她买衣服,她连口都不敢开,生怕说错了什么引掌柜生气, 大抵是奴才当太久了,卑颜屈膝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压抑感直到踏出店铺大门才消散, “姐姐…这太破费了…” 她虽然不懂衣服,但今天这些已然超出了她的想象,花掉的银子是她几辈子当丫鬟都挣不来的了。 宋絮点了点她额头,故作严肃,“我这是在教你怎么伺候老爷呢,学着点。” 她扳着指头细数道, “早起伺候老爷梳洗更衣,送他出门后回去睡个回笼觉,身子不爽利就在家里待着,爽利了就出来逛逛,看中什么要了就好,自会有人送回府里,但别逛太晚,老爷大约会在戌时放衙,你可以在门口等着,也可以进去陪他最后整理下文书,反正御查司那时也没人了,做点亲近事也无妨。” “当然,要是不想等他也行,和随行的人说下就好,他们自会带话给老爷,不过如果不等,他回来肯定会生气,这个时候就得上厨房待着,加紧时间赶两道家常菜,说是因为给他做晚膳才提前回来的,一般这个时候他气就消了,若往脸上蹭点灶灰,他心疼还来不及呢…绝对不会再追究的。” 她说得急,一长串话出口差点呛着,捂着心口,缓了许久才舒出一口气, “总而言之…对外人来说,老爷不是个好相处的主,但对你我而言,他可太好伺候了,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犯不着我们费心思。” 酒酿听傻了,直到最后一句才回过神, “姐姐…对我而言也不好伺候…他讨厌我,喜欢的一直是您…” “他喜欢你。”宋絮笑道, 酒酿心里咯噔跳了下, “我跟了他这么久,对他太了解不过,他已经喜欢上你了,不过不奇怪,毕竟连我都能喜欢你,何况他一个男子。” 这番话让酒酿好生难受, 先不说事实是否如此,她讨厌沈渊,更怕自己被宋絮嫌恶, 毕竟人家才是原配, 她算个什么玩意。 “老爷对我只是...只是…”酒酿咬咬唇,声音越来越低,后半句干脆咽回了肚里。 沈渊只把她当开枝散叶的工具,谈何喜欢,用着趁手罢了。 ... 京城的街市一条接着一条,酒楼店铺四面八方地向外延申铺展, 跟着宋絮,她上哪都被人弯腰谄笑地供着, 从胭脂铺到首饰店,再到书画楼,她暗地里掐着手指算了算,这才出来两个时辰不到,花的银子都够她两辈子的工钱了。 马车又在一个六层酒楼前停下, 这是琼华阁,盛京最奢华的酒楼。 脚还没落地就听见店伙计在外面问安。 “这是沈府的家业,掌柜已经记下你的模样了,以后玩累了想歇脚,直接进来便是。”宋絮笑道, 两人被掌柜引着往上走,越往上越清净,视线越过回纹式栏杆往下,一楼大堂满座,已经开始上灯了,从上面看下去玲琅绚烂,二三楼是雅座,能上来的都是稍有有脸的人家,四五层更不用说,来用膳的都带着家丁仆从,站在桌边等着伺候, 至于她们所在的第六层… 像是被包场了,除了店伙计就只有她们两人, 宋絮嫌廊道用膳太晃眼,拖着酒酿进了内屋, 屏风后是另一番景致, 精巧的方桌依窗而放,花窗大开,远眺皇城,华灯初上,繁华的盛京尽收眼底。 刚落座就开始上菜了, 宋絮一挽宽袖,夹了块粉蒸芋头放酒酿碟子上,开口道,“我有些乏了,用完前餐就想回去歇息,你留在这,老爷放衙了要过来,你帮我伺候他便是。” 第54章 避子药 前餐多是开胃小菜, 用玛瑙碗碟装着,看着精巧可人,宋絮大概是嫌太静了,拍拍手心,外面候着的伙计随即移开乌木屏风, 酒酿把刚夹起来的胭脂鸭脯吧嗒掉回碗里, 目瞪口呆地看过去… 长廊对面是戏台,舞姬们翩然起舞,楼下的嘈杂传不到顶楼,周遭只有古琴的悠扬声, 美人献舞把宋絮看的笑弯眉眼,一曲结束便让人散了赏钱,嘱咐完酒酿好好伺候老爷后就离开了。 … 今日冲击实在过于巨大, 见识了什么叫挥金如土和众星捧月, 她以前还觉得小时候长在富贵人家,看到沈府这种,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官宦世家, 有些东西拿钱是买不到的, 得靠地位。 脑子到现在还有点懵,像是不小心掉进梦境,走了半天都没找到出去的大门,好像就要就此住在这里了。 前餐只是给她垫垫肚子的,晚膳要等沈渊到了才能上, 她在房里东摸摸西看看,布置陈设和紫竹苑风格一样,确定这里就是给沈渊自己准备的, 或者说是给他和宋絮两人准备的… 突然有种抢了别人东西的感觉,心虚到不行, 她推开屋尾的半窗,目光挨个扫过街市店铺,终于找到了最近的药铺,规划完线路,心里有个初步的计划, 她得弄到避子药。 冰水浇身子的偏方受大罪不说,还毫无作用,也怪她这肚子太不争气,求着赶着要给沈渊生儿育女一样,这才多久就怀上了… ... 御查司的马车在酒楼前停下,酒酿的目光却飞过京城,投向目之不可及的远方, 顺着这个方向,陆地的尽头就是大海, 海上会有许多装满货物的船只, 秦意就在其中的一艘上面。 … … 沈渊接到宋絮口信的时候居然有点暗暗庆幸, 原定的三人晚膳变成了他和那丫鬟两人, 这也不怪他, 昨晚那丫鬟就就晕进了他怀里, 想把她弄醒,拍了几巴掌都没反应,反而嘴里念念叨叨地往他怀里钻,只好一路给她抱回床上。 今天一天都心神不宁,恨不得把人叫御查司来。 … … 酒酿撑着窗沿,耳垂突然被叼住,气息喷洒而来,激起一身颤栗, “看什么这么出神?嗯?” 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一瞬就被圈进怀里, “老爷…”她喃喃,转过身对视,见他眼眸暗下,知道晚膳得等会儿再吃了,垂下眼睫,低低问道,“在哪里?” “转过去。”男人轻笑, 酒酿照做,出了一身薄汗。 晚膳成了宵夜。 酒酿吃的头直点,和小鸡啄米似的,沈渊看着笑起来,逼她喝完补气血的红参鸽子汤,就让她去美人榻上睡去了, 她背对着他,流金织羽裙裙摆落在地上,流光一样摊开,面料入水,完美贴合着曲线,侧腰陷下去巴掌大的一块,明晃晃地在招惹他。 沈渊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想纳她做妾。 ... ... 酒酿睡醒已经快到正午了, 她还在酒楼里,沈渊不在,身上不知道何时多了床被子,衣服也被换下了,穿着宽大的淡蓝色寝衣。 推开窗,市井声传到耳边, 像是知道她醒,几个丫鬟躬身前来,给她梳妆打扮,今天穿的是昨日看中的月缎寒烟裙,怕不是裁缝们连夜赶制出来的, 料子光华如水,裁剪一寸不差,衬的她腰肢越发纤瘦, 首饰也极为讲究,多以梅花做题,白玉为料,发间的梅花簪让她突然想起了被沈渊扣下的那支, 那人当真做事不讲章法,有钱成这样还抢她银簪子。 满桌珍馐匆匆动了几口,便上街找药铺去了。 她顺着人群独自漫步,身后有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门口,转身笑道,“几位爷,我早起觉得有些不舒坦,正好遇到药铺,想进去瞧瞧。” 侍卫忙说称呼不敢当,随她一起进了门, 酒酿做出为难的神情,脸颊上竟真的浮出红晕,绞着手指,压低声音道,“爷...是女儿家的那些事,我听闻这里有女医,这才想着来瞧的...” 几个大男人全体愣住,回过神后咳了几声,一同退出了大门, 药铺前面是一整面墙的药柜,草药的味道充斥鼻腔, 往后走便是帘子隔开的问诊处, 掀开半帘,里面坐着个五旬老妇,求医问药一气呵成,她不顾劝阻选了避子丸,这东西比汤药要烈,但胜在方便,同房后一天内服用即可, 保险起见还要了落胎丸, 三个月内的都能打下来。 出了门,两个沉甸甸的瓶子坠在袖子里,心情七上八下的, 她可得藏好了,如果被沈渊发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更何况她已经落过胎了,有落胎丸在,肯定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到时候真就口说不清了。 ... 从药铺出来她让人传来马车,侍卫说这辆以后归她用, 双驾马车素雅精致,若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坐着的是哪个世家小姐。 刚回沈府她就藏好了药瓶,接着想找宋絮下棋聊天, 紫竹苑的小厮说宋妇人昨天累着了,吃了早膳又睡下,到现在还没起, 酒酿愧疚起来,看着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不等她再问什么,老管事匆匆赶来,躬身道, “姑娘,老爷想吃糖蒸栗子糕了,让您做好了送去御查司。” 第55章 浪荡子 酒酿在厨房待了这么些年, 虽然都是干杂活,但糖蒸栗子糕这么简单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看都看会了, 从挽袖子到盖餐盒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不到寅时就到了御查司, 她被人从后门带进去,快到会客厅的时候听到有交谈声传来,隔着层层树丛,能看见身着官服的人进进出出, 还不是放衙的时候, 和宋絮说的不一样。 兴许是那人馋了,想吃点心,这才让她早来伺候。 ... 还是穿过燃着熏香的侧屋,绕过屏风,就看见沈渊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前面挡着山水屏风,身后窗棂大开,枫叶沙沙作响,时而有些飘进来,落到地板上。 “老爷...” 酒酿福身行礼,得到答应后把食盒放到了罗汉床的矮桌上,拿出里面的点心, 她回头看去, 沈渊正俯身在一堆文书中,完成的和没完成的分开放两堆,看样子离解脱出来还早, 他穿着玄色官服,乌发严肃地束在头顶,侧脸如刀削,更显得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轮廓线条锋利冷峻,睫毛垂着,偶尔会闪一下, 酒酿居然看愣了片刻,直到沈渊叫她才回过神。 “一天天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沈渊蹙眉,“过来。” 少女低头上前,被拉进怀里,她坐在他腿上,被压着后脑,索了一个深深的吻, 亲完后又拍了下她头。 “别乱动,抱着。” 酒酿哦了一声,环抱他腰,也不知他想做什么。 ... 坐久了不舒服,沈渊总觉得身前缺个东西,现在想明白了,就缺这丫鬟。 她身子软,又轻,下巴还能搭她肩窝,有她在,批公文都变的不那么无趣了。 冷杉熏香孜孜不倦地冒着白烟,散发出清冽的味道,公文批了大半有人推门而入,隔着屏风通报说辰都司求见。 “让他进。”沈渊道, 发簪被抽出,长发骤然散开,发丝撩着男人脖颈,引他呼吸越发粗重, 不详的预感浮现,少女心砰砰跳,手心出了一层汗, 男人敲了敲桌子, 那人立刻开口,盖过少女的呜咽。 “督查,东海海寇案有了新消息。” 东海... 酒酿本来无心听他们谈话,但听见这两个字突然身子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东海是秦意走镖的海域... “说。”男人沉声, 他声音低沉于往常,让屏风后的人似也怔了怔,这才开口, “民间镖局伤十二,亡七人,沉了两艘,局部损坏五艘...均是虹岛的匪寇所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那八十箱香料去的。” 她脑子嗡的响了下,挣扎着要下去,被男人按回怀里。 沈渊道,“从东岸三营调五百精兵,自会有人接应,你放手去做,皇上那里我帮你担着。” 这是要剿匪的意思, 来者应声,接着事无巨细地汇报近日要事,酒酿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李玄的名字,但沈渊根本不给她好过,手上越发过分,落进耳朵的词断断续续,连不成有意义的句子, “他调回京城了?”沈渊啧地嫌弃了一声,压低声音咬在酒酿耳边,“说了别乱动,造反是不是?” 外面人又一顿,好像发现了端倪,半晌没出声, 沈渊又敲了敲桌子,那人退了。 他这舅兄不是个好东西,之前犯了事逃边疆,虽然在军营继续犯事,但架不住屡立战功, 几日前刚得到消息,说因他而起的两军冲突丢了大片草场,结果是个圈套,故意引蛮族上钩,带着一队死忠假意投靠外族,待对方大意,乘着月色火烧粮草,直取敌方将领首级,收复了丢失近百年的土地, 皇上龙颜大悦,即刻批准了他的申请令,让他回京接管禁军。 李玄回来了,这对他来说是个麻烦事, 李家有了新的主心骨,后院那个就更肆无忌惮了。 ... 酒酿抱着膝盖靠坐床头, 沈渊结束后就回去继续批公文了,留她一人心神不宁的在床上等着, 脑子里想的全是秦意, 东海,民间镖局,死了七个... 一连串的词语像钝刀子割肉,连个痛快都不给,刀的她心绞着疼。 等到男人放衙,身子都快坐僵了, 她慢慢挪下床,把一口未动的糖蒸栗子糕放回食盒,提起木盒等在一边, 沈渊脸色阴沉,整理文书的时候不甚愉悦的看了酒酿一眼, 他早猜到她在想什么了, 是那个姓秦的,但毫无缘由的,就是不想说。 “又在想什么?”他明知故问道,满脸写着不耐烦, 少女张了张嘴,摇摇头, 抬脚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老爷,东海出事的镖局...上哪可以查到遇难人员的名字...” “自会有人去通知家人。”沈渊冷眼看她,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你是嫁给里面哪位了?” 酒酿垂下眼眸,说没有, 话到这里点到为止,两人一前一从正门出,上了马车, 到家天也黑了, 沈渊去找宋絮,而酒酿自己回了兰若轩,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吃避子药。 药入口苦涩,咽下去时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干,她靠着立柜,痛苦地闭上眼,直到双腿一软,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天光消逝,屋里漆黑一片, 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放声哭出来。 ... ... “浪荡子!” “风流货!” “无耻!!” 李悠拍桌大骂!拿起桌上杯子就砸! 啪的一声,最后一个茶盏也没了。 她不解气,看向信纸,泄愤一样把它撕得粉碎。 这是她那好哥哥的来信, 李玄一步登天成了二品武将,本以为会帮她说几句话,向沈渊施压把她放出去,再不济给笔银子也是好的, 结果... 结果洋洋洒洒一封信,只字未提正事,倒是几次三番提到先前的约定, 让她把酒酿送将军府当暖床丫鬟! 第56章 找她爬床 酒酿一夜未眠, 第二天就起了个大早,托人给宋絮带了话,让她在家里歇息就好,她会去御查司伺候老爷,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传话丫鬟的鄙夷, 怕不是觉得又要上演后院争宠戏码,刚来几天就不安分上了,想要老爷独宠。 旁人的鄙夷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再不知道秦意的情况,她真的会疯。 … 还没出紫竹苑大门就被拦住了, 酒酿勉强笑了笑,“翠翠,找我有事?” 翠翠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梅花宝石步摇簪,烟波流金裙,加上一双云凤纹锦缎的绣鞋… 都是顶好的料子,连品级低一点的官宦人家小姐都用不上,居然都在个丫鬟身上,还是以前府里最低贱的使丫鬟, 浪费。 藏好满肚子的污泥,她回以一笑,道,“妹妹这是去哪?” “去…外面,闲来无事想逛逛。”酒酿模糊回道, “带上我吧!自从宋夫人把我调这里,我都没什么活干,整日无所事事的可难受,但我一个人又不好出府,你就给我沾沾光呗,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她近来确实闲,但也不是没事干,眼睛尽盯着酒酿了,看她得了那么多衣服首饰嫉妒到发狂, 昨天壮着胆,偷偷溜进兰若轩,对着落地镜把匣子里的首饰试了个遍,越试越觉得这些宝贝委屈,明明她戴着这么好看,给酒酿只能放抽屉里落灰, 她这几天“偶遇”过几次老爷,但老爷好像根记得不她的脸,压根没理过她, 她是想当姨娘的,这么下去可不成,得想个法子自救。 … 酒酿咬咬唇,颇有点为难, 她的命是翠翠救回来的,这点小事按理该帮,可眼下有要紧事,带着翠翠根本没法做, 她无奈道,“姐姐,今天真不行…改日可好…” 看翠翠脸色变差,连忙抽出宝石簪子塞她手上,“我知道你喜欢这些漂亮物件,改日来我屋里坐坐,咱姐妹一起分享。” 她这话是真诚的,听在翠翠耳里确是另一番意思, 明晃晃的觉得她廉价,好打发呢, 可宝石簪子是真值钱, 翠翠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冷着脸,说了句路上走好就离开了。 酒酿愧疚归愧疚,但眼下顾不上这些了,上了马车直奔主街,走马观花地逛了铺子,买下一堆喜欢的不喜欢的,便告诉侍卫自己累了,想先去御查司休息, 大抵是宋絮常干这种事,侍卫们丝毫没起疑心,半柱香的工夫就把她带到了门口, 还是同样的小门进,穿过树丛隔开的廊道,来到沈渊房中, 时辰还早,沈渊正在外面和同僚议事,屋里就她一人, 心脏沉沉跳了起来,喉头不停地滚动,紧张到呼吸都有些不畅。 … 她要翻卷宗。 … 这个后屋是休息和批阅文书用的,一边侧屋用于接待宾客,是个等候区,另一边则是放文书的书房,她昨天在床上坐着,脑子先是一片混乱,渐渐的才清明起来, 既然这个案子报到了沈渊这里,说明肯定会有卷宗留下, 抄家那年,她和妹妹一起被收为奴,为了救妹妹,她拼了命地求人,用最后的细软买通人脉,也是在那时摸清了案子处理的来龙去脉… ... 窗外山雀吱的叫了声, 少女一惊,一身汗, 屋子再次恢复宁静, 撩开半帘,里面无窗无光,昏暗的看不大清,偌大的房间放满了木架,顶天立地的,足足有十几列,被卷宗簿塞得满满当当, 她点燃角落灯台,按照木架边缘的标注,先找到案件事发地,再顺着日期找去,东海海寇案刚发生,卷宗就放在最下层,半柱香工夫就被她翻了出来, 翻书的手一直在抖,撮不开贴在一起的页面,烛台差点掉下去,索性把灯放地板,趴在旁边看, 先是案件描述,然后是勘查报告, 再然后…翻过这页就是伤亡情况了… 她闭上眼,翻过,不敢睁开, 深深吸进一口气, 慢慢睁开,从眼皮缝里看, 字迹呈现模糊的轮廓。 ... 没有秦意的名字。 … 好像突然脱了力,她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像得了失心疯,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正常起来, 她笑着抹掉脸上泪痕,把卷宗放回去, 烛光照到对面的木架,“凤栖”二字一闪而过,少女走过又退回,举着灯台凑近, 叶宅以前就在凤栖,他们家的案子应该就放这个架子上面... 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开始翻找,从下至上是日期,叶家案子发生在八年前,卷宗早就被堆到了最高处, 她跳起来,烛光跟着一跳,但根本够不到, 好在移动梯子在两个架子之后,少女做贼心虚,踮着脚,轻轻推动梯子,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终于踩到了最高层,在离屋顶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当年的白银造假案, 案卷足有城墙砖厚,毕竟涉及了数百个朝廷命官,千余商户,算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案, 而叶家就是被牵扯进去的小商贾之一, 短短一句判罚,压她们头上就是一辈子移不开的一座山, 她想知道案子到底是谁判的,能对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顶格重罚, 虽然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但总觉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让她知道该去恨谁。 粗糙的小手探向卷宗,刚碰到—— “姑娘,沈督查让你去琼华阁等,说那里准备了点心,比这里舒服多。”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酒酿差点吓摔下来!顾不得高,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膝盖磕地上疼的她倒抽凉气! “好...好——”她手忙脚乱地推回梯子,匆匆把这里恢复原样,冲外面喊道,“我...劳烦让马车到后门,我喝完茶就去!” 好在来人被屏风挡着,该是没被发现。 ... 这一趟就和历劫一样,上了马车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力气被抽干,干脆躺倒在床, 做梦也想不到她的专属马车居然有床... 但比起这个...做梦更想不到的是她居然真敢偷翻卷宗,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 沈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刚进门就觉得有些异样, 那丫鬟来过,但屋里就像没待过人一样整洁, 他眉头微微蹙起,拿起矮桌上的杯盏, 没有水痕,根本没用过茶... 风吹进屋里,撩动卷宗室的半帘, 他心中骤然一紧!大步走了进去! 第57章 行迹暴露 沈渊点燃四个角落的烛台,少女的运动轨迹暴露无遗, 海寇案的卷宗没对齐,应该是被人抽出后重新放回去的,地上有蜡滴,还有金属划过木地板的痕迹,应该是太紧张,翻不开书页,干脆趴地上看的, 他拿着烛台模拟酒酿的行走路径,余光恰巧可以扫到凤栖二字,必然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所以用了梯子… 心突然跳得很快,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当年判案的人是他,可一切都是按律而为,他问心无愧… 应该问心无愧才是… 梯子被动过,但白银造假案的卷宗没有,还是工工整整的和其他书册在一条直线上,可他不放心,抽出卷宗,看见上面薄灰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而来的便是强烈的,不知名的情绪。 那丫鬟…居然为了个外男冒这种风险,当真是沈府家风不严,惯成这种德行。 … … 酒酿惴惴不安, 一到琼华阁就换了件干净衣服,丫鬟服侍完更衣卸妆后就退了出去, 少女用白玉兰细簪松松挽起长发,身着白色挂脖抱腹,腰上围着齐脚腕的同色纱裙,外罩浅紫落地开衫,半遮半掩,把媚态展露到极致, 可长裙下藏着骇人的两团淤青,覆盖在膝盖上,着实滑稽可笑, 得想个办法解释才好…不然给沈渊发现实情,少说二十鞭起步,就算有宋絮护着都够呛。 … 桌上放满了现做的点心,还有棋盘和话本供她解闷,她没心思吃也没心思玩,撑在窗边,眼睛一直盯着琼华阁大门,直到华灯初上,宾客络绎,才等来沈渊的马车, 她看着他进门,急忙吹灭一半灯盏,整理好衣裙,刻意抽出几缕碎发,再扯松抱腹,等在屏风后。 … “被夺舍了?” 男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营造的氛围打了个粉碎, 酒酿咬咬牙,挤出个浅笑,“我…我受宋姐姐的嘱咐来伺候您,您要是不喜欢,我换回去便是…” 她说完就往衣柜走,看样子要换成裹严实的裙子, 沈渊一把捉住少女手腕,“谁说不喜欢…” 他可太喜欢了。 酒酿羞涩抬眸,引着男人往床边走,她拿出口脂,挑出浓烈,抹在唇上,瞬间有了别样的风情, 她生着一双极美的水杏眸,挺巧的鼻尖,饱满的双唇,聚在巴掌大的鹅蛋脸上,美中不足的是唇色过浅,不显气色,一旦抹上口脂,就像变了个人,如同刚修炼成型的小狐狸,娇憨中藏着天生的媚态,将两者结合得浑然天成。 沈渊坐在床沿,稍有疑惑地看着她, 少女揽着他脖子,生涩得吻了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沈渊总嫌弃她做不好,其实是她不想,变着法的搞砸,今天讨好足了他,才能解释两团淤青的来历。 脸上被少女睫毛一扫一扫,男人呼吸渐沉,来时攒着的怒火,眨眼就没了。 他摸了摸她小脸:“做好了,之前事情一笔勾销。” “做不好,多练练。” … 酒酿本是不想回去的, 结束已是后半夜了,浑身酸痛得紧,但想到宋絮还是爬了起来,她不想宋絮误会,早些解释清楚为好, 脑子昏昏沉沉的,东倒西歪地坐床边,看男人穿戴整齐了才想起来取衣服, “别换了,罩个披风在外面就行,总共走不了几步路。”男人说着取出一件狐裘领青莲绣花披风给她围住,推着后腰往前赶,“祖宗,我明天还要早朝,你就磨蹭吧,反正大冬天早起的不是你。” 酒酿打了个哈欠,识趣地加快了脚步,男人嫌她下楼慢,一把给抱了起来,到车里才放下, 冷风一吹,少女清醒不少,她松了口气,算是过关了,接着琢磨起沈渊那句话的意思, 【做得好,之前事情一笔勾销。】 琢磨出的结果吓的她一身冷汗,心虚地往男人身上看了一眼, 偷翻卷宗十之八九是被发现了,但歪打正着,本想着用歪路子掩盖淤青,结果把这人伺候好了,直接就放过了她。 看来大到朝廷律法,小到门户规矩,都抵不过上位者的一句话,真正的规矩是人,不是写纸上的条条框框… 她突然就更恨抄了他们家的那人了, 明明叶宅用的钱都是大娘子的嫁妆,爹有了还不如没有,只会连累他们,但凡判罚的时候能酌情考虑一下,也不会让他们一家变成这样… … … 第二天酒酿是在沈渊卧房找到宋絮的, 刚进去就看见睡眼惺忪的宋絮,靠着床头坐,头发撒着,穿着宽松的寝衣,屋里炭火烧得足,暖的和初夏一样,苍白的脸上都多了抹淡淡的红晕, 见她来,招招手让她坐床边, 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宋絮揉着眼睛嘟囔道, “不想伺候了。”“本来一觉能睡到正午,非要大早上起来给他更衣...自己没手么...” 酒酿诧异地睁大眼,环视四周,确认门是关好的才松了口气, “姐姐...你这是...和老爷吵架了?”她问, 宋絮扑哧一笑,“和他哪吵得起来,跟他这么久,伺候乏了呗。” 说完便起了床,招来丫鬟梳洗更衣,酒酿被塞了碗刚出锅的银耳莲子羹在罗汉床上吃,边吃边观察宋絮的神色, 确定她一点都没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她越过她,主动去找沈渊,大半夜的才回来,差点把不安分三个字写脸上了, 可宋絮居然毫不在意... 为何? 还没吃完甜羹,宋絮就穿戴整齐了,丫鬟们躬身退下,只留二人在屋里, “好吃吗?这是刚从呷南送来的新鲜莲子,冬吃夏食最对味了。”她说着从酒酿手里拿过勺子,自顾自舀了口,还回去,慵懒地在矮桌另一边靠坐下来, “还不错,明儿让人再送些来。” 酒酿被这下弄的有点不知所措,她倒是不介意共用餐勺,但没想到宋絮是这么大咧咧的性子... “姐姐...”她局促地看了她一眼,讪笑道,“昨天事出有因,您听我解释可好。” 第58章 他厉害吗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宋絮知道她喜欢秦意,解释起来也方便,说着说着重点就跑白银造假案上去了。 “所以你还差一点就拿到卷宗了?”宋絮问, 酒酿点点头,“还好没拿到,不然铁定被老爷发现,他可是好本事,芝麻大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眼!” “御查司的么,都这样。”宋絮笑着呷了口姜茶,“所以你家也是被白银案牵扯进来的?” 也? 酒酿心里咯噔一跳,“姐姐…你也是…?” “嗯,毕竟是个大案子,涉案数百人,连罚抄的家眷亲属在内达万人之多,也不奇怪。” “那你…”酒酿清清嗓子,“那你知道审宋家案子的是谁吗…” 她不指望宋絮能知道,随口一问罢了, “沈渊啊。”宋絮耸耸肩,“就是他把我爹娘砍了的。” 酒酿有一瞬手脚冰凉,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絮倒是毫不在意,“我家窝藏了主犯之一,换谁来都一个判法,要怪就怪我爹蠢,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把全家都害了。” “所以我家的案子也是…也是…”酒酿只觉天旋地转,心里一阵阵的恶心,撑着桌子,想到和沈渊的床帏之事胃里翻江倒海,额上渗出细汗, “想什么呢,把自己吓的…”宋絮嗔怪道,“这种大案怎么可能一人包办,而且那时恰逢沈老太爷病逝,几方势力都想拿下督查使之位,其中鱼龙混杂,谁负责了哪些案子,特别是你家这种小案,没卷宗的记载,谁说得清呢…” “说说你家人吧。”宋絮又道,“我都和你说了我的了,你也不能藏着。” 酒酿脑子还是懵的,听宋絮问起,满上杯盏,喝酒一样灌下花茶,这才平息下来, “我家…我家有一个大娘,一个小娘,我和妹妹是小娘生的,弟弟是大娘——” “你爹喜欢哪个?”宋絮笑着打断,“说点我没听过的呗。” 酒酿一怔,想起和宋絮说过这些,“爹…爹可能谁都不喜欢,他一年才回来一两次,但我娘会来事,一回来就献殷情,把爹哄得喜笑颜开,每次都把大娘气的跺脚,等爹一走就逮着我娘骂…说她狐狸精,不安分…用着她的钱还想爬她头上去…” “那大娘对你和妹妹好吗…有没有苛待你们?” “骂是骂…但人还是好的…” 宋絮歪头,“怎么说?” “我四岁那年生了重病,烧到看不清东西,水都喝不下去了,那年冬天大雪封路,大夫都被有钱人家请进府里供着了,我娘找不到大夫,抱着我在床上哭,就等死,她哭我也哭,我都能感觉魂已经快脱离了,各种事情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后来眼前闪过一道光,大夫推门进来,用银针把我扎成刺猬,还灌下一大碗酸溜溜的汤药…如此十多天,我就活过来了…” 宋絮诧异道,“是…你大娘请的人?” 酒酿点点头,“她揣着首饰盒,冒着大雪跑出去,从隔壁凤岗城给我求到了大夫…回来的时候车轮都歪了,差点冻死在半路…” 她叹口气,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刺骨的雪夜, “那是她阿娘留给她的宝贝…全拿来救我了…” “那她对你很好了…”宋絮笑了笑, 酒酿也一展笑容,“然后啊…等病好就开始骂我了,连着骂我大半年的赔钱货,我那时不知道赔钱货是什么意思,但我娘知道啊,缩着头老实了大半年,连我爹回来都不殷勤了,不敢上桌,规规矩矩站一边伺候…” “再后来…阿娘大娘同一天生下弟弟妹妹,我娘彻底没了气焰,天天躲屋里哭,说自己命苦…两个赔钱货…” “我那时不懂,但能感觉娘不喜欢我了…” “这一切都是从有了妹妹开始的…” “我开始讨厌妹妹,亲近弟弟,因为把弟弟带好了有点心吃,还有书读…” “弟弟也精得很,好吃好喝的都留给我,但前提是帮他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 “我给他写的天天在学堂拿第一,比十多岁的孩子写的都好,他说以后让我女扮男装去科考,考上了他出面当官,把俸禄都给我,我们两两共赢。” “那你妹妹呢…”宋絮问, “妹妹过得不好…娘不喜欢她,我也不理她…天天蹲地上和小蚂蚁玩…” “小小的一个人,团起来和汤圆一样…” “…再后来…就抄家了…” “我和弟弟四处乱躲,藏灶台后面,突然身后的墙传出动静,是妹妹在里面,她把我们一起拉墙里,悄声说是和小蚂蚁玩的时候发现的,灶王爷壁画后面有个小洞…” 酒酿无奈笑笑,“可还是躲不过那些人的眼睛,把我们都揪了出来…” “只是我那妹妹…我那么好的妹妹…” 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笑着抹掉,说失态了。 没什么好哭的,妹妹还好得很不是吗,不说大富大贵,但也不需要给人为奴为婢,干干净净做个良家女。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帮你赎回来,放身边养着也放心…”宋絮抽出帕子,轻轻点掉少女脸上泪痕, 酒酿忙道,“找过…也不知道去哪里…不过听人说在南边小城看到过她,好像给人收养了…也挺好…” 她不敢暴露妹妹的踪迹,不是信不过宋絮,而是事情一旦被沈渊知道,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可就害惨帮她们的小吏了… 还不如再等等,若秦意真的回来赎她,就带着妹妹一起走,到时候去海边渔村住下,据说那里户籍查的不严,洗清身份重新开始,没准还能给妹妹找个好人家嫁了… … … 从紫竹苑出来已是午时了, 酒酿没忘记昨天的约定,问过宋絮的意思,得到准许后带着翠翠一同出了门。 “这…这是老爷给你的马车?!”翠翠惊呼道,毫不客气地往床上一躺,枕头抱怀里,“你这是走了哪门子的大运,被老爷这么宠啊!”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说着枕头丢一边,爬起来,眼中闪着精光,笑嘻嘻道,“老爷那方面厉害不?一晚上几次?我听人说厉害的一次足有一个时辰!” 第59章 就你最脏 “翠翠!!”酒酿大叫,脸瞬间通红,“羞不羞啊你!” 翠翠无所谓地哼了声,拿了个杏干塞嘴里,边嚼边开口,“教教我呗…看在我救了你命的份上。” 酒酿无奈道,“你想去见老爷我可以帮你,但想当姨娘只能靠自己,老爷性子我到现在都摸不透,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她说着挽起宽袖,款款坐在了软椅上,敲敲车壁,马车动了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温婉得体,看得翠翠愣住神,明明是最低贱的粗使丫鬟,被娇养了几日竟变成这幅大家闺秀的样子,当真是钱养人,越养越娇。 酒酿被盯的心里发毛,轻咳两声,开口道, “我先带你去琼华阁梳洗打扮一番,等到了御查司你先别进去,在侧屋屏风后面等着,我找个机会和老爷说身子不舒服,想回去歇息,正好把你引荐出来,但你要把握好分寸,记住就是来伺候笔墨的,别做出格之事。” 翠翠心里冷笑,觉得怕不是担心她爬床太早,先一步怀上长子,但还是用力点点头,连说知道了,肯定注意分寸。 她捻起一块桂花糕,学李悠的样子小口咬着吃,把手上的残渣蹭到了被褥上, 酒酿不动声色,开始有些后悔带翠翠出来了, 在沈渊面前这样失态,搞不好会连累宋絮...毕竟现在管事的早就不是李悠了... “咳咳...翠翠,在老爷面前要——” “老爷喜欢什么样的,和我说说呗。”翠翠笑嘻嘻地打断, 酒酿头开始疼了,好的那只耳朵嗡嗡响,“老爷喜欢懂事的,规矩的。”她看了眼床褥,接着道,“还喜欢爱干净的。” “那他怎么选你。”翠翠挑眉,“你在后厨干活的时候可脏了,身上天天挂着油点子,手上灶灰洗都洗不干净,李家最脏的就是你。” 伤疤被冷不丁揭开,酒酿讪讪一笑,转过头,不再回答。 翠翠不识眼色,继续笑着问,“哎,那你说老爷有什么爱好没?是吟诗作画还是弹琴下棋呢?我得学一样,省得和老爷没话题说。” “下棋吧。”酒酿冷声道,她推开对面车窗,让街市的喧闹传进来,和翠翠共处一室已经让她有些难受了, 翠翠关上窗,“冷死了,大冬天的开什么窗...” “下棋太难了,还要其他什么吗。” “那没了。”酒酿说完便不再开口, 她想不出沈渊还有什么爱好,非要说的话,陪宋絮算一个,睡她算一个, 无趣得很。 ... ... 御查司, 今天会散得早,回后屋的时候才午时三刻, 沈渊卸下白玉朝珠,换掉四爪蛟龙外袍,披上了青色羊绒软袍,总算收敛了些凌厉的气场, 他打开九层柜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个锦袋,一个铃铛,打开窗棂,面无表情地摇动铃铛,叮叮几声后一只雪白的小猫从树丛里跳了出来,喵呜着跳上窗,落在罗汉床上, 他笑了起来,漆黑的眼眸荡起涟漪,像星光落进湖里, “雪球,过来。” 男人勾勾手指,小猫跳他腿上,打着呼呼伸了个懒腰,接着就开始要吃的了, 肉干早就备好,小猫吃的头都没空抬, 突然门外传来声音,是守门侍卫,说沈府来人伺候了, 沈渊抱起白猫,在脑袋上重重摸了十多下,这才把它从窗户放出去, 转眼变回了生人勿近的冷漠样。 … “老爷安。”酒酿上前行礼,识趣地将笔墨准备好,站在桌边等候差遣, 沈渊眼睛都没抬一下,低头处理着成山的公务,偶尔敲下茶盏,提醒少女添茶倒水, 酒酿心跳得厉害,时不时用余光扫过侧屋,还在翠翠还算规矩,没自己出来。 桌上公文批阅了大半,男人终于丢下笔,开口道,“会按肩吗?” 话抢在酒酿前面, 少女只得硬着头皮给他按,小手使上了十足的力气,好在她之前一直做力气活,就算沈渊胳膊满是肌肉也按的动, 男人闭上眼,头往后靠,顶在少女胸口,一幅享受的样子, “太阳穴。”他低声道, 酒酿手向上,用骨节按揉,目光被摊开的文书吸引,大着胆子看了几眼, 没想到内容看的她直皱眉, 大到水利贪腐,小到官员斗嘴,全都被写成日志的形势呈上,涵盖了整个朝堂杂事,冗长又无趣,难怪这人总板着脸,换她天天处理这种东西也没好脸色, 视线又移了点,红壳文书上好像记的东西更重要, 先是什么刺客入城,再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玄, 说李玄回京了,已经接任了禁军总督职位,正大刀阔斧地搞变革,把军中要职都换成了自己人,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引起相当多的不满… “看够了没,要不要我给你念出来。”沈渊懒懒道, 酒酿吓的呛了气,连咳几声才缓好,“奴婢知错...下次..咳咳,下次不敢了...” 可她心生疑惑,这人也没睁眼,是怎么知道的, 像有读心术,沈渊主动开口,“一开始力道很足,每一下都压在同一个点上,显然心无旁骛,可后来,忽轻忽重,游移不定,分明心思飞到了别处。” 酒酿服气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沈渊不过尔尔, 毕竟侧屋还藏了个人呢,怎么就没察觉出来? 她笑笑,停下手上动作,趴在男人肩头,问,“您断案这么厉害,那喜欢猜灯谜不?” 沈渊被突然接近的气息激的起了颤栗,独属于少女的香味瞬间萦绕鼻尖,他侧过头,撞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忍住了没亲上, “又在打什么主意?”他问道。 第60章 原来会叫啊 酒酿笑盈盈地回道, “元宵节的时候东门口有灯谜街,猜对最多的能得到和人一样大的猫玩偶,去年说是玳瑁猫,今年应该是黑白猫。” “我要玩偶做什么?”沈渊蹙眉, “是我要...是我要。”酒酿语气突然变得很讨好,“我想要那玩偶好多年了。” 沈渊脑海里浮现她抱着大猫的场景,心突然软了下,忍住不笑起来,“行吧,伺候好了帮你赢回来。” “不不不...我自己去就好...哪敢劳烦老爷。” 她才不要什么玩偶,只是舅舅一家住东门口外,灯谜街尽头就能看见他家大门,到时候用不着出内环城,隔着马路喊喊,就能把妹妹给叫出来。 她一定要多带点银子在身上,好吃好喝的招待个痛快再让她回去。 沈渊被驳了提议,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都自降身份跑灯谜街那种泥巴巷了,居然还不领情, 刚想说点什么,就听侧屋“咚”的一声巨响! “什么人!”男人瞬间站起,一把抽出桌边佩剑,提着就往侧屋走!酒酿目瞪口呆,心道完蛋,忙上前挡住男人, 她张开手臂,解释道,“是...是我带来的,老爷,是我带来的人!” 沈渊一脸见了鬼的疑惑, 酒酿讪笑道,“我出门的时候觉得身子有些不利索,想着带个人跟着,万一我伺候不了还有人能顶上...不然耽误了您用笔墨就不好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这种鬼借口,她自己都不信... “出来。”男人冷声道,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个小丫鬟,繁复的凌云髻,身大红锦绣百花裙,黄金首饰戴一头,也不管搭配是否合适,美是美,但俗不可耐,换成黄铜的,正适合去灯谜街那种不入流的街巷,都是这种打扮。 “老爷。”翠翠端庄行礼, “你把香炉打了?”沈渊问,回头把佩剑收回剑鞘,踩起一条腿,在罗汉床上坐下, 翠翠小跑着跟上,故作惊慌道,“是奴婢手笨,想着给老爷添香,结果…结果…” 她是故意打的,等了半天没等到酒酿说正题,认定了这人不会引荐,这才想着自救。 酒酿被这么一闹彻底没了脾气,翠翠根本就是个不听指挥的,苦口婆心说了一长串该注意的,被她当作耳旁风,自己行动了起来, 她老实站一边,飞快地看了沈渊一眼,生怕祸水东引,淹她这来, 男人看看她,问,“你是不想伺候了?” 酒酿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身子不舒服…想歇歇…” “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你瞧瞧?金贵成这样。” 这是明摆着呛她,少女只能陪笑, “过来吧。”沈渊开口,敲了敲床沿, 翠翠立马上前,被男人一个眼神吓定住,无措地看向酒酿,才明白叫的不是她, 酒酿硬着头皮上前,坐男人旁边, 突然被攥住脚腕,作力一拽,呼的向后倒去!手肘撑着才没撞到脑袋。 沈渊旁若无人,掀起裙摆,脱掉她鞋袜,冷笑着摔地上,露出她光洁细嫩的小腿,接着不轻不重地按起来, 屋里安静到只剩两个姑娘惊恐的呼吸声, 他慢条斯理,从脚心捏到膝盖,绕开淤青的部分想往上,被少女一把按住,摇着头用眼神求饶, “还有哪里不舒服,给你一起按了。” “没…没有了!” “真没有了?” “真没有了,浑身利索!出门能狂奔二十里地不带喘气!” 沈渊总算看站着的那个了,“她说她利索了,你回去吧。” 翠翠眼眶瞬间通红,但拗不过是主子发的话,不甘地瞪了酒酿一眼,抹着眼泪退下了。 酒酿想收回腿,却被男人攥得紧紧,居然捞起垂着的那条,一起放大腿上, 两只脚都比不过他一个巴掌大… 再次从脚心开始,用骨节由轻及重慢慢按碾,每个穴位都无比精准,恰巧在那个点上,舒服到少女酥了半边身子,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彻底不挣扎了。 反正是治伤。 沈渊看她一副大爷样子,转手在承山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少女顿时蜷起脚,“嘶”的抽了声, “下次还带不带人过来了?”他问, 酒酿头摇得像拨浪鼓,满地捡起鞋袜,坐地上就穿了起来。 但根本就是白费力, 被捞着腰,又给带上了床,俯身压下,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 “听话,元宵节带你去猜灯谜。” ... 黄昏已至, 沈渊被突然到访的同僚耽误下来,便让酒酿先回去,还点名了晚膳要吃蟹肉小饺和鲜蘑菜心,都是费事的菜。 她倒也无妨,左右干的就是丫鬟活,一天只烧两道菜,能有什么怨言。 马车缓缓向着沈府行驶,撩开车帘,见临街摊贩们开始收起摊子, 白日的市井喧闹接近尾声,夜晚的繁华将至, 她靠在窗边,倒上玫瑰露,温暖的白玉茶杯握在手心,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的安宁,看着世间百态出了神, 看见路上的半大姑娘总忍不住多看两眼,想着快过年了,该买什么给妹妹好。 车忽然停了, 杯中清露来不及停,泼湿了衣裙, 酒酿蹙眉问道,“怎么了?” 侍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姑娘,道被挡了...” 酒酿探出头去,登时瞪大了双眼, 是李玄... 只见男人骑着黑马,身前还坐着个二十大几,三十不到的女人... ... 李玄身着黑色劲装,长弓背在身后,趾高气扬地看着跪地上的人, “哪来的挡路狗,扰了本爷的兴致。” 地上男人是庶民打扮,他嚎啕大哭,重重磕了个头,“大人,我家攒了一辈子的钱才给我讨到这么个媳妇,您不能就这么抢了去啊大人!” “我抢了去?”李玄扬唇一笑,摸了摸女人脸蛋,当街亲了一口,“是我抢的没错,但我怎么觉得你老婆已经不想跟你走了呢?是吧,鸢儿。”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越过男人,正好对上了酒酿的视线。 酒酿头皮一炸!连忙缩回脑袋,砰地关上了窗。 第61章 又遇李玄 车外传来男人悲戚的哀求声,酒酿听的心里直发毛, 接着哀求戛然而止,刺耳的尖叫划破天际! “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 “杀人了!当街杀人了!” 酒酿缩在马车一角,心跳如擂,手心沁出冷汗,紧紧抓着衣角,屏住呼吸,生怕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街道渐渐恢复了平静, 大概是人都跑光了... 这里不能留... “快走...”酒酿狠拍车厢大喊,“回去,回御查司!” 马车动了起了,她刚松了口气, 没走两步就又停了下来。 … “许久未见不认识了?怎么不出来打声招呼?” 李玄的声音传来,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就听几声刀剑出鞘!侍卫大声呵斥,欲图逼退靠近之人,可对面带了一队士兵,她只有两个侍卫,怎么可能敌得过。 “住手!”她开窗大喊,让侍卫收刀靠后,趁机清点人数, 既然是冲着她来的当缩头乌龟也没用,不如早点摸清状况,好做打算... 两个侍卫,一个马夫,三个小厮...少了个小厮,希望是溜回去报信了... 她冲李玄笑笑,开口道,“少爷,许久不见。” 李玄一抖缰绳,骏马跺着步子到她面前,那人居高临下,语气冷淡中带着笑意,让人猜不透想法, “规矩呢?见了主子不知道行礼的?” 听见规矩二字,马背上的女人浑身一颤,脸色越发惨白,酒酿向后看去,只一眼就骇得倒抽凉气! 那男人倒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一只长箭贯穿头颅,从右眼穿入,后脑穿出,脑壳碎了,几块洒了拳头大的脑花在地上,黄白红三色相间,看的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稳住身形,缓缓走下马车,侍卫拦在她身前,她挡了回去, 李玄的人已经团团围住了马车,她逃无可逃, “少爷。”酒酿规矩地行了个福身礼,笑道,“不知什么风把您吹回了京城。” 她得说些废话拖延时间,等到有人来救为止... 说话间,李玄视线彻底粘在了酒酿身上, 只看她长发仅以一根素雅的发带轻束,几缕青丝垂落耳畔,衬的她越发白皙,烟波长裙勾勒出细腰,在银狐披风的遮罩下若隐若现, 许久不见长开了不少,褪去了女孩的青涩,媚态尽显, 这才十几岁,再养几年,待到二十多近三十,更是难以想象的风情。 他后悔了,在李府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这黄毛丫头是这等绝色,眼睁睁的让她从手里溜走,便宜了沈渊那玩意。 他嗤笑,双眼死死盯着酒酿,抱起身前的女人,把她放回地上,女人全身抖的像筛子,脚一着地,一步三摔地跑没了影。 “今晚暖床的跑了,你是不是得陪我一个?” 酒酿道,“自然,可不巧,我从御查司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银子,还望少爷海涵,明日定会让人奉上,想买多少暖床婢都好。” “我要那些个丑东西做什么,生生脏了我的床。”李玄冷哼一声,解下腰间长鞭,挥鞭甩出,鞭子直冲酒酿而去!鞭子像条黑蟒转眼缠上她,往回一拉,就把人捆着拉到了身边, “啊——”酒酿惊呼,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侍卫再次拔刀上前!四周士兵立马搭弓上箭,箭头直指侍卫!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真打起来,两个侍卫必定横死街头。 “退下!”酒酿呵斥,“我说了退下!把剑收回去!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这是沈渊配给她的护卫,她有权命令, 见刀箭悉数收回,这才笑着看向男人,“少爷,我好说也是沈督查的人,都是同朝为官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您这么做不好吧。”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沈府的人呢。”李玄收紧马鞭,摸上少女脸颊,“你明明是我李府的丫鬟,酒酿,我可是看着你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的,你这样的态度,让我很伤心啊。” 酒酿偏头躲开,刚脱离男人手指,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不重,奔着侮辱去的, “劝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好好收着便是!” 他说完弯腰一抱,酒酿只觉双脚瞬间腾空,下一瞬就上了马背,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扑来,让她身上一阵恶寒,内心尖叫着想逃离, 李玄是想绑她回去来,靠威胁根本无济于事。 她放声大叫,疯狂扭动身子!双腿踢在马腹上让黑马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李玄!我不是李家丫鬟了!沈渊有我的身契!我是他通房,我是他的人你放我走!” 李玄没回应,倒是身下骏马越发烦躁起来,开始不停地踱着碎步,见这样有用,她狠夹马腹!对着鬃毛一通乱揪!马匹受惊顿时扬起前蹄,嘶鸣着站起,想把身上人甩下去, 李玄拽住缰绳,试图稳住黑马,可抱着的丫鬟和得了失心疯一样,弯下腰去啃马脑袋,命都不顾了,非得把马激失控, “让开!”男人大喝!话刚落地骏马彻底失控,撒开蹄子瞬间突出包围,沿着马路狂奔向前! 突然响起另一阵马蹄声, 声音急促,由远及近,离弦的箭矢一般转眼就到了眼前。 ... 来人狠夹马腹,白马猛冲向前,在接近的时候抽出利刃,伏低身子,挥刀砍向马脖! 一道血色抛洒在空中, 黑马仰天长啸,悲鸣着翻倒,瞬时将两人抛向空中, “啊———”酒酿失重,闭上眼大声叫了出来, 要摔死了…遗言好没想好... 是她脑中唯一的想法, 转眼就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熟悉的冷松香味将她包裹,生死攸关之际,她居然感受不到恐惧。 … “不怕,不怕…没事了…” 沈渊紧紧抱住她,不停地摩挲她的肩头, 李玄彻底吃了个鳖,纵使一身功夫也架不住腹背受敌,勉强踩着马鞍翻转落地,还是伤到了筋骨,疼的频频抽吸, “疯子。”他暗骂,对上沈渊视线,啐出一口鲜血。 沈渊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他轻柔地解开少女身上的马鞭,扔在地上,抱紧了,用披风罩住她,驾着白马,缓缓经过李玄, 身后大部队跟了上来,都是御查司的侍卫, 寡不敌众,李玄自认倒霉。 “酒酿。”他冲着两人背影大笑道,“小心点,别再落我手里。” … … 沈府, 兰若轩, 酒酿受到惊吓,刚回来就发了低烧,饭都没吃,喝完药就睡下了, 沈渊吹灭蜡烛,借着月光,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会,待到她呼吸平稳,给她掖好被角才离开。 他回到卧房,打开抽屉最下层,取出里面的长鞭,大手握住卷成一团的鞭子,他看着,心忽然揪着痛, 那个失控的夜晚…他也是那么用鞭子捆着她的…嫌她哭得扫兴,便用布堵住她的嘴,不想看她哀求的目光,就封住她双眼… 现在想来, 他那天可真是个混账… 第62章 有夫之妇 炭火在屋子中央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他缓缓上前,手一松,狰狞的长鞭子落进炭盆,顿时升起浓烈的白烟, 他没躲,看着鞭子在火里燃烧,火舌舔舐着这个外来物,他盯着出神,直到长鞭被火苗彻底吞噬,化成盘旋的灰烬都未曾离开。 … … 酒酿早早就醒了, 窗子开了个小缝,靠在床头,看风把树冠吹得左摇右摆, 天阴沉着,窗外小雨下了半夜,到现在还没停,花园石板路上闪着零星的反光,似是结了冰, 冰雨天气最为湿冷,寒气像锥子一样,刺破皮肤往骨头里钻, 光看着就能感受到手浸泡在洗碗盘里,浑身上下只靠薄裙保暖的刺痛了, 冷到极致是很痛的。 … 看够了,她掀开厚实的羊绒被,随手拨了拨炭火, 金丝炭,烧起来无烟无尘,整夜不熄。 碳火烧得足,只穿一件宽领寝衣都不觉得冷。 兰若轩布置不比紫竹苑,但对她来说已是难以想象的奢华, 随便一串用于隔断的珠帘,拿出去都能换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 沈渊出手阔绰,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才娇养了几日,竟然开始贪恋起来… … “妹妹,醒了吗?” 门外传来宋絮的声音,带着焦急, 酒酿披上外衫急忙打开大门,先扑来带着湿气的寒风,宋絮端着乳白的汤水走了进来,放在桌上,招手让她来喝,“茯苓枣仁汤,安神的,特地起了大早给你做的。” 她叹口气,心疼道,“就知道你早早醒了,遇上那种事,魂都能被吓跑三成…能睡好就怪了。” 酒酿不想宋絮担心,笑着喝下大口甜汤,酸甜适中,还放了姜汁驱寒,花了不少心思, “没事,当时是害怕,就我这记性,过两天准忘。”她笑道, 她嘴上说得轻松,其实昨天都靠一口气撑着,虚张声势罢了,沈渊赶来,把她抱进怀里,那口气顿时就泄了个干净,身子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被他抱着回去。 宋絮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无奈道,“还嘴硬!老爷都和我说了,说你脸吓得煞白,躲他怀里抖得和筛子一样,抱着他怎么也不撒手,回来后才发现衣襟湿了一片,都是给你哭湿的!” 被拆穿是故作镇定,少女顿时脸一红,满是歉意地看了宋絮一眼,嘴唇被咬出小小的牙印,手指也不自觉地绞上了衣裙, 除了吓到站不起来,昨天她还抱着沈渊不放手,哭天喊地的让他陪着,沈渊也难得的好脾气,就让抱着,一下下拍着她,哄到她睡着才离开, 太失态了… 可一闭眼就是满地的脑花和李玄抽过来的鞭子,若没人陪,她真会疯的… 宋絮拍了拍手,屋外进来两个丫鬟,送来几只匣子便离开了,打开抽屉,依次放着刺绣用的工具, “老爷让我告诉你,这些日子别擅自跑出去了,在家里待着,等他削了李玄的气焰再出去也不迟。” “眼看入寒冬了,屋外太冷,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解闷的法子,不如一起窝房里绣些东西,可好?” 酒酿对刺绣没毫无兴趣,还不如下棋,可宋絮的话她哪有不听的道理,笑着取出针线,学着绣了起来。 … 屋外风呼呼吹着哨,门偶尔会打开,都是丫鬟们进来添茶倒水,或是送些姑娘家爱吃的糕点,酒酿倒希望门多开一会儿,毕竟绕过屏风溜进来的冷风闻着很是清新,不由得想多嗅几口。 绣完半幅香囊已是近黄昏, 门再次开了, 伴着清新的冷风和熟悉的冷松香,沈渊走了进来, 酒酿心脏像被突然攥住一样,先是无法跳动,接着猛跳起来,一下下撞着胸腔… “老…老爷…” 少女忙站起,福身行礼, 男人点头示意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花茶,一饮而尽, 不等他再饮第二杯,宋絮飞快拿走杯子,催促道,“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参他的人太多,这种事放朝堂上是丑闻,放他身上是家常便饭。” “啊?!”酒酿顿时瞪大眼睛,再也想不到她一个丫鬟能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皇上都知道了… “降了半职,撤销街头纵马权,随行卫兵不可超六人,大概就这些。”沈渊道,他目光被桌上的绣品吸引,拿起香囊看半天,结果给看笑了,“你绣的是黄毛驴子?怎么还两条腿站着呢?” 酒酿无言,忐忑的心情消了大半,“是金狐拜月…”她解释, 沈渊低笑出声,翻过香囊不去看它,呷了口茶压了压,这才继续道, “…那斯惹了太多人,参他一个接一个的没完,半个朝堂都参了他,做官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把黄驴子绣完,挂床头应该能辟邪。”沈渊又道, 酒酿讪讪拿走香囊,握在手里说什么都不肯再给他看, “那皇上怎么说?”宋絮问, “还是准备重用。”沈渊回道,“皇上不是糊涂人,李玄和三皇子交好,应该是想用来制衡太子党,李家怕是要风光一段时日了。” “一段时日…?”酒酿探头问,“您的意思是皇上会卸磨杀驴?” 沈渊故意看了看她手心,还挑了下眉,定是在想她绣的驴…啊不,狐狸, 她额角一跳,终于相信宋絮的话是真的了,她说沈渊孩子心性,当时打死都不信,今天短短几句话就暴露个彻底, 也不知道这人平时装正经装的有多累… ... ... 酒酿岔开话头,不想他再提绣品了,“李玄这人在还在李府的时候就这样,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现在升官了,都敢当街杀人了…” 沈渊破天荒的跟着抱怨了句,“是有点怪癖在身上,黄花闺女不要,年纪小的不要,抢的都是有夫之妇,大着肚子的都照抢不误。” 第63章 主动 酒酿早觉得李家家风有问题, 李玄和李悠一样,都是被李母溺爱着养大的, 李悠是女子,纵使跋扈也限于高墙院内,顶多折腾折腾下人罢了,李玄不同,不但是纨绔,还是个功夫了得的恶劣纨绔,放出去受罪的可是平民百姓,危害性天差地别, 她对这人的事迹早有耳闻,赌博斗殴不谈,有次居然带了三个女子回府,一夜荒唐后被人告到府上, 就看那天门外并排跪着三个男人,以头抢地,大哭着求李老爷主持公道, 一问,竟都是被抢了媳妇的, 气的李老爷差点没厥过去。 罢了, 既然知道那人不是个东西,以后不出门便是,总不至于能在沈府给她抢出去吧。 ... 沈渊看样子不准备走了,让人重新煮了清茶送进来, 换上寝衣,自顾自半靠在床上,拿着本杂书看了起来, 屋外冷风和哨子一样吹着,屋里却安静,除了偶有一声书页翻动,剩下的就是两个姑娘的低声私语,大多是探讨绣法的, 他目光越过书册看向圆桌,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停留在酒酿身上的时间竟要更久些, 烛光柔和了她的眉眼, 她一脸严肃读着图册,试图跟着图解一步步来,结果大部分时候都是绣三针拆两针,眉头越皱越紧,叹口气,喝口茶,深呼吸后又重新开始。 看着她手上成品越发离谱,他打定主意,不管绣成什么德行,这破东西都得是他的。 能辟邪。 ... 晚膳是同在兰若轩前厅用的。 屏退了下人,三人又上了一张桌,就和在后厨那次一样。 只不过位置变了, 之前宋絮坐中间,他和酒酿一人一边贴着,这才不一样,他为主位,两人贴着他。 倒是... 有点一妻一妾的意思... 突然出现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迅速升起,占满了整个胸腔,暖如浅夏微雨,让人不住回味。 ... 酒酿一顿饭没闲着,没了下人她就是下人, 虽然不需遵守繁琐的用餐规矩, 但给沈渊续茶添酒少不了,还得时刻保持清酒温热,让暖酒的酒炉不熄火,一顿下来只吃了个半饱, 本想晚些钻后厨给自己弄碗素面,结果宋絮说着困了就回去了,沈渊留了下来。 既然留下就得伺候, 他抱着她,不似往日一味地索取,纵使禁锢在怀,动作却轻柔至极,若她皱眉便停下,吻她眉眼,低声轻哄, 似乎宠溺恩爱至极。 第二天伺候梳洗更衣时,她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只有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匆匆瞥了眼他的背影。 回床上。 身侧余温似乎还在,她伸手摸着床褥,突然迷茫起来, 若抛开床帏上的缠绵,他们到底算什么… … 本想睡个回笼觉,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才等到天光大亮, 她没要丫鬟伺候梳洗,自己换素净的烟波长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特地在领口围上条白色狐裘围脖,毕竟一身的暧昧印记,给人瞧去多羞。 纤细的小手再次拉开螺钿首饰盒,在最下层的末端取出月白色锦囊, 曾经装着玫瑰糖球的袋子如今换上了避子药, 药丸滚到手心,她突然迟疑住,待到门口传来丫鬟的脚步才回过神,慌忙将药吞了下去,药瓶放回袋子,重新塞回琳琅的首饰下面。 ... 见宋絮前她亲手做了碗姜汁乳酪,敲门的时候心情七上八下,乱得很,有种抢了别人丈夫的罪恶感, 罪恶感没维持太久,门一开就被宋絮笑着拉进了屋。 “大喜事!”宋絮接过小碗放桌上,笑着把酒酿领进卧房, 一件绛紫色,宽袖曳地,以金线绣出五彩凤凰的织锦长裙赫然架在正中, 纵使这些天见过数不清的精美绣裙,也一眼便知这件非同寻常。 “这是...?”酒酿疑惑, “诰命服!”宋絮笑道, 酒酿张大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诰命难得,唯有一品大员才有资格为夫人求请,沈渊官从二品,宋絮也不是正妻,何以得到诰命之位... 宋絮像是早看出她的震惊,解释道,“老爷虽为正二品,可但凡有实权的位置最高也就二品,一品多为太师,大学士,名誉多于实际,诰命也是一样,名头而已,唬人的。” “夜明珠一案后,老爷向皇上禀明了李悠的作为,还顺带提及宴席上你对李悠的劝阻,不过他加了些料进去,说你那般忠勇是因我而起,是我教你这样做的。” “皇上闻言颇为赞赏,老爷便借机为我提请诰命,本以为会被驳回,不料真的成了!” 宋絮说着取下诰命服,挂在手臂,指尖轻抚云纹金线,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你说白纸黑字写的规矩有何用,还不是一句话,一个念头就能打破...” 她说着笑起来,抖了抖长裙,双手一扬,华服转眼披在了酒酿身上, “姐姐使不得!”酒酿连连推挡,却被宋絮假意剜了一眼,拽到了落地镜前, 瘦削的身形根本架不住尊贵的衣裙,她像要被浓烈的绛紫色吞没, 不伦不类,这是唯一的想法。 “你也有份。”宋絮双手搭在她肩,叫她看镜中的自己,“没有你,我也得不到这身能狐假虎威的虎皮呀。” ... ... 兰若轩, 一个高瘦的身影悄悄推开房门, 翠翠探着脑袋四下张望,见院中无人,忙关上大门,门闩插上,溜进了里屋。 觊觎已久的梳妆台就在眼前,通体以紫檀木打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桌前立有一面通天镜,镜框嵌满南珠与翡翠,陈列的妆盒妆具更是数不过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心脏在胸膛乱撞,眼中贪婪尽显, 丢掉鸡毛掸子,脱掉单调的丫鬟裙,露出里面鲜红的纱衣,酒酿找宋夫人去了,得抓紧机会把首饰试个遍,好好过把瘾再走。 她咽了口口水,慢慢抽开了那只螺钿首饰盒... 第64章 迎合 码放整齐的桌面被翠翠翻得凌乱一片, 她原本是想试一个放回去一个的,无奈宝贝太多,见什么都想戴一下,恨不得长了八只手,三个头,就这样可能还试不完, 心情也从刚开始的兴奋逐渐变得沮丧, 可惜了这些宝贝,遇不到懂它们的主人,放着一柜子好东西不用,天天插着根破玉簪子,到底是粗使丫鬟出身,用不来好东西。 她戴着满头珠翠,稍一走动就晃的眼花缭乱, 双手端在身前,挺直了腰背,抬起下巴,学着李悠的样子来回踱步,想象自己是屋子主人,午睡刚醒,被丫鬟们伺候着梳妆打扮。 可惜时间过得快了些,眼看天色渐暗,美梦太短,但她不丧气,毕竟最低贱的那个都能爬床爬成功,她一个正经人家出来的姑娘,哪来比她差了, 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她唉声叹气地放回首饰,突然被一抹月白色吸引了目光,压在一堆长簪下面,看不真切, 月华石,银曜石,还是冰玉? 各种猜测闪过脑海,手不知不觉就探了过去, “翠翠,吃饭了,就等你了!” 门外呼喊传来,翠翠猛地一惊!啪的关上了匣子。 兰若轩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一身质朴丫鬟裙的翠翠笑着走了出来,拿着鸡毛掸,抱怨了几句屋里灰大,不好打扫,说着就和来叫她的丫鬟笑着往厨房走去。 ... … 酒酿从宋絮那里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沈渊派人带了话,说今日事多,晚些回,让她们自行用膳,再送一份去御查司收到消息的时候她刚把金狐拜月绣好,正被宋絮劝着再绣个百鸟朝凤, 正头疼着,一听这话终于舒了口气,马不停蹄地跑厨房,麻利地做好了晚膳, 她宁愿烧炉子都不想绣东西,毕竟不是那块料,加上手太糙,随便不在意就把绣线给勾了出来, 晚膳后本以为可以一起去送食盒,宋絮衣裳都换了,最终还是哈欠连连,抵不过困意,遣她一个人去了。 ... 到了后屋沈渊不在,她自顾自地下了会儿棋,目光又不可避免地飘到了侧屋那里, 放卷宗的屋子多了扇门,她假装四处闲逛,逛到门口悄悄推了下, 果然,被锁上了。 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 ... 她在屋里等到入夜,百无聊赖地靠在罗汉床上,翻着沈渊留下的话本, 越看越觉得是特地买给宋絮的,毕竟哪个男子会看小狐狸三世报恩这种本子,这书虽然通篇白话遣词粗糙,但抵不过作者会气人,把坏角色给写得让人咬牙切齿,恨不得穿进书里替主角打死他。 不知不觉一口气就看完了三册,还没等到小狐狸帮主人报仇,先等来了沈渊。 那人面露倦色,看着一桌晚膳没心情,一回来便躺少女腿上,让她给按头, 酒酿也识趣,手上一点不敢怠慢,把人按舒服了,这才伺候用膳, 好在早有仆从送来小炉子,重新热一下也不费事。 也不知是来送晚膳还是来送自己的,撤走餐盘,看沈渊几杯酒下肚,手就滑进她衣襟里了, 她开始变得彻底顺从,甚至主动迎合, 在沈府晚膳吃了个半饱,没想到来这里补全了,最后餍足地睡了过去,连什么时候回府的都没印象。 ... 自从那天后他们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很难去定义,也说不上好坏, 若非要说,她现在更像是介于通房和妾之间的角色,依旧是个下人,沈渊一旦兴起,不管她想与不想,都要拿身子去满足,但抛开床帏之事,两人也会品茶下棋,聊些跳出高墙深院的话题。 宋絮似乎把伺候的活都包办给了她,一个月大半时间,都是她伺候沈渊早起上朝的。 日子一旦开始重复,过起来就尤其快, 眨眼工夫便到了年关, 她借着和宋絮出门采买的机会补上了避子药,小瓶子沉甸甸的坠在袖子里,心里七上八下,想着到家就得藏进首饰匣,这东西要是暴露,沈渊现在对她有多宠,被发现后就能对她有多狠。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宋絮问到, 马车压过吱呀乱叫的积雪,窗外艳阳高照,即便关着窗,也把车厢照的一片亮堂, 酒酿抱以一笑,刚想随便说两句搪塞过去,就听皇城方向传来贯穿京城的钟鸣, 祭祀大典开始了。 “哎你知道吗,三年后我也能去宫里面圣。”宋絮笑道, 酒酿稍显诧异,“是…因为你的诰命身份?” “嗯,得了诰命每三年都能跟着夫君进一次皇城,共同参加祭典!” “那告御状可方便了。”酒酿打趣道, “可不是。”宋絮挑眉附和,“有什么冤情速速告来,本夫人一同呈上,定让皇上还你公道!” 酒酿一听立马严肃起来,清清嗓子,抱拳道,“夫人,奴婢酒酿,状告主子沈渊,他连着三日嘲笑我绣工奇葩,今早还让我绣钟馗捉妖,实乃伤透奴婢的心。” “还有呢。”宋絮问, “他还扰人清梦。” “怎么说。”宋絮又问, “我说院里每晚都有夜莺出没,他偏说是夜枭,争论不下不了了之,结果昨晚趁我熟睡把我叫醒,非把那鸟等来!” 宋絮张了张嘴,问道,“那是夜莺还是夜枭啊?” 酒酿气道,“没来,白等了!” 宋絮一拍桌子!“不能忍!三年后定帮你告上!让皇上好好罚他!” … … 年关将至, 沈府张灯结彩,红灯笼刚挂上门楣,便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前来拜访,李悠的主母之位虽名存实亡,但好歹是皇上赐婚,面子得做足,依旧陪同沈渊待人接客, 她被解了禁足,但高傲劲却灭了大半,再也没了目中无人的气势, 毕竟没银子傍身,哪有底气。 李悠的变化沈渊看在眼里,共处几日下来,对她的反感也少了些,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甚至觉得有些可怜。 “老爷…”李悠见宾客散了,斟酌着开了口气,“明日便是除夕,自打我嫁进沈府就没回过家门,可否开恩,让我在年初一回门,以解对娘亲的思念…” 她说得恳切,想的却大相径庭, 她要回家,不是见阿娘,是见那个莽夫哥哥, 为的也不是解什么思念,而是让李玄玩死酒酿那个小贱人。 第65章 把人搞来 沈府年前多热闹,除夕当天就有多冷清, 沈渊母亲早亡,父亲也已不在,平辈更无兄弟姐妹,沈家的名头全靠他一人撑着,未成婚前都是和宋絮两人共同下厨,做几道大菜,守着岁一起过, 再往前… 再往前就干脆不过, 阖家团圆于他是无法实现的梦,万家灯火时,他总是早早睡下,听着烟花爆竹炸响整晚,辗转反侧到天亮, 那时父亲刚走,才满十五的他就必须在官场上和人勾心斗角, 沈府更不得安宁,下人们欺他无父无母,认定管不了宅中之事,在他眼皮底下变卖家产,他无力去管,眼睁睁看着宅子越来越空, 直到有人动起地契的主意, 那是他第一次动用权力下了死手,打死三个,只留几个沈府老人在身边,其他一律赶了出去, 宅子彻底荒了,废弃的院子长满杂草,用旺盛的生命力顶翻砖头,穿破墙壁, 他行尸走肉般活着,对这些视而不见,沈府对他来说只是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至于好与不好…有什么区别… 好在上天垂怜,让他遇见了宋絮,致此终于有了家的归属,他重新招了仆从,修葺院落,搭建花园,盼着有一天把她堂堂正正接进来, 也不止一次想过,等他们成婚了,生下一男半女,除夕之夜定要在沈府放上整宿的烟花,让他们的孩子看个痛快,弥补这么多年来他缺失的那部分… 现在他有家了,只是缺个孩子, 孩子会有的…只要耐心等待那丫鬟的消息就好… … 家宴在正厅举办,一屋子的下人候着伺候,圆桌上只坐了三人, 沈渊坐主位,身边为一妻一妾, 至于酒酿…这种场合还轮不到她上桌, 她换回了丫鬟裙,除去藏在袖子里的昂贵玉镯,和不起眼,但价值连城的东珠耳坠,光看衣裙和寻常贴身丫鬟没区别,她谦卑站在一旁,每当有菜肴上桌便从传菜丫鬟手里接过,亲自布置好, 暖酒斟茶也是必不可少,她希望越忙越好,毕竟氛围太过诡异,得时刻提防着李悠掀桌子… 出乎预料的是李悠好像真的转了性,一顿饭吃得默不作声,偶尔会给沈渊敬酒,说些得体的祝福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午时钟声敲响在京城上空,烟花瞬间炸响,花火忽闪着填满黑夜,守岁总算结束,李悠也识趣地款款起身,提起富贵逼人的绛红色裙摆,福身告退。 酒酿小心地看了她一眼,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了瞬间,李悠报以大度一笑, 看酒酿愣住, 李悠心中冷笑,不等对面内心纠结,款款离去,而僵在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回,眼底却冷光一闪,恨意瞬间涌出。 … … 李悠回娘家了,酒酿却没想象中的开心, 昨晚的大度一笑让她想起小时候,她们还是玩伴的岁月…每当两人发生争吵,李悠总会先对她笑,再大的隔阂也会转眼消失, 诚然,李悠对她动过杀心… 但若她诚心悔过,或许...亦可重续主仆之情... ... 熟悉的大门再次出现在眼前,李悠只觉眼眶一热,挤压许久的委屈顿时涌现,眼泪在见到娘亲的时候终于不要钱地往下掉, “阿娘!”她哭喊着扑进母亲怀里,声泪俱下,让老妇人跟着抹眼泪,频频念叨着闺女受苦了, 她对沈渊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 不但风光纳妾,还把宝贝闺女禁足在巴掌大的院里, 纵使是她的悠悠有错在先,但姑娘家家的,喜欢点热闹怎么了,更何况举办宴席也是为了给沈家撑门面,用的还都是自己嫁妆, 用嫁妆补贴夫家是何等贤惠,那杀千刀的沈渊,居然下这样的狠手,把她的宝贝闺女祸害成如此心力交瘁的模样。 “悠悠啊...受苦了...”她拉着女儿的手,说什么也不愿松开,越看越伤心,恨不得玄儿明日就平步青云,把沈渊给踩脚底下,让他再不敢放肆。 “都是您...”李悠哭道,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都是您...都是您非要把酒,酒酿塞过去,她,她就是个狐媚子,卖主求荣的狐狸精!” 这番指责让李母瞬间默不作声起来, 是她自说自话地把那丫鬟塞进沈家,没想到装了这么多年的恭顺,骨子里是个不安分的东西,逮着机会就往上爬, 算她看走了眼。 往屋里走的工夫李玄的马车也回来了, 李母皱起眉,刚要说道几句,就听他调笑,“哎呦李大小姐,给沈渊赶回来了?” “闭嘴吧你!没看你妹妹正伤心着!” 李玄撇撇嘴,“装的。” 李悠随即瞪回去,上脚就要踹!被李玄原地转了个圈,灵巧躲开, 他刚从三皇子那回来,长发以墨玉发冠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一袭靛青色宽袖锦袍,衣襟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腰上垂着的不是寻常的玉佩挂饰,而是只女子用的香囊,想必又是撩上了哪家夫人,摘取了随身之物做纪念。 李悠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火大,暗骂两句才进屋。 母女情深一直到黄昏才结束,李悠诉完了苦,从阿娘那里捞到了三千两白银,新衣裳十多件,首饰匣子三盒,这才去找李玄。 那人早料到她会来,打着水漂在后院湖边等, 偶有锦鲤探出头,转眼就被闪电般击来的石子打翻了肚皮, “人呢,搞不来了?”李玄嗤笑, 李悠自然知道说的是谁,“她身契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你要人便和沈渊要去,我帮不了你。” “求人办事就这态度?” “求你?难不成你不想要?” 短促的沉默, 兄妹算是达成共识,一人想除掉酒酿,一人想捞去将军府关起门来玩。 啪的一声,李玄又砸死条锦鲤,足有手臂长,是湖里的爷爷辈了, “今年年中,沈渊应该会跟着皇上西巡,沈渊不在,你不会连那个妾都搞不了吧?” 李悠眼底一亮,“真的?!” ... ... 年初一,正是举家烧香祈福的好日子, 晌午刚过,就看沈府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手挽着手,走出两个眉眼如画的女子, 一人头戴绞丝泰蓝珍珠簪,梳着贵气的单螺髻,雪狐披风包裹着高挑的身形,温婉又大气, 另一人年纪稍小些,穿着雪缎银丝绣梅襦,乌发仅用戴色妆花缎在耳边束成蝴蝶结,长发披在腰际,有种难以言喻的娇憨。 两人说笑着迈出大门,见马车边站着的男子,同时福身行礼, 阳光刚好,落在她们凝脂般的肌肤上,同时对着他笑靥如花, 沈渊承认有一瞬间看晃了神, 这才是他想要的一妻一妾, 宋絮是他的毕生所爱,为妻,另一个...天生媚骨,为妾再好不过。 第66章 要当娘了 去灵川寺的路上,马车和行人交织走在一起,即便出了外环城,还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酒酿掀起卷起竹帘,趴在车窗上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她太想妹妹了,边看边幻想着,若是能在川流的人群中瞥见那个小妮子,该是能高兴成什么样。 上次出内环城差点被打个半死,这才不一样了,虽还是奴籍,但被沈渊领着,天涯海角都去得得。 她目光不自觉瞥了沈渊一眼, 那人专注在棋盘对弈上,黑子几乎又要把白子的地盘吞没殆尽,宋絮蹙眉,一脸不悦,看那人即将再落致命一子,啪地打了他手背,黑着脸让他把子收回,那人看着她,眼中笑意快要溢出,讪讪收手,让出一步。 … 车是晌午出发的,庙是傍晚到的, 无需和百姓争挤,自有僧侣为他们领路, 灵隐寺后山专为贵人而设,不但设有供长住的客房,还有高僧为香客答疑解惑, 酒酿跟在僧人身后,视线一直落在他头上圆溜溜六个戒疤上,惊觉自己失礼,连忙看向一边,结果发现沈渊也在看,赶紧对他摇摇头,沈渊耸耸肩,酒酿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好像看见他努了下嘴…? 实在不像话。 巨大的菩萨像垂眸看着三人,跪拜的蒲团已放置在了功德箱前,酒酿一跪下就磕了个响头,向菩萨报上自己名字,默念保佑妹妹平安顺遂十几遍,以防菩萨听漏,念完立刻爬起来,往功德箱里投下全部银两, 哐当一声, 功德箱里多了三两。 她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但还是没什么钱,之前在李府账上拿一份工钱,再在沈府拿一份通房丫鬟的, 现在李府的那份没了,就剩每个月二十五两银子,每次拿钱的时候都忍不住嘲笑自己,卖身一个月,就来葵水那几日能得空闲,算下来一天一两。 她拜完了,站门边等宋絮和沈渊,两人拜得虔诚,不知和菩萨说了什么悄悄话,但起来后都没投香火钱, “不给钱能灵吗…”酒酿悄声问宋絮, 话被沈渊听到了,回道,“半个寺庙都是沈家捐的,菩萨不缺你那三瓜两枣。” 酒酿顿时心痛起来,若不是在寺庙,铁定要把钱掏回来, 男人从她表情上看出了挣扎,故意说,“也不对,你得捐,不然不灵。” “为什么啊…”酒酿问, 宋絮抢先答,“你又没给他做妾,名义上又不是他的人,他的那份分不到你头上。” 酒酿怔了怔, 也对, 她就是通房,连名分都没有,被宠着宠着就忘记了自己身份,妄想贪图主子的东西,殊不知,她也是主子财产的一部分,物件罢了,有幸被宋絮喜欢,沈渊又图她用着顺手才过上好日子的。 宋絮捏捏她的手,笑道,“所以你想不想给他做妾,他的东西都分你一份。” 酒酿心脏突然剧烈跳起来,她惶惶不安地看了眼宋絮,从她眼神中看到的是认真, 又抬眼看沈渊, 夕阳给他高大修长的身形渡上了一层金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听他似乎笑了声,他向她走近,身影压过来,冷松的气息扑面,大手捏捏她脖颈,搂着她往外走, “求签去,看我家小姑娘运气如何。” … 宋絮话问出的那一瞬间,沈渊是惧怕得到答案的, 秦意始终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甚至每天经过齐芳楼,都会想到酒酿并不属于他,即便他有她身契,即便可以整夜抱她在怀,也无法完整地拥有她。 那丫鬟喜欢的人不是他,他喜欢的也不是那丫鬟, 明明多好的一件事,无关情爱,只有欲望和发泄,却不知在何时让他开始坐立难安,总在不经意间试图从她身上找到变心的证据。 … 求签的长桌在遮天蔽日的榕树下, 六个戒疤的老和尚身披袈裟,早已恭候多时,酒酿本想等两人先求,没想到都没这个意思, 宋絮说眼下日子就是最好的安排,心中无惑,无需解,沈渊则表示官场之事从不是靠随机掉出来的竹条决定去向的,也不解, 最后成了酒酿一个人摇签桶, 啪嗒, 签子落在桌上, 老和尚拿起,一摸长须,念道,“莲房抱子露华浓,鲤鱼衔珠入玉盅,莫道深春花事晚,双鱼戏水兆麟童。” 他笑着敲响铜磐,“此乃上上签!” 沈渊不信求签问卦,却在听见签文的时候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握住了酒酿的手, “施主,莲房抱子正是多子之相,鲤鱼送珠寓意天赐麟儿,老衲多嘴问一句,上月十五您可曾梦到过鱼跃之景?” 酒酿怔了怔,一句“没有”几乎脱口而出,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如实交代了,“有…有梦到双鱼伴着荷叶游…” “极好极好…”老和尚笑道,“施主只需静待佳音,定会让夫君如愿以求。” 酒酿猛地看向沈渊,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渊轻轻握了握她手,“要当娘了。” 她知道这绝无可能,避子药没断过,如果药失效,她还有落胎药… 她已经被沈渊罚的落过一胎…再落一个又有何难… … … 她以为祈福结束就能回去,没想到要在庙里住上一夜, 寺庙不可男女同宿,她便和宋絮共住一屋,沈渊则住她们隔壁, 庙里的住宿不比家里,但好说也干净整洁,除了基本的家具,再无多余的摆设,就是个灰白配色的小屋子, 她们刚进来就有人铺好了床褥,烧好了热水,酒酿本想先伺候宋絮梳洗,没想到帕子皂珠刚备好,一转头人不见了。 … 青烟缭绕的往生堂里,三千明灯映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宋絮一眼便找到了母亲的, 她给长明灯添上紫苏油,跪下,趴在桌上,摸着檀木灵牌,指尖描摹刻在上面的金字,她就像趴在母亲膝上的孩子,笑着,笑容在烛光的映衬下透着诡异, “娘…”她喃喃,“我不想让她伤心,也不想让他好过…” “我好困惑…我该怎么办…” “我想让他死…我好想让他死啊阿娘…” 第67章 求子 眼看夜渐深,洗漱的热水凉了热,热了凉,如此反复十多次宋絮还没回,酒酿有点心急,又不敢乱跑,只好敲响隔壁大门,问沈渊是否知道她的去向, 她从那人闪烁的神情中猜出他知道些什么,但只说宋絮没事,回来让她自己问, 她只好先伺候沈渊梳洗更衣,铺好床铺,放下床幔,点了安神熏香才离开,这些都是日常伺候就寝的顺序,伺候了这么久,闭着眼睛都能做, 好在庙里男女不可同榻,省了最费时费力的一步。 … 大约到亥时,卧房大门才打开, 宋絮一身寒气地回来了, 酒酿连忙给她换去外衣,递上姜茶,拆开发髻替她梳顺长发,她看出她伤心着,就算脸上挤出浅笑,眼底的悲伤看得她心弦揪起,跟着难受起来, 山顶的风吹起来和哨子似的,木窗被摇得吱吱响,热水壶从壶口大团大团吐白烟,酒酿参着凉水打湿帕子, “姐姐,庙里不比在家,睡前沐浴就省了吧,指定要着凉的,擦把脸睡吧…” 宋絮点点头, 酒酿仔细擦干净她的脸颊脖颈,换了水,擦干净双手, 正要离开倒水,被宋絮从后面抱住了腰。 她抱得紧,脸贴着她,许久没开口。 酒酿没动,耐心等着,她似乎猜到了,却不知如何开口,也难怪沈渊今晚这么怪异,闪烁其词的样子哪像他。 后腰贴着的地方突然变得冰凉,她心一沉,随后跟着痛了起来。 “去见阿娘了吗?”她轻轻问, 宋絮嗯了声,哭腔藏也藏不住,她好像说了什么,酒酿没听清,自从右耳失聪,声音稍小些就抓不到意思,只能听个声响, 她让宋絮再说一遍,可身后人只是摇摇头, 她转过身,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在半空顿住,最终还是抚上她脸颊, 什么尊卑规矩,现在不需要。 “姐姐,我也想阿娘了...”她冲她笑着眨眨眼,泪水滑了下来。 ... ... 昨晚的悲伤在阳光升起时便消逝殆尽, 宋絮醒了个大早,非拽着酒酿去扔祈福牌, 说千年榕树有灵性,只要把刻着心愿的木牌扔上枝头,就一定会得偿所愿。 榕树在山下大雄宝殿前,被木栏围着,里面站这个小和尚, 这里平民百姓也能来,自然热闹得紧, 两人挤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好不容易才拿到木牌, “心愿?”宋絮问, 酒酿歪头不解,“问我?” “就拿到一个牌子,当然问你了。” 酒酿迟疑着不知道说什么,愣神的空隙宋絮已经提笔写了起来, 金色墨水在红木牌上留下娟秀的小楷,酒酿蹙眉照着念起, “愿承天恩育麟儿,一愿郎君展颜,二愿琴瑟和鸣,三愿白头共度,不负此生缘...” 她声音越念越小,巴掌大的小脸顿时烧了起来, 可转念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只有第一句说的是她,后面的...是宋絮对自己夫君的期许罢了... 木牌写好便是选流苏穗子,酒酿被遣去小和尚那里拿,在一大群姑娘们的脂粉香里钻了一圈,终于拿到了串金色穗子, 回来就见宋絮抬手一抛,木牌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挂在了新抽出的嫩芽上, “啊...”酒酿张了张嘴,看看手上没用上的穗子, 宋絮笑道,“这小尾巴就是图好看罢了,有与没有都灵的。” 虽不解,但酒酿也没问太多,只是把金穗子收进袖子,和宋絮手挽手,说笑着领素粥去了。 ... 榕树上,嫩芽不堪重负,渐渐被压弯了头, 一阵风吹来,缺了尾巴的木牌前后晃几下,咚的掉在地上, 小和尚连忙捡起,本想重新挂回去,看见上面的涂改忍不住读了起来, “愿承天恩育...明珠...?” 他蹙眉,在划掉的笔划下面勉强认出“麟儿”两字,不禁笑了起来, 他被派来守榕树三年了,头一次见人不求子,反倒求女孩的。 … … 再见到沈渊时已是日落西山, “拿着。”沈渊一人给发了个风车, 酒酿心头一跳,这是她早些时候一直盯着的小风车,货郎推着小车路过,她目光一路追着看, 不是她喜欢风车,而是想到了妹妹, 她在想容儿最爱这些小玩意,如果在新年之际有只风车递她手上,该多开心... 沈渊误解了,以为她想要,于是买了来, 她都不敢想象堂堂御查司的沈大人,八尺男儿,金尊玉贵,一个人跑货郎小推车前给她买风车的样子... 她硬着头皮接过,油纸做成的扇叶被风吹的呼呼转,她早就过了喜欢这种玩具的年纪,说了声谢老爷就上了马车,倒是宋絮玩得起劲,车刚起步就把风车伸出窗外,让它随风转。 一个奇怪的念头跳进脑海,酒酿怔怔看着宋絮,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到证据, 或许… 或许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她对沈渊的喜欢也是装出来的,就像她现在正装着喜欢这只风车一样, 看起来天衣无缝,实则眼底闪过的厌倦偶然暴露了她的伪装。 念头刚出现, 她掐了下手心,把荒唐的想法驱散开来。 … 马车稳稳前行,窗外风景逐渐变得陌生, 待到月上树梢,酒酿才意识到这不是回去的路, “我们这是去哪?”酒酿问,转头见宋絮已经躺下睡熟,忙捂住嘴, 像是被吵到,羊绒毯下鼓起的身形稍稍动了动,发出几声呓语, 男人看了酒酿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车门,带着她一起跳下马车, 即便马车行驶很慢,酒酿跳下去的时候还是差点崴了脚,控住不住平衡往前栽,被沈渊揽着腰提了起来,稳稳放在地上。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她压低声音又问了遍, “有趣的地方。”沈渊答道, 纯废话一句,酒酿懒得腹诽,抬头看月亮, 手突然被握住,她腾然转头, 月光如水,洒在沈渊侧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冷厉的眉眼在夜色中竟也显得柔和起来, 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像一股电流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口,让她心跳落下一拍。 沈渊没看她,紧了紧握住的手。 脚下草地柔软,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她重新看回月亮,心思却再也回不到弯弓一样的下玄月上。 过了许久,沈渊才开口, “昨天在观音殿...宋絮问你的话还记得吗。” 酒酿一怔,这才回忆起, 是问她要不要给他做妾。 第68章 他会审人 酒酿猛抽回手, 直到宽大的袖摆遮住手背,才意识到自己多鲁莽, 沈渊是主子,睡她都不能拒绝,牵个手算什么… 她慌忙看向男人,还好没生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着,大抵是夜里降温降得厉害,笼起了袖子,手臂交叠在身前。 气氛突然变凝固,酒酿心突突跳,手心也出了汗,指尖蹭过滑腻腻的, 掏空脑袋才想到新话头, “老爷...你...你在御查司一般都干些什么啊...” 是个蠢到家的问题,但眼下脑子能动就不错了,只能想到这个, 沈渊沉默,看起来是被蠢到了,叹口气,回道, “查案、审案、写案卷,偶尔去牢里审人,日复一日,没什么新鲜的。”他顿了顿,侧头瞥了酒酿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想替我分担?” “还审人呐...”酒酿讪讪道,后背突然又疼又痒,鞭子抽留下的疤还在,细细长长的淡粉色交织在皮肤上,不多不少,恰好十五条。 “那…那要是什么都招,是不是就不用挨打了?”她问, “司证堂动刑是为了震慑平民百姓,御查司审案子用不着大动干戈,进来的都是在朝为官的,说不准要被皇上提审,见血不体面。” “那你怎么审,牢门一关,给张纸给支笔他们自己就招了?” “是。”沈渊答道, 酒酿没从他脸上看到说笑的痕迹,正诧异着,就听男人轻笑, “怎么,是背着我犯了什么错,偷偷打探情报来了?” 酒酿后背瞬间起了战栗,腰上香囊随着步子一下下打着她腿, 里面藏着避子药… “我就好奇嘛…小时候看话本子,里面说到好多酷刑,有次看到一个人被冤枉,不肯签字画押,狱卒就用刀在他脑门划道口,吊起来,用水银沿着伤口灌进去,水银往下坠的时候就把皮和肉给分开了…然后那人的皮就给蜕下来了…就剩个红通通的身子挂架子上扭…” 那人听完不悦地皱眉,似是不喜欢这种猎奇血腥的情节, “你想多了。”沈渊道,“逼人招供就像熬鹰,再硬的骨头,往死牢里扔几天就什么都说了。” “死牢…?”酒酿歪头, “无声无光的牢房,四面都是砖墙,只有一张床大,起先会通过顶端的窗子每日放点光进来,狱卒也会偶尔去说说话,这时候犯人虽感到不安,但大部分依旧不会招。” “但无妨,这时候只要撤掉狱卒的巡查,关上最外面的石门,隔绝所有声响,再堵上天窗,死牢就彻底陷入黑暗。” “只要静静等上三天,再打开门,犯人就会哭天喊地地求着招供。不伤分毫,但从此顺从的像只猫。” 酒酿越听越不信,但沈渊的语气不像在逗她, “不信?”男人猜中她心思, 酒酿连忙摇头, 这种刑罚可别用在她身上。 … 寒冬的深夜凉气往骨头里钻,两人并肩走了没多久,天上便落起了雪花, 酒酿伸出手,冰凉的晶片融化在指尖,留下淡淡的水迹,口中呵出白气,笑了起来。 她小巧的鼻尖冻得通红,却毫不影响玩雪的兴致,甚至傻乎乎仰着脑袋,张开嘴接雪花, 沈渊清楚地看见一片白雪落进她口中,恰好点在舌尖,转瞬消融不见,就这样看出了神,直到少女一个喷嚏阿秋出来, “回去吧,外面冷。”他开口, 少女回望他,乌发被风带起,眼睛笑的晶亮, 用心养着这么多时日,再也不是一头枯发的黄毛丫头了。 … 宋絮沉沉睡去,连沈渊挤进被窝都没醒,黑暗中除了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只剩她的呼吸声, 床只够两人睡,酒酿便贴着床,睡在了地上,好在有多余的被褥,不至于冻着。她把茶炉和清水放枕边,以防夜里主子们要用热茶。 大雪漫天,雪影被月光投在车窗上,她看着簌簌落下的黑影,眼睛睁到大半夜, 床上的人似乎也没睡着,悄悄翻了个身, 她刚想问是不是要水,就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大手,手指弯起,蹭了蹭她脸颊, 她抬眼对上男人目光, 他们都侧着头,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彼此。 酒酿心又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的,她抓住男人手,这只大手僵住一瞬,指节停在她眼尾,她弯起食指,像小时候拉勾勾一样勾着他的, 男人往床边又移了些,像是不满足于拉勾,一点点撑开她蜷起的手指,与她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酒酿下意识想躲,手刚使上劲,就被更加不容抗拒地握住。 沈渊闭上了眼,手却不曾松开,好在床榻低矮,他生得高大,手臂修长,保持着倒也不难。 酒酿只觉手心越来越热,热得她坐卧难安,闭上眼,脑子乱成一团乱麻,思绪纷乱涌出,都是和沈渊相处的点滴瞬间,最终停在了一碗甜酪羹上, 是沈渊亲手给她做的,那天她来葵水肚子坠着痛,伺候笔墨的时候无精打采,他让她在罗汉床上歇息,不多时便端来了甜羹,接着又回去批复冗长的公文,发生得自然而然,就好像主子伺候奴婢天经地义。 她睁开眼,静静看着他,就像那天她吃着甜羹,悄悄看着他背影时一样, 她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这样的念头把自己也吓一跳,连忙回忆沈渊的几大罪状, 他试婚的时候故意折辱她, ——可那是因为他有心上人,被迫睡个不认识的丫鬟自然心情不好, 他还让判官多抽了她十鞭子, ——但他是判官的上级,律法不严何以安家定国,更可况后面六下都免了,也算善待了她。 酒酿咬咬唇,终于想到了最不可原谅的, 他用鞭子捆过她,不顾她的哭闹强迫了她整晚, 这似乎没法洗清了, 刚松口气,早就遗忘的细节蹦了出来, 是她先张嘴咬了他,才把他气急拿了鞭子,那一口可没收着力,牙齿深深嵌进脖颈间的皮肉,顿时鲜血淋漓, 想到当时场景,她顿时出了身冷汗, 换寻常主子...她早被乱棍打死了,哪还能过上现在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 ... ... 酒酿第一次做了那种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一点都不知廉耻,借着浴池蒸腾的水汽,主动转过身,趴在池边,反手勾住男人脖颈,侧过脸去吻他, 梦太真实,直到第二天到目的地都羞的她不敢直视沈渊。 “想什么呢?脸通红的。”男人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酒酿脱口而出,“想...想到个喜欢的人!” 第69章 不正经的梦 沈渊好好的心情被一句话毁了, 这些时日他虽未明说,但对这丫鬟的宠爱已经超出了常理,聪明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但强扭的瓜注定不甜,强留的小白眼狼也注定养不熟, 就当心意都喂了狗吧。 他松开手,大步快走,把少女留在了身后。 树影重重的石子小路尽头便是温泉池,越靠近,水汽越发浓重,真到了池边,便是几步开外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他不想等那个腿短的,自行脱下浴衣,进了池子, 汤泉水从山间引至这座百年庄园,这是他的私产,可惜远离盛京,平日鲜少过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带两人来享受一番,没想到一个说太困不想泡,下了马车直奔卧房,床幔一放,睡觉去了, 另一个纯给他找气受, 宠成这样是他的责任,早知道就该留那丫鬟在车里守着,叫她认清自己身份。 也不知汤泉水是不是比先前热了许多,刚进去一会就蒸的他心烦意燥,只得把浴巾裹腰上,靠假山边散热, 可眼下是冬腊月,风裹着小雪呼呼刮,纵使他常年习武,也抵不过挂着水珠子被吹太久,只得又回水里, 如此反复, 酒酿还是没来, “哪天魂丢了都不知道...”他暗骂一声,又哗啦站起,擦干了身子披上浴袍,找人去了。 ... 一条路走到底都没见人影, 从主屋到汤泉只有一条路,根本没有走丢的可能, 他越发焦虑,无数种可能闪过脑海,甚至连被人掠去都想到了,顺着这个念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玄, 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若不是有个小厮偷溜回来报信,他真的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后果... 主屋大门近在眼前,他快步上前,冷声对着侍卫吩咐,“我丢了个丫鬟,让庄园外的守卫兵分两路,一路进来搜查,一路向东顺着找,再拿我令牌回京,调精兵二十人守在李玄的将军府门口,若有可疑人员,一律拦下。” 侍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回头看了眼房门,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料是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沈渊突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怒气瞬间炸了出来,一把推开大门! 轰的一声响, 吓了门后丫鬟一跳, 托盘一颠,酒壶跟着摇晃几下,倒在盘子上,清酒洒出,酒香瞬间飘了出来。 ... 酒酿是想温酒赔罪去的,没想到看见个更加怒气冲冲的沈渊, 她本能后退两步,只说了句老爷恕罪,就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气氛仿佛凝固一样, 风从外面倒灌,细碎的雪花扑她一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男人开口,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声音冰凉,带着疏离,沈渊许久没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了, 她跪下,说下次不敢了。 … 又是一阵沉默, 端着托盘的手悬在半空,逐渐支撑不住开始发抖, 主子就是主子,一句话便可让她胆战心惊。 突然手上的重量消失不见,她下意识抬头,对上沈渊的目光。 “罗福春味醇而厚重,只适合宴席招待,若要在汤泉池里饮上一杯,你该拿霜露白。” 沈渊叹口气,到底还是没忍心责备,径自去耳房的酒窖提了缸未开封的, 得了赦免,酒酿连忙提着裙摆跟上。 ... 少女也早早换上了柔软厚实的浴袍,可惜长了点,不拎起来指定要绊着,可正是因为袍子太大,前面人又人高腿长,叫她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等到了汤泉边,松松挽起的头发散了,琉璃簪子无助地挂在耳边,衣襟也不知何时松了开来,似有若无地露出沟壑, 狼狈不堪, 媚骨天成。 他无意瞥见,还未下池子就有种被燥热包裹的错觉, 她似是跑急了,微微开启双唇喘着气,白雾从口中吐出,胸口上下起伏着, 这阵子确实把她养得很好,褪去了青涩,身形越发妩媚,可神态依旧保持着稚嫩,一双杏眼看过来,无辜又勾人。 他把酒坛放池边,甩开浴袍走进泉水, 少女也识趣地脱去袍子,一阵风来冻的抱成一团,数不尽的床榻缠绵让她对衣不蔽体这件事早没了恐惧,她飞快解开里衣服,拽掉抱腹,里面赫然蹦了出来, 不等风再起,扑通跳下池子, 水花溅了沈渊一头一脸, 酒酿顿时手足无措,想给他擦干,手举在空中又突然不敢上前, 就看那人黑着张脸,抹掉脸上水珠,顺势将前额散落的碎发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水珠顺着眼睫滴落,眉眼全然展露,居然透出几分少年气, 酒酿觉得回去得看大夫了,这几天心脏乱跳个不停。 “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这个丫鬟…” 男人话说得凶狠,眼神也凶狠,在放着水瓢的托盘飘来的时候还是拿了起来,一瓢瓢浇在她身上,把她浇暖呼了,不再发抖了才停下。 酒酿闭上眼,只觉得男人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烫,心跟着慌起来, 她又想到昨晚的梦。 一瓢瓢清水浇下,泡沫被泉水带走,流向更低的池子, 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还是那么平静,却透着丝失望。 他已经对她这么好了,一颗心早被捂热。 她觉得自己必须解释清楚, “老爷…我,我说想到一个人…说的其实是…是…” 汤泉太热,脸颊变得好烫,声音越说越低, 沈渊心跳如鼓,冷声道,“是谁。” “梦里的人…”酒酿喃喃, “梦里?”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不好的东西…” “比如?” “比如…脱衣服…”酒酿诺诺道,飞快看了眼那人, 沈渊被逗笑了,“然后呢?” “然后沐浴…” “沐浴有何不好?” “…不是正经沐浴…” “…” 沈渊第一次接不住话, 酒酿目光落在男人脖颈间,梦里的她胆大包天,执拗地用唇齿在这片肌肤上留下印记, 她慌张低下头,却被攥住下巴抬起,男人逼迫她对视,眸色沉沉,声音却不再沉稳, “和谁?” 第70章 让她听话 简单的两个字就在唇边,她却说不出口,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主子,她是通房,他睡她天经地义,可心意互通算什么。 像等急了,攥住她下巴的力道在收紧, 那人靠得更近了些,肌肤相贴再无空隙, “告诉我,和谁?” 声音带着蛊惑,可眼中却带上了祈求, 酒酿摇摇头,垂下眼睫, 沈渊自嘲地笑了下,松开手,转身离开, 期待从云霄坠入谷底, 砸了个粉碎。 ... “和你…” 那个声音小声说道,很轻,几乎被水流盖过,让他以为是一阵微风, 他一怔,未等回头,突然被人抱住,小小的手叠在他身前,脸颊贴在他后背, “和你…” 声音还是很轻,还未被察觉就被风声吹散, 他怔怔站在原地,涓涓细流流经他的身体,却只能感受到身后那张小脸的柔软, “和你…” 少女又说了一遍, “老爷…是和你…” … … 落雪停了,腊梅的香气被清风拂散开来, 酒酿满上第三杯烈酒, 似是觉得杯里太过清澈,撑着岸边一跃,摘下头顶腊梅泡酒里, 沈渊拿醉鬼无可奈何,只好没收走她酒杯,却被毫不留情的小手挡了回来,“干嘛!”酒酿大喊, 这是为了御寒才给她喝的,没想到是个不禁喝的,一杯下去就变了个人, “听话。”他沉声道,强硬地拿走杯子, 被抢走宝贝,少女一脸愤恨地看过来,忽然手一抬,砸向水面,啪的激起浪花,又扑他一脸, “天天让我听话,我就不听话我就不听话!”她说完不解气,扑上去就抢,扑了个空,脸埋进水里,被沈渊托着下巴捞出来, 呛进一大口温泉水,让她好一顿猛咳嗽,巴掌大的脸咳得通红, 沈渊给她顺气,顺手把酒泼了,烈酒浇到腊梅树干上,转眼被干燥的树皮吸完,丁点不剩,就剩一滩深色印记, 酒酿咳完,风一吹,酒醒了。 霜露白虽烈,但味道清香甘甜,即便第一次喝都极易下口,她还是想再喝点的,但酒杯已经被那人扔到了岸上,说好了让她随便喝,结果杯子都给她扔了。 放在以前这算不得什么, 可眼下...居然起了性子,心里埋怨起沈渊来, 这也不全怪她,刚刚一番折腾没少让她吃苦头,她水性不好,水位漫过脖子就开始紧张,口鼻没过水面就感觉自己要憋死了, 说给那人听,那人兴致正旺,对她的求饶充耳不闻,反而压着她脖子往水里摁,快不行了才松开, 结束后她虽不悦,但也不敢对主子甩脸子,自顾自多喝了几杯总算觉得畅快些,结果杯子还被人给扔了,放谁身上不气。 气到心口闷,气到脸通红,唇微启,露出雪白的贝齿。 撩的沈渊兴致又起,不由分说,稍向前倾就把人压在了池子边, 酒酿反手去推,被攥住手腕抵心口,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炽热的,不甚温柔的吻给封了回去。 ... 回去已是入夜, 酒酿的酒劲消了,冷风一吹更是清醒不少, 她一路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铺床的时候都冷着脸。 “怎么了这是?是我没伺候好祖宗你?”沈渊蹙眉道, 他早看出了酒酿的不对劲,只觉姑娘家家就是事多,刚互通心意就甩脸子了, 可他最喜欢被喜欢的人甩脸子, 于是弯腰贴上,撒娇一般下巴抵在少女肩上,柔声道,“不气了,是哪里得罪了大少奶奶,我赔罪还不行?” “不敢,老爷怎么会有错,有错的都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罢了。” 酒酿说着甩开身后人,闷头铺好了床,点好熏香,加上炭火,把窗子支开条缝隙,最后把茶炉备好,还去屋外吹灭了廊下灯笼, 故意磨蹭许久,想让沈渊先睡下,她也好得个清净, 看屋里灯火忽的下灭了, 酒酿这才从长椅上站起来,悄悄推开房门, “啊——”少女短促叫出声,转瞬就被抓住手腕,一把带进男人怀里,“老爷你放开...!”她恼道, “不放!我们最好今晚就把事情说个清楚,否则谁都别回去睡觉。”沈渊低呵, 他宁愿被打被骂也不要这种默然以对, 自有记忆起,父亲找来照顾他的人从不敢责罚他,只会用沉默和疏远来应对他的过错, 摔碎了碗,她们便不再与他说话,闯了祸,她们便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 那时他不懂,只以为自己不够好,才让她们对他视而不见。那种被冷落、被忽视的感觉,像一根细长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底,多年未曾拔出。 ... 酒酿挣扎要跑,被那人搂进怀里死锁着, “不说是吧,不说就在门口站一夜,看谁先求饶。” 眼看男人语气变得焦躁,酒酿也冷静下了, 她又恃宠而骄了,敢对主子发脾气... 罢了罢了,主子嘛,得哄着,变着法的,拐弯抹角地表达不满, “老爷。”少女问,但声音软了下来,“我在池子里有没有说自己不想...不想做了...” 是句直白到让人烧红了脸的话, 烧红了酒酿的小脸,沈渊只是沉声反问,“所以?” 酒酿一怔,推开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提高了音量大叫,“所以?!” 沈渊蹙眉,让酒酿差点没一口闷血吐出来, “...罢了...”她无言, 是她矫情了,没想到沈渊是真不懂,白生半天气, 不过没事,她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告诉他,让他明白什么叫拒绝就是拒绝,没有欲拒还迎这种事。 脑子飞速转了圈,举了个例子解释道, “老爷,你想想,若哪天你累了一天,回来只想睡个好觉,但我不答应…非要行那事,还自顾自地脱掉衣服爬你床上…你生不生气。” 话说出口,还好灯熄了,没暴露出羞红的耳根, 沈渊沉吟不语, 半晌开口道,“这不挺好?” “你…你你…”酒酿目瞪口呆,也顾不上羞了,作势就要打人,“不是这样的!”她大叫道,“若我是你,被拒绝了就该停下,哪能强迫人呢!” 第71章 欲拒还迎 一句话点醒了他 不是欲拒还迎,是真不想… “为何?还是在疼?”他问, 他一开始确实只由着性子来,只管自己满足,次次都弄伤她, 后来疼她了,想让她也得些滋味,看了些“闲书”学了技巧,看她反应,以为越发精湛,结果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酒酿长叹一声,牵着他手带到了床边,脱掉他浴袍,换上轻薄的就寝外衫,娴熟地在腰上打了个结, 想了想,改成死结。 “今晚不许解开哦…” 沈渊蹙眉, 酒酿挑眉一笑,自顾自上了床,掀开被子,拍拍褥子也让他上来,“说好了,只睡觉,不干其他事。” 沈渊不悦,但也没反驳。 … 两人并排睡下,放下床幔,隔出一方黑暗而安静的天地,除去风声,只剩平稳的呼吸。 许久, 是酒酿先开的口, “老爷,睡了没。” “睡着了。”沈渊马上答道, 酒酿没声了,沈渊过了好久都没等到问题,只得回问,“什么事。” 酒酿答,“你睡着了还能回话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停!!停啊!!” 肋骨冷不丁被挠,少女大笑着往一边退,砰的撞上白墙,脑袋瞬间晕乎起来,挠她的大手停了,心疼地摸上她后脑, “肿了…”沈渊道, 酒酿气鼓鼓地转过身,刚把背影留给身边人,就又被贴了上来, “说说,什么事。”男人轻声问, 酒酿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 “老爷,以后我们定个规矩好不好…” 等了会儿,身后人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她这才继续,“以后我说不要就代表真不要…你就不能再逼着我来了行不行…” 说完就屏息凝神地等着沈渊的反应,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要求过分,敢给老爷上规矩。 男人没回应,她手心瞬间出了汗,认错的话刚要说出口,就听沈渊的声音传来, “两次。” 少女一怔,“什么两次?” 话刚问出自己就想明白了,是只能拒绝两次, 她扁扁嘴,得寸进尺,试探地问道,“三...三次可好?” “一次。” “两次就两次!成交!” 一锤定音,从此有了拒绝的资格,顿时心情大好,她转过身,见男人闭着眼, 主动探上前,在他眼尾落下轻轻一吻。 ... 沈渊觉得被只小猫亲了,软软的,带着冰凉, 他不想睁眼,纵使心脏跳得飞快, 又一个吻落下,这次在唇上,稍稍重了些, 他压住快要扬起的嘴角,继续假寐, 忽然衣襟被扯开,柔软的唇落在他脖颈间,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用牙轻咬。 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有点暖,有点痒。 他掀开被子,摸着她脑袋,低头瞧她, “老爷…?”酒酿口唇微启,小鹿一样的杏眼带上了些许疑惑, 他把她拉起来,拉回身边,双手捧着她脸颊,轻轻笑了下,一双冷峻的眸子也满是笑意, “说好了的。”他道, 不等少女回应,凑上去,只在唇间落下轻柔一吻。 ... ... 沈府, 兰若轩的门再次被推开,翠翠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钻进,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来了, 中午借着打扫的名义进来小憩,换上柜子里的绢丝寝衣,点上安神香,床幔一遮,睡到饭点才起来,连衣服都没来及试。 她早看中这几柜子长裙了, 指尖依次抚过如水的面料,心中尽是惋惜和愤慨, 这么好的东西…酒酿那个没见识的就紧着几件舒服的穿,三五天就换回了原样,当真小家子气,穿不来好的。 她选了件鎏金绣凤织锦袍,伫立在落地镜前,借着月光欣赏自己身姿, 鹅蛋脸,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稍抬起下巴,睥睨着,颇有名门闺秀的风范, 可缺了点颜色, 她想起首饰匣旁的翠玉盒里有口脂,也不管这种东西能不能混着用,手指一抹就上了嘴, 淡淡的桃粉色,不太适合她,但也只能将就了, 抹了口脂,又觉得头发空空,想起那天的首饰还没试完,便打开所有抽屉,慢慢挑选最喜欢的, 突然目光被一抹月白色吸引,定是那天看到的, 她一顿乱翻,终于在凌乱的簪子堆里掏出了个月白色布袋... “什么破东西嘛...”她抱怨着打开袋子,里面掉出两个浅色瓷瓶,打开瓶口,滚出些棕色小球,一看就是药丸, 她嗅了嗅,舔上一口, “呸!” 苦死了! 本想放回去,但转念又觉得藏这么深肯定是好东西,毕竟酒酿自从得宠,皮肤一天比一天好,现在整个人都瓷白瓷白的,半点瑕疵都看不到,没准就是吃这个药丸吃的... 纵使想法有理有据,但到底还是药,不敢乱吃, 但药丸这么多,“借”几个回去也是好的,得空了找医铺给看看,若真是好东西,再吃也不迟。 ... ... 汤泉庄园, 四驾齐驱的马车缓缓离开,而目的地则是另一处度假山庄。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风停了,山间一片银装素裹, 酒酿趴在窗边,每经过一颗腊梅树都要伸手去摘,收集一小把之后递给宋絮,让她泡在茶炉里,跟着晒干的夏花一起煮出香味。 她和宋絮坦白了昨天的一切,宋絮不但没说什么,反而笑着说灵川寺解签的和尚有本事,沈府真要有孩子降生了, 她突然心虚起来,藏在香囊里的避子药变成了烫手的东西,换以往早该吃了,结果拖延到现在还没服下... … “又在想什么,眼睛都直了。” 男人声音从身后传来,酒酿沉思被打断,回头见沈渊侧身撑床上,看了一半的书放在身边, 宋絮先笑着开口,“沈郎啊沈郎,让你看书就看书,怎么书没读进去,就知道盯着我家酒酿看呢。” 这话有几分醋意在,酒酿听的低下了头, 她从没想过争宠,却实实在在地分走了宋絮的恩宠,这般做派实属虚伪做作两面三刀,在宋絮面前,她一定是要低着头的… 第72章 品味 “来喝茶。” 宋絮朝她招招手, 甜瓷茶壶冒出滚滚白汽,清透的茶水刚倒出,车厢立刻弥漫开来花香。 马车不可放高脚桌,两人都跪坐在矮几边, 酒酿喝得心神不安,时不时用余光瞥着宋絮,宋絮似乎察觉到了,干脆大方看回来, “怎么了?”她问, 酒酿连忙摇头,“没事…就是茶有点烫…” 宋絮拿过她的茶盏,正色道,“你是觉得我在吃醋?” 身后翻书的声音骤然停下, 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沈渊回过神,若无其事地又翻了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也在担心… 虽然宋絮总让他宠着点酒酿,但仅仅局限于宠…没让他真喜欢上她…昨日之事他本想让酒酿瞒着,可这小倔驴不答应,刚用完早膳就一脸愧疚地拉着宋絮跑假山后面,许久才回来。 … 宋絮又道,“你们这样,我是吃醋了。” 酒酿呼吸一滞,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姐姐…我…” “你姐姐我是吃那个人的醋。”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宋絮笑了起来,对着被书册挡住脸的那人开口道,“沈郎,当初你把她身契拿回来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这样的哦,你说让酒酿给我当贴身丫鬟,怎么我没捞着贴身,反而被你占去了?” 男人放下书册,神情从凝重变成无奈,“你若想要,这几天让她跟着你就是...” ... 虚惊一场,酒酿背后出了一大片冷汗, 好在后面大家都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头, 沈渊闷头看书,两个姑娘聊着东街新开的成衣铺子,西口巷藏着的点心作坊,直到宋絮聊起最新的双面绣法,酒酿硬着头皮应付,最后找准机会把话锋转到了围棋上,铺开棋局,对弈起来。 这一走就走到了太阳落山, 酒酿睡了个好觉,从床上起来的时候见沈渊已经给宋絮披好了披风。 她忙整理好衣裙跟着下车,脚刚落地,便愣在了原地, 夜幕初垂,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而街市上早已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锦华灯市...?!”她惊叹,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灯笼,人群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的烤栗子的焦香让她突然就饿了起来。 花灯如海,三层楼高的巨龙灯盘旋天际,千盏莲花灯浮空摇曳,整座城池像被点燃。 宁安的花灯集市久负盛名,她在风物志上看过,想象出各种场景,哪一个都没现在这般震撼。 沈渊揽着宋絮肩头,又牵起她的手,顺着盛装出席的人群缓缓向前, 她眼睛不够用了,恨不得把鱼灯,山水灯,莲花灯的样子通通刻进脑海,以后说给妹妹听。 才逛没一会儿,头上就多了支宫灯簪子,手上抱着袋烤栗子, “别吃多了,晚膳要去桂月楼吃呢。”宋絮提醒她, 刚说完栗子就被沈渊没收走,她扁扁嘴,很快又被几个孩子手上的糖人吸引, 糖人铺子就在眼前,酒酿拉拉沈渊袖摆,眨巴眨巴杏眼。 ... 画糖人的老人笑得和蔼,收了钱立刻让酒酿转杆子, 盘子上画着不同的图案,转到什么画什么,酒酿许愿要长尾巴凤凰。 筷子长的木杆飞快转动,结果在个石榴图案上停下, “多子多福,多子多福啊!姑娘这是喜事将近!” 老者笑着画好石榴,他摆摊几十年,看人最清楚,眼前必然是带着妻妾出来的达官贵人,既然妾转到了石榴,他可不好驳了另一个的面子,连忙又画了个年画娃娃递过去, 果然,多画几笔换来五十两赏钱,说着子嗣延绵的吉利话送走了贵客。 ... 酒酿的目光悄悄看向宋絮,她拿着年画娃娃笑靥如花,非要给沈渊尝一口, 突然想起宋絮对她的请求...那晚她们同睡一榻,她悄悄问她能不能给沈渊生个孩子... 那时她拒绝了, 可如今...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们对上视线,宋絮摇着缺一半的糖人冲她笑,酒酿也看了看自己的, 手上的石榴糖画橙黄晶亮,她看宋絮吃得开心,也咬下了第一口。 “姐姐,我们去哪?”她含着糖块问宋絮, 宋絮笑脸盈盈,指着不远处一家不起眼的小楼,说,“桂月楼,我和沈郎每年都要来的地方。” ... ... 桂月楼来了贵宾, 李大将军带着三两亲信大驾光临,说一会儿还有十多个百花楼的姑娘们要来, 百年字号的老店靠风味取胜,环境自然一般,整整三楼只有一个包房,还被定了出去, 掌柜看着脸色渐沉的大将军,不停地鞠躬道着歉,冷汗齐刷刷顺着额头往下流。 李玄嗤笑,“这里面坐了什么金贵人物,连本将军都见不得?” 掌柜陪笑,“将军,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既然里面已经开席,也没有把人撵出去的道理不是,您大驾光临是我们有失远迎,我自罚,自罚...” 话说完一巴掌就抽到了自己脸上, 啪的声,声音穿透门板传到了沈渊耳朵里,他之前就觉得外面吵着什么,现在更传来有人被打的声音, “怎么回事。”他蹙眉看向门口, 酒酿吃螃蟹吃得起劲,闻言偏过左耳,跟着仔细听,“什么都没有啊...” 话音刚落木门轰地被踹开!酒酿被唬一跳,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手上还抓着螃蟹钳子,见到来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挂着巴掌印的掌柜慌忙跑进来,被李玄的亲信一脚踹了出去, 李玄放声大笑,“缘分,天大的缘分!酒酿,好久不见可有想我?” “滚出去。”沈渊把少女拉到身后,下了逐客令, 气氛转眼剑拔弩张,李玄一身黑色暗纹长袍,虽没带武器,但身后两人都做劲装打扮,腰间匕首在烛火下闪着阴沉的光。 酒酿只觉心跳如鼓,口干舌燥,双腿软了下来,若不是扒着沈渊肩头,早就撑不住跪下了, 李玄缓缓上前,拿起酒壶把玩片刻,一仰头,从壶嘴落下清亮的弧线,烈酒落进男人口中,他擦擦嘴,笑道,“罗福春,是个有品的。” 说的是酒,看着的是酒酿。 他们隔着方桌,沈渊脸色铁青,眸中寒意凛冽,两个亲信抽刀上前,男人稍稍抬眼,目光如刀割,竟把二人同时逼退半步, 朝中皆知沈督查功夫了得,虽为文官,但真要切磋起来,怕是连常年习武的将军都要掂量掂量。 李玄冷笑,突然转身, 小臂长的匕首被他从随从腰间抽出!转眼就往沈渊脖颈刺去! 第73章 以一敌二 酒酿不知哪来的勇气,冲着想救人,却被宋絮一把拽了回来, “疯了吗你!”宋絮低声怒骂, 说话间沈渊已避过锋芒,反手一扣,震得李玄虎口发麻, “愣着做什么!”李玄大喝, 随从闻言立刻上前,沈渊以一敌三不占优势,可他到底实战经验足,抓住对方破绽一掌震开匕首, 利刃滑到宋絮脚下,她立刻捡起,短暂地怔了怔,抬手往沈渊方向扔去, 酒酿知道这是想给沈渊送武器,但准头太差,丢回给了李玄随从, 眼看匕首再次刺向沈渊,酒酿眼疾手快,抓起大罐子里的辣椒粉,大叫一声,冲上前去扬手一洒! 红雾弥散, 好一个不分敌我的攻击。 在场之人全部停下,捂着口鼻,连连咳起,酒酿自己屏着呼吸,而宋絮又在墙角,没被这粉尘呛到,她像宋絮指指房门,拽住沈渊袖子猫腰往外冲,沈渊闭着眼任由她拉扯, 可酒酿跑得太急,一个拐弯没刹住,就听“咚”的声,回头发现沈渊额头红了一片,估计是被她带撞上了墙... 万分火急,她管不了主子脑袋会不会起包,一路拉着人狂奔,待跑到酒楼外,又只身返回,当着三个闭眼猛咳的面,咣当砸碎装着胡椒粉的陶罐, 又一阵灰烟起,她拍拍手上粉尘,关上门,转身离去。 … … 沈渊刚刚打架有多潇洒,现在红肿着眼睛流眼泪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宋絮嫌弃地摇摇头,敲了两下车厢,马车动了起来, “老爷…您,您闭眼…”酒酿讪讪道,她拿着湿毛巾,一脸谄笑, 男人瞪她一眼,叹口气,闭了起来, 酒酿足足换了三次水才擦干净辣椒粉,擦完跳出马车,用毛巾裹上积雪给沈渊捂眼睛。 辣椒粉是真辣,辣的沈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为了不影响宋絮,他睡在了地上, 酒酿则守在一边,偶尔会下车取点积雪回来, 这遭罪是因她而起的,于情于理都该她负责到底… … 到了后半夜辣劲才消停,沈渊流了半天眼泪,现在头疼, 他推醒身边人,指了指茶壶。 酒酿揉着眼睛起来,打了个哈欠,给男人递上清茶, 借着月光看见男人脸,吓的精神了起来, 辣劲消了,眼睛却肿了起来,清俊的眸子和核桃一样,足足小了一大半,脑袋上撞出来的也越长越大,似是发着莹莹红光, “老爷…没法玩了,回家吧…”她诺诺道, 顶着这张脸到处跑,铁血无情沈督查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回家你就给我跪床边反省!” 沈渊终于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中招后的第一句话, 酒酿听委屈了起来,明明是她力挽狂澜,怎么还要受罚呢… “哦…”她小声嘀咕,“您是老爷,您怎么会错,要我跪我就跪呗…”她说着真跪了起来,低着头,一副认真忏悔的样子, “干什么你,我让你回家跪!”沈渊低声呵斥,但顶着核桃眼没什么威慑性, 酒酿耸耸肩,“我怕老爷觉得我认错态度不好,和我翻旧账,把欠的六鞭子给补上…” 话说的是怕翻她的旧账,实则是在翻沈渊旧账,若不是他,才不会多出那么多下,差点把她抽死在司证堂。 沈渊被噎住,头一次直观感受到他这通房嘴皮子的好本事,两句话就把矛头转了向,戳的他哑口无言。 辣椒粉仿佛进了胃,烧的他火冒三丈,干脆蒙头睡下。 酒酿一看真不理她了,心里急了起来,但跪是她自己跪的,还能把沈渊喊起来不成… 可她也火大,就算李玄是冲着她来的,但她关键时刻一人放倒四个,虽然其中一个是自己人,但这么厉害的战绩都没被夸一句,反而被这样怪罪。 车厢彻底没声音了, 酒酿越想越气,嘴唇被咬出牙齿印,借着月光瞪着横躺着的。 带着怒气的目光似能穿透厚实的羊绒被, 男人被针扎了一样坐起,咬牙道,“哭丧呢!” 酒酿一怔,觉得是挺像,身后插根草都有点卖身葬父的意思了, 不吉利。 于是哦了声,跪着转半圈,朝车门口去了。 沈渊给气到想笑,想拍桌,想把这丫头按腿上好好打一顿,气到最后也只能蹦出句, “躺回来,睡觉!” 酒酿就跟早等着这句话一样,跐溜钻回被窝,贴着往男人身上挤,在外面跪了半盏茶的工夫,手脚变得冰凉,于是手伸进他衣襟,脚贴上小腿,取暖来了。 沈渊被冰的嘶了声,忙掖好被角,把寒气隔在了被褥之外。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马车缓缓驶入黑夜,车轮碾着皑皑白雪,终在破晓前回到了盛京。 ... ... 沈渊在屋里躲了三天才出门, 双眼将将消肿,恢复成酒酿熟悉的那双冷俊眸子,但若细看,熟悉之人还是能瞧出些端倪, 眼尾不似寻常,微微泛着红,打破这张脸的凛冽气质,多出几分人味来。 酒酿喜欢现在这张脸,敢对着这张脸撒娇,敢作对,更敢蹬鼻子上脸地说教。 … 晨曦微露,兰若轩依旧蒙着层灰暗, 卧房里,床帘低垂,里面响起细碎的说话声, “老爷,以后不能这样了,后半夜是用来睡觉,不是用来胡闹的。” 没回应, 少女声音又响起,“老爷你看,眼下是年休还没什么,等过了元宵节你就得上朝,你想想,你从御查司回来是酉时,沐浴在戌时,沐浴完你还要看书,一晃就到亥时末,之后嘛...若一个时辰好还说,两个时辰再往上就真不像话了,毕竟你得在卯时起,不然铁定耽误上朝,但哪天睡过了头,让人参你一本,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你这官还当不当啦。” 被说教的依然没回应, 帘内响起压低着的轻笑, 见苦口婆心被无视,酒酿蹙眉,拿出了最有威胁性的话, “你要不改,我可就走人不伺候了。” 平心而论,沈渊一直瞌着眼,没仔细听她在说什么,只觉得每次叽叽喳喳说一堆甚是有趣,提到关键字眼,这才严肃起来, “走人不伺候了?”他问。 少女似是被他神情突然唬住,顿了顿,回过神来问道,“老爷...是要食言?” 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么能反悔呢。 那人答道,“答应你的,不反悔。” 酒酿心脏刚刚短暂地悬起一瞬,落下后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老爷...那如果我一直不愿意伺候呢...” 沈渊笑道, “你不敢。” 第74章 你不敢 短短三个字让酒酿心凉了瞬,仿佛一桶凉水从头浇下,浇了个清醒。 你不敢。 从沈渊口中风轻云淡地说出来, 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三个字的分量。 从宁安花市回来后他们在屋里胡闹了三天,三天里沈渊由着她来,把她宠得无法无天,甚至敢发号施令地指使沈渊做这做那,让他给她梳状打扮,给她锤肩揉腰, 正这三天给了她错觉,以为自己脱了奴籍,能左右自己的选择,甚至和主子平起平坐, 殊不知奴依旧是奴, 主子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回原形,认清自己地位。 她是沈渊的通房,沈渊的奴,命都是他的,仗着被喜爱才这般放肆,等喜爱没了...她又是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一个寻常的婢子罢了。 她跟着笑了笑,“那肯定不敢...” ... ... 正月初六迎财神,破晓刚至,东市长街就响起霹雳巴拉的鞭炮声, 声落,各家铺子纷纷开了门。 药铺也是其中之一, 翠翠一早就等在了门口,踏进大门直奔抓药柜台,掏出药丸便让掌柜细瞧, 掌柜点点头,说这药是从他们家开出来了,还问有何不妥,翠翠说自己把药弄混了,忘了这药的功效,掌柜松口气,说这是避子药。 翠翠愣在原地,重复问了三遍都得到同样的答案,先是诧异,接着反驳,最后一股怒意油然升起,恨的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竟被个低贱的粗使丫鬟避而不及… 她开始心疼沈老爷,心疼他疼错了人,宠错了人,那人居然把他的真心弃之如敝履, 凭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她惊到一口凉气倒灌进肚里, 是秦意… 一定是他! 两人早在李府时就不清不楚,流言起了一次又一次,但还未四散开来就都被秦意给止住了,这样的流言在沈府又上演了一次,谁人不知秦意都追到了大门口, 她开始愤恨起来,想不通酒酿有什么好,让一个两个都对她念念不忘, 这样的怒气一直延续到进门,在听见兰若轩传来的嬉闹声时达到了顶峰。 她藏在拱门后,目光追着那人身影, 他罕见的一身纯白长袍,如瀑的乌发全然垂在腰际,眉梢挂笑,冷峻的一张脸竟能如此温柔,她觉得他生得太过俊朗,阳光落在他肩头,攒够了,融化成一条金线,勾勒出青松般挺立修长的身形,像极了画中的清俊傲骨的神仙, 他手指修长,一双完美无瑕的双手团着雪球,冻的指尖和骨节微微泛红, 多漂亮的一双手,属于金尊玉贵的贵人的一双手, 若是可以抚上她脸颊,滑进她衣襟,探进她罗裙… 她想着,目光稍稍左移, 搭配这身纯白长袍的银狐尾披风正裹在酒酿身上,把她裹的像只过冬的胖狐狸,只露出一张狐媚子脸来。 他们在堆雪人,堆了许多,两个半人高的,其中一只戴着琉璃簪,她看出来了,代表的是院中二人, 大雪人旁边跟着两只小的,膝盖高,其中一个插着腊梅枝,她也看出来了,是代表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她突然笑起来,眼中透着阴冷,骨节捏到发白,“装,可真会装。” … 酒酿觉得院门口总有视线投来,以为是宋絮来找,兴冲冲地跑过去,只见雪地留下凌乱的脚印,不见半个人影, 也罢,兴许是哪个走错了道的小丫鬟。 她又回到沈渊身边,这人兴致盎然,用细长的柴火给雪人当胳膊, 幼稚,孩子心性。 这是宋絮对沈渊的评价,她终于深以为然。 本来是她提出的滚雪人,结果她玩够了想回屋,被沈渊给扣在院里继续作陪, 眼看沈渊又开始滚雪球,这次又小一号, 酒酿额角忽地一跳, “老爷…”她问,“你想堆几个啊。” 她问的是想堆几个,实则在问想要几个。 至于想要几个什么,自然是孩子。 沈渊想了想,随口道,“两男四女吧。” 酒酿头有点晕,以为又下雪了,眼前星星点点,张嘴愣了半天都没说出话, 她已经停掉避子药了,怀上孩子是早晚的事,她愿意给沈渊生儿育女,但六个…不是要了她命吗… 人一急,就会说错话, “六个都得我生吗?!”她大叫, 男人顿住,笑容转瞬消失,眸光暗了暗,“不然?” “不是不是…”酒酿讪笑着摇头,她又开始察言观色了,生怕触到沈渊逆鳞,“老爷,我给你生,你要几个我就给你生几个,我也喜欢孩子,再好不过了。” 他盼着孩子很久了, 宋絮身子弱,注定无子,恰逢李家送来试婚丫鬟,丫鬟而已,奴籍的,算不得人,物件罢了, 可这物件能给他开枝散叶,了他心愿,便拿来用了, 越用越顺手,越用越喜欢,喜欢攒满便成了爱,爱她,当爱人宠着爱着,捧手心里呵护着, 呵护多了,自然就有了感情。 … 酒酿想讨价还价,六个太多,三个正好,但她又想起自己身份,只是个吃穿精良,被养得很好的丫鬟,便也不敢再提。 她也蹲下,开始堆起第六个小雪人,很快白胖子一家就整整齐齐地挤在了小院正中央,一男一女,六个孩子。 “看天气,今年暖,应该只能存到三月初。”酒酿道,说的是雪人, 沈渊回,“可惜堆这么久,一个月就没了。” “雪人嘛,早晚要消失的,来年还会下雪,再堆就是。”酒酿安慰, 身边人沉默了一阵,抓住她手,捏得有些紧,掌心将她全部包裹住,笑道, “好在你不是雪人,化不了。” 酒酿懵了一瞬,她想起一个人的话, 江管事和她说过沈渊的过往,说他生而无母,被许多女子接替着带大,还说他最怕离别,最恐惧被抛弃, 可那是年幼的沈渊,现在大抵不一样了吧, 就像年幼的她怕黑,怕打雷,怕毛毛虫,现在的她可以做到在雷声滚滚的黑夜里玩毛毛虫, 人都是要长大的, 怎么可能一直和孩子一样。 第75章 谁重要 积雪融化的时候来了场倒春寒, 宋絮病了,不严重,但见不得风,偶尔会咳,只能成日在屋里歇着, 伺候沈渊的活就彻底落到了酒酿头上。 每日卯时跟着沈渊一起醒,伺候梳洗更衣,然后回去再睡半个时辰,便要去厨房做午膳了,不是给自己的,是要送去御查司的, 而宋絮大约会在巳时末起床,她得去陪她聊天解闷,再一同刺绣,她最怕刺绣,每每都硬着头皮上,到了点就和刑满释放一样, 接着就得随马车去御查司了,沈渊下了朝会直接过去,需给他更衣,布膳,再一同用膳, 再然后是御查司的例会,或是审查,或是审人,在沈渊干活的空当她也不得闲,通常在罗汉床上靠一靠,随便翻过几页书,便要回去准备晚膳了, 带着晚膳来,她会等到沈渊放衙,大多时间那人都一身宽袖素袍,见她来便贴上来要亲昵, 偶尔会穿窄袖劲装,周身带着还未散去的阴冷寒气,酒酿知道,这是下狱审人去了。 今日在他袖子上见了血,暗红色一大块,先以为是伤着了,心疼的她下床差点没摔一跤,那人笑着托住,把她扶回罗汉床,说不是他的血, 也对,谁能在自己的地界被伤着呢。 … 酒酿蹙眉,“老爷,你不是说御查司不动大刑吗,怎么把人打出血来了。” 沈渊脱掉吸满潮湿森冷气息的劲装,丢给随从,再在清水盆里洗了手,展开双臂,让少女给她穿上柔软的锦缎长袍,笑道, “他自己弄的,头撞墙,溅我一身。” 酒酿眉头皱得更深,“畏罪自尽?” 沈渊屏退众人,招来少女圈怀里,抱着伏案批公文去了, 酒酿双手抱着趴桌前,肩窝承着男人下巴,像个漂亮玩偶一样被抱怀里,眼睛却溜溜直转,目光跟着笔锋一同下移再左移, 这是在写日志,有一件就今日这场“血案”,酒酿跟着看,算是明白了, 这血确实是犯人自己撞出来的,倒不是畏罪自尽,是在死牢里关太久,疯了,门一开就当着众人面撞上石墙, 沈渊和她说过死牢,无声无影,骨头再硬的人关三天都会乖成只猫,她将信将疑,只听说过屈打成招的,没听说过把人关服气的。 日志无趣得很,但她几乎天天跟着看,大抵都记的是拨款动向,官员调动等等,再有就是查案和结案,每每写到“案结”二字,她都会想那家女眷会不会跟着遭殃,都是官家女子,大家闺秀,从小养在高墙深院,父兄惹上大案,那便是一夜之间天塌了。 沈渊的字极好,金书小楷,单文苍劲有力,成行后又不失潇洒飘逸,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字,而执笔之人也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就是有点烦。 果不其然, “今天怎么来晚了。”男人问, 她是晚了,但只晚了半盏茶的工夫, 酒酿回道,“炖高汤放错了料,重做的。” “你在重做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晚了?” 酒酿沉默,在想怎么说才能哄好,想了许久想不出,甚至在想宋絮以前是不是也这般无奈过, 也罢,直说吧, “…知道。”她开口没什么底气,“但我想着也就一小会儿,让车夫赶快点便是…哪知道还是晚了眨眼工夫…” “不是眨眼工夫,我等了你两盏茶的时间。” 这就是夸大其词了,她看着天时呢,不可能这么久, 见她不应,那人又问,“你觉得炖锅汤比见我重要?” 她还是没答案, 腰被掐了下,惊的她跳起来,又被按回去, “说话。” “老爷重要!”少女连叫道,“老爷比汤重要!” “那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怎么答,根本不会啊… 于是挡回了难题,反向抛出去一个,“老爷,汤自然没您重要,但往后呢…可有比您重要的人,还有好多,您排不上号的。” 抱着她的人一滞,勒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连忙去拉那条手臂,却似铜墙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她顿时后悔说这种半截子鬼话了,晃着腿,大声解释,“我是说孩子!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您还和孩子吃飞醋吗!!您…您还要六个,到时候乌泱泱一大群,全都粘着我,哪有时间留给您呀!” … 沈渊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 他想让酒酿最好一直怀着,怀里也一直抱着,这样她就哪都去不了,只能在他身边, 可孩子终究要人照顾, 他自幼被接替着照顾着长大,照顾他的阿嬷们不与他说话,不与他玩闹,只尊他为少爷,主子,但不是孩子,养得干净漂亮,能和父亲交差便好, 他受够那种日子了,所以他的孩子不能被阿嬷们带大,必须跟着亲娘,就只能苦一苦这个亲娘,给她多配些丫鬟帮衬了吧。 …定时发布 酒酿见人不语,便开始明里暗里劝导,说孩子太多不好,分下去的关爱少了,谁都不开心,还厚颜无耻地说肚子大着没法同房,不如等儿女双全她就喝下绝嗣的汤药,好高枕无忧。 她藏了不少心思,首先便是奴籍,暗戳戳地提过,都被沈渊打回去了,就是不肯放,继而是妹妹的事,她还没提,准备等第一个孩子出生再说,求沈渊开开恩,让她把容儿接身边来,也求他法外开恩放过帮她们的小吏。 她心思想太多,叽叽喳喳说着,全然没发觉身后男人已然带上了戾气,脖间骤然吃痛,竟是被一口咬上,深深嵌进皮肉, “啊——”酒酿惊叫着要躲,手下意识地挥起,被那人攥住,按在后腰,长桌被一扫而空,文书,印章,狼毫小笔咣当落地,她被压在桌上,脸贴着檀木桌面, 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恐惧卷土重来, 小脸血色尽退,白如宣纸,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她到底谁错了那句话,让沈渊如此动怒… “老爷…不要,我,我错了…”她眼含恐惧,哀声求饶。 第76章 六个太多 她求了, 那人不答,不为所动。 不该这般委屈,她明明被更恶劣地对待过,可人就是这样的啊,一旦尝过被爱,被尊重的滋味,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 纵使闭着眼,眼泪攒满眼眶,还是一颗颗落了下来。 衣帛哗啦一声撕裂,少女洁白无瑕的肩背明晃晃地暴露了出来, 男人眸色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少女双肩正中,引的她惊颤,伴着她的抽吸和呜咽一路向下,缓缓划过整根脊椎,每一粒骨节都在他指间下经过,又贪恋地向上划去, 紫檀木桌几乎空空荡荡,笔架倒了,毛笔七零八落地散着,除去这些凌乱,一块小巧的白玉印章还幸存在眼前, 是他的文书盖印,刻着的是他的名字。 他拿起,拇指摩挲着温润的印章,红墨化在指尖,多像被口脂蹭花的样子,便钳住她下颌,点在了唇上, 印章落在腰际,隶书攥刻的字体,殷红。 酒酿闭着眼,一颗心绞着痛,委屈,不甘,失望,等待熟悉的疼痛到来, 忽而一个吻落下,蜻蜓点水般,就在唇边, “罢了。”那人轻叹, 攥住她双手的力道松开,这只大手继而轻抚她脸颊,拭去眼泪, “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 酒酿哭哭啼啼,像个黄花闺女被糟蹋了,确实不像话,毕竟真被糟蹋的那晚她都没哭,咬着牙握着拳生生抗了下来, 怎么被温柔对待反而觉得委屈呢。 她扁扁嘴,胡乱拽回滑落的衣襟,可衣服早撕坏了,刚挂上就掉下,正手忙脚乱着,一件玄色水纹锦袍便被丢了过来, 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披上更是和拖地长裙一样,把她裹成一丁点大, 是沈渊的外袍,当然大得离谱。 … 傍晚, 御查司的马车停在沈府的朱漆高门前, 李家的马车相向而来,面对面,也停了下来, 李悠回来了。 酒酿心只打着鼓,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心虚,她在沈渊之后下车,身上还裹着长长的衣袍, 三人在门口就这么巧妙地相遇了, 不,巧归巧,但不太妙。 酒酿不敢接李悠投来的目光,只好看向别处,沈府的高墙下开出了迎春花,只有零星几株,但一定会越来越多。 李悠款款福身,笑得恳切,“老爷,我回来了。” 她回来了,还带着阿娘给的银子和首饰。 沈渊简单应了声,说了两句客套话,便牵着酒酿进了门, 见两人身影刚消失在长廊转角,她眼底浮现憎恶的光,又旋即展开一抹冷笑,大步走进了大门。 有什么可恨的,可怜还差不多,一旦沈渊陪同皇上西巡,李玄有的是办法玩死这个抢她夫君的小贱人。 … 入夜,一个瘦高的身影悄悄潜进李悠院内, 是翠翠, 她沿着长廊往里走,路上竟没一个值夜的下人,草木凋零,砖瓦失修,没钱了,自然也养不起人来伺候, 这样更好,她笃定李悠恨极了酒酿,笃定这份恨意能盖过她的背叛,让她有机会与之联手,把酒酿拖下深渊。 李悠屋里的灯还亮着,比以往暗了不少,怕是连火烛都得省了, 她轻拍三下门, 喊道,“主子,我回来了。” … … 宋絮病好了,但不小心崴了脚,又不能去御查司了, 酒酿现在一万分的肯定宋絮是伺候烦了,把沈渊当个包袱丢给她, 丢就丢吧,她接着就是,接一辈子都行。 辰时, 厨房里灶火烧得通红,灶台煮着的小素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昨天沈渊质疑午膳是旁人做的,她冤啊,解释了半天才让他相信是煮粥的时候迷糊了,错把桂叶当香叶放了进去, 至于为什么会迷糊,就又要掰扯到前一晚莲花湖中小扁舟上的那一段了, 巡夜的小厮们提着灯笼在岸上来回走,每当一长串的灯笼靠近,他就故意让她出声,再捂住她嘴,等离开了便深深吻下来, 如此数次,她快疯了,在恐惧和极乐间来回颠倒,脸啊命啊全攥那人手上,又想把他踹下湖去,又怕湖水凉了他。 不过比起这些细枝末节,萦绕在她头上最大的问题还是孩子的数量, 六个真的太多了, 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得想个法子劝劝沈渊。 她小时候过得还算安逸,但也只是个市井街头的寻常人家,比旁的百姓富贵些而已,房子大些,门楣高些,请得起三五下人,修得起几处庭院, 但归根结底也只是市井烟火中稍显体面的一隅罢了, 市井最不缺的就是闲话和传闻, 她听说过西街有个姐姐,身怀六甲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后街有个大娘,年过不惑,嚎了三天没生出来,一尸两命, 没多久还有个邻城来的新妇,疼了一天生下个男孩,还没来及多看两眼就发起了高烧,烧了两天,死了,男人半年后重新找了个,继续美滋滋过日子。 再加上沈渊的阿娘... 这都听到四个了, 连锦衣玉食的高门贵人都逃不过,这劫她得渡六次,换谁不疯。 ... 她又在愤愤地想着,身后黑白相间的小猫已经叫了好几句了, 也不知是想太入神还是聋了只耳朵,竟一句都没听到, 小猫蹭上她脚踝, “墨团子!跑哪去了!这么久不来找我你都不想我的!”她抱起小猫一顿好亲,猫也好脾气,被掐着咯吱窝,垂着四肢随她蹂躏, 鼻子蹭到猫肚子的时候骤然停下, 少女张了张嘴,瞪大眼睛,抱怀里摸了好一阵, “怀了啊?!”她大叫, 小猫“喵呜”一声答应。 这可难办了,眼下还是初春,夜里凉得很,小野猫就算皮实,实则每窝都得折两三个,没人帮助的话是不可能全都长大的, 她现在有大房子住,吃穿也不愁了,便是想收养了来。 况且... 况且她还能借题发挥,劝沈渊让她少生几个。 第77章 是谁? 酒酿把小猫藏篮子里,刚到御查司就被拦下了,说沈大人在会客,让她悄悄进,在侧屋屏风后面等着, 她照做了, 安静地跪坐在竹韵屏风后,香炉袅袅冒着白烟,清冷凛冽的冷松香把她包裹住,就像躺沈渊怀里一样, 屏风后传来交谈声,偶尔会有几声笑,笑声不是沈渊的,沈渊的声音低醇带着难以察觉的慵懒,在放松的时候这份慵懒才会放大,显出贵公子的气质来, 这个笑声沙哑带着沧桑, 属于一位老者, 她心口一凛,瞬间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好奇使然,她想再看看这位尊者的样子,于是探着头,想通过屏风和门框的缝隙看, 看不到,被灯台给挡了, 于是又探了点, 再探点… 砰的一下碰倒竹篮,盖子掉地,顺着地板绕了几圈,咕噜咕噜停了下来, 墨团子探出半个身子,白爪子向前伸去,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酒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一人一猫对视, 猫舔舔嘴, 人倒抽凉气, “不——” “喵————” 又长又响的一声猫叫。 外面的交谈声瞬间就停了,酒酿几乎吓到晕厥,拎起小猫塞回篮子,但挡不住持续不断的喵喵喵, 完了完了,她满头汗,身体盖住篮子,把喵喵喵变成了闷着声的喵喵喵。 屏风后的人影站了起来,她紧张地盯着,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接着那个沙哑的声音又笑了起来,大步向她走来, “皇上…皇上万岁,奴婢叩见皇上!!” 她这一声问安极响,把自己都吓一跳, 她埋着头,不敢看屏风后面的动静,只听见胸腔内心跳如鼓,浑身血液沸腾着冲向头顶。 “出来吧。” 一个声音响起,是沈渊的。 酒酿迈着碎步从屏风后绕出,刚出来就又跪了下去,牙齿发颤,呼吸全然是乱的,她余光扫到尊者的衣袍,纯白一片,似是棉麻质地… “你就是那个让我两员大将闹到早朝殿上的女子?”老者问,不等她回,补了句,“头抬起来给寡人瞧瞧。” 酒酿抬起头,目光本能地随之上移,只看了眨眼的工夫就垂下了, 这是皇上,目不可视的皇上。 可就这一眼就让她再不能忘, 皇上长的像太白金星, 白发长须,金玉发冠松散地束在头顶,一身白衣,不像皇帝,像个道士。 老者笑了笑,“是个美人,难怪抢成这样。” 酒酿不可遏制地吞了口唾沫,喉头发紧,头有千斤重, 沈渊笑道,“不过是微臣家中的婢子罢了。” 老者道,“既是婢子,便送予寡人如何,榻前伺候的换了几茬都没遇见如意的,寡人觉得你这丫鬟就不错。” 一句话就能让酒酿手脚发冷,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渗进骨髓,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渊, 是在求救, 男人面色如常,一双深眸露不出半分情绪,似是停顿了片刻,才答道,“得皇上喜欢,是她的福分。” 当头一棒,敲的酒酿如五雷轰顶,双耳嗡鸣,浑身软了下来, 只见两人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他们就都走了,老者在前,沈渊在后,等沈渊的玄色衣摆消失在门框边,这才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 她在地上从黄昏坐到深夜,春暖乍寒,下起雨来, 脑子里是空的, 小猫在她腿上睡下,发出呼噜噜的声音,醒了,便跳走,自己玩乐去,累了再回来,继续爬上她双腿, 她想,当只猫也不错, 来去自如,好过从一座高墙被送进另一座更高更深的墙里,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沈渊真心喜欢她,离不开她,到头来却是她自以为是,自命不凡。 … 淅沥沥雨打在屋顶,窗户框框响了一阵,忽而一下被风刮开,雨水灌进,打湿了罗汉床, 她起身,半边身子是麻的,拖着腿慢慢走,木然地去关窗,乍凉的雨吹在脸上,打的她眯上了眼,手伸向窗外,去探那又急又密的雨线,不多时便在手心攒满了水, 一只大手握了上来,轻轻拽回,继而关上窗, “哭了?”沈渊问, 酒酿擦把脸,“雨水。” 沈渊又道,“就是哭了。” 酒酿不再言语,垂眸看着床席, 男人周身带着寒气,耳边垂着碎发,衣摆被打湿,玄色深成了黑色,想必是匆匆赶回的, “不愿进宫当娘娘,气哭了?”他笑道, 酒酿擦掉又在往外溢的泪水,“要进宫当娘娘了,高兴哭的。” “胡说。”沈渊叹口气,揽过肩头要抱她, 酒酿如针扎般一巴掌甩开,兀自下床,垂眸道,“奴婢不过一婢子,不敢脏了主子床榻。” 她说完福身便走,才两步就被叫住, “站住,谁让你走的。” 她停下了,但不肯回头, 身后人又说, “皇上没要你。” 沈渊清楚皇上是不会要的,纵然在皇上开口时连他都恍惚了一瞬, 当今皇帝已年过六旬,人老了,知道荣华富贵永远享不尽,便开始寻求修仙之术,以求长生, 其一便是采阴术,只可与处子双修。 虽为人臣,他也常腹诽皇帝这番行径,好在今日只要同他解释清楚,说这丫鬟已非处子即可。 酒酿觉得浑身力量再次被抽走,接着想哭,大哭一场,把担惊受怕和委屈通通哭出来才好。 “回来。”沈渊下了命令, 酒酿转过身,一脸梨花带雨,却没回榻上,“是老爷替我求情的吗。”她问, 沈渊答,“算是。”又补了句,“我说了,回来。” 酒酿知道自己的倔脾气上来了,压不下去,非要弄明白才好,“什么叫算是,老爷到底有没有替我求情。” 男人已面露不耐,“有,可以了吗。” “那您是怎么说的。” 今天这事是根刺,需得问个明白才能拔得干净。 可对于沈渊来说,这叫没事找事,给他找不痛快来了, 他该如何解释,把皇帝在后宫搞阴阳双休的事情说出来?这等荒唐事岂能传出宫门,让皇室秘闻成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见他不说,酒酿心凉了大半, 是的,沈渊才不会为了她这个婢子忤逆皇帝,怕只是皇上半道改了主意,不想要她罢了。 第78章 矫情 大抵是扣栓坏了,关上的窗啪的又被吹开,冷风再次灌进,卷着密密的雨水打在男人发梢,肩上,和背上, 顿时就湿了大片, 他毅然未动,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少女,已然是压抑着怒气的样子, “跪下。”他开口,声音比冰雨还凉, 酒酿微微怔了怔,旋即觉得自己可笑, 才被宠几天,就忘记跪才是当奴婢的日常,旋即双膝落地,砸地板上,干净利落,咚的响, 思绪又乱飞了一瞬,她在想,他会让宋絮跪吗,念头刚出,就咬上腮肉, 她怎么敢和宋絮比,真不是个东西。 沈渊站了起来,缓缓地,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踱到她身前,每一步都踩着她心脏,掐住她下颌,迫她抬头对视,“非要闹下去?” 酒酿直直望去,怕了,但还是嘲讽,“和老爷闹?奴婢不敢,我一个婢子,转手就能送人,哪来的胆子闹,把我这样的刁奴留身边也是给您找不痛快,还不如明天就把我卖了,断个一干二净对大家都好。” 沈渊怔住,眼中闪过诧异,随即被愠怒取代, “断个一干二净?”他摩挲着她脸颊肌肤,继而探上她的唇,嗤笑着,“这么漂亮的嘴,不该说这样的话。” 不该说,也不该闹, 宋絮从没和他这样闹过,她也不该。 大手慢慢下滑,贴着脸颊肌肤,落到下颌,虎口卡住向上一抬,迫她仰头,角度几乎要折断脖颈。 酒酿被捏的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喉管在紧绷的皮肤下颤动,连吞咽的余地都被碾碎在指腹之下, 不伤皮肉,却让她难受到瞬间出了冷汗。 “学乖了吗。”沈渊问, 酒酿噙着泪,朦胧间看着他,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面容,都在眼泪中扭曲变形,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或许是自尊使然,固执地不愿认错,咬牙回望,纵使眼泪已然大颗掉落, 求生的本能让她反攥住沈渊手腕,指甲抠进他皮肉,只能在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划出浅浅的血痕。 钳制她的指节突然陷进颈侧,手指缓缓收拢, 她能听见自己喉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被碾碎的花茎,再多一点力,就会彻底断在沈渊手里, 缺氧的晕眩让她眼前显现出一圈圈的漆黑, 冰雨从大开的窗户泼洒进来,一阵阵拍在她脸上,肩上,手上,直到眼前炸开血色的星子,意识开始涣散, “我...错了...”她喃喃求饶, 嗓音低不可闻,卡住脖颈的大手松开, 她立即捂住嘴,撑在地上干呕起来,嗓子火辣辣的疼,随着每一阵干呕被强制着压下,就要逼迫出更多的泪, 眼泪哗啦往下掉,她大口喘息,肩头不住在抖,双手撑地,头颅深深埋下, 为奴近十年,她早就习惯被欺辱被虐待,可无论是被打被骂,都没沈渊这一下来得让人顺从。 “不哭了…”男人摸着她后脑,柔声细语地安慰,“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抱起她,轻柔地放在榻上,为她关上窗,向外唤了声,便有人送来清水和毛巾,亲自给她擦掉满脸泪痕和雨水,又给她围上披风,浅笑道,“回去吧。” … 马车终于在深夜于御查司门口离开, 酒酿把车窗推开条缝,让风透进来, “还在生我气?”沈渊问, 酒酿摇了摇头, 他们坐的是第一次见面的那辆马车,空间不大,沈渊坐主位,她坐侧位,膝盖时不时碰到一起, 碰多了,就把腿并拢了些, 可那人不乐意,揽住腰,一收力就把她带进怀里, “还委屈呢?”他问,不等她答,又说了句,“还委屈的话打我就是。” 说完便拉着她手往脸上拍,酒酿抽回手,“胡闹。” 似是见她好转,便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别不理我了。” 冷松气息萦绕在鼻尖,她屏住气,闭上眼,环抱住男人, 主动示好换来轻笑和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沈渊轻笑,“你带了只小猫来?” “嗯。”酒酿回, 忽然被松开,顺着沈渊手指的方向看见一只小篮子,是她装猫的篮子,藏在侧椅底下,故而一直没看见, “给你带回来了。”他说着,与她十指相扣,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是想求我让你养?” 酒酿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那只手正抓紧,松开,再抓紧,忽而拇指摩挲她手腕,丝毫没有丢下的意思, 她闭了闭眼,喉头滚动过一圈,像是下意识的讨好,手主动握更紧些,“它怀孕了,需要照顾…” “怀孕了。”男人轻喃,只是重复三个字,鼻尖蹭着她颈侧,大手覆在她小腹,温柔地按压下去, “那你呢,怎么还没动静。” 怎会没动静,她有过,落了,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只在她腹中住两个月就离开了。 她轻轻道, “会有的…老爷,我给你生…” … 自那天后她便有了猫, 墨团子很亲人,更亲沈渊,可就是太亲了,每当深夜总会从床幔间探出个脑袋, 她看猫,猫也歪头看她, 总想伸手摸摸猫下巴,可每次刚分神都会被沈渊惩罚,疼得她弓起背,溢出声。 日子一天天的过,两个月又过去,她肚子还是没动静, 她看出来沈渊不开心,可她能怎么办呢,药早停了,该来的终究会来,但只怕上次小产后没调理好,伤到了根本,再也来不了了。 若她不能再有孕会怎样… 应该会被厌弃吧,总会有新人来替她,漂亮的,懂事的,听话的,比她性子好的… 她哪是什么心意互通的爱人啊,就算主子动了情也不过一时兴起,等这份新鲜消磨光了,她就又成了丫鬟酒酿, 转手便能被送人, 想通了,痛了好久,痛完也就过去了,过去了就释然了, 就当个懂事听话的通房丫鬟吧,收收脾气,藏藏性子,别想着什么平起平坐,又是要什么拒绝的权力,又是要什么真心以待, 矫情。 … 第79章 海上书信 河岸的迎春花盛开了, 满城生机。 盛京大道阳光普照,酒酿漫步街头,将马车和侍卫远远甩在身后,离沈渊放衙还有些时间,得知东街口刚开了家糖水铺,就晃悠悠荡了过去, 她要了间二楼包房,靠着窗子出神的工夫,十多道糖水就摆满了方桌, 刚动几口,就见小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钻进个瘦小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圆脸细眼,一身桃红长裙,笑盈盈地向她走来, “你是叶柳?”女人问, 叶柳, 是她的名字,未曾为奴前的名字,是阿娘取的名字, 如今听来却好陌生。 她心脏跳到嗓子眼,没回话,上下打量眼前女子,试图找到能透露出身份的线索, 女人拍手笑道,“哎呦哎呦真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那家伙念念不忘得紧!” 酒酿蹙眉,她还没承认自己是叶柳呢, “您是…?”她问, 女人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挑起秀眉,“秦意秦老板托我来的。” 是秦意… 酒酿心跳突然漏了拍, 秦意知道她名字,在李府的时候就问过,偶尔不叫她酒酿,叫她叶柳。 见她发愣,女人笑出声,“这是找到好归宿了,不想和他走了?” “他还好吗。”酒酿问, 女人托腮叹口气,“说好也好,赚了不少钱,买了几艘船,还有一大帮手下,东海一带的海镖都给他占了。说不好也不好,光棍一个,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娶媳妇,赚那么多钱有啥用。” 说完一串又问了遍,“那你愿意和他走,给他当媳妇不?” 酒酿还是没答,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留下吗,离开吗,选哪个才是对的。 留下给沈渊继续当通房吗,抑或是离开,跟着秦意去天涯海角。 她应当是可以离开的吧,只要重新再用回避子药,一年半载肚子没动静,沈渊自会另找他人,届时再去求宋絮,求她放她奴籍,带上细软,领着妹妹,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多好。 可要选择留下呢… 留下吧…她还是喜欢沈渊的, 喜欢她骂他狗皮膏药的时候不怒反笑,咬着她耳朵说就要贴, 喜欢他早起把脸埋进她胸口乱蹭,闷声抱怨太和殿门太大,早朝时候风往里灌,吹得人头疼, 还喜欢他抱着她写日志,每一页都要她拿着印章落下红印,说她才是督查大人,要她过目才行, 最喜欢的那次发生在开春那天, 乌泱泱的大官坐满御查司前厅,她经过窗边,探头偷看,登时就被阴沉的气氛吓一跳,大部分面无表情,有几个满头大汗,大约是被牵扯进什么案子了, 沈渊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玄色朝服在身,四爪蛟龙张牙舞爪,随手搓捻着代表皇权受命的白玉朝珠,一双冷峻的眸子睥睨众人,给他点到的,都瞬间白了脸, 他忽然看到她了,乌沉的眸子转瞬绽开笑意,满堂官员诧异地循着往窗边看,她吓到溜走,直到回屋心脏都没落回胸膛,使劲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确定自己是喜欢他的,每多一天就多一分的那种喜欢, 喜欢到就算知道那人是个幼稚混账,也依旧不能放手的喜欢, 她唯一不喜欢的是他是沈渊, 他高高在上,他们云泥之别。 … 沿街的一声叫卖打断她的思绪,是卖糖人的小贩经过,每日准时准点,意味着她该去御查司等沈渊了。 “我…容我再想想。”酒酿答完起身就走,旋即被女人叫住, “先别走,他有东西给你。” 女人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书信,耸耸肩。“他写给你的,不过看起来也白费了。” 她说完就走,唉声叹气。 … 展信便是苍劲的小纂, 酒酿坐回窗边,第一句就读笑了起来, 说昨天看到奇景,翻来覆去到深夜,想找人分享却无人可说,只好提笔点灯,写下这封书信, 奇景便是一只海鸟飞累了,半空中停在另一只背上,叫另一个驮着飞。 她看着,眼中笑意越发漾动,莹莹眸光闪着,嘴角翘着,越读越欢喜, 信里提到好多奇景,有比十条船加一起还大的鲲鹏,游来的时候整片海域都变得黑乎乎的,但性情温顺,只吃浮游小虾,还有晴空万里出现的海市蜃楼,就挂在头顶,明明在海上,却能看见乡野戏台演的狐仙报恩, 她一字一字读着,一句一句记着,看见有趣的便翻来覆去地看, 满满一张纸啊,看的她笑了许久,忘了时辰。 忘了时辰只好倒吸一口凉气,信纸塞进衣襟狂奔下楼,马车也不坐了,拎着裙摆急急小跑,一口气跑进御查司后门,跑的额上亮盈盈闪着汗珠, 穿过长廊,直达侧屋,还没绕过屏风就大声说,“老爷,墨团子中午生了!生了五只!全是黑的!我照顾它们没来及做晚膳,我们去琼华阁吃好不好!” 等着那人回应的工夫就到了正屋, 见沈渊坐着,身边站着两个女子,整个屋子没有半点声音,气氛压抑, 她顿时收了声,但呼吸还急促着,压着步子缓缓上前,待到看清女子面目,不免忐忑了起来, 是李悠和翠翠… 沈渊神色阴沉,抬眸向她看来,眸光温柔不再,叫她心口一凉。 “老爷…”她喏喏开口, 沈渊没说什么,靠着椅背,只是瞧着她,眼神越发冰凉,眉心微蹙,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跪下!” 这话是李悠说的,说话时昂着头,嘴边挂笑, 酒酿看看李悠,目光转向男人,盼着他开口,只等到压到她喘不过气的沉默, 这是默许李悠的话了。 她扑通跪了,膝盖砸在地板,正正地跪在桌案前,面对三人, “老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问, 声音居然在发颤,委屈极了, 早上还把白玉朝珠缠她手上,给她当玩具的人,一下子就变了个模样。 李悠笑道,“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提前认了还能念你个知错能改,留你半条命。” 酒酿新生茫然,毫无头绪,只能眼巴巴望着沈渊,“老爷…奴婢真不明白…” 像被她叫烦了,男人扔来一只瓷瓶,瓷瓶在空中低低地划过一道弯曲的线,砸中她肩,哐当掉地,塞子开了,滚出里面的药丸。 酒酿脑子嗡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80章 露陷 李悠道,“可认识?” 怎会不认识, 酒酿摇摇头,“奴婢不懂。” 不能承认,承认就全完了, 定是翠翠偷进她卧房发现的,翠翠有前科,干得出这种事, 可这药瓶上又没写她名字,凭什么就说是她的。 李悠看人不承认也不急,拍拍手,向门外吩咐道,“传大夫。” 刚起声就听门开了,匆匆走来一名老者,恭敬向沈渊行了礼,低头站在她身边。 李悠又说,“避子丸性寒凉,服用期间脉象定会异常,你有没有吃,让医师定夺便是。” 酒酿丝毫不怕,开药之时女医都和她说明白了,性寒凉,服用时需多饮姜茶,以免伤胃。 可她早停了,服药期间胃部时不时的抽痛感早消了个一干二净,脉象必定无异常,只要医师开口,定能给她脱罪。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嫩藕似的手臂,伸高了给医师,目光看着的确是沈渊,“奴婢对老爷忠贞无二,只盼早日给沈家开枝散叶,怎会做出这等蠢事,请老爷明鉴。” 医师垫着帕子托住她手,先是点头,再疑惑,旋即蹙眉,闭眼细听, 酒酿心跟着越跳越快,越来越虚, 难道真的被看出端倪了… 医师拱手道, “姑娘近日确没有服用过避子药。” 她心中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沈渊,见他似是也一样,神情顿时缓和了下来,刚要开口说什么, 就听医师又道,“但脉象带涩滞之感,此乃任冲受损之像,似曾有小产之征。” 耳边传来“啪”的闷响, 竟是沈渊捏碎了手中茶盏,鲜血顺着指缝向下淌,不稍片刻就染的白纸鲜红, 李悠忙叫道,“老爷,您这是何苦!”说着忙朝医师招手,让他上前医治, 沈渊抬手,“无妨,下去吧。” 医师低头退下,沈渊扯下袖袍,只听呲啦一声,撕出一长条锦帛,边绑着,边开口,不似寻常语气,像是高堂上的审讯, “最后一次,说与不说,全凭你。” 酒酿咬住唇,便是一言不发, 是,她小产过,是被他罚的, 她何尝不想说,要大声地说,说的他汗颜,说的他忏悔, 但她哪能说呢, 喝过江管事的一碗汤,就要将事情烂在肚子里,只好半真半假,编出谎话来, “老爷,奴婢确实于五个月前小产过。” 那人绑绷带的手一滞,“继续。” “那日我被推入深井,害宋姐姐病倒在床,您让我去花房思过,我去了,但你忘了吩咐下人给我送吃的,饥饿难耐,加之数日未眠,不慎落了肚里的孩子。” 到这里都是真话, 她吸了口气,开始了假话, “我没说,是因为也是刚知道,若不是医师把脉,到现在都以为那时来的是葵水,只想是太过劳累和饥饿,崩了罢了。” 李悠眉头听地拧起,满脸鄙夷,“到底是个婢子,这种词儿都不避讳,说出来污了老爷耳朵。” 她怎不知这种词说出来多羞,她是通房,给主子在床上玩的,但她也是姑娘家,要脸的, 她看着沈渊,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怜悯,可那人高高在上地坐着,一双冷峻的眸子睨过来,把她看了个透彻, “花房是上旬,你该是中旬。”他道, 站着的两人听得一头雾水,跪着的却听懂了, 他记得她来葵水的日子,在每月中旬,花房小产在上旬,离了整整半个月。 男人忽而笑了笑,又扔出一只瓷瓶, “还想再落一个是吗。” 酒酿一颗心彻底凉了, 是落胎药, 没想到那日一闪而过的决定会在今日转头把她刺得哑口无言,再无辩解可能, 她垂下眸子,不敢再看,再求。 ”老爷,你看她心虚,这是招了!擅落主家子嗣,若是司证堂来审,轻则充妓,重则仗毙!”李悠一双凤眸闪着亮堂堂的光,按耐不住激动,最后的绝杀脱口而出, “而且她落了沈家血脉,还不是因为秦———” “出去。”沈渊冷声开口, 李悠一愣,一旁莫不吱声的翠翠也怔住, “出去,我不想说第二遍。”男人再次开口,语气已然带上愠怒, 翠翠先回过神,扯着李悠就走,李悠咬牙甩开宽袖,还想上前理论,被沈渊一眼便惊的生生后退两步,翠翠也趁她失神的空档把人拽去了侧屋,躲在墙后偷看, 翠翠低低道,“主子,事关男人颜面,我们看着反而不好,但仅此一事老爷肯定会厌弃了她,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李悠低骂,“什么叫我们?你也配?” 翠翠知道说错话,缩着头不敢再提,一双眼睛望向主屋,气都不敢喘一个。 … 沈渊缓缓起身,带着陌生熟悉的压迫感,一点点逼近, 酒酿熟悉这个感觉,初见时便是这样的压迫,这样的轻视,她垂着眸子,看见他玄色衣摆微微晃动,定在了她身前, “拿出来吧,自己拿,我不想动手。” 酒酿不受控制地轻颤,声音也在抖,“老爷…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 一耳光啪的落脸上, 不重,奔着侮辱来的,忽而想起李玄的那巴掌,用鞭子捆着她,把她拉到身前,也是这样的一下。 脆响传到翠翠耳朵里,她顿时喉头滚动一圈,手也捏得紧紧, 她盯着男人手看, 多好看,多有力的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平日青筋脉络微微隆起,如今用力了,越发分明, 被这样好看的一双手打有什么好委屈的。 … 酒酿捂住脸颊落下泪来, 怀里书信滚烫,是李悠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是啊,秦意怎么会这时寄来书信,而她对那个红衣女子的身份更是一无所知,把信傻傻地看了,看了还藏进衣襟, 李悠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秦意知道她的名字,更重要的是秦意曾是管家,李悠随便要本账本就能让人仿写出封信来, 多拙劣的圈套, 她上钩了。 第81章 撕信 她擦掉眼泪,拿出书信,下一瞬就被那人拿走, 书信被展开,哗哗响,似是看完了,又被撕掉,撒了她一身,带着只言片语的碎纸落在她裙上,写着一只海鸟骑着另一只海鸟在飞, 初看多有趣,再看就有多讽刺。 “你想和他走?”男人问, 酒酿想起来了,信的最后问她要不要赎身,说要带她在海边住下,结婚,生子,看日升月落,盼孩子们长大,还说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妻,若食言,就被山一样高的海浪拍船上,打进深海,十世不得翻身。 “奴婢不走…老爷,奴婢从没想过要走…”酒酿喃喃着抬起头,看着他,满眼恳求,“老爷,奴婢喜欢的是您,自从汤泉沐浴那日起…奴婢喜欢的就只有您一人,不曾背叛,更不曾移情…” 她说的都是真的,她喜欢沈渊,喜欢到可以妥协任何事情,他要孩子,她就去鬼门关走一遭给他个孩子,他若执意要很多,劝不了,她就多走几次,生到他满意为止, 可那人却不信,只开口,声音没一丝温度,“信是假的,但你为何收着。” 酒酿颓然跪坐在地,双唇喃喃,却发不出只言片语的声响来, 原来沈渊知道,也对,御查司的沈大人,怎么可能被这种后宅伎俩骗过去, 他恼她藏着信,也恼对了,她的确鬼使神差地把信收了起来,如何辩解… “奴婢…不知…” 不知,是真的不知,鬼使神差,鬼迷心窍,总之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许久,那人都没有再说上一句话,她不敢抬头,便良久跪坐在地,头垂得深深,露出纤细的后颈,似是一只犯了错的小兽,主动暴露出致命弱点,只求一声原谅。 她是走回去的, 跟着沈渊的马车走在最后, 傍晚的盛京大道依旧热闹,华灯初上,行人匆匆, 她穿着浅蓝水纹长裙,裙尾拖地,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女子打扮,如今狼狈跟在一排侍卫后面,提着裙摆奋力迈着步子,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如针刺,扎得她如芒在背。 四驾齐驱的马车车轮足有一人高,即便行得慢,靠一双脚也跟得吃力, 好不容易到门口,就看马车里的人俯身而出,头也不回地进了门,一个余光都没给她。 酒酿叹着气,只好远远跟着,跟到紫竹苑就看沈渊兀自进了房门,啪的关上,再没出来过, 她难堪地在院里站了许久,几次三番想敲门,想到入夜,终于敲了,可屋里的灯却灭了。 也罢,她做了错事,引他生气了,不理她正常,反正明天还要去御查司伺候,到时候做上满满一盒好菜,赔罪去。 ... 春夜忽起小雨,下得淅淅沥沥,该是入眠的好季节,她睡不着,整夜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地叹气,想沈渊喜欢的发饰,喜欢的衣裙,还有喜欢的点心, 墨团子和五只小黑猫挤在床尾的篮子里,小猫还没只勺子大,眼睛都没睁,就争着抢着找奶吃, 她支着脑袋看到半夜,心烦意乱了就干脆披上外袍,蹲地上看猫去。 折腾往复算是一夜未眠, 赔罪计划终于在晨曦初照的时候敲定下来,早早去到后山竹林。在潮湿的晨雾中用取来叶片上的露水存着,待到收集完煮茶的露水,又匆忙赶回厨房炖茶, 下了一夜的雨,后山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险些滑倒,稍有不慎就被刚冒尖的竹笋绊住,摔一手泥, 煮了高汤,和了白面,等菜品能装满食盒已不知不觉到了正午,更衣沐浴,梳洗打扮,选了件沈渊夸过的烟波青纱长裙,用白玉梅花簪挽起随云髻,还未来及休息,就已然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 见马车在府外候着,心里骤然松口气,就算昨天再被冷落,今天还是让她去伺候的,提起裙摆正欲上车,突然眼前横出一条手臂, “姑娘,不可。”侍卫道, 酒酿心里咯噔跳了下,问,“怎么了…” 侍卫只摇头,将她客气地推离马车, 顶蓬挂着的琉璃铃铛被风吹的甩起尾巴,叮当响,是她亲手挂上去的,车也是沈渊给她专人用的,如此用了小半年,侍卫都认得她,如果拒绝,便是沈渊的意思。 她讪讪笑道,“是今日不方便用车吗。” 侍卫脸上闪过丝为难,该是知道缘由,但碍于情分不好把话说难听, 她行完福身礼,自行往御查司走去,阳光正好,本该晒得人舒畅,但一路走来,越走越没底气,越走越连连叹气,边叹气边给自己打气, 既然沈渊可以在她生气的时候和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那她贴回去就是,有什么好丢脸的。 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走到门口一颗心更是吊在嗓子眼,就怕被人拦下,说不许进, 还好没有,守卫见她来便打开后门,和以往一样让她进去,她提着食盒一路急急走,等到了主屋呼吸也乱了三分, 调整好呼吸,整理好发髻,提前挂上微笑,这才转出屏风, 入眼便是一身云纹宽袍的男人,就和以往一样坐在桌案前,在堆成小山的文书前埋头书写,听见她来也没抬头看一眼, 酒酿讪笑道,“老爷...用膳吧...” 沈渊低低嗯了声算作回应,她连忙布膳,垂首站在桌边等着,没等到老爷来用,自己就饿到不行,一早就起了,起来就在厨房忙,早膳都忘了用, 肚子时不时叫起来,叫得她面红耳赤,生怕被沈渊听了去,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又饿,站得腿也麻了,那人终于起了身,却一言不发地离开, 酒酿一急,迈开步子就要追,才走两步就腿弯一曲,咚地跪在地上, 沈渊脚步立即停了,下意识就要转身, “老爷…” 就听身后软绵绵,怯生生地喊,“老爷,奴婢错了…奴婢知道错了…” 错了,错得离谱,离谱到居然想藏着那个姓秦的书信,他早该罚她,或是跪香或是关禁闭,就算罚上几鞭子都算轻的, 但想到她被罚落过胎,心也就软了,可心头那根刺却怎么也拔不出, 一个不争的事实摆在面前, ——她会走,就算人走不了,心还是会走。 忽然袖袍一紧,顺着衣料被扯着的方向向后看去,少女正抓着他衣袖,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望着,一言不发,只是用小鹿般的双眼求着。 第82章 贴上去 不能心软, 就像上次她因了皇上的事同他闹,若心软,苦心解释,必在这种事上蹬鼻子上脸,不如一口气罚重些,搓了她的倔劲,往后日子乖一点,也是为她好。 “松开。”他冷冷开口, 少女眼尾红了起来,咬住唇,倔强地摇头,反而捏得更紧了些,小手骨节捏得发白,用上了十足的力气, 可那么小的人,能有多大力气,平日里玩闹,单手就能制服的小猫力气罢了, 拉着的人不松,他便一扯,轻松就把袖袍扯了出来, 刚要走,手臂被整个抱住。 酒酿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住,不管心里多少弯弯绕,身体还是最诚实的,只好心里暗骂,叶柳啊叶柳,好歹读了几年书,懂礼节,知廉耻,怎么干出这种事情, “老爷…老爷不要生奴婢的气了…”她看着他,说话工夫眼泪就流了下来,“奴婢从未想过要走,奴婢真的从未想过…避子药是我买的,但自从汤泉之后就再没用过,更没用过落胎药…书信也是鬼迷心窍才收下的,下次一定不敢了..求您,求您不要不理奴婢…” 她说着不知廉耻的话,边说边骂自己,一颗心拧着疼,她也是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虽沦为婢子,整日为了三五两碎银蹉跎,对人低三下气摇尾乞怜,但她知道都是妥协罢了, 为了妹妹在妥协, 可如今…这些不知廉耻的话竟然都发自真心… 完了,一颗心被拴住,真的完了。 … 叩门的侍卫再次提醒,例会眼看就要开始, 男人只冷声,“放手。” 酒酿讪讪收回手,再不敢与他对视, 自轻自贱成这样,谁会喜欢呢…连她自己都厌恶起自己。 早起做的菜一口没动, 酒酿饿到胃疼,在沈渊离开后只喝了几口小素羹,又匆匆赶回沈府,去做晚膳了。 五只小黑团子在小猫肚子上乱爬,模样可爱得紧,沈渊也盼着小猫出生,和她一直算着日子,还说等小猫生了,要专门盖个小屋子,用来养着。 不过她被嫌弃了,故而养的猫也被嫌弃,没有小屋子,连看一眼都没有。 如果…如果是孩子呢… 如果她有了孩子,做错了事被厌弃,甚至她没做错事,只是沈渊有了新人…那她的孩子是不是也会像小猫一样,被沈渊全然忘了,看都不看一眼… 有些问题就是不可细想, 一旦想多,心思也就多了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砂锅,烧见了底才猛然回神, 只好重新再做,做完匆匆提着往御查司赶,先急急走,见天色暗下只好提起裙摆,一双小足不沾地地跑,刚到门口就愣住了,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从里面下来一个身穿红裙的二八少女, 是翠翠... 见她来,热情挥手,“老爷也让你来啦?” 翠翠是救命恩人,现在又笑脸贴了上来,再如何也不好主动撕破脸, “嗯...我每天都要来...”她笑笑, 翠翠修剪成形的弯月眉一挑,道,“怎么没坐车,跑着来呢?” 她说话的时候心里舒畅得紧,马车是李悠从李家给她弄来的,得知酒酿早上没车坐,就连忙把消息透给李悠, 心不是一日寒的,总之先离间,只要有一人放手,她的机会就来了。 翠翠又笑,“既然你来,瞧瞧我的马车如何?” 这是辆双驾拱顶的马车,十分新,看起来像刚上路的, 沈渊送给她的马车也是这样,全新,说只供她一人用, 话是没错,不过又没说马车不能只送一辆,这不又送了第二辆出手么。 她夸车好看,夸马俊美,夸完便向里走去, 侍卫让她进,也让翠翠进,所以是沈渊让翠翠来的没错,侍卫还对她说,“你进去先在侧屋里等,大人唤了再去伺候。” 说话的片刻翠翠早走远了,进了屋子一头扎进主屋,直奔沈渊而去, 酒酿只好等着,宽大厚实的屏风把屋里的一切都挡成模糊的光影,她看见偏红的那个俯身贴着另一个影子,两人在交谈,声音低沉,翠翠偶尔会笑出声, 翠翠的声音和眼尾一样都是往上扬的,很好辨认。 … “老爷,东西送到,您倒是给个话呀,不然奴婢怎么和主子交代呢。”翠翠娇气开口,说着就往沈渊身上贴,她特地穿了身贴和身形的红裙,让饱满的处显得更饱满,纤细处显得更纤细, 沈渊已面露不悦, 他也是第一次见丫鬟这么大胆的,不过写个准章的工夫,一边等着的就贴到了身边,先有意无意弄掉毛笔,哎呦一声蹲下捡,起身的时候搭着他腿借力,这会儿又用胸脯二两肉挤着他肩膀, “我记得你是宋絮身边的,怎么给李家办事了?”他问, 翠翠笑答,“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奴婢是李家丫鬟,当日救了酒酿妹妹一命被宋夫人看中,留了下来,这不就两边都能帮点忙么…” 这话没错,她在替两边主子干活,明着帮李悠,暗里帮宋絮, 宋夫人藏得深,做事从不自己出手,便是整日称病躲屋里,都能把一盆清水搅浑了, 两边主子都想要独宠,一个有身份,一个有感情,但横空出了个酒酿,这就把靠感情的那位给惹恼了, 靠感情上位的自然知道主子的宠爱最为关键,一旦刻意破坏,一哭二闹地赶走酒酿,等真除掉了,反而会让老爷对她念念不忘,偶然想起时还会心里怪罪, 当然,这都是她猜的,宋夫人心思缜密,又岂会把目的写脸上, 可后宅后院不就是这些破事么,除了争宠,还剩什么。 她目光又粘回了男人身上, 乌发如瀑,身上有冷冽好闻的气息,眨眼时如松针的睫毛会闪,半遮下来,把那一双清俊的眸子挡住大半,鼻梁高挺笔直,薄唇微抿,这么好看的五官,竟被一人占了, 若能软下声来喊一声她名字,谁听了不迷糊,不心甘情愿被拴着,满心满眼都是他呢。 … 准章后半段写得明显潦草,匆匆落完印,沈渊合上硬壳书册递还给翠翠, “拿去。”他沉声,声音里压着愠怒,“告诉李玄,下不为例。” 他和李玄私下干架没错,但都是在朝为官的,穿上官服还得共事,公务往来少不了, 这份准章理应走工部投来,再由工部分发出去,可李玄爱找事,说明日就要南下操练,走流程来不及,便让人把东西交给李悠,再由李悠给了身边人,从他后宅递到了御查司, 这种荒唐事,也就李家人能干出来。 “老爷…”翠翠接过准章,放回桌上,嗲着声道,“老爷,您一颗真心付错了人,奴婢替您不值…” 沈渊双眸如墨,叫人看不清情绪,他笑道,“不值?” 翠翠被这一笑扰乱了心思,一颗心在胸膛狂跳不止,恨不得立马亲上去, 她又道,“她心里有人…李家上下都知道…” 第83章 帮你试出来 说的是谁都懂, “继续。”男人开口,双臂抱在胸前,靠着椅背,唇角勾出玩味, “她藏得深,但奴婢能帮您试出来。”翠翠道, 话一出口,沈渊便知准章是李悠搞的鬼, 聪明人不需要多余的解释,男人大手一把攥住少女后颈,把她向下压,往面前带, 翠翠只觉他们气息交融,冷冽的味道充斥鼻腔,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能吻上双唇,感受柔软… 可那人却停了, 只让她弯着腰,僵着身子,摆出暧昧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透过屏风,看在酒酿眼里,却是板上钉钉的一个吻, 她睁大双眼,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都说心疼心疼,伤心起来,是真的会疼的啊… 哎, 也罢, 沈渊是什么人,能宠她这么久已是她的福分,新人迟早要有,爱也迟早要分走,矫情什么呢。 她抹掉眼泪,自嘲笑笑,留食盒在原地,毫不留恋地转头走了出去。 ... 侧屋脚步声渐远,沈渊一把扔开翠翠, “出去。”他拿起准章,“告诉李悠,少在我府里耍心眼。” 翠翠不甘,凤目急吼吼地透着迫切,“老爷,您看她那性子,如此善妒,等您有了新人,她定受不了冷落,指定找机会红杏出墙,和秦意再续前缘去了!” 她一张嘴叭叭说,更厉害的就要说出口,就听男人低呵, “滚出去!” 他把那准章一把摔在地上,地板光滑,准章一下溜老远, 翠翠鼻尖泛起红,手搓着衣摆,是急得要哭了, 可她是个识时务,懂脸色的,就算再不甘也没再多言,捡起准章,躬身退了出去。 … 沈渊冷眸紧闭,双手支着额头撑在桌上, 该试吗, 不试,永远是心头一根刺, 试了,若她真走,跟着秦意远走高飞,他愿意放手吗。 不, 不愿意, 他的丫鬟,他的女人,怎么准她被别人拥入怀中, 他的人,到死都是他的。 ... ... 入夜,酒酿吹灭床头烛火, 等了许久,沈渊应当是不会来了, 三天了,没去宋絮屋里,也没叫人进紫竹苑,大抵是一个人睡下的, 一个人睡下也好,好过和翠翠睡一起… 但若沈渊真和翠翠睡一起了… 她又能怎样… 她一通房,又能怎样… … 日子还是照样过,起床,梳洗,陪宋絮,进厨房,去御查司, 只不过沈渊都没让她进主屋,只让人把食盒带进去, 送了五次,终于有侍卫叫住她, “姑娘以后就不必来送了…” 酒酿心头咯噔一跳, 那人又道,“沈大人近日一直有人伺候…你送来的这些…都是被哥几个分掉的…都是粗人,三五口下肚品不出滋味,囫囵吞枣的,浪费好东西。” 酒酿低头笑笑,只说好, 一路闷着头,回了兰若轩,关上门,把头埋进被子里才哭出声来。 小猫们睁眼了,喵喵叫着岔开四个爪子满地爬, 沈渊和她说过,母猫会数小猫数量,少了便满地找, 这不就在找呢… 墨团子嗷呜一声站起来,探着身子往衣柜下面钻,没一会儿就逮到了漏网之鱼,叼着脖子弄了回来, 多有趣的画面,本该和沈渊一起看的。 … 酒酿都快心寒了, 独自吹灭蜡烛的第六天, 沈渊来了, 带着身酒气, “老爷…”酒酿连忙迎他,连鞋都没来及穿,赤着双小足踩地上,脚步居然透着慌乱, 还不等再开口,就觉后颈被钳,下颌一紧,炽热的吻就落了下来,密密匝匝,从唇齿到脖颈,再又脖颈到柔软,吻得又急浅,待到尝遍,又回到唇齿,攻城掠地,将她全然侵占,封住未曾溢出的呜咽。 那人急切,迫切,仿佛片刻等不及,还未回到榻上就将她一层层剥开,只剩凝脂般的肌肤在月下泛着柔光, “老爷…你醉了…” 酒酿抚他脸颊,将湿漉漉的碎发刮在耳后,眸光盈着柔情, 那人不答,眼眸暗下几分,一把推她上床,掀翻过身,攥住她后脑发丝,迫她抬头, 她最不喜这样的姿势, 疼,看不见他脸,吻不到他唇,与缠绵无关,是纯粹的发泄, 若是以前,她还敢大声抱怨,锤床,腿乱蹬,让那人按也按不住,进也进不去,只好作罢, 想来也不是按不住,只是不舍得按吧, 现在呢, 现在舍得, 她痛的频频抽吸,那人却不减分毫力道,攥着她手腕的大手刚松开,就听锦帛呲啦一声,被一把扯过撕出长条,三两下就把她手腕捆在床头, 忍吧, 都喝醉了,有什么好计较的。 … 腕上的锦帛到后半夜都不曾解开, 那人睡了,沉沉睡在她身旁, 也好,比不来的强, 今天情有可原,明日若来…明日若来定要和他说道说道,把今晚的罪行一件件念给他听,叫他汗颜。 锦帛捆得紧,双手渐渐没了知觉,她一点点扭动手腕,把缠着的锦帛扭松开,再一点点退出来,先是麻木,继而是千根针同时扎下的密痛,缓了许久才恢复知觉。 耳边只剩男人沉沉的呼吸,她用还在麻木的手轻揉他后脑,在额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忽而听见他在喃喃,声音极轻,加之她右耳失聪,更听不清楚, 只好凑近了,把脸贴他胸口,等着他再次开口, 灼热的气息扑洒而来,激的她脖颈起了一层颤栗, 那个声音依然很轻,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心弦, 待到听清,便成了尖利的长钉,戳穿她的心。 沈渊喃喃,“翠翠…” … … 晨光熹微,宿醉之人低吟着醒来, 掐住鼻梁,双眼紧闭,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酒酿被动静弄醒,连忙扶男人起身,刚做起,会被拂掉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少女垂下眸子,难堪地站在窗边,默默把寝衣绞皱一片, 腕上的痕迹还在,暗红色,叠在一起,一条条缠在手腕,那么显眼,光用余光都能瞥见, 可沈渊什么都没问,看见了,但不问,那就是不在意。 本来还想笑着说道几句,就算撒娇吧,不过既然不在意,再开口也是惹人烦,那就不说了吧, 她笑盈盈看着男人,问,“老爷这些时日可还好?” 说话间已备好了清水,玉梳,还有朝服, 这活她干了快半年,闭着眼都能做, “嗯。”男人算是应了,张开双臂让她更衣,再没多余言语,待到和整了衣冠才再开口,“昨夜醉了,不方便找她,” 她? 酒酿一怔,想了下,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宋絮,接着才意识到是翠翠, 原来是心疼翠翠才来找她发泄的啊… 哎, 心又开始疼了,一抽一抽的,好像有人在捏着。 她于宋絮,可不就是翠翠于她么,新人换旧人,一个接着一个,等到这沈宅里人越塞越多,她们这些人老珠黄的必然会色衰爱弛,到时候也只能点着油灯盼人来,从黑夜盼到白天,盼不来心上人,只等来更多新人。 第84章 去与留 酒酿不再去御查司了, 也好,得了清闲, 兰若轩还是她在住着,吃穿用度也没缺着,索性沈渊已经变心,上赶着争宠的事她做不出来,哪日那人要她,她就去,不要… 不要的话… 她就得重新考虑去留问题了, 之前的计划是给沈渊生个孩子,用孩子邀功,求他把妹妹接进府里过好日子, 现在沈渊不喜欢她了,一切筹谋都白搭, 可她想妹妹啊,那么好的妹妹,被她从小冷落到大的妹妹,有着最纯良的本心,最安静的性子,最可爱的样貌,若不是这样的妹妹需要她,她哪能在李悠手底下撑下来… … 饷午,酒酿带着刚煲好的鱼片粥叩响宋絮的大门, 宋絮一脸倦容,似是寒症又犯了,但还是拉住她一起绣了会儿香囊,这才放她离开, 准备一肚子忏悔的话没派上用场,她想为独占沈渊小半年的事情道歉, 翠翠的横空出现让她明白了宋絮的痛, 当真痛啊, 痛到夜里蒙着头哭,看见小猫满地跑就忍不住鼻子一酸,看见他给买的风车就忍不住红了眼眶,风车她还留着呢,就插在花瓶里,半遮半露地藏在迎春花簇里面, 还有说好带她去灯谜街赢布偶,看来也不会兑现了,来年他大抵也会去看灯,但牵着的应该是翠翠的手, 或许更糟,是替代了翠翠的人的手… 她在宅子里胡乱逛着,傍晚才回兰若轩, 刚进房门就感觉不对… 被褥,茶盏都被换了,换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妹妹你回来了!”翠翠笑着从衣柜旁跑来,腕上还挂着两条兔毛围脖,像是在整理柜子, “老爷说了,新宅院修好要小半年,他不想我受委屈,就让我搬来和你一起住!” 酒酿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翠翠刚搬进这么好的屋子,高兴还来不及,哪能分出神来安抚快碎掉的酒酿, 从丫鬟房带出来的东西说少也不少,足足装了两大箱,两箱东西一点点归位少说要花上整晚, 翠翠该挂衣服挂衣服,该放首饰放首饰,把酒酿的东西挤到边角,委屈巴巴地看着主人, 酒酿长叹一声, 失宠了,随便吧… 委屈也没人看见。 她也不管翠翠多兴奋,用完晚膳,自顾自梳洗完便上了床,本想看会儿话本,就看翠翠一头一脸汗地往床上一趴, “累死了累死了,终于收好了…”她翻了个身,朝酒酿展颜一笑,“我要和老爷提一下,让他给我配个贴身丫鬟!” 说话间汗馊味就蔓了过来,酒酿悄声提醒,“翠翠,睡前要兰汤沐浴…浴房就在后院,穿过鲤鱼池右手边就是…” 翠翠当没听见,脱了衣服就往被子里钻, 虽然她们分两床被子睡,但身边睡了个冒酸味的…怎么可能合的上眼… 她恍惚了一瞬,突然觉得翠翠得宠得的实在不可思议… 沈渊最忌讳脏污,故而每日晨起和入睡前都要沐浴,衣袍必须用熏香熏染,周身带着好闻的冷松香, 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翠翠睡在身侧… “翠翠…”她坐起来,严肃开口,“老爷若夜里来找,看见你这样会不高兴的。” 话一出口翠翠连呼吸都轻了,半晌,坐起来,重新点上蜡烛, “你再说一遍,浴房在哪里。” … 浴房用不了了, 是酒酿的错,沐浴的时候想心事,烧完了全部柴火,这个时辰管事应该也睡了,酒酿也不想扰人清梦,就为了调几捆柴火过来, 她叹口气,对翠翠说,“我带你去老爷的汤池吧…他那里常年烧着热水,什么时候都能用,但切记小声,别乱动东西…” 翠翠眼放金光,频频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悄声潜进紫竹苑,酒酿轻车熟路地把人带到了汤泉屋前, “就这里,进去悄悄洗,一定不要乱动东西哦!”酒酿再次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翠翠大步朝里走,酒酿突然眉头一皱,追上来问,“你浴巾呢!怎么只带了换洗的衣服呢!” 翠翠也蹙眉,“用老爷的不就行了,反正干了也看不出来。” 酒酿只觉好头疼,思来想去,只好咬咬牙跟着一起进,万一这个活祖宗闹出点动静,以沈渊现在对她的态度,还不直接家法伺候。 浴池烟雾弥漫,虽在角落点着灯,但火烛的光芒到底太虚弱,穿不透浓浓的雾气,几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 酒酿推着翠翠到池边,撩起袖子,探了探水温, “挺热的,可以洗,翠翠,你把衣服脱架子上就行。” “老爷…”翠翠怔怔道, 酒酿低着头,有些贪恋地把双手放池子,涓涓温水滑过肌肤,太舒服了...这里是她最想念的地方, “老爷怎么了?”酒酿问, “我怎么了?” 略带戏谑的声音从池子里传来,酒酿啊地叫出短促的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老爷?!” 浓雾向两边散开,从中走出一个宽肩窄腰,身形如松的身影, 他长发松松束着,刘海全部撩起,碎发挂在耳边,正往下低着一串串水珠, 翠翠看愣了神,恨不得马上跳进池子。 “老爷…酒酿说浴房没柴了,带我来这里洗…” 愣神也不忘推诿责任。 酒酿听的额角一跳,一张小脸痛苦不堪,痛苦的工夫,男人已经走到池边,虽在池子里,但抵不过人高腿长,和跌坐在地的少女几乎视线平齐, “老爷…我,我…”她解释不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只要低头认错,“老爷,我错了…” “浴房没柴?”沈渊问, 酒酿连连点头, “所以你把她带到我的浴池来洗?”沈渊又问,他在“我的”这两字上咬了重音,听来十分不悦, 酒酿想不通有何不悦的, 她得宠时不也天天来浴池吗,也不需要提前告知,想进就进,现在翠翠得宠,难道还不能用了吗, “老爷,我能下来吗!” 翠翠声音响起,两人同时看了过去,只见两句话的工夫就脱得只剩下了抱腹,看的酒酿捂住眼,沈渊蹙起眉。 … … 第85章 烧炭 翠翠满心欢喜,一双长足转眼就伸进水里,刚撑着要往池子里跳,就听响起哗啦水声,沈渊已从池里出来,取下浴巾裹在了腰间, 宽肩窄腰,手臂线条虬结分明,水珠顺着碎发滴落到胸膛,在无暇的肌肤上画出一道道晶亮的水痕迹, 翠翠喉头滚动,一时间呼吸都乱了一拍,心脏砰砰撞着胸口, 是心动,更是惋惜, 该直接跳进池子的...装什么矜持... “翠翠。”男人问,声音带笑, 翠翠心快蹦出来了,压着嗓子里的颤音道一句,“老爷...” 带上了三分娇憨,七分亲昵, “你还未沐浴?”男人又问, 翠翠答,“仍未...” 旋即又说,“我想进老爷的浴池沐浴。” “你不想。”沈渊拒绝得干净利落,拒绝得过快,未免显得仓皇, 酒酿怔了怔,短短三个字就让她重获希望,沈渊不想和翠翠共用浴池...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其实根本没有... 就听男人又说,“翠翠,你应该回兰若轩的浴房沐浴。” “可兰若轩没柴火了老爷...” “有炭吗。”沈渊问, 翠翠没答,沈渊朝她问道,“有,还是没有。” 酒酿咬咬唇,“有...” “那就烧炭,会烧吗。” 酒酿点头, “既然会,你就帮她烧。” 翠翠闻言不乐意了,但沈老爷已经明确说不行,也只好暗里恶狠狠剜酒酿一眼, 酒酿向男人投去哀求的目光,是委屈,天大的委屈,委屈到眼眶泛红,泪眼盈盈,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老爷...兰若轩的火道只能烧柴...如果用炭...只能一壶壶地烧热水,再倒进小方池里...” 她把实情说了,但沈渊定也清楚,所以这不是解释,而是乞求, 求他看在过往的份上,不要这样决绝。 男人没听懂,亦或者听懂了但不在意,只说,“那就一壶一壶地烧。” 失望到了头,心比寒冬天还凉,她只好笑笑,“是。” 说完福身离开,再没多说一个字。 ... 两人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沈渊自行擦干水珠, 不消多时便有人送来熏完香的寝衣,棉柔的衣料展开,冷松香瞬间弥散开来, 他看一眼池水,对来人吩咐道,“把水全换了,再把池子好好清理一遍。” 侍从心生诧异,但还是低低应了, 这汤泉池是活水,即便不换,三天就能变成新水,沈老爷和之前受宠的丫鬟几乎每日都要来,也没见说洗一次就得换水的啊... 主子就是主子,脾气猜不透,心思看不懂, 既然如此,有吩咐照着做就是。 ... ... 长廊里,两个少女全苦着张脸, 一人唉声叹气,一人沉默不语,不留神就埋头走到了浴房外, 翠翠推门,凤眼环视一圈,露出失望之色, 若她是第一次见这个小方池,定会觉得奢华无比,可见了老爷的,比床大不了多少的池子再入不了她的眼, 更何况,更何况沐浴是假,找机会靠近老爷才是真。 “烧水去吧,我喜欢烫点的。”翠翠扁扁嘴,大咧咧往摇椅上一躺,闭目养神去了, 酒酿挽起袖子取来木炭,架起小炉开始烧水,一桶桶的井水从院里拎进来,烧完一壶壶的滚水倒进池,忙到她满头大汗,手酸背痛,这才勉强凑出刚没过膝盖的水位, 翠翠见准备好了,于是脱了衣服进池子,一个“谢”字都没说, 不比火道烧柴,烧碳得有人守着水壶,池子水凉了得添热水, 酒酿坐在小凳上,一把小扇扇着炉火,扇久了,饱满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池子响起哗哗水声,是翠翠用水瓢浇身子,她慢慢从肩背浇下,一开口就是扎心的话, “酒酿,你都跟老爷这么久了,没纳你当妾也就算了,怎么奴籍都没放呢。” 炉火渐小,酒酿一个劲地扇,水壶呜呜冒起白汽,长长一条像毒蛇吐信子, 见酒酿不回,翠翠又道, “他应该没把你当回事,你想啊,就算住再好的屋子,穿再贵的衣裳,戴再漂亮的首饰,奴还是奴,只不过是个给打扮漂亮了,哄主子高兴的奴,奴被打残不要紧,就算被打死,罚点钱交给官府也就过去了。” “老爷要是在意你,会不在意你的命吗。” “他应该就把你当个漂亮玩具,等不漂亮了,你就得自找出路了。” “既然自找出路,还不如来给我当丫鬟。” 翠翠笑笑,双臂叠起搭池子边,蛇一样在水里扭来扭去, “大夫给我看过了,说我易孕,没准过些日子就能有喜,到时候老爷纳我做妾,我和他提一嘴,让你给我当贴身丫鬟如何?” “我放你奴籍,不骗你。” 酒酿勾起淡淡的笑,“好。” 翠翠又说,“你之前落过胎,承宠半年都没动静,应该是生不了了。” 酒酿回,“可能吧。” “那老爷更不可能要你了对不对,沈府什么门第,老爷什么官衔,是要儿子袭爵的,你都是不下蛋的母鸡了,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岂不太冤。” 酒酿提起呜呜冒烟的水壶给池子加水, 翠翠笑道,“我不一样,我是良籍,就算当妾也是良妾,你也说过,老爷喜欢干净的,你这种贱籍真的算不上干净。” “哎烫了,停。” 酒酿笑道,“不烫,洗干净点。” 滚烫的开水源源不断汇进池子,眨眼工夫就烫得人跳了起来, 翠翠骂道,“疯了吗你!有病!”,她骂完一把捞起水瓢,哗啦洒酒酿一头一脸, “疯子...”她暗骂着逃出浴池,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逃了出去,出门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看得她心脏猛一跳, 昏暗的烛光下,少女垂首站在原地,长发散落,遮住双眸,骇人的水壶还拎在手上,滚烫的开水顺着壶嘴往地上流,很快就在地板上汪起一滩水迹, 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翠翠咬牙,又骂了句,“有病,难怪老爷不要你。” 说完便逃难一样地跑了。 第86章 放籍 酒酿回屋的时候翠翠已经睡下了, 她没去卧房,抱了床被子去罗汉床上,躺下 这一睡就把自己的床睡没了, 是的, 床被占了,衣柜被占了,书桌被占了,首饰也被占了, 什么都被占了,只剩一张罗汉床归她,夜里只好在前厅将就着入眠。 兰若轩渐渐少了她的痕迹,装饰也悉数换成了翠翠的品味, 没了淡雅,尽是鲜艳, 满目的红,满目的绿,大片大片冲击着视线, 早就不是她的屋子了,她成了外人。 她是兰若轩的外人,也是沈渊的外人,连墨团子都没了,突然有一天就带着五只小猫消失地无影无踪。 沈渊似乎把她忘了,再也没找过她,有时翠翠会被叫去侍寝,回来时满脖颈的红痕,也不遮着,炫耀一样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说什么,“老爷好厉害,腰都快被他压断了。” 又或者,“今天好久,我都困了还不让我走,足足一个时辰呢。” 酒酿不禁嘲笑起沈渊,这是多不节制,才二十有六,就虚成这样, 一个时辰... 以前不都是快整夜的么, 她听见笑了下,放下书册对翠翠说,“你给他准备点鹿血酒,以后用得上。” 又是一个月过去,鹿血酒怕是用不上了, 翠翠有身孕了。 好像一直在等的事情有了结果,突然就释然了。 她拆下玉簪,换回掉了漆的木簪子,换下烟波长裙,叩开了宋絮的大门。 ... “你...真的要走?”宋絮问, 她问完就猛咳了起来,酒酿心揪着疼,宋絮的病又加重了,沈渊虽心急,但也没耽误和翠翠厮混在一起, 曾经恩爱如神仙眷侣的两人也抵不过新人加入, 男人么,哪有靠得住的。 酒酿垂下眸子点点头,“求姐姐放我奴籍...我...我想离开...” 对面沉默起来,酒酿一双小手紧握茶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对不起宋絮, 和沈渊厮混的时候她何曾想到过宋絮会有多痛苦,现在她被抛弃了,转头又来求人, 叶柳啊叶柳,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宋絮问,“是找到好归宿了?是秦意吗?他来找你了?” “不是...”酒酿忙道,“不是他...是我自己不想留了...” 宋絮道,“我放你奴籍倒不难,难的是你一个人怎么过活啊...妹妹,不要怪我话说得难听,像你这样的姑娘,走出去就是块肥肉,多少条狼盯着呢,即便是良籍,让人偷偷绑回了家,门一关,没人能发现的,就算发现又能怎样,报官?衙门才不会理,只会说你是自愿和男人回去的,诬告罢了...” “我去找舅舅...”酒酿低低道,“我去找舅舅...他能收留我...” 是的,她要去找舅舅, 有了良籍她就可以出去做工,做小买卖了, 她识字,能帮人写信,会做饭,能当厨娘,盛京的机会这么多,总有她赚钱的渠道, 能赚钱了,舅舅也就不会赶她,再苦几年,等妹妹长大,两人日子就好过了。 只听眼前人叹口气,便起身往屋后走, 没多久就取来个木盒,里面装着她的身契, 宋絮展开身契约,在上面写下“已赎,归籍”四个字,盖上了沈府方印,递给酒酿, 拿着这个去官府,只要登记在册,她的奴籍就能消了, 酒酿怔怔看着,这是她念想了多久的东西啊...竟然一句话就拿到了手... 若她此时抬头,就可以捕捉到宋絮眼中的复杂情绪, 先是不舍,再是如释重负的解脱和释然。 宋絮笑道,“带些首饰走吧,出去过得也舒服些。” 酒酿断然拒绝,只说不可,这半年存了银子, “行吧...知道你心气高,劝不动。”宋絮低叹道, “姐姐…”酒酿鼻子一酸,眼泪盈在眼眶,眨几下就能掉出来, “去吧…”宋絮轻声说,“不难过,只要不出盛京,安定下来我找你去…” “好…” 酒酿说好,除此之外什么都说不出,眼泪不要命地掉,想忏悔,又不知从何处开始, 宋絮把她当亲姐妹,可她抢了宋絮的夫君,虽面上和睦,但当这种钻心的痛扎在自己身上,才能知道自己做了多畜生不如的事情, 她还爱沈渊吗,或许爱吧,但不能爱了, 不能爱也好,对大家都好, 离开沈渊,离开沈府,离他远远的,时间长了也就不爱了, 不爱了就能开始爱自己, 也挺好的… … 只可惜好疼, 钝刀子割肉一样疼… 她边收着包袱边流泪,眼前总是模糊的,眼泪擦完了又出来,出来了再擦掉,哭到最后头都在疼, 要是能一次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净就好了… 流干净了,就断干净了… 小小的包袱还没枕头大,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 几件换洗衣服,两支簪子,三十两银子, 哦,还有一个月白色袋子,秦意给的,用来装银子刚好。 她趁着晌午走,沈渊这时应该在御查司,出门遇不到, 挺好,省得见到尴尬… … 去了官府,消了奴籍,她心情转眼就好了起来, 为奴近十载,重获自由身,天气这么好,兜里还有三十两, 哭什么,给妹妹买点心去! 说买就买,用油纸包住,红绳串成一串,一长溜地提手上,街上小孩看了都回头, 终于踏进外环城的地界…这次不需要躲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走。 迎着阳光大步向前,不多时就到了熟悉的土墙边, 砰砰砰地拍门, “容儿!舅舅,舅母,我回来了!” “容儿,姐姐回来了,姐姐有大好消息告诉你!” “容儿,开门,姐姐回来了!” 没人回应, 只有邻居的狗汪汪汪叫, “容儿!给姐姐开开门,容儿!” “汪汪汪…汪汪汪…” 还是邻居家的狗, 木门被拍的掉渣渣,始终没人来开门, “你是这家什么人啊?” 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酒酿转过身,是一个见过六旬的老妇人, 她福身笑道,“夫人,这家家主是我舅舅,几次来访都没找到人,劳烦问下他们去了哪里呀?” 老妇人道,“你也是这家人家的侄女啊。” 那就对了,另一个说的应该是容儿。 酒酿道,“住这里的小姑娘是我妹妹,不知老夫人有没有见到过。” 第87章 镖局 老妇人道,“出门了。” 酒酿一怔,“去哪里了?” “哪都去,到处跑,三天两头不着家,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一家子。” 是奇怪,酒酿一时半会也想不通,舅舅是瓦匠,大多数时间在作坊里干活,怎么有工夫到处跑… 抛开这些,她问了最关心的问题,“那您见过我妹妹吗,大概十二岁。”她说着比划了一下,“这么高,天天笑嘻嘻的,和我长得很像…” 老妇人呵呵笑了笑,说,“见过,姐妹俩都是美人胚子。” “不过没见她笑过,天天苦着个脸,还在小河边偷偷哭,怪可怜…” 酒酿顿住,千思万绪涌上心头,却找不出任何头绪, 她拜别老妇人,独自在外环城的门牌坊下坐着,靠着柱子等,从晌午等到黄昏,再从黄昏等到入夜, 什么都没等到。 街上人越来越少,就意味着危险也越来越多,宋絮说得没错,她这样的人独自在街上,说不准就被极恶之徒绑回家了, 她得找地方住, 可惜腰包只剩二十六两,只好找了个开整夜的茶铺,花五个铜板趴桌子上凑合一宿,第二天继续等, 她在舅舅家和门牌坊之间来回转,等到入夜再去茶铺, 如此五天, 一无所获。 在外吃穿用度都要花钱,眼看荷包一点点扁下去,这样不行,她只得另寻他法… 是的,又要干厚脸皮的事了, 秦意和她说过他在盛京的铺子,用于接待走镖的客人,就在西街常平巷里,还和她说,若需要帮忙,去铺子里就好,即便他不在,报上名字也会有人接待, 酒酿去了,先于黑夜抵达店铺, 店铺伙计正搬着细门版准备关门,她走上前,福身道,“这位爷,我是从沈家出来的叶柳,遇上些困难…不知可否求得帮助…” 伙计当场呆住,木板砰地砸到脚,嗷呜一声叫唤出来,酒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一跳,忙问要不要帮忙, 就见伙计抱脚乱跳,面色痛苦,大声朝屋里喊,“掌柜!掌柜是嫂子!嫂子来找了!” 这称呼让酒酿目瞪口呆,她…她怎么成嫂子了?! 从屋里匆匆出来个老者,一脑瓜子拍伙计头上,“乱喊!让你乱喊!”疼的伙计抱脚又捂头, 骂完转眼换了张脸,对酒酿笑道,“您…您就是叶姑娘?快请…快快请进!” 酒酿对伙计抱以歉意一笑,跟着掌柜进了屋,进屋一看,楼梯上站满一排年轻男子,个个都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盯着她看…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调头就走, “滚蛋!都滚回去!”掌柜抬头骂, 就听众人哄笑散去,有人爱起哄,走之前非要朝她喊声“大嫂。” “叶姑娘,都是小年轻,不懂事…见谅,见谅…” 他说着端来茶水点心,给酒酿抽出座椅, 太过热情,酒酿竟不知所措起来… 看出了她的局促,掌柜笑道,“那些都是走镖的小伙子,在秦老板手底下干活,平日里就喜欢开玩笑…秦老板说过他们好几次,改不了…” 这可就尴尬了…一屋子人都以为她和秦意有关系… 她清了清嗓子,问,“您知道秦…秦老板去哪里了吗?” 掌柜答,“秦老板亲手押了个大单,这会儿应该还在海上,顺利的话…大约十日后回。” 说完又问,“叶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切进正题,酒酿如实说了,从脱奴籍到找不到妹妹,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还请求帮忙找妹妹… 掌柜沉吟片刻,问,“找人自然会给姑娘找,但…但您脱了奴籍,以后准备去哪?又准备和谁在一起?” 酒酿咬咬唇,说还没想好, 掌柜忙道,“不急,不急,没想好最好,慢慢想!先住下在说。” 他说着就领酒酿上了顶楼, 铺子高三层,她就暂住在最里间,掌柜说这间风景最好,阳光也最好, 她推开门,诧异地张开嘴, 这是间女子闺房… 雕花小床,梳妆台,落地铜镜一应俱全,就连衣柜都塞满了女子的衣物, 而那只碧玉如意簪就插在细口瓶里,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地方, 心口好似被飞鸟扇动的翅膀拍中,乱了一拍,愣了愣神,飞快移开了视线。 … 她在这里一住就是好些天, 店铺从伙计到掌柜都对她极为客气, 就是有几个爱玩闹的会叫她大嫂, 不管被叫几次她都会瞬间红了脸,低下眸子不敢应, 掌柜说已经带话给秦意了,等船一靠岸便会得知消息,到时候定会八百里加急地赶回来,还说已经派人找容儿了,若有消息一定马上告知, 最后又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要客气。 她不是脸皮子厚的人,客气还是要客气的,既然大家待她好,那她也得还回去, 擀面皮,包点心,炖肉汤,一天下来忙个不停,把一帮小伙子们喂得喜笑颜开, 喜笑颜开了,就更爱开玩笑,齐刷刷端着碗朝她大喊,“谢大嫂!” 出了厨房,她还是每天往来于店铺和舅舅家之间,也找邻里问了,问出的结果都一样,都说他们经常出门,一出去就是好些天,有几个说那家的小姑娘会躲在树下偷偷哭,看着怪可怜, 她又问容儿看起来可还好,邻里都回,穿得漂漂亮亮,模样讨人喜欢得很。 有这话在她放心大半,至少说明舅舅舅母待容儿好,至于为什么会偷偷哭…兴许是看上的哪个野小子有了喜欢的人,为情所伤呢… 为情所伤… 她突然就愣住了, 仔细想来…她已经两三天没想到过沈渊了, 先从没日没夜地想,吃饭想,沐浴想,睡觉蒙着头想,边想还边哭,再到吃到好吃的不想了,沐浴偶尔想想,睡觉肯定会想,但不一定会哭, 再后来… 再后来好像就是前天,连晚上都没想,想的是第二天得做什么点心才能让大家吃得开心… 似乎走出来了,回头一看,就感觉以前的自己好像被下了降头,又傻又好笑, 天天为了个不堪托付的男人劳心伤神,时光能逆转,真想冲回去扇自己几巴掌, 去他的为情所伤,去他的沈渊, 都一边去。 第88章 坦白 清晨,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酒酿正好梳洗完, 三下,很轻,生怕被听见一样。 住了这么久,没人敲过她的门… 也就是… 也就是… 她忽然慌乱起来,对着镜子整理好发髻才匆匆跑到门边, 深深吸了口气,提前笑好,打开房门。 许久不见,他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 高大,俊朗,束着高马尾,笑起来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也是提前笑好的吗… “你黑了。”酒酿掩唇笑道, 秦意也笑,“海风吹的。” 酒酿说,“黑点好,不像公子哥了。” 是的,以前秦意总有副世家公子的贵气模样,现在呢,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若二者相比,还是侠客好,不是因为她喜欢侠客,而是因为她讨厌高门世家了。 说完便沉默起来, 该如何开口…解释她这幅狼狈不堪,恬着脸来蹭吃蹭住的行径。 “下楼用早膳吧,都准备好了。”秦意说, 酒酿啊了声,暗里咬着腮肉,说好, 楼梯似乎比原先长了好多,两人的脚步声交叠,一轻一重,回荡在晨光洒进的屋里, 刚到一楼就能闻见扑鼻而来的油饼香,肚子比嘴更诚实,顿时咕咕叫起来, 酒酿悄悄按住胃,飞快地扫了眼秦意, 他似乎笑了下,随即抽出了椅子。 一顿早膳吃的安安静静,只有汤勺碰撞碗壁的清脆响声。 “我听说你每天都给他们做点心,炖高汤。” 秦意开口道, 他对她的境遇只字未提,只说了这句无关紧要的话, 酒酿轻轻地笑,“他们都挺有趣的,爱玩闹…” “可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乱叫称呼?”秦意问, 酒酿一张小脸登时通红,热火烧到耳朵尖,脖子根,烧到感觉皮肤都紧了起来, “起哄嘛…”她喃喃,“不用当回事…” 她说完立马起身,低头收拾碗筷,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空碗, 秦意跟着站起,也是手忙脚乱,但比她稳些,两只大手轻松抢走她手上的碗碟,送去了厨房, 酒酿想跟着去,又觉得太越界,可干坐着未免太理所应当,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后门, 直到秦意的身影从厨房出来才恍然起来, 是恍然, 秦意好像总是伴着阳光一起出现, 后厨和前厅隔着院子,阳光柔软地落下,那人带着一身温暖回到她身边, 挽起半截袖子,露出结实的蜜色手臂, “秦老板生意做得怎样?”酒酿笑着问道,“我听掌柜说东海一带都是你的了?名下一共几艘船呀?” 她需要点话题,也别管多生硬,总比两人一起沉默来得好, 这话被秦意听出了另一个意思,忙解释, “我早想赎你出来了…” “走镖来钱确实快,你的赎身钱早就凑够了,但我回来后听人说…说你在沈府受独宠…” “我想着…既然你过上了好日子,也不便打扰…” “…所以…为什么离开沈府…” 酒酿自嘲地笑笑,“被赶出来了。” “什么?”秦意骤然蹙眉,“谁赶的?” 哎,这问题无异于揭开伤疤给人看,丢脸大过疼痛。 “给沈渊啊…”酒酿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给自己满上茶盏,“他喜欢上别人了,就觉得我碍事…好在有个夫人心肠好,放了我奴籍…” 秦意沉默了一阵,问,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准备怎么过,住哪里,靠什么过活?到时候带着妹妹可还会方便,需不需要我帮忙?” 他声音一向沉稳,此时却带上了急切,像是埋藏心底许久的问题终于允许被问出口,急着问,急着知道答案,急着得到最后的判决。 酒酿被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她有模糊的计划,但哪能给秦意清楚的答案,只好说,“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秦意马上开口, “慢慢想,顶楼房间就是给你准备的,容儿已经派人帮你找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等她回来你们若没地方住,我在京郊还有处别院,就在桃花林旁边,适合姑娘家们住…”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都快把家底抖出来了, 酒酿边笑边应着, 她知道了秦意在盛京内环城有两处宅子,外环城有一处小院,京郊有庄园,海上有五艘船,陆上还跑着十多只押运马队, 再往下,酒酿觉得若不制止,都快说到准备了多少聘礼,给她攒了多少首饰了。 “秦老板。”酒酿打断男人的话,垂下眼睫,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裙子, 一件事她必须说出来, 哪怕难以启齿。 秦意一怔,问,“怎么了?” 酒酿咬住唇,眼里突然蓄满泪水,又自己生生逼了回去, “是不喜欢桃花林庄园吗…你要想住热闹点的地方也行…我把外环城宅子卖了,添点钱在东街买个好的——” “我落过胎。”酒酿开口,“我落过胎…或许不能再有身孕了。” 秦意沉默下来, 周遭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住,让她难以呼吸, 被嫌弃了吧… 酒酿暗暗叹气, 说话时一直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绞成一团的手指上,声音便也是低不可闻, 对女子来说,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啊, 为了十三两卖掉清白,当过通房,落过胎,最后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除了只侍奉过一人,她和妓子有何分别... 秦意再没有开口,酒酿等着,等着,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嘴唇也要咬出血来, 是后悔了吗,她想,后悔收留她,出钱出力给她找妹妹,后悔在顶楼给她留着卧房,京郊留着庄园, 秦意这样的人本可以找个漂亮的,清白的姑娘做夫人,结果却在她身上白白浪费这么久, 她可真是害人精啊... 自尊使然,她起身道谢,咽下眼泪转头就走, 住了这么久,也该把卧房打扫干净离开了。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抬手抹去, 突然间, 臂弯被拽住,拽住了,作力往回拉,瞬间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那人抱住她,如铜墙铁壁一般禁锢住, 正是这铜墙铁壁一般的身躯正在颤抖着,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第89章 和我 他怎么敢... 说的是沈渊, 沈渊为什么不敢…在内他是沈家家主沈老爷,在外他是可以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沈大人,二品大员,实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为什么不敢… “秦老板…”酒酿喃喃,“你…勒疼我了…” 那人随即放手,可随即一双大手搭在她肩上,不愿让她移动分毫,他看着她,眸中翻滚的怒火熄灭,再次柔软了下来, “叶柳…”秦意开口,和禁锢住她的双手不同,声音异常小心, 那根羽毛不知从何而来,又在撩拨她心弦, 痒, 她抬眸回望,喉头越来越紧,心越跳越快… “嗯?” “不要再回去了。” 不要再回沈府了, 酒酿轻笑,“被赶出来的,想回也回不去啊。” “你还想回去?” “不想…早不想了…”酒酿摇头,“和他就不该开始,徒增烦恼。” “是,但结束了,结束了就好。”秦意说,“结束就可以重新开始。” 酒酿蹙眉,“什么开始?” “和我。” “啊…” 酒酿长开嘴,脸颊,耳朵,脖颈同时红了起来,连忙转过头,移开目光,心都要蹦出来了,忽而下巴被托住,力道温柔,不可抗拒,迫她凝望回去, “和我,叶柳。”秦意重复说了,“和我开始,好吗。” “可我…可我…落过…”她哽咽,又垂下眼睫,“你不在乎吗…” “在乎。” 果然,再包容,再温柔的人也会在乎的… 她拂去肩上的大手,冲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一根刺,扎进心里就算拔出来,也永远有个破洞,抵不过岁月蹉跎, 从心动到麻木,再从麻木到厌弃, 有这根刺种在秦意心里,早晚会变成扎向她的利器。 离开吧,不要再想什么情爱了,吃了这么多苦,该懂事了。 她埋着头大步向前,空旷的前厅回荡起她的脚步声,楼梯就在眼前,刚迈上一步,就觉背后一热, 坚实的,泛着蜜色光泽的臂膀再次困住她, 那人把脸埋在她肩窝,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裹,像烈日灼阳,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要把她灼伤。 她被推上墙壁,后背贴着石墙,冰凉坚硬,而这团炽火俯身压下,以一种侵略的姿态困住她,青筋凸起的大手撑在墙上,握住,漂亮的手臂线条随之收紧, 这只手再次钳住她下颌,又再次迫她抬头,目光却落在她双唇,带着执念和试探,一点点,一寸寸靠近, 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一个吻,就让他嗓音沙哑,气息乱了起来, 他说, “叶柳,我在乎你受了这么多的罪,在乎你因此而自卑,还在乎你是否准备好接受我…我在乎很多,最在乎的…是你不需要我…” “我…”酒酿张口却说不出话, 这真的是秦意吗,他为何会变得如此直白… 是,是秦意,她想起来了, 曾经的秦意就是这样强势的一个人,只是对她温柔罢了。 “可以吗…”秦意哑着嗓子问,指腹摩挲她下唇,不是询问,像是可有可无的告知, 她闭上眼,几乎不可见地点点头, 双唇被封住,只从齿间溢出若有似无的呻吟, 后颈被牢牢锁着, 长驱直入的一个吻,带着压抑数年的执念,积攒的执念被释放,变为炽热的勾缠, 长弓拉开,箭在弦上。 “回…回屋…”酒酿一张小脸越发通红,身子被亲软,双腿难以支撑重量,若没有后腰大手的支撑,定会靠着墙壁滑下去, 楼上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酒酿吓的连连推男人肩头,低声急道,“有人来了!” 秦意纹丝不动,也低声道,“怕什么。” 怕丢人!要脸! 他还想继续,酒酿便用力推, 哪敢和秦意比力气,盈盈一握就掐住她两只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松开…!”酒酿咬牙挤出狠话,“不松我咬你了!” “咬。”秦意笑道,贪恋地再次吻上,“用力点。” 怎么可能舍得咬,闭上眼,认命吧。 突然压着的力道消失,耳边呼的一声,一件宽大的外袍带着风声照了下来,兜头盖住,眼前一黑, “啊——” 只觉天旋地转,双脚腾空,转眼就挂在了秦意肩头,吓的她腿乱蹬,大叫道,“放我下来!秦意你放我下来!” 秦意巴掌落她腿根,清脆,但收着力,一点不疼,“来人了,小声点。”他低笑, 酒酿哪被这么拍过,一下就老实了,猫一样挂着,任凭秦意大步把她扛回楼上, 凌乱的脚步声更近了,隔着衣袍,听见众人的起哄声, “嫂子被抓走了!” “秦哥,光天白日,不可啊!” 只听那人被一巴掌呼头上,嗷嗷大叫,被其他几人拽着走远了, 脚步声,哄笑声消失,房门砰的被关上, 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就剩锦缎衣料蹭在耳边,窸窸窣窣的, 又是温柔的天旋地转,她躺在了床上,蒙住脸的衣袍被掀开,带上欲念的双眸跃入眼帘, 纯粹的欲念,像猛兽盯上猎物, 这样的双眸她见过无数次, 和沈渊的无数个夜晚,床幔垂落,灯影灼灼,方寸的天地间,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而她也凝望着他,透过漆黑如墨的眸子看见自己的脸, 双唇微启,泛着潮红,也是情动的模样。 … “叶柳…”秦意轻啄她脸颊,脖颈,唇齿经过耳畔便咬着,低喃她的名字,“柳儿…” 酒酿低低地应着,她不知该怎么叫,只是抚摸他后脑,手指插进发间,揉按,轻抚, 这无异于鼓励, 她嘶的声抽痛,很轻,怕让他扫兴,却还是被听到了, 秦意停了下来, 酒酿忙摇头,“我没事…” 可他还是翻身坐起来,不愿再继续了。 “秦…”她想开口唤他,第一个字刚出口就卡住了, 若在床下她大可以跟着其他人,直呼一声秦老板,现在在床上,敞胸露怀,身上挂着红痕,再叫秦老板…岂不是成了… 那种意思… 第90章 不自爱 不过称呼先放一边, 没有中途就停的道理, 沈渊从不允许她半路逃走, 她干脆跨坐在男人腿上,双手捧着他脸,吻了上去, “算了吧。”秦意笑笑,顺势把她抱进怀里,“等你愿意了再说。” 他看出来她不愿意… 不,她其实是愿意的,只是身子未适应,偶尔会疼罢了。 她拽过薄被,一手抓住一角,展开,轻轻搭在头顶,面对着男人,先轻吻他脸颊,再是脖颈,一路缓缓向下… 秦意的皮肤早已被海风吹成了浅浅的蜜糖色,较常人深一些,温度也高一些, 沈渊教过她很多, 她知道该怎么做… 做了, 就听秦意倒抽一口凉气, “叶柳!”秦意一把掀开薄被,把她提了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酒酿怔了怔,“我在…” 说不出口, 有些事做起来水到渠成,说出来不堪入耳。 “不许这样了,知道吗。”秦意攥住她下巴,情欲撤退,转眼严肃起来,“你已经不在沈府了,不要再做这种不自重的事情,懂吗…” 不自重… 不自爱… 是这样吗… “你生我气了吗…”酒酿咬唇问,垂着头,青丝全然散落落在腰间,手臂两侧,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后悔了… 本来想让秦意高兴,结果暴露了自己不自重的事实… 一定会被嫌弃的吧… … 修长的指节抚上她耳畔,将碎发刮在她耳后,秦意柔声说,又将重要的事情强调了一遍,“你已经不在沈府了,也不再是下人,更不是奴籍,你是叶柳,我今后的夫人…” “所以不必再觉得低人一等,卑躬屈膝,也不必看他人脸色过活,如果不愿,就说出来…明白吗…” 酒酿一怔,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秦意告诉她不愿意可以说出来,她可以拒绝… 这是她一直以来想告诉沈渊的,也是沈渊从未当回事的… 晃神时,突然传来敲门声,掌柜喊道,“秦老板,叶容姑娘有消息了。” 她是从床上蹦起来的,匆匆穿好衣服奔向大门,火急火燎地拉开, “她在哪里?人呢?找到了为什么不带回来?” 掌柜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移开目光, 酒酿低头一看,是穿急了,衣领没叠好,露出大片胸口,和上面细碎的红痕,顿时脸颊通红一片, 连忙捂住心口, 一件宽大的衣袍便披在了她肩上,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清茶的清香,一只大手搂上她侧腰,作力往身边带了些,动作自然得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秦意问, 看秦夫人被挡全了,掌柜这才清了清嗓子,“秦老板,咱们的人在钿水城疑似看见他们的行踪,同乘一辆圆顶马车,跟了几条街跟丢了。” 钿水,圆顶马车,反追踪, 哪个词但取出来都足够可疑,更别说放在一起, 钿水是南来北往的枢纽城,繁华不说,金发白肤,卷发深肤的外邦人更是不比盛京少,离这里少说需要五天路程, 圆顶制式马车为权贵所有,一些富商在捐钱买官后也可乘坐,沈渊给她的马车就是圆顶制式,有多贵她清楚的很, 舅舅为何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有钱,又为何要带着容儿去钿水... 千丝万绪同时涌现,双腿忽然脱了力,被秦意稳稳扶住才没摔倒在地, “继续查,把三,七和二十组的人手全部调往钿水,需要和官府打交道的地方就用银子砸,有多少砸多少,砸通为止。” 掌柜迟疑,“二十组已经被定了,怕是...” “违约款五倍,直接支给客人,说这单押不了,让他们另请他人。” “可是——” “去吧。”秦意打断还在犹豫的老者,“照我说的做,另外备好快马,我亲自去一趟钿水。” 掌柜叹了口气,摇头离开了,嘴里轻声念叨着“不容易谈下来的客人,损失大了去了。” 听的酒酿心怀愧疚,不安地看了秦意一眼, 振袖长袍还披在她身上,秦意赤着上半身,一道狰狞的刀伤贯穿腹部,从右肋骨开始,到左耻骨结束,除此之外小伤无数,纵横交错地遍布在后背, 看的酒酿心头一跳,心脏也猛地揪起, 走镖的生意是拿命在换钱, 而秦意把容儿看的比生意还重要… “怎么了?”秦意见她站原地不动,向她伸出手,“过来。” 酒酿顺从地走到床边,他坐着,她站着,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圈住她腰身,抬头望着她, 她也顺势捧住他脸颊,指腹反复摩挲着, 明明连手都不曾牵过,居然在久别重逢的第一天就滚到了一张床上, 世事无常,不可思议。 遥想刚进李府的那一年,天寒地冻,丫鬟裙只有几层棉布厚,她冻的嘴唇发紫,扫雪的时候不停打着寒战, 是秦意给了她一个手炉, 铜的,上面刻着云纹图案, 那时的他不过十三四岁,就已经丰神俊朗,贵气逼人了,她下意识就说谢主子,是把他当成了李宅的少爷了… 秦意被她逗笑,笑了,脸上就出现酒窝来, 只说了句他也是下人,说完便走了。 后来他们总是遇到,遇到就受他关照,如此想来…秦意倒像个哥哥…陪着她长大,一直守护着她。 … “还在担心容儿?”秦意问, “嗯…” “不会有事的,既然行踪暴露裹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定不会再跟丢。” 酒酿摸到他后肩的伤疤,在指腹下稍稍凸起,硌的她心疼, “以后不要走镖了好不好…”她问, “好。”秦意笑道,“我可以做樵夫,做瓦匠,做渔夫,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也不要做苦力…”酒酿又道, “不做苦力怎么养夫人?” “我不要人养…”酒酿扁扁嘴,“我已经不是奴籍了,可以去大户人家当厨娘,或者给小小姐们当女先生…” 她想了想,又说,“我先做厨娘,攒两年钱再去读书,读完书就可以做女先生,赚的钱足够把你也养了。” “好。”秦意又笑起来,“那我等夫人养,以后就在家给你洗衣做饭。” 酒酿也笑起来,说一言为定。 … 要紧事还悬着,没工夫继续温存, 秦意让她在这里继续住下,说有消息就马上飞鸽传回, 门被打开,马已备好,秦意一身劲装,黑金重剑上身,匆匆向楼下走去, 就当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酒酿大声喊道, “秦哥哥…找到容儿,回来就娶我吧!” 第91章 拖回去 秦意策马而去, 偌大的屋子又剩下她一人, 她躺回床上,怔怔望着床幔顶,小手不知不觉抚摸上嘴唇… 秦意一直在吻她,贪婪,虔诚,想温柔,却不自觉地啃咬,咬的她双唇渗出血丝,渐渐红肿起来… 就和涂了口脂一样… … 思绪到现在都是乱的, 一切来的太仓促,秦意是,他们的感情也是… 明明刚见面,半天不到就亲密成这样,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若刚才抽吸声没被听到,他们可能真就有了夫妻之实… 不过做到一半的算夫妻之实吗… 都不知道秦意是怎么忍住的… … … 御查司, 沈渊的马车早早侯在门口,当差的几个全都沉默不语,无人有心思开口闲聊,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些天了, 沈大人冷着脸,下面人谁敢嬉皮笑脸。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也没人敢问,有脑子好使的还是猜到了,悄悄说是和来伺候的丫鬟有关, 至于是素衣的还是红衣的就猜不准了,毕竟现在两个都不来,沈大人没人伺候,心情自然不会好… 吧? 大人的事,谁知道呢。 … 春末夏初,雷雨来得频繁, 沈渊刚出大门就嗅见隐隐的水汽气息,抬头望见乌云笼在头顶,隐有雷声从天边传来, 一个黑衣侍卫踩着雷声而来,抱拳道,“大人,找到了。” 沈渊咬牙,“备马!” … 他一路策马疾驰,终于在雨点打下之前赶到了外环城, 是的,他在找那个丫鬟, 人是宋絮放的,他不好说什么,又是悄悄走的,无声无息,时逢他陪皇上在校场练兵,刚跑的几天他不在家,错过了最好的找人机会, 说来可笑, 他沈府的人跑了,他居然不知道, 荒唐至极! 跑了个丫鬟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找,只好派人暗地里搜,城门守卫说没见过,驿馆客栈也没记录, 不出城,不住店,就一定会借宿,他不是没派人找过那丫鬟的舅舅家,可奇怪的是几次都是大门紧闭,一无所获。 越是一无所获,越是抓心挠肝的烦, 那个叫翠翠的或许真的说中了, 她就是个善妒,水性杨花,受点冷落就要红杏出墙的女子, 可再怎么善妒,水性杨花,红杏出墙都是他的丫鬟,他的人, 再怎么罚也要先把人找到。 … 雨滴终究还是砸了下来,把地面砸出了灰尘泥土味,他翻身下马,长靴把泥泞的道路踩出一个个水坑, 外环城街道脏污,他总是能避则避,从不会主动前来, 眼下衣摆沾着泥点子的样子着实让人厌恶, 除去这些恼人的污泥,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那个丫鬟,若结果真是和秦意不清不楚… 他绝对会打断腿关她一辈子的。 … 暴雨说来就来,霹雳吧啦砸下来,砸跑了匆匆行人,砸的让本就泥泞的路汪起一滩滩积水, 他走得急,没带伞,被狼狈地浇了一头一脸, 雨瀑开外,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土墙围着的房子, 木门前, 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石阶上,撑着油纸伞,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风把雨水扫到她脸上,也只是随手擦一擦,继续等着什么。 是一个人, 身边没有秦意… 就像一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下,轰的一声震的他心都在颤, 他大步上前,抢过雨伞一把扔掉,攥住她手腕就拖着走, “谁让你一声不啃就走的,长本事了是吧!” 酒酿猛的被人扔了伞,扑面而来的风雨让她呼吸都停了一拍,回过神大叫道,“你谁啊!登徒子,采花贼!放开我!再不放手我报官了!!” 她边喊边上脚踹,啪的直中男人衣摆,登时又多了个泥脚印, “我谁?”沈渊回过头,“眼睛睁大点,看看我是谁!” 酒酿怔住,眼睛确实也越睁越大…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甩开钳制调头就跑! 秦意刚走她就就来舅舅家门口等,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幻想着能看见容儿一蹦一跳朝她跑来的身影… 没想到容儿没见到,居然见到了沈渊, 晦气! “回来!”身后人大呵,转眼追上,拎小猫一样掐住她后颈, “沈大人想干什么!”她大叫道, “沈大人?”沈渊给气笑了,“出了沈府的门连称呼都记不得了是吧。”“谁让你乱跑出来的,和我回去!” 酒酿不肯,扭着身子挣扎,“我已经是良籍了,不是沈府丫鬟了!我为什么要回去!你放开,放开我!” 沈渊手劲极大,掐着她脖子往下按,迫使她不得不弯腰往前跌跌撞撞地走, 很快被带到一匹白马面前,白马喷出的炽热鼻息直冲她脸上,就觉腰腹一紧,双脚腾空,眼前场景瞬间旋转,眨眼间就被挂上了马背, 沈渊大力按着她背,她当然不从,抽出发簪狠刺马脖子, 同样的办法能对付的李玄,怎么就不能对付沈渊! 果不其然,白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左右摆头,沈渊不得不松开压着她的手,双手持绳稳住马匹, 酒酿趁着松开的空隙伸手一推,咚得掉下马背,疼得她惨叫一声, 疼是真的疼啊,手腕在落下的时候撑在了地上,酸胀刺痛一齐涌现,疼得她呲牙咧嘴爬起来就跑! 身后白马已被安抚好,就听急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踏起的泥水几乎打到她裸露的后颈, 大道上没法甩开,她骤停急转,摔了个狗爬,手脚并用径直就往小巷里冲! 小巷只容两三人通过,骑马根本施展不开, 她埋着头不要命地跑,豆大的暴雨打得她睁不开眼, 怎么能不跑,跑到天边也要跑, 沈渊不是善茬,专门来抓她回去能有什么好事,奴籍刚脱,她凭什么束手就擒! “疯了吗你!” 就听沈渊低呵一声,一把拽住她手臂,作力就把她按在了墙上, 初夏的雷雨把他们浇了个通透, 衣料贴在身上,又湿又重... 沈渊咬牙,眸中怒意已然浮现,“马失控也敢跳,不怕摔断脖子!” 第92章 纨绔抓人了 “当街抓人,沈大人到底是何意。”酒酿对上沈渊目光,看似冷静,实则心跳如鼓, 沈渊似是给气笑了,气笑了,但还是咬牙切齿, “说了让你停下,聋了是不是?” 酒酿答,“半聋,没听见,沈大人到底何事。” 一句话冷不丁扎了他一刀,扎的他怒意泄了大半,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 “和我回去,之前的事既往不咎,那个丫鬟我已经赶走了,以后还是你来御查司伺候。” 这回轮到酒酿气笑了, “沈大人,我现在是良籍,您可以因为我作奸犯科抓我,但不能因为要人暖床逮我,这叫强抢民女,胡作非为!” 这话有理有据,无奈对方油盐不进,攥着她手腕就往回拖, 酒酿挣扎不成大叫道,“救命啊!强抢民女了!都来看看,朝廷命官强抢民女!天子脚下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她喊破了嗓子,声音刺穿雨幕,传进了一扇扇门里, 外环城住的都是平民百姓,住得又密又挤,一户院子挨着一户院子, 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叫,全都从门里探出了头,好奇向外张望, 众人哪知道狭小的巷子里站的是什么官,一个个交头接耳对着一身绫罗华服的男人指指点点, “强抢民女...衣冠禽兽啊这是。” “看起来人模狗样,干这种缺德事...” “肯定是个纨绔,为非作歹惯了。” “这脸这身段还上街抢人...别是有难言之隐,没女人肯跟他吧...” 法不责众,人多了,胆子就大,越说声音越响,探究的目光一片片往他身上投来, 他外袍被泥水溅的满是污渍,乌发也在追逐中散落大半,全身更是被雨水浇了个透, 站在逼仄灰蒙的小巷, 像只掉进鸡窝的凤凰。 只愣神了眨眼工夫,就觉手腕瞬间刺痛!生生被一口咬出血来!痛极,下意识松手,攥住的人噌的跑没了影。 … 外环城的小巷九曲十八弯, 酒酿小时候被阿娘领着来过,她记忆力超出旁人许多,靠着残存的记忆加之运气,居然从巷尾逃了出来, 不能待在京城了, 她惹上了沈渊,那人权势滔天,弄死她比弄死只蚂蚁还简单, 她一路躲着人,奔回铺子,和掌柜长话短说复述了刚才的事情,掌柜诧异的神色未消,她又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到底是镖局, 弄辆马车只需半盏茶的工夫, 她来不及沐浴,更来不及找大夫看摔伤的手腕,只换了身衣服就上了车,车夫手上马鞭扬起,车轮转动,朝着城门口驶去。 … “停车。” 城门口,侍卫大声喊道, 马车停下,窗帘后面伸出只小手,中指明晃晃垂下来一块路引牌, “姓名。”侍卫问, 里面传出清脆的声音,“民女秦柳,出城寻哥哥有事。” 侍卫撩开帘子,见一个模样顶好的女人端坐在车里,看见他,笑着点了点头,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有路引,又是秦家镖局的,还是个女子,自是没什么疑点, 侍卫挥挥手,车轮重新转动起来。 ... 提着的劲骤然松开,酒酿长长叹出一口气,靠着车厢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 沈渊应该也不屑于逮她这个无名小卒,不然以他的本事,给城门守卫下个命令拿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想归想,她还是忍不住催促马夫, 马夫一扬鞭子,骏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把高耸入云的城门远远甩在了身后,也把漏了天一样的暴雨甩在身后, 雨越来越小,砸在车顶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鸟鸣, 她掀开车帘,被扑了一脸花香, 满目桃花树,小小的马车碾轧过粉色花瓣铺成的毯子,在小道上留下笔直的车轮印记, 秦意说是个小庄园, 她看到的却是整片的山头... 刚跳下马车就有人迎了上来,是个面善的婆子, 婆子笑道,“是叶姑娘吗?” 车夫替她回道,“照顾好了!这可是秦老板心尖上的人。” 说完不等酒酿开口就再次扬起鞭子,哒哒哒地驾马跑了,留她一人在原地胀红了脸, 婆子笑吟吟,上下打量她好几圈,打量的太坦诚了,反而没让她觉得冒犯, “真是个美人!”她一拍大腿,夸道,“不愧让秦老板等这么久,值啊!” 酒酿知道自己长相算不上什么惊为天人,至少在李家是这样的, 吃不饱,头发枯黄,瘦成一把骨头,穿不暖,每年冬天都冻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厨房活多,衣服永远洗不干净, 和漂亮不沾边, 可秦意还是认定了她, 甚至豁出性命干起走镖的活, 而秦意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她在和沈渊厮混… 所托非人,幡然醒悟发现那段时光就和中了邪一样,被沈渊冷落就难受得要死要活,泪眼流了不知道多少,饭一口不想吃,成日像丢了魂一样丧气, 怎么会在那种人身上浪费精力。 傻, 太傻! … 初夏暴雨来得极快, 就和上面的命令一样,冷不丁就下来了, 城门守卫们拿着新出的通缉啧啧称奇, “女人?”一人说着,把半人高的肖像贴在了城门口, “还挺漂亮。”另一人评论, 第三人说得更为具体,“远山眉如黛,杏眼含秋波,鹅蛋脸,肤如雪,标志!” 话刚出口就被人玩闹样地踹了一脚,“大头兵还作诗,怎么不考官去!” 被踹之人神色忽而凝重起来,盯着肖像,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回忆起什么,大叫一声, “我操!是下午溜出去的那个!” “上报,快上报!!” … … 比暴雨来得突然的是通缉令, 比通缉令来得还要突然的是一匹雪白骏马,离弦之箭一样直冲城门, “什么人!停下!”守卫大喊!连忙拔出重剑, 那人听见,但不停, 一夹马腹加速跃近,泥水在马蹄下不停地溅起脏兮兮的泥点,他抽出长剑,振臂一挥,瞬间打翻飞三把横在身前的重剑!利刃飞起,铛的插进城门! 干净利落,漂亮到极致的手法! 守卫慌忙鸣哨,哨声刚响就听身后一声大喝, “不要命了!沈督查都敢拦!” 几人面面相觑, 就听他们的头儿坐在马背上开口喘道,“该,该干嘛干嘛去,今日…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半个字!” … 桃花庄园也有浴池, 同样大到不可思议, 烟雾弥漫在水面,遮住酒酿泛着粉色的大片肌肤, 她准备在这里住下,直到秦意回来。 从盛京到这里快马加鞭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沈渊就算再气,最多遇见的时候报复回来,总不至于追出城, 不然二品大员抓个曾经的丫鬟搞出这么大动静,还要不要脸了, 既然不会追来,那就永远不要遇见, 等他气消了,自然也就忘了她这个人。 第93章 回去 桃花庄园的灯仿佛是为了她一人点的, 庄园藏在树林深处,站在凉亭眺望远处,灯火星星点点,吹来的风似乎都带着青草和花香,让她忍不住闭眼深深吸进几口舒爽的空气, 沐浴完,整个人都通透了, 除了隐隐作痛的双腕,哪里都好… 让她不安的是手腕的酸胀越发明显,可是三更半夜的又在深山老林,哪里去找大夫, 只能明天劳烦林婆婆给她找一个来瞧瞧,希望别出什么大问题就好… 说到林婆婆, 这个笑起来一脸慈祥的老婆婆给她准备了清茶和瓜果,说明天带她好好看看庄园,还说这庄园就是为她而买,前后翻修了三次才满意,离开前更是笑着嘱咐,要她吃好睡好了,养出气色来,大喜之日穿婚服才漂亮。 哦, 大喜之日,她要嫁人了,而且根本不需要她操劳,秦意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包括婚服。 桃花山庄就是他们的新房,婚后他们会一起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桃源里, 容儿也会和她住一起,这样就热闹了, 也许还可以再热闹些… 比如, 比如生个孩子。 如果秦意想要,如果她还能生。 她怕吗, 自然是怕的, 自古生产就是鬼门关走一遭, 但如果有秦意陪着可能就不怕了,在一起才短短一天,他就能给她如此的安全感, 真到躺在床上生死由天的那一刻,也许咬咬牙,疼一疼也就闯过去了, 闯过去,生下孩子,血脉相融,他们之间就有了此生无法斩断的羁绊。 多好。 … 仔细想来,真是心惊动魄一整天,躺进帷幔大床才觉浑身脱力, 先是好不容易等到秦意回来,起初还抱以羞涩,不敢越界,她不越界,那人便越界侵略,半推半就地被带上床,成了有实无名的夫妻,还未来得及完成温存,就得到了容儿的消息, 再后来… 秦意刚离开,她就遇见了沈渊,一番追逐后终于逃脱,入夜才抵达安全之地… 好长好累的一天… 累到头沾上枕头就沉沉睡去,本以为能睡到日上三竿,没想到在半夜就醒了, 总觉得床在摇… 晃晃悠悠的让她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但又醒不过来,知道醒了,可身体根本动不了分毫,连眼皮都睁不开, 只觉得有人在抚摸她脸颊,温热的大手可以覆盖住她一整张脸,气息如此熟悉,模糊的记忆在脑中浮现又消失,就像雾里看花,以为风吹过就能看清,没想到带来了更多的浓雾, 到底是谁… 是秦意回来了吗... 她轻轻呜咽,温顺地贴上那人手心,寻求更多安抚, 指腹粗粝带着薄茧,起先在她眉眼摩挲,顺着脸颊来到唇边,稍许的流连, 接着发丝被扯动,一下一下拽着,但依旧温柔,继而手指在她发间轻抚,很舒服,舒服到她嗓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哼, 像被揉翻了肚皮的猫, 她觉得一定是秦意,便呢喃他的名字, 那只手顿住,就连手的主人都绷紧了一瞬。 接着那只大手离开双唇继续向下,忽然咽喉被攥住,压着的虎口逐渐收紧, 缓缓的,一点点,一丝丝断绝她的呼吸, 她心口一炸,脑子嗡的一声响,血液直冲头顶! 不是秦意! 秦意不可能对她这样, 是谁… 到底是谁… 她呜咽着想要睁开眼,但全身力气好像被抽干,光是呼吸就用尽了所有力量, 没了空气的进入,双肺开始出现灼烧感,意识更是再次模糊起来, 痛苦和恐惧在蚕食身体,啃得她痛不欲生,眼泪从眼角滑落,拖出长长的,冰凉的两道线, “唔…” 身体在自救,弱不可闻的发出哀鸣, 卡在喉咙的力道松了,空气重新涌进胸腔,呛的她猛咳起来。 灼热的气息压下,烫到几乎把她耳畔灼得通红, 下唇骤然吃痛!铁锈味顿时弥漫在口中,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而正是这味道也让钳住她的人越发失控, 似要把她拆解,咀嚼,吞之入腹。 唇间刺痛就像钢针在扎,痛,但能让身体恢复意识,指尖变得微麻,用力就可以抬起,酸麻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正渐渐拿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突然脸被拍了一巴掌, 啪的声脆响, “醒醒了。”低沉的声音响起, 酒酿猛地睁开眼,看见沈渊的脸悬在头顶,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撒腿就往车厢大门跑! 刚清醒,身子还是软的,脚一沾地就摔在地上,求生使然,她挣扎爬起,拖着身子踉跄到门口, 散落的长发不知何时被人编起了两股小辫子,可怜兮兮地搭在肩头,随着摇晃车门的动作打在肩上, 门关着,出不去, 她大力摇晃车门,木门严丝合缝地嵌在原地,怎么推都推不开, “手刚好,还想再裂一次?” 沈渊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山路蜿蜒,马车缓行,车轮碾压石子路面,耳边只有规律的咯吱声, 和心脏在胸膛撞击的咚响, 烛光昏暗,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转动一圈, 不疼了,活动自如。 那人在身后解释,“红花水可治骨裂,但会让人陷入短暂的麻痹。” 原来是被治骨裂的药水给麻翻了… 沈渊愿意给她治手,就说明还不屑于对她赶尽杀绝… 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沈大人…”她讪笑着转过身,行了个不情不愿的福身礼, 福身礼是丫鬟行的,她不是丫鬟了,意思下就行, “您...您这是何意呢...”她讪讪道, 沈渊嗤笑,目光冰凉地笼住她,一半侧脸隐藏在烛光照不见的地方,半明半暗,看的她后背发寒,双腿发软,只能靠着车门防止自己突然摔倒, 昏暗中,她看见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上残留着一抹可疑的猩红,还有若隐若现的牙印... 瞬间头皮一炸... 是她早上逃跑的时候咬的... 狗急了还跳墙,谁让她急起来比狗还狗,天大的事情也不过个脑子,促成这种不可挽回的局面... 没想到沈渊睚眦必报,因为这一口能追到城外来, 真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心胸狭窄的器小易盈之徒! 第94章 就当我是狗 “过来。” 小肚鸡肠之人发话了,听的她浑身起颤栗, 她讨好地笑着,开口道,“沈大人...您就当我是狗,被狗咬了口您还要咬回来不成...” 沈渊哼的笑了下,太轻,以至于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 可接下来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 “不过来?”沈渊问,“既然想当狗,那就打断腿,栓上项圈在地上爬一辈子,柳儿觉得可好?” 柳儿...?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她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熟悉,因为是阿娘给她的名字, 陌生,因为沈渊从没有这样叫过她,不但没有,连她的丫鬟名都很少叫... 说罢,那人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跃动的烛光把那抹猩红照得刺眼,她喉头下意识地滚动,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逃无可逃,只好缓缓挪着步子上前,牵上了这只大手, 手被握住,她被带到男人身前,她站着,他坐着,另一只手圈主她腰身,逃无可逃, “和谁在一起的?”沈渊问, 他神色平静,语气平静,好像他们中午还一起下棋,现在放衙了,他问她去了哪些铺子,买了什么东西, 酒酿再次吞了口唾沫,张开嘴又欲言又止,喃喃不知如何作答, 说和秦意在一起吗... 完全是找死的答案, 可说谎的话有九成九的可能性会被识破,也是找死, 横竖都要死, 怎么办啊... 见她不说,握住的手瞬间收紧,疼的她低呼一声, “我说我说!”酒酿大喊,“沈大人您听我慢慢说!” 沈渊放开了手,不但放开,还把她带进怀里坐着,五指穿过她指间缝隙,十指相扣,亲昵到让她浑身发寒。 “你说,我听。”沈渊开口, 酒酿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开始了真假混编的说辞, 她先说自己被冷落有多痛苦,吃不下,睡不着,天天抱着小猫哭,后来小猫也没了,就躲被子里哭, 再说被翠翠欺负,把她从卧房赶到前厅睡,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眼泪吧嗒吧嗒掉衣襟上, 再后来话锋一转,说自己悄悄看了大夫,大夫说她小产过后没来得及养身子,今后不能再有孕了,紧接着就得知翠翠有了身孕,万念俱灰下求宋絮放她奴籍,离开伤心地。 “翠翠有身孕?”沈渊笑道,“她有身孕我怎么不知道。” 酒酿一怔,“沈大人还不知道?” 于是连忙道,“大人,那可不好...女子有孕时最为敏感,您不该这样冷落她...更何况她怀的很可能就是沈府长子...不该受怠慢...” “不该受怠慢?”沈渊把手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按压,反复摩挲许久,久到她想落荒而逃, 是想起她小产掉的那个孩子了吗... 如若他还愧疚,倒可以以此做筹码... “大人...”酒酿垂下眸子,“我...我已经不能有孕了,您抓我回府也没用,我是狗急跳墙咬了您,要判要罚悉听尊便,但我已经是良籍了,您没道理随便把我抓回府上——” “我有说要带你回府?”沈渊打断她的说辞, 酒酿又一怔,“不...不回沈府?” “去御查司。”沈渊轻笑,“有几个问题要审你。你一张嘴倒是能辩,寻常手段对你没用,上点大刑伺候伺候才会说真话。” “我说真话了大人!我说的都是真话啊!”酒酿哭道,“大人,您要问什么我定会实话实说,求您不要给我上刑可不可以...” “消失的这段时间,和谁在一起的?” 问题回到原点,酒酿早被吓出一身汗,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以一种求饶姿态,讨好地蜷进沈渊怀里, “我...我花完了盘缠没找到活干,无奈之下去了...去了秦意的铺子...” 相扣的手指被骤然捏紧,疼的她呲牙咧嘴, “我没见到秦意!大人,我没见到他...是他的掌柜收留了我,让我留在铺子里等他回来,可我没等到他,先遇见了您。” 秦意和她说过,走镖的都有自己的门路,这次回来隐去了踪迹,守城那里查不到他的消息, 只要是秦意说的她都信,说给沈渊的谎话也带上了煞有其事的自信。 “那桃花山庄呢?”沈渊问, “是我害怕您怪罪所以连夜出城的...您既然把我从那里捉了出来,自然知道他在不在。” 这番说辞在沈渊看来确实严丝合缝, 守城查不到秦意回来的线索, 按道理,镖局是衙门的盯梢对象,都是一群舞刀弄枪的合法暴徒,行踪最为重要, 如果秦意回来了,但守卫不知道,那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他已经入了暗门, 明门指朝廷,暗门为黑路, 走镖是耗命的力气活,绝不可能供他买下京郊庄园, 但黑产黑路可以, 东部沿海常年处于失序状态,朝廷力量下不去,帮派血斗是常有的事,有情报说盘踞沿海多年的势力换了人,新势力势如破竹,短短半年就灭掉了大小帮派共千人,成为新的海域霸主, 如果这人真的是秦意...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和你说过桃花山庄是他的?”沈渊问, 酒酿声音底不可闻,“嗯...” “还和你说他有什么?”他又问, 酒酿答,“我都是听掌柜说的,说内环城外环城都有宅子...” “还有呢?” “没了...大人,就这些...一个走镖的还能有什么...” 沈渊嗤笑,“倒是会装。” “什...什么?”酒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就听沈渊道, “走镖只是幌子,怕是手上攥着的黑产,身上背着的人命一个字都不敢告诉你。” “他没有!”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心上人被诬陷的愤怒,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果不其然,沈渊眼眸中戾气又起,看向她的目光似要把她生吞活剥, “就这么护着他?”沈渊问, 与其说是问,更像斥责,后脑头发瞬间被攥住,抓的她头皮生疼,被迫仰头对视, “柳儿,最后一次,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第95章 死牢 酒酿疼的眼眶通红,双唇微启不住喘息, 熟悉的冷松香裹的她严严实实,就如同禁锢她的臂膀,不给她一丝一毫逃走的可能, 她从小就被阿娘说比驴子还倔,说她鸭子死了嘴还硬,说她迟早被这个性子给害了, 是的,阿娘说得全都对, 为奴多年,日夜磋磨都没磨掉她的硬脾气,她喜欢沈渊的时候会对他百依百顺,死心塌地,不喜欢了,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就比如眼下这个蠢问题,三番两次问的她火气同样蹭的冒了起来, “见与不见和沈大人有何关系?沈大人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一个良家妇身上来了?莫不是我在梦里考取了功名,入朝为官成你监视的对象了?”她嘲讽道, 沈渊像是被气笑,笑了,但眸光更加深不见底,透着彻骨的寒意,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问,“柳儿,你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酒酿回,“大人,民女叶柳已是良籍,我愿意跟着谁,就是谁的人。” “良籍?”沈渊嗤笑道,“我怎么不记得给你放籍了?” “大人是贵人多忘事,您记不记得不重要,官府户籍册上分明写着我已为良籍,婚嫁自由,您如此做法就是强抢民女,和李家大少有何区别。” “所以你铁了心要跟他走?” 酒酿在气头上,忽略了话里的戾气已然达到顶峰,开口道, “我跟谁走都不关沈大人的事——唔——” 狠恶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骤然落下,封住了她吐字刻薄的双唇,叫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火烛燃尽, 车厢陷入黑暗, 剧痛让她哭出声来, 而那人却温柔地安抚,说,“不哭了...” “不哭了...”沈渊摸着她后脑,咬着她耳垂呢喃, 他轻声细语,“我是怎么教你的…” 酒酿周身一滞,许久,像是认命一般,额头抵上他肩,在黑暗中循着气息找去,找到柔软的双唇,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虚情假意的一个吻。 … … 回京城已是后半夜了, 打更人一声锣响,振的她心儿发颤。 沈渊没骗她, 这里不是沈府,是御查司… 夜深人静,威严的门楣高悬在头顶,黑底金字,压的她似要喘不过气来, 那人刚下车,朱漆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火光从里面透出来,一排持刀侍卫冷脸站在两旁,低头垂眼,对这一诡异的场景目不斜视,视而不见。 “大人…”她站在原地不肯挪步,“您问的我都说了…为何还要带我来这里…” 那人动作温柔,却死死攥住她手腕,把她搂在身侧,将她带进了大门, 她曾经常来,但都是走后门,如今换了入口,竟有些不认识这里了, 穿过方正的前院向左走,刚出连廊,气温好像骤降下来,激的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大人…求您了…我害怕,我不想再走了…”她声音带上了哭腔,是害怕,真的害怕,怕到身子往后赖,被沈渊攥着手腕拖着走, 倘若是旁人她尚可以报官,说有人强占民女行龌龊之事, 可羞辱她的人是沈渊,脚下踩着的地界叫御查司, 她找谁控诉,又有谁敢接她的案子… … … “这是哪里…” “我不想走了…” “大人…大人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大人…” “大人我再也不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了…” 她一路走一路求,直到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前是一个放倒的暗门,藏在漆黑阴森的院中,守卫拉开石门,一条向下的石阶处现在眼前,越向下越黑,直到彻底隐入黑暗, 沈渊又牵起她手,道,“不怕…柳儿,不会伤到你的。” 说话间守卫已经逼近上前,她转头想跑,却发现退路已经完全挡住, 沈渊拽着她手腕,她不得不被领着慢慢向下走, 此时已经不是害怕了, 是恐惧, 对未知的,难以想象的东西的恐惧, 暗室透着刺骨的寒意,石阶仿佛延绵不绝,在出乎意料的时候又戛然而止,让她一脚踩空,被沈渊在半空揽腰扶起, “脚崴到了?”沈渊问,随即打横把她抱起, 话音刚落,墙上的油灯亮了起来,她余光看见黑暗中有守卫看守,脚下是坚硬的,泛着水渍的石板,脚步声回响在诺大的地牢里,每一步都踩中她心脏, 如此许久,她终于被放了下来, 白玉玉兰簪被沈渊取下,如瀑的长发全然散落,她不知何意,只好望着他,眼中尽是恐惧和不解, 沈渊读懂了她的眼神,收起簪子,笑道,“怕你伤到自己。” 未等她理清思绪,一道石门在她眼前被打开,兴许是过于严丝合缝,竟然让她一开始只以为面前是堵石墙, 她循着望去,油灯微弱的光线把密室照了个彻底, 不过一张窄床大, 未知的恐惧被打破,得知答案后反而就不怕了, “大人是要用这种方式审我吗。”她淡淡问道, 这是死牢, 沈渊和她说过,是用来审那些难缠的犯人的,她那时听也就听了,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沈渊抚摸她脸颊,低喃道,“柳儿,你太聪明,太能说会道了,我不知该不该信你。” “多久。”酒酿问, “两日。” 她一把拨开流连在她肌肤上的大手,兀自进了石门,刚进一步就被横扫地上的硬物绊到,叮铃一串响,一个趔趄扶到了石墙, 似乎是串不小的铁链, 门口的光亮被忽然挡住,沈渊缓步踱到她身前, “脱了。”他沉声,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说的那样, 酒酿撇过头去,闭上眼,握住拳,但难掩羞愤的颤抖, 她不脱,便有人帮她脱, 一层层,一件件,直到剥出苍白的肌肤,让刺骨的寒气渗进骨肉, 她低下头,双手交叉在身前,无助地抱住自己, 沈渊在她面前半跪下,只听一阵叮当响,冰凉坚硬的铁铐拷在了脚腕上。 第96章 找谁 “必须这样吗…”酒酿低低啜泣, 铁链只有半臂不到的长度,另一端被钉在地上,脚踝被锁,便是一步都动不了,就像被套住绳索圈在原地的牲口一样… 一样的无助,一样的低贱… 那人在她额上落下温柔一吻,“柳儿,我必须知道真相,这对我们今后都好。” 今后都好… 四个字让她一颗心瞬间下沉,砸的她肺腑俱裂,原来熬过死牢也无法自由… 沈渊是不准备放她走了吗… 可他已经有翠翠了,也即将要有孩子了…留她在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报复吗? 她想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做错了,即便在李府的时候和秦意有过暧昧,但从来没有做出逾矩之事, 在沈府的时候更是如此,而且这份似有若无的情感到和沈渊心意相通后就彻底结束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 “大人…”她开口,声音冷静了下来,“没有今后了…你有了翠翠,接下来也会有其他人,你我之间情谊已尽,强留只会相看两厌…不如好聚好散,彼此之间还能念个好…” “翠翠…”沈渊冷笑,“你以为我什么人都往床上收?” “什么?”酒酿心头一跳,下意识蹙起眉,“你没碰过她?” “她倒是想。” “那为何——”问题刚出口她就有了答案… 一瞬间,心寒,失望,真心错付的悲痛同时涌现,从心窝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沈渊从没信过她…不仅不信,还用这种下作手段试探… 她不禁嗤笑,怔怔后退半步,铁链叮当作响,嘲讽似的回荡在死牢, “沈大人…”她摇着头,眸中恐惧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憎恶和绝望,“是您把我逼走的,现在却来指责我的不忠…可笑…真的可笑…” “你是我的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该走,明白吗。”沈渊回道,旋即按住她后颈,低下头,与她额头相碰,“柳儿…你太小了,不明白不怪你,但我会教你…相信我,好吗。” 他说罢松开手,转身出了门,石门半掩,微弱的烛光照在那人冷厉绝情的脸上,漆黑的双眸似要吞噬仅有的光亮, 门缓缓动了起来,切断她和光线的联系,轰的一声响,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显出死一般的寂静… 她站在原地,只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没事的…两天而已… 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黑暗犹如浸透冰水的绸缎,从头到脚将她包裹,不知过了多久,站不动了,于是坐下,想靠着墙,但拴着脚踝的铁链拉扯她右腿,无奈只好就地躺着, 她蜷缩起来,刻意呼吸的很大声,但虚空比想象中的还要贪婪,连呼吸都要吞噬, 被剥夺了视觉和听觉,但触觉还在,她平躺在地,让身体极大限度贴着青石地砖,试图让森森凉气去刺激她的感官,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意识不知何时开始模糊起来, 好像睡了,可睁眼就是无尽的黑,就和沉睡一样, 或许一天过去了,又或许只过了两个时辰… 她已然无法感知时间,当心跳数到七千下的时候,指甲已经在青砖上扣出了血…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耳边居然响起细微的动静,她蹙眉,侧耳倾听,翻身半趴在地,顺着声源摸到石门, 是的… 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哀嚎,还夹杂着利器砍进血肉的闷响, 她听不真切,只好爬到门边用左耳贴着听, “让开——碎门了——”门外一声高呼,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身边, 酒酿被骇的一惊,仓惶向后退去, 一声巨响, 石门咔的裂出闪电形缝隙,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刺的她双眼直流泪, 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多微弱的光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刺激, “让一让——”又一声高呼, 酒酿连连向后靠,脚腕锁链叮当作响, “轰”的一声,石门碎成石子,洋洋洒洒铺一地,一个九尺壮汉手持战俘站在门框间,把去路挡了个整死, “让开!”壮汉高呼着举起斧子,酒酿失声尖叫,刀锋落下,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困住她的锁链, “走!”那人说话干净利落,随即让开一条路, 酒酿呆住,坐地上目瞪口呆, “走!”壮汉又喊,声音震耳欲聋,把石墙震的在颤, 她一个激灵爬起,手脚并用地往外跑,嗡鸣的声音在她身后大喊,“跑!找他去!他在等你!” 谁... 谁在等她... 她来不及想这些,牟足了力气撒腿狂奔,穿过走廊,爬上石阶,跌跌撞撞向上跑着,跑着,直到暗门挡在头顶,用尽全力都无法推动分毫, “开门...”她哭喊着,双手狠狠砸着石门,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开门啊...” 无人应她, 昏暗的石棺好像只剩她一人,就好像被人永远遗忘,直到死亡降临,血肉腐烂,变成一副森白的骨架,被灰尘掩埋殆尽。 “开门...”她低声哭着,用指甲抓挠悬在头顶的石门,也许出血了,又或者没有,她早就感受不到疼痛了,有何区别呢… … “柳儿…” 有人在唤她, 声音何其温柔。 “柳儿…醒醒…” 她转过头,停下了抽噎,可身后空无一人,她循声找去,在黑暗中摸索,突然脚下一空,哇的大叫一声直直坠下台阶,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似是有人接住了她,铜墙铁壁一样的双臂牢牢护在她身, “痛…”她低低哭道, “包扎好了…不痛了…”那个声音回她,声音的主人顺势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可以再挠地了,知道吗。” 她想辨认出是谁在说话, 可她认不出…就好像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几乎把身体里的水消耗殆尽,早就渴到嗓子像被火燎,嘴唇皲裂开来,舔一下就一口血腥味, 她浑身瘫软地躺在那人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一定是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柳儿想出去吗。” 那个声音问, 出去… 她想出去啊… “想…”她喃喃,“我…我想喝水…” “出去了想找谁?” 找谁… 她能找谁… 那个拿着大斧子的人让她找谁? 第97章 自救 她不知道要找谁, 破门的人没告诉她… “我想…”她呜咽抽泣,“我想…” 声音越来越低,沈渊不得不低下头去听, 怀里的人浑身烫的厉害,呼出的气息竟有些灼人, 死牢审讯就是这样, 不伤及身体,但能极快地摧毁意志… 从封门到现在不过五个时辰,就把她折磨到如此地步, 可这五个时辰折磨的何止她一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锥心泣血。 他吸气,柔声问,“柳儿,告诉我,你想不想见他,见秦意?” 怀里人一怔,发出呜咽,喃喃回他,“想…” “想…?”沈渊心脏莫名抽痛了一下,捏在她上臂的手骤然收紧,疼的她哭起来, “想喝水…”酒酿哑着嗓子哭道,“老爷…求求你…我想喝水…” 是想喝水,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水袋,递到她唇边, 满满一袋水被喝了个干净,她喝得急,中途呛了几次,让他不得不停下来给她拍着后背顺气, 什么都问不出, 只好再审。 他捉住少女指尖缠着白布的双手,把它们握成拳,用更多的白布捆起,直到再也张不开, 张不开,就再也不能用指甲抓地, 也就不会弄伤自己了。 … … 大门轰鸣着再次关上, 酒酿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清醒过来了,应该说早在沈渊提及秦意的时候她就醒了, 醒了,就演给沈渊看, 她想起来了, 梦境里那个拿着巨斧的壮汉,在最后关头大喊着让她去找秦意, 找秦意,秦意在等着她… 会等她吗…还是会抛弃她… 她是从桃花山庄被绑走的,秦意一定知道她被谁带走了, 可他会为了她得罪沈渊吗… 她值得他这样做吗… 她只是沈渊玩腻了的通房丫鬟,卖过清白,落过胎, 她配吗… 等到年老色衰,年华不再,秦意真的不会后悔如今的冲动吗... ... 绝望似浪潮扑向她,她再次低低哭起来,眼泪掉着,但咬着唇,不愿发出一点声响, 她逼迫自己想那些美好的,值得期待的念想, 比如秦意许诺她的大婚, 林婆婆告诉她,她的喜服长尾拖地足有九尺,是几十个绣娘精心缝制的成果,还说聘礼嫁妆都备好了,调笑她是全天下第一个夫家出嫁妆的人, 又比如他们今后在桃花山庄的日子, 林婆婆又说桃花山庄只有一个卧房,说明改建的时候根本没想着纳妾娶姨娘,如果容儿来住,还得再另修一间... 再比如她当上了女先生, 一身长褂在课堂上给小小姐们讲课,如果有谁不注意听,就拿毛笔点她们脑袋... 如此想着,一旦意识再次陷入模糊就狠咬舌尖,让疼痛把她唤醒,或者不停地拉扯镣铐,让生铁的撞击的声响充斥耳鼓,好过一片死寂。 也许又过了几个时辰,或者只有两柱香的时间, 门再次开了, 沈渊又一次给她喂了水,换了伤药,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又再一次离开, 是的, 她又一次骗过了他, 头痛欲裂,真的像要裂开一样,似有人拿钝器在脑子里一下下敲击后颅,又像头被巨象用脚来回踩,疼的她几乎要呕出来, 她明白沈渊为何要拿走她的簪子了, 若簪子在手,她真的想插进眼眶或者太阳穴,止住这几乎能要了她命的痛苦。 … 一墙之隔, 油灯烛火跳跃着,扭曲了沈渊修长的影子, 他立在石门前,手掌贴门,锁着眉头,面若寒霜,眼眸一片黯淡, 如此站着已经许久了,久到没一个侍卫敢大声喘气,全都恪尽职守地守在远处。 御查司审人从来都是狱卒的活,今天死牢里关着的大概犯了天条,让沈大人亲自审问,亲自在下面待了整整一天, 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多久了。”沈渊问, 守卫恭敬道,“回大人,上次见光是戌时初,现刚亥时中,还有一个时辰。” “怎么还有这么久?”沈渊蹙眉,轻声叹了口气,“开门吧。” 守卫拧开阀门躬身退下,石门在眼前缓缓平移,空出一人宽的空隙。 虚弱的光影落在少女不着寸缕的躯体上, 她似乎又陷入了昏迷,口唇微张,碎发被汗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脸颊, 明明坦胸露怀,却看的他毫无欲念,唯有一颗心绞着在痛。 “柳儿…”他轻唤,拍了拍她脸颊,“柳儿,醒醒…”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 没有回应,也就问不了话,他只好捏着她虎口,用力一掐,就听“嘶—”的一声吃痛,少女颤抖着睁开了眼, “柳儿?”他又唤她, 酒酿半抬眸,对上那人目光, 深渊般的眸子吞噬着每一寸落进死牢的光影,同时也映出她不人不鬼的一张脸, “好痛…”她哭了起来,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一哭,头更疼了,疼到极致眼泪更是开了闸一样汹涌,不消片刻就打湿了那人衣襟, 沈渊总在哄人的时候有耐心, 就比如现在。 他抱着她轻晃,一下下摸着她后颅,时不时替她擦掉狼藉的泪痕,等她哭完了,哭痛快了,才开口, 声音一如往常的轻柔,听的她浑身起颤栗, “柳儿…秦意来找我了,他说他找到了容儿,想让你们姐妹相见,你想和他走吗。” 五雷轰顶,已经混沌了思绪彻底分崩离析, 她骤然咬紧牙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抓紧最后一根还没崩断的弦,刻意蜷进那人怀中,喃喃,“娘…娘…我好痛…” “柳儿…”沈渊声音冷下三分,“回答我的话,你想和秦意走吗。” 酒酿不答,把脸埋进他心口,只是一个劲地低低哭着, 不能回答… 她没受过死牢之刑,但她了解沈渊, 这人不但擅于蛊人心智,更是个说一不二之人, 门开的瞬间她才闭上眼,假装陷入昏迷,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瞥见他外袍和发冠都没换,以沈渊每日沐浴的做法来看,也就是说一天还没过去… 那人要关她两天, 这才过了一半,再来一天…她一定会意识崩溃到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的, 包括和秦意那段未完成的缠绵… 以沈渊的性子,定会去找秦意算账, 她不能害了秦意… 她必须自救,即便付出再痛的代价也要从这里出去。 第98章 安抚 问不出答案,那人只好给她喂了水准备离开, 酒酿故意喝得很慢,时不时呛着自己,让他不得不拍着她后背顺气,顺势贴进他怀里,撒娇一样把脸埋进他肩窝, 沈渊一直喜欢她这么做,她便做给他看, “老爷...”她噙着泪说,“柳儿错了...” “错了?”那人问,“哪里错了?” “不该...不该和老爷赌气...” 那人笑起来,摩挲她肩头,“清醒了?” 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发丝蹭着沈渊脖颈,微启双唇,让气息洒在他肌肤, 果不其然,惹的他瞬间僵住,不过片刻间就恢复了过来, 双手被捆着,她吃力地抬手,用沾着血痕的指尖轻触那人眉眼,“老爷,柳儿从未背叛您...” 沈渊问,“如何证明?” 她摇了摇头,只道,“柳儿不知。” 他吻了她额头,把她放回地上, 冰凉坚硬的石砖贴着肌肤,让她瞬间打了个抖,就在那人要离开之际,她一把捉住眼前衣摆,牢牢抓住,捏的骨节泛白, “老爷...”她哀求地望过去,“老爷不信我,就杀了我...” 那人睨过来的眼神带着一丝诧异,但很快被质疑所占据, 质疑得好,她要的就是质疑。 果不其然,沈渊蹙着眉,抬脚便走,丝滑的锦帛水一样从她指尖滑走,那人的身影挡住了大片光影,再次转身,石门在他面前缓缓闭合,死牢的光线也一点点暗下去, 是时候了, 她猛提一口气,上下牙齿咬住舌头中断,心一横,剧痛起,疼的她眼前骤然一黑,一口鲜血呛进去,又腥又稠, 鲜血顺着口唇往外涌,来不及涌出去的就倒灌进咽喉,气管。肺像被堵住一样,空气上不去,下不来,鲜血咳不出,咽不下,只能大口大口无力地吸着气, 脸色越来越白,眼前场景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在响, 似乎有人在大声叫她名字,一声声柳儿柳儿的... 好烦... 接着是各种骚动声,喊叫声,凌乱的脚步声, 她被人颠来倒去地摆弄,堵住的那股暖流从气管流了出来,肺里也舒畅了, 可是被堵住太久,久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困... 干脆瞌上眼,沉沉睡去。 ... ...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秦意娶妻了,新娘不是她,而是一个家世清白的官家女子, 她远远看着他们,既为秦意高兴,又不由的嫉妒那个女子,心里的酸水一个劲地往上漫。 桃花山庄热闹了起来,不但有新婚燕尔,秦意的爹娘也住了进来,他们对这个新妇满意极了,看向她的眼神满是笑意, 对呀, 她都忘了,秦意有父母, 即便秦意不介意她的出身,他父母会接纳她吗... 收钱试婚的事在李府被当成笑话在传,她名声就是臭的,谁会要她... 梦里,她就像阴魂不散的鬼魂,一直跟着他们, 看秦意从一开始的冷漠以待,到和那女子相敬如宾,再到被她的贤良触动,对她敞开心扉,在互通心意后的那个清晨,在梳妆台前,为她插上那支碧玉如意簪... 是买给她的那支碧玉如意簪, 是她委婉拒绝,说让他以后送给明媒正娶的夫人的碧玉如意簪, 兜兜转转一大圈, 最后还是落到了别人的发髻间... ... ... “水...” 深夜, 床幔半遮,沉睡了三天的人终于醒了,她闭着眼,喃喃要喝水, 沈渊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端茶倒水一气呵成,回床边的时候手没稳住,差点泼自己一身, 这也不怪他, 连着三日没合眼守床边,铁打的身子骨也撑不住。 他托着少女后背,稍稍扶起,屏气凝神的把清水喂进她口中,喝一口漏一半,他是如此耐心,一次次地擦掉水渍,一点点地喂完, 怀中人羽扇般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扇在他心口,让他一颗心跳到嗓子眼, “柳儿?”他低低唤她, 酒酿轻轻哼了声,慢慢睁开眼, “老爷...”她哑着嗓子开口,“你怎么...”她眼神迷茫起来,伸手去摸那人脸颊,“你怎么...不刮胡子...” 守在床边三日,沈渊何止没刮胡子,连衣服都不曾换过,饭也没吃一口, “不好看了...”酒酿嘟囔道, 沈渊担忧消失大半,也不知道现在该哭还是该笑, 刚醒,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责备,而是说他没刮胡子, 天知道这丫鬟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把她扶起,往后腰塞了个软枕,正好门被敲响,丫鬟领着大夫走了进来, 酒酿头又开始疼了, 大夫还是之前那个大夫,好在从不多说一句话,把完脉,开了几副安神方子就走了。 她在沈渊房里,深夜了,周遭安静到不行, 沈渊一直没和她开口,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只是交代下人去煎药,药端来了就喂给她喝,等药碗见底才出门,回来后换了一身衣裳,刮了胡茬,披散着长发,发尾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子,看样子是受不了了,匆匆沐浴完才赶回来, 而她也趁着他沐浴的空当起了床,换好衣服,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你这是干什么?”沈渊蹙眉问, “离开。”酒酿淡淡开口, “去哪。” “随便,去哪都行。”她说着挽起发髻,身子刚恢复,没什么力气,抬下胳膊都累得不行,可就算这样,还不忘讽刺,“不过不敢再去找秦意了,准备卷个草席,大街上找处避风的地方睡下。” 这不,没消气,算账来了。 沈渊自知理亏,阴沉着一张脸,锁紧了眉头都没斥责一个字,只是叹了口气,柔声哄道,“不闹了,算我错了,好吗...” “沈大人怎么会错。”她笑道,“麻烦大人让一让,我得出去。” 叫他大人,明摆着要撇清关系。 “留下吧。”沈渊沉着声,居然带上了乞求之意,“柳儿…算我不对,是我无端猜忌,不闹了好吗。” 他说得恳切,但猜忌的种子始终埋在心底,只是这丫鬟性子太烈,烈到敢自尽,想驯服不可一蹴而就,眼下只能安抚,顺着她脾气来,或许等有了孩子就懂事了。 酒酿嗤笑,抬脚就走, 打一巴掌给颗糖,很难吗, 她也会。 第99章 差点玩脱 酒酿现在一头恼火,气自己蠢到不行, 她就是想吓唬吓唬沈渊,没想到差点玩脱,一命呜呼, 本以为咬舌自尽是流血流太多死的,想着御查司既然有大夫,就肯定有凝血药,死不了,没想到血涌出来太多,倒灌进气管,差点被呛死, 不玩这招了,再也不玩了, 还有妹妹等着她照顾呢,命得留着。 … “停下,谁让你走的。”沈渊声音冷了下来,两步上前再次挡住去路, “沈大人想逼我一头撞死是吗?”酒酿笑道, “你不想知道叶容在哪里?”沈渊问, 酒酿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摇晃了一下,被沈渊一把扶住,她反手抓住男人臂膀哀求, “你…你找到她了?!她在哪?带我见她,老爷,带我见她求你了!” 一眨眼一个称呼,听的沈渊顿感无力, 撇清关系是沈大人,有求于他就是沈老爷, 好一个灵活自如的身份切换。 沈渊道,“你安心在府里待着,一有消息我自然会告诉你。” 酒酿一颗心凉了大半,也就是说还没找到… 不应该这样啊…舅舅只是个布衣百姓,连官府的人都找不到,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她回过神连忙道,“老爷,去钿水找,容儿一定在钿水!” 沈渊眼眸暗了暗,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人一慌张就容易口不择言, 容儿在钿水是秦意告诉她的,按理她不该知道, 一个谎言只能用更多谎言来掩盖,她故作镇定,反而对上沈渊的目光,“我去舅舅家门口找的时候遇到个邻居,那人说舅舅在一次闲聊中提到准备带全家去钿水…” 心虚,说话就没底气,只能靠气势强撑着, 那人眸色晦暗,神情也让人读不分明,虽不言,但一双凌厉的眸光睨过来,让她腿都软了。 “回床上吧。”那人开口, 这次不是软下语气的哄劝,而是直接命令, 剑锋一转,她又成了被拿捏的一方… 被拿捏了,只好听之任之,乖乖脱掉外套上了床,刚躺下,沈渊也掀开被子躺她身边,吹灭了蜡烛。 黑暗忽至, 死牢的折磨骤然重现, “啊啊啊啊啊啊———” 酒酿不受控制地尖叫出来,七手八脚地爬起,惊恐地缩在墙角抱住自己, “不要…”她大哭着哀求,“点灯!老爷点灯…求你了…求你了…” 就听有人连忙掀开被子,接着黑暗中闪过火折的微光,烛光渐起,重新照亮了这片角落, “不怕了不怕了…”沈渊忙安慰, 少女满脸泪痕,哭得撕心裂肺,抱着脑袋缩在角落, 他抬手,想触碰,却在半空停住,讪讪收回,轻轻笑道,“晚上不熄灯了,不怕,好吗。” 酒酿抹掉脸上泪水,啜泣着点点头,说,“我,我想睡床边…” 床边靠着烛台,亮一些, 那人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让出位置。 两人重新躺下,她对着火烛,背对沈渊,先是稍稍闭眼,确认闭眼后还有光透进才安心。 刚想睡去,只觉一只手搭上她腰侧,那人气息靠近,喷洒在她耳畔,见她不抵触,才缓缓贴了上来, “老爷…”她闭着眼说话, 许久, 沈渊声音轻轻响起,“嗯,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说, 不像控诉,不像指责,只是死心后的平静质问。 身后人不答,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把手搭在那人手上,轻叹道,“老爷,您愧疚吗。” 又是沉默,那人紧贴着她,不说话,但如鼓的心跳将他的心虚暴露无疑, 许久许久, 久到酒酿几乎沉沉睡去, 低沉的声音才似乎响起,可她太累了,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 只听那人说,“容儿我会帮你找到,以后再不会让你受委屈。” … … 酒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听紫竹苑的小厮说宋夫人来找过她,但那时她还没醒,就先回去了,她闻言连忙跑去扣响宋絮的房门, 她同宋絮从没说过一句谎话,一股脑把这几日的事情都倒了出来,但隐去了死牢的那一段, 无他,就是不想让宋絮担心罢了。 宋絮似乎病得更重了,听她说完只是苍白无力地安慰了几句,说让她多忍忍,顺着沈渊的脾气来, 还说沈渊快和皇上西巡了,一走就要小半年,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喘息。 不好过多打扰,她匆匆拜别,又跑后厨做了宋絮最喜欢的点心,让人送进屋。 … 从紫竹苑出来她就满宅子晃荡,想过回兰若轩,但一想到那里被翠翠弄的乱七八糟就心烦,干脆在竹林里待到傍晚, 仲夏之夜,被竹叶滤过的风吹的人昏昏欲睡,干脆跑凉亭长椅长躺了下来, 这里真舒服啊… 景好,风好,还没沈渊, 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待到听见夜枭咕咕叫,才意识到已是深夜… 哦, 是夜枭啊, 先前有只鸟天天晚上跑紫竹苑,在窗外树枝上跳上跳下,她笃定地告诉沈渊那是夜莺,沈渊肯定地表示是夜枭, 两人僵持不下,赌气般的背靠着背睡过去, 深夜她被沈渊叫醒,那人非要让她一起等鸟来,说一定让她低头认错, 幼稚死了。 那夜鸟没来,她可有底气了,把沈渊说的黑着脸但哑口无言, 如今看来… 鸟没来,是她逃过一劫。 … 风起,吹的她发丝拂着脸,痒痒的, 脸颊微凉,同样露在外面的手背却着实暖和,手心甚至出了汗, 她掀开被子,这才觉得舒坦些, 等等… 她为什么盖着被子?? 酒酿猛坐起,宽大沉重的衣袍旋即滑落在地,声响吵醒了闭眼小憩的男人。 沈渊双手交叉抱在身前,坐长椅上,侧靠着圆柱,见她醒来便睁开了眼, “醒了?”他问, 毫无意义的两个字,瞎了一样,酒酿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大人何意?” 沈渊捡起地上的外袍,抖落灰尘,似乎也不准备再穿回去了,“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打扰。” “回去吧。”他开口, “去哪?”酒酿问, “回我屋,或者回兰若轩都行。” 酒酿冷笑,“兰若轩是翠翠的,我回去像什么样。” “回去吧,从茶盏到家具都换成新的了…”沈渊语气一直很耐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酒酿嗤笑,“不了,别人住过的我不住,别人用过的我也不会再用。” 第100章 这是你的命 这话说得难听极了, 把沈渊说成被人用过的玩意, 酒酿甚至在那人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脸上看到了裂痕, 她畅快到脑子里炸烟花,一朵接着一朵,那人脸越黑,烟花炸的越绚烂,只可惜烟花放完,留下一地狼藉, 又冲动了… 万一又被关回死牢怎么办… “老爷自行回去吧,奴婢不劳您操心。”她语气缓和了下来,行了个福身礼赶人,无意间对上那人眸光,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便连忙低下头,目光落地,不敢再抬起,后颈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直发抖。 不怕… 她安慰自己, 沈渊昨晚的态度再明显不过,除了愧疚就是愧疚,可能还带了点心疼, 继续疼她就行,只要继续疼她,就能利用他。 一抹深青色衣摆荡进视野,旋即下颌被钳住,那人稍一作力,她就被推靠在圆柱上,后脑把柱子撞的咚一声响,滑稽的像她刚才的嘲讽。 他们目光相汇,凛冽的冷松香扑过来,带着戾气的双眸看的酒酿双腿发软, “叶柳…”沈渊咬牙,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几乎要生吞了她, “长本事了…好…好得很!” 他说完甩开她下巴,把苍白的一张小脸甩的偏到一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酒酿长长舒了一口气, 蹭着柱子滑坐在地, 气出完了,该面对摆在眼前的问题… 真没处去了… 眼下天刚黑,宋絮那里不好打扰,兰若轩又铁了心的不想再去,睡凉亭指不定晚上被蚊子抬走,回紫竹苑纯粹找死, 她沮丧爬起,漫无目的地再次游荡起来。 穿过一片小树林, 身后窸窣的脚步声引她回头看, 只见几个穿着丫鬟裙,披散着湿发的小姑娘们,抱着沐浴的圆盆,里面放着毛巾和皂珠,脸上挂笑,聊着天,三两成群向她走来, 有人看到她了,连忙跳起来挥手,“酒酿姐姐!好巧啊!” 好巧, 酒酿也认识她, 那天她被李悠关竹笼扔湖里,拖到岸上后就没管她了,连笼门都不开一下,铁了心想把她冻死, 是这群小丫鬟把她救回去的,给她床睡,给她饭吃。 “玉珠。”酒酿笑着回她, 说话间几人叽叽喳喳围上来,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 有问,怎么大晚上的跑下人院来了, 也有问,沈老爷前阵子为什么天天黑着脸, 不等她作答,有人解释起来,说因为翠翠不会伺候,把老爷气着了。 说完同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往她身上看, 酒酿不想提什么翠翠,更不想提沈渊,只说和沈老爷闹了不愉快,被赶出来了。 “老爷以前不是这种脾气的人呀!怎么还赶人呢?!一定是和翠翠待太久,被她带坏了!”玉珠气道, 剩下的频频点头附和, “那你去我们屋里睡吧!”其中一个笑道, 话刚说完,几人围了上来,不等她开口,推着拉着把她赶到了丫鬟院门前。 这是她第二次来了, 门推开,里面陈设如记忆里的一样, 一条大通铺,圆桌上放着六个相同的杯子,靠墙立着六个一样的小柜。 “你睡哪?”玉珠问, 其中一个说,“睡我们中间!” 酒酿懵了头,直到被六个小姑娘夹着睡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住进别人屋里了… 最后上床的人吹灭了蜡烛,小屋陷入黑暗, 酒酿瞬间头皮一炸!浑身发抖,捂住嘴,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重新吞回腹中, 玉珠贴着她睡,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酒酿姐姐,怎么了?”她问, 酒酿摇摇头,说和老爷吵架,心里难受, 玉珠叹气,拍拍她肩, 到底是小孩子,眨眼工夫就都睡着了,小小的屋子只剩轻微的鼾声,居然听起来很安心… 她强迫自己入睡,默默数着数字,从一数到三千六百多,也不知具体到哪个数字的时候睡了过去。 … 脸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醒了,但意识是混沌的, 她只觉得好渴,嗓子和火燎的一样。 “水…”她喃喃, 黑暗中,低沉的声音响起,“醒了?” 是沈渊, 她瞬间睁大双眼!耳边传来锁链的碰撞声,指尖剧痛,脚腕也被铁拷磨的生疼, 一直大手抚上她脸,冷松气息靠近,大手滑向她发间,揪着头发,把她拎坐起, “咬舌自尽?你怎么想出来的。”那人声音冷漠,带着嘲笑,笑她蠢,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以为可以以性命做威胁,逼他放她出去, 舌间钝痛感传来,满口血腥味, 她想开口说话,嘴刚张开,血就流了出来, 舌头卷不起来,于是语调就奇怪,说出来的话是钝的,“老…老爷…” 那人一听又笑了,说,“才一天,意识就崩成这样,做了什么好梦,梦里还数着数字?” 有种天塌了一样的绝望, 原来她根本没从死牢出去…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她喃喃着求饶,“我错了…” “柳儿。”沈渊问,“你到底有没有见过秦意。” 她咬住唇,说没有, 那人又笑,“你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你见到了他,一起用了早膳,是他洗的碗,你们去了顶楼,做了一半,被他推开,你想给他吞,又被拒绝。” “叶柳啊叶柳,真是个下贱身子。” … 天塌了不过如此… 塌了,重重砸她头上,砸的她脑子空空,除了疼,什么也感受不到, 那人有着十足的耐心,把她圈进怀里,似有若无地摸着她后脑,等她开口, 她问,“老爷想怎么罚我…” “我不罚你。”那人笑道, 炽热的大手揉捏过柔软,顺势向下,停在小腹, “我不罚你,也不会放你走,我会把你锁在这里一辈子…” 他说着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我会继续爱你,疼你…” “我会每天疼你,直到这里怀上我们的孩子…” “可我还是不会放你出去,柳儿,你太过聪慧,只有把你锁住我才安心…” “你会怀上孩子,肚子渐渐隆起,待到生产那日,你会疼到大哭…” “孩子落地,他可以离开,你继续留下。” 那人声音刺骨,像一根冰锥,刺进她心脏, 他说, “你继续留下…直到再次怀上我们的孩子…” 他笑了起来,托起她下巴,轻轻吻她,“柳儿,这就是你的命。” 第101章 火光 “不要…” “不要…” 黑暗中,少女嗓音沙哑地低喃, 她一身冷汗,碎发贴在脸颊,泪珠顺着眼尾往下滑,把粗布枕巾打湿一片, 小屋响起窃窃私语, 接着火折子一亮,未等火药味飘来,蜡烛就亮了起来。 “酒酿姐姐?”玉珠推推陷入梦魇的人,见没反应,只是一个劲地低哭, 玉珠看了眼围上来的其他姑娘,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对视,然后点点头,就听有人给下了决定, “掐!” 掐! 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拧上酒酿手背,到底是干活的手,只使出一半的力道,就把人啊的一声掐醒了。 酒酿醒了,惊魂未定, 一颗心在胸腔里重重撞击着,刚睁眼就一把掀开被子, 没脚镣… 一双赤足稳妥的在棉褥子上放着,除了脚踝处的细长红印,一切安好。 还好还好,只是个噩梦… 死牢之刑几乎摧毁她的意志,先变得怕黑,又开始梦魇,再这样下去保不齐要得失心疯了。 “酒酿姐姐,我听阿娘说,做噩梦的话说明身体不好,你明天可以去江管事那里,让他给你找大夫瞧瞧。” 玉珠说着递上茶杯,酒酿道谢完便一饮而尽, 出了太多的汗,渴到嗓子冒烟。 她愧疚地看了看湿出一块深色的枕头,说,“我还是出去睡吧…” 一身汗弄脏了旁人的床褥,脸皮仔厚也过意不去,她准备今晚去花房睡,就是落胎的那地方,明天再回来把枕头床褥给人家洗干净, 喝完水,脚刚落地就被众人连拉带拽地拖回床上, 小姑娘们一人一句说着说什么大晚上不好出去,会得风寒, 还有说得了风寒也就完了,会滑胎,还会一命呜呼, 接着有人点头赞同,说翠翠就是得了风寒落了胎,被老爷嫌弃,丢回李悠院子里了。 酒酿心头一跳,也不挣扎了,忙问,“你说老爷和翠翠怎么了?!” 玉珠张大嘴问,“你不知道?” 酒酿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府外待了大半个月,府里事情早就和她无关了。之前沈渊说他没碰过翠翠,她信以为然,没想到竟另有隐情。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惯了,才不管酒酿该不该这么一无所知,有人蹦出来说,“才不是落胎被嫌弃的,是做错了事老爷赶她走,她不肯走,冒着大雨在紫竹苑外跪了一夜,第二天就小产啦!” 另一个也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谁让她仗着老爷喜欢天天欺负人,上次我和她在林子小路遇上,她嫌我挡路,踹我一脚!” 酒酿听着各种抱怨,脑子嗡嗡响,心口也闷得厉害, 她问,“翠翠有身孕的事…是真的吗?” 玉珠一脸困惑,“这还能有假?是宋夫人请的大夫给把的脉,那大夫可高兴了,领了不少赏钱呢!” 心口不止闷了,像一记重锤砸上来,一锤子砸到了肚子里。 想来也对, 宋絮和沈渊都盼着要孩子,能生的又不止她一个,她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个谁都能取代的通房丫鬟。 可想来又奇怪, 既然沈渊真和翠翠睡过,为何要骗她… 各种猜测涌上心头,思索,否决,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可靠的, ——他睡完了就嫌弃翠翠,不想承认。 那天在浴池就能有所窥见他对翠翠的态度, 是有嫌弃在的, 但架不住翠翠脸好身形好,还一个劲地往上贴,就算沈渊再挑剔,但也是个男人… 是男人就拒绝不了这种引诱,沈渊应该也一样。 她呢… 她对于沈渊来说也是这样吗, 或许曾经有些情分在,但大抵还是兴致上头的发泄品,用完即弃,等找到了新欢,她也会变成沈渊口中的“翠翠”,极力否决掉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变成他想抹掉的污点。 突然难受起来, 明明早就不爱他了,为何在知道真相后还会有想大哭一场的冲动…爱错了人也就算了,连沉醉其中的那段情分都是假的… 在沈府,还有什么是真的。 … 她沉下肩,叹口气,向后一倒躺回床, 就在这里住下吧,等沈渊再找到新欢,等新欢生下孩子,他们也就把她忘了… 宋絮会和新欢说笑,会带她出门买首饰,买衣裳,去琼华楼吃满满一桌的点心,还会拉着她做女红, 会拉着她做她一直想逃避的女红…还会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鞋袜… 鬼使神差的,她抚上小腹, 掌心之下温暖而柔软,似有生命在跳动。 这里曾经也有一个孩子, 是沈渊害死了他。 … 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 灯灭了,小小的屋子再次陷入安宁,好在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指甲掐出来一样的弯月,依旧昏暗,但总算不那么黑了, 她侧过头,盯着月亮出神, 就看风一吹,乌云在天上飘,黑烟也顺着风的方向飘, 黑烟? 火光渐起,眨眼间远处燃起熊熊火焰,把黑夜映得通红, “走水了?!”酒酿猛的爬起,冲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远处传来喧哗,尖叫划破天际,酒酿头皮一炸! 那是紫竹苑的方向! 宋絮住的岚清阁就靠着紫竹苑, 莫不是…莫不是…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强撑着一口气往外跑,就听身后响起叮铃叮铃的声音,回头一看,六个小丫头一人抱着个铜盆,披褂子就往外冲! “走水了!快去救火!!”玉珠大叫着率先冲出门,五个小姑娘拔腿跟上,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她连忙跟上,可大刑刚结束,身子虚得很,跑两步就开始喘,小腹也坠得厉害,可不跑怎么行,再痛也得跑啊… 跑的她连连喘气,掐着腰腹弯下腰来, 岔气了,疼得厉害,冷汗直冒。 刚要忍痛继续,就看六个小朋友被江管事领了回来, 小丫鬟们一脸无奈地向她耸耸肩,步子不急不徐,身后是冲天的火光,看起来诡异到不行, “烧的是兰若轩!还不给我们救火!”玉珠气愤地开口, 酒酿脑子又一嗡,“兰若轩…?” 老管家叹气,“回去吧,别管了。”说着就把小丫鬟们往回撵, 眼看叽叽喳喳的一群小孩跑没了影,就剩酒酿在原地不知所措, 兰若轩一开始是给她的宅子啊… 眼下翠翠搬出去了,理应没人住,怎么好好的就走水了呢… 第102章 烧干净 远处火光愈演愈烈,喧闹声反而停了下来,无人救火,眼睁睁看着朱甍碧瓦的小院烧成了灰烬, 荒唐的念头跳出脑海,酒酿蹙眉问, “江管事,您可知为何会走水?” 老者叹口气,没正面答,但给出的答案也算印证了她的猜想,管家说,“姑娘,老爷鲜少动怒成这样,咱们都是做下人的,哪有和主子闹脾气的道理...” 是的,她对他发脾气,那人愧疚,于是忍了她, 但到底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东西,转头就把她院子给烧了。 冲天火光映在少女眼里,映的她眸光猩红,好似怒火燃起,她紧捏成拳,死死盯着大火咬牙道, “烧吧,烧就是了,烧干净了更好!” 她说完向老者行了礼,转身离去。 心里不知是畅快还是难过,五味杂陈,品不出滋味, 她说不住别人住过的屋子,沈渊就把兰若轩给烧了,那她还说不要别人睡过的男人,他怎么不去跳井。 闷气一直堵心口,气到到最后只惋惜池子里的那群锦鲤,简直是无妄之灾。 … 发生这么大的事,小屋里的丫鬟们彻底睡不着了, 酒酿一回去就看几颗脑袋挤窗边,齐刷刷往兰若轩方向看, 见她回来,有人蹙眉,有人不解,有人刚要开口就被玉珠一把捂住了嘴, 玉珠是里面年龄最大的,今年刚及笄,还带着小女孩的欢脱,但比其他几个沉稳不少,想事情也稍稍周全那么一点点, 她看出来了,屋子都烧了,还不让救火,肯定是不让人回去了, 不让人回去,就是说彻底失宠了... 这时候哪能问东问西,往人伤口上撒盐呢。 “酒酿姐姐。”她扯出个笑,“我们床大,你随便睡,睡多久都行!” 另一个说,“对!随便睡!老爷烧了兰若轩,总不能把我们的小院子给烧呜呜呜——” 话没说完被玉珠两手捂住嘴,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里。 酒酿笑笑,说好,说谢过,还说明天给大家煮莲藕粟米羹喝。 ... 一夜无眠, 她看着窗外,长夜像块烧尽的炭,火渐渐冷成灰烬, 暗下来,又一寸寸亮起,黎明忽至,安静的小屋想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小姑娘们打着哈欠起了床,抱着铜盆出去洗漱, 上工前玉珠告诉她早饭在后厨,还说让她去找江管事领一套枕头被褥和洗漱用的东西, 她一一照做,抱着被子往回走,就听老管家叫住她, “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她一夜没睡,还是客气道,“玉珠她们待我很好,睡得自然再好不过。” “比在紫竹苑睡得还好?”管家问, 酒酿笑道,“还是和姑娘们睡一起舒服。” 老者叹口气,摸了摸胡子,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少女福身告退,就听身后声音又响起,“姑娘,您睡得好,老爷屋里的灯却是一夜未熄…” “那就让他找个会吹灯的收屋里,不难的。”酒酿说完大步离开,一口气迈步回屋,铺被褥,擦桌,扫地,给小姑娘们煮甜粥,就是没让自己闲下来, 干完活已是饷午,夏天的盛京不算太热,但活干多了还是会出一身汗,她抱着小铜盆去浴堂洗了个澡,出来后小风一吹,舒服得很, 可一想到还要去见那人就顿时不舒服了,抓心挠肝的难受, 容儿还没消息,她得时刻盯着, 之前还想过把容儿接沈府来养着,现在看来还好没有,妹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阿娘就算再不喜欢妹妹,也不止一次说过容儿比她这个当姐姐的模样好看, 沈渊是个见色起意的东西,若将来看上妹妹,一直捧手里宠着倒还好,若哪天厌弃了,或者犯浑了,像对她一样对妹妹… 她真会气到提刀往沈渊头上砍的! 现在只希望是秦意先找到容儿,也能省去诸多麻烦。 … 沈府一个花园接着一个花园,她漫无目的地晃悠,终于等到了傍晚, 黄昏来临,沈渊也就回来了, 她早早侯在紫竹苑门口,一身素白长裙,懒得打扮,披散着长发,靠着墙,等脚步声临近了才睁眼。 “大人。”她福身行礼, 那人玄色官袍未换,面色铁青,露着倦容,一双眸子睨过来,把她满满的底气瞧出个洞,气焰顿时就瘪了下去, “说。”沈渊冷淡地开口, “我妹妹有消息了吗。”酒酿问, 晚霞在天边烧得热烈,她被那人看得后背发寒,她回瞪过去,总觉那双冷峻的眸子透着失落, 她哪管这人为什么失落, 要不是为了容儿,她在这破地方一刻都待不下去,于是催促道, “大人,您答应过我的,说帮我找——” “没消息,继续等着。”沈渊说完大步走向院中,酒酿一急,喊道,“不帮就算,我自己找去!” 她说完同样转身就走,和沈渊一样干脆利落,带着头也不回的决心,刚走几步,被刚才潇洒转身的人掐着后颈给拽住了, “大人何意!”酒酿一巴掌拍掉掐着她脖颈的大手,也不算她拍掉的,是那人自己松的, “又要去找他?”男人沉下声,带上了她熟悉的压迫感,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酒酿嗤笑,“找他?我敢吗,再被你关一次死牢命都能没了,沈大人,您也是不小的官了,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您不帮我找妹妹,还不许我自己找?” “我没不帮你找。”沈渊蹙眉,“柳儿,这才一天,你指望我一晚上就能把人给你带来?” “一天过去了还找不到…”酒酿抬起杏眼,有样学样地冷冷回望,语气嘲讽,“沈大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这话激不到沈渊, 除了和秦意相关的,没什么可以激到他, 他早朝称病未去,亲自挑选了五路暗探前往钿水调查, 按道理贴悬赏,查驿站,封城门最为有效,但这种事不可明着来,要找的人是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若挟持她的人发现被官府盯上,保不准会杀人灭口, 明着不能查,便只能暗地里找,更不能打着官府的名义找,自然找的就慢, 好巧不巧,皇帝西巡在即,此次巡查皆由他负责,一旦离了盛京,没个小半年很难回来,离京在即,就算再疲惫,也把这件事当作当务之急去解决。 “已经帮你找了,等消息就是。”他说。 一句废话,酒酿听完毫不客气地再次转身走人,直奔沈府大门, 右脚还没迈出去就被小厮拦住了,“姑娘,不可。” 酒酿不想为难人,但还是想去舅舅家看看,便开口道,“我去一下外环城,您要是不放心,找人跟着我就是。” 小厮讪讪一笑,神色颇为为难, 一股凉气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少女脸色瞬间煞白,小厮说话轻声细语,如同响雷炸在耳边, 他说,“姑娘,奴籍不好出内环城的。” 第103章 再为奴 奴籍… 八岁为奴,亲人离散,任人欺凌近十载,每天活得胆战心惊,就怕主子一句话要了她的命, 一朝脱籍,欢天喜地地规划将来,以为可以带着妹妹过上寻常的,自由的日子, 没想到只是好梦一场, 那人一句话,甚至不需要罪名,不需要理由,就把她打回原形,空欢喜一场… 日落黄昏,几步之遥便是市井喧嚣, 高大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眼前合上,轰的一声震的她心口疼,眼泪不知怎么就落了下来, 小厮急了,忙问她怎么了,她努力冲他笑笑,说没事,丢了魂一样挪回丫鬟院。 “酒酿姐姐…” 有人叫她,抬头见玉珠一脸愧疚地看着她,两只小胖手攥着衣摆,小声开口,“对…对不住了…” 不用说完,她能猜到, 对不住,不能让她继续住下去了。 她笑笑,只道了声谢,还交代了甜羹在小方桌上放着,吃之前记得加两勺蜂蜜。 玉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几次三番想开口,最后还是长长地哎了一声,说以后常来玩。 … 丫鬟院不给住,兰若轩烧没了,宋夫人又不方便打扰, 诺大的沈府,她真没地方去了… 眼看夕阳落,弯月升,她逛遍了能去的地方,腿都走酸了,逛到最后小腹跟着抽痛起来,不得不在紫竹苑后面的假山旁停下, 她靠着嶙峋的假山,弓着背,努力压制住腹间的不适,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持续太久,深深吸进几口气后就恢复了正常。 繁星挂满天,大抵是深夜了, 她决定在假山洞里睡,刚躺下就听喵的一声, 一个激灵爬起来! “喵——” 又细又长的小猫叫,带着她熟悉的撒娇感, 一定是墨团子没错! “墨团子?”她小声呼唤, 小猫乖巧地回应,听方位是在假山背面, 她一面叫着一面绕着假山放缓步找,终于再叫到地十声的时候唤来只竖起尾巴的黑白小猫,她抱起猫,亲昵地揉搓一番, 揉完了,一抬眼吓一跳! 繁星璀璨,那人靠在假山边,双手抱在胸前,宽袍衣袖微微拂动,如瀑的青丝散在肩头,正侧头睨着她, 睫影斜斜垂落,在眼尾拖出墨痕般的暗影,忽有夜风掠过,碎发扫眼睫,惊起几点碎银似的浮光在他眼畔明灭, 放以前她会看得心头突突跳,放现在只觉得烦。 小猫嗖的下从她怀里蹬开,一摇一摆跑去了那人脚边,昂头竖尾到蹭上他脚踝, 不等她开口,沈渊问,“准备睡这?” “是。”她回, 大抵是觉得小猫蹭来蹭去太碍事,那人竟抱起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它一直在找你。”沈渊说, 说的是墨团子, “它现在住我那里。”他又开口, 是借着小猫的名义给她台阶下了,让她去紫竹苑住。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两天做的事,说的话有多过分,更知道沈渊耐心耗尽会有多可怖,多无情, 他会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屈服,比如他们为了皇上要她进宫的事情闹翻的时候, 还会一巴掌扇她脸上,然后冷落她几个月,比如被李悠陷害,私藏假书信的时候, 更别说差点让她丢了性命的死牢之刑, 可不管沈渊如何动怒,脾气如何乖张,做出怎样的禽兽不如的行径,事后他都会低声下气地道歉,像做错事的孩童一样求她原谅, 这不,大晚上的带着猫来求和了。 现在台阶铺好,不走也得走, 她心里和明镜似的,知道这种打一巴掌给颗枣的行为有多恶劣,沈渊对她这么做,她受着,也学着,她这一巴掌已经扇脸上了,该给枣了。 “五只小黑猫呢?”她问,说着走上前,从那人手里抱回墨团子,手背刻意蹭了下他手,转眼调头,抱着小猫往紫竹苑方向走去, 那人人高腿长,几步追上来,说,“皇后和元妃素来喜欢猫,接进宫里养了。” 哦,是吃上皇粮了啊, 猫生不愁了。 “你都没问过我的意思,就把猫送人了…下次不许这么做了…”酒酿埋冤, 沈渊说好,说完揽上她肩,让两人靠在一起, 沉默着走了一路,墨团子都快在她怀里睡着了,一进屋酒酿就把小猫放罗汉床上,恋恋不舍地摸了几下才进卧房。 被褥铺好了,床头烛台加了两只蜡烛,扭着烛火等她来, 看来沈渊今晚是铁了心的要把她弄回来,还好没和他倔,不然免不了吃苦头。 脱掉外泡里衣服,露出月白色抱腹,接过沈渊递来的寝衣,穿上后就上了床, 那人又从身后抱住她,脸埋她颈窝,气息灼在她耳畔, 烛光跃动,床幔只放下一半,方寸天地安静到只剩他们的呼吸, 许久,酒酿悄悄唤了声,“老爷。” 叫的是老爷,说明有事相求, 沈渊嗯了声,示意她说,让她说,她便说了,带着埋冤的语气,但把握着分寸,不会惹怒那人, “你怎么又给我上了奴籍…”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就听沈渊低沉地开口,“都是陪着我,良籍奴籍有区别?” “怎么没有…”酒酿喃喃, 同样是下人,奴籍的都比良籍的命要贱,死了都没人在乎,耳根后面一旦刻上字,除了脱籍,一辈子都得胆战心惊。 满腹怨言没处说, 就听沈渊说,“跟着我,谁敢动你?” 笑话,就算旁人不敢动,跟着这种脾性怪戾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她说,“老爷,既然没区别,我还是想要良籍…您就当送我珠翠首饰一样送我个良籍呗…我拿着舒坦,晚上睡觉都香。” “会给你的。”沈渊开口, 酒酿一怔,她不过随口提了下,没想到沈渊居然答应了,还没来得及欣喜,那人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酒酿问, “育有三子后。” 一颗欢喜跳动的心脏沉了回去, 是啊,奴籍就是为了困住她,等生完三个孩子…她还能跑吗,到时候也不需要什么奴籍了,孩子就是她的枷锁,一层一层扣她脖子上,把她扣在这高墙深院,压的她再也爬不起,走不了。 第104章 何为真心 酒酿连那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前半夜噩梦连连,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把沈渊也弄醒了,醒了,就给她倒热茶,一点点喂进她口,再加大安神香的剂量,轻轻拍着哄她入睡, 冷汗出多了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可那人还是把她抱得紧,一点空隙都不留, 喝了茶,熏香环绕,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一觉起来已是饷午,也算得了不错的休息。 她去了宋絮那里坐了会儿,聊了些细枝末节的话题,不多一会儿就回了紫竹苑,刚把小猫抱怀里,就看门外有十多个外男被江管事领着往兰若轩方向走, 不等她多想,一个小丫鬟跑进院里,说最近要动工重建兰若轩,又说会扩建兰若轩的庭院,还说最近外男多,别乱跑,最好别出紫竹苑,最后说,都是沈老爷的意思。 小丫鬟说完就走了,留她一人百无聊赖地摸着猫,躺摇椅上闭目养神, 小腹终于不再抽痛了,兴许是昨天路走太多,岔气岔的,大大小小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精神却越来越差, 昨晩的噩梦再一次把她拖回死牢,她被铁链拴着脚踝,双手反剪,那人扇过来的掌风带着十足的戾气,打的她耳边嗡嗡响,打的另一只耳朵也听不见了,彻底陷入死寂, 那人不与她言语,一双大手粗暴地分开她双膝,痛的她大声哭出来,哭出来,扰了那人兴致,又一耳光抽脸上。 她在梦里哭,泪眼打湿了枕头,沈渊轻拍她脸把她唤醒,在她眼角落上柔软的吻,给她倒上茶水喂进口中, 梦里欺她辱她的人变得何其温柔,把她当成珍宝放手心宠着,让她突然就毛骨悚然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烛光只映亮了他半张脸,是温柔的,耐心的,有孩子心性的那一半, 而另一半隐进了黑暗,她看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恐惧,犹如失足坠入的深渊,即便挥舞手脚奋力挣扎也只是徒劳,她被拖着坠落,不知去往何处,又能否侥幸逃生。 现在的她只觉得沈渊好陌生,他们也情投意合,心意互通过,又或许他们不曾情投意合,心意互通,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当丑陋占有欲披上情爱的外壳,瞬间就光鲜了起来, 光鲜到让她迷了心智,悔不当初。 ... 这些天沈渊没逼她去御查司作陪, 但他总是早早地回来,甚至把公务带回来处理,把她叫进书房,让她添茶研墨,也会把她拉怀里抱着, 偶有访客到来,他就让她等在桌后的山水屏风之后,这时她就会手撑地上往前倾,闭起一只眼睛,透过三折屏风间的空隙往外看,多是些三品以上官员,说话时毕恭毕敬,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 她也看那人的背影, 他总是倚着靠背,很少开口,听到不悦之处就不耐烦地扣两下扶手,这时那些站着的人就会汗如雨下,一脸苍白,甚至跪下把头埋进地里, 前些天听到的多是贪腐案,玩忽职守案,这几天皇帝西巡被提及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就像宋夫人说的一样, 沈渊要走了,一走就是小半年, 真好啊, 她在屏风后面乐得合不拢嘴,出来还要假装伤心。 “刚才在笑什么?”沈渊问, 酒酿心里咯噔一下,马上说,“刚刚那人朝珠没理顺,三颗绞一起挂在最下面,挺有趣的。” 幸好那人朝珠绞乱了,不然她连借口都找不到… 她余光瞥见沈渊的那条正挂在笔架上,天光大好,透过薄窗洒进来,照的朝珠温润如凝脂,那人把她揽进怀里坐着,取下珠串把玩起来, “都是从南隐山的万年老坑里挖出来的,喜欢吗?”沈渊问, 酒酿赶忙点头,“喜欢。” “喜欢就拿去。”沈渊说, 酒酿一口气差点呛着,还好背对着那人,没暴露她见了鬼一样的神情, 她讪笑道,“老爷,使不得…” 是使不得,她一个丫鬟哪有资格拿这么贵重的东西,但使不得也不行,转眼那人就把玉珠缠在了她腕上, 一圈圈的,缠得越来越满,越来越重。 “珠子一戴,就是督查大人了…”沈渊笑道, 哦,是督查大人啊… 沈渊每次让她往公文上盖红印的时候都会这么叫她,她也总会笑着说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她笑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在下沈某,来求一个公道。” “求何公道?” “求真心换真心的公道。” “何为真心换真心。”酒酿问, 那人笑,“大人对沈某可有过真心?” “…有过。”酒酿说, “有…过?”沈渊复述,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 酒酿头皮一炸,身子瞬间绷了起来! 沈渊总能只用几句话就套出答案,她说有过,说明现在已无, “老爷…我…我不是…”她急的一张小脸血色尽褪,说话间带上了哭腔, 那人不催促,等她稳好了情绪才开口,“继续。” 让她继续狡辩的意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那老爷对奴婢可有过真心?” “有,且从未变过。”沈渊答, 酒酿说,“老爷不是从未变过,而是从未有过。” 环抱她的手臂瞬间收紧,让她闷哼出声,腹部被勒着,小腹又抽痛起来,一下下的,就像有个小东西在里面踢, “老爷可知何为真心!”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反将一手回去,又继续问,“既是真心,就只有一颗,既然老爷说真心给了我,那给旁人的又是什么?若给旁人的才是真心,那留给我的又是什么!” 旁人,说的是谁再清楚不过, 真心是给宋夫人的,对宋絮,那人舍不得欺,舍不得辱,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对她,不过是榨取她身上的可图之物, 比如身子,比如延续子嗣的法子。 沈渊没给过她真心,却问她要真心,没给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却因她移情秦意而对她用刑, 眼下又问她要真心换真心的公道, 殊不知他们之间哪还能再有真心,也从未有过公道, 主子和奴婢, 何来公道。 第105章 挖心 她的质问可谓一席险招, 话说完,心在胸腔砰砰直跳,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圈, 盛夏蝉鸣不绝,叫的满屋躁动,满心烦躁, 她闭上眼,掐住手心默默等着,等那人一句话定她生死, 等待好像漫长到没有尽头, 底气越来越少,恐惧越来越深,她甚至想开口求饶了,说刚才说了胡话,再自扇两个耳光,说自己恃宠而骄,敢和宋夫人作比。 突然手被包住,那人手指抵进她握紧的拳头,展开她掌心,与她十指相扣,握在了一起, 沈渊低低开口, “真心既然只有一颗,那就给你吧。” 酒酿只觉得一阵眩晕,脑子嗡嗡在响,张开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就傻傻愣着。 沈渊说,给她,不给宋絮, 真心给她, 她从宋絮那里抢走了真心… 她是多该死啊… 沈渊又说,“别人住过的你不住,别人用过的你不用…可是柳儿,真心真的只有一颗,你若是嫌弃,就用刀刮干净了,把属于别人的印迹一刀刀,一下下地刮掉,让它全然属于你…” 该死的蝉鸣戛然而止, 脖颈间渗出的汗珠把领口粘在她皮肤上,湿哒哒的,让她觉得厌恶, 她笑道,“老爷,那给了我,你再收回去给旁人怎么办。” “那你就把它剜出来,扎它个千疮百孔。” 酒酿扭过腰肢,捧住那人脸颊,眸间尽是笑意,“这是老爷自己说的,我可记下了。” “是我说的。”沈渊回望她, 她笑着,用虚假的笑意遮住探究的目光,她看了许久,试图从那人眼中找到说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就像个赌咒发誓的孩子,说着最不着边际的蠢话,带着最认真的神情, “那你呢。”他问, 胸腔里的那颗心骤然猛跳,一张一合间把血液推上了头顶,让她脑袋开始翁鸣,说不出话来, 她应该继续笑着,捧着那人的脸说她也一样,若是变心就让他把心剜出来,说完旋即再落下一个吻, 顺着他,哄着他,再找机会逃出去, 但她不敢说, 就好像一个誓言,立了誓再违背,真的会被那人剖心掏肺, 她觉得沈渊干得出来,一定干得出来… 似是等没了耐心,那人蹙起眉头,不等开口,酒酿忙道, “老爷,说好了,真心换真心,谁先变心谁剖心。” … 傍晚时分,皇帝一句口谕把沈渊传去了宫里, 酒酿终于得了空闲, 可得了空也不出了沈府大门,便四下闲逛起来,她还是不敢走太急,走急了,总觉得小腹会收紧得厉害,缓下步子才有所好转, 沈府被她逛了大半,最后还是进了竹林,想着在凉亭里歇歇, 石板小路刚走到一半,就看凉亭里已经有了人,她心头一跳,心虚使然,下意识就想走,却被两人一齐发现了, 宋絮向她招手,“妹妹,你怎么也来这里了?快来快来,几天没见,都想你了!” 酒酿硬着头皮往前,好在吹进竹林的风带着点凉,让她羞愧到发红的耳朵根没彻底烧起来,边走边把袖子往下拽,拽到彻底挡住手腕, 腕上戴着白玉手串,是从沈渊从朝珠串上摘下来的,匀了十八颗给她。 理好袖子的工夫就到了凉亭口, 圆形石桌上摆满了丝线和绣品,宋絮和翠翠挨着坐,姐妹一般亲密, 落座前飞快地看了眼翠翠,她唇色苍白,气色着实差劲,是和她刚落完胎的样子一样… 见她来,翠翠虚弱地笑了笑,又低头绣起香囊来。 三人同坐一张小桌,酒酿像那个局外人,浑身不自在, 翠翠捂嘴开始咳,还好能靠热茶压下去, 宋絮手上的绣针没停下,道,“我回头让大夫给你开副清热的方子,没准是小产后补得太过,毕竟火旺伤肺。” 酒酿早听玉珠说翠翠落了胎,宋絮这话一出,算是彻底坐实了沈渊和翠翠的那一段是真的… 她飞快抬眼扫过,被翠翠抓住了视线, 翠翠对她笑笑,“没想到这么难熬…吃了好几天的药才止住血…” 是啊, 她也是好久才止住的血,可她当时没药,全靠自己扛过来的… “没事的…”酒酿安慰,“你好好调理,还会再有的…” 翠翠闻言垂下眼睫,掉下泪来, 眼泪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对酒酿刻骨的恨意也是真的。 还能再有吗… 或者根本就没有过… 是她自己没用,宋夫人都已经帮她灌醉了老爷,亲手把她送进紫竹苑的卧房, 可老爷即便醉了也不要她, 可笑啊,连醉了都不要她…把她赶了出去… 她无路可走,只好再求宋夫人, 可宋夫人没再帮她爬床, 反而…反而… 反而当晚就在外面找了个男子,让她与那来历不明的男子共度春宵,又不知说了什么骗过老爷,让老爷真的以为酒后失控,让她怀上了沈家血脉… 她怕,怕得成天胆战心惊,但她做梦都想留在老爷身边,于是铤而走险。 孩子有了,一切顺利, 但酒酿突然走了,老爷便让人一剂落胎药给她灌了下去,封住了消息,没让任何人知道,对外只说声她自己犯了错,跪没掉的, 被灌药的那晚连宋夫人都惊住了, 大声质问老爷为何残害亲生骨肉,那天是老爷第一次和宋夫人置气,没回答宋夫人的质问,反而大声问她为何不经他同意就放走酒酿, 他们不欢而散,老爷摔门而去, 而她呢… 她被酒酿害得好惨,没了孩子,被老爷赶出回李悠那里,好在宋夫人心善,偶尔把她接回来小坐,也让日子有点盼头… … 酒酿被塞了个香囊绣,她不喜女红,却不好驳了宋夫人的好意,只得低着头,一个劲地扎针, 手都酸了,才听宋絮开口,“妹妹,沈郎最近对你可好?” 酒酿一听半边身子都麻了,讪笑道,“好…” “好…那就好,他是真的离不开你了…”宋絮笑着开口,穿针引线的工夫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天他和我说了,要带你一起去西巡,还来问我该准备哪些女子用的日常物品,生怕你路上吃苦呢。” 第106章 会有女儿吗 “嘶——”酒酿疼出声, 拿针的手笨拙一歪,刺在手指上,血珠子顿时冒了出来,红得扎眼, 宋絮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小心点, 于是这一针不是扎在她手上,而是扎在了心里, 果然是被宋夫人讨厌了… 她不想继续待下去了,不想,也不敢,因为再待哪怕一盏茶的工夫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于是起身行礼,转头离开。 回紫竹苑的路上她想了八百个理由,从身体不适到怕御前失仪,条条在理,想说服沈渊别把她带去西巡, 本来要趁着沈渊不在逃走,去找秦意,和他一起去沿海,跑到沈渊势力够不到的地方, 可唯一的机会也要没了,盼天盼地,盼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受的心都拧了起来,觉得这辈子都到头了,永远被困在高墙深院之中,和讨厌的人睡觉,给讨厌的人传宗接代,生下一堆讨人厌的小鬼,再把他们养大,老死在讨人厌的宅子里。 她丧着脸推开门,见讨人厌的东西已经回来了,刚沐浴完,半靠在罗汉床上看书,换上了玄色寝衣,领口敞开着,发尾还有些湿,偶尔滴下一滴小小的水珠,落在坚实的胸口上, 她视线在那人露出的肌肤上多停留了片刻,暗地里和秦意的做比较, 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比秦意的肤色浅很多, 于男子来说,肤色深浅本不分高下,可她就是觉得深肤要比泛着冷光的白肤要好看,要温暖,像被晒暖呼的枕头,让人看一眼就有抱上去的欲望。 沈渊向她伸手,她自觉躺进他怀里,脸颊被迫贴在了露出的肌肤上,凛冽的冷松香袭来,闻的她皱起眉头,一脸不悦, 反正又看不见。 那人看不见,反而放下书册玩起她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后脑,捻起一缕,单手搓捻,拧成细细的一股,再放开,让头发自己转松开, 如此许久,才开口,“柳儿…要有个女儿的话,你会每天给她梳漂亮的辫子吗。” 酒酿说,“会,还会给她买很多发绳,天天换不同样的。” 她才不会,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孩子,而是因为她不喜欢和沈渊的孩子,那不是她的骨肉,是她的枷锁。 那人又说,“第一个是女儿就好了…” 倒还许上愿了,酒酿心中冷笑。 那只搭在她侧腰的大手滑到她小腹,覆在上面,很轻很轻地拍着,那人声音又响起,带着笑意,“大夫一会儿到。” 酒酿嗯了声, 她总是半夜惊醒,噩梦频频,昨晚沈渊说给她请了御医,今天来开方子,这不一眨眼就到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外间的门被推开,沈渊拉她坐起,就看一个满头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进来,向沈渊行了礼,半跪在罗汉床前,取出帕子盖在她手腕,闭眼聆听起来, 酒酿看见老者袖口缝着一指宽的金线,心里不免咯噔跳了一下, 她和沈渊在一起也学了点皇宫仪制,袖口镶金,是太后和皇后的御医。 不过是开个安神的方子,老大夫却诊了许久,酒酿屏气凝神,越发不安起来,回想了一大圈最近的不适之处,就怕大夫一开口就说她命不久矣… 小半盏茶的工夫后,老者干脆利落地收掉帕子,请沈渊外面说话, “大夫,我是病了吗…”酒酿忙道,“不用避讳我,再大的毛病我都受得住!” 大夫看向沈渊,而沈渊只让她听话在里面待着,转身出了卧房大门, 她当然不依,门刚关上就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跑门口,透过半指宽的门缝往外看, 门廊灯火通明,暖黄的烛火柔和了那人略带凌厉的轮廓,酒酿见他像松了口气的样子,旋即开口和大夫说了什么,她想听,奈何聋了只耳朵,就算贴门上了都听不真切, 说了大约十多句,大夫躬身离开,那人立在原地,像是晃了神,抑或是中了邪,居然扬起唇角兀自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往门口来, 酒酿转头就跑,大步迈回罗汉床,理好了衣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觉得沈渊肯定能识破,御查司的沈大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 “柳儿…”沈渊笑着开口,深邃的眼眸漾出柔情, 酒酿从没见过这人笑得这么… 发自真心。 “老爷…?”她歪了歪头,无辜看着他,“大夫怎么说?” 她也不担心了,大抵不是要命的毛病,就沈渊眼下粘她的程度,她要死了,哪还笑得出来, 沈渊单膝跪在她身前,手搭在她膝上,垂着眼,松针一样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眸子,忽而抬头看她笑了起来,那一瞬间的目光,就好似风吹过的稻田,麦浪轻摇,掠过她心头, 如果她还爱着他… 如果她心里没有秦意… 她一定会溺死在这片眸光里的。 盖在膝头的大手动了动,抬了起来,指尖一点点贴近她小腹,直到整个手掌覆了上来, “柳儿,还记得上次喝红糖姜汤是什么时候?”他说, 酒酿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仲夏之夜,蝉鸣阵阵,犹如坠入冰窟,周身发寒, 见她不答,沈渊笑了笑,“你该是月中,但已经月末了。”他说完抱住了她,侧着脸,贴在她平坦一片的小腹上,“最好先是个女儿…” 他喜欢女孩,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新奇只有一次,要挥洒在女儿身上。 酒酿怔怔地看着前方,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她一口咬下嘴唇,让刺痛把脑子给唤醒, 是有身孕了啊… 是哪次… 还能是哪次… 是她被沈渊从桃花山庄绑回来,在车里的那次吧… 然后呢, 然后她被关进了死牢,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把指甲抓得鲜血淋漓,靠咬舌自尽才逃出来, 昏迷三日,捡回条命,整夜噩梦连连,深夜惊醒时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仿佛下一瞬又会坠入死寂一样的牢笼, 脚腕锁着铁链磨的她好痛, 沈渊会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看牲口一样睨着她,笑她痴心妄想,告诉她永远走不出这个牢笼。 这个孩子就是这样来的,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 ... 她笑了起来,笑了,但眼神冰凉,透着彻骨的寒意,抬手抚摸着男人脸颊,后脑,像娘亲一样抚摸,耐心,温柔, “老爷,我们终于又有孩子了…”她说。 第107章 盛京要乱 当事情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转机就出现了, 她有了身孕,而且胎象不稳,自然不能跟着去西巡, 沈渊似乎越发忙碌起来,晨曦未至就起身离开,待到夜幕低垂,院里烛火烧完了一半才回来,有次居然还穿着软甲劲装,袖口不知沾着谁的血,周身带着寒气,还伴着阵阵铁锈味, 她多梦易醒,一旦被吵醒就再难入睡,那人沐浴完上床总是轻手轻脚,被子不是掀开的,是慢慢揭开的, 但她还是被弄醒了,迷迷糊糊间抱怨了几句, 后来再也没在床上见到沈渊,听伺候的小厮说,沈老爷是在书房睡的。 这可让她高兴了许久,待到午膳过后抱猫小憩结束,更好的消息随之而来, 她无事可做,盯着院门发呆,低矮的树丛后有一排人影匆匆闪过,由江管事带着队,往兰若轩方向走, 是来重修院子的工人, 沈渊说最近外男多,让她少出紫竹苑,但没说不许出, 她找了件素袍把自己裹严实了,抬脚就往曾经的院子走, 一切都出于本能,又或者下意识的思考, 如果秦意想给她带消息...这些人就是一个极佳的突破口。 ... “叶姑娘...”老管家笑着给她拱手弯腰, 酒酿受不起,回敬了个福身礼, “江管事您忙您的,我就随便看看...”她说, 这是大火后她第一次回兰若轩,哪还有一点移步换景,幽雅别致的影子, 池水干涸,土地烧得焦黑,只剩几根残垣断柱立着,摇摇欲坠, 工人们埋头干活,都很年轻,大多只穿了件无马褂,忙得满身汗,见她来,明里暗里打量她,眼神赤裸,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心里发毛也得忍着,她环视一圈,并没有看见熟面孔,没有秦意的人... “叶姑娘,这里灰大,难免弄脏了衣裙,还请回吧,院子年前就能完工,到时候再来看也不迟是不?” 老管事下了逐客令,她也不好赖着不走,道了谢,抬脚离开。 没有想象中的暗中接头,传递暗号, 没有, 都是她的想象, 秦意没法安插人进来,又或者根本没安插,干脆放弃了她。 想来也对, 她这样的人,身份低贱,心思多,不自爱,秦意不要她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欢呼,“放饭了!” 是工人们午饭时间到了, 她都忘了,上等人和下等人吃饭时间都是不一样的,主子先用,用完了,收拾干净了,才轮到下人们, 埋着头,踩在石板小路上的小足越走越快,突然砰的下,就听“哎呦”一声,和个姑娘撞到了一起, 篮子掉地上,哗啦啦的响,似是茶壶碎了,里面茶水流了满地,酸甜味扑鼻, “哎呦哎呦!对不住对不住!”面生的姑娘连连道歉,“我是来给工人们送饭后酸梅汤的,领路那丫鬟走太快,我人生地不熟的,给跟丢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姑娘边说着边抽出帕子擦她裙摆,酒酿忙扶起她,说无妨, 那姑娘贴上来,压低来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说,“秦老板让我带话,说您的舅舅舅母已经回京了,还说让您顺着沈渊的脾气来,别让自己吃苦,他会想办法把您弄出去的。” “还有一点最为重要,秦老板说,盛京要出乱子了,没他来接,不要单独出门。” 酒酿心跳如鼓,竟有些眩晕, 那姑娘继续道,“具体怎么出去,到时候听我安排便是。” 一句话让酒酿警惕起来,她被李悠和翠翠陷害过,如何再信一个陌生人的带话, “如何证明。”她问,“如何证明你是秦意的人。” 姑娘凑在她耳边说,“秦老板说了,您说好了要和他重新开始,不许反悔。” 重新开始… 是属于他们的暗语。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另一个声音,带丢了人的丫鬟找了上来,看见洒了一地的酸梅汤急得直跳脚,跳一半,看见她,连忙福身行礼, 酒酿悄悄用口型告诉那姑娘,说,“不反悔。” 她说完急急走了,就怕绷不住,嘴咧到耳朵根,被丫鬟瞧出端倪来, 太好了, 胸口也不闷了,呼吸都通透了,一脚一脚踩着石板路,和踩棉花上一样飘忽, 秦意还要她,他会带她走,妹妹也回来了,他们会一起离开盛京这个鬼地方, 她走太急,小腹又紧了起来,只好放缓步子慢慢走,毕竟这孩子暂时是她的护身符,有孕在身,沈渊不但不能把她带去西巡,晚上还不能碰她, 前几天那人忍不住了,让她并着腿,其实她动都没动,就侧躺着,几下后连连喊累,说肚子发紧,吓的沈渊忙停下, 是的,沈渊居然会半路停下,真见了鬼了。 都是半路停下,秦意就比沈渊好一万倍,和秦意在一起,她不需要找理由,只要皱下眉头他就停了,让缠绵戛然而止, 不过还好停了,不然前后不到一天,连她都说不清孩子到底是谁的… 停了好…停了就知道这是沈渊的种, 等她逃出去,便一碗落胎药灌下肚,把这孽种给落下来。 … … 沈渊是深夜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她将将入睡,那人揭开被褥在她身后躺下,她被吵醒,烦躁得很,于是说,“老爷回书房睡去,吵着我和孩子了。” 床幔低垂,床头烛火跃动着,照的一方天地浸在暖黄的涟漪中, 沈渊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大手覆在她小腹上,轻声道,“等我回来,该有五个月,或者六个月了吧?” 嗯,说的是她的肚子, “可能吧。”她蹙眉,转过头,“老爷要走了?” “要走了。” “何时?” “明日。” 明日, 她心里乐开了花,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叹道,“都说女子在孕期心思最为敏感,你倒好,不但不照顾我,连人都跑了…” 那人长长叹了一声,“是我不好。” 他又说,“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就再也不分开…” 酒酿不想回,闭眼假寐,沈渊偏要把她弄醒,她不悦道,“老爷走之前还要行那事?” 那人笑笑,摸着她的小腹说不会,说完,随即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盛京可能会乱,切记,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出门。” 盛京会乱? 秦意也给她带话,让她不要单独出去, 可眼下是太平盛世,百业蓬勃,天子脚下,万邦来朝之地会出什么事? 第108章 他们回来了 沈渊后半夜就走了, 说是要先皇上一步出发, 酒酿睡得迷迷糊糊,就觉得离别的吻特别漫长,也特别炽热,她懒得把眼睛睁开,双唇微启,随那人去了, 人刚走她就加大了安神香的剂量, 铜炉袅袅升起白烟,清苦的草药味钻入鼻腔,借着药劲勉强睡了一觉, 睡足了,脑子就清醒了, 她思来想去觉得盛京出乱子肯定和三皇子脱不开干系, 沈渊料理公务的时候从来不避讳她,每每和官员谈话,她都会躲在屏风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听, 听到过三皇子和太子的党争,还听到过李玄和三皇子来往颇多,更听到过李玄和暗门的人有来往,和沿海一带的势力颇为密切, 秦意的生意就集中在沿海地区,白手起家多艰难,只希望不要被李玄那个混蛋东西牵连… 不过此事说来也奇怪, 既然党争都闹的要大动干戈了,皇上这个时候离京又是什么意思。 … 沈渊离开后日子越发舒坦起来, 舒坦归舒坦,但容儿人还没见着,始终感觉心里悬着的石头没落地, 她等着送酸梅汤的姑娘再次出现,等了三天,一无所获,第四天的时候便开始焦急了起来, 现在肚里的孩子才两个多月,落起来容易些,等月份大了再打,指不定会要了她的命。 … 没等来那姑娘,等来了舅母, 那老妇人一身灰布麻衣,提溜着一串油纸包好的点心,见她出门立马笑嘻嘻迎了上来, “六六诶!我的个好六六!可想死舅母了!”老妇人一拍大腿,张开双臂就要抱她,被随行的丫鬟客气挡下了,道,“我们姑娘有了身孕,见谅。” 女人一听双眼登时闪过精光,哎呦一声拍手,盯着酒酿肚子的眼睛都直了, 她问,“几个月了啊?” 酒酿回,“两个多月,舅母,容儿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女人满脸堆笑,一双胖手想摸又不敢摸,滑稽的像在跳大神,她说,“容儿在家呢,出来给她买点心的。”说着晃晃手上的油纸包, “哎呦这肚子,两个月啊…可以可以,你看这肚形,肯定是个带棒子的!我们六六就是有福气,哪天当上沈府主母,别忘了咱们老两口!。” 说罢又问,“哦对了,你既然怀了沈老爷的种,他有没有给你赏钱啊?给了多少,够不够给老两口在内环城置个宅子啊?” 话太粗鄙, 随行的丫鬟听了直皱眉,连看门的小厮都摇头, 酒酿早习惯了,知道这是在回避问题,容儿一直被藏着,绝对是有问题,于是单刀直入地说,“舅母,我知道你们带容儿出去了,而且匿着行踪,不知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们干了什么我懒得追究,只要把容儿还给我,要多少银子你们开,但若继续拦着她和我见面…” 她笑了笑,缓缓上前一步,把手放在小腹上,抬起下巴睨过去,威胁人的神情竟有几分像沈渊, “若继续藏着她,想想我男人是多大的官,容儿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女人一怔,脸都白了,白了又转红,红白相切,转了几个来回才磕巴着开口,“你…你个丫头真是,真是忘恩负义!忘恩负义!” 她说着往地上咚的一坐,扯着嗓子嚎,“我命苦啊!辛苦给你带大容儿,现在攀上高枝了,就把我们老两口一脚踢开,你忘恩负义,忘恩负义啊!” 这一嗓子惊动了小半条街,路人纷纷围上来,酒酿立刻被小厮们护在身后,她拨开人群冲着女人喊,“明天我看不见容儿,定和你们没完!” 沈府侍卫匆匆赶来,架起女人胳膊就把她往远处拖,女人嚎了一路,酒酿直到穿过前院耳根子才清净下来。 随行小丫鬟见她脸色不好,便主动开口,“姑娘可要去水榭旁歇息歇息?我找人布置一下。” 酒酿点点头,刚才气到了,胸口闷闷的疼,休息一下也好… 小丫鬟又问,“姑娘想吃什么点心,是和往常一样吗,还是来点新的?我看那女人手上拿着花生酥,这东西最近在盛京可受欢迎了,多少人排队买…您要是喜欢,我遣人——” “花生酥?!”酒酿突然站定下来,莫名的不安顿时涌上心头,“你说…你说刚才那女人拿着的是花生酥?” “是…是啊…是奇芳斋的花生酥,我昨天还去买的呢…就是那个包装没错…”小丫鬟有点被吓到,她是奉沈老爷的命照顾好叶夫人的,理应想着法子哄她开心,也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让夫人这么生气, 眼看叶夫人脸上越发煞白,她慌了,忙问,“叶姑娘…您…您还好吗?要不要给您叫大夫啊?” 酒酿只觉耳畔嗡嗡响,那股不安越发涌现出来,压的她喘不过气, 不该是花生酥的… 舅母说东西是买给容儿吃的,可容儿一吃花生就起疹子,严重的时候甚至喉头会肿起,呼吸都困难,正因为这一点,容儿自己也会格外注意, 不该是花生酥…舅母在说谎,容儿一定出事了… 她遣走丫鬟,怔怔地往回走,刚要出门就被守门小厮给拦住,说沈老爷交代了,不让她出去。 她出不去,秦意的人也进不来,一时间陷入僵局, 可让她想不到的是,破局之日就在当晚, 夕阳暗了下去,整个沈府都蒙在一层脏兮兮的黄色当中,她刚从浴池出来就听见远处传来喧闹声, 回屋的路上见众人神情肃穆,有几个甚至发着抖, “怎么了这是?”她叫住一队低头匆匆急走的小厮,问,“为何府里有御查司的侍卫?” 为首的小厮答道,“叶姑娘,都是老爷的意思,这还没完,晚些会有更多的侍卫进来...”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小厮说,“具体不知,但街上多了很多穿软甲的士兵,还有人说在城外看见了骑马的士兵队伍,虽然不多,但还是怪吓人的...” 酒酿心头一跳,问,“什么样的软甲?” “皮革的,黑底红边。” 黑底红边,是禁军... 禁军首领是谁来着... 熟悉的名字跳进脑海,酒酿出了一身冷汗, 是李玄, 李玄到底要干嘛,造反吗?! 第109章 跑路 入夜, 沈府朱门大开,手持火把的队伍进进出出,守门的小厮换人了,换成了御查司的人, 偶有些丫鬟小厮出去又回来,全都形色匆匆,满脸不安, 酒酿也得出去,不但要出这个沈府的大门,还要去外环城,带着银两找舅母去, 她去了玉珠她们的小院,借了身丫鬟裙,又翻箱倒柜地准备好一大包金银首饰, 临了,刚迈出去又转身回屋,打开首饰盒最下层的抽屉,拿出埋在里面东西,藏在了袖子里。 出门很顺利, 她趁着混乱大张旗鼓地出去,守卫不认识她,只当她是寻常丫鬟, 一路奔走到外环成,顾不上小腹的抽痛,只在疼到受不住的时候才停一会儿,刚好一点就继续, 路上行人比往常少, 有三五成队的士兵,但不多, 盛京确实要出乱子,但好在是党争之乱,再杀个你死我活也是皇家内部在斗,赢或死,都是天家人的事, 火烧不到平民百姓身上。 果然, 外环成一片安宁, 初秋已至,吹脸上的风带上了凉意,虫鸣叫得半死不活, 舅舅家的灯亮着,她拍响大门,邻居家的狗汪汪叫起来, “舅母,我来送银子了!”她大喊, 说对了话事半功倍,果不其然,门唰的一下开了, 女人笑得脸上横肉堆一起,眼睛挤成条缝,抓着酒酿的手把她领进院子, 大门在身后砰的关上,惊的酒酿一回头,见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旁边, 是她舅舅... 她余光扫过小院,见屋里灯灭着,石磨上放着几个包袱, 一副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样子。 “容儿呢?”她问,声音开始发抖,“我带了银子过来,算是报答这些年来照顾容儿的恩情,容儿给我,以后就不麻烦您和舅舅了。” “容儿出去了,今晚住友人家里,不回来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声音沙哑到像有沙子堵气管里,沙哑到不正常, 酒酿怔住后退两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男人一番, 舅舅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脸色灰白如土,竹节虫一样杵着,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那就把她找回来,我可以等。”酒酿提着口气,沉声道, “找什么找,她玩得开心着呢,六六啊,要不你先住下,明天她玩好了自然就回来。”女人说着开始扒拉酒酿的包袱,眼里尽是贪婪, 酒酿本能往后退去,男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一把扯下包袱! 酒酿吃痛叫出声,包袱散开了,金钗玉簪掉一地, “我操!”男人饿狼一样扑地上,发了疯般地捡拾珠宝首饰,女人也跟着跪地上,一把一把捞着往怀里揣, 妹妹没见到,东西就要被抢完了,酒酿一急,连忙扑上去阻拦,被女人一把推开,摔坐在地上, 事已至此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 记忆里,舅舅和舅母再怎么贪财,也只是市井小民的小打小闹,哪有胆子抢人钱财, 本能使然,她觉得必须得走…再待下去定会有危险… 先离开,不管是报官还是找侍卫,先走再说… 只看捡完了宝贝的男人疯狗一样冲门边,哐当一下落了锁,低着头转身,月光照的他枯瘦的脸颊惨白,状如厉鬼, “六六,舅母让你晚上住下,没听到吗。”男人说, 一根长绳突然勒上酒酿脖子!女人厉声咒骂,“好死不死找上门来!你自找的!都是你自找的!” 酒酿抓住绳子往下扯,一张脸憋得通红,女人身宽体肥,一身的力气,她死命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肺里的空气越发稀薄,眼前炸开红色的血点,她放开绳子,靠着最后一口气摸到袖子里的袖珍弩, 这是沈渊给她的,利刃藏在长盒里,按动机关即可出箭, 是的,那人说她手无缚鸡之力,遇上危险都不懂自救,于是教她防身的本领。 她咬紧牙关,反手抵向身后人的腰腹, 扣开弓弦, 一声惨叫划破黑夜,一墙之隔狗叫声再起,勒住脖子的力道松了,她腾的转身,再射一箭! “啊啊啊啊啊啊———”女人叫声凄厉,捂着眼睛向后倒下,肉山一样砸向地面,扬起一片灰尘, 那短箭从她右眼射进,后脑穿出,红的鲜血,白的脑浆迸溅一地, “杀人了…杀人了…”男人大叫着往门口跑去,酒酿一箭射歪,短箭钉在门上,男人趁此机会打开铜锁,他手抖成了筛子,但架不住运气好,一次就开了, 门一开,嗖的窜没了影, 酒酿抬腿便追,未跑几步就撞上了应声而来的巡查官兵, 院里有具热乎的死尸,她手上拿着凶器, 谁杀的, 不言而喻, 她被压倒在地,反剪着双手扣上镣铐,压去了司证堂的大牢。 牢房和记忆里的一样潮湿冰冷,她甚至觉得这和上次的是同一间,那时的她浑身是血,烧得意识模糊,躺在角落等死, 现在呢… 现在好了不少,但情况依旧不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晚,没人提审她,把她往牢里一丢就不管了, 镣铐磨的她手腕生疼,也不知给磨开了多少道口子, 小腹疼了许久,冷汗出了一身,她深深呼吸,也缓了许久, 再久也不见好转,反而越疼越厉害, 过道灯火亮着,角落处传来狱卒喝酒玩牌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冲着牢门外大喊,“救命…” 声音并不大,但也是她能发出的最大声响了。 喝酒玩牌的声音停了, 一个狱卒走过来,不慎客气地用棍子敲了下牢门,“说。” 酒酿靠着墙,喘着气道,“官爷…我有孕在身,刚才好像动了胎气,劳烦…劳烦给找个大夫…” 这话也被角落里的狱卒听到了,众人哄笑,有人高声道,“哎呦我操!牛逼大发了,小美人居然还是个大肚婆。” 又有人说,“动了胎气我们不会治,要生了爷几个还能帮帮你。” 说完另外几个捧场大笑起来,污言秽语争相往酒酿耳朵里钻。 人分三六九等, 她这样的是最末等,死了都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她身上, 可孩子的爹是上等人, 不得已,只好把那人搬出来自救, 她靠着墙,急促地喘着,汗如雨下,对狱卒道, “官爷,我是沈府丫鬟,昭明道上的沈府,沈督察的通房,劳烦...劳烦行行好,若孩子掉了,等...等老爷回来...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第110章 保住 再一次的, 说对了话,事半功倍。 先是判官大人匆匆赶来,发冠束歪了,衣领扣子扣错两粒,把她请进批公文用的后屋,叫来司证堂的大夫给她把脉, 那大夫眉头紧锁,把了许久,摇摇头, 半柱香之后又来了个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医,让人在罗汉床前拉起帘子,戴上白手套探进去检查一番,出来的时候白棉布上带着血, 出血了,情况不容乐观。 “七成。”女医道,摘掉手套丢进水盆里, 帘子上映着三五人影,判官颤抖的声音传来,“还好还好,七成,七成可能保得住…” “七成的可能会落胎。”女医冷静回话,“这胎刚怀的时候可能遭了罪,气血两空,胎象虚弱,我姑且一试,能不能保住…看她造化吧。” 女医说完写了方子递出去,铺开皮卷,露出一排细长的银针来, 床上的人已经烧了起来,碎发贴在脸颊,半瞌着眼,随时都会陷入昏厥,她取出银针在少女嫩藕样的手臂上扎下,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就看帘子上又多出个身影,自称是沈府的江管事,说已经拿令牌去宫里请御医了,又说御查司的侍卫已经快马加鞭地赶往西地,把消息带给沈老爷, 话都是说给昏睡的人听的, 姑且是听不见了。 … 酒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做了个梦, 不是日复一日的,重回死牢的噩梦, 她梦到了小时候, 那是个春日的午后,一家人去紫霞湖踏春, 马车都租好了,停院外面等阿娘, 阿娘生得漂亮,自然就爱打扮,涂脂抹粉耽误不少时间, 大娘气了,骂她狐媚子,该去勾栏唱戏,还说教出来的女儿长大了也不是好东西,就是给人当妾的命, 阿娘被说得大哭,哭得梨花带雨不敢顶嘴,转头就把蹲地上玩小蚂蚁的容儿说了一通,说她成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三岁的孩子可不就无所事事么,还能指望干什么, 容儿也被骂的抹眼泪,她那时可讨厌这个小鬼头了,只觉得哭声烦人,转头找弟弟玩去了, 都说三岁看老,弟弟生来就是菩萨心肠,掏出小荷包里的糖给容儿吃。 一家人板着个脸到了紫霞湖, 大到定酒楼,小到买风筝,都是大娘一个人在忙,阿娘哭哭啼啼个没完,大娘被她闹的心烦,路边上给她买了支桃花银簪才让她抽抽嗒嗒地停了下来, 幼年的记忆总是模糊的,但偶尔会出现一道闪光,把某日的事情刀凿一般刻在脑海里, 她记得阳光把她晒得懒洋洋的,躺草地上不想起来,那草地好舒服,草尖尖蹭的她手心好痒, 阿娘拿了颗话梅糖喂给她,问她在想什么,她说什么来着… 哦, 她裹着糖,黏黏糊糊地说要读书,考功名,当大官,把紫霞湖买下来,天天过来玩, 阿娘说不对,说那是弟弟要做的事,她要学诗词,学舞乐,攀高枝,嫁大官,也能把紫霞湖买下来,天天过来玩, 大娘讥讽说这是痴心妄想,阿娘低头垂泪,大娘跳起来,说阿娘是故意装可怜,就想再从她手上弄根簪子。 一家人板着脸去,板着脸回, 湖边风大,她放风筝的时候呛了风,一到家就烧了起来,烧得神智不清, 阿娘又急哭了,大娘叉着腰骂人,骂完就出去给她找大夫, 大夫用银针扎她,说扎完就能好好睡上一觉了,她睡着了,做了个美梦,梦里的她长大了,威风凛凛,当上了大官,买下了紫霞湖,带着一家人天天在湖边玩, 那天后她就盼着长大,长大就什么都有了,包括紫霞湖。 … 她在梦境和现实间徘徊,忽而还是个孩童,转眼就长成了大人, 长大了,没当上大官,也没嫁给大官,活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窝囊样, 早知这样,不长大就好了。 … 银针再次扎下, 和小时候的那次一模一样,第二次扎是为了让她醒来, 酒酿醒了,脑子和被水泡过一样,把所剩不多的神智都给泡化了,她半睁开眼,只觉口中泛着苦味,大抵是在睡梦中被人喂了药, 为什么要喝药… 为什么… 她努力回忆着,撑着被褥爬起来,痛苦地叹了一声,靠坐在床头, 记忆涌现,逼仄的小院,枯瘦的舅舅,止不住的犬吠,还有被她射穿脑壳,死在当场的舅母… 容儿! 容儿不见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滚回床上去。” 熟悉的声音传来,透着浓重的疲惫和不加掩饰的怒火, 那人从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身深黑窄袖劲装,乌发半束,眼下青黑,眼中血丝密布,胡茬似也冒了出来, 她从没见到过沈渊疲惫成这样… “老爷…我…我妹妹出事了…”她怯生生地说话,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老爷,求您帮帮我…” 她得示弱,示弱了沈渊才会帮她。 沈渊站定在床边,双手交叉抱着,藏住了捏到发白的手指骨节, 他是从西地连夜赶回来的,跑死了三匹马, 三皇子和太子的党争愈演愈烈,而他也布下了一张网,收网迫在眉睫,他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西巡是幌子,他要做的就是攥着兵权暗中伏击,把该收拾的给收拾干净,肃清这场闹剧, 闹剧没清,反而被拽回了盛京,拽回了自己卧房,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静默着垂眼睨她,把她看的低下头,瑟缩着向后退去, 是害怕了, 该怕, 不长记性的东西。 “有什么话要说。”他问, 少女飞快抬眼,目光刚交汇就胆怯地避了开来, “老爷…我舅舅他们回来了,但不见容儿,她一定是出事了…您帮我把容儿找回来好不好…” 她咬咬唇,鼓起勇气看向他,说,“求您了…” 沈渊嗤笑,问,“还有呢?” 似是被冷笑唬住,少女怔了怔,张开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一遍,还有什么要说的。”沈渊再次开口, 酒酿斟酌再三,心里只有容儿,哪看得见男人眼中的失望,只道, “找到舅舅应该就能问到容儿的下落了…他抢了我的首饰,跑路之前应该会去当铺变现…老爷…您能不能派人去当铺盯着,他肯定———” “叶柳,问了你三次,你哪怕有一次提及我们的孩子也好。” 沈渊打断她, 酒酿脑子嗡的一响, 是哦, 她好像…好像落胎了? 第111章 落了吗 落胎了? 又或许没有?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女医用银针扎她,几针下去她就陷入了昏睡, 女医说孩子保住的可能不到三成…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不疼了,也不知那孽种还在不在。 “老爷…”她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们的孩子…还在吗…” 问的是腹中的孩子,想着的还是容儿, 男人踱步上前,在床边坐下,双眸晦暗看不清情绪,周身的寒气逼近,让她浑身起了战栗, 那只修长而有力的大手钳上她下颌,迫她抬头对视, “叶柳,在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有没有我们的孩子。”他问, 没有, 早没有了, 早在死牢的锁链扣上她脚腕的时候就消失殆尽, 至此过后只有恐惧和厌恶, 再无其他。 “老爷还在疑心我的忠贞吗…”她摇着头,泪眼婆娑,摸着男人脸颊哭道,“老爷是要我以死明志,才会信我是吗…” 那人攥住她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攥的她骨头都在疼,冷眼看着她,拉下她的虚情假意, “叶柳。”他声音冰冷,却温柔地把碎发刮在她耳后,说,“孩子若没了,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明白了吗。”他问, 那一瞬间,恐惧从心底起,顺着经脉爬遍全身, 她怔怔地回望,木然答道,“明白…” 那人终于勾起一抹笑,夸她听话,在她唇上留下一个吻, 吻完便离开,走得匆忙,将满屋的寒气一起带了去, 烛光把他离去的身影投在素白屏风上,那身影越晃越浅,直到开门声响起, 她攥紧手心,心跳如鼓, “老爷。”她还是开了口,叫住了他, 脚步声停下,低沉的声音传来,“还有什么事。” 酒酿看着屏风上的那道浅浅的影子,犹豫过,还是问了,“您说过帮我找容儿的...承诺还作数吗...” 一阵沉寂,再开口,除了浓浓的疲惫,那声音已然带上了愠怒,他说,“是觉得我太闲,要成日围着你转是吗。” 话落,关门声骤响,是摔门而去的, 酒酿咬住唇,不争气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明明是被无故抓回来,囚禁在宅子里的,怎就成了要他成日围着她转, 脾气上头,泄愤般的,她狠狠往小腹砸了一拳! 疼的她心生快意,畅快极了! “孽种!”她咬牙骂着, 举起拳头还欲再落下,那人的威胁炸响在耳边, 【孩子落了,定让你生不如死。】 砰的声, 高举的那一拳砸在了床褥上, 到底还是不敢忤逆沈渊,否则一根绳子勒上去,再怎么也能落了。 … 容儿还是没下落,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或者更糟。 她亲手杀了舅母,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夺了她的性命, 说来奇怪,她全然忘记了当时的感受,只记得那时冷静到不可思议,甚至射向舅舅的那一箭,也冲着要他性命去的, 她杀人了,而且是故意而为之的,她该恐惧,该忏悔,该连连噩梦,梦见给她一箭射的脑浆迸裂的舅母来找她索命, 可她没有, 她还是在做噩梦,梦里依旧是那个不见天日,孤坟一样死寂的死牢, 该死的死牢, 怕是要成为她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了。 沈渊走后有丫鬟进来,让她喝下安胎药,添了安神香,换上新蜡烛后落了半卷床幔才离开, 容儿下落不明,她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早起想去兰若轩等那带话女子,还没出紫竹苑的院门就被江管事给轻言叫住了, 老管家轻声细语的和她说了很多, 先客套,问她身子可还好,接着说老爷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但特地叮嘱全府上下仔细照看着她, 酒酿垂眸说谢老爷的恩情,心里却冷笑, 什么劳什子的照看她,该是监视她才对, 管家又开口,摸着尖尖的胡须摇头叹气, 说老爷连夜赶回,前脚刚回府,后脚就有军服打扮的人策马跟了回来,催了几次都给老爷喝斥了回去,一直等到她醒才离开, 兴许是看她脸色越发难看,老者斟酌再三,只留下句,“就连宋夫人都没得到过老爷这样的重视。” 不说还好,说了酒酿心里更绞着慌。 好在那女子来了,拎着装酸梅汤的篮子,还带着秦意的口信, 她们站在树影下,让葱郁的碎叶遮住身形, 女子悄声道,“秦老板被官府的人盯上了,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盛京。” 酒酿早猜到是这样,否则肯定会从舅舅那里问出容儿的下落, 女子又说,“逃走的男人已经找到了,用了私刑,还是没撬开他的嘴,应该是抽了太多的神仙膏,神智不清了。” “神仙膏?”酒酿蹙眉,问,“那是什么?” “跟着商队从西域传来的玩意,不少人在抽,越抽人越颓,抽久了就废了,一天少说也要砸三五十两在上面,寻常人家就算家财散尽也供不起。” 一天三五十两… 舅舅是做瓦匠的,怎么可能挣到这么多… 心脏撕开一个豁口,巨大的恐惧酝酿着,瞬间爬遍四肢百骸,叫她一张脸变得惨白如纸,怔怔向后退了一步,被女子拽住手臂才没软在地上, 回过神,她急切地反手抓住女子手腕,说,“去青楼找,让秦意去青楼找!容儿定是被卖去青楼了!” 世事难料, 她为了不让妹妹为奴为婢才把她托付给舅舅家,何曾想这样的决定会亲手将容儿推进深渊… 那女子摇摇头,“早就找了,秦老板砸了大价钱买情报,从盛京到凤栖,只要是有烟柳巷的地方都找了…没有容儿的消息…” “没…没有…?”酒酿喃喃,“怎么会…”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呢… 远处传来脚步声,路过此地的丫鬟们越走越近,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各自反方向离开, 走之前那女子让她继续等消息,但说秦老板被一些事缠的脱不开身,进度或许会慢一些,她连忙问是什么事,女子只说不是大事,再次交代了让她不要随便出府,说盛京很可能会乱, 她听完心凉了半截,终于意识到秦意为什么会知道党争之事… 各种刻意忽略的细节争相浮现,不安也随之而来, 暗门,黑产,李玄和沿海势力的勾结… 答案呼之欲出, 沈渊早告诉过她…是她不愿相信罢了… 第112章 激她一把 她想起来了, 又或者是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李玄和秦意同在李府书斋念书,更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虽性子天差地别,一个沉稳,一个张扬,但关系却非同一般, 她按着太阳穴,各自记忆不停翻涌浮现出来, 就比如在李府的那次,她被遣去洒扫花园,盛开的梨花树挡住了她的身影,故而从石子路上路过的两人也没有在意她的存在, 她听见秦意开口,轻描淡写地让李玄少招惹有夫君的良家妇,他说的是什么来着, 哦, 说那些良家妇招惹上了难脱手,搞大了肚子都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不如花钱买点清白的收屋里,省心省事。 李玄大笑起来,说简单,管他是谁的,直接弄掉不就行了, 她脚下一个不稳,踩到枯树枝发出细碎的咔擦声,就看李玄突然停下,侧头往树丛里望,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玩味, 见到是她,嗤笑了声,“黄毛丫头。” 她下意识地看向秦意, 似从他眼里看到了些许无措,又或者那分无措来自倒映在秦意眸中的自己, 她匆忙行了礼便离开,她肯定秦意是想和她说些什么的,但李玄在,她哪敢多留。 再后来... 再后来就出了命案,本来官宦子弟弄死个把庶民不是什么大事,多砸点钱就能把案子压下去, 可李玄弄死的是皇商家的女儿,生意做得大,专给边疆大军供应铁器, 李老爷气到又撅了过去,李母护子心切,连夜把人送去了北疆军营,从此盛京才少了个纨绔,太平不少。 ... 送酸梅汤的女子走了,她越发忐忑起来, 唯一想的就是祈求容儿还活着, 只要容儿还活着…不管是被卖去给达官贵人消遣的青楼,还是被卖去给给贩夫走卒玩乐的妓坊,她都要把她带回来, 只要人还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 再无其他奢望… 眼下不管是沈渊还是秦意,只要她开口,多少钱都愿意往她身上砸,容儿的赎金就算是天价也不是问题, 她当然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心机,多没骨气,多不知廉耻, 可事关容儿的生死, 就算是打碎脊梁骨的事她也得做啊。 … 盛京上空乌云遮蔽,气氛越发压抑, 正式入秋了, 兰若轩的外屋框架搭建了大半,她总会在那条小路上等着,等那个女子的到来, 大部分时候都是白等一场,她便会去隐秘处偷听工人们的谈话, 男人们的谈天内容从一开始的哪家婆娘红杏出墙,到后来的宵禁封城, 有说,“盛京肯定要出事,皇帝都跑了。” 还有说,“太子完了,无权无兵,皇宫要变天了。” 这时有人插进来,说,“太子在扮猪吃老虎,这事不简单。” 男人聚一起,一开口就是朝政大事,军政秘闻,争论起来更是一个不服一个,都觉得自己听到的才是真相,各种道听途说一个劲地往外倒, 这也就便宜了酒酿,让她从真真假假的流言中找取了答案, 她再也无法骗自己了, 沈渊说的是真的, 秦意手上攥着黑产,更糟的是,或许他也卷入了党争的浑水中,并且和李玄一样,是三皇子一派的, 至于沈渊… 若没猜错,沈渊应该在坐山观虎斗,让两股势力消耗彼此, 她清楚地记得桌上的那枚御印,本该出现在圣旨上的东西出现在了紫竹苑的书房,她那时不知为何物,甚至压了红泥往白纸上盖着玩, 沈渊也没阻止,反而笑着问她是不是要拟圣旨, 如今一想,再结合皇上那一身道士打扮… 怕不是沉迷炼丹,不问朝政了吧… 哎, 现在所有人都忙着天下大事,谁还有工夫帮她找容儿啊… … 入秋当晚李悠办了个家宴,很是朴素,只在花宴厅摆了一桌, 一顿饭用得安安静静,她和翠翠同站在桌边伺候,只有李悠和宋絮坐着,席间不曾说话,仅剩碗筷偶尔碰到一起的清脆响声, 李悠知道她有了身孕,席间用余光扫过她,嘴边挂着笑,眼里尽是恨意, 恨得好, 她必须加深这份恨意,借李悠的手除掉腹中孽种。 芙蓉汤来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玉朝珠手串,十八粒早朝珠子挂在她手腕晃悠,就连宋絮都怔住了一瞬,看着她,笑道,“沈郎从没这样宠过一个女子,柳儿,你当真不一样。” 酒酿心虚到不敢对视,低头盛上高汤,递到李悠面前的时候故意一晃,汤水荡出小碗,弄湿了李悠的百褶长裙, “蠢货。”李悠蹙眉睨了她一眼,但也没发难, 不等江管事开口,她笑道,“夫人见谅,老爷心疼我,从不让我伺候这些活计,是生疏了…” “啪!” 李悠把象牙筷狠狠砸在了桌上,唬的翠翠肩头一跳, 酒酿垂着眼睫,故做害怕,抚上小腹,慢条斯理地说话,“夫人,即便这孩子已经三个月了,但大夫说胎象不稳,您这样…怕是要吓着孩子了…” 李悠哪受过这种气,一个贱人,在一众下人面前和她蹬鼻子上脸,她气极,扬起巴掌就要落下! 众人倒抽凉气, “姐姐。”宋絮淡淡开口,“老爷来了口信,说下个月回,还特地问了柳儿腹中孩子可好。” 搬出沈老爷比什么都好用, 果然, 一句话就让李悠憋红了脸,鲜红的长指甲像爪子一样收起来,咬着牙,啪的一巴掌落桌上,瞪了酒酿一眼,抬脚离开, 翠翠面露慌张,连忙看向宋絮,见宋夫人只是关切地望着酒酿,问要不要找大夫,她无奈,只好跟着李悠回去,李悠受气全院受罚,她晚上该是要不好过了… 酒酿眼睁睁地看着李悠离开, 没掀桌子,说明还不够气,不够气就意味着不会对她腹中孽种下手, 正想着怎么再激一下,就听宋絮拉着她的手道,“妹妹,可有空去我房里陪我坐坐?我想着孩子出生少不了要衣服包被,买了不少好料子,一起如何?” 是时候了, 她看出酒酿想走,想走,便帮她,言语上的挑衅无用,她得用更有力的法子激李悠一把, 沈渊不满她私自放走酒酿, 所以有些事,还是借他人之手来做才好。 第113章 是谁的 宋絮的椒房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 简单,素净。 入夜, 铜炉熏香袅袅升起白烟,秋花香味扑鼻,闻的酒酿胃里直翻腾,缝一会儿玩偶,压一口茶,这才把恶心劲压下去大半, 十天前的一个清晨她吐了个天昏地暗,孕吐就此开始, 这孩子就是来报仇的,一点不让她好过,闻到稍强一点的味道就能出一身冷汗,夜里连安神香都不敢点了,就怕闻着吐出来。 “妹妹。”宋絮开口,打破宁静,“你想要吗?” 酒酿蹙眉,想要什么… 宋絮笑着看她,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哦, 是问她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啊… “老爷给的,自然想要…”她回, “是吗。”宋絮努努嘴,不再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鹅黄色小肚兜封了边,宋絮才压低了声音问, “是他的吗。” 酒酿只觉脖子后面突然一凉,讪笑着问,“姐姐何意,妹妹听不懂…” 宋絮看向她的眸光闪烁,烛光昏暗,叫她瞧不真切, “没想到你我之间都打起了哑谜…”宋絮摇摇头,“好妹妹,你信姐姐吗…” “自然信…”酒酿回, “信我便好…”宋絮笑着看回去,道,“我知道你早不爱他了,你骗不了他,也骗不了我。” 酒酿怔住,捏紧了银针,头皮发麻,一个劲地想吐, 宋絮倒上清茶推到她面前,说,“他不信你,只是不想再追究了,但若再发现你对他不忠…” 言罢, 一室寂静, 酒酿心跳如鼓。 房门被扣响,门外丫鬟提醒该就寝了,酒酿像回了魂一样仓皇起身,匆匆行礼转身离去。 一夜无眠, 早起又趴在床边吐酸水,吐到后面嗓子火辣辣的疼,咳出殷红的血丝来, 整日的孕吐让她轻减了不少,厨房变着法的想让她多吃两口,但根本无用,不管吃下去多少都原封不动地呕出来,只能靠参汤度日, 比起府里的琐事,门外更是变了天, 下人们神色凝重,兰若轩的工人们已经开始聊何时开打了, 有说太子眼线遍布朝野不会输,有说三皇子有禁军在手才有底气,更有人大胆猜测,说这一切定是有人在幕后操纵,为的就是消耗两股势力, 终于有人猜对了。 酒酿在树阴下等了二十多日,终于等来了送酸梅汤的女子,至此,腹中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再等下去…怕是真的打不掉了… 那女子一见面就对她摇头,是容儿还没找到的意思, 说不失望是假的, 她明白秦意卷进了天家人的纷争里,关系到生死存亡,哪有工夫分神在这种小事上,于是说,“劳烦告诉秦老板,以大局为重,皇上西巡是幌子,注意西地动向,若需情报…” 她说着压低了嗓子,俯身在女子耳边说,“若需情报,尽早告知,沈渊七日之内会回府,我尽量套话问出来。” 女子面露惊讶,张了张嘴,这才道,“没想到姑娘这等聪慧,困在深宅都能猜中,难怪秦老板这么在意你。” 说完叹又口气,“秦老板哪舍得让你套情报啊,光是知道你又…”她飞快地看了眼酒酿肚子,“光知道你又有了身孕,他都心疼到不行,觉得没护你周全,让你受苦了…” 酒酿捏住手心,扯起一个不堪的笑容,只说,“无妨,早晚要落掉。” 她说完转身便走,怕是再晚一步…攒着的眼泪水就夹不住了… 秦意对她越好,她就越发觉得愧疚,哪怕骂她两句也好,骂她不自爱,连着两次被人弄大肚子,骂她人尽可夫,为了银子主动张腿也行啊。 … 后面的几天过得飞快,她还是成日去兰若轩偷听工人们闲聊,然后每日黄昏去椒房陪宋絮做女红, 局势在今日有了变化, 头一次,所有人达成了一致,说太子完了, 是三皇子用禁军逼宫,逼出了太子的豢养的私兵,坐实谋逆的罪名, 禁军与皇帝亲兵里应外合,把太子势力屠了个干净。 当朝太子稳坐东宫三十年,势力盘根错节,一朝入狱,府邸被抄,家眷或是充妓或是赐死,两个十多岁的男孩都没能幸免,大约是要随父亲一起被鸩杀了吧… 倒台的是太子,所以秦意无事,这让酒酿稍稍松了口气, 但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并没有落下,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沈渊要对付的还有三皇子一派,为了扳倒太子双方可以短暂的合作,假以时日…三皇子势力扩张,那沈渊必定容不下皇权受侵犯, 到时候秦意定会受牵连… 她必须走,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也要把说服秦意抽身,他们可以去天涯海角过寻常百姓的日子,远离盛京这潭浑水。 … 大夫改了安神香的方子,闻起来好歹没了味道, 紫竹苑成了她一个人的起居处,睡习惯了,就明白这里的好了, 背山环水,冬暖夏凉,屋顶建得高,采光通风亦是极佳,更是连蚊虫都少有。 喝下安胎药,安神香的白烟裹上来,不一会就昏昏欲睡起来, 大约到了后半夜吧, 隐约间听见有脚步声,接着被褥被揭开,凛冽的冷松香侵袭而来,那人从身后抱住了她,发尾的水珠蹭着她脖颈,让她下意识地往前躲了躲, 这一躲惹恼了身后人,更加紧抱着她,炽烈的气息灼在她颈侧肌肤, 痒… 但倒也暖和。 冷松香笼罩,她以为自己会吐,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味道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大抵不是她觉得安心,而是肚里的小孽障知道爹爹回来了,让她好受点罢了。 那人对她上下其手,把她衣襟扯得大开,寝衣单薄,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贴, 久别重逢,几乎要按耐不住了, 于是她嗓音黏糊道,“老爷,大夫说了胎象不稳,临盆前一次都不行…” 就听身后一声长叹,声音居然带上了委屈,“还得素六个月啊…” 沉静了有一会儿,她被掰着肩头转过身去,滚烫的吻随即落在唇上,修长的大手攥住她手腕, 往前带去, 碰到后本能地想抽回,宋絮的话突然出现在脑海, 宋絮说,但若再发现你对他不忠,这辈子怕是再也别想踏出房门半步了。 她不想惹恼沈渊,亦不想用手,于是转着腕子扭开钳制,反手抓住男人手腕往小腹带,笑道, “老爷,孩子会动了。” 第114章 会动了 孩子会动了, 是她昨天才发现的, 晚膳只喝了一碗红参汤,半夜饿到前胸贴后背,问厨房要了碗素面,说了什么都不放,只放几片菜叶子就好, 素面端来了,和她交代的一模一样,一点荤腥都没有,她吃了一口,呕出三口酸水,只好让人撤走碗筷,撒气一样地打了下肚子, 然后里面的小东西就动了, 很轻,踢在右边耻骨旁,她蹙起眉头按了按,小崽子很快回应,又踢了她一次,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纵使再讨厌这小东西她也忍不住玩了起来,掀开衣服,手掌贴在小腹上,稍稍压下, 手心被一个小小的鼓包顶了下,顶的她笑了起来, 笑了,吓的她连忙放下寝衣,心脏突突跳,暗骂一句,“小孽种。” … 沈渊觉得心都化了, 是真的化了, 股暖流从手心起,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把那层冰封的外壳融了开去, 小小的生命正在他心爱之人的腹中,似是很顽皮,稍用一点力就会回踢过来, 他不满足于隔着锦帛的感知,便掀开少女寝衣,手心全部贴住,大夫说女子有孕体温会高些,这是真的,曾经冰凉的肌肤此时带上了暖意, 些许的暖意,偶尔传来的胎动,足以抚平他三日不曾合眼的疲惫, 他本不该回来的,但他太想柳儿和孩子了。 太子党羽众多,即便倒台,残余势力亦有死灰复燃之嫌,眼下回京属实危险, 皇帝老了,疏于政务,越发沉湎于炼药修仙,他是皇帝一手提拔出来的,直属皇权,东宫作乱他不得不管,巧在三皇子同具野心,两虎相争必死其一, 他借由西巡一事离京,调遣皇帝亲兵和禁军联手,把控制了半个朝堂的太子党一网打尽,至此,该杀的已经杀完, 等再除掉三皇子和李玄的势力… 便可保证皇权在上,无人可以染指。 … 朔日,是酒酿先醒的, 醒来后又是昏天黑地的一顿呕,把那人也吵醒了,于是下床给她倒热茶,摸着后背给她顺气,神色凝重地喂她喝下,嗔怪说孩子不懂事,让娘受罪了, 一杯热茶下肚稍微好了些,但没过多久恶心劲就又犯了起来,酸水没来得及吐盆里,直接吐了沈渊一身, 嗯, 是故意的。 原以为沈渊会立马走人,没想到这人和瞎了一样,对衣摆上的污渍视而不见,只是让人打来温水,先给她梳洗干净,最后才换了件寝衣, 甚至都没去浴房! 她明明记得沈渊最忌脏污,刚才那口酸水实打实的吐了他一身,肯定浸透衣料沾到了身上, 就这样,他居然没去浴房! 见鬼, 真是见了鬼了! “老爷不是说秋末才回来吗,怎么提前了?”她问, 沈渊随手束起乌发,几缕青丝散落下来,衬的他一张冷峻的脸庞多出几分温柔, 天光渐亮,他吹灭蜡烛回到床上,靠坐着,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依旧疲惫,“想你和孩子了,提前回来看看。” 提前回来…看看? 最后两个字听的酒酿眼睛一亮,忙问,“那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啊?” 末了觉得不妥,又加了句,“刚回来就走,你心里还有我和孩子吗…” “大约住上三日吧。”沈渊说, 太子余党在聚集在西地,三日后他必须得回去,借着西巡的由头斩草除根, 酒酿叹道,“三日啊…” 晨曦微露,照的卧房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色, 他们靠在床头,盖着同一床丝锦被褥,一眼看去和恩爱的夫妻无异, 沈渊怕她着凉,拿了件短衫披在她肩头, 少女散着长发,不施粉黛,巴掌大的小脸何其精致,杏眼迷离,双唇缺了些血色,但耐不住饱满漂亮,瞧的人心里越发喜欢, 若不是有事要说,他怕是要掰着她下巴一口亲下去了。 他看着她,严肃起来, 酒酿心头一跳,窃生生地问,“老爷?是有事要说吗…” 沈渊转过脸,靠着床头,双臂交叉抱着,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找到容儿了。”他说, 猛然间,周身紧绷到了极致,酒酿只觉心脏有种要停滞的错觉, “那她…人呢…” 沈渊沉默许久,沉默的每一刻都像把刀,一刀刀割在她肉上,割的她痛不欲生,凌迟到只剩一具骨架, 再也受不住了,她开口问,声音是哑的,“老爷…容儿人呢…你找到她了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啊…” “她死了。”沈渊说, 酒酿像没听懂,问,“什么叫她…死了…?” “突发恶疾,没来得及救治。” 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说完担忧地回望,看见少女惨白的一张脸和失了魂的眼神, 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叶容死了, 并不是因为突发疾病, 真相太过残酷,他不忍告诉她,只当那个小姑娘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走了吧, 记忆翻滚上涌,他似是听见了那个雷雨夜的哀求,所爱之人跪在泥污中,怯懦地拉着他的袖摆,哭着求他放过他们, 容儿躲在她身后,亦是嚎啕大哭, 他那时只觉她们烦,她们聒噪,没想到再见面…彼时的孩童已然成了一具腐烂的尸身, 他后悔了吗, 或许吧, 但更多的是心疼。 “柳儿…”他低低唤她, 少女垂着头,长发遮面,不出声,更是一动不动,像一具空壳, 他有些担心起来,或许不该把叶容的死讯说出来,毕竟她有孕在身,就怕急火攻心,伤了腹中的孩子, “柳儿,不难过了…”他叹息着,搂住她,“我已经派人好好安葬了叶容,等出了月子…我亲自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依然无声回应,甚至甩开他的手臂,让他别碰她。 他有些恼了, 盛京差点变天,各方势力蓄势待发,皇帝越发沉迷炼丹,不理朝政,太子党更是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刚铲除太子势力,民间又起毒烟风波,一种叫五石散的烟草蔓从西域蔓延至盛京,再一次的,他不得不临危受命,连斩十一人,这才斩断了毒烟的流通渠道, 是,他是说过气话,说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说不再帮她找叶容, 但他哪舍得, 即便累到恍惚,他依然分出精力帮她找人,找到后更是策马赶回,连着三日没合眼,没想到一个谢字都得不到,反而得了埋冤, 咽下一肚子的火,他依旧好生哄道,“柳儿不哭了,这样伤心对孩子不好。” 话落,他骤然被推开。 只听啪的脆响,突然一耳光抽到他偏过脸去, 脸颊发热,刺痛随即而来, 少女看着他,眸中恨意刻骨,接着嚎啕大哭, 她哭道, “滚...都是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死了容儿!” 第115章 五石散 擦掉嘴角血迹,沈渊低头看了眼指腹, 一抹殷红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 除了宋絮,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甩耳光, 说来奇怪, 兴许是力气太小,只打的他唇角出了点血,故而没有愤怒,反倒很是平静。 他攥住她下巴,迫她抬头回望,问,“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是你害死了容儿…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少女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顺着脸颊流淌到他指尖,冰凉,湿滑, 她泣不成声,梨花带雨的样子让人心疼, “如果不是我,会如何?”他问, “如果不是你把我抓回来…”她哭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找到她了…” “你抓我回来,不许我出门…不许我找容儿…” “你赔我容儿…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你陪我妹妹…” 她哭着,肩头颤抖着,一个劲地掉泪珠子,一个劲地用拳头砸他,话也说不明白,似要把过错都推到他身上,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可是叶容早死在钿水了, 纵使他没把她从桃花山庄抓回来…她也等不到和叶容相聚的那天, 她们的舅舅抽上了五石散,败完家产后打起了叶容的主意, 十岁出头的姑娘,就算长得再好看,卖去青楼也拿不到几个银子,但送给达官贵人做暗娼雏妓就不一样了, 年龄越小,模样越好的越能卖上价格, 卖一晚,能供那毒虫抽上好几日,后来钿水的一户富商开价五百两,说要包下叶容三日, 叶容死在了进府的第二日, 富商玩过了火,让她死在了床塌之上。 … “柳儿…”他叹道,攥住她砸下的拳头,拭去她满脸的泪痕,“你难过我懂,但你可知我为了帮你找容儿,花去了多少精力,难道就...就得不到你一句好?” 少女不回,哭得眼眶越发通红,眼泪打在衣襟上,不消片刻就湿了大片, 不回,他只好再开口, “你早该求助于我...我一句话便可把叶容接到你身边,可你心思太多,从未信任过我,也不知我对你的真心…” “真心…”酒酿怔住,摇头道,“什么真心…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真心…” “为何这么说。”沈渊沉声呵斥,“我们说好的,要用真心换真心——” “你就该去死。”酒酿咬牙咒道,“你好意思和我说这些…我被你害成这样,你还厚颜无耻地说要我的真心…” 容儿没了,软肋就没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她带着自毁般的决绝,对眼前之人坦白, 她说, “我见到你就恶心,一想到怀着你的孽种更是恶心到要吐,沈渊,你真可悲,你亲手毁了我对你的爱慕,又沉浸在我对你的虚情假意中,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又要让我陪你演到何时…” “我不想演了…我累了…你杀了我也好,放了我也罢,我都认…” “这孽种你要,我便给你生下,你自己养着,你不要,就给我一碗落胎药,我们从此断个干净。” “什么真心换真心,我陪你演,你还真信了吗…” 她该咬着牙说出这一切,该破口大骂,骂的他狗血淋头,怒不可遏,但她真的累了,说出来的话有气无力,哪像咒骂,更像孩童的无理取闹, 她说完便无力地望着他,想从如若寒霜的眸子中找到波澜,至少有一丝一毫的怒意才对, 然而没有, 他面若冰霜,眸色沉如深渊,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柳儿。”他开口,冷眼睨着,声音平静到诡异, 本能驱使,酒酿浑身起了战栗, “你是悲伤过度,失了智,因为言不由衷,所以我不怪你。”他说, “我没有——” “嘘——” 那人手指压住她唇,摇了摇头, “会吓到孩子的。”他温柔地开口,抚上她后颈,额头相碰,“柳儿,还记得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他话音带上了难以言喻的蛊惑,酒酿怔怔道,“什么…” 哦, 她说完便想起来了,他说,若孩子没了,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你说…要护住孩子…” “那你做到了吗。” “我…”酒酿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圈,嗓子发紧,手心满是冷汗, 那人微不可闻地轻叹,说,“若做不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 会发生什么… 会把她再次关进死牢吗… 见她眸光闪躲,沈渊干脆把她抱进了怀里,低喃,“柳儿…要当娘了,该懂事了…” 愤怒转眼消散,她只觉毛骨悚然,躺在那人怀里动也不敢动一下, 她该恨的, 容儿没了,她该恨死了沈渊才对… 可她现在只剩恐惧,对于未知的恐惧… 她太懂沈渊了, 这人越是平静,越会做出难以预料的疯事, 可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以威胁到她… 安神香袅袅飘荡开来,那人一直抱着她,抱着,安抚着,直到硬生生把她熬到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 该是深夜了。 身后人起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朦胧间看见他穿回了来时的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似是准备离去, 她亦想起身,可刚撑起身子就落了回去,声音引的那人回头,几步上前,给她重新盖好了被子, 盖好了,侧脸贴在她小腹上,许久,笑道,“阿娘不乖,爹爹帮你教好她,让她再不敢说胡话,可好。” 他说完便走了,酒酿哭伤了神,头疼得厉害,并未多想这句话的意思, 半梦半醒间饿得厉害,问厨房要了碗面疙瘩汤,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容儿,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半碗面汤下肚,一如既往的,不消片刻又稀里哗啦全吐了出来,伺候的丫鬟匆忙跑出去,不一会儿江管事端着红参汤走了进来, 老管家语重心长,说老爷走时脸色不好,又说本来说好了回来三天,结果只待了一天就离开了,还说什么来了两个劲装打扮的女子,看样子像从军营出来的,明早会来屋里教她规矩, 酒酿小口小口喝下参汤,话只听了个三五成, 什么劲装女子…什么教她规矩… 想不明白,就不再去想了。 第116章 教规矩 一睁眼, 胃里的闹腾如期而至, 刚趴床边呕完了一肚子酸水,卧房大门就被推开了,两个朦胧的人影出现在屏风后, 就听陌生的声音响起,“夫人可还好。” 酒酿蹙眉,问,“你们是何人。” 屏风后面答,“是来教夫人规矩的。” 她们是从军营里调来的,平日里负责管教新来的营妓,骨头再硬的女子在她们手上也撑不过三天, 从一开始的破口大骂拼死不从,到后来的言听计从低眉顺眼,只需一味药,一根锁链罢了。 酒酿只当她们是沈渊找来的教养嬷嬷,顿时没了好脾气,随即出言驱赶,“出去,我好得很,不需要学规矩。” 那女子声音不带温度,回道,“夫人可曾对腹中孩儿出言不逊,若有,便是需要调教规矩。” “关你们什么事,滚!”酒酿拿起床头烛台,抬手砸向屏风! 三立烛台是实打实的黄铜所铸,登时就把白纱屏风划出长长的一条豁口, 两个身着灰色劲装,大约不惑之年的女子便出现在她眼前,其中一人端着汤药碗,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未有所反应,而是冷眼淡淡道,“请夫人先服下安胎药。” 她平日里待人接物都极为客气,可不知为何对这两人凭空产生了极强的敌意,便咬紧牙关,呵斥道,“我说了,滚出去!” 话是威胁的话,但毫无用处, 两人绕过屏风走上前,将甜瓷汤碗递到她面前,“请夫人服下安胎药。” 酒酿烦极,一巴掌正欲打翻汤碗,刚扬起手就被其中一女子攥住了手腕,她不可思议地看过去,就见端碗的女子从袖中取出一个水囊袋,和寻常的水囊不同,这个带着食指粗,半截小臂长的金属嘴, 女子拧开壶嘴,将药灌了进去, 不等她想明白,另一人一手捏住她双腕,一手掐下颌逼她张嘴,那女子力气极大,叫她拼命挣扎也撼动不了分毫, “唔…” 金属壶嘴探进唇间,稍一抬起就撬开了她的牙关,那坚硬冰凉的玩意径直往里伸,贴着舌跟往下滑,直到钻进喉管,堵了个严严实实,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叫她转眼难受出一层薄汗,绝望地摇着头, “夫人莫要动,以免伤了自己。”灰衣女子道, 言罢, 略带温热的汤药流进胃里,那女子面无表情地挤着囊袋,直到最后一滴落下,这才把金属嘴从她喉间抽出, “咳咳…咳咳咳…”酒酿低头猛咳起来,苦涩的汤药填进胃里,好一顿翻江倒海的难受,“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她喘着气骂道, “给夫人上规矩。”两人异口同声, 一人取出一条皮质项圈,不由分说地戴在了她的脖颈之上,项圈拉紧,轻微的窒息感随之而来,女子把她按倒在床,项圈另一端用短链扣在床头,她刚想爬起,就被拽了回去, “夫人,张口。”另一人说, 一枚桃红的药丸抵在她唇上,她别过脸,被女子攥着下巴掰回, “夫人若不愿咽下,我等可用温水融开,再用水囊送进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酒酿抓住锁链,泄愤似的恨拽了几下,金属链扯的哗啦响,就听一人冷声道,“夫人,放手,否则我等便将您手腕也束起。” “有病!”酒酿回骂,但她明白这两人不是说笑的,只好松开手,问,“这药丸是什么。” “春泥散。”那人答,“用于调教营中女子之物。” “营中女子…?”酒酿蹙眉喃喃,瞬间心尖一震,头皮发麻, 这两人皆是劲装打扮,说的营中…除了军营还能是什么… 沈渊是要用训军妓的法子教训她吗… 话说完,女子一把将药丸推进她口,掰高下巴逼她吞下,她咽喉不自觉地滚动了一圈,带着强烈催动效力的药丸就被吞进了腹中, 女吞下这等秽药,该失声大哭才对,可她却笑起来,放声大笑,笑的两名女子蹙起眉头,露出疑惑之色来, “好…好…好极了,沈渊你行,你他妈真行!”她笑出了眼泪,手指死命抠着项圈,厉声喊道,“帮我告诉沈渊,告诉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让他去死…让他去死啊!!” “帮我告诉他,告诉他最好弄死我,否则等这孽子出生,我定亲手掐死他!亲手掐死他!!” 两名女子虽说是军营里来的,听惯了污言秽语,见惯了宁死不从的模样,但这种咒骂亲生骨肉的…还是头一次见, 倒也无妨, 一粒春泥散下肚,再刚烈的女子都能软成一滩水,爬着找人求欢,性子越烈,苦的越是自己。 … 那团燥热从胃里起,逐渐蔓延到小腹,接着渗透进骨髓,顺着血脉流动,叫她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 她紧闭双眼,咬住了唇,咬出一嘴的血腥味, 有声音响起,说什么,“夫人,不可伤了自己。”说完便用锦帛塞进她口中, 她睁眼,只见一片混沌,白茫茫的看不见边,像在云雾里,可裹挟着她的浓雾好似参了烈药,叫她周身烧了起来,烧得越发烫人,扭着身子,忍不住逸出呻吟, 有人在叫她, 稚嫩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娘…”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是谁… 为何叫她娘… “娘…对不起…” 稚嫩的声音哭了起来,让她想到了年幼的容儿,也是这般无助, 娘不疼,便没人疼她,小小的身影总是孤零零地蹲在台阶上,拿节小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有人同她说话她就马上会笑,笑的眸子星亮,被阿娘骂了也不闹,只是埋着头低低哭着, 说,“娘…对不起…” 她陷在混沌中,身上烫得难受极了,额头忽而被触碰,睁开眼,朦胧间看见一个小人坐在她身边,长得好像容儿啊,一样的杏眼,一样小巧的鼻尖,一样水盈的双唇, 像容儿,也像她, 倒也不奇怪,她们是亲姐妹,从阿娘那里得到了几乎一样的五官。 小小的孩子用小手探着她额头, 这双手似有神力,碰到的地方转眼就不烫了, 她夹着泪,怯生生道,“阿娘,阿娘不要我,不怪阿娘,是我的错,是爹爹的错。” 第117章 叶涵 她沙哑地开口,问,“你是谁。” 小孩笑起来,笑得眼眸星亮,和容儿一样, “我等阿娘给我名字。” “我不是你阿娘…我不想要你…你找别人去。”她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小姑娘似乎难过起来,低低哭着, 该死, 真该死, 为何哭起来的声音都和容儿那么像, 哎, 罢了。 “别哭了。”她别过脸,重新睁开眼看她, 小姑娘也回望着,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酒酿叹口气,说,“你就叫涵儿吧。” 容,盛也,寓为海纳百川,大美而不言, 涵,水泽多也,涵涵其光,涵容万物。 嗯, 就叫叶涵吧。 “涵儿有名字了,涵儿有名字了!”小姑娘咯咯咯地笑起来,扑进她怀里,撒娇一样用脸揉着她心口, 也是奇怪,心口被压着,却觉得软乎极了,炽热像被浇灭的炭火,呲呲冒着烟,不一会儿就全然熄灭了, 潮热退去,有人掰开她的嘴给她喂了清水, 又一粒药丸滑进胃里, 炽热再起, 身下潮了一片,撕心裂肺般地渴求有人来触碰她, 就算是沈渊也好… 就算是沈渊也行啊… 就算是他,她也会跪着向他爬过去,娼妓一般卑颜媚色,求他抱她,吻她,疼她,爱她,把她嵌进怀里,抵在案上… 有人说话,声音不带温度, 那人问,“夫人可知错,可还会再出言不逊。” 她睁眼,眼前依旧被白雾遮着,这药似乎能封住她的视线,于是泄愤一样拽动锁链,叫骂道, “没娘养的东西,克死亲娘的晦气玩意,使这些下作手段算什么本事,你让他干脆弄死我,弄死我啊!!” 涵儿跟着骂,声音奶声奶气,“爹爹坏!爹爹欺负阿娘!不和爹爹好!” 有女儿撑腰,她笑了起来,笑着,哭着,怒骂着,最终熬到药效过去,体力不支,沉沉昏睡过去。 两名灰衣女子相顾而望,不知所措, 春泥散只有三粒,三粒皆已用完, 用完了,依旧没磨掉这女子的性子、反而让她越发… 越发疯癫起来… 确实啊,死都不怕,还有什么是撑不过去的, 她们解了她脖颈上的束缚,灌下一碗安胎药,一碗安神汤,嘱咐丫鬟马上打水给她擦身子,换寝衣,兴许还要换掉床褥。 … 酒酿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了, 扣在脖颈间的项圈被取下,可压上去的印记还在,两指宽的浅粉色绕在脖子上, 满身虚汗被人擦拭干净了, 寝衣换了新的,屏风也换了新的, 雀鸟啼鸣,纸窗被推开一条缝隙,秋风吹进来,吹乱了发丝,吹的她闭上了眼, 就好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抚上小腹,第一次轻轻地,温柔地摸了摸, “涵儿…”她喃喃道, 手心有了回应,像被点了下, 她笑了,冰凉的水珠从眼尾滑落,轻声唤道, “容儿…” … … 刚醒就有丫鬟来给她梳洗, 她无心梳妆,素面朝天,浓墨般的长发散在肩头,遣人买了纸元宝,白纸条上写上容儿的名字和生辰,在假山旁点了火,把念想一起烧了去, 她蹲地上,目光空洞,看火舌被秋风吹的左右忽闪,看累了,视线就落在了地上, 一只小小的蚂蚁自草丛里钻出来,挥着触角向她招手, 她把指尖放在小黑点前,小蚂蚁爬了上来,站在她中指顶端,立起半个身子张望, 阿娘告诉过她,人走后的第七天,会把魂魄附在虫鸟身上回来看望亲人, 她对着小蚂蚁轻声道,“容儿,我知道你不是病故的,我会给你报仇,但凡动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不得好死。” 小蚂蚁应了,对她点头, 酒酿睁大双眼不敢信,刚要再开口,就听身后有人唤她名字, 一回头是宋絮, 她没破天荒的没搭理,回过头想继续和小蚂蚁说话, 可是哪有什么蚂蚁, 指尖空荡荡的。 “妹妹...刚刚在和谁说话呢?”宋絮问, 她在假山后门等了许久,本想等纸元宝烧完再来打扰,没想到她竟凭空说起话来,本以为是拿着个小虫子,可靠近一看,什么都没有。 小蚂蚁不见了,酒酿心里绞着难受,只好起身对宋夫人行礼, “姐姐,找我何事。” 宋絮默了片刻,眼眶红了又收,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他那样对你...真不是个东西...” 哎,看来奇耻大辱被知道了啊... 酒酿勉强地笑笑,说都过去了,就听宋絮接着道,“我本想着去救你,但守卫把我拦住了...妹妹,守卫把我拦住了...” 她说着咬住了下唇,眼眸晦暗,叫人看不清情绪, 良久,叹息道,“他竟是连我都防了...” 火舌渐渐弱了下去,不消片刻就熄灭了, 盛京夏凉冬冷,秋风拂来,让人忍不住瑟缩起来,宋絮说着外面凉,牵住她手把她带回了椒房, 圆桌上依旧铺着各色绣线,一双小小的虎头鞋放在最显眼处,那双眼睛活灵活现,好像能嗷呜一口扑过来,咬住她鼻子, 老虎真的扑来了! 她吓的连忙后退! “妹妹!”宋絮连忙抓住她手臂,蹙眉问,“到底怎么了?” 酒酿猛然回神,定睛一看,那双虎头鞋还在桌上呢,明明是个死物,怎么会跳起来咬她呢… 一定是安神香用太多,用出幻觉了吧… 她勉强笑了笑,坐了下来,拿着小鞋子把玩起来,“是姐姐做的吗?” 宋絮点头,“虎头鞋,男孩穿的绣红眼,女孩穿的绣绿眼。” 酒酿手上的是红眼, 不对, 涵儿是个小姑娘,该是绿眼小虎, 于是她说,“姐姐,我梦见孩子了…” 宋絮穿线的手停了一瞬,笑眯眯地看着她,“男孩女孩呀?” “女儿…是女儿,圆嘟嘟的小脸,声音特别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提及女儿,她终于放松下来,又说道,“我给她取了名字了。” “叫什么?”宋絮问, “叫…” 该叫叶涵呀,和容儿一样的姓氏, 她掐了下手心,说,“叫沈涵。” 第118章 沈涵 “沈涵…” 宋絮念着,似是咀嚼着这个名字,说罢,她垂下眼睫,又低头绣了起来, 过了许久才继续道, “按规矩,该是老爷给孩子赐名。” 酒酿刚把线穿进针尾巴,她不想沈渊给她的孩子起名,她的名字是阿娘取的,容儿的名字是她取的,于是便也只是嗯了声,不再做回答, “但他会依你的。”宋絮笑笑,“他这么喜欢你,取名这种事定会依你的。” 酒酿听的心里泛起酸涩, 她记得宋夫人性子是活泼的,爱说笑的, 如今却变成了死水一潭, 是她该死,是她混账… … 她们在椒房用了午膳,用完后烧着小碳炉煮起红枣羊乳茶, 罗汉床上放着应季鲜果,宋絮畏寒,用羊绒披风裹着自己,小口小口喝着热奶茶, 说来奇怪,自从梦到涵儿后她就不吐了,午膳的时候还夹了两筷子鸭肉,吃下去一点不犯恶心, 孕吐没了,奶茶煮着,一勺蜂蜜放下去,甜香顿时就溢了出来,她馋了,便也盛了杯捧手里喝了起来。 她和宋夫人之间隔着张矮方桌,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木炭发出第九声轻爆的时候,酒酿咬住腮肉,决定坦白, “姐姐,我不想再伺候老爷了…”她说, 宋絮倒也没显出诧异来,吹了口冒着热气的茶杯口,问,“所以你出去的那段日子…见到他了?” 他, 当然指秦意。 酒酿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否认的话到了嘴边,被温热的奶茶推了回去, “见到了…”她压低了声音, “睡了吗。”宋絮问, “噗——” 一口奶茶喷出,酒酿猛咳起来,宋絮抽出帕子递过来,笑道,“我要是你,我肯定睡。” “为为为…为何…”酒酿七手八脚地擦嘴擦桌子,一双杏眼慌里慌张,不知往哪里看才好, 宋絮道,“拴住他的心啊,你这身子,谁不馋。” 这话说的… 酒酿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奶茶是喝不下去了,就手摘下颗紫葡萄塞嘴里,手上非得找点事干才好, 宋絮一直看着她,边看边笑,非得等出答案不可, 拖延了半天,摘光了葡萄,就剩根光秃秃的杆子捏手上,酒酿明白逃不掉了,只好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说,“睡了。” 是睡了, 也被宋絮说中了, 她不是什么清纯无辜的良家女,她是给主子在床上玩的通房,被沈渊从头到尾,里里外外玩了个透,该懂的懂,不该懂的也被沈渊全须全尾地教会了,明白床帏之事的诱惑, 那日她和秦意的云雨未遂也并非偶然, 是她故意诱了他,存的也是这样的心思,故而秦意不愿继续的时候,她才急着给他吞, 她清楚沈渊有多迷她身子,如果沈渊这样,那秦意必定也会如此, 毕竟她出身卑贱,又不清白,什么都给不了秦意,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这幅皮囊,和床帏上的那些本事… 说完睡了二字,连炭火都安静了下来, 酒酿心里打着鼓,手心也出了汗, 可她还是信任宋絮的,这诺大的宅院,只有宋夫人一人愿意在她落井之时出手相救,而且几乎搭上了性命, 她对宋夫人有何可隐瞒的。 宋絮笼住她手,眸光严肃起来,问,“所以孩子,到底是谁的。”她说完立马继续,“妹妹你不要怕,不管是谁的,都是你的孩子,我会帮你保住的。” … 是的,不管是谁的都可以, 只要不是沈渊的。 … 酒酿不懂,甚至有些怕了, 沈府好歹是百年世家,开国之时就已入朝为官,血脉传承更是关系爵位的继承, 孩子生父定然不可有疑,否则就是乱宗之罪,她是要被架火上烧死,或者装进猪笼里沉塘的。 她几番欲言又止,斟酌着答道,“姐姐,孩子是老爷的,我和秦意有过肌肤之亲,但…” 她脸颊绯红了一瞬,说,“但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哦…这样啊…”宋絮努了努嘴, 酒酿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定又是幻觉,否则她怎么会在宋夫人脸上看看失落? 诧异间,就听宋夫人开口,“既然如此,是女儿就好了。” … 从椒房回紫竹苑已是傍晚时分, 回屋前,宋夫人问她想不想离开沈府,她说当然想,但太难,宋夫人笑笑,说总有办法的,又说还是走了好,有机会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吧, 事情变得越发古怪起来,或许是宋夫人不想让她继续留着分宠,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可如今的脑子由不得她深想, 梳洗完,上床前,她定在原地许久,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意识和世界间好像隔着厚厚的雾,她不知道要做什么,甚至有一瞬忘记了自己在哪, 哎, 安神香吸多了, 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傻。 ... 今晚乌云遮月,她停了安神香,点上了更多的蜡烛, 墨团子趴在床头呼呼大睡, 猫睡得着,她睡不着, 睡不着,便披了件织锦披风,提着盏灯笼出门透气, 沈府可真是大呀, 她走走停停,路过后花园,穿过后山,经过竹林,绕着荷花湖漫步过一圈,这还没逛完东边一角, 还没逛舒坦,肚里的小家伙就不乐意了,突突突地踢着她,叫她回去歇息, 往回走,远远经过椒房的时候见宋絮还没熄灯,本想进去聊上几句,再下盘棋,刚迈步就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也往椒房走去, 没提着灯,像是刻意隐瞒行踪,进院门之前左右张望了一圈,酒酿一惊,连忙用披风遮住灯笼,藏在了假山后面。 ... 翠翠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着才进院门, 宋夫人说要赶走酒酿,扶她上位, 诚然,她失败过一次,但即使失败了,夫人依然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样好的宋夫人…她拿什么报答… 她轻轻扣了三下房门,推门而入,福身行礼,道,“夫人,李悠碍于酒酿有身孕,畏首畏尾起来…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她下手…” 一盏烛灯幽幽地亮在桌上, 宋絮素手翻飞,拆了虎眼的红线,将绿线穿进针尾, 她勾唇笑道, “翠翠,你知道绣品的走线就如同落笔的笔迹,千人千样,无一相同吗。” 翠翠蹙眉不解, 宋絮拿起一旁的荷包向她丢来, “这是她的走线习惯,又丑又乱,你拿去西街尾的绣坊找绣娘仿一个。” “仿…仿一个什么?”翠翠问, “巫蛊人偶。”宋絮抬眼,一双美眸深不见底,她说,“写上李悠的生辰和名字,让她不禁意间发现。” “既然她不敢动手,我们便推她一把。” 第119章 摄政王 酒酿被关在高墙深院里,人被关着,却关不住收集情报的心思, 江管事说沈老爷西巡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酒酿想,足够铲除太子余党了。 她躲在小树林里继续偷听, 听兰若轩的工人们说,太子被赐死,太子妃一脉被诛三族,皇帝杀亲儿子,大启的储君没了,国运完啦, 有人不同意,便说,三皇子贤德,可堪大任,国运只会蒸蒸日上, 另一人敲碗摇头,说,都皇帝老儿整日不上朝,三皇子要倒台,就剩最小九皇子,万一是九皇子上,那今后高低得出个摄政王, 嗯, 摄政王, 可不是什么好词, 听着就是奸佞之徒,朝堂一旦被这种人把持,皇权早晚要不稳, 天家人的死活她不在乎,就怕火烧到百姓身上,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不过这场内斗风波好歹是平息了,不但平息了,而且三皇子胜了, 三皇子胜,就代表李玄胜,李玄胜,秦意便能安然无恙, 秦意安然无恙,送酸梅汤的女子却不来了… 她等了十天不见人影,越发担忧起来, 一会儿想着秦意忘了她也好,忘了她就能找个家世好的清白姑娘在一起,一会儿又心有不甘,光想到秦意牵别的姑娘的小手就酸到心绞痛, 完了完了,又陷进去了,又开始矫情了! … 不知在哪个日升日落中掉下了第一片枯叶, 中秋那天,她的涵儿刚好五个月了, 她会叫她涵儿,也会叫她容儿, 当然,都是偷偷叫的, 说来奇怪,她知道容儿没了,理智上也接受了这一事实,可一想到肚里的小东西,又觉得容儿还会回来,便也不那么难过了, 拜托呀, 一定得是个小姑娘,一定得是。 … 中秋节,沈家家主不在, 李悠又筹备了一场宴席,还是老规矩,两个主子坐着,她和翠翠站着, 五个月也该显怀了,柔软的面料贴着身形,织锦长裙下,小腹微微隆起,看的李悠瞪了她好几眼,眼里冒着火光, 这火光怒气十足,都快喷她脸上来了, 至于么… 又不是刚知道。 晚膳用得一声不吭,用完晚膳,李悠提议去桂月楼赏月, 桂月楼楼高十八,似直入云霄,星月触手可及,当然,达官贵人赏月不用自己登顶,都是给抬上去的。 气氛死寂了一瞬,宋絮放下筷子,说,“那便一起去吧。” 不知为何,酒酿心脏跳得厉害, 直觉告诉她宋夫人的反应不同寻常,毕竟平日里两人见都不见,怎会在中秋夜一同赏月, 不等她多想,车马已经备好,御查司的侍卫跟在车后,她有身孕,宋夫人便也给她备了辆车, 中秋佳节人团聚,街上便冷清得很,一眼过去见不到半个人, 桂月楼比她想象中的要高许多, 四人同抬的步辇在身下轻轻颠簸,花了三炷香的工夫才登顶,美酒月饼已经备好,满满当当铺在圆桌上, 宋絮似乎来了兴致,在阳台上对月畅饮,不消片刻就喊着风吹的头疼,说要回家瞧大夫, 宋夫人一走,她立刻紧张起来,说想一同回去,李悠抬了抬眼皮,冷笑道,“那就回呗,碍事!” 酒酿一听立马起身行礼,转头刚走两步,就听李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断头娃娃绣得不错啊。” 心里咯噔一跳, 什么断头娃娃, 她疑惑地回头,却见李悠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鲜红的手指甲,抬眼的瞬间寒意乍现,唬的她怔怔往后退了一步, 往后退了,干脆转身匆匆离去, 若她还是孤身一人,也不会这样谨慎,可她有涵儿了,当娘了,为了孩子必须小心。 宋絮的马车已经驶远了,好在御查司的侍卫留了大半在门口候着,这些人都是沈渊的部下,轻易不听调动, 马车门关上她才松口气, 兴许是她想多了,这就是一次寻常的,无趣的,略显失败的赏月宴, 车轮碾着石板路,回声传进耳朵里,这昭明道可真是又大又空啊。 她催促马夫赶上前面的车,那车夫应了,声音似有些陌生,他挥起长鞭,骏马应声跑起。 “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划破黑夜,酒酿浑身一颤! 这声音…这是宋絮的声音… 她一把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就看两个侍卫慌张跑来,大喊道,“有歹人,有歹人劫车!封路,把路都封上!” 歹人? 盛京大道怎么会有歹人敢劫车?! 酒酿面色煞白,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就看随行的侍卫散去大半,只剩两人一左一右定在车夫旁边,仓啷拔出利刃,警觉地张望起来, 突然血光四溅! 两道血柱从侍卫喉头喷出,车夫双手持刀,月光下,两把匕首泛着幽森的冷光,血珠嘀嗒掉落, 噗通两声,侍卫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那车夫侧过头,是张完全陌生的脸,酒酿只觉浑身发软,脑子嗡嗡响,她狠掐一把胳膊,迫使自己别晕过去, 车夫收刀入鞘向她走来,冷声道,“下来。” 酒酿顺从地跳下马车,腿打软,差点没摔跪下,被车夫一把扶住,提上了黑马, 她不敢不从啊,肚子里还有个宝宝呢, 黑马疾驰,不一会儿就把她带到了一条狭长的巷子前,那人翻身下马,把她也抱了下来,黑布蒙住双眼前她撇见了那人腰间的匕首, 黑底红边,虎纹印记, 是禁军, 是李玄绑的她。 眼被蒙住,手腕被捆着束缚在身前,车夫用绳子牵着她,步子不快,甚至是顺着她的步伐节奏在走, 她边走边数,数到第三千两百步的时候停下了, 接着听见吱呀一声, 喧闹声,脂粉香扑面而来,好是刺鼻,不容易消退的孕吐卷土重来,她唔的弯下腰,呕出一滩酸水, 黑布被揭开,灯火通明的大厅照的她睁不开眼,眼泪蓄在眼眶里,眨巴两下就落了下来, 等到适应,才意识到这是一家地下赌坊, 不, 不全然是赌坊, 是赌坊加上妓坊的鱼龙混杂之地。 是李玄的地盘吗? 她蹙眉环视,诺大的屋子高三层,大厅挤满了赌徒,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桌桌都在摇着骰子,衣着单薄的女子们穿梭其间,摇着香扇,或是坐客人腿上,或贴在他们身上, 车夫带着她往楼上走,她乖顺地跟着,一言不发,迈上最后一步时往楼下看了眼, 这一眼看的她倒抽凉气, 角落里藏着个熟人, 是镖局铺子的林掌柜。 第120章 谁的种 是她看错了,一定是她看错了… 林掌柜是秦意的人,为何会在李玄的地盘… 可她转念又觉得不对,李玄和秦意该是同属于三皇子一派,两人之间有来往倒也正常, 她更想不通的是李玄为何大费周章地绑她一个丫鬟,为此还杀了御查司的人, 杀平民尚且能压住,杀御查司的侍卫…就等同于向沈渊宣战,即便他们私下关系再恶劣,也不曾闹到这种地步啊… 胡思乱想间一扇雕花门出现在眼前, 车夫解开她腕上绳索,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灯火突然暗了下来,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她软软地踩上去,听见阵阵淫靡之音传来, 是个女子在喘, 男人笑了声,说了句不堪入耳的话, 这声音没错, 就是狗日的李玄。 大门在身后被关上,唬的她抖了下肩, 桃色帘幔后,身影交织,她定在原地被迫听完了活春宫,车夫也在,面无表情,似是习以为常, 后来那活春宫停下了,一双丰腴的美手撩开帘子,女子笑着瞄她一眼,半敞着衣襟,扭着腰肢走了, 即便身处险境酒酿也忍不住咋舌,这胸脯二两肉都快有她脑袋大了… “来了?”那人问,嗓音带着戏谑, 车夫拉开帘子,床榻之上,李玄半露着上身,他生来带着女相,烛影之下更显妖孽,好在肩背挺括,肌肉线条分明,撑起了武将该有的气势, 酒酿识趣地福身行礼,“见过少爷。” 行的是丫鬟礼,颇有讨好之意,毕竟之前用辣椒粉洒他一脸,就怕这人秋后算账, 现在得护着孩子,不能硬碰硬, 李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问,“几个月了?” 酒酿头皮发麻,讪笑着回,“刚满五个月。” 她知道李玄的癖好,于是转了话头,问,“可有伤到宋夫人?” “她无碍。”李玄说, 酒酿松口气,她在马背上的时候就复盘了一遍事情经过,李悠一定是幕后主使没错,那句“断头娃娃绣得不错”必然是起因, 至于宋絮… 她不是没想过宋夫人也参与了其中,但线索太少,不敢妄下定论, 李玄是冲着她来的,没伤到宋夫人就好…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不过没伤到宋絮,却死了两个无辜侍卫,酒酿不由地捏紧手心,语气不卑不亢,“少爷,我一个丫鬟无足轻重,但您对御查司侍卫下手,就不顾念和沈渊的同僚之情?” 李玄闻言笑起来,直起身子坐床边,向她招招手, 她不想去,便没动,身后车夫一把推她上前,劲极大,推的她一个趔趄栽进李玄怀里, 龙涎香混着刺鼻的脂粉味裹上来,闻的她胃里一阵翻腾, 那人手臂箍住她,贴在她耳边问,“谁说是我下的手?” 酒酿没懂, 就看李玄扬起手,啪的打了个响指, 仓啷一声,寒光乍闪,车夫拔出匕首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血是喷出来的,抛出一道弧线洒在他们脚下, 车夫仰面倒去,嗓子咕噜咕噜冒出血泡,不消片刻就睁着眼死了, 酒酿浑身僵住,想大叫,却发现根本叫不出声,巴掌大的小脸吓到煞白,只觉胸口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来气, 李玄懒洋洋道,“是歹人劫的你,劫完之后畏罪自尽,关我什么事?” “你…你…你怎么能…”酒酿牙齿直打颤,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人进来,抬走了尸身,用清水将地面擦洗干净,躬身退下, 明明刚死了个人,转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人命竟是这么不值钱啊… 忽而肩头一凉,眼前场景从地面变成床顶,她竟敞胸露怀地被推倒在了床上, 想挣扎着起身,被李玄推回去,大手覆在她小腹上,笑道,“怎么这么小?” 酒酿怔怔地问,“什么?” “你多大了?”李玄问,手指来回抚摸,目光贪恋着迷,看的她毛骨悚然, “多大年龄了。”李玄见她不答,又问了遍, “我…我今年十七…” “黄毛丫头。”那人嗤笑, 她早不是黄毛丫头了,以前是,是真正意义上的乱发枯黄的黄毛丫头,可现在墨发如瀑,被养得极好, “肚里谁的种?”李玄又开口,呼吸越发粗重, 酒酿紧紧攥住床褥,攥的骨节发白,涵儿像是受到惊吓,咚咚咚的连踢她好几下,踢在李玄手心,踢的他侧森森地笑起来, 说是沈渊的必死无疑,两人水火不相容,李玄定不会放过孩子, 得说是秦意的,他们是盟友, 真该死,秦意为什么和这种人是盟友。 “是秦老板的…”酒酿小声开口,“我骗过了沈渊,让他以为是他的。” “你想乱了沈家血脉?”李玄挑眉,眼神玩味起来, “他活该!”酒酿咬牙道,“他一直在虐待我,我乱他沈家血脉又如何!” “胆子倒挺大,不怕被沉塘?” 酒酿回,“不怕,秦老板会护着我。” 她不停地提及秦意,就是要李玄看在盟友的份上别动她, “他的确会护着你。”李玄懒洋洋道, 好在这人只对她肚子有兴趣,没碰她其他地方, “你是他的心头肉,又有了他的种,自然更要护你周全。” 酒酿一把抓住李玄手腕,迫他停下,“少爷,您抓我来到底为了何事?” 李玄想上她早上了,气息炽热,那双大手也越发急躁,想上,却没上,这不是李玄的性子,所以应该是不能。 “是秦老板托你救我出来的吗?”酒酿问, 李玄嗤笑,“我和他的关系没近到这种地步。” “那为何…为何绑我出来…” “拿你换东西。” “换东西?”酒酿蹙起眉头,“换什么?和谁换?” 是要换东西,李玄忍下躁热,拽过薄毯把人盖了起来, 三皇子欲夺取皇位,若日后和皇帝兵戎相见,必定少不了武器的储备,他想拉秦意入局帮他走私生铁,几次三番被拒绝,他们有过合作,但都局限在私盐和香料上, 盐和香料易抽身,铁矿却不行,这也是秦意不愿入局的原因, 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那蠢货妹妹不知为何得了失心疯,哭着喊着要他把酒酿弄走,还说最好弄死了,扔到乱葬岗去,于是开始做局,把人带了出来,又引走御查司的侍卫,这才让他得手, 如今这黄毛丫头是落他手上了,可惜光是碰一下秦意都得和他决裂,弄死更是想都不敢想。 第121章 赴宴 李玄没和她解释太多,喝了点酒,也逼着她喝了几口, 喝完就搂着她睡去, 没有安神香她哪能睡着,只好硬生生熬到天亮,天亮了,头疼得厉害,疼到她哼哼唧唧地在床上滚,哭得叫个梨花带雨, 李玄还算善待她,走之前差人给她买了止痛的药包煮了端来,还说方子安全,不会伤到胎儿。 喝完药,用了早膳,她忍着恶心劲在风月场里逛了起来, 喧嚣散去,只有三五仆从在打扫着一地狼藉, 或是空酒坛,或是红肚兜…地上什么都有… 她可太恶心这里了,分明就是个大妓院, 好在三楼是李玄专用的地盘,整晚都没奇怪的人上来过。 日升日落,又到了晚上,大厅灯火起,摇骰子的声音,下赌注的吆喝,还有夹在在其中的淫糜之音不绝于耳, 她躲在栏杆后面往下望,找了整晚,看了三场活春宫,五场拳拳到肉的斗殴都没再找到林掌柜, 或许是她看错了吧… 李玄说要用她换东西,但没告诉她是和谁换,但李玄不敢碰她,说明要么是碍于同盟关系,要么是知道碰了她会遭来报复, 于是就剩两人了, 不是秦意就是沈渊, 沈渊先不谈,想到就嫌烦, 她私心当然想见秦意,但又不希望在这种场合见到他, 风月场,滥俗地,若看见秦意在这里玩得风生水起,她还不如从三楼跳下去,摔失忆了拉倒。 如此在这里待了五天,看活春宫看到了然无趣,看斗殴看到直打哈欠, 看困了,什么进展都没有,便回屋睡觉去了, 李玄给她买了安神香,还取笑说这东西用多了人会傻, 那也挺好,沈渊和她睡的时候也被迫在用,把他熏傻了岂不妙哉。 李玄大约嫌她碍事,有她占着主卧不好带女子进来厮混,便让人在侧屋支了张床,让她住小屋子里, 小屋直通会客厅,门口只有一扇屏风挡着,几条桃色帷幔遮着, 她正是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听见了,便悄悄爬起来,躲在屏风后,跪着,手撑地上,眯起一只眼睛痛过缝隙向外望, 一室烛光仅照亮她的眼眸, 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是秦意, 他靠坐在圈椅上,丰神俊朗,一身宽袖暗纹锦袍,腰间挂着把短匕首,神态坦然自若,正同李玄说着什么,说完,半露腰腹的舞姬献上酒盅,他垂眸浅笑,露出好看的酒窝, 舞姬们似是很喜欢他,三三两两围上去,或是趴他肩上,或是跪在一边攀上他腿, 有个胆子大的直接坐进他怀里,他没推开,只是稍稍侧开身子,撑在了扶手上, 红衣舞姬不悦,凑上去想亲他,这时才想起来推开那女子, 她想从三楼跳下去, 跳失忆了最好。 心里泛酸,酸的她泪眼汪汪, 等了那么久,幻想过无数次相逢,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场景, 她死命咬着唇,把满腹委屈咽回肚里, 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来,她听不真切,只听见类似矿石生铁,到货接货的词,其中还夹杂着舞姬们的调笑,和李玄一如既往的,不堪入耳的荤话, 大抵是在谈生意吧, 可谈生意为什么还要把手放舞姬腰上呢… 她不懂,真的不懂… 屋外约有十多人,好生热闹,李玄似乎总在劝酒,狗日的李玄,为何就爱劝酒, 她眼睁睁看着秦意几杯下肚,眼下泛起红晕来,笑意温润地漾开,看向舞姬的眼神都柔软了起来, 那一双眼眸生而含情,笑起来更是像渗进心里的蜜糖,这蜜糖淌进了舞姬心里,甜的她没了骨头一样软进秦意怀里,抖着肩膀笑着,笑着,又拿起酒盏,送到秦意嘴边, 她像被定住一样,跪在屏风后,自虐般地把一切都收进眼底,不知跪了多久,或许到了后半夜吧,身子都跪僵了, 李玄一挥手,一众莺莺燕燕散去,算是结束了宴席,可唯独留下了一人,就是一直粘在秦意身上的红衣美人, 他们向她走来,她一惊,一步三摔地跑回床上,胡乱蒙起被子遮住脑袋, 她怕黑,便在床头留着灯, 晃动的光影重重透过眼皮,耳边脚步声很轻,似是怕吵醒她, 就听李玄的声音响起,“不知道在沈渊那里受了什么刺激,天天睡不着,闹着要用安神香,这玩意用多了早晚要傻。” 说完又接着道,“我给她买的烈,不到明天,敲锣打鼓都醒不了。” 是, 她也知道这香不能用多,到底还是不想傻太早,于是只放了小半分的量, 早知如此就全放了,也好过中途醒来,看见这么扎心窝的场景, 不知道就好了,不知道,就能跟着秦意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秦意一直没说话,倒是李玄又开了口,语气有些焦急,问,“人给你了,剩下是货什么时候能到。” 熟悉的,思念已久的声音终于响起,听的她心弦颤动, 秦意说,“本月月中,陆路被官府截查的风险大,要走水路。” 说着,压在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揭开,坚实的手臂抄进她腿弯,把她横抱了起来, 清茶味比记忆中的要淡去不少,裹了一身的脂粉味钻进她鼻腔,让她胃里好一阵翻腾, 翻腾难受了,便捏紧手心,指甲掐进去,生生忍了下来, 那人把她抱得紧紧的,兴许是错觉,总觉得那双大手在颤抖, 李玄问,“她说她肚里是你的种,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秦意周身一滞,箍住她的双臂骤然收紧, 酒酿几乎要晕厥,一颗心剧烈地在跳,就快装不下去了,便觉得还是起来吧,起来把事情解释清楚,以免生了隔阂, 不等她再想,就听秦意说, “嗯,是我的。” 是… 是谁的?! 涵儿踢了她一下,她暗骂,小兔崽子不许发言。 她的崽子不说话,跟进来的舞姬却开了口,声音清脆明亮,“这妹妹长得好生漂亮,难怪秦老板这么宝贝呢。” 李玄笑道,“大着肚子,再漂亮秦老板也舍不得动,这段时间你好生伺候着,伺候好了,兴许能收你做妾。” 说完,又对秦意道,“知道你不喜欢风月场的女人,不过这舞姬干净,还没开苞,放身边伺候也放心。” 第122章 东明岸 就像突然被点醒, 她猛然意识到秦意和沈渊同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沈渊有她当通房,平日里能拿她泻火,那秦意呢…秦意不可能身边没人吧, 突然就委屈起来,想到秦意和别的女人亲过,抱过,缠绵过就心脏拧着疼, 疼极,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疼, 她不也和别的男人亲过,抱过,缠绵过么, 有什么资格埋冤秦意。 … 赌坊高三层,刚下台阶就被一件袍子兜头罩住,带着犀利的龙涎香,是狗日的李玄的! 这杀千刀的说什么楼下鱼龙混杂,让她别被别人瞧见,秦意抱着她稳步往下走,那人就在楼上懒懒地说了句, “看好点,别让她碰到辣椒罐子。” 又是个小肚鸡肠之徒!用辣椒粉撒了他一次,居然记到现在。 她被秦意抱着出了赌坊门,穿过漫长的窄巷,上马车前共计走了三千两百步,和来时的步数一样, “柳儿…”秦意轻唤她,掀开了袍子, 她想继续装,可那人又唤,说,“柳儿,我知道你醒着。” 哎,装不了了, 她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从榻上坐了起来, 那人看着她,眸光晦涩,或许是酒气上了头,眼下一片殷红,气息何其炽热… 车轮转动,车厢开始颠簸起来,她护住小腹向后躲去,像是被她的动作伤到,秦意一把攥住她手腕,咬牙问,“为何躲我?!” 酒酿心头一凛,越发觉得秦意状态不对,攥住她的大手是烫的,露出到半截臂膀上青筋爆起,周身微微颤抖,胸口的起伏也越发强烈, 什么酒这么烈… 纵使有一肚子委屈,酒酿还是心疼起来,小心问道,“秦哥哥,你是醉了吗…” 是醉了,但何止是醉,赤毒在他体内肆虐,烧的他到现在都不甚清明,可就算不清明也必须解释, 他说,“我孤身前来,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酒酿说,“我明白。” 男人摇摇头,苦笑着叹道,“你不明白。” 这一趟是条不归路,救回了心上人,从此便卷入了天家人的争斗中,再无抽身的可能。 酒酿虽心疼,但她也是会吃味的,就比如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主动凑上前亲他的红衣舞姬,还有这个不明不白的回答,像是坐实了与那舞姬的暧昧, 她心里烦躁得很,不过眼前的人是秦意啊,再难受,也不愿向他使性子,于是不咸不淡地问,“我们去哪?” “去东明岸。” “那是哪里?”酒酿蹙眉, “我的地界。”秦意说。 … 车马奔波了整晚,秦意说东明岸离盛京至少有五天的路程,乘马车会更久些,少说也要八天, 出京城的时候他们被盘查了片刻,但秦意早做了准备,二人扮成兄妹,有路引在手,光明正大地从城门口驶了出去, 他们在车上将就了一晚,没安神香,她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刚亮头就剧痛起来,疼得抱着脑袋在榻上滚,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一哭,秦意只好抱着她,不停地给她揉按太阳穴,边按边叹气, 如此赶了两天的路,最后看她实在难以忍受了,秦意便说今晚在镇子上停下,多开几幅安神香,先好好休息一晚再说, 她知道秦意也不好受,被酒劲折磨了许久,李玄的酒真是邪门,她能看出来,秦意只是装作面上平静,毕竟习武之人,气息不可能这么紊乱, 不过能休息再好不过,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一阵。 … 京郊虽带着京字,但占地极广,延绵百里,走出盛京范围少说也要三天, 还在盛京范围,就意味着还在危险中,住店便要用化名, 她改名为秦小六,和秦意各开一间房避嫌,终于在精疲力尽之际倒在了床上, 客栈的床不过比马车里的稍大一些,好在不再颠簸,胃里也好受许多, 可还是睡不着, 没安神香她就是个废人, 睡不了觉,还总出现幻觉,不过自从见到秦意后幻觉便少了许多,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她躺床上翻来覆去,以为又要生生熬到天亮,没想到天没亮,门先响了, 秦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柳儿,是我。” 他压低了嗓音,听得酒酿心怦怦跳… 他们在马车上虽同床而卧,但无任何逾矩之事, 夜半三更,轻叩房门,孤男寡女, 很难不多想… 她定了定神,稳住声音,说, “来了。” 来了,便是毫无拒绝之意,虽不拒绝,但开门的手是抖的, “哥哥,找我何事?” 嗯,声音也抖了, 没事没事,她转眼间就说服了自己, 之前又不是没做过, 真要的话…给他就好…就是得求他轻点,动了胎气可麻烦了。 想完,深吸一口气,哗啦打开房门, 秦意似是从酒劲里恢复了,面色好了许多,气息也稳了起来,但不知为何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奔波了一番, “我买了安神香,你晚上点了用。”他说着拿出一卷布包递过来, 心头一颤,原来是出去奔波给她买安神香了… 她先自责,再触动,心里五味杂陈, 她可真不是个东西呀,居然把秦意想成了登徒子, 秦意不是沈渊,他们有着天壤之别。 心中泛起暖意,她笑着开口,“我——” “掌柜,查店!全都不许出去!” 酒酿话刚说一个字,就听楼下大门砰的被推开,一帮身着青黑窄袖劲装的官兵鱼贯而入,为首之人大声道,“盛京沈府溜出去个丫鬟,近日可有见到此人?” 男人说着拿出通缉画像,在掌柜面前展开, 京郊客栈不比城内,只能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全不全不说,重点是小,一点声音穿的满屋都是,吵醒了住店的客人们,全都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趴走廊栏杆上往下看, 酒酿头皮一炸! 这是来缉拿她了吗… 那人明明还在西巡,居然会为了她这样无足轻重的人大动干戈… 好巧不巧,涵儿踹了她一脚, 也对, 她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肚里的沈家子嗣… 惊慌乍现,她耳边嗡嗡响,心跳如鼓,转眼腿都开始打软了, 怕是真怕,怕了,但一把将秦意拽进房门,砰地关上,把好的那只耳朵贴门上仔细听着, 余光扫过秦意,差点没摔倒,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笑!都来抓我们了!”酒酿咬牙低喝, 那人心情似乎越发好了起来,挑了下眉,跟着她一起凑门边偷听,他们面对面,中间只隔门缝,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稍稍弯腰,影子便把她全然遮住了, 太近,清茶的清香裹了上来,那高束的马尾从肩头滑落,算准了一样蹭她脸上。 第123章 床上何人 就听楼下掌柜高声道,“官爷,小的没见过这女子。” 酒酿心头咯噔一跳, 怎么可能没见过,登记的时候掌柜还打趣她是小貂蝉来着, 她骤然瞪大了眼,抬头看向秦意, 那人耸耸肩,低声说,“自然是我的人。” 说的是楼下掌柜。 虚惊一场, 酒酿长长舒了一口气,嗔怪地瞪了那人一眼,居然把他瞪的抿唇笑了起来, 突然楼下又有人开口,“这女子眼熟啊大人!” 是个陌生的声音,该是打尖的客人, 酒酿头皮又开始发麻了,连秦意都敛了笑意,蹙眉认真起来, 官兵问,“哪里见到的!这里面的都听好了,画像上这女子乃御查司重犯,提供线索者,赏金五千两,协助抓捕者,赏金五万两!” 五万两…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十辈子加起来都赚不到的钱,居然是她的赏金, 当年十三两卖掉清白的时候怕是没想到自己能变这么值钱… 不对,不是她值钱,是肚里的这个值钱… 一时间驿站喧闹了起来,开门声四面传来, 御查司搜人哪需要告知,这么说不过是让搜查简单些罢了, 之前开门的是胆子大看热闹的,五万两一出,还有谁能躲屋里不出来, “怎么办…?”秦意问,语气颇为无奈, 问她怎么办?!酒酿下巴差点掉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 秦意都没办法了,她能怎么办… 她急的脸通红,一双杏眼水汽蒙蒙,嘴唇被咬出深深的印子, 秦意说,“都要咬出血了,别咬。” 五雷轰顶, 这人关键时候怎么不靠谱啊! 她真气了,怒瞪那人一眼,焦急地环视着卧房,最终在帷幔半遮的床上停下视线, “上床!”她咬牙切齿, “现在?”秦意眼中闪过诧异, 烛光把他茶色的眸子照的格外通透,眼波浩淼,柔情万分, 真不合时宜! 酒酿拽着人就往床上拖,掀被子,把人推进去,自己躲进去,盖被子,把两人都罩住, 卧房骤然安静, 那棉麻被突然又掀开,探出个小脑袋,呼地吹灭了蜡烛。 灯灭, 安静,漆黑,只有彼此的心跳。 她该怕黑的,自从被沈渊扔进死牢后她就必须整夜点着蜡烛, 可现在居然不怕了, 她伏在他身上,那清茶的清香缭绕在鼻尖,耳边传来的心跳是那么的沉稳有力, 哎? 沉稳了眨眼工夫,怎么突然就急促起来了, 想必是担心御查司的巡查吧, 这不靠谱的,现在才知道担心! “我们就这么藏被子里?”不靠谱的问,“等下来人怎么解释?” 酒酿捏紧了拳头,“他们只有我的画像,说明沈渊暂时还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等下他们进来,你出去应付…” 她说着把身下人衣襟扯松了几分,“御查司都是体面人,猜到我们在干嘛应当就不会盘查了。” 秦意沉默了片刻,说,“行。” 又沉默了片刻,说,“光扯衣服可能不太像。” 酒酿不明所以,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她慌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全身绷紧,如惊弓之鸟,一触即发, 正紧张着,转眼脸颊被捧起,那人指腹描摹着她眉眼,声音清悦,“留点印子?” “啊?”酒酿又是紧张又是疑惑, 温热修长的大手扣上她后颈,温柔的,缓缓压着她靠近脖颈, “咬。”那人说, “什…什么…?”酒酿结结巴巴,脸唰的一下通红, “你不是要我出去应付吗?”秦意轻笑,手倒是一点没松,“让我应付,总要帮我一把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盘查声,开门关门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容犹豫了! 她心一横,一口咬在那人脖颈间! 兴许是太紧张,一口下去没收着力,咬得身下人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一口小白牙刚嵌上皮肉,房门就被哐哐拍响了, “开门!御查司!”外面大喊, 酒酿心脏差点骤停,那只大手拍拍她后脑,“松口了,小老虎。” 她忙松开,接着就被男人用被子裹了个严实,从外面看去就溜了几缕乌发出来,倒是可爱得紧。 烛光再起,秦意神色自若,端着烛台打开了大门,“官爷何事?”他笑问,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一番,见眼前人衣襟开着,脖子上明显是个女子的牙印,目光越过他肩头,床上似乎躺着个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娇小姑娘家, 都是体面人,遇见这种事早该回避, 但这次不行, 沈督查疯了,为了找个丫鬟差点没把李玄李将军的将军府给点了, 禁军和皇帝亲兵差一点兵戎相见, 现在整个御查司不审案子不审人,全都给派去捉个丫鬟了, 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私下腹诽顶头老大不好, 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沈督查居然能干出这种荒唐事,也算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了,奇景来了,一时间督查司人人自危,就怕找人不力触了老大的霉头, 体面哪有小命重要, 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床上何人?”官兵问, “是在下的夫人。”秦意回, 酒酿精神紧绷,心里还是免不了一暖, 是夫人, 多亲密的称呼啊。 官兵冷声说话,“让她出来。” 秦意亦是冷下声,“夫人受了寒凉,不好贸然见风,还请官爷见谅。” “受了寒凉?”官兵冷笑,大步往床边走去,一手搭上剑柄,伸手向前就要拉开被子, 秦意猛地抓住那手腕,就听仓啷几声,随行官兵刀剑出鞘! 秦意态度不卑不亢,大手骨节分明,一作力,青筋暴起,疼的官兵脸色煞白,“官爷,说了里面是我夫人,何苦要这样。” “放手!”一个年轻官兵呵道,剑锋直指秦意,他目光凶狠,咬牙切齿,两步上前抵住他咽喉,竟划出道血痕来, 秦意对上凶恶的眼神,眸光暗了暗,微微点头示意,年轻官兵神色一凛,反应似有古怪。 他松开手,举在身侧后退两步,“官爷,一时冲动,见谅。” 领头官兵心知这不是好惹的茬,那力道不是常人可有的,再多一分力,便可让他骨碎当场。 他咬牙忍下,一把掀开被子,露出里面藏着的人来。 第124章 调包 藏着的少女尖叫一声,瑟缩在墙角蜷成一团,脸色苍白,瑟瑟发抖,一眼看去确实是受了寒凉的样子。 御查司的都是体面人,审起高官来不留余地,对付这种弱女子倒是客气得很, “头抬起来。”官兵说, 酒酿不肯,她怕极了,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 被沈渊抓回去她真的会死的, 不, 不是死, 那人说了,有一万种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官兵没了耐心,语气急促了起来,“让你把头抬起来!” 秦意开口,“夫人,抬头吧,我们是躲不掉的。” 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酒酿一颗心彻底凉了下来,喉咙哽着,酸涩难受, 秦意是不要她了吗… 心死了,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床前站满了佩刀的八尺大汉,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 而秦意… 秦意亦在一旁看着她,咽喉血印刺目,蹙着眉,烛光照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为首官兵展开画像, 她别过脸,眼泪兀自地从眼角滑了下来,等着官兵把她拖下床,押回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狱里, 大约觉得一辈子都完了,那索命阎王会用一百种方法欺凌她,折磨她,把她重新关会死牢,用链子锁着,永远见不到太阳... 看了许久,官兵收起画像,“多有打扰,见谅。” “走了,下个驿站。”那人一挥手,随行紧跟着出了房门, 刚还乌泱泱的满是人的远郊小屋顿时空了, 秦意替她拭去眼泪,“吓着了?” 酒酿怔怔回望,半晌才回魂,问,“为什么…” “画像被调包了。”秦意轻笑,“上面的人不是你。” 是被调包了,那个在他脖子上划出血痕的年轻官兵是他的人, 黑白两道相互渗透早已不是新鲜事。 少女定住,大抵也猜到了怎么回事,也难怪秦意游刃有余,镇定自若,原来是有暗桩插进了御查司。 百般滋味同时涌现,有恐惧有迷茫,有伤心有委屈,唯独没有劫后余生的安心, 沈渊是真的盯上她了, 即便这次死里逃生,下次呢,下下次呢, 那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她能逃到何时… 若被抓住,必会连累秦意吧… 看怀里人心事重重,男人叹气,“睡吧,给你把安神香点上。” 酒酿乖顺地点点头, 她早就脱了力,身体和意志都到了极限,再不休息…怕是要祸害到涵儿了。 秦意给她留了两盏灯,点上安神香,起身离开, 还未迈开步子,她一把抓住他衣袖!“哥哥别走...” 那人回头,顺着衣摆绷紧的方向看去,视线落到她身上的时候透着柔情,笑了下,露出好看的酒窝,“怎么了?” 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 “留下吧...” 是, 主动邀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还是想他留下, 烛影昏暗,照的一室暧昧,帷幔半遮,散落的长发只能堪堪掩住她的慌乱,但她还是想让他留下, 留下他,她才不怕, 纵使知道沈渊正满城抓她,跟着秦意,她一点都不怕。 那人眼神暗了下去,只是轻抚她后背,“我有些事,你先睡,自己好好的。” 他说完便走,酒酿只觉指尖衣料滑了出去,等回过神,卧房大门早已关上了。 她求他留下,他却离开了, 为何... 安神香白雾飘散,她凝望床头香炉一动不动,心里五味杂陈,不知何时合的眼,沉沉睡上了一觉,醒来已是饷午。 天光大亮, 外厅飘来甜水羹的香味,金桂糖的清甜扑鼻,大约因为昨夜太过耗神,闻的她肚子咕咕叫, 会是秦意买给她的早膳吗, 不等她多想,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屏风另一边传来, “妹妹总算起了呀,我差人买了姑娘家爱吃的糖水点心,就等着和你一起吃呢。 酒酿只疑惑了眨眼工夫,顿时就意识到是那个红衣舞姬,她匆匆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只见一桌糖水铺满了圆桌,舞姬抽出凳子,笑着请她坐下,一副主人宴请宾客的模样, 或许舞姬不是这个意思,或许只是她想多了… 酒酿点头笑回去,道了声谢,坐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舞姬笑答,声音脆生生的,比瓷勺碰着瓷碗还要脆,她盛了一大碗红枣粥放在酒酿面前,说,“我叫霏儿,刚满二十,都是要一起侍奉秦老板的,咱们今后就是姐妹啦!” 酒酿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霏儿问,“妹妹伺候秦老板多久了呀?” 酒酿拨弄着碗里的红枣,答道,“有…有些日子了吧…” “那你是他的侍妾还是通房呀?”霏儿又问, 好一个扎心窝子的问题, 酒酿说,“都不是…” 都不是,即便秦意许诺了她一场大婚,可只要没签婚书,他们什么都不算… 霏儿若有所思,蹙眉道,“你既不是通房也不是妾,但又有了身孕…” “那你就是外室了!” 拨弄勺子的手顿住,酒酿心头泛起酸涩来, 外室… 外室好歹怀的还是自己情郎的孩子,她连外室都不如。 确定霏儿来者不善,她便开口问,装作风轻云淡,“姐姐,你虽是李将军送进来的,但秦老板说要收下你了吗?” 霏儿眨了眨一双弯月眸子,笑道,“不收我,我怎么会跟着一起住进店里呀?秦老板怜惜你,但不代表他不在意我呀,你昨天在车里大约没注意,我的马车一直跟在后面呢。” 是吗… 酒酿一颗心又在往下坠, 又酸又痛, 可她还是不愿相信霏儿的一家之言,她要亲口问秦意,要亲耳听到秦意的回答才行, 一定是事出有因, 一定是的… … 镇子里的客栈不比盛京,即便是上房,前厅也小得可怜, 二人一人一只小碗放面前,酒酿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喝粥,霏儿坐不住,一会儿胳膊伸老远地夹蒸糕,一会儿站起来盛桂圆蜂蜜水, 好在举止得体大方,就算动个不停也像个富贵人家宠大的小姐,性子活泼点罢了, 于是她问,“霏儿,你是哪里人,家中可有父母和手足?” 霏儿耸耸肩,笑眯眯道,“家里早没人了,以后秦老板就是我的家人!” 说话间门开了, 秦意换去了昨晚沾染上脂粉香的宽袖长袍,只着一身窄袖劲装,高束着马尾,沉着脸,怀抱长剑出现在门外。 第125章 要吗 霏儿立马从凳子上弹起来,几步迈过去,扯着秦意的衣摆,嗲嗲地说话,“秦哥哥,你说好今天给我换马车的,昨天那个坐垫硬邦邦,坐的我腰都疼啦!” 秦哥哥?说好的换马车? 酒酿心里咯噔一下, 也就是说他们私下见过? 秦意脸色阴沉,面露不悦,“谁让你这么叫的?” 霏儿吐吐舌头,嬉皮笑脸,“不叫就不叫嘛…” 笑完又说,“刚还和妹妹说起你来,她问我家里人是不是都死了,我说是啊,不过将军既然把我送给秦老板,那今后霏儿就和妹妹是一家人啦。” “我哪有这么问!”酒酿怒道,“我问的是你家中可有父母手足!你哪能这般胡编乱说!” 她开口太急,乱了气息,头也疼了起来, 眼眶刚泛红,就看门口立着的人一下慌了神色,连忙上前牵她的手,牵住了,转头向霏儿说,“你出去,新马车停在门口,你就在车上等着。” 霏儿明显不悦起来,但也还算听话,从嗓子里挤出“哼”的一声,转头便走了。 狭小的前厅突然安静下来, 这里门框狭小,过道狭小,桌椅狭小,连窗棂也狭小, 小到晨曦被窗楣懒腰截住,阳光在他们身后戛然而止。 不似昨晚,那人气息稳了下来,但手心依旧炽热, 太热,烫的她难受,于是扭着手腕抽出手来,刚抽出就被重新捉了回去,攥紧了不许她再逃, “哥哥是要收下霏儿吗…” 快刀斩乱麻,她速战速决地问了, 胸腔猛烈跳动起来,问完,她低头不语,一室死寂压的她喘不上气,那人摩挲着她的手腕,拇指指腹来回揉搓,她默默数着,数到第十二下, 一声叹息,轻轻开口, 说,“友人赠予的,不好怠慢。” 猛烈跳动的心脏转眼就偃旗息鼓地定住了, 她咬着嘴唇,眼睫垂地更低,生怕一眨眼就留下眼泪来, “为何…”她问,声音再抖,“是事出有因的对吗…” 是, 是事出有因,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毫无拒绝的可能, 李玄为了确保矿石的供应便给他下了毒, 明着下,也明说了, 那杯毒酒喝与不喝都在于他, 可只有服下才能带走他的柳儿,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那舞姬懂解毒之术,每隔五日便须她用银针刺穴,逼退赤毒,若不如此,四十九天内必毒发身亡。 有舞姬的监视,真相他不可明说,只好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他说,“霏儿她无父无母,放她离开也没去处,东明岸没什么女子作陪,有她在,你们也好聊些姑娘家的事情解解闷。” 酒酿怔怔流下泪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秦意的手背上, 不能哭... 秦意好不容易救她出来...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她咽下泪水,抬头展开一个笑,“好...都听哥哥的。” ...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四天, 出了盛京的势力范围他们便不再赶路,每晚都在客栈休息, 路上不是没遇到过盘查,但每每都是刚有守卫生出疑虑,就被同僚或是上级给叫走了。 黑白两道自古便是不分家的, 钱色交易,利益交换,只要有利可图,足够的诱惑给下去,白可堕黑,黑亦可洗白, 沈渊和同僚说事的时候从来不避着她,她便躲在屏风后听着, 听到过堂下何人要告本官的案子,也听到过匪徒抢了富商囤的粮草,开仓放粮,自行救灾的义举, 或许这个“义举”只是她认为的,朝廷可不认可,毕竟那帮人落网后还是被砍了脑袋,尸身在城门口吊了三日, 听多了, 桩桩件件记在心里,自然也就有了杆称, 以前那杆秤是平的,如今完全歪向了秦意,一偏到底,不管秦意走的是哪条道她都觉得是对的, 她认定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哎,罢了, 那霏儿留下就留下吧,毕竟是友人赠予的,生意场上的事,哪有她一个高墙深院的女子指手画脚的份… … 他们一直往东走,越走山越多,越走路越陡,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碾的落叶沙沙响, 酒酿停了烈性的安神香,改成了口服安神丸,安神丸的效力大不如前,但好在每晚都贴着秦意睡,听着他胸腔传来的沉稳的有力的心跳,倒也勉强可以睡个囫囵觉, 可接连三日的囫囵觉哪够,午膳用完,她又脱了外袍,躺榻上小憩去了, 秦意一直在车里陪着她,或是闭目养神,或是在案前擦拭匕首,看她醒了,就坐到床边垂眸看她,抚摸她的脸颊, 秦意手上的茧子很厚,摸的她痒痒的,痒了,就忍不住笑起来,捉住那人手腕,与他手心相贴,十指相扣, 她的手也长着茧子,指腹,手掌都有,若到了冬天还会起冻疮,又疼又痒,红肿难看, 难看到她自己都嫌弃,就算被沈渊娇养了也不想露出手来,平日里就喜欢穿袖袍宽大的衣服,好遮住这么一双丑陋不堪的手, 可现在她觉得这双手也挺好, 有着厚厚的,永远也消不掉的茧子,和秦意是多么的相衬。 “哥哥。”她开口,刚醒,嗓音还有些沙哑, 那秋日的阳光透过朦胧的窗户纸洒进来,照的她浑身暖洋洋的,躺在床上,慵懒的像只猫, 秦意回,“柳儿。” 多幼稚的对话,幼稚到他们相视笑了起来, 笑完了,也该直面问题了, 酒酿移开目光,怔怔看着投在纸窗上的树影,一丛丛,急匆匆地向后平移, 许久,她说, “哥哥,我那天都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秦意腾然攥紧了手, 一缕疑惑从心底起,秦意的体温似是又升了起来,和醉酒那日相差无几… 不等她多想,秦意又问,“柳儿,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酒酿摇摇头,低低道,“你明知道孩子是那人的…为何还…为何还…” 为何还认下… 那四月春风般的眸光轻轻扫过她小腹,又落回她眸中,茶色的眼眸带上了晦暗,让人看不清情绪, “你想要吗?”秦意问。 第126章 闻了恶心 想要吗, 自然想要啊, 稚子无错, 纵使一开始对这孩子百般嫌弃,但到底是她的亲生骨肉啊,更何况那段长长的梦境将这孩子与容儿紧紧相联,让她的念想随着血肉滋生越发蓬勃, 是她的女儿,亦或者是她的容儿, 叫她早就分不清了。 “哥哥,我想要她。”她定定地回望, “即便是他的也想要吗。”秦意问,“可我记得你说过想落掉的。” 酒酿心头一酸,暗骂自己想得理所当然, 孩子是沈渊的,她哪来的自信觉得秦意一定不介意… 离京五日,他们都不曾说过这个孩子, 可白裙之下,小腹日渐隆起,卧于床榻时,秦意总是把手搭在她的侧腰上,不曾触碰过她的小腹, 想来是不喜欢涵儿吧… 她不言,他亦不语,各自移开了目光。 良久,久到马车碾完了所有蜿蜒的山路,停了下来,车夫扣响车门,说客栈到了,需要停下休整。 酒酿觉得自己该起来,但秦意一直闭目靠在床尾,她便不敢乱动。 “柳儿。”秦意终于唤她, 她连忙应了,心跳如鼓,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 “既然你想要,那就留下吧。”他说, 留下,他说留下, 秦意准她留下涵儿… “好…好…”酒酿哽咽着笑了, 秦意睁开眼,问,“给孩子取名了吗?” “嗯,单名一个涵字。涵涵其光,涵容万物。”她回, “秦涵…”秦意默念,忽而也笑了笑,“你觉得是个女儿?” 其实该是叶涵… 罢了罢了, 叫秦涵总比叫沈涵来得好。 … 山间客栈只有两层,一楼食肆,二楼住店,这里简陋得很,茅草顶,原木梁,两张方桌放中间,掌柜无精打采地撑着柜台, 她以为只是停下采买干粮和清水,没想到车夫掏出一锭银子,和掌柜说要包下二楼,诧异之时就听门外传来霏儿的笑声, “秦哥哥,你先上去吧,都说灵云山的海棠酒香醇,我饮两杯再来找你。” 酒酿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秦意, 那人闭了闭眼,无奈地叹气,“和你说了不许这么叫。” 霏儿吐吐舌头,“妹妹能叫,我就不行嘛?”她说完便和掌柜要了壶醉海棠,还说,“我没钱,账找我哥哥结去。” 车夫也是听人办事的,旋即掏出一辆银子递给掌柜,把酒酿看的直冒火,抓回桌上碎银,一把牵住秦意的手,抓得牢牢的,睁大杏眼瞪着霏儿, 反正都撕破脸了,秦意总不至于站霏儿那边吧, 可秦意却推开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柳儿,在楼下等我。” 五天了,赤毒再起,烧的他浑身血液越发炽热,开始不甚清明起来, 不能再拖下去了, 灵云山地势凶险,流寇多藏于山间,他若倒下,谁护着柳儿。 他说完便兀自上了楼,老旧的台阶吱呀响。 酒酿人都傻了,脑子空白一片,她看着那人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片衣袍消失在楼梯转角, 霏儿笑声和乱摇的银铃一样,一蹦一跳地跟着上了楼,耸耸肩,说,“喝不了醉海棠,那就早点找哥哥去。” … 逼仄的食肆突然就安静了, 掌柜被退了酒,拿回酒壶自斟自酌起来,车夫大约是不愿参合进这种事中,挠着头溜了出去, 酒酿怔怔定在原地,失魂落魄,撑着桌沿跌坐在凳子上, 心里是空的, 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心里却是空的, 委屈吗… 该委屈吗… 好巧不巧,涵儿在肚里踢了她一脚, 也许委屈吧,但秦意都认下涵儿了,比起这个,她受的这点委屈算什么… 这么安慰着自己,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桌上,她捂着嘴哭,怕被掌柜看笑话, 笑话到底还是被瞧了去, 掌柜递上来一壶酒,一只空杯,一脸苦闷地问,“也是为情所困?” 酒酿抽抽嗒嗒地抬头,说,“不是。” 掌柜嗤笑,“骗骗自己得了。” 说完开始长篇大论起来,“大着个肚子不容易,少想些情情爱爱,多讨好讨好你男人,男的么,喜欢你才喜欢你生的,不是亲生的都喜欢,爱屋及乌懂不?不喜欢你,生十个八个都觉得是母猪下崽,懒得看上一眼,长了这么张漂亮脸蛋要会哄人懂不,给肚里的娃争个前程才是正事儿。” 这话真糙,听的酒酿又哭又皱眉,干脆不听了,跑门槛上坐着去, 车夫在门外喂马,边喂边悄悄看她,一脸同情,这厢涵儿又耍起了性子,连踢她好几下,踢的她越发心烦意乱, 她觉得自己就好像被秋风卷起的枯叶,无根的浮萍,跟着谁,就只能依附着谁,沈渊非良人,不但非良人,还是混账王八蛋, 秦意呢… 会护她周全吗…会护涵儿周全吗… 会像沈渊一样先同她心意相通,再移情别恋,继而对她万般虐待吗, 她回头望向楼梯,眼前腾然出现秦意和霏儿耳鬓厮磨的画面, 忍不了一点了, 她起身就往楼上走,踩的楼梯咯吱响,本想走出正宫的气势,走着走着就泄了气,最后几级台阶走得蹑手蹑脚, 二楼仅有三间房, 两间房门打开,露出里面简陋的家具来, 最里间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声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欲扣响房门, 举起手,咬住腮肉,骨节还没落下,大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秦意垂着眼睫,高束的马尾早已散得不成样子,衣衫不整,露出大半肩头来,似乎正要整理衣襟,猛然抬眼见到她,眸中立马闪过慌乱, “柳儿…”他喃喃,“不是让你在楼下等吗…” 霏儿的声音刺耳地传来,“肯定是妹妹等不及了呗,这才跑上来催我们的。” 酒酿目光越过秦意带着伤疤的肩头,落在床上的女子身上,她虽衣着整齐,但带着满足后的笑颜,坐在床边,挑眉看着她, 尘埃落定,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酒酿自嘲地摇摇头,笑道,“秦老板,时辰不早了,再耽误下去就怕要在山里过夜了。” 她说完转头就走,刚迈出几步就被一把拽住了手臂,那人一作力,就把她带进了怀里,脸颊贴到了他敞开的胸膛上, “别走。”他说, 酒酿还在气头上,便一把推开他,口不择言, “秦老板一身脂粉味,我闻了犯恶心,还请先兰汤沐浴完再碰我吧。” 第127章 毒发? 似是被狠狠伤到, 那人居然捂着心口咳了起来,酒酿下意识转过身,心跟着一揪, 只见他撑在门边,骨节攥得发白,周身都在颤抖,面露痛苦之色,额上青筋凸起,抬眸看她,想说什么,可一开口便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那血溅在地上,砸起骇人的血珠,留下一地星星点点的殷红, 酒酿脑子嗡的一响,一张脸瞬间煞白, “秦哥哥!”她失声大叫,匆匆上前扶住秦意,“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慌乱无措,用袖子去擦那人唇边的鲜血,素白的袖口被蹭出一片血红,就看秦意脸色越发苍白,身子也急速地滚烫起来, “你就气他吧,气出问题我也得跟着受罚!” 霏儿厉声斥道,同样匆匆赶来扶住秦意,作势要把他带回屋里,酒酿忙问,“他到底怎么了!” 霏儿蹙眉瞪了她一眼,“中毒了!”说着就把人带回床边坐下,一层层的重新拨开衣襟, 浅蜜色的肌肤暴露出来,刀剑无眼,在这幅身躯上留下了多少伤痕,酒酿此时哪有心思再吃醋耍性子,可她也不会治病啊,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 就看霏儿从胸口抽出卷布小袋,铺开露出一排银针,她手法何其娴熟,用细嫩的指尖丈量着穴位的位置,一针扎进后颈,秦意闷哼一声,旋即咬住后牙,脖颈青筋暴起,好在气息稳了下来, “他想早点结束,非要我随便扎几针暂时退毒,毒是退了,被你一句话给气到卷土重来,你可真是好本事,比这毒物还要毒!”霏儿边扎针边说着,言语间尽是责备, 酒酿被说的如芒在背,哪有心思反驳…她喏喏地问,“姐姐,这是什么毒啊…” “赤毒,终身不可解,只能用银针逼退。” “赤毒…?为何会中这样的毒…” 只听霏儿正欲开口,就被秦意打断,声音急促地说话,“之前走镖的时候不慎中的阴招,无妨。” “躺下吧我的好哥哥。”霏儿嗤笑, 秦意叹了口气,缓缓睁眼,向着酒酿道,“你先出去吧。” 酒酿摇摇头,求道,“哥哥,就别避着我了…你赶我出去不是让我担心么…” 秦意只好无奈道,“那转过身去可好。” 酒酿嗯了声,连忙转身对着大门, 好巧不巧,屋子一角放着面铜镜,明晃晃地倒映出身后的一切。 秦意平躺在床,乌发全然散落开来, 大约是嫌衣衫碍事,霏儿便将他上半身的衣服全都扒了去,跪坐在一边,用手指长的细针一一刺进穴位,刺到痛处秦意便倒抽冷气,想必是真的疼吧…不然怎么会脸色如此苍白,咬着牙隐忍下来, 退毒的过程大约用了三炷香的工夫才结束, 结束了,秦意已然昏睡过去,好在赤毒彻底退去,气息平缓了许多, 她长舒一口气,刚要转身,就看铜镜里映出霏儿的脸,她看着她,嗤笑,随即俯身趴下,在秦意唇上落下一个吻, 亲完了,对她扬眉挑衅, 酒酿心口一炸!转身怒道,“你在干什么啊!” 霏儿漫不经心道,“亲他啊,之前在酒宴上不让我亲,现在可拒绝不了了。”她说完还掏出帕子,仔细擦掉了他额上的汗水, 酒酿被这光明正大的,不加遮掩的大胆给惊住了,怔怔站在原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就当霏儿再欲行不轨时,她上前一步将她一把推开,问,“你喜欢他?” “废话。”霏儿嗤笑,丝毫没被她的无礼举动气着,“将军和秦老板几次见面我都在场作陪,他是个真君子,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看,我自然喜欢。” “可他不喜欢你。”酒酿说, “暂时的,以后会喜欢的。”霏儿回, “以后也不会,你早晚死了这个心吧,他喜欢的是我,我们已经有孩子了。”酒酿咄咄逼人起来, 霏儿拿起羊皮卷包,冲酒酿扬了扬,“只有我会逼退赤毒的技法,这毒终身不可解,所以他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话落, 酒酿一颗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心里隐约知道了真相, 她目光落回到秦意身上, 霏儿说得没错,他是个真君子,又有着一等一的样貌, 在她的记忆里秦意总是很讨女子们的喜欢,不管是富商家的小姐,还是门第显赫的高门贵女都来打探过他的消息, 她那时还同他打趣,说再等等,越往后等来的越好,兴许能等大启公主来提亲,到时候就能做驸马爷,攀上高枝变凤凰了, 那是秦意第一次对她说重话, 即便是重话,也不过是一句拧着眉头的,“胡言乱语!” 酒酿掐住手心,怔怔问道,“毒是李玄下的对吗…” 霏儿努努嘴,“还挺聪明。” “为什么…”她又问, 霏儿伸了个懒腰,伸完居然躺了下来,靠在秦意肩上,说,“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将军已经把我送给哥哥了,今后我就是他的人,他也是我的人。” 她说了慌,但这又如何, 李玄扣下了她的家人,以此胁迫她用赤毒控制秦意,可她的家人为了二十两银子就把她卖了,卖完,知道她被李玄看上,又典着脸回来认她, 这样的家人要来何用,死了算了, 她只要秦意,其他人都可以去死。 酒酿语噎,眼睁睁看着床上的女子抱着她的爱人,竟也不敢阻止, 她不敢, 怕惹恼了霏儿让她不愿再给秦意退毒, 狭小的屋子气氛越发窒息,霏儿抱着秦意大咧咧地睡去,她站立难安,不想离开,更不想再这么自虐般地看着,便只好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趴在了桌上… 她不知道是如何上的马车, 只知道醒来便是深夜, 一盏孤灯亮在床头,秦意靠坐在床尾,不声不响地擦拭着匕首,见她醒了,轻笑道,“是耽误了不少时间,只好在山里过夜了。” 那人一身松散的宽袖锦袍,乌发全部散落下来,发尾微湿,周身散发着清爽的皂香味, 他看着她,收刀入鞘, 又说,“兰汤沐浴完,应该没有脂粉味了吧。” 第128章 不要你了 夜晚的山林是那么的静, 静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她想道歉,想赔罪,她也该道歉该赔罪,该声泪俱下地说自己错了,说她这样的人不值得他为她服下毒药, 千言万语一齐涌上,蔓到嘴边只剩下一句轻轻的,“秦哥哥…” 她声音带着哭腔,咬住唇,眼巴巴地望过去, 她示弱了, 可那人却板着脸,不甚温柔地把匕首扔到一旁,双手交叉抱着,一副拒她千里之外的样子, 猛烈跳动着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一双素手绞着薄被,长发遮面,掩住了发红的眼眶, 忍住泪水,哽咽着问,“哥哥还要我吗…” “不要你了。”秦意说。 干劲利落的拒绝。 不要了, 那颗沉下去的心脏彻底碎成了一瓣瓣的, 不要她了, 嗯,不要了, 不要也好,她这种害人精谁会要,秦意能收留她到现在已是菩萨心肠,她哪来的脸问出这句话的, 一句不要了, 羞耻感铺天盖地地向她卷来,叫她如坐针毡,她迫自己扯出一个难堪的笑,掀开薄被便要下床, 就听那人又说, “不要你了,我上哪再去找一个柳儿?” 酒酿怔怔抬起头,口唇微启,眸光闪烁,似有些不明所以, 秦意看着她,继续冷着脸,大约是装不下去了,忽而笑了起来,脸颊又生出好看的酒窝来,笑了,又无奈地摇头叹着气,向她伸出手, “罢了…到底还是没法对你生气…” 攒在眼眶里的泪啊终于落了下来,她扑进那人怀里,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撞的他咚地靠上车壁, 皂香混着舒服的清茶香沁入鼻腔,她贪婪地嗅着,贴着他脖颈蹭着,牢牢圈住他劲瘦的窄腰,再也不愿松开, “你故意吓我…”酒酿委屈道, 虚惊一场,委屈到不行, 那人一下下摸着她后颅,声音也带上了委屈,“是你先的。” 是哦, 是她先推开他,说他一身脂粉味,还说他闻起来让她作呕, 嗯, 还叫他秦老板…摆明着要划清界限… 是她太坏了,受点惩罚活该。 “哥哥。”她喃喃开口, 秦意嗯了声,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两人窝在角落里,交颈相拥,一丝间隙都难有, “到了东明岸你就娶我吧…”她说,“我什么都不要,不要三媒六聘,不要凤冠霞披,不要十里红妆,我就要你,只要你一人就好。”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是她纠结了许久,默念了许久才说出口的,说完一颗心便蹦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秦意肯定发现了她的慌张,毕竟那颗活过来的心正发了疯一样乱蹦呢, 他该是发现了才对, 可回给她的只是一句冷淡的,“不急,等孩子出生再说。” 对哦, 谁说他们之间没间隙的, 中间还隔着个小宝宝呢。 哎, 又自作多情了,一腔深情吐露太多,反而尴尬了起来… … 今晚月色清亮,车厢被照得霜白一片,酒酿主动吹灭亮蜡烛,钻进了被窝, 两人目光交融在了一起, 秦意问,“不怕黑了?” 酒酿回,“一个人的时候怕,有你在就不怕了。” 秦意眸色忽然沉了下去,再开口便带上了压抑着的愠怒,“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多美的夜晚,为何要提那人, 不能提,不能想,多晦气啊。 酒酿说,“我不想提他,今晚不提,今后也不再提,哥哥,你就让我忘了曾经的不堪吧…” 那双生而含情的眼眸变得痛苦起来, 酒酿又说,“都过去了。”她捉住那人的手,带向自己脸颊,笑道,“都过去了,我一点都不恨,真的,即便老天爷把我珍惜的一切都夺走了,但只要他还把你留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会恨…” 她不会恨,即便一桩桩,一件件的不公压在她身上,即便命运让她家破人亡,让她伤横累累, 她才不要恨, 她有秦意,有涵儿,也许今后还会有很多孩子… 是的,她一定要和秦意有很多的孩子, 她不怕了,一点都不怕了,天塌下来都有她的秦哥哥给她撑着,有什么怕的, 不恨,不怕,要从此幸福下去。 … 马车驶入镇子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酒酿一饿,肚里的那个就闹腾了起来,一顿乱踢不让她好受, 秦意让车夫找家食肆停下, 这也正合了酒酿的意,毕竟山里的采买的粗饼干粮太难下咽,咽下去的时候水喝少了,居然还能划的嗓子疼。 一下马车便是全然不同的风景,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连太阳似乎都毒辣了几分,晒的酒酿脸颊泛起红晕来, 听见海浪声就表示东明岸到了, 直刺云霄的灵云山将诺大的疆土一分为三,从盛京出发,一路向东,翻过大山便是平坦辽阔的海滨平原, 这里远离皇权和喧嚣,百姓多靠渔业和盐产业为生,离朝廷远,便离混乱近,故而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帮派血斗从未停止, 曾经是这样,但现在停了, 因为早就打出了一个霸主,将东明岸尽收囊中, 至于朝廷… 只要税不少交,东明岸不乱,朝廷为何要来横插一杠,吃力不讨巧呢, 是的, 东明岸的主人和朝廷亦有来往,这对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混乱之地引进了民典律法,从此便有了秩序。 ... “哥哥,你看他们在晒小鱼干呢!”霏儿一下马车就贴了上来,指着路边网兜兴奋地跳起来,“哇!这是什么东西,居然长着五个爪子!” 正是渔获季,镇子上除了食肆便是寻常人家,家家户户晒着海产, 酒酿循声望去,见了也是一脸疑惑, 秦意附耳对她说,“这是海星,退潮时在岸边能捡到活的。” 霏儿一看两人在说悄悄话,立马嚷嚷,“哥哥孤立我,下次发作别找我退毒!” 酒酿忙说,“这是海星!没想孤立你…是我急着想知道,所以——哇啊——” 话没说完就被秦意一把拽进了大门,一个踉跄撞他身上, 那人冷下脸,不悦道,“理她做什么,让她知道是自讨没趣才能消停。” 第129章 别过来 沿海的食肆和盛京大不相同,没有繁复的工艺,一切以新鲜为主, 鱼脍和贝类摆了满满一大桌,酒酿从未吃过生食,小心夹起一片软兜兜的鱼肉,迟疑片刻,眼一闭,心一横,英勇就义般塞进了嘴里, “如何?”秦意问, 酒酿小脸皱成一团,“好奇怪…” 霏儿笑道,“你不蘸酱料当然奇怪。”她说着夹起一筷,蘸上了鲜酱送进口中,咽下后才笑道,“将军也爱鱼脍,经常命人百里加急从口岸送来,一路都用冰块镇着,直到入口都是新鲜的,不过盛京百两才得一盘的鱼脍,在这里竟廉价到成了平民百姓的盘中餐,真是有趣。” 话一说完秦意便面露不悦,一言不发地给酒酿夹清蒸的熟食, 霏儿看了也不气,自己夹了几筷子熟食,把凳子往一边挪得更近了些, 桌子是圆的,霏儿非要贴着秦意坐, 秦意大约是被她狗皮膏药一样的做派给弄烦了,想出言撵人,被酒酿给拦住了,不但拦住,而且还打了个圆场,总算没发作起来, 毕竟霏儿现在以退毒为要挟,酒酿再怎么也要哄好这个救命稻草。 一顿饭只有霏儿一人吃得喜笑颜开, 在东明岸的第一顿就这么尴尬的收了尾。 午膳结束,天光大好,隐约可以听见远处的海浪声, 酒酿从未见过海,自然好奇得很,便问能不能先去海边瞧瞧, 霏儿连连说好,说她也没见过,也想去, 秦意冷声开口,“你就在这里等着。”说完拉着酒酿往外走, 就听霏儿的声音依旧风清云淡,平静之下却藏着威胁,“哥哥,我说了要是再孤立我,四天后你可别跪着求我替你退毒。” “爱如何如何。”秦意头都没回,甩下几个字抬脚就走,酒酿被拽着,不得不跟了上去,下意识地一回头,心里冷不丁咯噔一跳, 圆桌旁,霏儿隐去了笑意,明艳漂亮的一张脸霎那间变得阴森起来,下颌微颔,压低了眉眼,眼锋径直刀过来,用口型告诉酒酿,“等着瞧。” 等着瞧, 十足的威胁, 眼下已经到了秦意的地界,再不用担心沈渊的人找到她,这赤毒就成了她心头的一大患, 退毒那日她从镜子里看了个清楚, 那是何等的痛, 霏儿每落一针,秦意就捏白了骨节,周身颤抖,忍的额上,脖颈间,手臂上青筋爆起,她从没见到秦意这么狼狈过,最后一针落下,便彻底被抽掉了气力,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退毒都如此之痛, 那毒发呢… … 他们并排走着, 日头太大,晒的少女脸颊泛起红晕,额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那一直牵着她的手兀自松开了,不等她疑惑,那人的外袍就兜头罩了下来,遮住了大半阳光, “不挡着点会晒伤的。”秦意道, 酒酿撑起一个小顶棚,问,“那你呢?” “我习惯了。” 远离了霏儿,秦意恢复了好心情,挑眉道,“等下下海给你捞贝壳。”说罢脱去了里衣,露出一身紧实精壮的肌肉来, 酒酿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 阳光洒下,照的那人浅蜜色的肌肤泛起柔光,宽肩窄腰的身形竟能如此完美,一丝赘肉都没有,高高束起的马尾垂在腰间,发尾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既挺拔俊朗,又带着十足的英气。 太阳被遮住了,酒酿还是热, 秦意问,“还嫌晒?” 酒酿连忙摇头,“不晒不晒。” “那脸怎么还这么红?” “哦哦还是有点晒!”酒酿连忙说, 何止脸红,耳朵根都红了。 想当年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对床帏之事一窍不通, 不懂,沈渊就亲自上阵教她, 也算是个好老师吧,教的她那叫一个技艺精湛,勾人心魄,可正是因为教太好了,教的她也愈发食髓知味起来, 她默默念叨着涵儿,说涵儿啊涵儿,若不是你,为娘今晚必要翻云覆雨。 胡思乱想的工夫便见到了大海, 海是一瞬间出现的, 无边无际的湛蓝蔓延至天边,吹来的风带着些许腥味,海鸟展翅掠过,发出长鸣, 四下空无一人,她鬼使神差地脱去鞋袜,垫脚踩到了沙滩上, 比想象中的要软, 走过一小片沙滩,前方便是成片的黑色礁石,秦意不让她上去,说太滑危险,摔了会伤到孩子的, 不让她上去,却把随身匕首丢给她,几步跨到了最边缘,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酒酿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跟着憋起气来, 憋到肺快烧起来,中途换了三次气,还不见秦意浮出水面, 她顿时慌了,一把丢下匕首和外袍,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 “哗啦”一声, 素白的,缠丝的,镶金边的贝壳一股脑被丢在了地上,一地玲琅的财宝。 酒酿猛地抬头, 逆着光,那人身影被勾勒出一圈金色,湿漉漉的乌发贴在肌肤上,他半跪下来,展露出好看的酒窝, “可惜了,没找到砗渠,不然给你磨串手链。”他笑道, 酒酿长舒一口气,干脆坐到了地上,“哥哥你吓死我了…” 嘴上抱怨,眼睛却被一地的好东西吸引住,一个个拿起来对着太阳看, 贝壳多是扇形的,也有几个圆锥形,带着尖尖的尾巴, 到底是太好奇了,什么都想看一遍,摸到尖尾巴的时候突然觉得指尖一痛, 殷红的血珠随之冒了出来, “扎出血了!下次别捞这种尖尾巴的东西了…”酒酿嘟囔着放下贝壳,本想朝秦意撒个娇,却见那人骤然别过脸,紧闭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酒酿心口一炸!“哥哥,是赤毒发作了吗?!”她说着就要上前, 秦意推开她大喝,“别过来!往后退!” 声音骤然低沉,带着难以言说的隐忍和愠怒,分明是呵斥,惊的酒酿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 第130章 是我的错 不能过来, 他们离得太近,鲜血冒出来的一瞬间他脑中几乎一片空白,一股毫无来由的欲火腾然烧遍全身, 他想扑上去,撕开她的衣裙,用最暴虐的方式吻她,掐她,分开她的双膝,听她在他身下哭喊求饶,直到哭光了力气,抽噎着晕进他怀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 酒酿下意识的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 她被一把推在肩头,推的她向后倒去,双手撑在礁石上,咯的她手心生疼, “哥哥...你怎么了...”她喏喏地问, 想上前,可秦意如避蛇蝎一样骤然拉开了与她的距离,“柳儿…柳儿你听我说…你…” 他顿住,掐着手背深深吸进一口气,这才稍稍稳住气息,“你把匕首拿起来,握紧了,离我远一些…” 那玄铁匕首就在不远处,酒酿茫然地应了,拿起匕首双手握着,才片刻工夫,秦意的气息已然急促起来, 和醉酒那夜的不同,那夜只是不稳,现在的更像是… 更像是… 酒酿觉得自己是疯了,这时候还在胡思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秦意似乎打定主意不理她了,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背对着她,坐在礁石上,从凹槽处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斑斓的贝壳横在两人中间,尖尾巴上的那抹红痕被艳阳照得刺眼, 少女就像做错事一样低头跪坐在一边, 见那人不动,她便只好上前, “哥哥,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啊…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好,别不理我啊…” 说着,一只素手轻轻抚上男人手背,指尖血珠还在冒着,这一摸,便蹭出了短暂的一抹红印。 她心都沉到谷底去了,哪在意到什么血珠,什么红痕,抚上男人脸颊,稍稍抬起,又在他脸颊蹭出鲜红, 好热… 到底怎么了… “哥哥…你看看我嘛…柳儿知道错了…”她软着声音叫他,像池子里的涟漪,一圈圈地荡进心里,听的人都酥麻了起来, 那人在她手心一颤,随即抬起头,露出一双带着兽性的双眼,带着戾气,带着纯粹的欲念, 她心口一炸!转眼眼前一阵天翻地覆,视野里的双眼变成了天空,后背“砰”的撞到了礁石上,骤然吃痛,痛的她大声叫了出来,痛呼未出口,却又被那人炽热的双唇封了回去, “唔…” 酒酿惊慌失措去推那人,可下一瞬脖颈就被卡住,肩头一凉,就看衣襟呲啦一声被撕开,碎布一样散在肩旁, 他毫不怜惜地撬开她双唇,攻城略地般的索取,骤然咬下,咬的她唇间渗出血腥味,浓烈的让入喘不上气,让那人越发失控起来,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浪花溅起,落进她眼里,冰凉的水沿着眼尾流淌,或许是眼泪吧,她也分不清了, 于是干脆放开了身子,让他长驱直入, 玄铁匕首握在手中,刀鞘冰凉,炽热挺进,握紧的手缓缓松开,匕首滑落, 金属撞到礁石,叮的一声, 那人猛然停下,嗓音已然沙哑,附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开口,似是用尽了全部的理智,“用刀…用刀刺我的手臂…” 她怔住,对上那人混沌如深海的眼眸, “快!”秦意怒喝, 酒酿定定地看着他,倔强地摇了摇头,“我受得住。” 身下礁石坚硬,她衣不蔽体地暴露在阳光下, 她受得住, 秦意这样失控一定是有原因的,原因以后再查,眼下让他满足就好… 她伸出手,周身酸痛,手臂颤抖,温柔地抚摸着男人的眉眼,“哥哥,我没事…” 那人混沌的眼眸中闪过飞逝的痛苦,那双本该含情的眸子闭上了,就听仓啷一声,利刃出鞘,寒光一闪,落进酒酿眼中, “不要——” 尖叫戛然而止,玄铁匕首划开男人手臂, 竟是他自己刺的。 鲜红的血啊顺着豁口流淌下来,先只是一缕,随后就分了开来,像山间流水一样顺着手臂流淌,漫延到漆黑的礁石上, 那人紧咬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没逸出来。 剧烈的疼痛把理智拽了回来, 秦意咬住衣帛,单手撕出长帛,缠在伤口上放用力勒住,不消片刻就止住了出血,再用剩下的包住伤口, 似是愧疚吧,他不愿与她对视,只是轻轻问了句,“疼不疼,有没有伤到。” 酒酿被托着后腰扶起,疼得都快四分五裂了,身上疼,心脏更是像被扎了把刀一样,“不疼,没伤到,哥哥我们快回去吧…你这伤需要找大夫上药才行啊…” 秦意看了眼伤口,猩红已从锦帛下渗出,浸湿了整片绷带,“无妨,习惯了。” 这一路走的揪心,秦意怕她动了胎气,便横抱着她一路走回去,那人伤了一只手臂,依然可以单手把她抱起,她圈着他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 即便被他强要了她也不怕他,不但不怕,反而心疼,反而自责, 他明明让她拿着匕首离远些,是她偏要贴上去的,贴上去,还故意软着嗓子叫他,这才让他失了控… … 他们没回食肆, 秦意找了家客栈包下了顶层,擦洗干净换了新衣,叫来大夫上了药,一番折腾后就见日落西山,天色暗淡了下来, 酒酿一身淤青,但治淤青的药都有活血之效,肚里还有孩子,只能硬抗, 好在大夫说胎象已稳,无大碍,这才让秦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们回来后就没说过几句话,即便有,也只是秦意问她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睡一会儿, 她不渴,不饿,不困,但被疑云笼罩着, 本以为逃出盛京就能与所爱之人从此长厢厮守, 可世事无常,先是赤毒,再是今天的失控,还有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霏儿, 一桩桩,一件件等着她去应付,着实力不从心了… “哥哥,离我那么远做什么…”她靠在床头唤他, 秦意离她几丈远,靠窗站着,落日余晖被遮住,让卧房更加昏暗了几分,他知道她怕黑,于是点上了蜡烛才在床边坐下, 少女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散落,只能堪堪遮住脖颈上的暧昧红痕,秦意不自然地轻咳,移开了视线, “是我不好。” “不是你,是我的问题。”酒酿说, 她抓住他的手,握紧了,不给他逃避的机会,飞快地开口, “是我的问题,沈渊也有过这样的失控,同样是在我见血之后,一开始我只当他是登徒子,现在想来大约是我体质特别,血有问题。” 第131章 等广白 她有九成的把握是她的问题, 当局者迷,一旦跳出去,再回首,许多事情早已初现端倪,只是她自己没注意罢了, 沈渊第一次失控是在马车里, 她撞破了额头,血腥味弥散,那人气息瞬间就粗重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强要了她, 再后来是司证堂, 那人威风凛凛地坐在高堂之上,冷眼看她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 一开始是冷眼,可当血腥气传到他身边时,他的神色明显变了,眼中闪过慌乱和迷茫, 入了府,他更是拿她当暖床婢来用,即便再嫌弃,该睡她的时候也没少睡,彼时沈渊还和宋夫人情深似海,又怎么会突然对她开始恋恋不舍。 是的,定是这血的问题,让和她已过夫妻之实的人会愈发对她上瘾。 她将前因后果还有推断说给秦意听, 一字一句,细细道来, 海边小二楼里泛着海水的咸味, 那人垂眸,不发一言, 话落,耳边只剩不绝的海浪声,打在岸边,打在礁石上,他忽而抬眼看她,茶色的眼眸如水晶般透亮,眸光深情,扫在她心尖上,心跳如鼓。 他一开口,声音痛苦,“柳儿,我心疼你。” 酒酿一怔,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许久,只想如实说出真相来,她没想过撒娇,没想过诉苦,没想过博同情, 没有, 从来没有, 可秦意心疼她, 纵使为了她身中赤毒还是这样心疼她。 于是她笑道,“心疼我,那以后就多疼疼我呀。” “定然。” 他说定然,她毫不怀疑, “所以你要好好的。”酒酿说,“你中的毒终生无解,眼下只有霏儿可以退毒,待她好些,不然你倒了,谁来疼我。” 这番话出自真心,说得恳切, 她当然厌恶霏儿横插一杠在他们中间,可那是救命稻草,得罪不得,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若霏儿非秦意不可,她愿意让出正妻之位,本本份份地做个侍妾,不,甚至通房都行, 她爱的是秦意,她可以不要名分,只要跟着他就好,只要能跟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挽袖做羹汤, 足矣。 提及霏儿,秦意眉头皱起,眉心压出深深的印记,却是厌恶至极, “这毒能解。”秦意说, 酒酿心里咯噔一跳,眼睛雪亮,“真的?!” “赤毒出自西疆,中原自然无医可治,好在我有挚友是西疆蛊医,刚出盛京我便让人传信于他,不久之后便会抵达我在予州的宅子。” 予州, 东明岸的中心所在,他在那里有着一座堪比桃花山庄的宅子。 蛊医要来确有其事,但他说这毒能解,不过是为了让她宽心,那人在书信里明说了,说赤毒分万种,若无药样,绝无破解的可能, 好在那人会退毒之法,到了予州就能换掉霏儿, 毒发身亡需要四十九日,赤毒每五天发作一次,每发作一次便更痛苦一分,第十次则当场毙命, 他只受过第一层,烧的烈焰焚心,血液如同滚水般在四肢百骸中翻腾,那天他刚见到柳儿,不愿让她担心,于是硬生生忍下,整夜难安, 广白大约会在月末到,那蛊医一来便可给他退毒,所以他只要忍过第四层即可… … 到了自家地界便不需赶路了, 酒酿浑身疼,问能不能在客栈住上一晚,秦意应了,让车夫出去买了熟食回来做晚膳, 海滨的落日比盛京的要火红许多,酒酿打开了所有的窗子,让余晖落进,让海风拂进,他们窗边支了张小桌,于是那轻纱一样的光辉啊把世间的一切蒙的朦胧起来, 她说想吃虾,那人便笑着剥去虾壳,不等虾肉放进碗里,她凑上前去,一口叼了过来,她给他斟酒,又嘱咐他有伤不能喝太多,那人一一答应,总是笑着说好, 于是她挑起秀眉,一双赤足勾上他足腕,问,“今晚试试吗。” 自然不能真试,但她还是有法子的,问完脸就红了起来,咬着嘴唇移开目光, 故作撩人的清水芙蓉最为致命, 可那人却浅笑,说不好,说等孩子出生也不迟, 瞧, 又比沈渊强太多,那人可忍不了,不入身,但各种荤招都提过,断不愿委屈了自己, 被拒绝了,酒酿努努嘴,闷头夹了个鲅鱼饺子, “想看海豨吗?”秦意问, “海豨是什么?” “海中灵兽,长吻,流线身,多为灰色,偶有白色,极其聪慧,只在初夏会成群出现,” 酒酿向着大海远远望去,“初夏啊…还早呢…” 微咸的海风拂在脸上,海面波光粼粼,等下一个初夏到来,涵儿应该也能抱手上咯咯笑了, 她要在这里等下一个夏天的到来,接着再下一个,日升日落,一个接着一个的夏天过去,看孩子们长大, 看镜中的他们慢慢白头, 真好。 …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 东明岸的一切对酒酿来说都是新鲜的, 大到天边的巨轮,小到市场上的活鱼,秦意见她对什么都好奇,还买了只海月给她装茶壶里养着玩, 这小玩意全身半透明,脑袋光秃秃,下面好多腿,浮在水里一上一下的,看的她根本挪不开眼, 霏儿看见了,说她也要,秦意懒得理,酒酿悄悄让车夫买了只送过去,让车夫说是秦意送的, 没法子,那蛊医不知何时才能到,到之前得罪不得这个活祖宗。 他们是在夜里抵达予州的, 而秦意的赤毒也是在这一晚发作的, 绯林山庄的卧房里,床头烛光昏暗, 他靠在她怀中,烫的吓人,眉峰紧蹙,额际青筋爆突,丰神俊朗的脸颊血色尽褪,他极力咬着牙,忍的周身颤抖,气息虚浮, 她一颗心揪着疼,抱着他,偷偷抹着眼泪,“哥哥,你就让霏儿给你退毒吧…” 那人不回,只是将骨节捏得发白, “广白先生要月末才能到,你就这么熬到月末吗…” “一天就好…熬过今天就好…”秦意声音低颤, 赤毒只发作一天,熬过今天五天后才会再发,如今已不需赶路,毒发便毒发,他再不想与那女子共处一室了。 第132章 齐家兄弟 秦意彻夜未眠,酒酿亦是整晚没睡, 赤毒发作了整晚,退去时已是天光大亮,秦意被耗尽了体力,沉沉睡去, 酒酿少眠,想跟着小憩一会儿,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起身出门, 门一拉,哗啦倒进来俩人,唬的酒酿连连后退, 就看两个毛头小子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摸着脑袋,一人一句地说话, “大…大嫂!” “大嫂好!” “大嫂,秦老板好点没!” “大嫂,要不要我们去准备早膳!” “大嫂,跟回来的那女人啥情况?” “大嫂,我们守了一整夜,那女的想进,被我们赶跑了!” 害,是熟人啊, 在盛京的铺子里就见过他们,同胞兄弟,大的叫齐富贵,小的叫齐贵富,铺子里的人管他们叫齐大和齐二, 每次做了好吃的送过去,就数这两人嗓门最大,端着碗齐声大喊“谢嫂子”, 酒酿连忙回头看,透过屏风,确认秦意没被这俩喇叭吵醒后匆匆出了屋,带上了大门。 “那姑娘叫霏儿,是秦老板…”她想了想,说,“是秦老板暂时的大夫,广白先生来之前都需要她的照顾。” 齐大一拍脑门,“坏事!我以为她瞎说的,昨晚把她轰走了!” 齐二嗤笑,“肯定是瞎说的,还什么治病退毒,哪个大夫治病还穿着半透纱裙。” 酒酿被吵的头疼,捡了最重要的问,“霏儿在哪?” 齐大说,“在前厅吧好像。” 齐二说,“应该在水榭。” 算了,白问, 她又嘱咐,“广白先生的事情千万别透露出去,尤其别让霏儿知道。” 两人同声,“明白!” 她提起裙摆小跑着离开,跑了两步,转过身,对两人表示肯定,“昨晚干得漂亮!回头给你们炖排骨汤吃!” 齐大齐二咧嘴笑。 酒酿门清,大晚上穿着透纱裙跑过来,傻子都知道霏儿打的什么主意,怕是要像之前那样,先退毒,再占便宜, 先前没得选,她只能忍了,现在有广白先生在路上,眼下只要诓住霏儿,让她心甘情愿地只退毒就好。 绯林山庄竟是要比桃花山庄还大,不但大,还复杂得多,和沈府相比竟也不相上下, 她绕迷了路,最后在小厮的带领下才找到水榭, 果然,霏儿倚在二楼窗边,见她来,狠狠丢来一记眼刀,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挥挥手,一路上了二楼, 水榭临湖,湖边种着柳树,从窗子往外看,倒和盛京的景有几分相似, “霏儿。”酒酿笑道,“昨晚休息的可好?” 霏儿嗤笑,白了她一眼,继续盯着湖水看, 酒酿抽出椅子坐她对面,说,“秦老板昨晚赤毒发作了…状态很不好…” 霏儿眼中闪过心疼的神色,旋即恢复漠然, “下次发作你帮帮他吧…太痛苦了…”酒酿叹气道,“要知道…整个天下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我不行,我被你们排挤,帮不了这个忙。”霏儿嗤笑, 酒酿闻言摇摇头,长叹一声,“是我的错…” 她酝酿着感情,不一会儿就双眼含泪,“霏儿姐姐,你我都心悦他…何苦要这样…” “我知道他现在心思在我身上,可是姐姐,感情这东西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同他相识多年,他自然信我,你是李将军塞到他身边的,当然会对你有所抵触…” 霏儿闻言表情微微一动,“你觉得他是因为李将军才不喜欢我的?” 酒酿点点头,又摇摇头, 霏儿催促道,“快说。” 酒酿叹道,“他不喜欢太主动的…” 从狗日的李玄那里出来的时候她可听了个清清楚楚,李玄说,“知道你不喜欢风月场的女子,所以选了个干净的。” 霏儿或许身子是清白的,但到底在风月场浸淫许久,做派上颇为出格大胆, 她可以以此为突破口来做劝说。 她摆出痛苦的姿态,唉声道,“姐姐,说来不怕你笑话,旁人看我都以为是秦老板追得紧,才把我追到手,实则是我心眼多,故意引他上钩的…” 霏儿蹙眉,“怎么说?” 酒酿道,“我与他相识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喜好,既然有人喜欢丰韵熟妇,就有人喜欢清冷温柔的,我正是深知这一点,故而先前对他若即若离,实不相瞒,他一支簪子送了三次都没送成…” “越是送不成,就越显得我金贵…” 霏儿出言打断,“你的意思是让我矜持点?” 这是她来说倒是新鲜,李将军素来爱大胆主动的熟龄美人,她便觉得天下男子都吃这一套,用同样的法子接近秦意,难怪事倍功半, 原来不是她的问题,是方法没选对。 这套说辞听起来没错,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于是双手交叉抱起来,问,“你既然也喜欢秦老板,为何要教我怎么讨他欢心?” “哎…”酒酿垂眸装作苦涩一笑,摸了摸小腹,心想怎么肚子还是这么小,要不要弄点补药吃吃,“姐姐…你看我也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着也要为孩子着想,东明岸是什么地方,弱肉强食,一不小心就能从高处跌落,万劫不复…” “秦老板他一旦毒发就不能出门,这不耽误事么…万一哪个节骨眼上遇到事,那可就…” “我是不要紧,可孩子呢…” 霏儿懂了,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东明岸有多乱她再清楚不过,这话确实在理。 她嗤笑道,“为了利益把他往外推,没看出你有多在意他。” 酒酿抹眼泪,“不都为了孩子么…哎,等你有孩子就明白了…” 说着目光又落肚子上,心想晚上应该吃甜水醪糟蛋,据说那东西长胎,哦对了,还要给齐大齐二炖排骨汤,秦意遭了一晚的罪,虚不受补,就给他做素羹吧。 水榭窗前,水明风清, 一人游刃有余,还能分出神想今晚吃什么,一人思绪繁杂,拧眉思付。 酒酿在李府过的是什么日子,那就是吃人的魔窟,说错句话就得三天没饭吃,如此便练出了巧言令色的本事, 以前对付的是李悠那种狠角色, 现在嘛, 区区一个霏儿,不再话下。 见霏儿动摇,她趁热打铁,告诉她应该先给秦意退毒博取好感,然后故作清高,故作疏离,这样才能引起他的兴趣,霏儿大概是听进去了,眸色沉沉地想着, 她主动告辞,留霏儿一人想明白, 出了水榭她直奔卧房找秦意。 ... 那人醒了,脸色不太好,强打着精神沐浴更衣,她忙强忙后的照顾,从卧房跟到浴池,再跟回卧房, 找准了机会把早上劝服霏儿的事说出来,末了还劝他,“别再对霏儿冷言冷语了,自己身子要紧,她要碰就给她碰一下,你又不吃亏。” 那人束发的手一顿,面色青黑,那含情的眸子骤然凛冽,看的酒酿心头一惊, “胡言乱语!”他低呵道。 第133章 自己反思 酒酿冷不丁被冷声斥责,心跟着沉了一沉, 秦意不作声地高束起乌发,换上了长襟锦袍,长剑跨腰间,同一侧配着那把玄铁匕首, 似是愧疚训了她,又好软下声来说话,“我出去一趟,晚膳就不回来用了,你自己好好的。” 他离开东明岸太久, 弱肉强食之地,一旦显出颓势便会有人生出歹念, 是时候回去主持大局了。 … 那人走了,走之前还凶了她,凶的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伤心,不是生气,仔细想来大约是失落, 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上劲, 嘱咐小厮买来醪糟和排骨,安安静静地在厨房炖汤, 汤好了,强打精神给齐家兄弟送去,又默默做了碗醪糟撞蛋喝下去, 灶火烧得正旺,映的她小脸泛起红晕,眼神越发落寞,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摘菜去了, 素羹只用菜心,加入老姜一起炖煮,煮出来味道可真香啊, 也不知道秦意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就算晚膳不回来用,留着做宵夜也是好的。 一碗羹汤做得极其用心, 素羹好了,意料之中的,秦意没回来, 无妨,他说了晚上不回来,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忙, 于是她坐在窗边等,撑着下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渐渐熄灭,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直到弯月攀上树梢,夜幕降临。 她点上蜡烛等,坐久了就站一会儿,站久了涵儿不乐意,突突地踢着她,她只好回去继续坐着, 突然庆幸自己入眠困难,否则睡着了,肯定要错过秦意回来, 海浪阵阵拍打在远方,她数星星盼月亮,终于在后半夜等回了那人, 门开了,先是清爽的凉风袭来,接着便是鸢尾花的熏香便散到眼前, 鸢尾花… 是女子用来熏衣裳的熏香… 她嗓子不知为何就哽了一下,鼻子一酸,眨眨眼,把难受咽了回去, “怎么这么晚呐…”她讪讪道,上前替他更衣,“去哪了?”问的亦是小心翼翼, 那人声音平淡,“和几个朋友小聚了一下。” 默了一会儿,又说,“让你不要等,怎么还等到现在。” 酒酿抱着满是鸢尾花甜香的袍子,一个劲地咽眼泪水,笑嘻嘻道,“睡不着嘛…对了,你饿不饿呀,我给你做了素羹,用菜心配以姜丝文火慢煮的,想必你一定喜欢…” 这是沈渊喜欢的,所以当时下了功夫学,她不知道秦意的口味如何,只好做最拿手的。 “今日见了几个旧友,有人提及了你的悬赏令。”秦意浅浅叹了口气,松了马尾准备沐浴,他声音无悲无喜,毫无情绪,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那人竟然把你的赏金提到了十万两。” 酒酿心中闪过诧异,不由地抚上小腹, 她虽贱为奴,但肚里的涵儿居然这么值钱… “沈家家底厚,开得起价…”她讪笑,手笼在袖子里,绞成一团, 素羹大约是不会喝了… 秦意又开口,“是十万两黄金。” “啊——”少女骤然张大了嘴! 黄金万两, 昭明道上的沈宅也不值这个价,居然被用来悬赏她?! “你没听错。”秦意说,“他很在意你,比你我想象中的还要在意。” 脱去外袍,散开青丝,秦意兀自离了卧房,房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将将盖过海浪, 那挺拔高大的身影在白纱屏风后顿住,捏在门沿上的骨节略微泛白,默了片刻, “你为何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和外人说。” 酒酿一慌,“什么外人?” “想想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 那人说完便走了,屏风后大门再次合上,砰的一声,她心口坠着难受, 今天见了谁… 她一天都在庄园里没出门,除了见齐家兄弟就是霏儿, 是霏儿… 定是霏儿把话传给了秦意… 她说自己故作矜持,就是为了投其所好,还说对碧玉簪子三送三拒,显得自己金贵, 可这都不是真的,这些胡言乱语只是为了说服霏儿的权宜之计罢了… 秦意定是误会了她,误会了她,然后同别的女子共处许久,染上一身鸢尾花的味道… 藏蓝暗纹的宽袖长袍挂在架上,她离了三丈远,依然能闻到清甜的花香,闻的她胃里翻涌难受, 她怔怔地坐着,像做了错事后的反省,看着窗外,目光却空洞无神, 秦意误会她,沈渊开价黄金万两缉拿她, 事情还能更糟吗… … 御查司灯火通明, 大堂屋门紧闭,守门侍卫一声不响,双目直视前方,可不断滚动的喉结暴露了紧张和不安。 “轰”的声巨响, 似是案几被掀翻, “废物!” 堂内昏暗,那人脸色铁青,地上杯盏碎成片,他手心血流不止,是被捏碎了茶盏被划伤的。 侍卫低头抱拳,冷汗淋漓,“大人恕罪!” 一地狼藉,毛笔盖印四下散落,沈渊咬紧了牙关,双眼紧闭,修长的大手捏着鼻梁,戾气缠身, 许久,像是失了力,颓然跌坐回圈椅, “东明岸…”他蹙眉冷声地念出三个字, 一睁眼,狠戾乍现,冷静地开口, “派探子先潜进去,调集皇帝亲兵精兵百人候命,切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言罢,又开口,“要活的,毫发不可伤。” 调集精兵找人,实乃以权谋私,侍卫愕然抬头,看见沈大人的神情才确定不是在说笑, 迟疑片刻,问,“那与她同行的男子如何处置?” 男人冷言,“就地格杀。” … 秦意回来的时候已是夜半三分, 发尾带湿,一身皂香, 他似乎心情不佳,默着回屋,默着换掉快烧完的蜡烛,默着掀开被子, 酒酿连忙让出空位,挪到了墙边, “哥哥…”她掐着手心喃喃地开口, 那人在她身边躺下,嗯了声,算应了, 酒酿深深吸进一口气,被子里摸索着,勾上他手指, 温热的大手很快包住了她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她真的好怕秦意不要她, 除了跟着秦意,她还有哪里可以去… “明晚回来吗…”她小声问道, “说不准,以后晚上不用等我,你自己吃就好。” 酒酿哦了声,满心失落。 她还想着同榻而眠,一日三餐呢, 看来只能实现一半, 没辙,谁让她爱上个大忙人呢,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只要晚上睡她旁边就好。 话落,卧房再次安静下来, 她用余光瞄了眼秦意,确认他没生气,这才敢开口, “哥哥,你今晚小聚的那些朋友里…是有女子吗…” 第134章 以身作饵 “女子?”秦意睁开眼,侧过身子对着她, 她亦侧过身,偷偷往后挪了点,就怕小腹碰到秦意,被他嫌弃,毕竟他是不喜欢涵儿的, “没女子。”秦意说,“几个旧友都是男人,为什么这么问?” 酒酿连忙道,“没什么,随口一问!” 那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柳儿,你在疑心我?” “怎么会…”少女讪笑,“我…我就是太闲了,想东想西,惹哥哥生气了…” 那双含情的眸子冷了下去,声音也冷了下去,“既然如此,现在我们来说说你和霏儿的事,也是因为太闲才想着惹我生气?” 这话说的酒酿突然委屈起来, 她明明是为了他才去找霏儿的,反倒被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 委屈了,自然就生气了, 她也是有脾气的, 于是反问,“她说什么你都信吗。” “碧玉簪子的事只有你我知晓,若不是你说,她怎么会跑来告状。” “那你就信了我是故意拒绝,好让自己显得金贵的?”酒酿咬着唇气道,“你就真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秦意蹙眉,“松开,别咬出血。” 酒酿倔道,“先回答问题!” “自然不是。” “你也知道不是,那为何来质问!” 秦意掐住她下颌,力道轻的等同没有,“松开!” “回答问题!” 饱满的双唇又开又合,忙死了。 秦意怒道,“因为你把独属于我们的事情和别人说,这才是我气你的原因!” 不等那人迫她,酒酿兀自张开了嘴, “啊?” 是这样吗, “柳儿,我不明白你为何总要这样…” “先把我往外推,再把外人往回拉,现在还要把独属于我们的秘密告诉旁人…” “在你心中我就这么…这么无足轻重,轻到让你觉得可以和别人分享吗。” 酒酿彻底怔住,傻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卧房再次安静下来,远处浪涛阵阵。 秦意长叹一声,显出疲态来,只说罢了,说完转身背对着她,算是彻底结束了这个话题。 漫长的寂静, 五味杂陈, 是她误会他了啊… 那么好的秦意,那么宝贝她的秦意, 为了救她主动服下赤毒的秦意… 她竟然如此错怪他… “哥哥…”她喃喃,声音带上了哭腔,“哥哥我错了…” 那人不回,纹丝不动, 她难安极了,一双素手拽上他袖袍,“别不理我嘛…” 还是不回,亦不动, 既然不动,她便撑起身子,一把抱住他肩,脸贴着他耳畔, 撒个娇总归没错吧, 那人周身一滞,说,“你下去。” 酒酿感觉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都凉了, 她讪讪放开,躺回床上, “下床去。”秦意说, 声音很轻,如惊雷炸耳, “哥哥…”酒酿眼眶瞬间通红,无措地开口, “柳儿,下床去。”秦意又说, 心碎了不过如此, 一片一片剜的她真疼啊… 可她到底是有自尊的,做不出赖在别人床上这种事,便不再开口央求, 一双素足刚点地,秦意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去窗边。” 酒酿垂下眸子,照做了, 细白窄瘦的双足踩着地板,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梳妆台。” 那人声音从白纱屏风后传来, 心里升起疑惑,她回头,见那道隐约的身影也在看她,声音不知何时软了下来, “打开上面的匣子。” 是个螺钿首饰盒,极其繁复,极其精致, 心跳漏了一拍,她似乎猜到了… 不甚细腻的小手有些颤抖, 打开盒子, 一支碧玉如意簪安静地躺在里面, 温润,细腻,一看就是给姑娘家用的, 是给姑娘家用的, 她怎么会忘, 因为这就是给她的呀… 简约大气的如意簪,被她拒绝了那么多次的如意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手上… “挽起来吧…”秦意开口,声音带笑, 她怔怔望着,目光流连着,看满足了,这才挽起一个松松的云髻,缓缓绕过屏风,向那人走去, 秦意向她伸出手,她笑着搭上,被反握住一把拉进了怀里, 微微凸起的小腹紧贴着那人,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可一只臂膀拦在了后腰上,让她退无可退。 “还拒绝吗。”秦意问, 酒酿赶忙摇头,碧玉簪子插在发间,被烛光映的碧水荡漾, “晚了,我不给了,还回来。”秦意冷下脸,眸色暗沉, 但她已经不怕了,知道是装出来的, “不还,给我就是我的了,少骗人,你说过没法对我生气的…”酒酿眨巴着杏眼,带上了十足的底气, 她真笨,明明是非不分放狠话,说他一身脂粉味恶心的那次他都没真的怪她,怎么这次又被骗了呢, 叶柳啊叶柳,长长记性吧。 那人一怔,旋即扑哧笑出来,无奈地摇摇头,暖黄的烛光下,眸光婉转,看的她心砰怦跳着, 一只大手扣在她后颈,稍稍作力就把她压进了怀抱,那手继而捻着她耳垂,满腹怨言化作一声轻叹, “柳儿啊,可别再把我推给旁人了…” … 秦意总是走得很早,回得很晚, 偌大的东明岸事无巨细都要管着,自然分给她的时间就少了很多, 怕她无聊,就把齐家兄弟留给她作伴,原话是,“这两个缺心眼的放哪都坏事,帮我看着他们,少出去祸害我生意。” 齐家兄弟与她同龄,性子又闹腾,下海捞鱼爬树摘果的事情信手拈来,不过捞来的鱼都给了她煲汤,摘来的果更是进了她肚里, 日子过得倒也舒坦,好像不会再有任何烦心事了, ——除了赤毒的发作。 秦意又毒发了两次,次次都生不如死,再是铁打的身子骨都经不住这样折磨,倒在她怀里隐忍颤抖着,身上湿了一次又一次, 她心疼,却也无计可施,总觉得秦意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有次连叫他三声都没反应,目光甚是空洞,骤然回神,极力扯出一个笑,问她怎么了。 … 傍晚时分,河边篝火正旺,少年翻着烤鱼抬眼问,“嫂子,怎么了?” “齐大,广白先生有消息了吗?”酒酿问, 齐二说,“来信了!正准备晚上给老大送去!” 酒酿放下烤鱼,“信呢?!” 齐大拍拍胸口,“收着呢!” “快给我!”酒酿忙说, 齐大略显迟疑,齐二一个前倾,抽出书信,“给!”说完瞪了齐大一眼,“嫂子有什么好瞒的!” 酒酿心跳如鼓,展开书信,一目十行地读完, 广白五日后抵达,在信中问可否拿到了赤毒原样,说赤毒有万种,没原样必然配不出解药, 酒酿折起信纸还给齐大,“赤毒原样有眉目了吗?” 齐二骂道,“开了价码,可李玄那狗日的就是不给!” 还是拿不到… 少女盯着篝火出神,一直用小树枝拨弄木炭, 过了会儿,正色道,“我有办法。” 她有办法,但很冒险,需要以身作饵让沈渊帮她搞来赤毒。 第135章 诱敌 齐大齐二瞠目结舌,“怎么搞?!” 酒酿垂眸蹙眉,看着火上的烤粟米出神,理清了思绪才开口,“首先,这事必须瞒着秦老板。” 两人对视一眼,又双双看向她,“不合适吧。” 是异口同声说的。 “你们还想不想让他好起来?”酒酿问, 齐大齐二叹气, 酒酿拿起串鱼的铁签,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简单明了地开始解释, “我会亲笔写一份信,需要你们飞鸽传给御查司,信的内容大抵是威胁,告诉沈渊若不从李玄那里弄来赤毒,我就把他沈家骨肉给堕了,让他拿到赤毒后必须独自前来。” “如果他上钩,我就把会面地点选在象鼻山前面的海域——” 她说着在地图上点了一点, “这个洞里可以藏人,你们带上弩箭藏里面——” “你要我们杀了他?!”齐大大喊, 齐二嫌弃地皱眉,“听嫂子说完再嚷嚷。” “不…只是做个防备罢了…”酒酿说,“他权势滔天,杀了他,天下会出乱子的。” 不过她也不傻,知道这招叫自投罗网, 好在予州环海,海上不可藏人,她会乘船在象鼻山前面等着,让沈渊也划船前来,拿到赤毒后她便立马离去,让齐家兄弟看住海上的沈渊,等她藏好了再放他走, 冒险是冒险,不过东明岸是秦意的地界,沈渊孤身前来能翻出什么花样。 说完了计划,齐大问,“你有多少把握觉得沈渊会独自前来…” “九成九吧。”酒酿说, 沈渊找她找疯了,整个大启,除了东明岸,各处城门都有她的悬赏令,赏金更是从黄金万两涨成了史无前例的五万两, 她现在值昭明道上的六座豪宅了, 通敌叛国蓄意谋逆的都没她这待遇, 简直匪夷所思。 荒唐至极! 即便她肚里有他骨肉,即便她天生媚骨勾他上瘾, 正如她说的,那人权势滔天,再找个媚骨轻而易举,要子嗣也并非难事,为何非盯着她不放? 齐家兄弟面露难色, 这不是小事, 东明岸虽和禁军依然有生意往来,但赤毒之事过后便已面和心不和,李玄随时会对他们兵刃相向, 如今朝堂瞬息万变,东明岸选择背靠宗室求生存,传闻沈渊有意篡夺皇权,宗亲势力必要与之对抗, 如果真的惹上了沈渊,如果那人在夺权之战中胜了,保不准会百倍报复回来… 两人到底年轻,一点心事都写脸上, 酒酿一眼便知,于是劝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日后沈渊若要追究,把我供出去就好,至少能保东明岸太平。” 齐大说,“那也成吧。” 齐二怒道,“不可能!我绝不会把嫂子交出去!” 酒酿心头一暖, 她正色道,“其实这也是一石二鸟之计。” 齐二也正色起来,“嫂嫂请说!” “沈渊除掉太子党,靠的便是让其与三皇子势力相厮杀,待其势微,一举拿下。” “既然沈渊可以这么做,我们为何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 “他位高权重没错,但盛京暗潮汹涌,亦有李玄和三皇子的势力虎视眈眈,还有推举九皇子的宗亲势力。” “他为文官,皇帝罢朝后才手握亲兵大权,兵权不稳,眼下断不敢对东明岸下手,我们不如再推他一把,让他和李玄那个莽夫彻底闹翻,两人狗咬狗,让宗亲势力得渔翁之利。” 宗亲得利,便是东明岸的利, 若有人和一年前的她说,她可以在小河边的沙地上用聊聊几句话拨乱朝堂局势,她定是认为那人疯了,胡言乱语, 可眼下她干的就是这等胆大妄为之事, 不是因为她有运筹帷幄之才,而是沈渊得了失心疯, 匹夫之怒不过血溅三尺,上位者被气疯,那全天下都得跟着倒霉。 她自认为谨小慎微,伺候沈渊那个混账的时候亦是本本份份, 所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气的那人对她如此穷追不舍… … 灰不溜秋的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昂首展翅,带着一纸书信向着盛京飞去, 四方院里,三人站定望天, 酒酿说,“不会在路上被吃了吧?” 说的是鸽子, 齐大说,“吃了也好,这招太险,还是告知老大再做定夺为妙。” 说话的工夫齐二又从笼子里掏出一只,“嫂嫂,再写一份,保险点!” 酒酿点头,提笔又写了两份,加之之前的,三封一模一样的威胁信就这么洋洋洒洒飞去了盛京, 齐大问,“一式三份,你不怕气死沈渊?” 酒酿扁扁嘴,“祸害遗万年,死不了。” … 三封书信送到沈渊手上之后,全御查司没人敢说话, 因为沈督查疯了, 和李玄杠得不可开交, 先断了禁军箭矢供给,再切了马匹粮草的供应,再后来更是威胁削减军饷,让他自己搞钱发银子去, 这就逼的李玄不得不投靠宗亲套取物资,于是与三皇子离了心, 朝堂乱成一锅粥, 没人知道沈督查在发什么疯, 只有李玄知道。 如此混乱持续了十日, 十日后, 一个红色瓷瓶被将军府的人送到了御查司门口,沈督查收起瓷瓶飞身上马,扬鞭东去,留下混乱的朝堂和错愕的一众官员。 … … 深夜。 酒酿见到广白的时候以为自己没睡醒, 打死她都想不到有人能醉成一滩泥,平着铺地上,拖都拖不起来, “广…咳咳…”酒酿清清嗓子,“广白先生?” 地上的人呓语几声,朝空中挥挥手,动作像在赶蚊子,深秋时节哪来的蚊子,喝出幻觉了吧。 齐大齐二相顾无言, 她心急如焚,秦意的赤毒又发作了,比前几次更甚,疼的他抓烂了衣帛,意识也开始涣散了,这是前几次从没有过的。 入夜听闻广白先生驾到,来不及正衣冠,披上外袍就跑来了前厅, 不曾想看到的却是这样的离谱场面, 小厮说广白先生是被人从车上抬出来的,想必是喝太多,半路就醉了, 醉汉哪有道理可讲,她急的来回踱步,抓耳挠腮,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大步向水榭居走去。 那是霏儿住的地方, 也不知第一次退毒发生了什么,让秦意极度反感霏儿, 可就像霏儿说的,秦意是真君子,真君子便不会为难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于是给她在外面找了个宅院,还承诺若日后若找到如意郎君,必赠予宅院和银钱, 霏儿不愿,非要留下, 如今看来,留是留对了, 广白人来了,魂还没归位,眼下还得霏儿出手… 可秦意排斥霏儿的触碰,她想了许久,想破脑袋都不知该如何劝服, 狗急跳墙,一个昏招油然而生, 她突然口干舌燥,喉头滚动一圈,问齐二,“你知道哪有迷药吗…” 第136章 广白来了 齐大原地炸地跳起来,“嫂嫂你干嘛?!” 酒酿咬咬牙,艰难地开口,“给秦老板用…他不愿意霏儿退毒…不如就…” 齐二思考的时候会用舌头顶着脸颊,把脸顶出个鼓包,“嫂嫂,迷药只能让人失去力气,该有的知觉一点不少,老大肯定会知道的。” 酒酿骤然刹住脚。 齐大齐二没停住,冲出去几步又迈回来, 白搭。 三人转头又匆匆回了前厅,见广白还像死鱼一样躺地上,面容清秀,一身青衣,酒气冲天, 酒酿问,“广白先生性子如何,是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齐大说,“性子随和,不拘小节。” 齐二一针见血,“脑子有点毛病,但人还行。” 酒酿当机立决,“既然如此…打桶井水来,浇醒他!” 齐大犹豫蹙眉,“这不是待客之道吧…” 齐二抱拳,“嫂嫂雷厉风行,果敢决绝,女中豪杰也!” 话落,蹭的下窜没了影,再回来手上多了两桶水。” 井水寒凉,入秋后更是刺骨, 齐家兄弟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 哗啦倒下! 那水直冲面门而去,看的酒酿差点不能呼吸。 “淹,淹死了!救命啊!” 刚还半死不活的人瞬间弹起,大口喘着气,惊惶失色地看向周围, “齐大齐二?!”广白惊喜道,一个起身叉腰大笑,“浇我冷水?两年不见长本事了哈哈哈哈哈。” 男人目光平移,落在了酒酿身上,蹙起眉心面露疑惑,片刻,拳头碰手心,啪的声,恍然大悟,“你是秦意提到的小叶柳!” “广白先生。”酒酿行了个规矩的福身礼,头深深埋下,“事出紧急,多有得罪。” 广白挥挥手,“无妨,晚些提两罐醉芙蓉来赔礼就成。” 酒酿忙说,“一定一定。”接着正色问,“眼下先生可否前去厢房,为秦老板退毒?” 广白露出醍醐灌顶了神情,大喊一声,“黄汤误事!”说完大步往卧房方向跑去。 酒酿紧随其后,就见广白哗啦推开大门, 蜡烛燃尽,一室昏暗,床帘半遮,床上的人已然是意识不清了,紧闭双眼,浑身簌簌抖着,压抑着的低吟传进酒酿耳中,疼得她心都揪了起来, 她急步上前扶起秦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那人周身像烧起来了一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烫, 床头早备好了银针,她对着广白点头示意, 广白铺开银针,选出最顺手的一根,神色顿时肃穆了起来,“衣服。”他扬了扬下巴, 酒酿让那人靠着,费力地去剥他衣襟,手背蹭到他的肌肤,灼人的温度袭来,烫的她眼圈一红, “让她走…”秦意思胸口起伏着,半睁开眼,目无焦距,垂着头,露出脖颈和胸口大片浅蜜色的肌肤, 是把广白当成霏儿了, 酒酿贴着他耳畔轻声说,“哥哥,是广白先生,不是霏儿…” 广白挑眉,一针扎下缓解了炽热,用口型问酒酿,“又被女人缠上了?” 酒酿诧异地张了张嘴, “太招女人喜欢了也不好。”广白耸耸肩,专注于银针上了, 到底是盼了许久的蛊医,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就将灼热退了下去,一番折腾,此时已是后半夜,秦意退了热,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广白收起银针,正色道,“叶姑娘借一步说话。” 酒酿用帕子沾水,小心拭去那人脖颈间的汗水,这才起身颔首,跟着一同出了门。 感恩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广白开口问,“赤毒原样拿到没?” 还没, 信已经寄出去了,算了时日,沈渊早该在十日前收到了, 可迄今为止毫无消息,就像石头落进深渊,连回音都听不到。 少女不自觉地咬了咬唇,语气带上了哀求,“若一直拿不到…先生可否长留予州给秦老板退毒?” 广白道,“无妨,醉芙蓉管够就行。” 不等酒酿庆幸,就听广白又道,“可是退毒只能保他性命,赤毒有万种,效力千差万别,他中的这种着实棘手,是冲着废他功夫去的。” “我退毒的时候顺带查了下他经脉,这才发作五次,就已经毁了三成元气,再发作几次…大概就是废人了。” 五雷轰顶, 酒酿怔怔后退几步,后背撞上门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她以为只要等到广白先生来,一切都可以从容不迫了, 为什么上天要和她开这种天大的玩笑… 广白叹道,“他是一直没和你说吗…不应该啊,他自己肯定早有察觉…” 是,是一直没说, 一直瞒着她,还要忍受她的无理取闹, 回想先前干的那些蠢事…她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又是嫌弃他被迫染上的脂粉味,再是指责他和别的女人有染,最后还将他们的事情同外人讲去,惹他生气。 她真不是个东西,总惹真心对她好的人伤心… … 广白舟车劳顿,又宿醉一场,同她说完便告辞离去,她整个人都是木的,木着福身道谢,木着转身回屋, 烛光烬灭,乌云遮月, 香炉白烟袅袅,升起无害的舒神香, 一室寂静。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抚上他紧蹙的眉眼,冰凉的泪自眼尾滑落, “哥哥…”她低喃,“哥哥…” “你要好好的…”她啜泣着,心碎成了千瓣,“你要好好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朔日清晨秦意就匆匆出了门,她想让他留下,可那人却说有新船到港,不得不去, 人走了,卧房空了,心空了,好像整个山庄都空了, 广白来找过她一次,给她把了脉,开了些安神的汤药,说她思虑过重,劳神伤身,还说胎象虽稳,但因其失眠多虑导致孩子偏小,说着又洋洋洒洒写下个方子,让她一日三饮, 她问广白可知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广白耸耸肩,“不到八个月根本看不出来。” 八个月… 她这才五个半月, 不禁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叹着,涵儿啊涵儿,争气点,一定要是个姑娘啊… 一定要是个姑娘, 不但圆了她对容儿的念想,更不会让秦意为难。 第137章 预感 秦意已经足够大度了,大度到不介意她怀着旁人的骨肉,若是姑娘,只要放在身边好生宠着便是,待到长大成人,自会出嫁离家,嫁与他人为妻, 不, 或许不出嫁更好, 天下男子千千万,秦意这样的又有多少,能遇到算她三生有幸, 若女儿遇人不淑,遇上了沈渊那样的混账,欺她,辱她,折磨她,那还不如一辈子待在娘家, 当一辈子的女儿总比当一辈的人妇来得好。 可若是男孩… 成人后自要做一番事业,她和秦意以后定会还有孩子, 姐妹相争至多限于内院,无非就是抢首饰,比样貌,比姻缘,吵几句嘴,家宴的时候谁压谁一头,气气对方得了, 兄弟相争便是你死我活, 男子间的争斗最为无情,家业只有一份,就算秦意再大度,再宠她,也不会把打下的基业送给沈渊的后代, 一碗水端不平,兄弟必会反目。 心事重重,煎药都煎糊了, 秦意给她找了婆子照顾她的起居,但她闲不下来,就爱在后厨里忙乎, 小灶上煮着安胎药,大锅里炖着肉骨汤,切成块的白萝卜还散乱地铺在案板上,就等着鲜味上来下锅了, 鲜味刚飘出锅盖,齐家兄弟就嗅着味道寻来了, 两人四手,提着八条海鱼, 齐大说,“嫂嫂,这鱼刚捞上来的,新鲜着呢,蘸醋生食最佳。” 齐二把鱼放盆里,正色说,“沈渊来了。” 四个字,让酒酿周身一滞,心跳都停了,煽火的手在抖, 她以为自己早就走出阴影,没曾想曾经的种种折辱翻涌浮现, 试婚之夜的剧痛贯穿身体,司证堂的鞭子骤然又抽了上来,那一耳光打在脸上,天旋地转,右耳从此没了声音, 死牢的死寂让她几乎窒息,脚腕似乎再次刺痛起来,那金属脚镣磨的她血肉模糊,再后来被迫吞下春泥散,娼妓一般扭腰低吟,弄湿成片被褥, 都是沈渊给她带来的, 这些记忆永世不可磨灭。 她怕他, 即便逃出盛京这么久,她还是怕他。 … “他到哪了?”她稳住声音,也极力稳住身形, 齐二说,“刚进东明岸关口,隐去了身份,确实是一个人来的。” 齐大摇头叹气,“我们这么瞒着老大,他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酒酿满心只有计划,朝齐二道,“别管秦老板怎么想了,快备船!” 齐二没动,眼中闪过犹豫, 酒酿催促道,“怎么了,都计划好了啊。” 少年抿了抿嘴,说,“嫂嫂,既然他是一个人来的,我干脆让人在半道截了他,抢了赤毒再把他赶回去,也好过让你冒这个险。” “不行!”酒酿严词拒绝,“这样会拉整个东明岸下水的,这事必须我去做,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他想日后清算,也没理由动东明岸。” 齐大无奈地摇头,反驳道,“蛮族不南下不是因为没理由,而是因为打不过,沈渊如果真的掀了宗室独揽皇权,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派兵把我们灭了。” “蛮族不讲理,可沈渊讲道理!”酒酿高声道,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捏紧了拳头,不是因为气愤,而是因为恐惧,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但既然做好了以身饲虎的准备,再多的理由都是借口, 事成,皆大欢喜, 失败,她便主动请罪,任由沈渊把她抓回去, 既然那人开五万两黄金悬赏她,就说明她还是有价值的,有价值,就不会轻易要她的命,回去后就算再被虐待,咬咬牙忍下便是, 只要不连累东明岸,有什么不能忍的, 打她,关她,锁她,强要她, 这些都经历过, 她受得住,也必须受得住。 … 北港来了十艘巨轮, 上面装满了从大洋彼岸运来的香料和白糖,朝廷抽关税,剩下的由东明岸自己运往中原大陆,其产生的利润之高令人咋舌, 秦意忙得不见人影,这倒方便了他们,悄摸摸地弄来了小船,找广白讨来软骨药,一切按计划行事。 她不会水,于是齐家兄弟做了鱼鳔串让她挂在腰间, 小船离岸的时候说不害怕是假的, 好在晴空万里,无风无浪,坐在船里只能感受到稍许的颠簸,她划动木浆往象鼻山靠近,经过山洞的时候齐家兄弟向她挥手示意, 两人手持弩箭,躲在巨石后面,若不主动探头,根本发现不了山顶里有人。 一切就绪,坐等那人上钩。 … 东明岸的天湛蓝清澈,秦意告诉她,那是因为海的深蓝会映到天上,故而比盛京的天空壮丽得多, 盛京的天是淡蓝的,寡淡得很, 就和盛京的人与事一样, 高墙深院,每个做小伏低的都被压抑着本性,看似淡然,实则是被条条规矩磨成了相同的模样, 都一样了,那可就更更寡淡了, 还是东明岸好, 每个人都是鲜活的,每个人都可以有许多的热情,许多的贪念, 巨大的货轮带来一箱箱机遇, 出身富贵者安逸,身无分文者亦可怀揣希望,登上巨船, 大海包容一切,无论是尊贵还是卑贱, 不,对大海来说并没有高低贵贱, 那都是盛京的高位者们分出来的, 他们说她是奴籍,是下贱的,是可以随便鞭笞欺辱,是永世为奴不得翻身的,若想翻身便是不安分的刁奴,是要被惩罚的, 东明岸没有奴籍,她在这里便和所有人一样, 是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一撇一划,终于颤颤巍巍站起来的人。 … 一叶扁舟浮于沧海, 她把手伸进水里, 秋日的阳光依旧把水面晒的温热,水流穿过指缝,比盛京最名贵的丝绸还要顺滑百倍, 她看着群山,看着小舟,感受着汪洋, 异样的预感忽而升起,于是她贪婪地,焦急地把东明岸的一切都收进眼底,把一切感受刻在心间, 会是最后一次吗, 她想, 最后一次看群山,最后一次感受海上吹来的风,最后一次自在地漂在汪洋上,无拘无束,让阳光撒满全身,做一个简单的,纯粹的,可以站着的人。 第138章 见面 远处隐约荡着个黑点, 酒酿抬手,遮阳远眺,心越跳越沉,渐渐坠到了谷底, 船桨就在船尾竖着,不由地生出了逃走的念头, 艳阳高照,寒气顺着脊椎爬, 她不停地咽着唾沫,靠一口气撑着才没软下去, 那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冷着脸,光靠眼神就能刮下她一层皮, 她越退越远,直到后背靠到船尾, 砰的一下,两船相碰,逃无可逃。 那人人高腿长,几步上前跨进她船,掏出衣襟里的东西一把扔她脸上!打得她额前碎发散落, “一式三份,叶柳你好本事啊你!想着气死我是吧?” 三封书信飘落,委屈地散在脚边,酒酿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信扔脸上之后她就不怕他了, 没见面前惶恐不安,见了面,发现这人能被三封信气得火冒三丈,也就这点出息了。 不过他似是比之前清瘦了许多,瘦了,眼眶越发显得凹陷,显着浓浓的疲态,说着斥责的话,但削减了许多威胁力, 晃神好久,酒酿迟疑着开口,“我怕鸽子路上被吃了…所以…” 沈渊怒而打断,“谁让你这么做的!是不是秦意!” “不是他!”酒酿连忙解释,“是我自己的主意,和他无关!” 那人踱步上前,踩的小船越发颠簸,酒酿张开双臂,弓着背,一手扶住一边船沿,漂亮的眼睛满是惊慌, “和我回去。”他开口, 不是协商,是命令, 酒酿咬牙,“先给东西!” 男人二话不说掏出瓷瓶扔了过去, 鲜红的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酒酿连忙去接,刚接稳,海浪忽起,荡得她失了平衡往前栽去, 一只大手瞬间扶住她, 那人冷声道,“坐下!没我允许不许起来。” 刚才那一下让涵儿受了惊吓,突突地踢她, 她最是识时务者,让她坐,她便坐,坐下后说,“你要么坐下别动,要么跳水里。” 沈渊给气笑了,“叶柳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酒酿指了指他身后山洞,“你不坐就有弩箭射你脑袋。” 沈渊嗤笑,“那就让他们来。” 酒酿蹙眉,“有病,还真不怕死。”她说完故意左右摇晃小船,把沈渊给逼坐了下来,也不管沈渊有没有瞪她, 晃完,勾过另一条小船,把瓷瓶放在中间,一推船身,让它向岸驶去, 眼下正涨潮,怎么着都会靠岸被齐家兄弟拿到, 她能不能回去不要紧,赤毒原样得回去。 男人冷眼看她忙乎了全程,忙完了,才开口,“回去吧,你和他的事我既往不咎。” 酒酿白了他一眼,“搞清楚状况,现在没你下命令的份。” 四周是汪洋大海,陆地在数里之外,只有一条船,岸上有弩手伏击, 确实是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状态, 酒酿也想不通这人为什么会让自己陷于这样的险境,但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他了。 “你准备杀了我?”沈渊冷笑, “不杀。”酒酿冷冷开口,打开船尾放着的小包袱,露出里面的淡水和干粮, “既然不杀,为何将我困在这里。” 当然是有原因的, 她可不确定这人有没有使坏心眼,赤毒会交到广白先生手上检验,等先生点头了才能放人走, 在此之前… 就一起困着吧。 鹅黄色小布铺在二人中间,上面摆着水壶和食盒, 阳光正好,小船轻晃,波光粼粼,不像绑架威胁,倒像两人到海上踏浪采风来了, 少女也不看对面人,百无聊赖地撑在船边,指尖触着海水,一会儿沁入,一会儿抬起,滴滴答答落着晶莹, 她穿着贴合身形的米白色长裙,薄纱褂子搭肩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暴露无疑, 男人目光落在上面,眼中有柔情,却也有一闪而过的怀疑, 李玄说这孩子是秦意的, 李玄的话他自然不信,可复盘这孩子的来历… 确实不清不楚。 “宋姐姐可还好?”酒酿淡淡开口, 大约实在无聊,随口找了个话头, “好得很。”沈渊亦是冷淡答道, 这话聊得和赌气似的,毫无价值。 宋絮确实安好,不好的是李悠, 他休了她,那女人死皮赖脸地不肯走,他便让李家家主亲自来接, 李悠一哭二闹三上吊,被李父三个耳光打懵在原地,拖着回了李府。 他不是没想过宋絮也参与了此事,暗地里调查过,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久居深宅的女子不会有这样的手段,况且他与宋絮相识多年,知道她的品行,便就此揭过。 “你准备待多久。”沈渊问, 酒酿耸耸肩,还是不看他,“耽误你回去干翻宗室了?” “哪听来的?”沈渊蹙眉, “别装了,连坊间都在传你要当摄政王,宗室那帮人能不知道?” “宗室…”沈渊嗤笑,“乌合之众罢了。” 这话太自大,引得酒酿不得不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亦靠在船边,神态自若,目光一直落在她肚子上, 太赤裸,看的酒酿脊背凉飕飕的,下意识地用薄纱褂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他竟不嫌弃你?”沈渊冷哼,眼里是压不住的鄙夷, 说的是秦意,酒酿自然要出言维护,“他大度,比天下所有的男子都要强万倍。” “大度。”沈渊嗤笑,“是怕你不跟他,装出来的。” 没有男人可以接受自己女人怀着别人的骨肉, 至少他绝不接受, 若他是秦意,定会逼她落掉这一胎, 一碗药灌下去,出点血,哭一场,长痛不如短痛,事后再多哄一哄,等再有了孩子,这事也就过去了, 堕了总好过生出来,成为永远扎在心底的一根刺。 酒酿不满这人对秦意的诋毁,但眼下干嘴仗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沈渊性情乖戾,不知戳着那个点就能让他发疯病,特别是在提到其他男人的时候, 明哲保身,还是闭嘴吧。 她不说话,那人却变本加厉, “柳儿,他是不可能对我们的孩子好的,看在孩子的份上,你都不愿同我回去?” 酒酿斩钉截铁,“不回,我们结束了。” “不回?”那人冷笑,声音骇的她打了个战栗, 他俯身,一把扣住她脖颈,迫她往前,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她下意识就想逃,又被攥着手腕动弹不得, “结束了是吧…”沈渊眼中戾气翻涌,“结束了就把孩子生下来给我送回盛京,否则我派人踏平你这东明岸!” 第139章 争执 “有埋伏!” 山洞里响起声低呼, 齐大倒吸一口凉气,躲在巨石后面四下张望, “你听到动静没!”他压低声音问齐二, 齐二长弩在手,纹丝不动地瞄着海上那叶小船,“别一惊一乍的,沈渊不可能安插人进到东明岸的。” 一阵风吹过,身后树林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齐二动了动耳朵,持弩的手依旧纹丝不动,同样低声道,“应该是獐子。” 他是奉了大嫂的命来看住沈渊的,若有不轨之举,定一箭穿了他胳膊, 对, 是胳膊, 大嫂说不能射死,会天下大乱的。 齐大往身林子里张望了好一会儿,这才确定是獐子, 可他还是不放心,蹙眉凝望那叶小船,“你说大嫂会不会背叛东明岸…” 齐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也不瞄准了,瞪大眼睛看向哥哥,“你疯了啊?” 齐大说,“她怀的是沈家的种…我一直信不过她。” 齐二怒道,“信不过大嫂还信不过秦老板吗!他看中的人,你我哪来的自信质疑!” “老大就不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齐大咬牙道,“老大恋慕大嫂这么多年,人人都知道!好不容易追到手,被迷了心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你想如何!让我一箭射死大嫂吗?!”齐二气急开始瞎说, 齐大倒是沉下了气,正色道,“杀了沈渊。” “你说什么?!” “杀了沈渊,现在是绝佳的机会。” 杀了沈渊,宗室便能掌控盛京,东明岸亦能壮大,何乐而不为。 “不可能!”齐二一口拒绝,继续趴在石头上瞄准远方,“大嫂说了,杀了沈渊会天下大乱的!” “她一介女流懂什么!”齐大放声驳斥!“她之前就是个做丫鬟的,能有什么见识!妇人之仁懂不懂,杀了沈渊,你我就是东明岸天大的功臣,也好让大嫂肚里那孽障断了日后认祖归宗的念想!” 齐大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做梦都想当英雄的年纪, 东明岸的敌人自投罗网,他哪有理由拒绝。 “杀了沈渊!我说杀了沈渊听到没!”齐大怒吼着扑上去抢长弩,被齐二一把推开! “哥你疯了!!” 齐大是疯了,早已被英雄梦迷了心智,爬起来直奔长弩而去,齐二招架不住,俯身趴在长弩上,齐大大力拽他, 就听嗖的一声! 搭在弦上的长箭银光一闪,向着海面飞奔而去! “我操!” “我操!” 两人脸色煞白,异口同声。 完了,万一射中大嫂…秦老板定会让他们死无全尸的! … 攥在手腕上的力道极大, 痛得酒酿生出泪来, 沈渊总是这样,不管是床事还是发起火来从不收着力,次次弄的她一身淤青, “老爷…”她服软求饶,“我痛…” 那人骤然回神,一把松开手,坐了回去, 坐回去了,脸色依然阴沉,厉色看着她,似要用眼神刮下她一层皮来, “巧言令色,说的就是你!”男人说得咬牙切齿, 可没办法,他就吃这一套, 那双杏眼一汪上泪来,他就会瞬间心软,更何况加上了怯生生的“老爷”二字。 大约是怕了,眼前人掩面啜泣,哭得好生可怜, 一滴滴眼泪落下来,把他心里的无名怒火给浇灭了大半, “好了,不动你了。”他眉眼凝重,声音不耐烦,眼中却透着心疼。 酒酿揉了揉被捏青的腕子,怔怔看着海面,许久没开口, 一开口又是让人窝火的话, “他从来舍不得动我。” 说的是秦意, “他舍不得我吃苦,舍不得我哭,把我当明珠一样护着…” “你好好听话我也能这样对你。”沈渊不耐烦道, 酒酿飞快抬眼,叹了口气,打开放在两人中间的食盒,露出里面的点心来, 都是沈渊喜欢的, 她好歹也伺候了他半年,对他的喜好再了解不过, “我想着您千方百计从李玄那里弄到赤毒,于是亲手做了点心以表感谢…” “结果您还是…” “还是…” 她说着又落下泪来,梨花带雨,令人揪心, “老爷,您从来没疼过我…却恨我另择他人…我只是不想被欺凌虐待…这有错吗…” 那人似是被这番话说的生出了愧疚,许久没出声, 她低头垂眸,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她心在狂跳,掐着手心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 看沈渊拿了块桂花糕, 心跳如鼓,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那人吃下了。 难以言喻的情绪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猛地抬头,周身战栗,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 她找广白要了软骨粉,糕点皆是被下了药的! 沈渊神色突变! 竟连坐都坐不稳了! 手中桂花糕掉在地上,被一只秀气的小鞋碾得粉碎, 少女身上的甜香逼近,她贴上他,手攀上他衣带,一把摸下他腰间短刀, 扬手一挥!刀鞘重重砸向他额角! 颅中嗡鸣, 一股暖流顺着额角流下,流进眼中,目光被血色蒙蔽, “蠢货!”少女斥骂,“都说了这里是我男人的地盘,敢在这里对我撒野。” 她打了他,他不觉得是多大的事情, 可她说秦意是她男人… 这话就像刀子一样刺进他心里,刺进,拧紧,揪心的疼。 … 酒酿从没觉得这么畅快过, 是猖狂,或是畅快,亦或是猖狂带来的极致畅快,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欺她,辱她,囚她,强要她的畜生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在她面前,软着身子,暴露出脆弱的脖颈,任由她宰割, 她学着他的样子,单手掐住他咽喉,逐渐用力, 手指下,脉搏跳动, 一起,一落,有力,脆弱。 这是沈渊的命, 他的命在她手里, 是的, 盛京城内,朝堂之上,最不可一世的人的命在她手里, 她又学着他,迫他抬头,迫他对视, “老爷。”她笑了,天真又残酷,“您知道吗,这片海域有血口鲨。” “我杀了您,一刀割喉,血顺着洋流引来它们.…” “它们该有多高兴呐。” 第140章 别看 她嚣张地威胁, 可那人神色平静到诡异, 她骤然加重手上的力道!只听“唔”的声痛呼,男人额上青筋暴起,眼里血丝浮现, 酒酿知道,这时肺里该像烧起来一样难受了, 她被这样对待过, 她当然知道。 知道了,就变本加厉地掐下去,拇指和中指深深嵌进那人脖侧,感受脉搏的挣扎, “老爷,开心吗。” 那人笑起来,哑着嗓子笑,阴鸷的眸光锁住她,笑的她毛骨悚然, “晦气东西!”她松开,扬手就是一耳光! 用了全部的力道,打得他嘴角渗出血,闭着眼,好一会儿没缓过神, 酒酿希望这巴掌能打聋他, 可惜自己力气太小,奢望罢了。 沈渊脱力的垂着头,淬出口血,缓缓开口,“痛快了?” 没有半点不悦,像在同一个顽劣孩童在说话, 这个孩童闯了祸,但他不在意,甚至不是孩童,而是只猫, 养的猫抓了人,难道还要抓回去吗。 酒酿嗤笑,“你死了我才痛快。” “刀在那里,你随时能让我死。” 酒酿默了,收了短刀,坐了回去, “舍不得?”那人笑, “是舍不得让秦意受苦。”酒酿冷声说话,“我得先找人确定你给的东西是真的。” 出完了气,平静多了, 留下一地烂摊子, 都怪这人,要不是他先动手,她也不会把下了药的糕点拿出来。 现在算是撕破了脸,再没和谈的可能。 … 一只海鸟落了下来,啄走一块点心,得意洋洋地飞走了, 真蠢啊… 和这人一样,居然会毫无防备地吃下她的点心。 他太自大了,自大到敢孤身闯进东明岸,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在他心中从来都只是个丫鬟,奴婢,下等人,不敢造反的软骨头,自然不会正眼看她。 “柳儿。”沈渊开口,说,“你想用刀刺我便刺。” 疯话! 听的酒酿头皮发麻,攥紧短刀, 他抬眼看她,敛了笑意,“刺完了,就当给自己报了仇,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你做梦!”酒酿咬牙切齿,恨不得再给着不要脸的一巴掌, 那人不恼,又说,“不想刺,那你最好杀了我,不然秦意哪只手碰了我女儿,我就卸了他哪只手。“ “蠢货。”酒酿嗤笑,“你怎么就觉得一定是你女儿。” 话落,她只觉周身一寒,被那人的眼神唬的倒吸一口凉气,她强做镇定,说,“孩子不是你的,别想了。” 沈渊既然非这个孩子不可,那她只能用谎话让他放弃这个念头, 这是她的涵儿,也是她的容儿, 她既然铁了心不回去,怎么可能受得了骨肉分别之苦。 小船突然一摇, 她惊叫一声扶住两边,刚稳住,下颌骤然一痛!沈渊竟俯身贴近,眼中戾气要将她生吞活剥, “再说一遍!”沈渊低吼,“再说一遍试试!” 寒意乍现,她满目惊恐,连反抗都忘了, 软骨粉该能让人脱力一整天才对, 为何… 为何… 心口一炸!彻骨的恐惧蔓延到四肢百骸, 药有问题,沈渊根本就没中毒! 广白有问题! 耳边爆鸣炸响,一道寒光破空而来!利刃直冲她侧脸! 千钧一发, 酒酿失语,周身僵住,眼看那箭矢就快刺破皮肉,突然被人扑倒向后!后背狠狠撞上船板,顿时痛到眼冒金星! “唔…” 那人低声痛呼,罩她身上,手撑她耳侧, 一股鲜血自上滴落,落在她眼尾,炽热的血向下流淌,不止不休,在脸侧攒出一汪浅潭来。 沈渊手臂被扎穿,拇指长的尖刃没入皮肉,他咬着牙,闷哼一声,单手折断箭矢,一把砸地上! “混账!”他怒骂,骂的是射箭之人, 那断箭蹦起来,断口在少女脸上划出道血口, 酒酿怔怔地看着箭尾, 金边箭羽, 是齐家兄弟射来的… 差点要了她的命… 如果不是沈渊扑倒她,怕是要被一箭穿颅了。 “离了我你能办成什么事!” 那人语气中压抑着滔天怒气,不甚温柔地扶起她, “伤没伤到?”他问, 酒酿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那伤口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没…” 又失神了好一会儿,说,“你…流了好多血…” 那人兀自拿过她手中短刀,“知道就好,刀给你也是浪费,在我手里也不会挨这么一下!” 是, 因为没刀,他无法格挡,只能肉身挡箭。 酒酿相信这一箭是冲着沈渊来的,只是失了准头,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望向顺水而去的小船,船已触岸,赤毒很快就会被齐家兄弟取走, 然后交给广白… “广白…广白是你的人…”酒酿怔愣着,失了魂一般, 那人撕下衣摆包扎伤口,抬眼看她,“只许他往我御查司放暗桩,不许我动他地盘?” “你要杀了他…?” “看你表现。” 说话间伤口已经包扎好,那人说,“收锚,回去。” 酒酿不敢再造次,七手八脚地去扯铁锚,扯不动,急的死命咬嘴唇,沈渊冷哼,“没用。” 说完便单手拉上了铁锚。 阵阵海浪把他们推回岸边, 象鼻山附近鲜有人迹,齐家兄弟藏山洞里,应该能把沙滩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果不其然,他们刚上岸,远处就出现了两个黑点, 黑点迅速靠近,显出人形来, 齐大高举箭弩奔跑而来,大喊,“沈贼受死!” 一箭再开!利刃破空, 酒酿尖叫出声,就看沈渊抽刀劈下!生生斩断箭羽! 齐大当场愣在原地, “混账!”沈渊怒气滔天,几步上前,一脚踹上齐大心窝,少年人的力气哪能和成年男子相比,一脚下去爬都爬不起来, 齐二大喊,“哥!” 说完就要拾起长弩,要和沈渊做殊死一搏, 只见那人丝毫不惧,大步逼近,抓准时机一刀斩断长弩前弯,拎起齐二狠狠掼在地上! 就和掼死一只猫,一只狗一样简单。 齐二死了,睁着眼,血从嘴里流出来,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齐大还活着,手脚狰狞地展开着,呼吸响如破掉的风箱, 那人缓缓走向少年,眸色沉沉,短刀闪着骇人的冷光, “不…不要…”酒酿摇着头,抓住他袖口哀求,“不要杀他…” 他回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别看。” 说完,脱下宽袖罩袍,盖住了她, 眼前骤然黑下,视线被挡住,就听利刃划过血肉,似是咽喉,黑暗中,血沫冒出喉咙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浑身气力被抽走,她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第141章 一起死 那人抱起她, 很温柔,有一只手臂在抖,是被箭矢贯穿的那只, 外袍一直没被取下,残阳照不到她身上,浑身冷得可怕, 她被抱了好久,那人亦走了好久,手臂在渗血,周身的冷松香逐渐被血的甜腥味覆盖,闻得她胃里一阵阵泛恶心, 寒气起来了,周围越来越暗, 忽而停下,长袍被掀开,他将她放了下来, “上马。” 说话的人声音冷淡, 弯月悬于枝头,树林沙沙地响,一匹黑马身上挂着行囊,正不耐烦地刨着地,见沈渊来,摇头扯动缰绳, 酒酿不想就这么被抓回去,也不敢违令,咬着嘴唇定在原地不动, “要么上去,要么用绳子拴着拖马后面,一路拖回盛京。” 酒酿背后一凉,觉得这人干得出这种事,只好上前拽那马绳,拽住了,但身子抖得厉害,实在没力气,爬了三次,滑下来三次, 那人不耐烦了,手臂抄在她胸前,她只觉双脚一腾空,转眼就坐到了马背上, 用了力,手臂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浸透衣袖,酒酿被困在臂膀中,被血腥味淹得胃里越发翻江倒海, 终于在奔波了半个时辰后,一扭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疾驰的马儿被勒停, 沈渊冷声问,“怎么还在吐。” 酒酿摇摇头,脸色苍白,气若游丝,“没事…” 她余光瞥着崩裂的伤口,想,如果用指甲抠进去,会不会疼到休克,等他休克了就用短刀割断他喉咙,扔在荒郊野岭,自己驾马回去,当场拆穿广白的真面目。 想归想, 但根本不敢做。 她没想到沈渊的力量如此令人恐惧,在负伤的情况下都能徒手连杀两人… 她见过菜市口的人杀鸡鸭鹅,拎起来,用力掼下,眨眼前还在扑腾的家禽就不动了, 齐家兄弟死得比菜市口的家禽还要潦草。 忽而身子一轻,还未反应过来脚就落在了地上。 “休整一下。”那人说。 接着兀自靠着树干坐下,用水具里的清水冲洗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酒酿靠着三丈开外的大树坐下,目光瞄见他鬓角的伤痕, 出了血,淤青一片, 是她用刀柄得意扬扬地砸出来的。 她砸他,他居然纵容她放肆,到现在都还没有要清算的意思, 或许这人真的失了智,准备耗死在她身上了。 “老爷,我好饿…有东西吃吗。”她眼眶红了下,挤出张苦巴巴的脸来, “忍着。”沈渊冷道, “哦…” 本想拖延时间,让秦意的人找到她,看来是行不通了。 她又说,“老爷,我渴,嗓子都冒烟了。” 沈渊还是那句话,“忍着。” 她啜泣了两声,抱着双膝,脸埋进臂弯,不再说话了。 良久之后,一只水壶扔了过来,准准落在她脚边, 她抬头,见沈渊贴靠着大树,闭眼小憩,他脸色苍白了许多,大抵是失血过多所致。 失血过多会口渴,更需要清水,这点她是知道的, 于是拿起水壶把水喝了个一干二净,最后几口是强撑着咽下去的,喝得一肚子水在晃荡。 她默默数着数,盼星星盼月亮,盼时间过得快些,盼沈渊最好睡死过去, 才数到八百,那人就睁开了眼, “上马。”他说, 酒酿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磨蹭到马边,身子一轻,又被提了上去。 休整之后她好受了许多,身后人倒是不行了, 身子开始发烫,呼吸渐沉,偶有几次居然下巴点在她肩上,像是快撑不住了。 是风邪入体。 酒酿一颗心又猛然跳动起来, 兵器所伤,伤口若处理不及时定会风邪入体,高烧不止,轻则烧到神智不清,重则丧命。 那箭矢定是擦上了铁锈,这才让风邪发作这么快! 天助东明岸, 她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咬紧了后牙,时刻准备趁他病,要他命! 什么朝堂不稳,什么天下大乱, 关她何事, 她只要秦意活,沈渊死, 再无其他! … 绵延的古木苍林贯穿整个东明岸, 这里有巨狼出没,没人会傻到往苍林里走, 可若想绕过关卡,只有这一条路。 酒酿觉得要被这晦气玩意给害死了, 明明有伤在身,又护不住她,还是带着她一头扎进这条不归路。 “你会害死我们的。”她愤愤道,“一起死在荒郊野岭你就开心了!” 扭着身子想下马,被那人一把按了回去,手臂箍在她身前,不似之前的铜墙铁壁,但还是让她动弹不得, 该死, 力量为何悬殊至此! 但凡她有点力气,早就把这人弄死了。 “一起死也挺好。”沈渊开口,“苍林里只有我们,再不会被人打扰。” 他烧得浑身炽热,声音居然带笑。 有病!疯子! 酒酿恨得眼眶通红, 她才不要跟个疯子一起去死, 为奴近十载,好不容易看见曙光,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她不甘心就这么死掉。 … 黑马一路急急地跑着, 从天色擦黑跑到深夜, 她受不住了,马受不住了,身后那个估计也受不住了,这才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乡村小庙大小的山洞, 她被沈渊拽进去,气急败坏地坐在了地上, 脖子凉飕飕的,一回头,黑乎乎的石缝差点没把她吸进去,石缝一人宽,幽深不见底,躲进去倒是能避开野兽的利爪。 沈渊从洞外捡了些枯树枝,吹燃了火折子点起火, 火舌舞着,驱散寒气, 酒酿往篝火旁挪了点,手心向外,朝着火焰,暖一会儿,收回去捂胳膊,捂后颈,把全身都往热了捂。 沈渊说,“在里面别乱跑,我出去一趟,有火燃着,不会有野兽敢来。” 酒酿懒得理, 那人转身走了, 她叫住他,“我一整天没吃东西,饿得两眼发黑,老爷说要好好对我,就是这么个对待法的?” 沈渊轻叹,没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只说,“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离开。 酒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骂,别回来,死外面最好! 第142章 那片猩红 篝火烧得正旺, 酒酿抱着膝盖,面对火堆,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巴掌大的小脸浮现浅浅的红晕, 她觉得沈渊应该是出去寻药草去了, 风邪入体不是小事,但只要及时救治即可,她不知道用什么药治,不过沈渊肯定知道, 皇帝亲兵都给他弄到手了,箭矢涂锈这种事怎么可能不懂。 等沈渊解了风邪之毒,她就更杀不了他了, 杀不了就算了, 还逃不掉, 这辈子都要给关在高墙深院里了。 伺候厌恶的人,和他上床,永远面对一张深恶痛绝的脸, 进沈府不过两年,她都要被那人虐待成痴人疯子了, 天天靠着安神香入睡,时不时还出现幻觉, 好在和秦意在一起后,幻觉渐渐消失了,她觉得有朝一日定能戒掉安神香,做回健全的人。 现在她又被抓回去了,还有机会吗, 还有机会做回寻常的,健全的人吗。 … 一声狼嚎划破夜幕, 猛然抬头,酒酿浑身起了战栗,惊恐地望向黑幕,只听更多狼嚎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浪潮似的不休不止, 匆忙爬起来,跑到山洞旁边搜集来更多的干树枝,等堆成个小山包才略微松下口气, 这些畜生怕火,只要篝火不灭,它们断不敢进洞。 她看着篝火噼啪在烧,觉得这堆火就是她的命, 火没了,命就没了, 再沈渊出去的时候没做火把带着走,心里不由得就多了分希望,于是对着月亮祈祷,祈祷那人最好被狼群给吃了,这样等天一亮,她就点燃枯叶,等枯叶冒出浓烟,秦意就能知道她的方位了。 想法很好, 可惜那人回来了。 带着浆果回来的,一把丢她脚边。 身上还有蒲藤子的清香,应该是找到了草药,并且敷上了。 希望落空,她难受地打开布包,难受地把浆果塞嘴里, 都是些野梅和蛇果,又酸又涩,吃的眉头皱起来就没展开过, 涵儿大约也有意见了,从进林子开始就安静到不行,再没踢过她一次。 “没肉吗?”她问, 那人眼都没抬,拽下衣襟,换上干净的绷带, 野梅长在带刺的灌木丛里,她看见他手臂上被划出许多细小的伤痕,于是把剩下的连果子带布包都扔进了篝火, 她吃得慢,根本没几粒下肚,几乎全扔了。 沈渊终于抬眼,凝眉看她, “难吃死了。”她问,“怎么不弄只兔子回来?” 那人终于显出点脾气,瞪她一眼,“等下别喊饿。” 酒酿说,“你弄只兔子回来我不就不饿了,为什么不弄,是不是不行。” 她已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了, 想到什么说什么,什么难听说什么。 兴许是愧疚,沈渊居然按耐住了脾气,只回道,“回盛京要什么没有,吃什么用什么都依你。” 提及盛京,心又沉了下去,铁砣一样沉下去,攒肚里的委屈漫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盛京要什么女子没有,为什么偏抓着我不放…” 那人默了会儿,“我什么都能给你,你为什么非要选他?” 真是个蠢问题! “我不爱你了,为什么不能选别人。” 这话点炸了他, 沈渊一把将她拉怀里,按住她后颈,逼她对视,眸中怒火终于爆发,“你是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选其他人!” 她竭力去推他,被攥住手腕禁锢在胸前, “再动一下我就让广白弄死他!” “狗日的你敢动他我死给你看!” “胡言!” 啪, 一耳光落脸上, 不重,奔着侮辱来的, 少女脸偏向一边,怔怔看着篝火,火光灼灼,目光空洞, 她嗤笑出来,闭上眼,不再开口,不再反抗。 … 狼嚎再起, 一波接着一波, 冷风倒灌进山洞,吹得她浑身冰凉,发起抖来, 那人又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嵌进怀里, “柳儿…”他一声叹息,“你怎么就…怎么就永远学不乖呢…” … 她被那人抱着入睡, 地上铺着枯叶和干草,带着冷松香的外袍盖她身上,像怕她着凉,盖得严严实实, 消失许久的噩梦又卷土重来, 她梦见死牢,梦见春泥散,梦见掐住脖颈上的那只手, 最后的梦境停留在花房的那一夜, 她又冷又饿,跪在案几前抄着无休止的经文, 沈渊气她害宋夫人病危,于是罚她,断了水和粮, 困极,笔还是不敢停,突然回了点神,发现写下的不是字,是一条条扭曲的线,只好揉成一团重新再写, 木案几变成了磁石,她的脑袋锈成了铁疙瘩,轰的吸上去,再也起不来了。 肚子越来越疼,小腹像有秤砣一样拉着往下坠, 温热顺着大腿流淌下来,她咬牙忍着呻吟,忍得额上满是汗水,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柳儿…” 有人叫她, 她艰难地撑起脑袋,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视线落回经文上,越发焦急起来, 经书抄不完,明天就没水喝, 舔了舔开裂出血的嘴唇,她只好拿起毛笔,埋头继续。 “柳儿…柳儿醒醒!” 声音又出现了, 好烦! 她想喝水,想睡觉,于是下笔的速度越发忙乱起来,忙中出错,越写越乱, 乱了就要重写, 重写又乱, 越写越乱, 越乱越急! 她怒而砸掉毛笔,哇的一声趴桌上哭出来。 忽而双唇一凉, 一股清流流进来,顺着唇齿漫过舌尖,再一路向下,流入咽喉, 耳边的呼唤越来越近, 每一声都拽回她飘散的一分意识, 意识回笼,她一把推开那人, “嘶——” 身下传来剧痛!一股暖流从中流下,她惊慌睁眼,只见干草堆被一汪鲜血染红,刺目之极。 那血腥味蔓延开来,沈渊不得不别过脸去,掐住伤口,让疼痛唤回理智。 “我出去找水…回来就发现你…” 他开口,声音是抖的。 酒酿如被雷击,脑中嗡鸣,视野中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那片猩红。 “涵儿…”她喃喃着孩子的名字,“涵儿不要…”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在意的总是留不住,想挣脱的却如鬼魅一般缠着她, 冰凉的泪兀自滑落, 她再也忍不住,闭上眼,放声痛哭。 … 第143章 狼嚎 狼嚎再起, 声音越来越近, 那人声音带上了慌乱,但还是轻声慢语,“柳儿…不要哭,会把它们引来的。” 引来, 把那群畜生引来吗, 她身边就是这世上最穷凶极恶的畜生,她还怕外面的那群吗! “滚!” “你他妈给我滚!” “畜生!混账!” “你滚你滚你滚,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少女一把推开眼前男人,发了疯一样去抓他, 抓脸,抓脖颈,抓手臂,抓伤口, 那人由着她发疯,一声不吭,只在痛极时才皱下眉头, 衣袖再次被染红,箭伤好像再没机会愈合,刚住止血就再次崩裂开来, 他们狼狈不堪, 一人疯着,一人隐忍,远处狼嚎阵阵,眼前篝火渐灭。 酒酿不记得自己疯了多久, 只知道停下的时候指甲里都是血, 那人脸颊,脖颈都被她抓出深深的血印,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擦去污痕。 “出完气了?”他问, 酒酿喘着气,眼中恨意滔天, “你就该去死。”她说,“我是做了什么孽,遇到你这种人。” “打了打了,骂也骂了,还要怎么做才解气。” “一刀捅死你。” 沈渊轻叹,眼中闪过落寞,旋即垂下眼睫,再也没开口, 他默不作声地添着木柴,即将熄灭的篝火再次卷着火舌跳起来,驱散周身的阴冷。 良久, 他开口, “柳儿,真的不能重新开始了吗。” “可以。”少女说, 沈渊猛地抬眼, 就听她嗤笑一声,“投胎转世再来找我,兴许还有机会。” … 身下的血只流了巴掌大的一汪就止住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她心里咯噔跳了下,总觉得这次和上次落胎不一样… 上次是一个多月落的,血染红了整条裙子, 如今快六个月了, 不该只有一汪血啊… 素手抚上小腹,她靠坐在石壁边,一动不动地等着,等一个轻微的踢踹,或者一个小小的翻动,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又想,是不是因为她饿了一整天,饿得涵儿也没了力气? 突然心疼起那包浆果来, 如果硬着头皮吃下去,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虚弱… “喂。”她捡了个小石子丢沈渊身上,“再去给我弄点浆果来。” 那人靠墙坐对面,被她砸的转眼睁开眼, 睁眼了,无奈的叹口气,起身向外走去, 走之前还嘱咐她,说要每隔一柱香的工夫就添一次柴, 废话, 她当然知道, 之前都是沈渊在添柴,添的时候她又不是没长眼睛看。 她白了他一眼,“烦死了,赶找浆果去。” 是, 她不仅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了, 随便吧, 反正那人舍不得弄死她,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报复去。 什么尊卑有序,什么主子奴婢,什么老爷丫鬟, 滚, 都滚一边去, 再把她关进死牢就关吧,只要活着出去,她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不让她走,那就相互折磨, 相互折磨总比她一人受苦来得好,来得公平,来得畅快! … 枯树枝不耐烧, 不一会儿,篝火又小了下去, 她折了根粗些的丢进火堆,希望这根能烧久些, 越来越困,越来越累,眼睛越来越睁不开, 风吹进来,卷的洞里血腥味弥漫开,不知飘出去多少, 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她甩甩头,拍了自己一巴掌提神, 拍完没清醒多少,反而越发困顿。 … 身子越来越冷,牙关打着颤,她紧紧抱住自己,干草扎得她浑身刺挠, 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猛地坐起,眼前篝火尽灭! 心脏狂跳不止,她拿起火折,拔开盖子就吹! 这是沈渊留给她的,说怕火熄了, 该死的火折子中了邪一样,刚燃起火星子,转眼就灭了, 手在抖, 那群畜生的声音越来越近, 洞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很多,很杂, 最后一次吹出火苗, 一声狼嚎刺破耳鼓, 巨大的丛林狼一跃而起!她尖叫一声向后退去! 那畜生一轮扑空,另一只紧随其后, 酒酿猛一撑地!奋力爬起,一头扎进山洞缝隙! 刚进去,只觉身后一阵风过,狼抓啪地拍上石壁,拍下成片碎石! 五六只畜生围了上来,有只扶着石头站起来,把尖嘴伸进石缝,腐臭的鼻息喷她一脸,那狼急吼吼地伸出舌头,正好舔她鼻尖, 火折子在手,吹燃了,毫不客气地向狼鼻子烫去! 灰毛畜生哀鸣嘶吼,另外四只发了疯地用爪子扒墙! 越来越多的碎石落地,开口越来越大,大到快能探进一个狼头, 这些畜生一探头进来她就用火折子烫,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每用一次都要重新吹燃,火苗越发虚弱,她连吹三次,再无火苗出现。 狼群看不见火光,气急败坏地破坏着石壁,对她势在必得,今晚定要分食了她, 绝望地闭上眼, 她叹着,觉得自己该恨很多,该恨命运无常,恨世道不公, 她觉得是该恨的, 但想到了秦意,就又不恨了,命运待她不好,却给了她最好的爱人, 别人十辈子都遇不到的爱人,上天就这么送给她了。 如果这世上没有沈渊多好, 没他多好… … “嗷呜”一声哀鸣! 一道热血洒上石壁!弩箭长钉般钉进巨狼头颅,那畜生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剩下都四只转身朝向洞口,狼尾贴腿,呲牙咧嘴地嘶吼, 沈渊单手持弩,连开两箭,就听恶兽接连哀鸣,相继倒地,第三只飞身跃起,他扔下弩箭抽出短刀, 一击致命! 利刃割喉,血洒当场。 可还有一只, 最后的野兽怒吼着扑上去, 酒酿倒吸一口凉气,全身僵直! 就看那人被扑倒,牢牢压在地上,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巨狼的后背,皮毛涌动,吼叫震天, 心跳几乎停下, 屏住呼吸… 突然一声哀鸣!九尺高的畜生终于倒向了一边。 那人一身血的起来,有狼血,亦有他的, 他身形已然不稳,扶着石壁,跌撞着走向她,伸出手,修长的大手被染得通红,“柳儿…没事了…” 酒酿不想接,“我没事,你自己坐回去。” 眸光暗了暗,是失落,男人轻叹,靠着石壁滑坐下去,在身后画出条鲜红的痕迹。 劫后余生,腿都是软的,酒酿缓缓探出石缝,在他对面坐下,指着篝火,“重新点上。” 第144章 他比你强 那人闭眼,脱了力一样靠着墙, 只休息了片刻又起身,从外面拿进来一个血迹斑斑的行囊, 马被狼群咬死了,好在东西没丢,掏出新的火折子,点燃了篝火, 酒酿问,“吃的呢。” 她被他肩头的血窟窿吓到了, 巨狼一口咬下,生生钉出两个深坑,加上之前的箭伤,左肩怕是要废了。 一个布包落到脚边,她打开,里面是剥了皮,掏去内脏的兔子, “刀给我。”她说, 短刀扔了过来,她抬眼,见他脸色苍白的可怕,靠着墙,双眼紧闭,毫无防备的样子。 酒酿用短刀把兔肉切成小块,再用细树枝穿起,悬在火上烤, 一会儿便烤出了肉香, 饿急了眼,没盐都是好吃的,一整只兔子被啃的就剩骨头,一块肉都没剩下。 吃饱了,又涌现出困意,她往篝火边挪了挪,侧身躺了下去。 一夜好眠, 再睁眼已是清晨, 兴许是筋疲力尽,超出身体的极限了,她居然睡了个安稳觉, 风吹树林沙沙响, 阳光斜着落进来,失了点准头,没照到她身上,没照到,她便伸手去接,接了一把温热的光。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起身, 沈渊的状态比昨晚更差了,依旧靠着墙,高热再起,一身冷汗,散乱的发丝贴着脸颊,双眼紧闭着,对她发出的动静不闻不问, 酒酿只觉一颗心又猛地跳动起来,短刀还在袖里,沉甸甸地坠着, 鬼使神差地掏出,拇指推开刀鞘… “你真觉得一个人走得出去?” 那人开口,冷不丁吓她一跳,啪的合上短刀, 她一个人是走不出去,但只要用浓烟告诉秦意她的方位,自然会有人来救她, 像是能猜到她的想法,沈渊声音平淡,带着浓重的疲倦,“他们找到你至少要两天,你确定自己能在这里活上两天?” “要你多嘴!”酒酿气急败坏地说话, 说完也没了声,坐洞口晒太阳去了, 她回头看了眼那人, 狼狈, 简直狼狈不堪, 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一身的灰,一身的血,乌发散乱,发尾裹着枯叶, 她想象不出那么忌讳脏污的人怎么能忍受这些的。 突然, 咚。 肚子被踢了一下, 是从里面踢的。 她欣喜若狂,眼睛瞬间有了光! “涵儿!” 她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手覆上去,珍宝一样抚摸着, 小家伙回应了,踢在她手心,轻轻的,特别温柔,就像在告诉她,阿娘,我在。 虚惊一场是世间最美好的词, 她笑出了眼泪,笑得嘴角扬起根本降不下来。 涵儿还在,她得活着,为了涵儿活着, 于是转头问那人,“浆果在哪里采的?” … 苍林的白天和黑夜截然不同, 纵使外面的世界乱成一锅粥,白天的林间依旧安宁祥和, 深秋的阳光落下来,融在肩头,暖进心窝,灌木丛偶尔会动,定是野兔出没, 她逮不到兔子,只能采浆果,边采边吃,再酸再涩也往肚里咽,不为自己,为了涵儿。 出来前问了沈渊止血草长什么样,按他的描述把长得像的都摘进行囊包里,花了半天的工夫填满行囊,顺着沈渊画的图纸找到小溪,装满清水才回去。 短短小半天,就让那人几乎失去了意识, 她两巴掌扇醒他,让他辨认哪种是止血草,然后用石头碾碎了涂绷带上,不甚温柔地扒下他衣襟,几乎是粗暴地把药给上了, 疼的那人冷汗直流,频频抽吸, “怎么这么没用。”她嗤笑,按在两个手指长的血窟窿上,狠狠压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彻底止住血, “秦意一身伤都没哼过一下,比你厉害多了。” 那人不作声, 酒酿也懒得再和他说话,蹲地上把浆果倒出来,又绿又紫的小果子咕噜噜滚一地,她挑出紫的留给自己,绿的给沈渊。 良久,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那人问, “柳儿,孩子到底是谁的。” 明明她可以一刀要了他的命,可那人一开口,她便浑身起了战栗, “你的。”她说。 “真的?” “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她不敢回头,总觉得落在背后的视线带着压迫感,压的她站不起身。 那人一声叹息,“你说真的…那我便信了吧…” 酒酿低低地问,“如果不是你的,你会如何?” 沈渊说,“落了。” “你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她嗤笑道, 秦意明知孩子不是他的,依旧让她留下,可这人呢,居然说要落了自己的亲骨肉, 虎毒尚且不食子, 简直畜生不如。 这个孩子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意义,若是落了,她大约真的会变成个疯子。 那人又开口,“七个月便可查男女了。” 酒酿嗯了声,说是,接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沈渊摇摇头,重新闭上眼, 良久才叹道,“是个女儿就好了…” 是个女儿就好了,是女儿,就算不是他的他也认下吧, 女儿不需要袭爵,当成个小猫小狗养着就是,就当是小猫小狗吧,只要能让柳儿开心就好, 千万别是男孩, 是男孩他必不会留, 与其让一个生父不明的男孩出生,不如早做决定,把一切扼杀在萌芽中, 柳儿还年轻,就算落了,调理好身子照样还会再有,她已经这么恨他了,恨到随时想杀了他,恨到再无重新开始的可能, 所以再让她恨一些又如何, 恨吧,打他骂他他全受着, 只要再不离开他就好。 … … 他们在山洞里休整了五日, 都是酒酿在忙前忙后,当然不是为了照顾那人,是为了照顾自己, 早上捡木柴,采浆果,顺便采点止血草, 哦,她居然还用弩箭打中只兔子,当晚饱餐一顿,又是一块肉都没给那人留,涵儿该是开心到不行,咚咚踢了她好几下, 入夜,沈渊升起篝火,他们轮流守着,确保火不熄灭, 说是轮流,其实她没少耍赖,明明轮到她了她不肯起,继续躺着装睡, 那人叫了她一次便不叫她了, 黑夜寂寥,耳边偶尔传来树枝丢进火堆的声音,伴着这样的声音再次入眠,直到睡足了,觉得那人撑不住了,这才揉着眼睛爬起来,说太累,没听见他叫她。 沈渊的伤口是在第六日的早上全部结痂的, 结痂了,但左臂似乎很难再抬起来了。 第145章 废了? 酒酿不想再待下去,催促着上路, 他们没了马匹,只好靠双腿,那人背着行囊,拿着短刀在前面探路,割掉灌木和带刺的藤蔓,给她开出条道来, 只有白天能赶路,太阳刚攀到最高处就得找山洞, 她觉得沈渊应该是打探过地形的,至少把地图记在了脑子里,不然为何总能准确地找到山洞所在, 不仅是山洞,连溪流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那人比她更不能忍受没水源,找到溪流就要冲洗干净,顺便换药换绷带, 他换上了干净的里衣,水滴晶莹地从发尾滴落,用短刀刮掉冒出的胡渣,恢复了清俊的模样。 酒酿就坐小溪边等,看了觉得好笑, 明知道苍林这环境,偏要自投罗网, 活该。 他让她也下水冲洗一下,说趁着太阳晒,不会着凉, 她摇头拒绝,说用不着, 连着两天没沐浴其实她也有点受不了了,不过那人总要抱着她入睡,他力气回来了,她反抗不了,只能咬牙切齿地由他去, 打蛇打七寸,她决定铁了心的就是不洗, 可惜失策了, 当晚那人还是非要抱着她,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甩都甩不掉, 烦死了! … 她忍了四天,沈渊还是不在意,最后她自己受不了了,看见小溪立马脱衣裳,哗啦啦冲了个痛快,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和个疯子较什么劲。 如此走了近十天,终于在一个大雾的清晨走出了苍林, 浓雾散开,眼前是平坦的土地, 有马车在远处等着,马夫看见他们,一挥马鞭向他们赶来, “我们到哪了?”酒酿问, “继续往前走就是凤栖。”沈渊说着给她推开车门, 凤栖, 她出生的地方,在这里长到八岁,直到无妄之灾的降临,被收押成奴,送去盛京给贵人们当牛做马。 酒酿钻进车,毫不客气地往榻上一躺,摊开胳膊和腿,占据了整个床面, 沈渊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左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酒酿余光看见了,问,“胳膊废了?” “不至于全废。” “可惜了。”她冷哼。 全废就好了,她被一巴掌打成了半聋,这人就该变成半残,这样才公平。 车轮转起来,暖黄的车帘落着,车厢昏黄一片, 酒酿闭眼假寐,过了会儿,问,“你不会对秦意出手的,对吧。” “看你表现。”那人说, “我要见他。” “你做梦。” “你不让我见他我就去死。”酒酿说, 说完心脏砰砰跳,上次说这话被打了一巴掌, 她闭着眼,咬着唇,等待侮辱性的耳光的落下, 车厢变得安静,只有车轮压路的咯吱声, 良久,耳光没落下, 就听一声轻叹,“等回盛京再说吧。” 酒酿说,“等回盛京,我每周都要见他一次。” “想得美。” 酒酿说,“那就三天见一次,不然上吊。” “一个月一次。” 酒酿,“三天。” “半个月。” 酒酿,“两天。” “十天。” 酒酿,“每天。” 沈渊不耐烦道,“一周就一周吧,只许在前院见。” 酒酿冷哼,“到时候少来碍事。” 这话点燃了那人怒气,他低声呵斥,“少得寸进尺,真以为我会无底线纵容你?” 酒酿侧身爬起,拿起床头杯盏,抬手就往他肩上砸去! 茶水泼了一身,杯盏落地,碎成几块, 沈渊掸掉身上水珠,弯腰捡起碎片。 她看了心里直窝火,吵也吵不起来,闹也闹不起来,和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没劲。 “迟早给你逼疯!”她咬牙切齿地说。 …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一路走,一路有便装打扮的侍卫和他们汇合。 酒酿撩开车帘向外望,满目皆秋,苍林被甩在了身后, 应该已经出东明岸了, 突然就怅然若失起来, 再也听不见阵阵海浪,吹不到带着腥味的海风了吗,秦意买给她的小水母还养在水晶盆里,说好的夏天一起去看海浠也要落空了吧, 还有机会再回来吗… 还有机会再逃离吗… 她躺回床,长长叹了口气,什么都毁了,近在眼前的好日子又被沈渊给毁了, 她这是做了什么孽,回被这种疯子给缠上。 心里难受着,就看窗外变了颜色,转眼夕阳已至,他们在一家林中酒肆前停下, 酒肆不大不小, 三层楼,还算体面的砖瓦屋顶,一楼六张桌,四张空的,两张坐了人, 刚进去就有人看向他们, 心里不知为何咯噔跳了下, 总共八个壮年男子,看完他们继续喝酒吃肉,但有人余光还是在往他们这里瞟, 酒酿手心冒汗, 会是秦意的人吗… 突然有人牵起她手,是沈渊, 酒酿厌烦地甩开,兀自往楼上走去。 刚进厢房抬脚后踹,轰的踹合上门,把那人挡外面。 “柳儿,饿不饿?”他问, 没推开,站门边问的,夕阳把他高大的身形投在门上,看起来甚是落寞, 酒酿说,“我要吃生海胆,用酱油调味,再加一碗白米饭。” 早就不在海边了,哪来可以生食的东西,她故意瞎说的,等那人弄不来正好再奚落他一顿, 话刚落,门上的剪影就淡了去,脚步渐远,该是离开了。 酒酿过了会儿才轻轻拉开门,躲栏杆后面悄悄向下望, 八个壮汉还在喝酒,面色冷峻,不苟言笑, 有蹊跷。 按道理一群男人聚一起,怎么着也要高谈阔论一番,不该这么安静, 她蹙眉仔细地看,终于在一人的侧腰上看见了稍稍凸起的一块,里面应该藏着武器,或是匕首,或是弯刀。 突然有人抬眸,目光犀利,眼中杀气难挡, 酒酿被唬的往后退,匆匆回屋关门。 天擦刚黑,门被扣响,她不情不愿地开门,见沈渊拿着个食盒进来,各样吃食摆一桌,就是没海鲜。 酒酿讥讽,“没用。” 说罢,拿上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沈渊在她对面坐下,那人想夹什么她就先一步夹走,夹走了也不吃,就在碗里放着,纯属给他添不痛快。 “等下有大夫过来。”他说,说着放下筷子,双手抱在身前, 酒酿冷笑,“你也知道胳膊废了需要看大夫啊,一巴掌打聋我的时候怎么不见给我找一个。” 是的, 她的耳聋拖了太久,再无治愈的可能。 第146章 将计就计 男人眼中闪过心疼,闪过愧疚,轻叹道,“以前是我不好。” 酒酿剜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肉, 吃饱喝足,洗漱完毕,大夫提着药箱躬身走来, 出乎她的意料,大夫没给沈渊诊治,反而让她伸出手腕,用帕子垫着,闭眼聆听, 半晌,收了帕子,开了药方,对沈渊恭敬道,“胎象早已稳固,胎儿很是坚强,您大可宽心。” 说完离开,将方子交给门外守着的侍卫,交代怎么走,去哪里抓药,药抓回来如何煎制, 荒郊野岭的,弄点药实在不容易,侍卫得令即刻动身,片刻,就听窗外马蹄声响起,骏马撒蹄狂奔,不消片刻取药之人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突然安静了下来, 沈渊依次点燃蜡烛,还多拿了个烛台放床头,照的卧房光影跳跃。 酒酿问,“楼下那几个散没散?” 问的是那八个壮汉, “无妨。”沈渊回道, 说的是无妨,其实那些人的身份他心知肚明, 不是秦意的人, 而是李玄的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凤栖现在是李玄的地盘,他偏自投罗网, 李玄要置他于死地,他便准备将计就计,一举拿下禁军。 无妨二字听的酒酿蹙眉起疑,起身向门口走去, “干什么?”那人问, “看一眼。”她说着打开门, 大门刚打开一道缝隙,就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 “回床上去。”沈渊声音冷淡, 酒酿瞪了他一眼,继续开门,刚开个缝,又被按回去, “你有病啊!”她怒道, 那人也不恼,一把攥着她手腕,把她拖上了床,棉被一掀,整个人都罩了起来,就露出半个脑袋来, 她气急败坏地钻出来,脚还没点地,就被抓住脚腕提了回去,气极,对男人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完又对他伤口锤了一拳, 都是用了十成的力,下的是死手, 被打到伤口,沈渊脸色骤白,咬着牙,闭眼缓了许久, “叶柳,劝你少得寸进尺。” 声音带上了愠怒。 酒酿更是火冒三丈, 只要沈渊开口,不,就算不开口,光站那里就让她烦到想尖叫!她恨不得再给这人十巴掌,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手心, 不忍了,扬手又是一下!把他脸打偏过去, “滚一边去!”她烦躁道, 被打,被骂,那人脸色黑得吓人,抬眸的瞬间露出眼底翻涌的戾气来, 酒酿心一惊,躺下来,转身向着墙,不再理他了, 侧腰被搂住,那人从身后贴上来,贴得紧紧的,手臂桎梏着她,手覆上,熟悉的冷松香萦绕,她难受,但肚里的小宝宝倒是开心了,一下下踢着宽大的手心, 才踢两下,那只大手移走了,搭在她胯骨上。 一些不安的情绪在酝酿,她说不出是什么,但凭直觉就知道沈渊不再和涵儿亲近了,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 为了涵儿也要把话说开啊。 “孩子真的是你的。”她闷声道,“我…我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如鼓。 “我和秦意有过肌肤之亲,但是——” “唔!” 一声痛呼,那人猛地收手,掐的她胯骨剧痛, 她急道,“只是浅浅的肌肤之亲,没上过床,没有,真的没有!” “我用自己信命发誓,真的没有,不然天打五雷轰!” “你给我用过刑,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后来再见他,我已经有孕在身,他更不会动我…” “所以没有,真的没有,涵儿是你的女儿,真的是你的孩子…” “你忘了吗,大夫说这孩子刚怀上的时候我遭了罪,就是因为是在马车里的那次怀上的,接着我就被你关进死牢…遭了罪,这才造成胎象不稳的!” “你信我好吗,真的是你的。” 她一连说了许多真的,也解释了许多, 如此低声下气,生怕那人做什么疯事,把孩子落了, 她懂沈渊,太懂不过, 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身后人默了一阵,再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罢了,只要是女儿就行。” 信与不信,都找不到证据, 他查案十年,第一次想着,算了,就这么糊涂下去吧,不查了,只要是女儿就不查了… “柳儿。”他唤她, 酒酿只是嗯了声, 那人说,“转过来。” 她不想转,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动, 一转身就对了了他灼热的目光,带着欲念,带着几欲将她吞之入腹的欲望, 她一惊,爬起来就要跑,被他摁回床, “沈渊你他妈少不做人!”她说得咬牙切齿,狠狠瞪回去, “你和他有过肌肤之亲?”那人问,眸光沉沉,看不清情绪, 喉头滚动一圈,她喃喃,“只做了很少…” “做了哪些?”他问, 嗓子开始发涩,她说,“就…亲了亲…再无其他…” 亲了,抱了,入了, 但都没到最后。 “怎么亲的?”他问, 酒酿一怔,不知如何开口, 不开口,那人便说,“怎么亲的他,就怎么亲我。” 有病! 酒酿捏紧了拳头,恨恨地看着,恨的脸颊肉都在抖, “你也是这么看他的?”他问, 说着,钳住她下颌,“快点,你知道耗尽我耐心会发生什么。” 眼眶登时红了,她绝望的闭上眼,凑近,炽烈的气息灼的她心在颤, 在唇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那人回吻,撬开唇齿,攻城略地, “腿并起来。”他声音沙哑,说着就扯开她衣襟, 酒酿不从, 她凭什么要从! 不从,便使劲踢着腿,乱蹬乱踹,一双素手胡乱挥着!打着!霹雳吧啦的巴掌落那人脸上,身上, 尖叫着扭着身子, “滚!别碰我,别碰我啊啊啊啊啊!” “畜生!禽兽不如!” “沈渊你个狗日的,我有身孕了啊,我有身孕你怎么还能这样!” 厉声叫骂的双唇被封住,一条帛带嵌进唇齿,让她再无法开口, “不想用腿就成全你!” 那人亦是动了怒,下手再无犹豫, 疼的她身子反弓, 闭上眼,泪如雨下。 … 第147章 以前 安胎药来得及时,热气腾腾地被端上来, 瓷勺装着浅浅的药汁,递她嘴边, “不哭了。”沈渊轻声细语,“不哭了,再哭,孩子就生气了。” 少女别过脸,嗓子哑了,冷声开口,“放下,我自己喝。” 她努力压制住颤抖,但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人把药碗放床头柜,叹了口气,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像是听了什么笑话,酒酿嗤笑,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你哪来的脸提以前?” “以前我待你不好吗?”他问, “好吗?”酒酿冷声质问,“我右耳是谁打聋的,我在你床边地上睡了多少个日夜?是谁非要多判我十鞭子,打得我差点死在牢里,又是谁在试婚那夜对我下的死手,疼得我在墙角躺了一夜,站都站不起来?!” “可那时我还没爱上你,我何错之有!”他答得掷地有声,毫无悔意,反而指责回去, “柳儿,倒是你…倒是你先私藏了那封书信,是你先不告而别,另寻他人…” “是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是你,明明是你…” 他说着,眼中闪过痛苦,眼尾第一次泛起红,抚着她脸颊,声音亦是那么痛, “柳儿…我就是太爱你了,我真的离不开你…” “…否则做出这样的背叛,你早该死了。” “柳儿,不要再想着离开,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怎样发泄都好,我都依着你,但绝不允许再动哪怕一次离开的念头,明白吗?” 如同坠入深潭,四肢百骸冷彻入骨, 少女端起药碗,手是抖的,强忍苦涩一饮而尽, “不说了。”她低声道,躺回被子里, 那人也躺了回来,从身后抱住她,“那还生我的气吗?” 酒酿闭着眼,一声不吭。 沈渊轻声笑了笑,在她耳畔落下一个吻,“睡吧,等回了盛京,娶你做平妻,宋絮那么喜欢你,她定会开心的。” … 从苍林出来又走了七日,涵儿六个半月了, 孩子还是小,宽大的衣裙一遮,很难看出她有身孕, 到了客栈,她使唤沈渊去找大夫,大夫把脉开药一气呵成,说无需担心,有些孩子要到七个月才长,又说胎象很稳,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 沈渊脸色不佳,问,“女孩也会好动?” 老大夫呵呵笑,“都会,都会,男孩女孩都有好动的。” 大约是惯性使然,又或是想讨赏钱,大夫离开前笑道,“虽还不能诊出男女,但已老夫经验来看,夫人这一胎定是男孩。” 酒酿听了连忙送客,回屋就见沈渊脸色愈发黑了起来, “是女儿,肯定是女儿,我梦到她了…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她急忙开口, 长得不仅和她一样,更是和容儿一样, 涵儿远不止是她的女儿,更是她的寄托。 沈渊默了会儿,说,“最好是吧。” 每每提及孩子是男是女,沈渊眼中都会浮现让人看不清的情绪, 而酒酿也总会被吓到,她有次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若是个男孩怎么办。” 那人没回答, 她便又问了一次, 可连问三次都没得到答案, 没答案,便是最清楚不过的答案, 她开始惶恐,说,“等宋姐姐调理好身子,定会有孩子的,我肚里这个,就算是男孩也只能是个庶子。” 怕他不懂,又说,“承袭爵位虽按长幼,更按嫡庶,再如何也轮不到庶长子。” 那人还是不理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于是她拉下脸来求他,讨好地拽了拽他袖子,“七个月落胎会了要我的命的…” 沈渊收回目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想什么呢。” “怎么舍得要你的命。” … 从苍林出来的第十日, 凤栖城到了, 繁华,大气,车水马龙。 这是她出生的地方,一别十年,再回来,竟全然不认识了。 就算不认识,也撩开车帘到处看,她记得容儿和弟弟最爱吃酥糖,大娘总带着他们三人上街买, 五纹钱三个,一人分一个,一边走一边吃,弟弟总吃的一脸乱七八糟,容儿就抽出小帕子,脆生生地说,“擦擦,擦擦。” 十年了,她忘了乡音,忘了回家的路,却唯独忘不了某些细枝末节的片段, 家人不在了,但关于家人们的记忆永远刻在心里,偶然浮现,甜蜜过后便是入骨的疼痛。 她放下车帘,眼神落寞, “我想娘了。”她说, 沈渊双手抱臂,倚靠车壁,听见了,但并没睁眼, 酒酿叹气,“我以前是有家的。” “我有一个亲娘,一个大娘,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但我没爹,我们姐弟三人都没爹。” 那人不理她,她便说给自己听, “可能有个爹吧,但我不认识,我们都不认识。” “那个人很少出现,偶尔回来,也不理我们。” “我特别不想他回来,因为每次出现,阿娘和大娘都会为了他吵架…” “后来他真的不回来了,连着两年都没回来。” “我好开心,觉得一家人终于不用被外人打扰了。” “…可是好景不长。” “突然有天晚上,很多带着长刀的人冲进我们家,说那个外人犯了罪,要拿我们归案。” “他们开始念罪名,我听不懂,想问阿娘怎么了,可阿娘已经被人拖走了,走之前一直哭着叫我和容儿的名字。” “容儿和弟弟躲我身后大哭,我也想哭,但又想着我是姐姐,要保护他们。” “于是我跪下来求那个人。” “那夜雨很大,也很冰,寒气渗进骨头里的,我一直在抖,牙齿打颤,拉着那个人的袖子求他,求他开恩放过我们。” “可能怪我弄脏了他的袖子吧,又或者我抖得太厉害了,说不清话,那个人厌恶地看了我一眼。” “火把在他身后燃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厌恶。” “之后的很久我都在想,那天的我是有多狼狈,多邋遢,才让他如此无情地对待我们…” 沈渊缓缓睁眼,向她看来, 她对上他的目光,沉声轻言, “我在想…” “那个人是你吗…” “沈督查。” 第148章 什么感觉 秋风和煦,市集熙攘, 车里静得可怕。 男人看着她,眸光是那么晦涩,让她看不清,读不懂, 他再次闭起双眼,向后靠去,“那么多案子,我怎么记得。” 酒酿“哎”了声,便不再说话了。 她撩开帘子继续看街景,路上行人千千万,她总会被一家出行的人们吸引, 货郎摊前,有个小姑娘吵着要风筝,娘不给买,就坐地上哭,女人嫌丢人,拉起小人狠狠拍她屁股,拍了三巴掌,扛着跑了。 她看了一路,马车经过后,转头向后还在看。 … “有娘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她讶然回头,见那人目光也飘向窗外,声音很轻很轻,她甚至不确定他说了话。 “有娘在,心里就有底。”她说, “虽然不听话会被打,做了错事会被打,但从不担心她会离开,会不要我。” “所有人都会离开,只有娘不会。” 她说得底气十足,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的阿娘去哪了呀,还活着吗,还想她吗,有试图找过她吗… “我想她了…”少女木然开口, “我想阿娘了…” “我想家了…” 她放下车帘,唉声叹气地上了床,怀抱枕头蜷缩角落,越发伤心起来, 于是那人说,“你有家,沈府就是你的家。” 不是, 那是囚笼。 她落寞地开口,“不是,你不懂。” “我为何不懂,女子出嫁就要以夫家为家,你嫁进来了,还要另寻其他?” 酒酿觉得和这人无话可说, 于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捡了句扎心窝子的说, “你生来没娘,永远不会懂。” 马车陡然颠簸, 转眼,空气凝滞住了, 她能猜到那人有多愤怒,有多痛苦, 愤怒了,就会一巴掌扇过来,打她就打她吧,又不是没对她动过手, 她把脸深埋进双膝,闭上眼,等风暴降临, 忽然, 那手落她肩上,惊的她瑟缩,转眼被抱住, 怀抱温暖,温柔,心跳沉沉, 一声声,一下下, 每一下都那么有力。 “我帮你找她…”他说,“柳儿,我帮你找到阿娘,重新给你一个家。” … 马车停下时已是深夜, 漫天的繁星高悬头顶,她望着天边有些出神,想着,容儿最喜欢数星星了,可她只会数到一百,便用好多个一百叠着数。 “进屋吧。”沈渊说, 她嗯了声,迈进酒楼大门, 到了凤栖,住处和之前有着天壤之别,踩着榉木台阶,不一会儿就进了天字号的上房, 她总觉哪里不对, 记忆里的凤栖没有这么多官兵, 来时她一直看着窗外,除了行人,街上亦有穿着软甲的男子,腰间配刀,一看便知是军营里出来的。 酒酿蹙眉,脱掉外衣拆了发髻,让一头乌发全然落下, “这里安全吗?”她问, 沈渊把寝衣丢床上,“自然安全。” 这话她不信,但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她向楼下望去,见侍卫们守在酒楼门口,顾客们一个接一个的出了门,神色多有不满,该是被赶了出来, “你把这里包下了?”酒酿惊讶道, “是。”他说, “为何?” “不喜被打扰。” 谎话! 他们一路奔波,这人从没包下过酒楼客栈, 况且天字号的厢房独占一层,根本无需担心被打扰。 “是李玄…”酒酿慌了神,“是被李玄盯上了,所以才清空酒楼的吗…” 沈渊只说用不着她烦心, 可事关身家性命,她哪有不烦心的道理, “怎么办…”她焦急道,“禁军在这里有多少人,你的人能压制住他们吗…” “莽夫有何可惧。”沈渊语气轻松,甚至换下了外袍,毫无顾忌。 酒酿啪的合上窗,怒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如此自大,别把我也害死了!” “你死了有我陪着,怕什么。”沈渊说, 酒酿给气到翻白眼, 都怪自己太无能,无计可施,命都由不得自己。 明知我命由天不由我,酒酿还是想做垂死挣扎,“弩箭你带上来了吗?” “找门口侍卫要去。” 酒酿听了马上去要,拿了把袖珍小弩回来, 虽小,威力巨大,射穿头颅轻而易举, 她关上门,搭箭上膛,正对沈渊, 那人蹙眉看她一眼,都懒得躲,“要不要给你交代下蟒印在哪,以免我死了,侍卫不听你指挥。” “在哪?”酒酿问, “外袍袖子里。” “怎么用?” “拿着就行,谁拿着他们就听谁的。” “太荒唐了吧!万一给抢走怎么办。” “知道荒唐还不把箭放下来!”沈渊语气不耐,抖开被褥,摊的和面饼一样平,“上床去。” 酒酿悻悻放下武器,卸下膛口,抱着弩箭钻进被子。 李玄的算盘打了个空,以为用药就可以控制东明岸,没想到秦意光靠张脸就让霏儿叛变了, 禁军是冲着沈渊来的,可难顶她也跟着遭难啊, 等沈渊被俘,李玄一看定要乐了, 拿一赠一, 到时候定会用她来控制秦意,从而控制东明岸的。 … 抱着弩箭入睡,虽没什么用,但好歹有点心里安慰,她唉声叹气,连问三次门有没有关紧, 那人耐心十足,三次都说关好了,说完还笑她,“怎么突然就怕死了。” 酒酿不吱声, 谁不怕死啊, 脱口而出的那些狂言不过是虚张声势,或者狗急跳墙罢了。 … 深夜。 “有声音…”酒酿惊醒,连忙去推沈渊,“有人来了!醒醒!” 那人好像根本就没睡,“你有没有意识到一点。”他问, 酒酿疑惑,“意识到什么?” “你不需要安神香了就能睡着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少女咬牙道,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从苍林里走了一遭,好像真的不再需要安神香了。 不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要不出去看下,看看什么情况?”酒酿说, “不去。”沈渊说,“外面冷。” 酒酿要被气死了,拿起弩箭爬了起来,猫腰踮脚地摸到门口, 闭上只眼,透过缝隙往外看, “啪!” “啊——唔——” 尖叫尚未出口,就被只大手给捂了回去。 第149章 重新回去 “穿鞋。”沈渊沉声说, 哦,是扔鞋的声音啊。 “故意的吧你!”酒酿压低了声音怒道, 一双素足踩地上,白玉似的泛着柔光,匆忙塞进绣鞋,踩塌了鞋后跟, “看出什么情况没?” 门外空空荡荡,除了侍卫,再无他人, 也许是她多虑了… 于是拖着绣花小鞋回床边,重新钻进被窝,试图再次入睡,结果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睡不着,那人又笑她, “要么重回苍林吧,你在山洞里睡得可香了。” “才不要。”她一口拒绝, “真的,睡的都打呼噜了。” “污蔑!” 沈渊压低嗓子笑起来, 打呼噜是乱说的,但他真的想带她回去, 至少在苍林里,她是依赖他的,特别是把她从巨狼口中救下之后, 醒着的时候虽嫌弃,睡着了定要往他怀里钻。 夜晚的林子很静,只有风声, 篝火将他们包围,她下意识地抱着他,小小的身躯蜷缩着,羊羔一样温顺, 恍然间天地好像只剩下他们,而他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多好。 … 心中惶惶,再也睡不着了, 酒酿翻来覆去,四仰八叉,将计就计把那人踹了下去, 也不算她踹的,估计是被她闹烦了,自己下去的。 她也坐起身,撑着双手往窗边看去, 朗朗星空, 那人双臂交叉抱着,腰间挂着匕首,侧倚窗棂,稍稍低头,垂眸看着窗外,瀑布般的乌发散下来,好似月下嫡仙。 酒酿蹙起眉,移开了目光, 哎, 这样的好皮囊跟着这种人真是浪费。 “就在今晚了。”沈渊说, 酒酿心脏猛一跳,“李玄吗!”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说话能不能说清楚。” 那人不开口,又朝着窗外望去, 酒酿急了,拖着绣鞋急急跑窗边,跟着一起往外看, 酒楼坐落于城中唯一的小丘上,目之所及,凤栖一览无余, “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人啊?”她问, “一百。”沈渊说, “禁军呢。” “不多。” 酒酿松了口气, “两千。” 酒酿想现在跳窗逃跑会不会胜算更大些。 她喉咙发紧,欲哭无泪, “完了…”她狠狠剜了那人一眼,“都怪你非要往凤栖跑,走小路溜回盛京不行么!现在好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话落,回应她似的,远方骤然亮起火光!共五条,游蛇一样逼近小丘,定是手持火把的士兵! “怎么办!”她急的要哭,拉着沈渊袖子问,“他们来了,怎么办啊!” 那人不言,把她拉进怀里,清洌的冷松香裹了上来,胸腔里,跳动都心脏沉稳而清晰,脸颊贴着他胸膛,慌张竟消失了大半, “有我在呢,别怕。”他说, 声音沉沉,无波无澜。 “如果输了会发生什么…”酒酿闭上眼,任由他抚摸她的鬓发, “党争失败,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看向扭曲迫近的火蛇,满目绝望, 会抄家,会问斩,会满门尽灭, 就像败北的太子一样,连府十岁稚子都被一杯毒药送上了路。 “你不该来东明岸的…”她喃喃,“明明和李玄斗的剑拔弩张,居然还会因为我的三封书信孤身前来…” 沈渊纠正,“是三封威胁信。” 末了,还补充,“一式三份,字都不带差一个。” 酒酿叹气,“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都要死了…” 脸颊滑过冰凉,她一摸,不知何时落下泪来,收回目光,落在隆起的小腹上, 终于鼓得高了些, 涵儿是个坚强的孩子,跟着她吃苦受罪,跟着她颠簸流离,就这样还能稳稳长大, 她低声啜泣,“希望他们等我生下涵儿后再斩我…” 大启有律,罪不及三岁以下幼子, 但对有身孕的女子的判法倒很模糊,全凭判官一家之言, 但即便模糊,左右不过两种, 要么怀着的时候就斩,要么生完后再斩。 她可怜的女儿,命悬一线,就算勉强拣回条命,也注定出生就无父无母,任人欺凌。 光想着就要哭, 泪水一个劲地掉,抹掉眼泪,抽抽噎噎地回床上,翻出袖珍弩抱紧了, 上天总和她开玩笑,她命硬,能抗,脾气倔,会反抗, 看吧,泱泱士兵已经逼近,她还要负隅顽抗, 最后拼一次吧,即便这小小的弩箭射不出几支箭矢,即便结局早已注定, 就当为自己,为涵儿再拼一次吧。 … 兵刃相迎,厮杀声传来, 少女抖如筛糠,脸色苍白,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大门,弩箭在手,若有谁破门而入,定要一箭射穿他头颅! “把弩箭放下吧。”沈渊说, 酒酿固执摇头,举着小弩,屏气凝神, 烛光摇曳,忽而暗下三分,是燃尽了支蜡烛。 男人说话声音很轻,“放下弩箭,我提醒过你了。” 放下, 为何放下, 才不要放,横竖都是个死,凭什么束手就擒。 厮杀与惨叫同时响起,自楼下传来,踹着耳鼓,每一声惨叫都听的她肩头一颤,呼吸一滞, 有血腥味传来了, 越来越浓烈, 她听见门口侍卫抽刀的声音, 仓啷一声, 血溅上大门,一道道,像苍劲有力的一撇,一撇一捺。 “结束了。”沈渊说, 酒酿浑身绷紧,死死看着门, 可门一直没被踹开, 男人终于离开了窗台,几步上前,拉开了大门, 两具尸身倒了进来, 是御查司的侍卫, 酒酿下意识地别过脸,胃在翻涌,手在颤, 除了侍卫,还有几具尸身,禁军穿着,是李玄的人, 守门侍卫丧命了,楼下又传来脚步声, 一下下踩在台阶上,声声入耳,是来取他们的命的。 死亡真的降临时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下床,理好衣裙,挽上发髻,拿起弩箭, 同样一步步向那脚步声走去。 既然是来取她命的,那就共同见证吧, 弩箭在手,她怎会任人鱼肉。 走出大门,那人抓住她手臂,眸光晦暗,“柳儿,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放手。”少女冷声说话,“你愿意坐以待毙,我不愿意。” 那只大手放了,她怔怔向着楼梯走去, 弯月悬于夜空,灯火俱灭,台阶向下,末尾消失在黑暗中, 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远处, 她摒住呼吸,举起弩箭, 心在跳, 定神, 凝息, 扣下, 寒光乍起, 就听黑暗中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带着惊诧,带着痛苦, 那人唤她, “柳儿…为什么…” 第150章 算计 五雷轰顶, 天是一瞬间塌下来的。 张开的嘴又闭上,她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弩箭掉落, 震耳欲聋, 她怔怔地看着黑暗,问,“是谁…” 没有回应,仿佛光与声都被吞没了, 她扶着扶手缓缓向下,每一步都踩得软了膝盖,几乎是一步三摔地向下走, 她不是走向黑暗的,而是感觉黑暗蔓延了开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蟒蛇一般缠上来,缠着,挤着,挤光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 脚被绊住,猛一向前,双手撑在地上, 粘稠的血啊腥味扑鼻,她怔怔抬手,却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那人气息渐渐弱了下去,而她自己的却因为恐惧而剧增, 她惊恐地喘着气,脑中一片空白, “柳儿…不怕…” 那声音唤她,温柔的,带着安抚的语气,并无责怪之意, “哥…秦哥哥…” 嗓音沙哑,哑到根本不像她的声音, 她跪下来,寻着所剩的那点气息靠近,终于撞上了那人的胸膛, 铺天盖地的甜腥味。 她一怔,哇的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 她哭诉着,忏悔着,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袖,试图去堵那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忽而手被攥住,那人声音依旧温和,但已没了力气,喘着,忍着痛,强撑着开口,“不是你的错…” “是我…是我太心急…想早点见到你…” 是的,是他太心急,便在尚未勘探的情况下独自上了楼,是他的错,和他的柳儿无关。 酒酿只觉耳畔嗡鸣,浑身抖如筛糠,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 她看见他了, 靠着墙,身子歪向一旁,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弩箭钉进血肉, 箭头刺入心脏, 满目暗红,无穷无尽地流淌着, 为何… 为何会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啊… 明明是李玄夜袭酒楼,为何会这样… 楼下再次传来脚步声,声音很急,由远及近,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匆匆而来,见到他们只是稍稍一滞,旋即大步跨上顶楼, 酒酿认出来了,是御查司的侍卫,也是沈渊的亲信之一, 侍卫开口,“督查,禁军皆数尽灭,李玄已被擒获。” 是沉默, 那人没有回应,亦没有出声, 侍卫又说,“东明岸势力还在负隅顽抗,督查作何指示。” 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意识不知是何时回笼的, 回笼了,便懂了,是瞬间明白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沈渊的安排, 从赴约前来东明岸开始,一场精心策划的计谋便已拉开帷幕, 他前来赴约,将她绑走,秦意定会四处寻她踪迹,而此时只要向东明岸放出消息,故意暴露他们的行踪,便可坐山观虎斗,看两股势力打得你死我活,趁两败俱伤之时铲除异己。 … “柳儿…” 那人在叫她,声音从高处传来,听的她恶心, 她缓缓起身,向台阶迈去, 衣袖忽而一紧,是秦意拉住了她, 她回头,并不知他能否看见,只是用口型说,“我去杀了他。” “别去…” “柳儿…别去…” 声音已然气若游丝,再无半分曾经的清亮, 酒酿忽而笑了起来,眼神柔软,万般柔情的目光落在所爱之人身上, 她看不清他,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看见的却是那个意气风发,束着高马尾的身影,英俊极了,带着阳光的气息,笑起来脸颊会浮现漂亮的酒窝, 是她的爱人,带她走出阴霾的人,是她此生认定的人, 她俯身向下,给了他一个最后的拥抱,在他耳畔轻轻说,“哥哥,同生共死,柳儿绝不独活。” 话落,不等回应,骤然松开,朝着台阶走去, 秦意在叫她,让她回来, 她不回头, 一步一步, 向着光亮, 走出黑暗,走向了那人, 最后一步被台阶绊倒,向前摔了下去,一双大手腾然出现在眼前,稳稳接住了她, “柳儿!” 那声音失了沉稳,带上了惶恐, 少女脸色苍白,推搡挣脱却被牢牢抓住,只好倒进那人怀里, “我…我肚子绞着痛…”酒酿喃喃,“救救涵儿…求你…求你救救她…” 她说着闭上了眼,痛苦地呜咽着,旋即被抱起,大步送回了床上, “去找大夫!快!”沈渊朝侍卫喊道, 侍卫得令匆匆离去,那人坐在床边,紧握她的手,他的手在抖,她的也是, “柳儿,没事了…都结束了,没事了…” 酒酿蜷起身子,低声啜泣, “我冷…”她喃喃,“我好冷…” “抱抱我…” “抱抱我…真的好冷…” 那人一怔,并没俯身抱她, 她抬眼,哀求地看着,看着看着,眼泪从眼尾滑落, “求你了…” 像是妥协, 一声叹息, 他抱住了她,先是轻轻的触碰,顿了顿,才收紧臂膀,身子紧绷着,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 少女环臂抱住他,脸颊埋进肩窝,冰凉的泪蹭湿了他脖颈,渗入骨血,刺得他心痛, 那双素手没有交叠,而是探向了腰间的匕首。 “我劝过你了…”他说,“柳儿,我劝过你了…” 她顿住,他听见她的挣扎, 可是须臾,那手重新探上匕首, 抽刀出鞘,刺入侧腰。 一股暖流涌出,先不觉疼,只觉得腰间是麻木的,回过神,刺痛才蔓延开,像是掉入满是冰锥的深潭,疼痛和寒冷同时爆发,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匕首扭转了半圈, 眼前骤然发黑,竟是坐都坐不稳了。 … 好,真是极好! … 他靠在她肩头,笑了笑,轻声开口,“他不会死…” 少女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开口,喃喃着问,“你在…你在说什么…” “他不会死,你的弩箭有问题…” 她猛地推开他,攥住他肩膀,厉声质问,“沈渊你给我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弩箭是顿的,纵使…纵使穿透皮肉,也到不了心脏…” 腰间的疼痛越发剧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却又在片刻后睁开, 他要看着她的双眼, 看她的震惊,看她的后悔,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多想看见她眼中能出现哪怕半分的心疼… 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说,“弩箭扎不进心脏,只是箭头抹了麻药,所以他才无法起身…可” “麻药…麻药会让他沉睡一整天,而赤毒的解药也已制好,等他醒来…便可痊愈…” 手摸上血口,猩红染上指尖,他眸光乍亮,闪现的居然是兴奋, 他抬起手,在她瓷白的脸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柳儿,你错怪我了…是你欠了我。” 第151章 希望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 从痛苦到绝望,再从绝望到心如死灰,心燃成了灰烬,却死而复生,生出希望来, 秦意没死… 没死,反而能解开赤毒… 眼前之人看着她,像是她的错觉,总觉他眸中带着乞求, 乞求什么?他在向她乞求什么? 心里满是秦意,来不及细想,她一把推开他,冲向楼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本以为要重回黑暗,没想到转角已亮起了火烛, 大夫打扮的老者向她鞠躬,“夫人,秦公子已无大碍,很快便可苏醒。” 她看见秦意靠坐墙角,缠上了绷带,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药香,流血已止住,呼吸平稳,只是脸色略有苍白,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几个侍卫匆忙赶来,将秦意扶出酒楼,酒酿一步不敢离开,捏着小手紧紧跟在后面, 踏出大门,刚见明月,便有人叫住了她, 是沈渊的亲信, “沈督查情况很不好…他…他很可能撑不过今晚…您确定真的要走吗。” 秦意已经被人送进了马车, 少女片刻没离开过的目光终于移到了旁人身上, “他…有大夫吗?” 侍卫答,“自然是有的,在来的路上了。” 她望向酒楼的顶端, 纸窗后,孤零零的烛光亮着,光线忽明忽暗,似乎随时要熄灭, 那人的伤是她捅的,有多深她是知道的,捅进去,拧刀柄,便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 她叹了口气,淡淡道,“我也不会疗伤啊,留下也无用。” 那侍卫愣住,开口都有些震惊,“您…您就没半点愧疚?” 愧疚? 酒酿想了想,没感觉到愧疚,反而把整件事都相通了, 她找沈渊要弩箭,要到后进门就举弩对着他,那人丝毫不慌,看了她一眼便继续铺被子, 那时她以为沈渊是笃定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现在想来豁然开朗, 弩箭根本没有杀伤力,他有何可惧, 是的, 那人在算计她, 可谓一石三鸟, 算计她,演苦肉计为其一,擒获李玄,铲除异己为其二,扣押了秦意,控制东明岸的盐铁为其三, 可机关算尽,定没算到她下手会这么狠,一刀捅得他半死不活。 罢了, 捅都捅了,她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人要有命活下来,尽管找她算账便是。 “夫人,大夫不知何时才能赶来,既然秦老板已无恙,能否将他身边那位大夫留下,好早些给沈督查止血。” 眼前闪过那人苍白的面孔, 那双眸子凝望着她,哀求着,乞求着,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他们已经走到了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境地了,他还想得到她的原谅吗? “凤栖道路平坦宽阔,大夫定会及时赶到的。” 话一出口便是拒绝,少女说完转身离去, 就听那侍卫在她身后愤而喊道,“夫人如此狠心,您可知沈督查为了您付出了多少!” 她大步向前,逃离一样钻进马车, 车里亮着一盏孤灯,老大夫躬身道,“解毒药已服下,脉象平和,已无大碍,若还在发热,用帕子沾上凉水,擦拭额头即可。” 案几上放着清水,该就是用来降温的, 酒酿福身告谢,撩开纱帘坐到了床边,纱帘随即又被吹起一角,关门声传来,老大夫离开了, 车夫打马扬鞭,车动了起来。 “哥哥…” 她拨开他脸颊碎发, 指尖轻触的瞬间,那人轻哼了一声,眉头蹙起,缓缓睁开眼, “哥哥!”她叫道,“你醒了!” 一团闷气憋在心口, 她想笑,想叫,想原地跳起来,转着圈地大笑,尖叫,把心里的苦痛都发泄出来, 可张开嘴,一字未吐,眼泪哗啦啦地就落了下来,拉着那人的手一个劲地哭, 是嚎啕大哭,听得马儿直打响鼻, 还有什么词比虚惊一场还要美好。 “吓着你了…”秦意轻轻开口, 酒酿闭上嘴,憋得脸通红,呜呜摇头, 她想对他说好多话,想告诉他毒解了,想问他好点没,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哥哥,对不起…东明岸可能要丢了…” 车是沈渊的车,人是沈渊的人, 他们无处可逃,任人鱼肉。 那人一怔, 车厢陡然静了下来, 酒酿心也跟着一沉。 那手抽了出去,他长长地叹息, 是遗憾吗,还是悲伤, 酒酿讪讪收回双手,笼在袖中,难堪地绞在一起, 她低下头,垂着眸子,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是我的错…我不该擅自引来沈渊,是我弄丢了东明岸,也是我害死了齐家兄弟…” 修长的指节抚过脸颊,擦掉她的眼泪, 那人说,“你没事就好。” 你没事就好。 酒酿抬头,对上他万分柔情的双眸,那眸光带笑,哪有半点责备之意, “你没事就好…”他说,“柳儿,我真的后悔…后悔在东明岸的时候怠慢了你…” “我以为必须做出一番作为才能护住你…” “却不曾想事与愿违,如果我多花哪怕半点心思在你身上…也不至于让你做出这样的傻事…” 把责备的话说得那么心疼,让酒酿自责又感动,心里五味杂陈… “但也不一定!”酒酿说,“沈渊受了重伤,暂时没精力应付这些,万一他死了…东明岸就…” 万一他死了… 少女心里咯噔一跳, 心中骤然升起巨大的喜悦,是喜悦,是兴奋,兴奋过了头,反而生出些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他的离开吗… 可笑,绝无可能。 “他死了,天下大乱。”秦意说, “什么?”酒酿回过神, “他手上攥着的权力太大,若他死,必出祸乱。” 是,她明白,她也想过这些, 可每每想到,不消片刻,忐忑就会被恨意消磨殆尽, 她是真的想让他死啊, 想到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第152章 归还 茫茫夜色, 马车驶入小巷,停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 门槛不高不低,五层石阶而已,门口的小狮子不大不小,半人高罢了,是个寻常富户的居所, 酒酿定在原地,抬头望着牌匾,怔怔后退两步, 是叶府。 她的家。 马夫道,“沈督查早就帮您把宅子买回来了,苦于一直没机会告诉您。” 酒酿只是嗯了声,并无谢意, 她拉起秦意的手,一起迈进大门, 尘封的记忆骤然被揭开,迷雾散去,小院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一模一样, 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马夫跟在他们身后,低低地开口,“沈督查派人走访了邻里,靠几十上百人的只言片语,才修复成原来的样子。” 酒酿不领情,“是他让你来邀功的?” 马夫叹气,再无言语,停下步子不再跟着了。 她牵着秦意的手,走过前院,穿过廊桥,直奔曾经的闺房, 镂花小门吱呀打开, 空气里有灰尘和味道,月光柔软地洒进来,眼前的景象朦胧了,等到鼻子发酸,才意识到是双眼蒙了层水雾, “哥哥,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她冲他笑道, 那人也笑道,“柳儿是喜欢看书的。” 是,她有好大的一个书架,顶天立地,就放在小床的床尾, 书架是满的,那人居然把书架都填满了… 刚进卧房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有婆子敲门而入,给他们准备了热水,准备了寝衣, 婆子手脚麻利,做完躬身离开,酒酿知道这肯定也是沈渊安排的,不过婆子没开口,没邀功,应该是被车夫提醒过了。 梳洗完,换好了寝衣,酒酿钻进被窝,掀开被子一角,“哥哥,进来啊。” 没有蜡烛,卧房只靠月光努力地照亮, 那人神色晦暗,目光沉沉,良久,叹道,“他是真的对你上心了…” 酒酿自然知道说的是谁, 可她装没听到,侧躺着,撑着脑袋,拍拍床褥,“来侍寝。”她笑道。 秦意上了床,躺在她身边, 她骤然俯身吻上,主动侵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那人感受出她的异样,想推开她,被她压着双手摁了回去,“别动!”她低沉着嗓音命令, 言罢,再次吻上,是不顾一切的发泄,是失而复得的癫狂,是对心爱之人的贪恋,更是对憎恶之人的报复, 对,是报复。 酣畅淋漓的报复。 那人越爱她,她便能从这个吻里得到越多的快感, 畅快极了, 那人爱她,却被她一刀捅得半死不活,那人生死不明,她却可以和所爱之人翻云覆雨, 痛快啊! 痛快极了! 她恨不得把他从那酒楼里拽出来,拽到床前,逼他睁眼,看她是如何云雨,如何交缠,如何主动褪去衣衫,心甘情愿的,急不可耐的和别的男人行交媾之事。 她吻他,从唇间到脖颈,垮坐在他身,剥去他的衣衫,她吻他,脑中却是那人苍白的面孔,乞求的眼神! “柳儿!” 是厉声呵斥, 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秦意已经俯压在她身上,怕伤着孩子,他们之间留着间隙, 高束的马尾落下,落在她耳畔,稍一轻蹭,心弦就被撩动了一下, 她被清茶的淡香裹胁,清醒地沉湎其中,勾着他的脖颈凑上前,欲再索取, 那人把她摁回床上,眉心微蹙,眸光闪烁不明,似要开口,却化成一声轻叹, 茶色的眸子如水晶般透亮清澈,映出莹莹烛火,也映出她口唇微启,泛着潮红的脸, “哥哥…怎么了…” 秦意摇头,“算了…”说完便躺回她身边,“你需要冷静。” 她翻身压上,“我不要冷静,我要你!” 一双素手胡乱扯开衣襟,露出泛着蜜色的肌肤,肌肤是温热的,手心游走时,偶尔会擦过旧伤疤, 亲着,吻着,撩拨着, 使出浑身解数让他心动, 心动,必身动, 那人呼吸渐渐粗重,紧闭双眼,喉结上下滚动,扶在她腰上的大手本来想推开,却在她一口叼住喉结的时候骤然攥紧,向前带去, 他们之间再无空隙,瓷白压着浅蜜,微微隆起的小腹压着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腹, 这可惹恼了涵儿,小人气愤地翻了个身,咚的一脚踢肚里。 像瞬间回神,秦意猛然扶住她双肩,向后一把推开,力道不容拒绝, “你拿我当什么了…”男人声音冷了下来, 灼热未消,气息依旧凌乱, 他看着她,蹙着眉,眼中情绪渐渐明了, 是失望。 酒酿怔愣,瞬间慌乱起来,“我…我只是想和你…和你…” “和我寻欢作乐,以此报复他,是吗。”秦意叹道,失望后便是痛苦浮现,“叶柳,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你心里想着的是他,却同我做这样的事…” “我没有!”少女怒而反驳,“我没想着他,我恨死了他了,恨到想把他千刀万剐,怎么可能还想着他!” 破了音,声音高得吓人,是心虚和慌乱所致。 秦意一眼看穿了她, 是,她是体验到了报复的快感, 可她也是真的想和他行鱼水之欢, 她有多恨沈渊,就有多爱秦意,可那恨意竟如此汹涌,比爱还要钻心刻骨。 “柳儿,睡吧,我也累了。” 秦意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翻身睡去,只留背影给她, 是啊,那弩箭虽是钝的,但好歹也刺进了皮肉,流了不少血,加之刚解完毒,身子还是虚着的,她怎么能强迫他做这种事… 情\/\/潮退去,冷静不少,她生出愧疚来, 愧疚了,只好软下声音求原谅, 天生媚骨,身娇体柔,一声哥哥喊出口,酥的人骨头都软了, 她贴上去,柔软贴着男人后背,环住他腰身, “哥哥,柳儿是你一个人的。” 没理她, 她又说,“哥哥,柳儿没有家,只有你一个人了…” 还是不理, 她叹气,脸埋进他肩窝,“哥哥,给柳儿一个家吧,家里只有我们,好不好…” “不…”她想了想,改口道,“是一开始只有我们…” “接着会有涵儿,等涵儿稍稍大一些,柳儿肚里会有哥哥的孩子…” “哥哥想要几个,柳儿就生几个。” 她掰过他肩头,摁住,迫他仰面,跨坐回去,拉着他手,摊开,展平,抚上她脸颊,笼住了,再不许他抽离, 她看着他,烛光摇曳,漂亮的杏眼眸光迷离, “碧玉簪子柳儿收下了,收下了,可就永远都是哥哥的人了。” 第153章 大尾巴狼 她本该一个无眠的, 没曾想却一夜好梦,待到天光大亮才将将在秦意怀里醒来, 梦里的她又回东明岸了,住回了山庄, 涵儿刚长出一颗牙,被秦意抱怀里,咧着嘴咯咯笑,而她又有了身孕,坐在百年梧桐的树荫下,摇椅轻晃,瞌着眼睫,素手抚着平坦的小腹, 秦意转身,眸光如四月春风,和她说,“柳儿,女儿会叫阿娘了。” 刚醒时恋恋不舍, 醒来后觉也并不是遥不可及呀, 眼下局势动荡,他们可以趁乱回东明岸,那里易守难攻,只要守住山峦间的关卡,料是什么常胜将军都要仔细掂量掂量, 沈渊若死,大权散落,必会群起而争之,谁还会抽出精力对付这个边荒之地呢。 不会有人的。 秦意想起身,她攥着他衣襟不松手,脸埋进他心口,猫儿一样蜷着,揉着脑袋, 抬起头,杏眼迷离,饱满的唇微启, “哥哥…” 一开口,又酥又麻, 那人揉捏她后颈,目光交汇,呼吸重了起来,相互撞在一起,越发炽热, 天光自门外而来,穿过白纱屏,淡成了一抹白烟, 少女仰头凑近,在唇上落下个蜻蜓点水的吻, 吻落,那人随之上前,给她挡了回去, “不要?”秦意问,挑了挑眉, “是哥哥先不要的。” 是气话,气他昨晚的拒绝呢。 夫妻哪有隔夜仇,男人笑了,含情的眸子漾出蜜来,将她凌乱的碎发勾回耳后,“是我不好。” 说完又说,“再来一个。” “不来了,是你说不要的。”酒酿扁扁嘴, “再来一个,一个就好。”秦意凑上前,一笑,酒窝更深, 酒酿故意往后退,不要两字还没出口,就被一把揽住了腰肢,忽而往前带,全然贴了上去, 是个不禁撩的。 那人作势前倾,酒酿刷地一扭头,闭眼大叫,“不给!” 刚说完就被钳着下颌掰了回来, 攥着的手指略微发着力,有点颤抖,是极力在忍着的, 酒酿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在期待秦意可以强势地吻上来, 那气息越靠越近,手指也捏得越发紧绷, 来了, 她心跳如鼓,手心攥出汗来, 来了, 她全然准备好了,身子软得不行, 可灼热骤然停下,气息交融着,唇齿却没相依,攥着她下颌的力道也松了,就听那人一声叹息, “既然不愿,那就罢了…” 罢了? 罢了?! 酒酿悠的睁开眼,满脸不可置信,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你还…还真能忍…” 那人一怔,眼中闪过疑惑,“是你不要的。” 不是不要啊!是欲迎还拒!是等着他俯身压上,带她共赴云雨啊! 她真想一股脑说出来,可到底还是个姑娘,这种腌臢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算了…”她气鼓鼓地转过身,留个背影给那人,“还真是个真君子…” 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罢了罢了, 哪有十全十美, 有些事情不契合也是没办法的, 秦意作为夫君已经这么完美了,鱼水之欢少点欢,就像吃饺子少碟醋, 少就少吧,有饺子吃就行。 哎, 哎… 可是没醋还是没滋味呀… 想着想着就失落了起来,心沉沉的,跳起来都没力气, 她兀自起身,理好衣襟,理顺长发,闷头下床,展开外袍套在了身上,遮住一身媚骨,变回了清冷的模样。 有目光自身后压来, 沉重,带着探究, 她回头,和他对视,声音冷淡,“起床吧,趁着时局未稳,赶紧回东明岸。” 那人也起身,眸光晦暗,像水晶蒙尘,不似曾经的清亮,含情的双眼不带温度,冷下脸来,叫人看了心里慌张。 少女对镜梳妆,一双素手翻着乌发,正欲挽起发髻, 铜镜里出现那人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后, 男人身量高大,镜子只照到胸口,他亦披上了外袍,松垮地搭在肩头,锦袍广袖,贵气十足, 只看镜中人抬手,没等她反应,瞬间攥住她下巴,她下意识要躲,挽发的手被那大手捉住,连同另一只一起攥紧了,并在身后, 一颗心跳出嗓子眼, “哥哥…你要干什…啊——” 一阵天旋地转,她落入那人怀里,打横抱起,被不甚温柔地丢回床上, 不,还是温柔的,怕伤着她,宽大的掌心垫在腰下, 她下意识地爬起,被摁回去,那人俯身压下来,再次捉住她双腕,是单手捉住的,就听锦帛相擦的呲啦一声,竟抽出里衣帛带, 双手捆起,压过头顶, 倒吸一口凉气,酒酿目瞪口呆,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温润的双眸哪还有半分柔情, 那人高高在上,垂眸睨她,唇角漫不经心地扬起,修长的指节轻抚她眉眼, 强势,占尽主导, “早知道夫人也喜欢这样,我还装什么。” … … 食髓知味,满身红痕,一身骨头七零八落,手腕上印记未消, 日落西山,肚子饿的咕咕叫, 白纱屏外透着秦意的身影,在和部下说着什么,大约是交代东明岸的部署,还有马车和侍从的安排, 应该是要回去了, 酒酿起不来,亦或是懒得起,躺床上一直盯着那个剪影, 真是… 真是高大俊朗,英姿挺拔的大尾巴狼一只啊… 在她面前装了这么久的君子,原来就是个包藏不齿之心,饕餮不知满足的男人一个, 嗯, 是君子,也是男人, 而且是个兽性极强,侵略性极高的男人。 明明该嗔怪,该扭捏作态地哭一哭,可她知道这都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她心里装满了蜜糖,稍稍一动就漾了出来。 第154章 看着 白纱屏后的剪影离开了一个, 离开了,又进来一个,随之而来的是素羹的香气,是给她送晚膳的侍从。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声,外面传来秦意的轻笑, 他单手端着托盘进来,“饿成这样?” 不知怎么脸一红,酒酿垂下眼睫,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我不饿。” 她嘴硬, 那人无奈摇摇头,须臾,倾下身来, 她以为他要索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清茶香迫近,心脏再次猛烈地跳动起来,忽而肩头背后一凉,散落的乌发被挽起,碧玉簪子插进去,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垂髻, 气息远离,就听秦意说, “人员补给大约需要三天,加之打通回去的路线,以及准备新马车等等琐事,我们还要在凤栖待七天。” “七天?”少女睁眼叹道,“太久了吧!万一沈渊活过来怎么办?” “倒也没区别。”秦意蹙眉,“眼下禁军被御查司接管,就算他卧床不起都有亲信替他料理一切。” 凤栖之前是李玄的地盘,现在这地界换主了,他们分毫未伤,说明就是新主人的意思, 沈渊不准备动他们,亦或是不准备动她,看在她的面上也不敢动秦意, 可无论怎样,难保那人会反悔,还是会派人将她捉回盛京,这里不能久留,一天不踏进东明岸的土地,她一天就不得安宁。 “七天就七天。”酒酿正色,“等一切妥当了,我们马上动身。” “七天。”秦意眉眼带上了笑意,“这七天柳儿可准备尽到地主之谊,带我好好看一看凤栖?” … 华灯初上,灯火如昼, 晚市竟比白天还要繁华, 大启无宵禁,主街沿边店铺店门大开,小商贩更是走街串巷地吆喝着, 酒酿是兴奋的,一双杏眼闪着光,根本不够用,毫不避讳地牵着秦意的手,一路走一路看, 见到熟悉的成衣铺子会说,“哥哥,我阿娘特别喜欢在这家买儒裙,她买东西从来不讲价,买贵了回去总要挨大娘的骂。” 有人在街角表演喷火球,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喷一个火球就爆发一阵喝彩,酒酿便说,“这个人十几年前就在这里演啦,那个时候火球喷的还没这么大,和个小火把似的。” 看到在排队的糕点铺子会说,“这家店以前可没这么大,我和掌柜家女儿一起玩过翻花绳,她想赢,就偷偷给我塞他们家的玫瑰糕,让我比赛的时候让着她。” 秦意便问,“那你故意输给她了吗?” 酒酿说,“本来想故意输的,但给我大娘知道了,她骂我一顿,又塞我一串钱,让我堂堂正正地买来吃,再堂堂正正地赢了比赛。” 秦意笑道,“你大娘待你很好。” 是很好,阿娘,大娘,弟弟妹妹都很好,她原本是有家的,有一个吵吵闹闹,但总是吵不散的家。 步行到街尾,酒酿指着挂满彩灯的城墙说,“我们上去吧,从上面往下看可漂亮了。” 他们上了城墙,是带着点心和清酒, 夜晚的风很轻,只能撩动鬓边碎发,他们席地而坐,就坐青石方阶上,酒壶放一边, 秦意腿长,伸开后要比她多占两级长阶, 她也是伸着腿的,手肘撑在身后,仰头看星空,露出纤细的脖颈,碎发扫的她颊边痒,秦意给她撩起碎发,问, “还记得在李家那次吗。” “嗯?”她疑惑了片刻,随即回忆了起来, 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那是个仲夏之夜,那天的她刚满十四,洗完了五盆碗碟才得空喘口气, 那夜的天空很透亮,银河悬于头顶,泼洒了一路的繁星, 不知怎么的她就坐下了,躺在池边草地上,摊开手脚,摆成个大字,怔怔看着那漫天星光, 官宦人家,高门贵地,哪容丫鬟这样放肆,婆子看见她,一路小跑奔过来,上来就是一脚!一脚正中太阳穴,疼的她抱头惨叫, 十四了,刚及芨,没有及芨礼,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脏碗筷和油腻腻的破抹布,还有疼到钻心的这一脚。 “是你把那婆子赶走的。”酒酿说,“她准备把我扔池子里,说要给我个教训。” “都这样。”秦意叹道,“高墙深院,主子欺下人天经地义,下人欺软怕硬,把气撒在更弱的人身上。” 酒酿怔怔地望天,“嗯,我就是最惨的那个。” 说完,想了想,问,“那天怎么就恰好遇上你了。” “我天天去那看星空。”秦意说, 酒酿诧异地转头,两人对视,那人扬了扬眉,晚风卷的他高束的马尾轻轻摆动,意气风发,俊朗如斯。 “我总是去那里看星星,那晚正好撞见了你。” “说来奇怪,当时我还在想,如果躺在草地上看会不会更舒服些…” “念头一出现就被否决了。” “毕竟如此没规矩没仪态,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刚想着,就看你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池子边,扑通跪地上,以为你要学什么狐仙拜月,结过往后一仰,躺在了地上。” 他笑出声,重新看向星空,满目柔情, “就那一眼,我觉得你太有趣了,又忽而难受起来,觉得你不属于这里,明明是一缕清风,却被困在高墙之中,苦苦等着牢笼倒塌,重获自由的那天。” 少女愕然地张开嘴,脸红一阵白一阵,“你…你就是那天,咳咳,就是那天喜欢…喜欢上我的吗…” “不是。”秦意轻笑,“你还记得李玄的生日宴吗,请来三皇子的那次。” “记得。” 那次可太盛大了,京城的官家少爷都跑来捧场,她被派去传酒,一坛坛的屠苏酒往宴席上送,搬的胳膊都软了。 宴席过后便是娱乐, 一帮公子哥聚在一起玩投壶, 她记得秦意也在,是那帮人当中唯一的下人。 “你投壶投得很准,比所有人都准。”酒酿说,“但你最后输了。” 她叹口气,“是故意输的。” “宴席结束后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秦意笑道,“你说,‘我一直在看着你,其实你投得最准,但他们是主子,不能盖了他们的风头,所以故意投歪了。’” 酒酿诧异道,“就是因为这句话?” “是,也不是。” “你看出我投壶最准,我自然高兴,听完心脏猛跳了起来,后来又有人和我说同样的话,我听完并无波澜。” “那晚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久,在想究竟为什么你的那句话会让我那么心动。”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你说,你一直在看着我。” 第155章 给他! 何为心动, 是一眼万年的沦陷,还是帐暖春宵的纠缠, 她对沈渊心动过吗, 或许吧, 是心动,是着迷,是骤然燃起的烈焰,烧了心智,焚了尊严,来得猛烈,熄灭也就熄灭了, 留下一地灰烬,令人生厌。 她对秦意心动过吗, 或许有吧,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以为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相似灵魂的共鸣, 却不曾想再回首,一切的一切早有苗头, 一定心动过吧, 不然怎么会那样专注地看着他,怎么会说那些拈酸吃醋的话,叫他别端着,被公主看上就赶紧当驸马,气的他直说她胡言乱语。 她觉得是心动过的,并且越发心动, 真心只有一颗,正在胸腔里怦然跳动着,呐喊着,给他!给他! “柳儿。”那人满上清酒,一杯给她,一杯自留, 她接过,手在抖,撒了几滴在手背,冰冰凉凉的,飘着浓烈的酒香, 秦意带了酒上来,却一直没喝,她不知何意,却也没有询问, 难道是… 真心在猛跳,就快蹦出嗓子眼, “柳儿…”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单膝跪在她身前,“星辰见证,明月为誓,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她僵坐在台阶上,几乎忍不住地在抖,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五味杂陈打翻在地,只留下后悔二字, 她好后悔啊,后悔到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手心, 好后悔呀, 后悔为了十三两银子进那顶试婚小轿, 后悔被小恩小惠迷了双眼,一头扎进那人的陷阱,忘了一直守着她,护着她的秦意, 悔的鼻子发酸,眼里凝出水来。 “怎么了这是…” 那人给她抹泪,也无心说那些情啊爱啊的话了,放下酒杯想抱她, 少女拽住那手腕,拽住,带回身边, 纤细的手臂穿过空隙,勾入臂弯,贴上他铜铁所铸的臂膀, 抬手,一饮而尽。 交杯酒, 喝下便是真夫妻。 喝完倒杯,滴下一滴晶莹来, 那人大约没想到她喝得如此畅快,怔愣须臾,同样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喉头滚动,落进胃里烧了起来,可真辣,将他辣出泪来, “哥哥怎么哭了。” 少女放下杯盏,一双素手慌里慌张,攥袖给他擦泪, “酒太辣。”他说, 酒酿一怔,“嗯…是辣。”泪眼婆娑地垂下眼睫, 都被辣哭了呀。 晚风又起,吹的他们发丝交缠在一起, 酒酿看着纠葛的长发,好像喝下的不是酒,一一整杯的蜜, “我早该娶你的。” 那人开口,声音沉沉, “柳儿,我在东明岸的时候就该给你一个婚礼…” “…可那时我思前想后,顾虑重重,想着已经被卷进朝堂纷争了,若与你成婚,便是拖你下水…” 酒酿想起来了,那夜她马车上问他,问他何时娶她,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说自己不要凤冠霞帔,不要三书六聘,只要他,只要他一人就好, 可他说不急,慢慢来,就再也没提成婚之事, 原来不是推诿,是担忧… “那支弩箭射中心脏,我瘫在墙角,身子是麻木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以为我会恐惧,会不舍,会愤恨,可是都没有…” “都没有…有的只是遗憾,是后悔。” “那时我在想,我还没娶到你呢,怎么就要这么死了…” 他垂眸,摇了摇头,又叹着, “柳儿,我还没娶到你呢…怎能就那么死了呢…” “再睁眼,我在马车上,你在我身边…” “那时我便想,什么顾虑,什么谨慎,都一边去,我要的是你,我今生只要你一人…” “所以柳儿…你愿意原谅我的自私,将你带进这场纷争吗…” 话落,寂静如斯,集市的喧闹仿佛远在天边, 心跳如鼓,耳边只有血流的嗡鸣。 良久, 少女一声叹息, 是辣的,苦涩的,亦是怅然的, “哥哥…”她抬眸,捧着他脸颊,眼中尽是柔情,她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立誓般的坚定, “哥哥…柳儿说过,收了你的簪子,便是你的人…” “生同眠,死同穴,此生不相离,柳儿绝不独活。” … 酒酿记不得是怎么回去的, 醉了,路都走不稳,走不稳了还不让秦意抱,说他伤刚好,会累着,非要一步三摇地摇回家, 嗯,回家,是她的家,她从小长大的宅子,她想起回家的路了。 宅子曾经是满的,后来一夜之间空了,空下来,便被官府卖给了其他人,可如今这宅子就像她发间的碧玉簪子一样,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身边, 那家人呢,阿娘,大娘,还有弟弟也会回来吗,还会重新回到她身边吗… 姑娘家的小床总是那么精致,青纱床幔垂下来,用玛瑙扣松松绑住,绑成了个小细腰, 晨曦照进小屋,玛瑙圆扣发出淡淡暖光,她便像小时候一样,抬手去转那小扣子,恍然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清晨,她早早醒来,枕头抱怀里,看门上树影摇曳,等着阿娘的那声,“六六,洗脸漱口吃油条喽。” “哥哥,我舍不得这个屋子…”她喃喃, 身后一暖,腰间缠上了坚实的手臂,那人说,“回东明岸,我给你造个一模一样的。” “那山庄呢,不回山庄住了吗。” 那山庄多好啊,辽阔大气,远眺海湾,毫无盛京豪宅的憋闷之感, 是花了重金打造的, 可秦意说,“听你的,你想住哪就住哪,轮着住也好,换着来也罢,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天住烦了,说想住山脚下的小破庙,你就知会我一声,我提前把包袱给收拾了,准备几身破袈裟,挂上佛珠,再把头发给剃了。” 酒酿笑了起来,“出家人不近女色,你可想好了。” 那人当真在思考,手搭在她侧腰,指节一下下轻点着, 有点痒了,她扭着身子想甩开,被他搂着往怀里揉, “还是不住破庙吧,就住你叶府,你是主子,我是客,这样可好。” “不好。”酒酿一口拒绝,“你为何要当客。” 他们明明是夫妻,为何要说这样生份的话, “当客人有当客人的好处…”那人轻笑,气息扫在她耳畔,灼的她瑟缩了下脖颈, 他掰过她肩头,灼灼逼人,长发散落,落在身侧,将他们全然困住,他稍稍侧头,目光死死锁住,嘴角扬起势在必得的弧度,眼中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当客人,便可要求主人尽地主之谊了。” 第156章 地主之谊 什么破地主之谊, 酒酿尽的骨头都散了,哪家好地主会在床上待客啊! 大早上的尽了三次,求饶三次,求饶不成跑了三次,次次被攥着脚腕拖回去, 不尽了不尽了,当主子也没那么好,会被吃干抹净的。 她浑身酸软地爬起来,大尾巴狼已经换好了衣服,束上了高马尾,啊不对,高狼尾, 狼尾巴明晃晃地一直晃着呢,哪是吃草的,分明是个吃肉的。 “中午去酒楼吃?”大尾巴狼扬眉问她, “不去不去,走不动了。”刚起,又倒下, “那请厨娘来叶府做?” “什么叶府叶府,是我们的家!”酒酿打挺坐起,嚷嚷道,“你不是客人,你也是主人!” “好意心领,敬谢不敏。” 是婉拒的意思,是还要当客人的意思,是还要借以地主之谊把她吃干抹净的意思。 少女气得吹鼻子瞪眼,呼啦一下又躺了回去, 那人笑了出来,“行吧,那我去厨房做。” 就听大门关上,卧房重新陷入宁静, 好静,静到只能听见心跳, 身下是绵软的被褥,帐顶吊着巴掌大的小宫灯,小腿挂床边晃着,床一摇,宫灯跟着晃, 是的,这里完全就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沈渊把一切都还原出来了。 她闭上眼,任由思绪飘回多年之前,想象着现在是个寻常的饷午,她七岁,刚在外面赢了翻花绳比赛,满足到不行,床头摆着玫瑰糕,是用大娘给的钱买的, 阿娘说,一会儿吃午饭,先别吃玫瑰糕, 她调皮,但还是懂事的,阿娘说不吃,她就能忍住不动那甜香甜香,糯叽叽的软糕。 肚子刚叫第一声,房门再次打开了, 就听瓷碗摆上桌,眼前宫灯变成了那人的脸,“吃饭了。” 酒酿夹起黑乎乎的小细棍,“这是什么?” “炒扁豆。” “怎么这么黑?” “可能酱油放多了。” 她将信将疑,欲言又止,几次三番张开嘴,最后还是在秦意期盼的目光下咬下第一口, “好吃。”她夸道,又说,“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水来了,咕嘟咕嘟灌下半杯, 哪是酱油放多了,是泡酱油里了吧! 罢了罢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硬着头皮再夹一筷,勉强递嘴边,还没张口,就听门外传来说话声, “夫人,您在吗?” 酒酿松下口气,忙起身开门,却不知秦意在她身后蹙起眉头, “你来干嘛?” 酒酿心一沉,周身带上了敌意, 本以为是秦意的侍从,没想到是沈渊的亲信, 男人扑通跪地,向她深深磕了个头,脸上挂着挥不去的疲倦,“夫人,算我自作多情,擅自求您,可沈督查的情况真的不太好…大夫说他可能…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等他死了再来和我报喜吧。”酒酿冷言回敬,刚要关门,就听男人喊道,“夫人,督查有东西给您!” “他让我给了您就走…是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 那亲信叹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个卷包,“夫人,收下吧。” “这是什么。”酒酿不为所动, “是您需要的东西。”那人看她不接,把东西放地上,鞠躬告退, 正午的阳光明媚,照的背影着实落寞, 她眉头深深蹙起,抚着小腹慢慢蹲下,捡起了卷包, 秦意不知何时到她身边的,“打开吧。”他说, 酒酿嗯了声, 卷包展开,周身一滞,手有些抖, 是放籍书, 他放了她的奴籍, 放籍书旁还有个东西,象棋大小,刻着蟒纹, “御查司蟒印?”秦意拿起白玉印章,声音带上了诧异,“他为何会把蟒印给你?” 得蟒印,便可调动御查司官兵,如今禁军被接管,意味着能掌控大半个大启的武力。 这样严肃的东西居然以如此儿戏的方式呈给了她, 那人到底在想什么?脑子进水了吗?! “苦肉计。”酒酿咬牙切齿,“打一巴掌给颗枣,他最擅长这一套!” 秦意蹙眉,修长的指节翻弄着白玉印章,“蟒印你想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是啊,如何处置… 总不能扔了吧… 烫手山芋一个,粘手上甩都甩不掉。 “不管了,我们先去领婚书。”酒酿折起放籍书塞进衣襟,正色道,“哥哥,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夫妻了。” 是, 他们喝过交杯酒,立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有过夫妻之实,更会生同眠,死同穴, 但她是奴籍,婚姻大事全靠主子指定,绝无自选夫君的可能,眼下沈渊处于给甜枣的时期,她还不得抓紧机会捞好处。 … 这是她第二次被放籍, 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第一次固然雀跃,但那时带着对今后日子的惶惶不安,也带着刚被抛弃的痛苦, 这才不同了,带着十足的底气, 东明岸才不看什么奴籍良籍,她消奴籍,只是为了和所爱之人签那一纸婚书罢了, 婚书薄如纱,喜庆的红,上面按着他们的指印, 从衙门口出来她脸上的笑就没消过, “哥哥。”她冲他笑,阳光照的她眼眸清亮,挥挥手上了那抹红,“晚上吃喜酒。”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笑嘻嘻地朝他们说话, 酒酿心猛地一沉, 这孩子… 长得可真像她的弟弟啊… 叶青也是这样的笑脸,也是这样的好脾气,她刚要道谢,就看小娃娃掏出一把糖球,手伸老长,“吃,吃。” “阿布!说了别乱动,怎么这么不听话!”一个妇人匆匆跑来,抱起小娃娃,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糖球没抓稳,撒了一地,粉色珠子咕噜噜地滚着, 一只军靴啪地踩上,再出现已然碎成了一堆粉末, “小心!”秦意一把将她护怀里, 眼前赫然出现一列士兵,三五十人,骑兵打头阵,身着软甲的步兵跟后,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纷纷避让, “他们什么人…”酒酿蹙眉, “龙甲军。”秦意道,“本该是守边疆的,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原因他自然知道,只是不愿说出来叫酒酿难堪。 第157章 选择 脱了奴籍,领了婚书当然要庆贺一下, 凤栖最好的酒楼在山上,就是禁军伏击,结果被沈渊借刀杀人的那座山, 那里的回忆太惨烈,况且沈渊还在里面半死不活呢,自然不能去, 不能去最好的,就找了个颇有特色的地方。 紫霞湖, 星月当空,湖水荡漾, 一艘艘船坞停湖里,小方桌刚好容纳五六道菜,船坞里点的不是寻常白蜡烛,而是红喜烛,是酒酿特地买的, 因为她高兴,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就算暂时没婚礼,也不能怠慢了今晚。 几轮清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涵儿踢她表达不满,于是也只好丢了酒杯作罢, 她胳膊肘撑桌上,脑袋撑手上,一脸微醺,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心想,涵儿啊涵儿,快出来吧,快给弟弟妹妹腾位置,为娘可等不及啦。 是真的等不及了, 等不及要有个热热闹闹的家了。 酒壶见底,店家小船靠来收走了残羹冷炙,少女拉起顶棚,关上小门,将月光拒之门外,只剩烛光摇曳, “哥哥…”她靠近,气息微喘, 意图再明显不过。 “轰”的声!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炸裂,天光乍亮,接着瞬间重回黑暗, 秦意三两下给她扯上衣襟,系回了衣带,打开乌篷, “是集结令。”他神色凝重,望向天边,“龙甲军在城外驻营了。” 少女刚从迷离中回神,冷不丁被风一吹,刚抖了抖,一件外袍裹了上来, “回去吧。”秦意说,“凤栖要乱。” 凤栖要乱… 酒酿心再次沉了下去, 一直在逃避的事情蹦到了眼前,让她再也不能无视下去, “那枚蟒纹印…”她沉色道,“他把印章给我,意思就是准备对这一切坐视不理。” 那人危重的消息定已传回了盛京, 如今多方势力集结,凤栖挤得像个火药桶,冲突一触即发, 他不管,不理,不问,任由权力被分食,到底是何意… “你准备怎么选。”秦意问, “乱就乱。”酒酿咬牙,“搞不好又是他设的局,我才不上当!” 她在那人身上吃了太多的亏,从此以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反复斟酌才行, 沈渊有当摄政王的野心,蟒印给她,还不是要她背黑锅,万一真打起来了,后世只会说堂堂大启盛世,被个红颜祸水给搅乱了, 到时候提起她的名字,只会呸一声,骂,“晦气!” “我们明天就出发吧。”酒酿道,“补给没准备好也无妨,边走边说,路上苦点就苦点,总能到东明岸的。” 涵儿已经快七个月了,胎象稳得和定海神针似的,折腾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无妨。 秦意默了会儿,没有多言,只说,“都听你的。” 独属于两人的喜宴草草收尾,没有浓情蜜意,没有洞房花烛,默不作声地回了叶宅, 刚走近,就看一抹熟悉的身影靠着大门,见他们来,匆匆上前, “别再来烦我了!”酒酿后退一步,顺势挽上秦意手臂, 那亲信一愣,唉声叹气,“若有的选,我也不会来叨扰…” 酒酿烦躁,刚想开口驱赶,就听秦意轻声道,“柳儿,回去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 “柳儿,回去,去卧房等我。” 秦意开口,是命令的语气,看向她的目光亦是不容拒绝的, 酒酿张了张嘴,还想争几句,话到嘴边最终变成了一句,“好。” 她怔怔回了屋,眉心拧成一团,坐了片刻,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梳妆盒边,抽出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里面的蟒纹印, 她觉得应该趁此机会把印章丢回去,和这堆破事从此划清界限。 拿起印章,深吸一口气,刚想开门又觉得还是算了… 既然秦意不让她管,她就不该管, 毕竟上次自作主张造成的后果如此严重,不但招惹来沈渊,还害死了齐家兄弟, 她不是玩弄权术的料,还是少参合的好, 乌云遮月,未点灯,小小的卧房陷入昏暗,突然生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小时候可没得觉这屋子小, 时过境未迁,屋子没变,是她长大了… 足以搅动天下局势的印章捏在手心,心跳得乱七八糟, 还是出去吧, 去找秦意,把蟒印给他,还回去也好,丢水里也罢,甚至拿来号令禁军她都不会说一个字,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刚好撞见回来的秦意, “哥…哥哥?” 那人沉着脸,眉心也拧得紧, “是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进去说。”秦意开口, 他点燃烛台,幼小的火苗越摇越高,直至映出他水晶般通透的眸子, 酒酿乖顺地在他对面坐下,问,“他威胁我们了?” “不是威胁,是选择。” 酒酿不解, 男人双臂交叉抱起,沉默些许,说,“两个选择。” “其一,他放你走,并且承诺永不后悔,今后再无瓜葛。” 酒酿想跑出去,拦住那个亲信,大声告诉他,“就选第一个,带话给沈渊,从此再无瓜葛!” 可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她正色问,“其二呢?” “其二,他希望你自愿回去,和他重新开始,再不允许背叛。” “他做梦!”酒酿杏眼圆瞪,“半死不活了还这么不要脸!” 她掏出蟒印拍桌上,“明早就还回去,直接丢门口!爱如何如何,天下大乱也不关我的事!” 秦意眸光沉下三分,抬眼看她,露出担忧来,“他便是要用天下来挽留你。” “什么意思?” “那亲信说他本可以好转,但一直抗拒治疗,如今拖太久,高烧不退,连起身都困难,消息传到盛京,宗室势力已急不可耐,就等着沈渊闭眼,群起而夺权。” “那就让宗室夺啊,夺完不就安宁了。” 秦意叹了口气,摇头道,“瓜分完他手上的权力,这才是混乱的开始。” “宗室那帮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沈渊在,压得住他们,他们便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抗,沈渊死,分完权力必出内讧,就怕到时候各自占山为王,从而撕裂整个大启。” 点燃战火… 撕裂大启… 酒酿听得手脚冰凉, 等于说沈渊是封印混乱的关键, 而她捅进的那一刀… 则是引起战乱的导火索。 第158章 沦陷 危险迫近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却露出了蛛丝马迹。 晨起,简单收拾了行囊,她和秦意同骑上一匹白马,身后人一夹马腹,骏马迈开长蹄, 她回头看了眼叶府,视线里,陌生又熟悉的大门渐行渐远, 定是不舍的, 时别十年再次回来,仅住了四天就要离开了。 “离开前要再逛一圈凤栖吗。”秦意问, 男人驾马很稳,并没想象中的颠簸,她被圈在怀里,身后亦是稳稳当当地贴着, 阳光正好,早市喧闹, 街边包子铺冒着热气,上早学的孩童追逐嬉闹,是她记忆里的凤栖,纵使再不舍,她也做出了决定, 她要和秦意一同回东明岸,那枚蟒印留在了叶府正厅的桌上,若那亲信再回来,定能一眼看到。 “不逛了。”酒酿叹了口气,“早回去早安心。” “夫人留步!” 熟悉到声音又响起,酒酿听的差点炸毛,一回头,那人急匆匆跑过来,倦容更浓,像一整天没合眼, “蟒印在桌上,自己去拿。”酒酿说, “您一走,凤栖必沦陷。”亲信开门见山地说话,“沈督查拒绝治伤,更不理局势,宗室的龙甲军已经集结,三皇子亦有私兵混入城中——” “关我什么事!”酒酿厉声打断,“朝堂纷争与我何干!” 亲信一愣,声音随即带上了怒意,“与你何干?难道那一刀不是您捅的吗?!” “难道不是他做局逼我的吗?!” “就算是局,凤栖的死活您就这样不顾了吗?!” 歪理!明明是她被算计,凭什么把帐算她头上! 突然头顶被人摸了摸,是安抚,就听秦意说,“别激动,当心动了胎气。” 是,是被激怒了,几乎是怒喝着回的话,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定了定神,“哥哥,走吧。” 男人一展缰绳,骏马打了个响鼻,迈步离开,将那亲信甩在了后面。 平白无故被人指责一通,酒酿心情越发沉重,一颗心在到达城门的时候降到了谷底, 那日喝交杯酒的地方已经站满了士兵, 来往百姓纷纷驻足,相互议论, 有说,“三天不到进来一堆舞刀弄枪的,奇了怪了,可别打起来。” 有人便回,“打不起来,太平盛世打谁?蛮夷都给挡在千里之外呢,谁打的进来?” 有些阅历的便解释,“来的是龙甲军,专门驻扎在边境的,他们一回来,也不知道西境谁守着。” 话一出口,排队出城的百姓骚动起来,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大多是担忧,忧心西边蛮族趁机打进来。 酒酿试图忽视这些对话,但众人都声音就尖刺一样扎的她浑身疼,她闭上眼,去想东明岸的海浪,想湛蓝到失真的天空,想离开前养在水晶盆的小水母, 刚平复些,就听“哇——”的一声大哭, 猛一睁眼,就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跌倒在地,他太小了,城门口拥挤,众人摩肩接踵地等通关,刚摔倒就被后面人踩到小手,嚎啕大哭, “阿布!”女人连忙抱起孩子,不停地给他吹手,惨兮兮的小手被踩得红彤彤的,看着就好疼, 白马随着人群往前挪,酒酿蹙起眉,“哥哥,是那天给我们糖的小孩子。” 是那天对着他们说,“恭喜恭喜,百年好合。”的孩子, 秦意问,“会骑马吗?” 她点点头, 会一点,齐家兄弟偷偷教过她,还说不能给秦老板知道,不然会骂死他们的, 秦意把缰绳塞进她手里,翻身下马,对女人说,“让孩子上去吧,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出不了城,别再被踩着。” 女人一怔,连连道谢, 小小的孩子转眼就抱进了酒酿怀里,他很乖,说谢谢,说完自顾自地吹起小手,还说,“不疼了。” 哎,和叶青完全一个性子… 突然就生出怜惜来。 女人叹道,“刚来凤栖就要走,这才见孩子他爹一面。” 秦意牵着缰绳,女人对酒酿诉苦,“孩子他爹之前在盛京当侍卫,随公家一起来凤栖,这里离老家近,我想着带孩子来看他…结果刚见面就说什么赶紧回去,有多远跑多远…还说什么跑完了后果不堪设想…” 酒酿张了张嘴,问,“您丈夫在哪当差?” 身前的小男孩脆生生抢答,“御查司!爹爹在御查司!” 这可真是…巧得不行… 酒酿硬着头皮笑了两声,“是吗,没听过。” 总算逮着人大倒苦水了,女人一张嘴就停不住,“哎,也不知道这帮官老爷们在想啥,他们动动嘴,苦的都是下面人,前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在山上那酒楼里打了起来,哎呦呦那阵仗…那叫一个吓人呦…” 女人凑近了压低声音,“光御查司就死了一大半,听我丈夫说,有个人特惨,夫人都快临盆还得跟着出差,本想着回去就能见到孩子,结果呢,啧啧啧,一晚上人就没啦,死翘翘啦!” 记忆翻涌,眼前突然出现那道拉开的大门,还有倒进卧房的尸身…那夜究竟死了多少人,才能让血腥气穿过窗户飘进房间… 酒酿心沉着,低下头藏住难堪的神情, 女人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都怪那个女的,就她写了三封信寄给那当官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一劫!我听我丈夫说,就是个红颜祸水,之前给那当官的当丫鬟,当着当着就把魂勾走了,狐狸精一个害死这么多——哎?” 话没说完,小男孩被塞回女人手里, 秦意沉声,“马上到城门口了,就此别过吧。” 女人哎哎了两声,还想着让孩子继续回去,秦意翻身上马,一展缰绳,白马迈着大步劈开人群,先众人一步出了城。 出了城门便是宽阔平坦的大道,骏马总算能撒开蹄子跑了, 酒酿一路默不作声,身后那人也是, 深秋的风带着寒气,跑快了吹脸上生疼,她垂眸看着前方路面,或是看马儿的鬃毛,亦或看抓着的鞍扣,就是不敢看两旁, 百姓听闻风声,谨慎的便选择拖家带口地离开,背着包袱,推着小车,脸上挂着愁容,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归。 是的, 这就是沈渊想要的结果, 也是逼她回去的手段。 第159章 就是个狐狸精 天擦黑了他们才停下, 林间酒楼不似以往那么安静,从大厅到客房,哪里都住满了人, 本该放桌子的一楼大厅里放上了一张张被褥,众人席地而睡,厅里暖归暖,但人多了总归泛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掌柜告诉他们没房间了,酒酿说可以在大厅凑合一宿,秦意抽出三张银票,掌柜眼睛骤然亮了下,派人收拾出自己的房间请他们入住。 掌柜亲自给他们点灯沏茶,还差人备好了梳洗的热水,这才关门告退, 大门吱呀合上,把楼下的嗡闹挡住了大半, 秦意卷高了里衣袖子,浸湿了帕子递给酒酿,“凑合一晚,我已经让人提前去下一个镇子找酒楼了。” 酒酿嗯了声接过, 她在秦意面前早没什么顾忌了,脱到只剩抱腹,一声不吭地擦身子。 再次从沈渊手上逃离,没有该有的雀跃,有的只是无尽的内疚, 她想到了齐家兄弟, 他们有着被晒到发红的皮肤,鼻梁上长着雀斑,会爬树,眨眼间就能爬到椰子树树顶,大叫着让她躲开,然后挥刀砍下椰子来, 砍下的椰子总是第一个给她喝,从海里钓上的鱼也是,总是一路拎着跑回来,献宝一样送去后厨, 这么么好的齐家兄弟被她害死了, 死得那么草率, 那女人说得没错,她就是祸水,是狐狸精,是祸害人的东西。 “哥哥…”她问,“那晚东明岸…折了多少人…” 那人马上回,“没多少。” 末了又补充,“这不是你需要管的事。”吹灭烛火,声音软了下来,“柳儿,上床吧,早些睡,明天还要赶路。” 她听话地上了床, 黑暗中,秦意从她身后抱了上来,他们身形相差太大,几乎是包住她的, 身后是她贪恋的温暖,于是脖子向后仰了仰,头顶蹭那人下巴上, “哥哥…”她又唤他, 秦意声音破天荒的强硬起来,冷声道,“说了没折多少人,睡觉。” “李玄会死吗。”她问, 是意料之外的问题。 秦意默了会儿, 他们心口贴后背,里衣单薄,贴得严丝合缝, 酒酿能感觉的那颗心跳得有多沉重。 良久,那人才开口, “会。” “他死了,你会为他伤心吗?”酒酿问, 这不是突发奇想的问题,纵使李玄试图用毒控制东明岸,也不能否认他们曾经是挚友的事实, 李玄此人行为乖张,是天生的纨绔,品行虽差,但交友从不看出身, 曾经的李悠也是这样的,不在乎她下人的身份,拿她当姐妹,只可惜敌不过悠悠众口,说她们小姐不像小姐,丫鬟不像丫鬟,两人这才渐渐离心。 如果李悠死了,她会伤心吗,还是幸灾乐祸…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是自己把自己害死的。”秦意说,“我劝过他,劝他不要卷进党争之中,可他生性鲁莽,固执己见,觉得只要背靠三皇子就能高枕无忧…” 他说了一长串,但没回答酒酿的问题, 酒酿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两人同岁,同在一个学堂念书,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 一室安静,只剩他们的呼吸声。 … “我没得选。”他开口,声音里有怅然,有无奈, 没得选, 三个字道出了辛酸, 是作为下人的辛酸。 酒酿明白了,明白了,便不再问了, 她曾经羡慕过秦意,同样是下人,他总是衣着光鲜,可以去学堂读书,可以出门交友,过着和主子们差不多的日子, 殊不知锦衣华服下掩盖着多少无奈, 否则宴席间的投壶,他又怎么会故意输那么彻底呢, 以小见大,投壶如此,读书练功更是如此, 纵使再勤勉,再有天赋,也不可抢了主子的风头。 ... 朔日一早他们就动身了, 刚出房门,酒酿就被楼下的情景吓了一跳, 一夜过去聚集了更多的人,乌泱泱的一片挤在大厅里,气氛低沉,男女老少混在一起,满面愁容, 下楼的时候听见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有说,“盛京也往这边出兵了,怎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了。” 还有说,“西夷会不会趁乱打进来啊,这可怎么办。” 更有人咬牙切齿,“肯定有乱臣贼子在里面挑唆!” 另一个则反驳,“不是乱臣贼子,是个苏妲己转世,就她挑起来的!” 每一句话都把酒酿的心拽的往下一沉, 迈下最后一层台阶,心已全然沉到了谷底,忽而手被攥住,秦意大步将她带离了客栈。 上马, 赶路, 天擦黑前找到客栈住下,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屋外人声不绝,有低声交谈,还有孩童高声的哭闹,哭得撕心裂肺,她闭眼听着,指甲掐进手心,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你的错。” 黑暗中响起秦意的声音, “柳儿,这些都是他故意要给你看的。” “我知道。”她说。 是,沈渊是个位高权重,道貌岸然的疯子,居然用天下做威胁,让她心甘情愿地回他身边, 可那人失算了, 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早就被他逼疯了,两个疯子相互折磨,结局可想而知, 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哇——”的一声哭泣, 是大厅里的孩童, 有老者一直在咳,怕吵着人,努力压低了声音,传到她耳中,像扣在门上的一声声闷响, 每响一声,她心就跟着拧一下。 刚出要入睡,就听一声哭嚎, 受了惊吓一样跳下床,打开房门向下张望,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躺在地铺上,半睁着眼,半开着嘴,已然没了气息,家人围在他身边,哭天喊地,涕泪横流, 说着什么本该颐养天年,无奈客死他乡。 她鼻尖一酸,秦意搂腰把她带了回去,关上房门,锁好,“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东方既白,晨曦惨淡,他们一路向东,面向朝阳, 补给是在当天中午对接上的, 有了马车便舒坦多了, 东明岸来了五六人,随车前进,秦意有时会驾马探路,有时会进来陪她, 她越发少言,要么闭眼小憩,要么怔怔望着窗外,只在秦意问她话的时候才开口, 马车被敲响,秦意打开车窗, 就听外面有人汇报, “秦老板,刚接到消息,沈渊死了,宗室有人想来谈判,愿意高价买我们的铁矿。” 第160章 蟒印 深秋的风倒灌进马车, 吹得她浑身发寒, 秦意隔着车窗和侍从交代会面事宜,是准备和某一宗室结盟了, 说了很多,她觉得自己是竖着耳朵听的,或许是她不懂朝堂和生意罢,一个字也听不懂, 秦意问她,“等下到的客栈有汤泉,想先沐浴还是先用晚膳?” 酒酿觉得脑子是空的,没太懂,蹙眉凝望, 秦意又说了一遍,把声音放得很慢, 她大约听懂了,努力想了许久,回道,“都行,听哥哥的。” 马车又走了很久, 她望着远处的山峦,看那余晖把山峰照得金黄, 看了好久,忽而开口,“他真的死了?” 默了片刻,秦意说,“消息已经传遍了。” 压在心里的石头忽然消失了, 消失了,身子便轻了,可心却空了。 凶手是她吗, 是吧,必然是的,那一刀是她捅进去的,捅进去,转动刀柄,不留半分余地, 但真的是吗, 那人明明是可以活下来的, 是他自己不愿医治,用苦肉计逼她回去,这才促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她怔然开口,“他没死。” 秦意也许当她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罢,便没再回她, 念头来得莫名,可她真的觉得他没死, 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事情不该如此结束。 … 离开凤栖的第三天, 终于住到了像样的酒楼,有接待,有汤泉,价格不菲,便没有寻常百姓,有的只是过往商贾和略有实权的小官, 她浑浑噩噩,泡汤泉的时候都锁着眉头, 水雾缭漫,蒸得她脸颊绯红, 秦意想同她寻欢,把她压在池边,吻她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要回吻, 见她毫无兴致,那人便悻悻放手,草草结束了这场汤泉。 食肆在二楼,是包厢,便也无需衣着整齐,松松挽起长发,身着里衣,披着件薄披风就上了楼, 面对一桌好菜依然兴致缺缺,她不饿,甚至胃里堵着慌, 勉强喝了两口素羹,放下碗勺,靠着窗看向远方,天边晚霞像烧起来了一样,猩红狰狞, 是凤栖的方向。 “柳儿,回屋吧。”秦意说, 酒酿看得出神,并没听见, “柳儿,回屋。”秦意加重了语气, 她这才回过神,说好。 这两天他们说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吧,秦意是想引她多说几句的,但她每次回复都只有寥寥几字, 几次下来那人也不再引她开口了。 入夜,躺了许久都没睡着,觉得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脑子里打转,想抓住一件细想,却怎么也抓不到,就像捞鱼,把手伸进池塘,小鱼聚在手边,一收手,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里溜走。 外面响着低低的人声, 秦意在外厅议事,大抵是关于铁矿价格和运输途径的罢, 真的要打起来了,盐铁价格急剧攀升,谁都上赶着和东明岸结盟。 门开了,寒风只吹进来一瞬, 酒酿闭上眼, 秦意散了长发,吹灭烛火,在她身边躺下,泡了汤泉,他身子是暖的,肩靠着肩,舒服极了。 无人主动开口, 酒酿想着,就这样吧,别说话,安静睡,睡醒了明日继续出发,等到了东明岸就好了, 应该会好吧… “他死了,你难过吗?” 秦意问,好像就是一句普通的询问,语气沉沉,听不出情绪, 可一颗心却跳得沉重, 是酝酿了许久才问出口的。 酒酿还在脑子里捞鱼,一条没捞到, 她啊了声,疑惑了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了,便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她曾以为沈渊死了她会兴奋到放烟花,可真听闻他死讯的那一瞬,心里是空的, 空了,各种情绪便纷涌着钻了进来, 愧疚,不解,迷茫,后悔, 对, 是后悔, 纵使劝了自己许多次,告诉自己,都是沈渊的局,与她无关,可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 她后悔当这个祸国殃民的祸水,一刀捅破大启的安宁。 “我不该杀他。”她喃喃自语, “你舍不得他。”是肯定的语气, 秦意翻身与她对视,手臂撑在她耳畔,离得好近,炽热灼人, 酒酿第一次在这双透亮的眸子里看见戾气, 是压抑着的,收敛着的, 她有些怕了,脊背发寒,第一次这么畏惧秦意,侧过脸,移开目光,却被攥着下颌迫她正视, “你舍不得他,是吗。”他一字一句地问,戾气未消,眼中又浮现出痛苦来, “我没有。”酒酿摇头,“我没有舍不得。” 那人凝然望她,不再满目柔情,有的只是失望, 酒酿愕然,终于意识到先前有多冷落他,脑中那片小池塘散了,意识迅速回笼,勾住男人脖颈,作力向下带, 她想吻他,然后继续汤池里未完成的事情, 那人挣脱开, 就看酒酿交叠的手一松,可笑地悬在半空, “睡吧。”秦意闭了闭眼,躺了回去, 又惹他生气了… 她转身抱住他,他亦转身,可惜是转对着墙,背对她, 她连喊了三声哥哥,一次比一次嗲,就是喊不来一次回应, 哎,罢了,自讨没趣。 … 事情的恶化只要一晚, 他们沉默不语地晨起梳洗,换好衣服,又默不作声地上了马车, 上车后依然没话说, 秦意不主动找她说话了,她脑子是乱的,想不出话头,即便想缓和关系也只能作罢,大概是觉得车厢太闷,那人寻了个由头下个车,骑马在前面走,再没回来过, 队伍在一家酒肆前停下, 车轮刚停,就听窗外一阵喧闹,酒酿撩开帘子往外看,就见几个平民打扮的人步履蹒跚,脸上也挂了伤, 就听外面唉声叹气,说什么,“完了完了,好好的凤栖怎么就成这样了。” 还有说,“禁军加皇帝亲兵,两个军队驻扎在里面,明明能逼退龙甲军,居然就这么坐以待毙!” 有人接话,语气颇为肯定,“是调令军队用的蟒印不见了,所以一团混乱。” 话一出口,众人直呼瞎说, 酒酿如遭雷击,脑子里轰了一声, 那蟒印…那蟒印在叶府前厅的桌上,她走之前明明告知过沈渊亲信的啊, 为何… 为何说蟒印不见了? 第161章 内乱 惶惶不安, 酒酿不停复盘着那日的对话, 她应该真真切切地告知了那人蟒印在哪,那人定然也听得真切, 听得真切吗…她忽而陷入沉思, 那日她急着出城,话说得也快,真的和那亲信说明白了吗… 若她没说明白… 若她没说明白该怎么办? 念头一出,手脚瞬间冰凉,像烫了手一样丢开车帘,挡住外面的惨状。 “柳儿。”秦意敲门,“下来了。” … 秦意包下了酒肆, 这很少见, 酒酿闷头吃肉,那枚蟒印还在脑子里打转,吃到一半就听外面有动静,她蹙眉问,“是谁?” 秦意也不瞒着,如实说,“宗室的人。” 哦,难怪包下酒肆。 她忙丢下碗筷,“我去回避。”说完便走, “回来。”秦意喊她,“吃完再走。” 少女诧异地张了张嘴,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方桌, 秦意语气不像在说笑,“你别急,他们能等。” 见了鬼了,宗室好歹也是天家贵族,怎么沦落到如此低三下四的境地了? 虽说秦意让她别急,但还是匆匆喝完了肉羹就进了屋, 小屋在二楼,酒肆不大,楼层又低,门稍微开个缝,楼下声音就传了上来,纵使聋了只耳,也能依稀听个大概, 真要内乱了,盐铁价格水涨船高,不仅价高,还千金难求,东明岸该是要好好赚上一笔,从此变成富庶之地了, 好啊好啊, 变富了好,变富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她觉得该开心, 扬起唇角,眼泪却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断断续续地砸在地上,眼前浮现的不是东明岸的蓝海,而是凤栖混乱的城门口。 楼下人态度谦和,允诺了许多以后的新政,多位减税减负,允许东明岸自养军队等等… 自养军队… 岂不是等于脱离了大启…自成藩属国了… 少女低声吸气,因为恐惧,指尖轻颤起来, 兴许是说到了什么重要之处,楼下声音也来越低, 听不清,她只好悄悄开门,猫腰潜下楼梯,贴着墙,站在黑暗里, 宗室的人说话,声音是刻意压低了的,“那蟒印您确实毁了?” 一室安静,酒酿心脏跳得震耳欲聋, 外面默了会儿,“不毁,这仗也打不起来,你们毫无机会。” 宗室的人连连说,“是是是,就算沈渊死了,他亲信拿着蟒印也能统领大局,如今那东西被毁,禁军和皇帝亲兵先出内乱,挣权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守凤栖啊。” 心脏一瞬间骤停,接着在胸膛疯跳, 少女捂住嘴,双目圆睁, 对啊! 除了那亲信,秦意也知道蟒印在哪, 她瞠目凝望,那人背对着她,一身宽袍广袖,高束着马尾,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却瞬间觉得如此陌生, 是秦意派人毁了蟒印, 沈渊一死,蟒印再毁,必生内乱, 大启一乱,东明岸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秦意是有野心的, 不, 应该说她遇到的男人都是有野心的,沈渊把控朝堂,欲架空皇权,待到老皇帝驾鹤西去即可扶持年幼的九皇子,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李玄不甘被困北疆,便设计回京,背靠三皇子欲助其夺皇位, 而她呢… 她算个什么,在江山天下面前她又算个什么, 秦意爱她吗,她觉得肯定是爱的, 爱她,却还是将她当作挣权夺势的棋子… 不安骤然降临,她努力看着秦意的背影,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他这么做的原因, 可是找不到,她找不到一点, 外面声音渐渐又高了起来,话题又回到了新政和盐铁上。 酒酿失了魂,连自己是如何回屋的都不记得, 黑夜好像一眨眼就降临了,屋外响起开门关门的声响,是宗室的人离开了, 外人离开,楼梯吱呀作响, 酒酿靠在床头,一双杏眼怔怔望着大门,不是盼着,而是害怕, 怕门开,怕看见他,怕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屏气凝神,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甚至想过躺下装睡,干脆当个缩头乌龟,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和秦意过一辈子吧。 门被推开, 酒酿心一沉, 秦意蹙眉,“怎么不点蜡烛” 少女一怔,连忙下床,光着脚找火擦, “回床上去。”男人声音里带着责怪,“光脚跑的毛病要改改了。” “哦…”她垂眸低允,爬回床上, 秦意点了灯,必然是有事要和她说, 就见那人松了乌发,散落在肩头,“柳儿。”他开口, 酒酿忙应声,心快蹦出来了, 那人大手笼上她的,很暖和,惊得她心口一跳,忍住了才没抽出, “柳儿,婚礼准备好了,我们回东明岸就举行。”那人开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酒酿这才意识到他身上带着些酒气,眼下泛着浅浅的红晕, 她勉强勾出了笑,说,“太好了。” 醉意上头,自然没察觉她的不对劲,男人低头一笑,抬起时骤然露出漂亮的酒窝,“太好了…”他也这样说,“太好了,柳儿…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抱住她,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拇指摩挲她肩头,“柳儿…你永远都是我的…” “我会护住你,再不会让人把你抢走…” 没人能再抢走柳儿, 没有人。 沈府试婚一直是扎进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不怪她,他怪自己, 怪自己无能,护不住心上人,让她被人欺负,被人虐待,被口口声声说在意她的男人欺辱到遍体鳞伤, 再也不会这样了, 再不会有人欺负他的柳儿了, 纵使代价是挑起征战也在所不惜,东明岸会借此契机壮大,一旦可以自拥军队,他便不会让那片土地成为藩属国, 天下疆土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朝廷从未在意过东明岸,又何必忠于皇权, 既然无需忠于皇权,又何必让它归属于大启… … 烛火灭,一室安宁, 结束了一场场欢爱,枕边人沉沉睡去, 少女悠悠睁开眼,结束了假寐,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悄悄掀开被子,赤足点在地上, 转头看了眼男人, 她披起外袍,打开了房门。 第162章 不装了? 深秋到,虫鸣渐弱,风吹脸上有了十足的凉意, 酒酿裹了裹长袍,散落的乌发被风卷着乱飘,跑进眼睛里,蹭的眼中泛起水光, 心里背负了太多,她只想出来透透气, 山间酒肆只有二层,她坐在石阶上,转头望了眼楼上, 这一望,灯亮了, 少女心一慌,随即站了起来, 就听老旧的楼梯咯吱响,不消片刻大门就来了, “怎么了?”秦意问, 他亦散着乌发,披着宽大的外袍,让酒酿不禁多看了两眼, 是的,秦意披着长发的样子很具压迫感,这种感觉和沈渊带给她的很是相像, 他们都是一类人, 只是一个愿意装,一个不屑于装。 “你把头发束起来吧。”酒酿说, 那人皱眉不解,并未束发, 哎, 装也不装了, 罢了。 酒酿努努嘴,靠着石墙看月亮,两人再次无言, 虫鸣阵阵,叫得惨兮兮的, 好烦呐。 过了片刻,终于有人开口说话, “不冷吗?”秦意问,说着脱下外袍裹在了她身上, 酒酿不冷,想还回去,那人冷言,“不许脱。” 她哦了声,披了回去,熟悉的清茶香裹着她,袍子又大又重,坠得肩膀沉沉的, “想待到什么时候。”那人又问, 酒酿想,她是溜出来透气的,气还没透两口就被打扰了, “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进去。” 那人似是没想到她会开口赶人,看她的目光都有点奇怪,眉头越皱越深,“到底怎么了?” 酒酿回望,几次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口,都夫妻了,不该有隔阂, “我听到了。”她说,“那枚蟒印是你毁掉的吧。” “是。” 干净利落地承认了,倒是酒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不接,那人便继续,“你在怨我?” 怨?她自己都不明白是该怨还是该如何, 战乱是他们挑起的,真全面开打,百姓流离,士兵丧命,到时候怨的肯定都是她,若有一人会因战乱而内疚自责,那这个人也必定只是她, 杀千刀的沈渊把蟒印塞给她,气死人的秦意把蟒印给毁了, 毁了毁了, 真成祸水了。 “可以不开战吗。”她问,“太平盛世不容易,真要打起来,得死多少人啊…” “从来就不是什么太平盛世…”秦意说, 酒酿面露诧异, “朝廷早就被蛀空了,盛京,凤栖固然繁华,但若出了城墙,走进农田,便会看见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像他刚到东明岸的时候,混乱和贫穷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大启先皇靠起义称帝,至今已有百年,可眼下不出十年,待到土地兼并完全,再遇天灾,定有新的力量从民间崛起,推翻皇权, 与其等到那时,不如先将东明岸支出去,也好保全一方安宁。 他说,“这都不是你需要管的,回去后别再生事就行。” 像为了说服她别管,又加上句,“想想齐家兄弟是怎么给你害死的。” 是很重的一句话了, 酒酿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想来又觉得不重,是她该的,他们命都没了,她挨句骂又如何, 况且在此之前秦意一个字都没提。 她叹了口气,“真打起来,死的又何止千千万万个齐家兄弟…” “说了这不是你要管的事。” “回去。” 秦意拽着她手腕往回走,酒酿扭着挣脱出来,怒道,“说了你先回去,我再透会儿气。” 那人也怒了,“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喘不上气?” 什么跟什么啊!无理取闹! 酒酿一咬牙,“就不回!” 秦意不废话,上手就抓她手臂,她转着胳膊甩开,拧的胳膊生疼, “叶柳你闹够没!”男人声音带着戾气,不是装模作样逗她的那种,而是真的怒了,“多少天了,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自从听到他的死讯后你就魂不守舍,真那么在意他,当初何必跟我走!” 冷不丁提及沈渊,酒酿突然生出些不真实感, 那样的人怎么会这么简单地就死了呢… 机关算尽,运筹帷幄的大奸臣怎么这么会死得这么随便? 不应该… 不应该啊… 她觉得古怪,却又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见她又丢了魂,男人气得当场笑出声,“你还真怀念上他了?是不是后悔那一刀捅太深,把他送上西天了?” “后悔!”酒酿脾气也起来了,毫不客气地回嘴,“后悔死了!就不该捅那一刀!就该给他留个大夫,就该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回去!就不该由着他任性,白白葬送性命!” 不该,许多不该, 怨气上头的那一刀捅破了多少人的安宁日子,纵使是遭他算计,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死手, 和个位高权重的疯子较什么劲呢, 她是出了气,苦的却是百姓。 “就不该杀他…”少女咬着嘴唇,垂下眸子,“就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忽而腕上一痛,天旋地转,转眼就被打横抱了起来,回过神,两条腿胡乱蹬着,“秦意你干什么!你放开!我说了我不回去!” 那人睨她一眼,根本不把她的反抗当回事,大步走回房,踹开房门又踹上,砰砰两声在黑夜里响得吓人, 涵儿被吓到了,不停地踢着她肚子,她毫无征兆地难过起来,肚里的孩子生而没爹不说,还是当娘的一刀杀了亲爹, 真的是冤孽… 秦意不甚温柔地把她丢床上,若不是有孕在身,保不齐会丢更重些, 脑壳撞着枕头,她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刚起身就被摁回去,那人手掌宽大,攥住她两只手腕丝毫不费力, 攥住,压头顶,她刚要说些难听的,炽热的吻旋即落下,封住了即将吐字刻薄的双唇, “唔…” 酒酿扭着身子想挣脱,两条腿胡乱蹬着,终于得空喘口气,她咬牙切齿地开口,“别碰我!今晚没兴趣!” 那人眸光森冷,自上而下地睨着她,单手抽出腰间帛带,熟练地缠在她腕上, 酒酿彻底怕了,一双杏眼满是惊恐,软下声音开口,“好哥哥…算我错,算我错了好吗…” “嘘——” 酒气尚在,指腹压唇上,是不许她开口的意思, 稍一俯身,拿起她放在床头的碧玉发簪, 是的,自饮下交杯酒的那天,她就一直戴着碧玉发簪,而且只戴这支碧玉发簪, 在她眼尾轻轻落下一个吻,绕起她散乱的乌发,松松插进发髻, “柳儿,你心里不该有其他人,你说过的,收下我的簪子,从此就都是我的人了。” 第163章 回凤栖 半是强迫半是哄诱,直到她真的哭出来才放开, 呸! 男人都一个鬼样! 也就比沈渊好上那么一点点,至少还知道事后道歉,找了借口,说是喝多了, 鬼才信! 晨光熹微,酒酿先起了床,梳洗,更衣,挽发, 看见碧玉簪子就来气,干脆跑酒肆外面掰了根枯树枝簪头发, 一推门,正好和拿着簪子的秦意撞上视线, “生我气了?”秦意问, “哪敢。”酒酿冷嗤, “是我不好,昨夜多喝了两杯,再也不会了。” 认错干脆利落,反而把酒酿弄不会了,可怒气未消,还是不想理,白了那人一眼,靠窗边吹风去了, 山间酒肆建得高,越过长河远眺凤栖,一座山接着一座山,这山间不知有多少猛虎野兽,也不知有多少逃难的百姓… 腰间一紧,那人自身后贴上,温润的玉簪被塞回她手中,“柳儿,昨夜是我鲁莽了我承认,但你呢…你这些天为了那人和丢了魂一样,你这样让我如何想…有考虑过我吗?” “可以造枚假蟒印送回凤栖吗,这样就能平复局势了。”酒酿蹙眉,“我应该记得那东西长什么样…” 秦意的话她没听进去,或许听进去了,但觉得眼下根本无关紧要, 关系到多少人的生死,哪有闲工夫去想儿女情长。 秦意不回她,她又问,“你要是切断东明岸盐铁的供应,以此削弱宗室力量,这样不也打不起来吗?” 听上去是个好办法,也确实是个好办法, 如今局势恶化成这样,东明岸便是幕后推手之一,若秦意决定出局,一切都还来得及被阻止。 就觉头发一紧,那支玉簪又插回了发髻,小树枝被那人抽出,扔出了窗户, “说了让你别管,怎么就那么不听话。” “下楼,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他用命令的口吻和她说话,多少是真的恼了。 卧房大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秦老板,有人递来报价书,在楼下等着。” 酒酿冷笑,一脸嫌弃, 那人掰过她下巴,眉头紧蹙,“你这是什么意思?” “妨碍你赚人命钱了。”她讥讽道,说完拨开那只手,“保不齐哪天把我也卖了。” “胡言乱语!”那人彻底生怒,“都要把心掏出来给你了,还说这种胡话!” 是,驳斥了第二句,坐实了第一句,她套话的本事可是师从沈渊,可谓直击痛点。 心里难受得紧,她当然清楚争权夺势有多大的诱惑,秦意有着十足的野心,也有着极强的能力,否则也不可能从李府离开,孤身前往无主之地,豁出性命做出一番事业来, 这一身伤痕便是证据。 可到底是人命啊,万千人命,让她如何释然。 她在气头上,那人也在气头上,一个不肯让一个,她一把推开气势汹汹的男人,脱了外袍,坐回床上,“我不走了,你自己走。” “不走?”男人快给气笑了,“不走准备去哪?露宿山林,给野狼叼走?” “你管我去哪。” 说罢,拆了发髻,簪子丢床头, 丁零当啷一声响,碧玉如意簪惨兮兮地躺在小方桌上, “叶柳!”男人咬牙切齿,一把拿起簪子,单手攥住她长发,绕着就要盘成发髻, 酒酿吃痛叫出声,双手拉着他臂弯往下拽!“秦意!你你你给我放手!” 螳臂挡车,丁点大的气力哪敌得过秦意,眨眼工夫歪歪斜斜的发髻就绕好了,绕好,顶头上,斜斜插进发簪, 她觉得自己此时肯定滑稽可笑至极, 衣襟散乱,头发凌乱,弱小可怜怒气冲冲地瞪着那人, 那人也怒气冲冲地瞪回来,“再敢扯一下试试!” 如此的语气,如此的威胁,少女心沉了一沉, 是,他待她太好,又善于伪装,都让她忘了这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他从不是什么温柔善良之人,温柔善良的不可能在刀光血影中活下来, 他是大尾巴狼,是一声令下就能让千万人给他赴死的东明岸话事人, 瞧, 这人被拆穿,还对她生起气来。 纵使怕着,少女还是不肯低头,她性子倔,好较真,早晚要吃苦头,之前在沈渊身上吃到苦头,如今还是学不乖,非和这大尾巴狼硬碰硬, 昂起头,目光直视那人,轻蔑一笑,拽出簪子, 乌发散在肩头,绸缎似的,水波光影晃得人心生厌烦, “我不走。”少女一字一句,“不走,听不懂吗?” 眸底戾气浮现,秦意脸色越发难看,“不走,还是不跟我走?” “不跟你走!”酒酿梗着脖子叫嚣,“不跟你了,我要回家!” “你是我的妻,你的家在东明岸!” “不是!是凤栖!我家在凤栖!” “回凤栖找死是吧!” 找死… 他也知道他会害死一座城的人啊… 少女冷道,“我要回凤栖,这仗你要打就打,打完了记得回去给我收尸。” “你——” 房门被扣响,“秦老板,楼下还在等——” 那人勃然大怒,“滚下楼候着!” 回头一把攥过她下颌,迫她抬头,疼到倒吸凉气,这是秦意第一次用这种力道对付她, 她反手捏住那人手腕,捏得骨节发白,倒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两人僵持不下,一人面带讥讽,实则心生恐惧,另一人卸下伪装,脸色被气到发青, 那人咬牙切齿,含情的眸子只剩戾气,“簪子拿起来。” “就不!”她眼眶通红也不肯低头,不低头,还出口嘲讽,“你们东明岸的财神在下面等着呢,秦老板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叫我什么!”手指骤然发力,迫她将头仰得更高,“柳儿,你叫我什么?” 她故意放慢语速,“秦老板,道不同不相为谋,您回您的东明岸,我回我的凤栖。” 甩掉钳制她下颌的大手,正要走,那人眸光一暗,顷刻附身,按住她后颈,不由分说吻了上来! 酒酿一惊,脑中闪过的是沈渊的脸, 是,沈渊便是这么对她的,他很少和她吵,只会用这种方式让她屈服。 第164章 好狠的心 下意识地咬上他唇,男人闷哼一声,摁住她后颈,带近了,几乎贴在一起,吻得越发肆虐, 血腥味充斥口中,酒酿仓皇后仰,撑在床沿的胳膊在抖, 是气愤又或者是害怕, 不重要了, 因为压着她的人根本不在意, 她用力去推,被攥住腕子反扣在后腰, 她咬,那人就任由她咬, 到底还是会心疼的,咬破了唇舌就不敢再继续,可退让只换来得寸进尺,他撕她衣襟,扯她里袍,在抽开抱腹系绳后更是要放下床帘,要光天白日与她行床帏之事, 发髻散落,碧玉簪子缠着乌发,可怜兮兮地挂在肩头, 眼前场景变成了白晃晃的床顶,她被彻底推倒,衣不蔽体,眼中攒满了泪, 她想推开他,一巴掌扇过去,厉声叫停,怒斥他弄疼她了,再嘲讽他和沈渊一模一样,只会靠伤害她来解决问题, 伸出的手又堪堪缩回,干脆敞开了身子,任由他肆意, 罢了… 或许真的是她不好,是她这些天对他不理不睬,这才惹得他如此生气, 泪水还是滑了下来,顺着脸颊落在床上,她想推推他肩膀,和他说,哥哥,你看,我都被你弄哭了, 于是他就会停下,开始道歉,轻轻抱着她,说自己突然迷了心智,以后再也不会了, 应该会停下,会道歉吧… 她选择的是秦意啊,这样一个守护她近十年的人,为了她心甘情愿服下赤毒的人,怎么会不停下呢, 可话要出口又戛然而止, 若他真的不在意她呢, 如果他没停下,那今后的日子她该如何欺骗自己,认定秦意就是她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夫君呢。 … 卧房归于宁静,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消失了,随即感受那人气息逼近,似乎是想吻她的眉眼, 下意识的,少女别过脸, 默了片刻,就听一声叹息,“柳儿,我们都好好冷静下。”说完便起床穿衣, 酒酿扯高了被子,转身对着墙,不再理他, 那人倒好,发泄完了,开始说冷静了, 她呢,她浑身和散了架一样,破破烂烂地瘫床上, 她不应声,那人似也无奈,少许停留了片刻便离开了, 连声道歉都没有, 是的,连道歉都没有, 上次还知道找理由,说是喝多了,这次呢,什么都没有, 抹掉委屈的泪花,她转头望向大门,雕花木门吱呀合上,只看见他黑色衣摆泛起最后的涟漪,消失在视线中。 人一走她也起身了, 刚一动腿就疼到抽吸, 忍住周身的不适,木然地擦拭干净身子,缺了块边角的铜镜映出皮肤上的斑驳, 唉声叹气, 穿回衣裳,挽起散发,手指在触碰到碧玉簪子前停下了, 闭了闭眼,还是把簪子簪回发髻, 罢了,别再惹他生气了… 坐回床边,静静等那人回来, 楼下传来闷响,有说话声,有笑声,还有碰杯声, 大约聊得很投机吧…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开始昏昏欲睡,撑不住了,身子倚着床头,这才等到楼下归于宁静, 是结束了吗, 楼梯吱呀响,房门被扣响, 酒酿心一颤,忙说,“进。” 进来的是个婆子,婆子躬身把汤药放床头小桌上,开口道,“秦老板出去谈些事,让您把安胎药喝了。” 酒酿一怔,问,“他去哪了?” 婆子说,“不知。” 她又问,“和谁?” 婆子说,“不知。” 酒酿咬了咬唇,“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婆子叹气,“没说。” 好吧,一问三不知, 那婆子告退,门刚关上,酒酿立马跑到窗边向下望, 几辆圆顶马车停在路边, 突然有一辆的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陌生娇俏的脸来, 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看见秦意的身影了,几个男人躬身比画出“请”的手势,让他去那圆顶车里, 娇俏的姑娘笑着朝他伸手,很是喜欢他的样子,那人顿了一顿,像是知道她在偷看,转头向窗户看来, 酒酿一惊,转身躲了起来,她贴着墙,小拇指都能碰着窗棂,就是没勇气再看一眼, 车轮转动,碾着碎石子发出咯吱的响声, 她深吸一口气,稍稍侧头,看见几辆车一同隐进了黑夜里, 说失魂落魄也不为过, 失魂落魄,但也觉得万幸, 好在他们两人共用的马车也一同离开了,或许表示秦意不曾上过那辆圆顶马车,而是独自乘车走的。 安胎药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一饮而尽,没吃一起送来的杏干压苦味, 真的苦, 苦到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起身出去透气, 一样的冷风,一样的月亮,一样靠在石墙上,就是不会有人追下来叫她回屋了。 没人叫她,她便随心所欲地吹着风, 等到浑身吹得冰凉,头也开始疼的时候才想着回去, 爬楼梯的时候愤愤想着,等秦意回来一定要和他抱怨,说头疼得起不了床,还要在深夜把他叫醒,让他给她按头才行… 门外响起楼梯的吱呀声, 是那人回来了, 少女赌气般地裹紧了被子,就露几缕头发在外面, 冷风吹进来一瞬, 一室又归于平静, 接着是脚步声, 很缓, 每一步之间都隔着犹豫, 厚厚的床褥被压下去一片,或许是她的错觉,没有先前压得那么重, 她不吭声,那人也不吭声, 只听一声长叹,那人手指缠上了她的碎发,卷起来,又放开,弄得她痒痒的, “别动。”她闷声道, 那手停下了, “你去哪了。”她又闷声问,满心酸涩, 没有回应, “你出去都不和我说一声。”是抱怨, … “你之前弄疼我了,都不知道道歉的。” 还是说出来了,说出来,便好受多了, “我道歉。”那人说, 他声音很低,沙哑了许多,带着浓重的疲惫,像是灌了不少烈酒,可奇怪的是他身上并没有酒气, 疑惑涌上心头,少女睁开眼,钻出卷成卷饼的被子, 月光惨淡,只能堪堪勾勒出那人的轮廓,他披散着长发,身形消瘦,一室昏暗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蹙起眉头,那人前倾,大手摸上她脸颊, 熟悉的冷松香扑了上来, 他怃然开口,声音痛苦, “柳儿…你真的好狠的心呐…” 第165章 做局 脑子里嗡了声,僵在原地, 她努力睁大双眼,试图从黑暗中辨认他的面容, 那身影向她靠近,她惊恐地向后退去,后脑砰一下撞到墙, “柳儿,别怕…”那人软着语气说话,“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伸出手,酒酿攥紧了被子往墙角缩,全身不可遏制地发着抖, “他们…”她哽了下,终于敢对上男人目光,“他们说你死了…” “那你呢。”沈渊问,“你信了吗。” 酒酿垂眸想了想,先摇头,再点头, 即便她一直疑心他没死,可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是所有人。 “你是要抓我回去吗…”她问, 那人答,“是。” 心沉到了谷底,她好后悔,后悔和秦意闹别扭,最后不欢而散。 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会是吗… “你准备怎么惩罚我…”她问, 是关她进死牢,还是给她上别的刑罚,又或者准备一刀斩了她… “我不罚你…”他回道,是小心翼翼地在说着话,“柳儿,和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我不想回去…”她喃喃,“我不想和你回去…你明明已经放了我了,你明明可以在凤栖就扣下我…为何要等到现在才…”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他,我想让你看清秦意,让你自己发现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罔顾律法的恶人,刀尖舔血的暴徒, 都是机关算尽,争权夺势之人,为何他就要把不堪全然暴露在她面前,而秦意就可以带着名为君子的假面全然而退,做她眼中完美无缺的夫君。 “他对你好吗。”他问, 少女眼中闪过迷茫,可下一瞬就点头答道,“好,他对我很好,求您了,真的求您放了我吧…” “对你好为何还会弄伤你。” 一针见血的质问。 可酒酿却开脱道,“只是一点小争吵…而且是我的错…” “若是曾经,他会这样吗。”沈渊问,“他敢吗。” “他知道我死了,知道你再无依靠,于是不再伪装,你说你们有了争吵,可放眼过去,他敢和你吵吗?” 男人声音轻柔,循循善诱,带着难以言喻的蛊惑, 酒酿蹙起眉心,神情凝重,似乎动摇了,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柳儿,他不是良人。”沈渊说, “不是吗…”少女喃喃自语, 她依然蜷在墙角,抱着膝盖,回避那人灼烈的目光, 视线落在男人身上,他消瘦了许多,坚实开阔的臂膀不再,外袍挂在身上,几乎可以看见肩头凸起的骨节, 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是她将他送进去的。 “是你设的局。”酒酿开口,她想了许久,终于想通了许多,“你知道我会对你下死手,秦意也知道,于是做了假死的局,骗过所有人…” “…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人直言不讳,“请君入瓮,灭了宗室。” 以死为饵,再放出御查司内斗的消息,将宗室力量全部引进凤栖,关上城门,一网打尽。 酒酿一急,脱口而出,“你不许动秦意!” 刀伤再次刺痛,男人唇色惨白,闭了闭眼,再睁开便已浮现戾气,一字一句道,“我若动他,你奈我何?再杀我一次吗?” “我是他的妻,他若遇害,我绝不独活。”她说得坚定,将绝不独活四字像是誓言一样念出口, “即便知道他不是良人,你还是这样护着他?!” 骤然乱了气息,男人掩唇连咳数下,胸口上下起伏,喘息不止, 酒酿默默等着,冷眼瞧着, 那人终于缓了过来,神色痛苦, “我认定他了。”少女说,看着他的眼睛不再闪躲,“我认定了他,就再不会改变。” “可你以前也认定了我!你凭什么改变!”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傻,不懂事,现在还不能学聪明吗!” “真学聪明你就不会跟着他!” “我要你管!滚开!”酒酿猛地起身,一把推开眼前人,跳床冲到门口,一拉房门就听仓啷两声!御查司侍卫持刀上前,刀已出鞘,闪着森森银光, 被吓到连退两步,酒酿差点跌坐在地上, “收刀。”男人在她身后冷声道, 侍卫收刀抱拳,关上房门, “啪”的声响, 酒酿本能一抖,缩肩闭眼, 闭上才发现不是打她的脸,而是那人把她的绣花小鞋给扔到了她身边, “穿上。” 秦意被支走,门外有人把守,她又成了笼中困兽,逃脱无能。 有种大梦一场又在悲催现实中醒来的无力,赌气地扔了绣鞋,原地坐着,抱起双膝埋下头,任那人如何叫她也不抬头, 手臂被攥住,他想拉她起身,多容易的一件事,在那人面前,她的力道就和只猫一样,可以忽略不计, 可他没拉她,只说, “起来吧,地上凉,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涵儿想想。” 她抬头,目光落在那只大手上, 她想过那一刀会大伤他元气,可没想到会伤这么彻底, 曾经苍劲有力的手如今枯瘦嶙峋,皮肤苍白到可怕,青筋暴突,但再无力量感,而是病态的体现, “柳儿,起来吧,我真的抱不动你了…” 她不理, 砖石地面冰凉,顺着脚底渗进身体,冷得她浑身不住地抖着。 良久, 那人长叹一声,蹲下身,抚上她后颈,指节找到脊椎突起的某个点,忽而按下, 酒酿只觉轻微的一痛,意识骤然丧失,软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男人神色如此落寞,抚上她眉眼,细细描摹,缓缓摩挲… … 一觉醒来浑身发热,意识混沌,定时发布 身下的床褥在颠簸,颠得她脑子里突突的疼,应该是在马车上吧,她不想睁眼,但又口渴得厉害,便说, “哥哥,水。” 几声丁零,一只手臂抄起她后背,将杯口轻轻压在她唇上, 清茶落进口中,缓解了嗓子里火热的不适, 她说,“冷。” 是真的冷,外面烫,里面冷,时不时就打个寒颤, 于是车窗被彻底关上,挡住了时有时无的鸟鸣,被子突然重了几分,像是外袍罩在了外面, 高热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对上了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眸。 第166章 大梦一场 “柳儿…”那人叫她, 哎,大梦一场… 天光自纸窗照进来,将昨晚被黑夜遮住的面容照了个彻底, 瘦了好多,几乎瘦脱了相,散着长发,寝衣搭在肩上,曾经顶好的皮囊蒙上了浓浓的倦意,还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病态, 从丰神俊朗到病弱枯瘦,不过也就短短几日罢了。她讨厌沈渊,但惋惜这么好的皮相颓败成这样。 “你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吗。”酒酿艰难地转过身,瞌上了眼眸, 那人对着她的背影开口,“你又何尝不是在逼我。” 像被这个愚蠢的回答逗乐了,少女喉间发出讽刺的嗤笑,笑得肩头轻颤, 笑完了,她说,“好,那就在一起,看谁先逼死谁。” “是你说的,在一起。”他说, 她咬牙切齿地瞪过去,可那人一脸认真。 他们从主仆变成爱侣,再从爱侣变成怨侣,相互伤害,扎得对方鲜血淋漓, 她早想放手,可他却不让,非把刺猬一样的她抱在怀中,千疮百孔了还不肯丢手, 就是个疯子,是个执念堆砌而成的疯子, 惹上了,就再也甩不开,只能一辈子纠缠到死。 … 几句争吵后两人再无言语, 就和先前一样,她占着床褥,不给那人上来,冷声吩咐他端茶倒水,那人照办,办得一丝不苟, 她说茶凉了,他便点起茶炉,她说被褥太硬,他便差人买来软的,亲自给她铺床,她不小心把安胎药泼在袖子上,那人忙给她卷起袖口,不小心碰到她腕上肌肤,她便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掉,说,“谁准你碰我的。” 她在撒气,那人也知道她在无能狂怒地撒气, 于是像安抚炸了毛的猫一样好生伺候着她,随她闹,随她搅,反正也是个发着高热的病猫,闹到日落时分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惨兮兮地歪一边,好生可怜。 马车在山间客栈前停下,酒酿困难地睁开眼,风寒让她感觉像被人痛殴了一顿,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是酸的, “柳儿,起得来吗?”他问, 酒酿闭上眼,摇摇头, 是真起不来了, 不想起了,就在车里过夜吧… 可那人不肯,将宽大的外袍裹在她身上,架起她胳膊,想把她扶起来, 行吧,非要自找苦吃, 酒酿当然不客气,勾着他肩,把重量全然压了上去, 一声压抑着的闷哼,之后便是粗重的喘息,那人带她一步步往酒肆走去, 纵使意识混沌着,她也不禁在想,这人是不是永远都要当个病秧子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需要烧炭的时候了, 一推门就被扑了一脸暖意, 山间酒肆陈设简单,屋里只有一床,一柜,一桌而已, 沈渊刚把她送上床,就听破旧的小床吱呀乱响,她累极,脑袋刚沾着枕头就睡了,没一会儿就被那人推着肩膀叫醒, 叫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苦汤药送到嘴边, 酒酿别过头,“拿开…” 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认不出, 沈渊好言哄着,“都烧成这样了,再不喝药就要烧傻了。” “傻了不正合你意。” 病着还不忘嘲讽。 “你就不为涵儿想想?她娘要是个傻子,还不被继母天天苛待?” 酒酿睁眼怒视,“你什么意思。” 那人不疾不徐,用汤勺拨凉汤药,舀了浅浅的一勺送她嘴边, “柳儿,丑话在先,不管你是没了还是傻了,我第二天就会再娶新人,把涵儿丢到继母身边,受宠还是受虐待都看她自己造化,我都不会多问一句。” “你!”少女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你无耻!” 那人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刚认识我?”说罢将汤勺凑她唇边,“还喝不喝?” 像是给气活了过来,少女一翻白眼,夺过药碗扔下汤勺,抬起头来咕嘟嘟的一饮而尽,苦得她脸都扭成一团, “睡了,熄蜡烛。”她钻回被窝, 那人听令熄了蜡烛,没她准许就上了床,她刚想刻薄两句,或者抬脚踹人,肚里的孩子忽然翻了个身,也不知是脑袋还是屁股,顶得她唔的一声哼了出来, 不似之前的踢踢小脚,这是涵儿第一次做这么大的动作, 那人一惊,“怎么了?!” 她闭上眼,蹙眉缓了好一会儿,等肚里的闹腾停了这才叹了口气,“是涵儿,在闹着。” 这是见面以来她说的第一句不夹枪带棒的话,也是因了这个孩子,他们还能好好说上一句, 棉花被子着实厚实,盖在身上根本看不出躺着的人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 山间小屋,炭火偶尔会烧爆开一小片,啪的一下,重新归于平静。 安静, 太安静了, 那冷松香萦绕鼻尖, 酒酿缓缓睁眼,就见那人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或许是太虚弱了,记忆中凌厉的眸光不复存在,看向孩子的神情是如此柔和…仿佛下一瞬笑意和爱意就会从眸中溢出, 她知道这人想把手贴上来,她也知道涵儿特别喜欢爹爹这样做, 小丫头和父亲亲得很,还未出世就认定了他, 她转过身,留给那人一个背影, 涵儿像是感知到了,不停在动,就是不让她好好合眼, 她暗骂,小兔崽子,认贼作父, “砰” 小兔崽子踹她一脚。 她气急败坏地掀开被子,动作太大,把沈渊那头的也掀了开, “怎么了?”那人疑惑道, 看神情不是装的,是真不懂, 酒酿说,“你下去。” 是,要么滚下去,要么手贴上来安抚,不然就这么睡一张床上,冷松香飘着,小兔崽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人明显一怔, 酒酿直接开踹,“滚下去。” 态度恶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连着三脚踹小腿上,终于把他给踹坐起了身,刚坐起,酒酿就上手推,那人被烦得受不了了,拿起枕头扔地上, “叶柳你少得寸进尺!”恶狠狠地说话,乖乖躺在了地上, 山间水汽大,又是深秋,砖地拔凉,不一会儿就给冻得浑身发寒,他转身看了眼小床,只瞧见被子鼓成一个包,裹得紧紧的,看起来很缓和, 几缕头发没被裹住,落在了外面, 绸缎般的乌发挂在床边,他伸手勾缠,将发丝绕着手指缠上,再放开, 如此许久,像幼稚孩童沉迷在游戏里不能自拔,直到手举不动了,这才无奈放下。 床上之人均匀地呼吸着,似是睡着了, 地砖坚硬寒凉,才躺一会儿就硌得他被痛,侧着睡肩膀又硌得痛,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刚要入眠,就被冻醒或是疼醒,于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恍惚间,他听见她问,“难受吗。” 第167章 女医 是在心疼他吗? 心跳骤然乱了一拍,旋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得不到回答,少女嗤笑, “难受就对了。” “我在沈府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被你折磨到深夜,然后一脚踹下床,连被子都没有。” 被冷不丁扎了一刀,疼得他咬紧了后牙, 是啊… 他曾经便也是这样对她的… … 受了一夜的冻,沈渊第二天就发起了热, 这下好, 一病病了俩, 酒酿咕嘟喝完药,就看两个侍卫搬了个白纱屏风进来,哐当放床前, 正疑惑着,房门被打开,进来几个人,听声音都是男子,站成一排,向屏风后面的人躬身行礼, 自然不是向她行的, 男人一脸疲惫,披着寝衣,弯腰坐在床边,埋着头,不停地揉按太阳穴, 按了片刻,大约没法再拖延了,这才叹了口气,处理公务去了。 隔着屏风,酒酿看见那人坐在圈椅上,其他人站他面前,事无巨细地汇报时局进展, 有说,“北境粮草吃紧,蛮夷蠢蠢欲动,怕是要凭生事端。” 那人便回,“领五百禁军去繁昌调取粮草八百石救急,若繁城太守问起,就说是御查司征用,若不从,就地关押,你取而代之。” 接着有人报告,“宗室派人递来求和书,态度恳切——” “斩了。”那人冷言打断,“所有从凤栖逃出去的一律就地格杀。” 酒酿心头一凛, 居然敢杀皇室, 这人疯了吗… 第三人抱拳道,“东明岸来信,说愿意交出盐铁的开采权,只求换回叶夫——” “让他滚。”男人声音多了分戾气,“等剿了北蛮下一个就是东明岸,他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话一出,酒酿身形一晃,猛地扶住床头,小床嘎吱一响, 屏风后突然静了下来,投在白纱布上的剪影侧过头,像是在看她, 默了片刻,他说,“罢了,那地方易守难攻,只要姓秦的保证盐铁继续供应北境,也无需大动干戈。” 是解释给她听的吗,酒酿蹙眉, 意思是这人虽屠了皇室,但准备放过东明岸了吗… 桩桩件件的事情轮赶着汇报,那人一一下令,起先说话还算有力气,两柱香后速度就缓了下来,到了最后甚至会停下,喘口气才能继续开口, 他如今着实削瘦,宽阔的肩背不再,连剪影都透着病态,偶尔会捂住腰侧低下头,这时汇报之人也会停下,他只会做稍许忍耐,然后沉着嗓子说,“无妨,继续。” 捂着的是刀口,她捅的地方, 这人就是个疯子,攻于心计的疯子,为了做局能把自己都算计上… 屏风后的人都退了,一声门响,卧房归于宁静, 那剪影撑着扶手,从椅子上起来,酒酿又恍惚了一下, 好陌生啊… 他何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样子, 脸色苍白如纸,漆黑的乌发散在肩头,黑是黑,白是白,深渊般的眸子看向她,让她不由地心一跳,慌乱移开目光, 那人坐下,斜斜靠着床尾的木柱,紧闭双眼,眉心皱出深深的纹路, 隔着距离都能感觉他身上有多烫,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碎发贴着侧脸, 缓了片刻,长长叹出一口气,“等下会有大夫来。” 酒酿哦了声, 她余光瞥着,心里难免有所波动,毕竟这人还算顾及她的感受,不准备出兵东明岸, “你是不是永远都好不起来了。”她问, 没想到能关心他,沈渊眼中闪过诧异,酒酿忙说,“最好一直这样,是你的报应。” 男人无奈笑了下,“可能吧。” 他也不知道, 这条命是靠名医和参汤吊着的,大夫说了,若不是他底子好,怕早就无力回天了… 伤口依旧隐隐作痛,那晚的猩红浮现在眼前,紧随其后的是她毅然离开的身影,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失落,愤恨,像个幼稚孩童一样撒气,用苦肉计让她愧疚,放奴籍找她求和,想方设法逼她回来看他一眼, 然,用尽了所有力气都无法让她回头, 就是如此的狠心。 “柳儿…”他声音沙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酒酿忙说,“放我走,放我走我定会念你的好。” 那人叹气,摇了摇头,“不,除了这个。” 酒酿嗤笑,“那你做梦去吧。” 像不死心,沈渊又问,“如果没有他…我还会有机会吗…” 心头一凛,铃声大作,“你敢动他我就——” “我不会动他…”男人疲惫道,“我知道的,你…” 话到一半,不甘地闭了闭眼,“…我知道的,你离不开他…” 挖空心思百般算计, 秦意毁掉蟒印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不但是意料之中,还是他处心积虑策划的结果,以为让他们发生争执,让秦意暴露真面目就能让她产生动摇, 没曾想千算万算,就是算不透柳儿的心思… 曾经有多看不起秦意,现在就有多嫉妒他, 是, 是嫉妒,嫉妒能被如此坚定地选择… 有人叩响房门,说银丝碳到了, 点了碳,屋里就不像冰窖了,侍卫送来汤药,送来午膳,送来安神香, 用了膳,喝了药,点上香, 两个病怏怏的一个倚着床头,一个倚着床尾小憩, 炭火烤的周身暖了起来,偶有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咚的一声, 伴着袅袅白烟,二人再无争吵,沉沉睡去。 她是被那人推醒的,朦胧间看见床边站了个人,唬得她往后一缩, “大夫来了。”沈渊开口,“宋絮知道你要回去,专门从盛京找了女医送来。” 忽闻宋夫人的名字,心里一暖,她颔首浅笑,打量了眼前人几眼, 是个女子,三十出头,中等身高,中等身材,再普通不过的面容, 她在脑中搜刮了一圈,没找到能对号入座的人,理智告诉她,这就是个陌生人,可潜意识里却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是她想多了吗… … 人皮面下,霏儿冷然瞧着床上这位, 是的,她是回来报仇的,她说到做到,誓要把在东明岸受的一切伤害都百倍报复回来。 第168章 不怕死 霏儿开口,她服了哑嗓子的汤药,改了声音,“夫人请将袖子挽起,让在下给您诊脉。” 那人照做了,似乎未发现异样, 好极了,她心中冷笑, 秦意不容她,将她赶出了东明岸,李玄被俘,她便成了自由身, 想要报复何其困难, 沈督查将这人护得如此紧, 但百密一疏,再坚固的铜墙铁壁都有突破口, 而远在盛京的宋夫人便是撬开这个护盾的关键, 宋夫人也要报复,只不过报复的是沈渊, 如此甚好,毕竟仇恨才是最牢靠的结盟。 … 酒酿心里直打鼓, 熟悉感挥之不去,但就是找不到这么一号人, 这女医容貌着实普通,在盛京大街上走几个来回,就能找出一打相似的脸, 或许是她多虑了罢, 希望是她多虑了… 毕竟人是宋夫人找的,宋夫人对她亲如姐妹,找来的人定也不会有问题。 那人闭目聆听,良久,才躬身开口,“老爷,借一步说话。” 酒酿心一沉,“就在这里说!” 男人明显也一怔,点头示意,“当面说吧。” 就看女医面露难色,酒酿骤然出了一身冷汗,颤声问,“是…是孩子有问题吗…” 不能这样…真的不能这样… 涵儿若有问题,她真的会疯的… 女医道,“无大碍,就是胎儿始终太小,夫人得下力气补补才好。” 长舒一口气,给这女医吓得腿都软了, 女医开了方子便离开了,她想拿起看看,指尖刚要碰到药方,嗖的下就没了影, 沈渊拿起方子折起来,“我出去给你抓药。” 不管少女的疑惑不解,沈渊大步走出房门, 大门在身后关上,而女医候在楼梯转角处, 刚刚这女医给他使了眼色,他一眼便知事情不对, “她怎么了?”男人问,声音里带上了慌乱, 霏儿道,“夫人很好,是胎儿有问题…” “细说!” “若我没诊错,这胎从怀上就开始,夫人就没少被折磨,更何况两次险些落胎,让这个孩子生长出了问题…” 她说着,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沈渊, 男人面色本就苍白,话落,竟然身形都有些不稳, “继续…”他闭了闭眼,哑声开口, 霏儿垂下眼睫,遮住眼中得意的光芒,道,“胎儿生命力太过顽强,经历两次重创,因而扎根母体更深,很可能造成产后血崩,害了夫人性命…” … 回盛京的路很长, 好在有涵儿陪着,她一点不觉得闷, 小丫头除了认爹,其他地方都好得不行,只要她把手覆在肚子上,涵儿就会轻轻踢她,她说不闹了,小丫头就马上停下, 醒着是这样,梦里更可爱, 带着虎头帽,穿着藕粉色的小袄子,蹦蹦跳跳地跑向她,手里的风车呼呼转, 嗯,这也是容儿最喜欢的风车, 小小的孩子承载了太多的寄托,是她的女儿,也是她的妹妹… 沈渊这两天鲜少和她说话,即便有,也都是喊她吃饭,催她喝药这些事, 也挺好,落得个清闲, 她挺好,那人倒是越来越不好了, 那日她听见老大夫的只言片语,说刀口看上去愈合了,但内脏出血一直没止住,气血两空,能站起来已属不易, 说到痛处,还颇有责怪之意,说自己多不容易才把他从鬼门关里救回来,救回来了,还不知道静养,大老远地跑这荒郊野岭,还有一堆公务压头上, 沈渊只说无妨,但老大夫这话算是扎进了酒酿心里, 她甚至希望沈渊因为这一刀和她大吵一架,打她,骂她,甚至惩罚她都行,打了骂了罚了,他们也算扯平了, 扯平了好过愧疚, 人一旦开始愧疚,就开始良心不安了。 马车上,那人席地而坐翻阅公文,伤口疼时会捂着皱眉,气息乱了会闷声咳嗽,她便想,为何不把案几放榻上看,榻上比地上舒服多了, 晚上住小酒肆,她还是不许他上床,那人也自觉,和店家要来床褥和被子,自己就铺好了地铺, 她也知道这是演给她看的, 但半真半假最为致命,那可怜劲是真的,演都演不出来。 后来她的烧退了,每日只需喝一碗安胎药, 那人却要喝三碗,一碗退热,一碗补血补气,还有一碗看似清汤寡水,实则苦到没边的百年参汤,成了名副其实的药罐子, 即便这样他还是越来越消瘦,畏寒,多眠,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结实的臂膀不再,露出的手腕一眼都能看见骨头, 瘦了,疲惫,曾经的凌厉之气便少了大半, 从身姿挺阔的大奸臣变成了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可这副皮囊的底子太好,头发一散,闲闲靠在案几上,病秧子颇有些病美人的感觉。 她问奸臣,“你屠了皇室,就不怕被人口诛笔伐。” 那人嗤笑,“一帮乌合之众,不杀他们祸害的就是百姓。” 她问,“那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那人也不瞒着她,“九皇子。” 年幼的九皇子… 也就是说这人真的成摄政王了… “老皇帝呢?”她问, “沉迷磕药,驾崩了。” 答得风轻云淡。 酒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人合上公文册,啪一下,吹动了几缕碎发,“还有什么要问的?” 有… 犹豫了许久,她才迟疑着开口,“真的是磕药驾崩的…?” 自然不是, 老皇帝沉迷长生之术,命人割开宫女的手腕放血炼丹,小宫女们都是十岁出头的姑娘,被折磨到濒临崩溃,于是心一横,联合起来,试图夜里勒死皇帝, 然而事情败露,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就要被凌迟处死, 于是老皇帝就驾崩了, 时逢内乱临近,宗室无心追查,他便水到渠成地推九皇子上位。 他冷冷开口,“我做的,如何?” 酒酿猛地捂嘴!倒抽一口凉气! “你…你…” 脑子里一片空白,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末了,才挤出句,“你…你还真不怕死啊…” 那人撇她一眼,“怕死还扣你个活祖宗在身边?” 第169章 剖开 酒酿默默算了下, 等回沈府涵儿也快八个月了, 女医说孩子还是太小,给她开了长胎的汤药,她看过方子,不过就是些寻常的补品, 她不止一次暗中打量过这女医,也套过话,比如问她今年多大,女医说三十有六,她就冷不丁问她属相,女医便说自己属牛,没有半点犹豫, 试了许多问题,次次对答如流, 或许真的是她多心了罢… 马车一路西进,离了海岸,越往中原气候越干燥,也越来越冷,好在从湿冷变成干冷,车窗一关,裹上薄毯,点上茶炉也就不觉得太冷了, 纵使是这样沈渊也没好转, 车马劳顿让他随时都能睡过去,有次她倚在榻上小憩,那人席地而坐,撑案几上闭目,想让他倒茶,叫了他三声都没反应, 她只好下床自己倒,刚靠近就被那人炽热的气息给灼了一跳, 又烧起来了… 细看才发现他额上满是汗珠,瘦削的身子微微打着颤,也不知道忍耐了多久,感觉碰一下就能一头栽倒在地, 好巧不巧,马车压着石子,哐当一颠,那人歪着倒下,径直倒进她怀里, 她下意识地接住,诧异地张了张嘴, 好轻… 哪还有能一刀劈死巨狼的样子… 熟悉的冷松香裹上来,乐坏了涵儿, 小兔崽子就喜欢爹爹,一靠近就闹腾起来, 她拍拍他脸,“醒醒。” 没有反应, 她举高了巴掌,想一巴掌把他扇醒,就像在岩洞里,他被巨狼一口咬穿肩膀,失血过多晕厥的那次, 巴掌扬高了,那人忽然一动,很轻微,像是被冻到,打了个寒战, “冷…” 他低喃,冷厉的眸子闭着,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松针般的眼睫, 突然下不去手了, 哎,欺负个病秧子算什么好汉… 于是双手一推,那人向后倒去,轰地撞地,车外立马传来侍卫的声音,“大人!” 酒酿拉开车窗冷声道,“再弄辆车来,把你们家大人抬出去。” 半盏茶后,马车没来,倒是老大夫拎着药箱跑了过来,一上车眼睛都直了, “你…他…” “你就让他睡地上?!” 酒酿避开老者责怪的目光,“他自己选的。” “作孽!”老大夫年岁不小,但力气惊人,加之沈渊如今清减了许多,很容易就将人扶到了榻上, 铺开银针,扯开衣襟,用火燎烧片刻后便开始给他扎针退热, 毫无来由地,酒酿心里沉了一沉,胸口堵着慌, 她看见那道伤疤了, 不,应该说她看见好几处伤疤, 为了救她被巨狼贯穿的肩伤,替她挡下齐家兄弟的弩箭,手臂留下的箭伤,还有侧腰处,她毅然决然一刀捅进的刀口, 旧伤结痂了,新伤还透着粉肉,处处狰狞,不堪入目。 “他会好起来吗…” 话一出口她怔住了,她没想过问,这话是自己跑出来的, 大夫瞪她一眼,“好不了了!” 说完又补了句,“看起来文文弱弱,下手怎么就这么狠呢!” 其实倒也不是好不了,只是需要静养个一两年,不过一身的功夫是真废了… 酒酿怔愣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锦帛袖口,大夫退完热就离开了,留她一人在车里, 她想了想,叹口气,还是决定给他穿回衣服,穿的时候刻意避开伤口,倒不是心疼,是觉得摸起来吓人,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沈渊沉沉睡去,睡梦中蹙着眉头,偶尔会发出低喃,该是做了噩梦。 白瓷茶炉咕嘟冒泡,从壶口喷出细长的白雾,她烦躁地取下茶盖,车厢这才恢复静默, 那人睡梦里轻哼了一下,喃喃,“水…” 酒酿从案几上抬头,没好气地开口,“自己下来倒!” 流了太多冷汗,应该很渴了罢, 没水入口,那人口唇微张,呼吸变得粗重, 酒酿咬咬牙,满上茶盏,圆圆的杯子捏手上,就是下不定决定端过去,干脆一仰头,自己喝了个干净, 咚的一下, 涵儿气了, 她低头骂道,“逆子!” 于是只好再满上茶盏,皱着眉头往榻边走,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扶起床上人,让他靠自己身上, 刚把杯子喂嘴边, 马车哐当一颠,水泼了大半, 她的袖口,那人衣襟立马湿了一片,先烫又马上变冰,显出深色的水渍, “不喂了,要喝自己倒去!” 她气急败坏地起身,也不管那人会不会磕着,叫停马车,急着逃离什么一样,推开门就要往下跳, 侍卫两步逼近,“夫人,请回。” “我就想下来透透气,你们跟着我就是。” 侍卫摇头,“夫人,别为难我们。” “好好好!”酒酿怒极反笑,“我这就回去掐死他!” 一转头,就看沈渊被她摔醒了,撑起了身子,单手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眉心拧出深深的竖纹, 似乎是真的渴了,他坐床边缓了片刻,兀自倒了热茶,待到举杯饮下,才发觉站门口的她,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哑, 目光落在少女小腹上, 酒酿察觉这人神色不太对,不仅仅是脸色苍白所致,而是带上了不忍和… …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她下意识地护住涵儿,“你还在疑心吗…” 沈渊闭眼摇了摇头, 不疑心了,他甚至希望这孩子不曾是他的… 毕竟要下令落掉自己的孩子,这样的痛苦他不知要如何才能走出来… “来,陪我坐会儿。”他说着满上另一只杯盏, 酒酿慢吞吞落座,接过茶盏暖起手, 两人面对面,无话可说。 良久,是沈渊先开的口, “等回盛京,我多找些大夫给你瞧身子。” 酒酿一脸疑惑,“为何?” 沈渊说,“保险起见。” 保险起见,他必须多找些大夫看诊,若还有一线希望…他也不愿做这样残忍的事… 他生来没娘,即便父亲三令五申地禁止在院中提及母亲的死因,年幼的他依旧从下人口中听到了只言片语, 他们说他天煞孤星,生来克母,亲娘在他诞生之夜血崩而亡, 他起先不懂,后来装作不在意, 再后来… 再后来便将这份痛楚藏在心底,从不愿剖开暴露给别人看。 可现在他却要说, “柳儿,你…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对吗…” 第170章 要试 酒酿半晌没回过神,一双杏眼满是震惊, 她气急败坏的时候是骂过不该骂的,说他是天煞孤星,是克死亲妈的晦气东西, 骂的时候没和她计较,这会儿来算账了? 她冷言,“知道,怎么?” 那人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光, 马车摇晃,茶炉里的炭轻爆了一下。 四周像凝滞住了一样,酒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许久,沈渊才开口,“柳儿,我不止一次想过,若我娘知道她会有此一劫,还会不会愿意留下我…” 这算什么问题, 酒酿说,“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沈渊沉声,“只是个假设。” 不是未卜先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的亲娘走在了他出生的那一夜,而父亲的第二位夫人亦是因难产而亡, 再加之女医的诊断… 他很难不多想,或许真的是沈家血脉克母… 酒酿沉思了片刻,难得的平心静气地开口,“就算知道,也定要一试…” “即便知道会因此丧命,也要试?” “要试。”酒酿肯定道,“没有当娘的会选择放弃。” 至少她是这样的,若有人告诉她涵儿会要了她的命,她还是会冒险一试,涵儿是她的寄托,她的希望,是她愿意付出生命守护的孩子。 话落,骤然静下, 那人低声问,“会恨吗。” “恨什么?”酒酿蹙眉, “恨…”沈渊哽住,垂下眸子,松针般的长睫投下阴影,遮住了眸光, 再抬眼,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凝望着,仿佛可以透过少女的双眸看到另一个人, 一个他未曾谋面,却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一个本该永远都不会抛弃他,却未曾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深深吸了口气,骨节不知何时已经捏得泛白, “恨我…”他说, “…柳儿…你说,她会恨吗…” “我的娘亲…她在合眼的那一刻,是恨着我的吗…” 一记闷锤, 少女说不出话来, 一个手眼通天的权臣,一个偏执多疑,满腹算计的男人,却在着狭小的车厢里,脆弱地,怯弱地问,他的娘亲可曾恨过他, 她亦抬眸回望, 那漆黑如墨的双眸满含苦痛, 透过这双眼眸,她好似看见的不是沈渊,而是一个孩童,从未得到过娘亲的庇护的孩童,被一个个陌生人接替着养大的孩童, 一个害怕被抛弃的无助孩童。 纵使有千万恶毒的言语哽在喉头,她也再难吐出一句刻薄的话, “不恨。”她移开目光,盯着杯盏中泛着涟漪的茶水,“她不会恨你的…” “真的…?”那人哽咽着追问, 素手抚着小腹,少女再次回望,以一个娘亲的身份肯定地告诉他,“不会恨,只会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不能陪伴。” 男人哑然,怔愣住,再开口,声音颤抖,却满含希望,“所以你说,她走之前…是惦念着我的?” “是。”酒酿回,“定然是惦念着你的。” 眼底泛起泪,聚着,攒着,攒满了,兀自从眼尾掉下,打在手背上, 酒酿诧异地睁大双眼, 她第一次看到这人落泪… 落下一滴,慌乱地低下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已然恢复平静。 酒酿狠揪大腿,暗骂自己没出息,这就心疼起来了,她起身,头也不回地爬上床榻,留他一人坐案几边, “我是同情沈夫人才这么说的,别想多了。”她回头道,说完转回去,闭眼假寐,留个背影给那人。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秋风萧萧,吹得木窗轻晃, 马车稳稳地走着,假寐快变成了真睡,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有人说话, 那声音说,“柳儿,谢谢你。” … 一觉醒,离盛京不远了, 上坟的心情都没这么沉重过, 酒酿抱着膝盖靠墙角,闷着头一声不吭, 那人让她喝汤药,她说,“滚。” 那人让她活动下筋骨,别坐僵了,她也说,“滚。” 最后肚子饿到咕咕叫,涵儿使劲踹她,那人让她吃点东西,她啃完一张酱饼,啃完还是说,“滚。” 夕阳至,进城门了, 马车劈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驻守城门的侍卫让开红缨枪,马车进城, 她哇的一下号啕大哭。 沈渊被唬得一愣,怕也是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于是说,“柳儿,宋絮亲自给你做了接风宴,你不想见她吗。” 酒酿还是哭,抹着眼睛嚎,上气不接下气, 他又说,“她很想你…” 酒酿一顿,放下手,眼神迷茫,抽抽嗒嗒地停了下,继续闭眼大哭, 被哭得头皮发麻,他只好说,“又不是不给你出门,晚上记得回家就是。” “真的?”哭声戛然而止,酒酿抽噎着问,“那你能不能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沈渊顿时黑下脸, 酒酿捂脸嚎,“我不想见你,我讨厌你,我不要回沈府,我恨死那个破地方了啊啊啊——” 她哭着喊着从榻上爬起,砸了杯子掀案几,好好的车厢给砸得一片狼藉, 好好的姑娘被逼成了泼妇, 那人靠在一边看着,目光沉沉,蹙紧了眉头, 等她闹完了,发泄完了,才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无波无澜,声音轻柔,“柳儿,兰若轩重建好了…是按照你在叶府的卧房建的…” 声音不但轻柔,还带着难以察觉的讨好, 这话一出,少女面露诧异, 秦意说过要给她在东明岸重建叶府的, 这人居然已经给她建好了… 她便说,“我要见秦哥哥。” 那人眼中泛起厌恶之色,“你觉得他会自投罗网?” “会。”酒酿说,“他说了,愿意用东明岸换我,我那天听到了。” 是的,她是在白纱屏后面听到的,秦意将她看得比东明岸还要重,叫她如何能放下他, “你做梦。”男人冷言, 酒酿咬牙切齿,“你才做梦,我死都不怕,怕你威胁?!” 那人不语,眸光上下将她扫了个来回, 熟悉的压迫感回归,将她瞧的冷汗都出来了, “你尽管去死,孩子有继母照顾。”他说, 顿时吃了瘪,软肋捏人手上,她气急败坏地一拳捶上床褥, “恶棍!” 黔驴技穷, 毫无威胁。 第171章 回沈府 车轮在沈府牌匾前停下, 门早早地开了, 青衣美人立于门边,身后丫鬟家丁站几排,一看就等待了许久。 车帘挡住了天光,酒酿不知道宋絮在外面等着, 她不想下车,赖榻上耗着,她想好了,要是有人拖她下去她定要鬼哭狼嚎,大喊强抢民女,强占人妻,让沈府丢人丢到城门口去! 她愤愤想着,怒目而视,那人却不急,交叉抱臂,瞌眸坐一旁等, 从晌午熬到太阳西落, 肚子叫了八百遍,爬起来,咕嘟灌下冷水,这才让胃里的绞痛缓解些, 她好些了,对面这人又烧起来了,脸色苍白,脖颈间满是冷汗,呼吸沉沉… 简直是弱柳扶风,不堪一击, 挺好, 病死在车里她就自由了。 恶毒的念头刚出现,就听窗外一声焦急地呼喊,“宋夫人!” 心里咯噔一跳!连忙掀开车帘,只见宋絮半闭着眼,被两个丫鬟扶着,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 “宋姐姐!”她一急,推门跳下,“宋夫人这是怎么了?!” 丫鬟如实道,“我们家夫人从晌午等到现在,您在车里还有床榻可以躺,夫人可是一直站到现在的!” 嫌不解气,又补了句,“夫人有孕在身,哪经得起这种折腾!” “休得胡言。”宋絮蹙眉, 她缓了过来,捉住酒酿的手,疲惫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妹妹…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酒酿目瞪口呆,“姐姐…您…您有身孕了?” 宋絮眸光温柔,秀手抚着小腹,笑道,“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假孕, 她故技重施,在沈渊最脆弱之时灌醉他,让他误以为酒后乱性,有了孩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男人下了马车, 他一身玄色宽袖锦衣,虽瘦削许多,但八尺有余的身量依然让他超然于常人之外,脸色苍白,却依旧不怒自威, 是上位者的姿态。 下人们跪了一地,恭迎家主回归, 酒酿鄙夷地往那人脸上看了一眼,那人没理她,连宋絮都没理,兀自进了大门,往紫竹苑方向走去, 宋絮捉住她手,“妹妹饿了吧…随我回屋用膳!”眸光莹莹,满心期待,看的酒酿心中一暖,转眼就愧疚起来, 她真该死,赖在车里这么久,让为一真心对她的宋夫人遭这样的罪… 两姐妹重聚,椒房满屋温馨, 一道道家常菜肴往圆桌上送,都是她喜欢的菜色,都是宋夫人亲手给她做的… 囫囵吃了个半饱,涵儿总算不踹她了,她清了清嗓子,说,“姐姐,恭喜呀…” 是恭喜她喜得贵子。 宋絮眸光一暗,指甲深深掐进手心,不等被察觉,脸上便浮现满满的笑意,“双喜临门,沈府以后要热闹了…”说完,目光落在她身上,“妹妹可知道这胎是男是女了?” 酒酿算了算,“好像今天就能知道了…” 是的,今天就满八个月了,不可避免的,心脏猛跳起来,“希望是个女儿…” 宋絮也说,“希望是女儿,女儿好,贴心…生男孩开心的是老爷,生女儿开心的才是亲娘。我们姐妹俩好好过,不理那人!” 心头一慌,酒酿忙问,“您和老爷吵架了?” 该死!该死!定是沈渊对她穷追不舍,伤了宋夫人的心, 她真是害人精,活活搅散了一对神仙眷侣! 宋絮笑着转了话头,“我新找了个女医,医术了得,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吧…” 酒酿道,“见过…”说完又问,“您和老爷——” 宋絮说,“我等下多找两个大夫给你看诊,好好瞧瞧这孩子是男是女…” 她不放心那女医,但又不得不同她合作, 女医说自己只为钱来,钱给够了,能帮她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用外面的野种乱了沈家血脉, 但新人换旧人,沈渊对叶柳的迷恋早已到了不可理解的地步,若叶柳诞下的是男孩,那爵位必定是这个孩子的… 说话的工夫门开了,风灌进来,沈渊的身影出现在白纱屏风后, 酒酿厌烦地转过头,自顾自地舀起碗笋干鸭肉汤喝, “沈郎,我和妹妹都饿了,就没等你…”宋絮轻言道, 那人嗯了一声落座,宋絮添茶夹菜,伺候得颇为周全, 酒酿无端生怒,刻薄的话也不憋着,“宋姐姐都有身孕了还要伺候你,真金贵。” 话一出口三人都愣了愣, 她只是想刻薄下沈渊,没想到说出来居然有些吃醋的意思… 果然,宋夫人误解了,忙说,“沈府靠老爷一人撑着,自然要我们姐妹多多开枝散叶…”说罢,笼着她手轻拍,和安慰一样, 她急忙想解释,就听那人沉声道,“大夫找好了?” 是对着宋夫人说的, 宋絮笑道,“找好了,等下就来给柳儿看诊,沈郎,后宅的事你就交给我吧,养好身子要紧。” 哎,宋夫人也知道她捅刀子的事了… 剪不断理还乱, 酒酿埋头喝汤,再不多说一个字。 沉默的接风宴结束,下人刚撤碗筷,三个大夫鱼贯而入,跟在最后的是那个女医, 酒酿撩起袖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一个大夫躬身诊脉,笑着开口,“恭喜老爷,是男孩。” “不可能!”酒酿急道,“您再诊诊看?!” 说罢,第二位大夫躬身上前,闭眼,看诊,说,“恭喜老爷,是男孩。” 老大夫面上镇定,实则出了一层薄汗,赤毒今晚就要发作了,若不听从那个女子的命令,这把老骨头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酒酿浑身脱了力,怔怔道,“怎么会...” 怎么会...入梦已久的孩子明明是个小姑娘,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男孩... 现实给了她又一击重锤, 第三个大夫说,“恭喜,确实是男孩。” 三锤定音, 再无回旋的余地。 她仿佛看见那个小小的,穿着粉色小袄的小姑娘在和她挥手道别, 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圆凳上,那些大夫和沈渊一同出了门,门再开时只有沈渊一人回来,脸色越发难看。 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默了许久,只道,“回去休息吧,明天...” 他哽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明天,便要落了这个会要她性命的孩子。 第172章 你就是个妾 兰若轩重建好了, 和叶宅一模一样,踏进门楣的一瞬间,她恍惚地觉得回到了小时候, 阿娘的声音响起,叫她洗手换衣服吃晚饭,容儿也会迈着小胖腿跑过来,手举得高高的,非要把采来的四叶小草送给她。 闭了闭眼,咽回眼泪, 素手摸着隆起的小腹,失落地叹了口气, 男孩就男孩吧,配了她这么久,早已有了割舍不下的感情, 生下来吧, 可既然不是女孩,也就再难成为容儿的寄托,生下来交给沈渊,让他自己养去。 她屏退丫鬟,自己梳洗更衣,散了长发,把碧玉簪子用帕子裹好,小心放在床头,点上熏香准备就寝,闭眼前想好了明早要和沈渊说的话, 她要同他和谈,用那人的愧疚谈条件,让他允许她和秦意见面。 意识刚一沉,还没睡着,就听门响了, 脚步声逼近,接着床沿一沉,熟悉的冷松香扑了过来, 涵儿开心地踢踢她, 她不动,闭眼假寐, 那人身上带着水汽,应该是刚沐浴完,掀开被子就要进来, 真不要脸, 她冷声道,“敢上来试试。” 虚张声势的一句话,那人真要上来她也没辙。 床边人居然不动了, 她满腹狐疑,悄悄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男人目光, “柳儿。”他沉声唤她, “干嘛。”她咬牙切齿,“别来烦我。” “我记得你想要女孩,对吗。”那人说, 酒酿愣了愣,没想到话头转这么快,于是蹙眉道,“是,怎么了?” 男人垂下眸子,神色落寞, 秋风在外面嚎,小小的炭盆在床边烤,没人说话,炭块啪的一声响,碎了一小块。 酒酿心里开始七上八下,起身靠着床,抱臂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摇头,说,“没什么。” 她何时见过这么优柔寡断的沈渊,心中不安愈甚,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是关于宋夫人的?”她问, 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件了,宋夫人有了身孕,这人却不敢告诉她, 男人一怔,说,“嗯。” 这算什么回答… 酒酿嗤笑,“你和他根本没法比。” 没法比,秦意根本容不下他们之间有第三人的存在,无论是霏儿于他们之间,还是后来的沈渊, 秦意甚至无法容忍她去怀念一个“死去”的沈渊,他要的是最纯粹的感情,接受不了任何人的插足, 这便是他们争吵的根源。 而沈渊… 口口声声说没她不行,身子倒诚实得很,怕是几年后等新鲜劲过了,就要再找新人了罢。 她开口,“我要见秦意。” 那人说,“做梦。” 她冷笑,“凭什么不让!你能妻妾成群,我就不行?” 男人蹙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酒酿嗤笑,“别忘了,我是秦意的正房夫人,他才是我的正房夫君,我们喝了交杯酒,在官府有婚书存档!” 男人似乎没懂, 酒酿说,“你就算把我扣身边,你在我眼中也就是个妾!” 沈渊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羞辱没用,少女恼了,刚想再说些难听的,那人无奈开口,“妾就妾吧,随你拿我当什么。” 酒酿白眼翻天上去,往下一滑,躺了回去,“熄灯,然后滚。” 静默, 床沿一轻,呼地一吹,灯灭了。 身边传来被褥落地的声音,沈渊在她床边打了地铺。 “有病。”她低骂, 秋风吹得窗棂作响,小屋还原了她孩童时期的闺房,巴掌大的宫灯吊在床顶,缓缓旋转着,梦一样不真实, 看着小宫灯,也懒得管地上那人了,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 有人碰她,轻轻推她的肩, 她以为是沈渊,于是不耐烦地挥开,安静了一会儿,又戳戳她, “滚开!”她不耐道, 一阵静默, 耳边响起低声的啜泣,声音软绵绵的,像个小姑娘, 她猛地睁眼,看见涵儿坐她前面,小姑娘揉着眼睛哭,眼泪吧嗒啪嗒地落着,看得人揪心, “涵儿怎么了!”她忙问,起身抱住小姑娘, 好小的一个孩子呀,身子是软的,身上带着甜甜的味道,被她搂着,乖巧地环住她脖颈, “阿娘…”小姑娘抽噎着开口,“爹爹不要涵儿了…” 酒酿顿时急了,“他敢!我剥了他的皮!” 小小的孩子像模像样地拍拍她后脑,像是安慰一般,“阿娘,涵儿来道别。” “道别?!”酒酿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瞧着女儿, 漂亮的杏眼,饱满的唇,长着和容儿一模一样的脸,这双眼睛默默垂下,满是失落,“阿娘,涵儿会想你的…阿娘不要难过,阿娘以后还会有好多孩子…” 小小的孩子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阿娘还会有好多好多孩子…但阿娘不要忘了涵儿…” “涵儿…你在说什么呀…阿娘听不懂啊…”酒酿摇着头,不懂,却心如刀绞, 她的女儿来和她告别,可她毫无头绪, 为什么要走? 明明还有两个月就能见面了呀, 她会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慢慢地晃,对着她唱哄睡的歌,还会和她说起她的小姨,告诉她,这世上有个孩子叫叶容,她有着最纯真的心,最温暖的笑, 她要告诉她,是那个叫叶容的孩子支撑她走过孤苦无助的十年,是涵儿,是涵儿你陪她度过最黑暗的那段时光… 她们就要见面了呀, 为什么要说离别? “涵儿…”她摇不知所措,只好一遍遍叫着女儿的名字, 小小的女孩擦掉眼泪, 擦掉自己的,也擦掉阿娘的, 她说,“阿娘,涵儿走了,你要好好的。” … 酒酿猛地起身!浑身是汗,大口呼吸,胸口上下起伏着, 天亮了, 炭火熄了,沈渊也走了。 最晚的噩梦让她心脏一直砰砰作响,涵儿说爹爹不要她,便是这句话让她不得不去找沈渊问个清楚。 简单地梳洗更衣,挽起发髻,小心地插上那支碧玉发簪,匆匆出了门, 果然如沈渊所说,他不关着她,出沈府大门的时候没人拦着,守门小厮笑着说沈老爷下朝早,让她早些回来, 她问,“沈渊什么时候去御查司?” 是,她要当面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