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放晴》 第1章 回乡（1） 许知水在大伯的电动三轮车上醒来。 颠簸的路面扰乱了他的思绪。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城里的家，他的爸爸还是一样，下班回家，喝酒，喝到不省人事，然后哭，不停地哭，从沙发哭到椅子上，从椅子哭到床上，酒瓶沾着呕吐物，碎得到处都是。 很早之前，许知水很害怕，慢慢地，他习惯了爸爸不像爸爸的模样。他只是有点疑惑，疑惑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婚，疑惑爸爸为什么要变成这样。有时他也会想妈妈，妈妈走的那天没怎么说话，就那样俯下身子，很努力地挤出一个母亲温柔的笑，使劲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头。他很想妈妈，想和以前一样，冬天时挤在妈妈的睡衣外面和她一起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许知水握着要签字的试卷，小心翼翼地隔着房门喊爸爸： “爸爸，试卷要家长签字。” 没有回应。 “爸爸？” 回应他的是鼾声。 许知水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他不是很敢哭出声，如果吵醒了爸爸，爸爸会生气。 许知水洗完脸，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想着先把作业写完，一会儿奶奶回来，就让奶奶签字。写作业的时候，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轻轻推开那就是奶奶。 奶奶握着许知水，用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弄得他有点痒， “奶奶，我得写作业呢。” 他没听到奶奶进门后放下菜篮的那一声声响。 “奶奶，没买菜？” “水水，咱回家。” ………… 大伯一边骑着车，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两眼。 “水水醒了？” 前两天他接到娘的电话，来不及斥责自己的弟弟，他就开始张罗着给他们收拾老院子——那也是他长大的地方，虽然很多年没人住了，仍旧被他捯饬得干干净净。他从镇上给自己的侄儿搬了新的课桌椅。自家儿子这几天吵吵着要电脑，他也顺带给侄儿买了电脑。前天晚上他填了旱厕，想着侄儿住城里，又临时搭了个有抽水马桶的简易厕所。至于他的媳妇，则是忙着在学校里打听许知水转学的事情。 许知水睡眼惺忪。昨天傍晚，奶奶带着他收拾行李，又佝偻着腰把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茫然无措地跟着奶奶，奶奶留下了家里的钥匙，牵着他坐上大巴，在车上给他买了玉米和鸡蛋。他啃完玉米后就困了…… 完了，天亮了，他作业没写完。 奶奶不知戴着从哪儿弄的草帽，出神地盯着四周他只在书上读过的田野。那应该是田野，他想。 他摇了摇头，戳了戳奶奶的手臂： “奶奶，我作业，没写完。” 大伯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奶奶又好笑又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脸，告诉他没事儿，奶奶给老师请假了。 “奶奶，爸爸呢？” “水水，咱要和爸爸分开一段时间。” 分开？就像和妈妈那样？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点头。 “那是你大伯。” “大伯。” “好，好，水水。” 电动三轮车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整个世界在后退。偶尔会有溅起的沙石划过眼前。许知水的四周被田野包围，过了田野就是林间，过了林间是修水坝的工地，过了修水坝的工地还是田野。世界之外有起伏的丘陵，没有高楼的阻拦，天空原来可以这么大。许知水想起，他们的语文老师经常给他们提起乡下。 他想，假如这周的周记就写和奶奶回家，他一定可以拿一个优秀，然后被贴到教室后面展示，还会被老师表扬。 第2章 回乡（2） 再次睁眼，许知远已经来到了庄上。 许多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围了上来，一边围着许知水叽叽喳喳笑个不停，一边帮他们祖孙两个搬东西。 “水水，这是你四大爷…” “大爷好。” “水水，这是你婶子…” “婶子好。” “哎呦，水水一晃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记得不？” 许知水害羞地别过头，他当然不记得了。 乡亲们忙活了半天，几个婶子帮他把床铺好，又帮衬着把院子洒扫了一遍，家里总算归置完毕。临近晌午，奶奶想留大家吃饭，客套了一会儿就都回家去了，只有大伯在院外不停地吸烟。许知水端端正正地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等大伯也走了，他才走回自己的房间，想把昨晚的作业补完。写着写着，他才想到了一个问题： 以后这儿就是家了？ 他停下了笔。 “奶奶，奶奶。” 许知水找到了在厨房洗菜的奶奶，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奶奶扭头看见了他，慌忙用袖套抹了一把眼泪。 “饿了？奶奶一会儿给你做饭。” “奶奶，我们不回去了吗？” “奶奶，爸爸？” 奶奶转回头，用力捏着手里的菜叶。 “水水不喜欢这儿？” “不是。” 许知水摇了摇头。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搬家了。 “水水，你以后就在这上学，好吗？” “我听奶奶的。” “奶奶对不起你。” 他走到水池边，默默地帮奶奶洗菜。反正他不是第一次搬家，也不是第一次转学。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妈妈奶奶和他挤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放假的时候，他会和几个和他一样大的小孩拿着粉笔在楼道里写写画画，直到妈妈喊他回家吃饭。后来他上二年级，开学那天，妈妈领着她去了新的学校，没多久后，一家人搬到了带电梯的房子里，他不用和奶奶住一个房间——他有了自己的房间。从那以后，爸爸妈妈就开始争吵，妈妈会躲在厕所哭，爸爸有时候几天不回家，一直来接他放学的人变成了奶奶。后来有一天妈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也上五年级了。 他并不是没有同伴，也不是害怕分别，小小的许知水还不能够切实体会分别这个词到底是怎样苦涩。 他不知道该不该生爸爸的气，他觉得爸爸不是以前那个爸爸了。 奶奶跟他说过，妈妈有一天会回来的。 奶奶在路上跟他絮叨了好久，好像要一股脑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他。奶奶说，没比他大几岁的时候，她就嫁给了爷爷，生了许知水的大伯和爸爸。她四十岁的时候，许知水的爷爷就去世了。五十岁的时候，许知水出生，她跟着水水的爸爸妈妈离开了这里，十一年后，她又带着自己的孙子回到了这里。 许知水瞪着大眼睛，他难以想象，几十年有多长？奶奶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 奶奶很瘦很瘦。她已经为这个家熬干了心血。老二不争气，在外面找女人，他当着儿媳和自己的面唯唯诺诺吞吞吐吐地承认时，自己气得拿着笤帚就砸了上去。儿媳走了，每月都会偷偷给她打一笔钱。她不怪儿媳，自己的儿子伤透了她的心。大儿子没让自己操心过，当初许知水出生，老二一家想去城里的时候，老大就劝着她一起去城里。 奶奶回来了，就不想再走了，她想把自己的两个孙子：老二的儿子知水，老大的儿子荣青带大，她就该去见老头子了。 许知水扶着三轮车的围栏坐到了奶奶身边。奶奶搂着他不再说话。 他们回乡了。 大伯盯着远方一声不吭，许知水靠在奶奶怀里，又睡着了。 第3章 水水 江禾放学路上听妈妈说，今天对门的李奶奶回来了。 “李奶奶？” 江禾抚摸着小手上贴着的小红花。她攒了好多好多的小红花,今年期末的时候,不仅能用这些免不少暑假作业作业,还能从班主任那里换来好多好多零食吃。 江禾一早就听妈妈说过，他们的对门不是空无一人。她一直对那扇虚掩的门充满好奇，有几次和朋友商量好一起进去探险，但是最后大家都打了退堂鼓。 “苗苗，今晚吃完饭你要和妈妈一起去李奶奶家，记得有礼貌哦。” “李奶奶家就奶奶一个人？” “还有李奶奶的孙子。说起来他跟苗苗都上五年级，你们俩认识认识，以后在庄上一块玩。” 江禾用力地嗯了一声，神秘的邻居，神秘的李奶奶，神秘的男生…… 他会叫什么名字？ 要给他带什么见面礼呢？ 他的成绩好吗？ 他会愿意跟我玩儿吗？ ………… 六点过后，许知水家的院子里就坐满了人，有他早上见过面的，也有他没见过的。他们把奶奶围在中间。大家有说有笑。 村里的乡亲早就知道奶奶带着水水回庄上的事情了，白天有些妯娌要顾家，有些人要上班。到了晚上喝完汤，他们就一块儿拖着板凳来了。有些人是奶奶几十年的老街坊，他们握着奶奶的手长吁短叹，或者兴高采烈地和奶奶追忆往昔。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老二的事情。 奶奶跟许知水说，自己的伯娘在给他安排上学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还不用上学。 也就是说，上学前暂时不用写作业。 许知水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他下午干劲十足，又是帮奶奶洗碗，又是跟着奶奶去买菜。这会儿刚刚吃完饭就来了这么多客人，奶奶知道他有点儿认生，就让他去里屋看电视去了。 ………… 江禾跟着妈妈进了对门。 她都快兴奋死了。回到家的时候，她就瞥见对门的烟囱在冒烟。早早地写完作业，听到对面原子里开始嘈杂起来，江禾就拖着妈妈去串门。 “你这妮儿，稳重点。待会儿叫奶奶啊。” 江妈妈笑着戳了戳江禾的额头。 门内的场景不似江禾想得那样神秘，或者荒芜。她进门的时候，几个大爷大妈齐刷刷地回过头，笑眯眯地问江禾： “苗苗作业写完啦？” “早写完啦。” 江禾在人群之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她钻过缝隙来到这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太边上，天天地喊了一声： “奶奶好！” 奶奶呦了一声，开心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塞给了江禾. “苗苗，可乖，还记得奶奶。奶奶走的时候，你才刚刚长牙呢。” 江妈妈拎着一袋水果跟了进来。 “婶儿。” 江禾转身一把接过妈妈手里的水果塞到了奶奶的手里。 “水水在里屋，苗苗去找她玩儿吧。” 水水？ 江禾几乎要憋不住笑了。她一边抿着嘴，一边在心里咯咯咯地笑。 “水水，水水，水水……” 第4章 初识 多年以后,在许知水身旁,江禾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遥远夜晚。进入五月份,庄上的知了开始躁动,这是江禾最喜欢的季节之一——每个季节,她都有爱的理由。夏天的时候她最喜欢躺在四爷爷的摇椅上一边看小说一边吃西瓜,然后渐渐入睡,被来找她的妈妈抱回家。 江禾看到一个头发微卷的少年,端端正正地盯着电视看《熊出没》,从侧面看上去,他的脸紧紧地绷在一起,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江禾悄悄地挪到她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水,水水！” 同样是江禾回想起初遇他的那个夜晚,江禾趴在许知水的耳边轻轻说,她会一辈子记得他看《熊出没》时那副又紧张又严肃的表情,那实在有点可爱过头了。 许知水突如其来的“水水”吓了一大跳,他蹭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连衣裙,右眼角下有泪痣的女孩,正背着手冲自己微笑。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许知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他想,这应该是庄上的某个女生。 “我不叫水水……” “嗯？” 江禾朝许知水走近了一步,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江禾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好,那个,我,我不叫水水……” “哦,那你叫啥？” “许知水……” “你的小名呢？” 江禾顺手把凳子拖在自己腿边,坐了一半,示意他坐另一半。 许知水有些惊讶地瞪着江禾。这个女生是不是有点太会来事儿了……还有,是谁把自己的小名直接告诉他了？ 对自己的同学,许知水的小名一直是秘密。他还记得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妈妈来接他,隔着人堆喊了好几次“水水”,被他们班的同学听见了,隔天就被笑名字像小姑娘了。虽然小孩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许知水还是因此难过了好久。当妈妈问他怎么不高兴的时候,他吞吐了半天,妈妈也笑得前仰后合,跟他保证以后不会那么大声地喊他小名了。 许知水的脸涨得通红,他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奶奶告诉我,你就叫水水呀。” 许知水投降了。 他挪到凳子的一角,和江禾屁股之间保持着距离,想着继续看《熊出没》。 “所以,我以后可以叫你水水吗？” “不可以。” 江禾挠了挠脑袋。 “我刚刚让你不开心了嘛？” 江禾从自己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了两根棒棒糖。 “一根菠萝,一根可乐,你要哪个？” 许知水本来想拒绝,江禾已经把棒棒糖塞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抽走了菠萝味棒棒糖,用牙一点点把纸撕开,塞到嘴里,嗯,好吃。平常奶奶不怎么让他吃糖。 “我叫江禾。长江的江,禾苗的禾。” “许知水,知识的知……喝水的水。” 因为含着棒棒糖,许知水说得很慢。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许知水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嗯,我就住你家对面,说不定以后还是同学,记得找我玩。” 江禾把另外一根棒棒糖戳进许知水的手里,妈妈喊她,她得走了。 许知水做了决定,他捏着两根棒棒糖,捏着嗓子对准备离开的江禾说: “可以,但是你不能跟别人说。” “什么可以？” 江禾捂着嘴嘿嘿嘿地笑。用了两根棒棒糖收买一个小秘密（其实并不是秘密）,非常划算。 “水水,可以叫,别告诉别人,小声一点。” 院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散去,江禾躲着奶奶含了好久的棒棒糖,他想过几天也去偷偷买几根,就当是自己的回礼。 第5章 姐姐 大伯又来到了家里。 许知水对于这个看上去比爸爸更黑更高的男人很有好感。他能从心里感受到,大伯很照顾他。回村的那天在三轮车上大伯扭过脸时,许知水他那像刀刻一样坚硬骨感的下颌线吓了一跳,他只在动作电影里看到那些戴墨镜的特工有这样棱角分明的脸。 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奶奶经常提起“老大”,他记得奶奶说,“老大”在家里开养猪场。许知水那时还小,他想,养猪或许和养狗养猫差不太多,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猪。 不过,未来也许有机会见见猪。 大伯是来给许知水装电脑和网线的。许知水和奶奶站在院子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看着大伯扛着一大捆线自己鼓捣来鼓捣去,鼓捣了半天,又把电脑从门口的车上卸下来扛进许知水的房间里,三下五除二就装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知水望着两口半个馒头的大伯,用力说出一句: “谢谢大伯。” 许知水是有自己的电脑的,那台双飞燕是妈妈很早之前从公司里拿出来的旧电脑,他喜欢和妈妈抱在一起看妈妈从电脑上下的各种各样的电影。妈妈走后,电脑坏了,没有人提起要修,就被扔掉了。 大伯把筷子换到捏馒头的手,用空手抹了抹桌布,同样用力地摸了摸许知水的脑袋。 “可要用电脑好好学习呀。” 大伯告诉他和奶奶,许知水转校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下星期一开始就可以去上学了。 “你伯娘在你学校教书,以后在学校有啥事儿就找你伯娘,她可喜欢你嘞。” “过两天来大伯家,伯娘想见见你。” 下午的时候,奶奶戴着老花镜在院子里修布鞋,许知水把凳子搬到门口,从包里掏出没看完的《阿衰》,坐在院门口静静地看起来。有些路过的爷爷奶奶喊他,许知水就笑一声抬起头,女的喊婶婶,男的喊伯伯,后面加个你好。 夏日的晚霞把整个庄子烧红。各家各户陆陆续续升起了炊烟。今天是星期五庄上的小学会早一个小时放学,所以早早地,庄上遍地都是小孩。有几个胆大的不怕许知水的生面孔,开始围在他旁边一起看漫画。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小孩奔走相告,庄上来了个大哥哥有漫画,奶奶家门口站满了人。 许知水默默地放缓翻漫画的速度,就是为了能让他们多看两眼。 江禾今天没让妈妈来接。放学之后她看到水水家门口堆满了人,也凑了上来。 “姐姐来了!” 小孩儿们都抬起了头,齐刷刷地注视着江禾。 “都干什么呢,围一堆。” “这个哥哥在看漫画。” 许知水学着他们抬起来头,对着江禾讪讪一笑。 “你们知道该喊他啥不？” “哥哥!” “要叫水哥,听懂了吗？” 许庄太多人姓许,叫许哥容易引起小孩帮派内部的误会。 “懂啦,水哥!” “都回家吃饭去,再不回去一会儿你们妈妈该收拾你们了。” 大部分小孩儿听了一哄而散,有几个恋恋不舍的小孩,许知水跟他们说,明天想看还来找他,也就走了。 江禾没走。 “你好厉害呀。” 许知水很佩服江禾,几句话就能把这些小孩哄得服服帖帖,气场十足。 “那可不,你以后就和我平起平坐,这一片我说了算。” 江禾笑得眉眼弯弯,水水看来很上道,才来第二天就会夸她了。 许知水盯着江禾的脸,江禾兀自微笑。一阵有米饭香味儿的夏风吹过,江禾耳边的鲶鱼须翕动,她伸手撩了撩头发。 许知水的心也被轻轻扫过。 他有点不好意思,站起身来,江禾率先开口: “漫画能借我看看嘛？” “你妈妈……婶婶会不会说你？” “我会藏好的,被发现也不说是你。” “好。” 江禾对着许知水一阵挤眉弄眼,嗖地一下把漫画抱到怀里,许知水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那儿还有吗？” “有。” “我看完一本还你一本,你再借我一本,成不？不白借,我请你吃零食。” 许知水没有办法拒绝江禾,他也不想拒绝。 “吃饭喽!诶,苗苗也在,留下来吃吧!” 奶奶简单收拾了两道菜,把小饭桌搬到院子里,招呼门口的江禾进来一块儿吃晚饭。 “好!” 她真不客气呀。许知水想。 江禾从不客气,她把漫画背着藏在身后,然后扭过脸冲着对门喊: “妈!妈!” 江妈妈系着围裙拿着锅铲走出门外。 “妈,我在奶奶家吃晚饭。” “你这妮儿,饭都烧好了。” 江妈妈嗔怪江禾,轻轻瞪了她一眼,然后笑着对许知水说: “知水呀,过两天来家里吃饭。” 许知水进门的时候问江禾: “你……苗苗？” “对呀,咋了,是不是可好听了。” 江禾戳了戳许知水的手臂,许知水忍住跳开的冲动,偷偷地对她说: “你别忘了昨晚的事儿……” “好的好的好的,水水。” 江禾刻意把“水水”咬成重音,许知水有点不太敢理会她,跑去厨房洗手了。 他真不耐逗啊。江禾想。 第6章 周记 许知水一整个上午都在写周记。 虽然从学校里转走了，作为作业来说，周记再也不用交了，但作为习惯来说，它已经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的语文成绩最好，他很喜欢上语文课，也喜欢每个年级教他的不同的语文老师。 许知水这样开头： “五月份，天气慢慢热了起来，但在老家，到了晚上的时候一点都不热……” “庄上的砖瓦很香，和奶奶家旧灶台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还是有自己的房间。” 他一点点地记下自己回家的始末。 “……大伯人很好，和爸爸长得很像……” “庄子上的人都很好。” 写着写着，他突然有点难受。 许知水在以前班上的人缘并不差。他们那里的班级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是不换同学的。许知水刚刚转过去的时候，他的妈妈还担心他会被人孤立，拽着班主任，一个年轻小姑娘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班主任羞红了脸。 不过，许知水并没有被孤立，班上的同学对他都很友善。先是有几个男生在体育课上邀请他加入自己的活动小组，再是有人和他一块儿放学（即便走不了几步路）。许知水有很多很多的朋友，虽然说不上关系有多亲密，倒也算是其乐融融。老师们也对这个平常沉默寡言但是成绩不错的孩子非常友善，他的班主任不止一次邀请许知水帮自己分发试卷，到黑板上写通知，事后分给他一口袋的小零食。 许知水感觉，自己的难过有点慢。在这之前，他的心情并没有过大的起伏，只是爸爸没有给他签字的时候让他无比慌乱。过了这些天，重新展开自己厚厚的周记本时，他的大脑如触电般断了思绪。他有点想自己的朋友。他们会想自己吗？老师们会想他吗？会不会有人怪他？他还记得答应自己的后桌，下周借给他新买的《阿衰》看；他还想让自己的周记展示在后面的校园角落里；他还答应过数学老师，期末考试再也不会出现计算错误…… 这不是他第一次分别，他心里清楚。妈妈走后，他学会了抹平自己太多的想念，把溢出来的感情交给了时间。 他想起老师在作文课上告诉他们的那句话： “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这句话是莫泊桑说的。那时，许知水并不是很理解这句沉重的话是何含义，只是厚重又轻盈的文字所带来的自然美令他无比触动。他默默地背下了这句话。现今，他感觉自己似乎有点明白这句话了。 就这样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听到奶奶喊他帮忙去抻被子，他才回过神来。 “奶奶我马上就来！” 许知水匆匆写下最后几句话： “下周我就要去新的班级了。不知道在学校里会不会看见我奶奶家对面的江禾，她人也很好。” 许知水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江禾当成了朋友，而且自己的漫画还在她那儿。 …… 江禾用了二十分钟就写完了这周的周记作业。 “周一，妈妈用电瓶车送我去上学，早上吃的是鸡蛋饼。” “周三，学校大扫除，我扫了地，还用废报纸擦了玻璃。” “周四，美术老师让我们下周记得带宣纸去。” 江禾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写周记，写作文。写周记好歹还有事情可以写，写作文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妈妈，下雨，发烧……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写的。 写到周五的时候，江禾多写了几句： “我有新邻居了，叫许知水，是个男生，长得高高的男生。以后想把水水” 写到水水的时候，江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忙用修正带把这俩字涂掉，觉得不太保险，又把后页这两个字对的印子也涂掉了。 “我有新邻居了，叫许知水，是个男生，长得高高的男生。以后想把许知水介绍给雯雯他们认识。” 合上周记本，江禾轻轻叹了口气。她祈祷赵老师可千万别再找她让她改周记。 第7章 菜园（1） “苗苗，六点前回家！” 江妈妈追出来朝江禾喊，江禾的心早就飞走了，她今天要去许梓雯家里一起看电视。 现在是早上十点多，江禾的挎包被她欢快的脚步颠得一晃一晃的。江禾喜欢这种挎包横在胸前的感觉，虽然包里就一本她从许知水那里借来的漫画。 今天是周日，庄上那些婶子大妈们都没有起床。如果回来得晚，江禾还能跟他们聊聊八卦，打听打听这几天谁家夫妻吵架啦，谁家婆媳矛盾啦，谁家家里的亲戚在哪儿发迹啦......她还记得上周的主题是庄外后山下那条河旁边的工厂要搬走了，河对岸的地又空出来了。 “是苗苗呀，雯雯今天去补习班了，中午回来，你要不进来等等？” “不用啦阿姨。” 江禾有点儿惊讶，也有点儿失望。许梓雯什么时候去上补习班了？不过想想也是，许梓雯那家伙在班上垫底，还经常不交作业，被她爸爸妈妈突然押着去补习也正常吧。 就是有点太突然了。江禾想。周五放学的时候，许梓雯还约她周末中午去镇上吃米线。 江妈妈有一段时间被许梓雯妈妈蛊惑动心，也想让江禾去补补语文，但被江禾严词拒绝。 虽然许梓雯快回来了，但是回来估计也不开心，算了，明天再听她发牢骚吧。 江禾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一会儿看看许知水在不在家，把漫画还给他，顺便借几本新的来。 ............ 从大伯家回来后，奶奶说，她要去一趟菜园，让许知水自己在家收拾书包啥的。刚刚在大伯家，他见到了伯娘，伯娘把要用的所有书和练习册全部交给了他，还细心地包好了书皮。 “水水，还有一个月五年级就结束了，在学校有啥不适应的来教导处找我，啊。” “你那个班上，老师都可好，要是找不到伯娘，直接去找你们赵老师。” 伯娘有点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侄子，她想，自己的小叔叔实在不是个东西，知水不比自家那个让她忒不省心的崽子强一百倍？ 许知水吃完午饭，大伯把他们俩送回了家。 “奶奶，你还有菜园子？” 许知水好奇地问道。奶奶从来就没提过自己有菜园子。 “当然有哇，以前大家都是种地的，奶奶肯定有菜园呀，就是你一出生，奶奶就不种了。” 奶奶以前有十来亩的土地，全是拿来种菜的。奶奶走后，大伯接下了这些地，后来又卖给了新建的厂子。前段时间厂子搬走了，部分以前的地空了出来，庄上问庄里人有没有想要的，要的人寥寥无几。那些田能用来种菜的也没有几亩了。这些土地就是奶奶的孩子，她当然一直惦记。 “那我跟你去吧，奶奶。” 奶奶戴着斗笠，拿着小锄头，答应了。 “许知水！” 许知水被吓了一跳。江禾不知道啥时候进了院子，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漫画还你！” 江禾穿得是那天晚上的连衣裙。许知水接过了漫画，回房一口气拿了三本给她，催她赶紧回家。 “你干嘛？我一来你就赶客，没礼貌。” 江禾收下漫画，有点不满地努努嘴。 “不是，我下午不在家啦。” “去哪儿？” 许知水有点无语。 “菜园。” 江禾小小地舔了一下嘴唇。菜园？她可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想去看看，反正在家都快无聊死了。 “我也去！” 许知水刚想拒绝，江禾直接扭过去抱住了奶奶的手臂。 “奶奶，下午带上我好不好，我跟我妈说过了，六点前回家，下午带上我好不好。” 奶奶拍了拍江禾的手。 “苗苗想去？” “想！” “好，你跟水水一块儿来。” 江禾松开了奶奶的手臂，两手插在胸前，用鼻子轻轻鄙视了一下黑着脸的许知水，然后把包丢给了他。 “把我包放好了，回来我拿。” 许知水想，奶奶是不是对江禾太宽容了。 还有，江禾那叉腰仰鼻的那个小动作伤害也太大了。他刚刚在周记里说过江禾的好话...... 第8章 菜园（2） 许知水接过了奶奶的小锄头。 奶奶回到仓房，又翻出了一把小锄头和一顶草帽，江禾慌忙接下小锄头。奶奶望了望他们，有一点为难地说： “以前家里有可多帽子了。现在就俩了。” 奶奶把自己头顶上的帽子取了下来，要戴在江禾的头上，江禾俯下身子，大草帽就盖在了她的头上。 “谢谢奶奶！” 帽子实在是太大了，盖在江禾的脑袋上，就像盖了个飞碟。 “你的脸好小。” 许知水幽幽地吐出这一句。江禾竟然满意地点点头。奶奶让许知水过来，他要把另一顶盖给许知水。 “奶奶，我戴了你戴啥？” “这天还不毒呢，没事儿。过段日子奶奶再编一个。” 许知水戴上帽子。嗯，稻草的气息，这肯定就是稻草的气息，和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许知水帮奶奶拎上小水桶和瓢。江禾跟在许知水的后面。 今日下午放晴，天上的太阳从早上的光点变成了一大坨光圈。菜园离庄子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江禾不停地在许知水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水水。” “嗯。” “你是不是要上学了？” “嗯。” “你以前住哪儿呀？” “城里。” “你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 “不知道是为啥？” 江禾有点好奇地快步走到许知水面前。 许知水的脸也很小，大半个草帽几乎遮去了他的眉毛，他得时不时地扶一下帽子。 “我真不知道，没骗你。” “哦。” 江禾努努嘴，她的情绪有起伏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也五年级？” “嗯。” “那你是不是和我上一个学校啊？” 许知水想了想，然后对江禾说： “镇立第一小学。” 江禾的眼睛几乎要放光了。奶奶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看这俩娃，笑而不语。 “几班？” “三班吧。” 江禾咯咯咯地笑起来，许知水大概猜到了什么，把帽子摘了下来，拧着眉毛问她： “同学？” 江禾都快笑岔气了。她就是觉得好笑，新来的邻居变成了她的同学。她只是笑，许知水忽地把自己手上的草帽盖到了江禾那顶上，表达自己的抗议。 “又不是笑你啦。” 奶奶停了下来，招呼他们坐在路边休息。这条水泥路修得高高的，正好方便路人把腿垂到田垄里。许知水望向远方，方方正正的土地被垄沟分成了一块又一块，大多数的土地是青色的，上面不知道种了韭菜还是长满了杂草，小部分的土地荒成了废地，和一些古稀老人脸上一样龟裂。偶有一些人站在这些土地间劳作。因为视野清晰，江禾看得很清楚，他们在天空之下像是禾苗一样，就静静地插在这些土地之中。 “你在看什么呢？” 江禾摘下外面那顶帽子，还没有等许知水回答，就盖回了她的头顶，然后又自顾自地帮他系起了帽带。 “你不会系帽带啊？怪不得你老是扶帽子。” 许知水不敢动，他怕自己的脸碰到江禾的手。 纤细的手指在江禾的脸下绕来绕去，许知水愣愣地看着江禾的脸。他闻到了江禾身上肥皂的味道。 舒肤佳的味道。 “好了。” 江禾自顾自地拍了拍手。 “以后自己系哦，你会系鞋带吧？都差不多的。” “对了，你刚才看什么呢？” “什么都看。” 许知水没有撒谎，他什么都看。倒不是这周围有多好看，他喜欢这种发呆的感觉。 江禾朝奶奶的位置挪了挪屁股。 “奶奶，他是不是有点呆呆的。” 奶奶呵呵呵地笑着，顺手搂过江禾，江禾靠在奶奶的肩上，朝许知水做了个鬼脸。 “苗苗，今晚奶奶去你们家，有事儿跟你们商量。” “好。” “苗苗，以后水水跟你一起上学，你帮奶奶看着他点，行不？” “行。” 江禾直了起来，屁股又往许知水那儿挪了挪，侧过身子一脸，坏笑地叉着腰： “许同学，以后在三班，你归我罩着，这是奶奶的命令。” 江禾说完，腾地站起身，把奶奶扶了起来继续赶路。 许知水望着眼前比自己还和奶奶亲近的女孩，背着脸偷偷翻了个白眼。 第9章 菜园（3） 奶奶的菜园就剩下一块地了。 奶奶说，现在还不种菜，今天来就是把地翻一翻，把土松松，然后浇一遍水。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去镇上买些化肥种子，再来种菜。 “奶奶，能种点啥？” “想种啥种啥。” “奶奶。我也想种。” 江禾还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土地。她也想有自己的菜园。 奶奶说，等过完年，就给江禾单独换一小块地，江禾自己种。 奶奶剩下的那块土地，还未被遗忘。静静地倚靠在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河边。 河的对岸是同样荒凉的厂房。 除了奶奶的那一小块田地之外，周围其他的田地上都长满了杂乱无章的野草，它们肆意蔓延生长，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吞噬。不仅如此，细碎的小石子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让人几乎找不到落脚之处。至于这究竟是谁造成的这般景象，无人知晓。或许是曾经的耕种者们因各种原因纷纷离去，又或者是这片土地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价值和吸引力，总之，如今这里已然成为了一片荒凉废弃之地，徒留岁月痕迹。 江禾倒是很想去厂区里探险，但是被江妈妈明令禁止过。江禾想，等今年暑假就偷偷去，把雯雯也喊上。 奶奶用水桶打了点水，江禾和许知水先把地里的一些杂草拔掉。奶奶不肯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弯下腰去翻地，把地里的小石子一个个挑出扔掉。 虽然现在还不用种地，奶奶这么做，也只是让自己安心。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乡间小道上，江禾蹦蹦跳跳地跟在奶奶那略显蹒跚的身影后面。 江禾突然被路边田地里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吸引住了目光，她欢快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其连根拔出。然后满心欢喜地蹲下身来，开始用这根狗尾巴草逗弄着地上那些缓慢爬行的西瓜虫。只见她轻轻地触碰着一只西瓜虫，看着它惊慌失措地蜷缩成一个小球，不禁咯咯直笑起来。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河岸边上，许知水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许知水从不靠发呆打发时间，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没有一个人经过。 没有一个人经过...... “又呆呆的！” 许知水缓缓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江禾拿着狗尾巴草扫着他的腿。 “什么事？” “你是不是谎报年龄了，怎么跟那些个老头一样。” 江禾把狗尾巴草叼进嘴里，看到这副模样，许知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样，才像那些老头。” “你才是老头！” 江禾一口将狗尾巴草吐到了地上。 江禾的白色连衣裙沾上了一些泥土。她拍了拍衣服，然后坐到了许知水的身边。 “你想不想知道学校的事情？” “不要。” 江禾更加确信，许知水就是个老头。 “那你以后要跟我一起上下学吗？” 许知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伯娘说，要会自己去上下学。学校的步程只有半个多小时，下星期先让奶奶带他去上学，以后他得会自己走，庄上的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的。 “我还不知道。” “那就是想。” 江禾一直记得爸爸教给她的这句话，如果一个人没有明显的拒绝，那多半还是有得商量。 她倒不是一定要和这个老头一起上下学。妈妈现在经常不接送她，许梓雯要和自己喜欢的男生一起走，陈欣上一周新买了自行车，不好老让人家推着车陪自己一块儿走。至于庄上的其他男生......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走太无聊了，相比之下，许知水的无聊似乎更有趣。 “你没人陪吗？” 许知水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子砸了出去。 江禾摘下自己的草帽，也陷入了沉默。许知水幽幽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他开口说道： “奶奶同意就行。” 他不想一直麻烦奶奶，天天上下学接送他。 光是走这二十分钟，奶奶就歇了很久很久。奶奶每天还要买菜，做饭，说不定明年还得继续种菜，许知水不想她那么那么累。 江禾开心地摘下自己的草帽，轻轻捏了一下许知水的小臂，许知水疼得呲牙咧嘴，挪了挪屁股。 “我还没同意呢。” 江禾也不管她，重新钻进隔壁田里摘狗尾巴草。许知水为她那身白色的连衣裙默默哀悼，这衣服肯定都脏得不像样了。 奶奶站起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许知水连忙去扶住奶奶，奶奶说，再干一会儿就回家。 “奶奶，我也想种菜。” 许知水贴在奶奶耳边悄悄说，他怕被江禾听见。 “那你跟苗苗一起种呗。” 这句话声音很大，肯定被江禾听见了。 第10章 洗碗 江禾踩着点回到了家。 江妈妈看到奶奶和知水把江禾送进家门，连忙招呼他们留下吃晚饭，又让江禾把小餐桌搬到院子里。 许知水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江禾家的院子。那墙壁被粉刷得如同雪一般纯净，甚至找不到一丝瑕疵或污点。整个院子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和丈量，每一处线条都是那么笔直，每一个角落都是如此规整，宛如一幅由直尺严格勾勒而成的精美画作。 相比之下，再看看自己家的院子，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这里凸一块，那里凹一角，没有丝毫规律可言。尤其是那个柴房，即便如今已经不再使用柴火，但门口依然随意散落着几捆破旧的木头。这些木头横七竖八地堆放在一起，与周围杂乱无章的环境相互映衬，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那就像是一幅色彩斑斓却毫无章法的抽象画。 白得跟江禾的连衣裙一样，要是捉迷藏江禾紧紧贴着墙壁，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 许知水摇了摇头，赶紧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了出去。 江妈妈烧饭烧得很香，就是简单的红薯稀饭，拌了份洋葱黄瓜，炒了一大盆鸡蛋。自从回到庄上，许知水总感觉有吃不完的红薯土豆，好像这些东西根本不挑季节一样。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只有冬天奶奶会不停地做红薯稀饭，包红薯包，烤红薯。 江禾吃饭吃得很急，大块的红薯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江妈妈拿筷子另一头敲了敲她的脑袋： “跟小猪一样，你急着办啥大事？” 江禾捂了捂脑袋，磨了一圈背过江妈妈继续吞饭。 许知水差点一口把饭喷出来，他强忍着笑颤巍巍地吃完了稀饭，江妈妈赶忙要给他再打一碗。 “阿姨，我吃饱了。” “男孩子多吃一点嘛。” 许知水就这样默默再咽下半碗红薯稀饭。 吃完饭，奶奶和江妈妈坐在院里说话，江禾帮妈妈刷碗。许知水默默地走到厨房去帮忙。 江禾系着她妈妈的围裙。围裙对江禾来说还是有点大了，她像在胸前挂了个披风，瘦瘦小小地缩在里面呼呼地擦洗洁精。看到许知水来，江禾也没客气： “灶台上洗完的碗筷，用灶台上那个干抹布帮我把水擦擦，擦完再把碗摞一块儿。” 许知水点点头，站在她的右侧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碗。 江禾洗完了最后一只碗。 她就在旁边看许知水擦碗。 许知水擦碗很慢很慢，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使劲地把碗擦出吱吱的声响，就这样吱吱好几次，然后把碗对到自己的脸上，细细观察有没有遗漏的水珠。等到彻底擦干净后，又轻轻地把碗摞好，再把碗扶正。 筷子也是如此，江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筷子，把它们的头全部对到一个方向，然后慢慢地塞回筷子筒里。 江禾很喜欢看他的动作，好像自己妈妈说的，许知水真像在干什么大事。 “好了。” 许知水猛地扭回头，又猛地对上江禾看呆的眼睛。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借着亮堂堂的光，江禾看到许知水的左眼珠下有一块小小的斑。 “你眼睛。” 江禾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喃喃道。 许知水猜到她想说什么。 “去医院查过，医生说不碍事，长大了就没了。” 事实上并没有。许多年后这块斑依旧存在。 江禾很想摸一下许知水的眼睛。 许知水很想跟江禾说，她连衣裙上有一块饭渣。 两个人不知道对视了多久，江禾率先打破沉默“ “明天早上七点。” “我知道。” 刚刚在饭桌上，奶奶就和江妈妈聊起了许知水上学的事情。江妈妈完全赞同让两个孩子一起上下学，有时候她去不成学校的时候，虽说路上到处都是学生，还有街坊邻居，她的心里也难免担心。 “知水学习成绩不赖啊，以后你语文多教教苗苗，她这妮儿就是弄不好语文。” 江禾努力了努嘴，然后就扑向妈妈的怀里撒娇，差点把江妈妈的饭碗撞掉，又被江妈妈好一顿说。 “苗苗稳重，水水怕生，苗苗可得带着点水水。” 奶奶笑眯眯地嘱托江禾。江禾立马抬起胸，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 “保证完成任务，奶奶。” 江妈妈和奶奶被逗得哈哈大笑，许知水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再低一点头发掉饭里了。” 江禾朝许知水喊了一声，许知水磨了一圈背着江禾继续吃饭。 第11章 拉钩 许知水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 奶奶帮他把文具和书本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把不锈钢保温杯擦得锃亮,又往书包里塞了一沓用橡皮筋捆起来的零钱。 “水水啊,到了新地方要对老师有礼貌,和同学好好相处哦。” 奶奶坐在许知水的床沿,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许知水不住地点头——这些话奶奶已经讲了很多遍了。 “还要跟紧苗苗,你们两个上下学,都小心点……” “奶奶,我知道啦。” 奶奶关上了灯。许知水趴在黑暗里,他努力地想要合上自己的眼睛,却发现怎么也闭不上。屋外不时传来木板碰撞的声音,他紧张极了。 听江禾说,三班的老师们都特别好,尤其是他们的班主任,教语文的赵老师。提起赵老师的时候,江禾的眼里闪着点点星光。她说,赵老师是个很年轻很漂亮很温柔的姐姐,而且她上课很认真,班里人都喜欢她。 “我们在办公室都喊她小赵姐姐。” 许知水松了口气,江禾说是个好老师,那应该就是个好老师,只要不是什么凶巴巴的母老虎或者面若冰霜的冷漠机器人就行。他记得自己以前的学校里,有学生因为老师的表情而被吓哭过。 “可惜,我语文老考不好。” 江禾倒也大大方方承认了,然后一脸疑惑地盯着许知水: “想不到你成绩那么好,不对吧？” “为啥不对？” 许知水也试着像江禾那样轻轻地用鼻孔俯视她一下,结果被江禾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他立马低下了头。 “不准学我。” 江禾哼了一声。 “你不是有很多很多漫画吗。” “有漫画咋了？你不也看？” “那你成绩还比我好。” 江禾的心中陡然有一股酸酸的感觉。这家伙长得比自己高就算了,眼睛比自己大就算了,漫画可以随便看就算了,成绩还比自己好……虽然爸爸妈妈几乎没有因为成绩批评过自己,也没有给她规定过什么太过分的目标,但是看到许知水,她还是有点儿不服气。 她一定要考过这个刚来没几天的邻居…… 许知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凭借敏锐的嗅觉闻到了江禾话里的那股幽怨之气。 “我……那……我以后的漫画都借给你看。” 江禾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家伙有点好笑。 “好……不,这次看完你就先别借我了。” 差点上当了! 江禾又哼了一声,不过想想还是怕许知水误会,立马改了个说辞: “我的意思是,你暑假再借给我,全部借给我,现在都快期末了,要好好学习。” “还有,你可不准把漫画书带到学校里去啊,别的违禁品也不行,我可答应我妈和奶奶要监督你来着。” “哦……” 许知水有点泄气,以前他们班上下课,大家都会围在一起看漫画看小说……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我不同意。” “那我去跟奶奶说。” “行吧行吧,那我不带。” 许知水不想让奶奶误会。 “那可就说好了,我们都要好好学习。” 江禾露出一抹恬淡的微笑。许知水也笑了,不知为什么,看到江禾在笑,他的心里很舒服。 “原来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一直不高兴呢。” 江禾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朝许知水眼前比划了一下。 “你又要干嘛？” “拉钩啊,答应我的事。” 许知水刚想伸手指,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对,我和你拉钩,我还没有提要求呢。” 江禾的手悬在半空中。 “那你说。” 许知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他没有什么要让江禾做的,而且就这两天来看,江禾对自己确实很好,江阿姨也很友善,作为邻居来说,他的确要好好感谢江禾。 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条件,成绩要是好一点,奶奶也会开心…… 妈妈也会。 “那我们能做朋友吗？” 许知水冷不丁地问出这句话。他以前没说过这样的话,朋友嘛,一般就是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了,谁会刻意去确定谁是自己的朋友呢？ 江禾歪了歪头: “不早就是了？” 从借给她漫画那一刻,她已经把水水当成了朋友。她有很多朋友,在学校也是,庄上也是,男女都有。许梓雯是她的朋友,赵老师也是她的朋友:她只需要几个动作和几句话,就能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朋友。 不过许知水能问出这句话,还是挺可爱的。 “谢谢你。” 许知水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许知水感觉江禾的手指很凉——妈妈说过,女孩子就是容易很凉很凉。 奶奶招呼许知水回家,江禾又交代了一遍: “七点,要在你家门口,等我,不准迟到。” “水水。” 许知水应都没应,转身跑回了家。 他真得很不耐逗。江禾想。可是话又说回来,水水其实还挺好听的。 第12章 新学校（1） 许知水一大早就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今天,江妈妈会把他们两个送到村口,这已经走完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放学的时候,江妈妈也会去接他们。 奶奶一早起来给许知水热了牛奶。她不停地摸着许知水的书包,该说的昨天晚上都说了,奶奶没有再絮叨。不一会儿,江禾和江妈妈推门而出。江禾今天穿了非常干练的牛仔裤和牛仔外套。 “你的红领巾呢？” 江禾捏起并扬了扬胸前的红领巾,许知水慌忙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还是戴上吧,有时候要查红领巾,会给班级扣分。” 奶奶也和江妈妈走到了村门口,许知水跟江禾他们挥手告别。 “你跟着我走。” 路上比昨天热闹多了,到处都是去上学的学生,大部分没有家长送。江禾走在许知水的前面,不停地有人跟她打招呼: “姐姐好!” 这是比江禾小的小孩,江禾就说“你们后面的是新来的哥哥,叫水哥”,然后这些蹦蹦跳跳的小孩就喊许知水一声“水哥好”,许知水也回一句“你们好”。 “你好。” 这是比江禾大的学长学姐,有些是初中生,一般是在庄子上互相认识的,江禾就回一句“哥哥好”“姐姐好”,然后说“这是我们庄上新来的,叫许知水”,接着许知水也跟着江禾一起说“哥哥好”“姐姐好”。 “新来的……” 许知水小声吐槽,江禾听到了默默停下脚步,走到和她并排。 “你可不就是新来的？” 江禾朝许知水挤眉弄眼,这句“新来的”可太好玩了,但是她不敢笑,好像这家伙很在意这件事情。 越往前走,路上越来越热闹,路边都是推着小车卖早饭,卖文具的小贩,他们是专门做学生生意的。空气中弥漫着手抓饼和香气和小笼包蒸笼被掀开的湿气,非常好闻。 “没事啦,我可以带你认识嘛,大家都可好了,你马上就会和他们熟悉起来。” 见许知水没有说话,江禾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有没有……” 许知水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话题。 “这边一直这么热闹吗？” 江禾说,放学的时候更热闹,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有炸萝卜丝饼,炸土豆饼,烤肠,,糖葫芦……过节的时候还有人卖花,卖贺卡。 “你们城里也有吗？” “有,不过没这么多。” 许知水的零花钱基本上都买漫画了,他也不会想到,未来几年他大半的零花钱都会花在这些摊子上。许知水想,他倒是可以尝尝臭豆腐什么味道,以前妈妈从来不让他吃,而且他也很少见到炸臭豆腐的摊子。 “哪天我妈没来接,我请你吃。” “还是我请你吃吧。” 许知水很认真,如果没有江禾,他指不定有多尴尬。江禾愣了一下,然后坏笑道: “你可想好喽？” “你能吃完就行。” “小禾!” 许知水和江禾回头看去,一个推着自行车,戴眼镜,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正朝江禾挥手,然后蹭地冲了上来,挤在了江禾和许知水的中间。 “欣欣!” 江禾凑到陈欣的身边聊了起来。陈欣打量了一下许知水,然后压低声音问江禾: “你学许梓雯啊？” “哪有!” 江禾脸红着捏了一下陈欣的胳膊。 “这是我们新同学啦,许知水,住我家对面,上星期才搬过来。” “真不是那个？” “真不是。” “也没听过有人要转来……” 陈欣喃喃道,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忙扭头对着许知水道歉: “不好意思呀,许……许知水同学,以后我们也是同学了,我叫陈欣,和你一个班的。” “你好。” 许知水的手伸过自行车架,对着陈欣伸出的手浅浅握握了一下。 陈欣跨上自行车,说了句“我先走了”就没影了。许知水有点好奇地问江禾: “她刚刚说你学谁来着？真不是哪个？” “这个,水水就先别管了,误会一场。” 江禾狞笑着对许知水龇牙咧嘴。听到水水两个字,许知水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这应该是什么小秘密吧。 间章1 江禾的理想 不出意外的话,长在许庄的学生上学有这样的选择:小学读镇一小或镇二小,初中读镇一中,镇二中或者镇四中。 初中毕业后,选择就多了起来。家里有条件的会让孩子去城里上学,假如仍然留在许庄,成绩好一点可以读一高,成绩平平地读四高。一高的本科率不俗,教育力量不比城里的一些重点高中差。 江禾的理想就是读镇一中,然后读一高。她曾经问妈妈能不能留在许庄读大学,妈妈梳着她的头发对她说: “傻妮儿,大学一定要出去读啊。” “那读完大学可以回来吗？” “读完大学,苗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对于江禾来说,许庄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很小的时候,她就跟着村上的小伙伴捉蛤蟆,捉蚂蚱,玩水,放炮,过家家。那些年村子四处都是工地,江禾会和小伙伴们去工地边看工人们搬水泥,而他们坐在沙子旁过家家。村子里的所有人几乎都认识江禾,江禾也认识他们所有人。她时不时地会收到某个爷爷给的糖,有时还会到某个奶奶家吃一顿饭。 江禾的爸爸很少回家。只有每年的中秋节,国庆节,过年的时候,江禾才能拉着爸爸去镇上买想要的零食和玩具。爸爸会把江禾扛在肩上,拎着江禾在镇上超市搜刮的满满一大袋零食笑呵呵地回家。江妈妈这时总会嗔怪江爸爸太溺爱江禾。 江禾就这样长大。 她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些大学生毕业后回到自己的家乡,带着村民们一起致富。江禾很喜欢这样的事,自小时起,江禾就想永永远远地留在家乡。 她对于自己的小天地无所不知,小天地里的人无人不晓——除了自己的对门,她从来没去过。直到那天放学,妈妈告诉她,自己有新邻居了。江禾欢呼雀跃,听到新邻居的小名叫水水,她更是莫名其妙地开心。这个小名有点像女孩的男生,看上去不太爱说话,总是闷闷地站在旁边发呆。 邻居奶奶对她很好,至于水水……那应该也并不排斥她。 江禾对水水充满了好奇。水水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他好像个木头,像村门口那些不声不响的大爷,又好像头牛,只有敲敲他才有回应。 不过江禾还是很开心,他能感受到,水水只是不愿意说,当江禾问起的时候,他还是会和江禾聊起自己。 而且,他主动说,要请自己吃东西。 江禾没少从同学那里蹭吃蹭喝,陈欣已经习惯了江禾在身边的时候多买一块萝卜丝饼,许梓雯经常会把家里包的粽子带到学校和江禾一起分掉。有时放学,也会有男生大大咧咧地请路过的女生一人一串烤肠。 江禾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利用许知水的请客机会,她想吃得很多很多。 当然,她也不会让许知水白请,等到周末,她想请许知水去吃她最爱的米线,上周她本来想叫许梓雯一起去吃的。 江禾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13章 新学校（2） “早上好,白叔叔!” 江禾挥着手跟门口的保安打招呼。她有不少次晚上回来拿作业了,所以对保安大叔特别客气。 许知水看到了自己的伯娘,伯娘的胸口挂着值日的牌子。江禾看到伯娘,也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 “吴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啊,苗苗。” 吴老师一边护着学生们进校门,一边招呼许知水和江禾过来。 “伯娘。” 江禾惊讶地望向许知水,然后偷偷在他耳边说: “吴老师是你亲戚啊。” 耳边的温热的低语搞得许知水有点不好意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苗苗,水水,你们俩一起来上学啊。” “是的,吴老师。” “麻烦你了,苗苗。” 吴老师笑着表扬了江禾。她让江禾先去教室,自己还要安排许知水处理一些事情。 “那我在班里等你哦。” 江禾一蹦一跳地晃着马尾走去班级。她想着要把有同学来的事情提前告诉一些人,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吴老师朝保安们打了个招呼,她先行带着许知水回办公室。走在路上,吴老师笑着问许知水: “我都忘了,你和苗苗住对门,你们熟悉过了吗？” “熟悉了。” “那正好,你奶奶年纪大了,以后和苗苗一起上下学,省的你奶奶腿脚上费事儿。” 吴老师轻轻地牵着许知水的手,在校园中穿梭。许知水四处望去,学校里的教学楼都是五层,操场在学校的右边,应该是四百米的跑道。 “以后你上课的地方就在这儿。” 吴老师伸了伸手指。许知水的教室在进校门第二幢教学楼最底层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教室。学校里一到四年级用一座教学楼,五、六两个年级和学校的行政层共用一幢教学楼。还有一幢楼是综合楼,是音乐,美术,电脑之类教室所在的楼。 食堂在操场后面,大概有两层。 许知水看着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学校,稍稍获得了一些心安。 中低年级的学生们还在吵吵闹闹,高年级的教室,学生们已经准备翻书上第一节课了。吴老师在路上训斥了几个还在磨磨蹭蹭没去班级的学生,然后领着许知水走到了教导处。 许知水暗想,伯娘骂起人来是真狠。以后可不能在学校惹出什么事情被伯娘抓到…… “吴老师,这是你家那个侄子啊？” 教导处总共有四张办公桌,有老师已经来了,他们笑呵呵地跟吴老师打招呼。 “这是我大哥家孩子。” 吴老师一一给许知水介绍,许知水跟老师们打了招呼,然后老师们就抱着花名册出了办公室。他们早上和下午各要巡视一下学校。 吴老师招呼许知水坐下,然后掏出了几张纸,一张发票,用文件袋装好,装进了许知水的书包。 “回去给奶奶,有一张知情书要奶奶签字,晚上签好字,明天再给我带来,别的该签字的我让你大伯签了,就让奶奶放好,特别是发票,可别弄丢弄坏了……” 许知水的心里非常感动,没见几次面的伯娘如此贴心,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搞定,许知水只需要来上学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操心别的事情。 许知水放下书包,朝吴老师鞠了一躬。吴老师有点惊讶,随后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 “你还没见过荣青呢吧？” 许知水其实老早就知道自己有个弟弟,上周末去大伯家,许荣青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 “下次我带你见见荣青,他比你低一年级,在四（一）班,有空了你们两兄弟好好聊聊。” 许知水点点头。吴老师站起身来,再次牵住许知水的手。 “走,去见你们班主任,然后上课。” 第14章 新学校（3） 果如江禾所言,赵老师是一位很漂亮的老师,漂亮得让人感觉很心安。许知水隔着办公室的玻璃望去,赵老师正戴着眼镜埋头写教案。 许知水在电视和小说里都看过类似的形象。赵老师十分年轻,脸有一点点圆（婴儿肥）,脸上还带着一股学生的稚气,应该是没有毕业多久的学生。 赵老师的办公桌上立着“赵心”的牌子,那是赵老师自己折的名牌,怕有学生或者老师找她找不到位置。 整个办公室就赵老师一个人。 吴老师推开了门,赵老师连忙抬头。 “小赵。” “吴主任。” 赵老师有些局促,随后望向呆愣愣的许知水。 吴老师双手扶在许知水的肩上。 “这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插到你们班的新生许知水。” “赵老师好。” “许知水是吧,你好啊。” “你认识赵老师啊。” 许知水赶忙解释,是听江禾提起过。 赵老师笑得很温柔,她抓过一张凳子示意许知水坐下。 “小赵,许知水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好的,吴主任。” 吴老师走出办公室。赵老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不声不响的男孩。之前吴老师就已经私下大概讲过许知水家里的情况,听得赵老师有些心疼。她默默地决定,以后要多留意一下许知水的情况。 “紧张吗,许知水？” 看着赵老师,许知水摇了摇头。 “老师,不紧张。” 赵老师看到许知水一脸认真地回答,有些好笑,旋即又问道: “你和江禾同学认识吗？” “嗯,她是我邻居。” “哦～” 赵老师点了点头,起身给许知水接了杯温水,慢慢地嘱咐他: “以后在班上有什么事情,要第一时间联系老师。” “别的任课老师那儿,赵老师已经打过招呼了,所以不用紧张,跟着大家一起上课就好了,有任何学习进度上的问题可以主动找老师,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就先来找我。” 许知水一一记下。 赵老师吩咐完,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张贴纸,揭下一颗小星星贴在许知水的手上。 “这是我们班的奖励制度,只要有同学有做的好的地方,不管是哪方面,值日干得好啦,考试考得好啦,上课比较积极啦,等等,都会被我奖励小星星。每年的学期末可以来找我用星星换奖品。” 许知水想起了江禾手上的小星星。他讪讪地笑了笑,心想江禾原来在学校真的是个好学生。 赵老师的办公桌的透明垫板下贴满了奖状,有集体的,有个人的,许知水看到了一张四（三）班运动会团体二等奖奖状,一张“优秀班主任”的奖状,一张“教师大比武”第三名的奖状,还有几张上学期“三好学生”的奖状,其中有一张,上面赫然是江禾的名字。 许知水在心里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他只在一二年级拿过“三好学生”,到后面再也没拿过。 江禾确实很棒。 赵老师抬头看了看钟表,然后说: “第一节数学课快下课了,第二节就是我的语文课,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教室。” “手里有语文练习册？” 许知水点了点头,赵老师把一本自己的练习册交给了许知水,上面写过的作业都有赵老师的答案和批注。 “有时间把前面的作业自己看看,不懂的看看老师写的。” 许知水很庆幸,遇到了一个不错的老师。跟江禾说的一模一样,赵老师真的是姐姐一样的人,和他在一起的学生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春风。 许知水打算把前面落下的语文练习册作业一点点补完,他之前已经看过课文了,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搞定。 第15章 新学校（4） 江禾一进班级,陈欣就神秘兮兮地拉着她问: “刚刚那个男生呢？” “啊,哦,被吴老师领走了。” 江禾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开始催各组组长收英语作业。几个平常爱拖沓的男生怨声载道,恳求江禾再给他们几分钟。江禾抱着一摞作业冷着脸敲打着一个男生的书桌: “宋睿阳,怎么老是你？” 那个叫宋睿阳的男生抖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一会儿上完第一节课还不交,我就记你名字了。” “你们几个都一样。” 江禾无奈地摇摇头,把就差这几个男生作业的作业堆叠在了课桌上。那几个男生感恩对着江禾连连道谢,然后抓耳挠腮地补起了作业。 江禾在班上很有威望。 这个年纪的小团体一般分得特别清:男生和男生在一块,女生和女生在一块。不同的小团体之间是比较排外的,尤其是在性别不同的情况下——不过江禾算是个例外。她有时会给几个没写作业的男生补救作业的机会,还经常在英语老师那儿争取减少大家的作业。所以在班上,江禾是除了老师班长之外最受爱戴的人物。 第一节课还有几分钟开始,陈欣一边立着书防备检查,一边偷偷地转过头对江禾说: “你和那个男生什么情况？” 江禾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陈欣一直是班里的八卦中心,是那种给她一把瓜子一个小板凳能在门口唠一天的狠角色,和许庄的一些老太太简直不相上下。 就连许梓雯的事情也是陈欣第一个知道,然后转告给江禾的。 “不都说了,哎呀,姑奶奶,你别瞎说行不,能不能对新同学尊重一点。” 陈欣撇了撇嘴,像泄气的气球。 “哦。” “可不准瞎说哦。” 江禾伸出手使劲搓陈欣的脑袋,陈欣立马投降。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玩笑也不准这样开。” 江禾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她知道陈欣是在开玩笑,平常一些没什么根据,捕风追影的话她也不会乱说。江禾是怕许知水受不了陈欣这种说话的方式。 “一会儿许知水来了,你可别把人家吓到了,他可是个好学生。” “哦～” 陈欣夸张地把嘴张成了o字形,江禾捏了一下她的脸,她才吃疼地,晃晃悠悠转过头去。 江禾原本想着趁上课前的这点空当儿，赶紧和那几位相熟之人通个气，告知他们许知水即将到来的消息。然而，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上课铃声响起,与此同时，负责巡查的老师犹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了班级门口，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同冷箭般直直地射向教室里，。刚才还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许知水还没有来…… 江禾转着笔,瞄向教室后面的几个空位。 她自己身后是一排空位,江禾算是比较高了,许知水比她还要高,应该是坐在最后一排才对…… 教数学的李老头拎着水杯慢悠悠地走进教室,班长站起身来喊“老师好”,第一节课就这样开始了。 间章2 朋友们（1） 陈欣,许梓雯,江禾从幼儿园就互相认识了。在许知水出现之前,她们已经相识了快八年；在许知水出现之后,她们还会互相陪伴好多好多年。 江禾一直是她们三人之中老大的角色。无论是陈欣,还是许梓雯,记忆里都没有江禾哭泣,很伤心,很沮丧之类的印象——她好像天生是个没什么弱点的人,虽然后来渐渐似乎有了弱点,她仍然比她们两个要强大得多。 许梓雯和江禾家离得不远。上了小学之后,利用周末的机会,江禾和许梓雯把镇上几乎逛了个遍。 陈欣住在隔壁村。她的爸爸妈妈常年不在家,陈欣几乎是一个人住。她们经常聚在陈欣家里看电视,吃一些平常家里大人不让吃的垃圾食品,比如辣条,泡面,镇上买的炸鸡炸年糕之类的。陈欣最会煮的就是方便面,每次三个人在陈欣家里玩儿,她就会煮一大锅方便面,切很多很多火腿肠,打好几个鸡蛋。到后来干脆就不用碗,三个人就围着锅吸溜着吃面。 陈欣是天生的舆论收集者,班里学校里的几乎所有消息,包括但不限于老师动向,学生秘闻,放假安排,临时通知,她总能第一个了解到然后放出消息。 陈欣为此也惹了不少祸——倒不是说消息不准确,只是有些风言风语的确会伤到别人的心,在他们这个年纪里那颗随时紧绷的心。比如她曾经透露过隔壁男体委和女班长两个人周末一起约会,幸亏许梓雯和江禾及时“辟谣”,才没有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从那之后,江禾就尽量盯着陈欣的那张嘴,免得再祸从口出。 许梓雯是人群的中心,她的脸,按陈欣的话说“有点妖孽”。许梓雯的漂亮为她吸引到了不少目光,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中心人物。每年学校的运动会,英语表演大赛,新年晚会,许梓雯都是那个固定的主持人,这样的传统一直延续到许梓雯结束自己的学业。不过即便如此,许梓雯还是会喊江禾“老大”,喊陈欣“老陈”。一开始的时候江禾还不适应这个称呼,到后来也就习惯了。 江禾很爱她的两个朋友。陈欣和徐梓雯也很爱江禾。 虽然江禾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是她们两个是最特殊的。交最好的朋友就像酿最好的酒,揭开盖子那一刻,天长地久。 虽然江禾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是陈欣和许梓雯却努力地陪伴在她的身边而尽量不分开。从小到大,除了在许知水的身上,江禾从未品尝到“孤独”是什么样的气息。后来她明白,正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陪伴,才让自己习惯。 等到和陈欣不再在同一个班后,江禾有时还会怀念陈欣的碎碎念。特别是在高中最灰暗的那段时间,她经常会在恍惚之中想到陈欣,这个对别人有些生人勿近但对自己叽叽喳喳的陈欣,还有那个浑身上下闪着光的,一直喊她“老大”的许梓雯。 第16章 新学校（5） 许知水跟在赵老师身后走进了班级。 他回想起第一次转学时的场景:当时也是这样跟在班主任身后,到了讲台上,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他忘了自己说了些啥,然后就是大家一起鼓掌,最后进座位——总之没有让他太尴尬,每次站到人堆前,他都想立马跑路。 赵老师让他先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帮他作自我介绍。 那太好了。许知水想。 “同学们,安静一下。” 下课时正在吵吵闹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学生立马蹿回了课桌。 江禾透过玻璃瞥见了门口的许知水,许知水也看见了正朝他眨眼的江禾。他轻轻伸手,小小地和江禾打了个招呼。陈欣也看见了,许知水也挥了一下手,和陈欣打了个招呼。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里来了个新同学,他叫……” 赵老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许知水。吩咐大家要友爱,帮助新同学,随后招呼许知水进班级。 又是班长率先鼓掌。整个教室鼓了好久的掌。安静下来后,许知水朝大家鞠了一躬,然后望向赵老师。 “坐在那后面,能看清吗？” 赵老师指向江禾身后的座位。许知水的视力没什么问题,坐哪儿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其实能坐在熟人后面当然更好。 “如果看不清的话,老师帮你调个座位？” 三班没有实行同桌制,每个人都是自己一张桌子。 “没关系,老师。” “那就先坐在那儿吧。” 江禾开心极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心,反正就是,认识的人坐在自己的周围,这种感觉让她十分幸福。 许知水默默地来到江禾后面的座位收拾东西,与此同时,语文课要开始了。 江禾悄悄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到: “上学也挨得好近。” 然后揉成一团,趁赵老师转头写板书的瞬间,丢在了许知水的位置上。 “缘分。” 许知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回啥。 “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江禾现在中午一般是和陈欣一起吃饭,因为许梓雯有陪的人了。 “不太好。” “？” “好好上课。” 对于邀请自己吃饭的事情,许知水非常感激,不过自己刚刚出现,就和江禾在学校里走得太近,有点不太好。 “那你知道食堂在哪儿嘛？” “知道。” 在进学校的路上,许知水就大致观察了学校的布局,中午吃个饭而已,对他来说还不算困难。 江禾看着纸条上那句“不太好”陷入了沉思。 不太好？不太好？不太好？哪里不太好…… 许知水看到江禾一直低着头,马尾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他慌忙拿出自己的草稿本撕了一角,用笔帽轻轻戳了江禾的肩,然后丢到了她的桌子上: “语文课要好好听,我下课问你点学校的事情,可以吗？先不要传纸条了。” 江禾背过手,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许知水非常喜欢赵老师的课。赵老师讲课文的时候经常插入不少小故事,班上的同学听得也很认真。 只是在传纸条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看见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江禾和许知水互相认识了。 第17章 新学校（6） 语文课下课，赵老师离开了教室。 许知水默默掏出了作业本，开始一点点补之前的作业。 江禾转过头去，瞪着眼睛看许知水补作业。 “你要干嘛？” 许知水抬了一下头，继续补着作业。 “这不是以前的作业吗？” “对啊。” “那你补什么？” 江禾有点诧异，许梓雯喊她去上厕所，江禾没有去。 “能补一点是一点吧。” “那你别的科目也要补吗？” 江禾转过身去，把另外两门还在身上的作业全都掏了出来，放在了许知水的座位上。 “那你看看，这些，有用的话就拿去用吧。” 许知水打量着江禾的作业本，又把它们还给了江禾。 “谢谢你。” 许知水看见江禾要变形的嘴角，赶忙又补充一句： “我要的时候肯定会问你要的，谢谢你。” 江禾恢复了微笑，许知水松了一口气。 班长沈研捏着几张纸站在旁边，看他们两个互动完，才走到许知水面前。 许知水见到有人朝自己走来，慌忙放下笔站了起来。 “许知水同学，我叫沈研。研究的研。” 虽然是女生，但是沈研不喜欢别人把她的名字记成或者写成女字旁的“妍”。沈研来找许知水，是要帮他排各种值日表的。江禾看到沈研来，也不再回头——她和沈研之间有一点点不对付。 看到面前齐颈短发的女生伸出一只手，许知水赶紧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沈研干脆就坐在许知水旁边的空座位上。江禾拉着陈欣离开了教室。 “首先欢迎您来到我们三班，我是班长，以后在班里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 沈研穿着黑色的短袖和白色的长裤，整个人看上去比江禾还要纤细一圈，但是她翘着二郎腿，一手握着几张值日表，一手搭在桌子上，就这么看着站着的许知水，气场十足。 许知水咽了咽口水。 “这是值日表，以后要和大家一起做值日了。” 许知水接过值日表。一共有三张，分别是平常早晨和放学后的卫生值日，每组六个人，按周循环；每个星期三中午大扫除的值日表，也是六个人一组每周一次；还有就是“星星记录员”。按学号顺序，每个学生每天登记在一本小册子上，推荐今天获得小星星的人，每天上课结束或者第二天早上，赵老师会根据多方考虑选出哪几个可以获得小星星的学生，贴到他们的手上。 许知水浏览着记录纸，“江禾”“沈研”“王真哲”这几个出现的数量遥遥领先。 江禾，还有眼前这个沈研，都好厉害。许知水想。 “除了记录员，另外两个，你有想加入的组吗？” 沈研从口袋里掏出了笔，准备记录。 有想加入的组？大姐我也没认识的人啊...... 许知水又一次咽了咽口水。他想到在之前的学校，值日都是每周随机分配的...... “哪一组都行，班长看着加吧。” “好，那我统一把你安排到最后一组吧，这学期也没几次了，下学期我们会重新调。” 沈研把纸垫在腿上，轻轻写下了他的名字。 “当然，你要是想调可以随时找我。” 沈研起身，嘱咐许知水道： “下周开始正好是你每天做值日和参加下周三大扫除......你就负责倒垃圾，可以吗？垃圾站就在我们班右边走廊外面。” “早晚等他们打扫完，各要扔一次垃圾哦，辛苦了。” 沈研俯下身子，在许知水后面加了个括号（倒垃圾）。 虽然没有等许知水回答，沈研就做了决定。实际上许知水也没啥意见，垃圾站离班级不远，完全就是顺手的事情。 沈研走后，江禾也回到了座位上。 “沈研找你干什么？” 江禾卷着自己的马尾，低着眼睛问许知水。 “哦，找我排值日。” 许知水继续补起作业。 “你还挺厉害。” “啥？” 江禾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许知水。 “我刚刚......我刚刚看了星星表，你名字好多。” 江禾的眼睛亮得闪闪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上个学期赵老师接过班级之后，她就是班里的星星大王（陈欣这么叫她），寒假不仅免了一堆作业，还带回家一大包旺旺大礼包。 “哈哈，低调一点。” 江禾非常喜欢别人夸她——她也从来不吝惜对别人的夸奖。 “你也挺厉害的。” 当面回夸——这也是江禾的老传统。 “你学习很认真嘛。” 江禾本以为妈妈说的是客气话，想不到这小子学习真这么上心。 上课铃响起，在许知水后面叠起来的几个男生冲回了座位。 江禾也转过头去，把自己的便利贴揭开一半，反手放到了许知水的座位上。 第一张上面写道： “别用草稿本，上课用便利贴。” 许知水苦涩地把便利贴收了起来，祈祷以后可千万别被老师发现。 第18章 放学（1） 许知水在教室里等江禾放学。 许梓雯和陈欣主动跟许知水说了再见，还有宋睿阳。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睿阳他们一帮子人主动拉许知水坐到了一起。男生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突然，迅速。宋睿阳他们和许知水从初代奥特曼聊到了盖亚奥特曼，又聊起了班里老师同学之间的八卦。 宋睿阳一边咬着鸡腿，一边贱笑着问许知水： “你和江禾什么关系啊？” 王真哲他们立马起哄。许知水无法将王真哲这个高高瘦瘦，同样贱笑的人和在星星表上那个力追江禾沈研的存在重合到一起。 “我们是朋友。” 许知水想了想，暂时还是不把邻居的事情告诉他们了。他们以后应该会知道，只是现在面对他们可怕的表情，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 “真的？” “不然呢？” “我不信。”王真哲第一个反驳。 “我们家长互相认识罢了。” 许知水没撒谎。 “哦~青梅竹马啊。” 许知水差点把米饭喷出来。他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真不是，不可以乱讲。” 看到许知水认真的表情，宋睿阳他们收敛了一点。王真哲赶忙换了个话题，聊起了篮球。 ...... 江禾从英语老师办公室返回了班级。教室里只剩许知水和零星几个人。现在是四点四十，太阳刚有一点下山的趋势，教室里俨然变成了橘红色的泳池，阴影和光辉来回跳动。 江禾麻利地收拾着书包，许知水静静地在旁边等她。 “好了，咱们走吧，今天妈妈不来，你应该知道吧？” 江禾解开了马尾，把小皮筋套在了手腕上。光辉立马跳上了她瀑布一般的长发。 “你一会儿想吃什么？” 许知水一边走出教室，一边问江禾。他已经打算请江禾吃东西了。 “看到再说。” 江禾心里甜滋滋的。 “学校感觉咋样？” 江禾走到许知水前面。 “嗯，都挺好的......食堂好吃。” 食堂确实很好吃，尤其是今天中午的鸡腿，很入味。 “还有呢？” “老师，同学都不错。” 赵老师下午还专门把他喊到办公室了解情况。今天下午的英语课还有数学课都很顺利，老师们都知道了新来的转校生，对他都很友善。 “那可不。” 江禾心里甜滋滋的。她对自己的学校很有好感。 “学校也很大......和我想得有一点不一样，反正都挺好的。” 江禾每节课上都算得上积极发言，许知水觉得这也挺好的，他不乐意站起来说话。 中低年级比他们分别早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放学。许知水他们放学后，学校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今天的作业也不多，许知水下午课间几乎快写完了——除了宋睿阳他们会驾着他强行去上厕所，别的时间他都在座位上写作业，时不时和江禾说几句话。 “你和宋睿阳，王真哲他们怎么认识的？” 江禾知道，就许知水这种木头不太可能主动结交别人，她大概猜到了是宋睿阳这个上课老爱捧哏，不喜欢写作业的家伙主动去找他了。 “哦，他们中午和我一起吃饭，就认识了。” “你们聊了些啥？” 江禾很好奇，许知水和他们能有什么好聊的。 “奥特曼。” “哈哈哈哈，奥特曼哈哈哈哈哈哈。” 江禾咯咯咯地笑，许知水没回声。 江禾回头看去，许知水的刘海下阴影丛生，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以为是许知水生气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就是觉得好玩儿，不是说奥特曼幼稚......” 奥特曼的确不幼稚。江禾自己也会看，虽然看得不多，都是过年时去一些亲戚家，和他们家里的小弟弟一起看的。 许知水也不觉得奥特曼幼稚，他有很多奥特曼的光碟，尤其是艾斯和盖亚的。只是奶奶家里没有dVd播放机，不过电脑倒是可以看碟片。 “啊，没事儿。” 许知水没生气，他只是在听江禾的笑声而已，还挺有特点。 江禾放慢脚步，他要确定许知水没有生他的气。来到许知水的身边，他抬起头问许知水： “你喜欢奥特曼吗？” “挺喜欢的。” 听着许知水如常的语气，江禾默默喘了口气，然后又问道： “你们还说啥了？” “哦，他们约我下次体育课一起打篮球。” “你还会打篮球？” “会一点点。” 其实许知水很喜欢打篮球，他还会和爸爸一起看球赛——以前的时候。 想到爸爸，许知水的心里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后便归于平静。 宋睿阳很会打球，江禾知道。宋睿阳是学校篮球队的，周六还要专门过来训练。有时候宋睿阳在操场上打球，还会吸引自己班和别的班不少女生来看。 江禾会打乒乓球，她倒是也想学打篮球，庄上的那个篮球场除了专门的比赛外，平常几乎没有人去打球。 “那你以后可以教教我。” “嗯。” 许知水转过头去，江禾离他很近，看到江禾很认真地抿着嘴唇，许知水立马改口道： “村里有球场吗？” “有。” “你下次带球喊我，我教你。” 江禾很高兴，又走到了许知水前面。 许知水很小的时候学过一点篮球，教江禾这种初学者入门不成问题，只是他自己的球没有带回来。 除了有情绪变化时努嘴，当她很认真的时候，会抿嘴。 这是许知水今天一个新的收获。 第19章 放学（2） 空气中是......辣条的味道。 一到放学，学校门口的那条小路上至少有四百米的距离全是小摊。学生们挤在摊子前要这要那。有些年纪小的拉着爷爷奶奶不放。老一辈虽然不让吃路边摊，但是因为对孙辈的宠溺，还是掏出了几枚硬币由着他们来。 “是辣条啊。” “怎么了，不好闻吗？” 江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把马尾扎上了。此刻她像小狐狸一样盯着周围的路边摊，寻找合适的目标。 许知水摇摇头。 “摇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还行吧。” 江禾有点无语，这个人说话怎么比过年家里晾的腊肠还干巴。 “奶奶不让我吃这些。” 还没过几天，江禾已经渐渐习惯了许知水这种慢条斯理，前因后果分段式，有时候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还要继续深入解释的说话方法。她有点搞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语文成绩那么好？ 江禾没有接话，因为她看见了摊子。这个大叔她以前没见过，好像是新来的。 不过很有吸引力，花花绿绿的颜色和奇妙的制作方法最容易吸引到小孩。 她对许知水说： “我要吃。” “吃呗......” 许知水倒是无所谓江禾吃什么。他身上不仅有奶奶给的钱，还有他这些年存的一些压岁钱和零花钱，哪怕江禾今天要买一头牛，他也掏得起这个钱。 江禾和许知水在嘈杂的小孩堆里排队。 空气里现在不仅有辣条的味道，还有一丝香甜的气息。 江禾要了两个，一个白色的，一个绿色的。许知水自己没拿。江禾把头埋在两串之间。 “好吃，好甜。” “嗯。” 许知水走在江禾后面，肆意地呼吸着空气。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各种各样食物气息弥漫的味道。以前，爸爸妈妈会在元宵和中秋的时候带他去庙里祈福，顺便逛周围的夜市。他在夜市里会闻到有些相似的气息，但几乎只有甜味，没有这样的复合香气。 他轻轻地踢开脚边的串串签子。想了想不太好，还是把它们捏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许知水和江禾渐渐远离学校。 路边渐渐归于沉寂，夕阳也变成了深邃的橙。学校里播放的放学音乐也渐渐听不到了。 后来赵老师告诉他们，这首音乐的名字是《Going home》。 走过第一个马路，人群也渐渐消散，仅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结伴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面前是黑色的山，四周是开阔的田野，田野的分界线上稀稀拉拉，有那么几棵树...... 许知水突然叫住了江禾。 “江禾。” “啊？” 江禾正在细细咀嚼。她先啃了一口红的，再啃了一口白的，含在嘴里一起吃，她想试试这样有什么独特的味道。 事实是好像并没有。 “你认识这些树吗？” 许知水指了指远方散在田野分界线上的树。 “认识啊。” 江禾挥了挥右手的白色，像在挥仙女棒。 “那个高高的，长得特别直特别高的，是杨树。” “那个比较矮的，看上去叶子更茂密，感觉圆圆的，是香樟树。” “杨树冬天会落得干干净净的，香樟树不会。” 许知水记在了心上。 “你知道的真不少啊。” “城里没有这些树吧。” 许知水不吭声。城里或许有，有他也认不出来。 江禾突然把左手边的递到许知水的面前。 “尝尝？” “我不吃。” 江禾的脸被橙色的光镀上了一层轮廓，有点毛茸茸的。她自顾自地两把并作一把，然后撕了两块不一样的味道，又伸到了许知水的面前。 “给。” 江禾笑盈盈的。 许知水叹了口气，然后接过一口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直接咽了下去。 确实甜。 “你叹气干嘛？” “我以为你没听见我说话。” 许知水和江禾重新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不好吃？你怎么会不吃呢。” “没有，就是......” “奶奶不让你吃？” “嗯。” 路边闪过几辆小汽车。 “我又不告状，以后随便吃。” 江禾三下五除二把吃完。 “你今天开心吗？” 许知水愣了愣，江禾没有回头，她感觉许知水是开心的，但是又不是那么明显可以看出来。 “很开心。” “那就好。” 江禾把两根签子啪啪折断，随后塞进了自己书包右侧的空格里。 第20章 放学后 江妈妈站在村口迎接他们。 江禾一看见妈妈，立马扑到她的怀里，江妈妈接过书包，然后瞪了江禾一眼： “偷吃！” 江妈妈抹去江禾嘴边的残屑，江禾嘿嘿嘿地傻笑。江妈妈又对许知水问东问西，比如感觉学校怎么样啦，老师怎么样啦，食堂怎么样啦，以及...... “苗苗在学校里表现怎么样？” 江禾不爽地嘟起了嘴。 “嗯，她很认真。” 许知水没有撒谎。不传纸条的时候，江禾上课还是很认真的。 江禾这才抚平了嘴角，对许知水眨了眨眼睛。 江妈妈也扯下了许知水的书包。许知水一开始想推辞，但是敌不过江妈妈的热情，还是顺从地卸下了书包。 “妈妈~” 江禾抱着妈妈的手臂一个劲儿地撒娇。 “你怎么不问我许知水在学校里表现怎样？” “我早就知道了，人家可乖多了。” 江妈妈下午的时候和奶奶一起在院子里剥毛豆，奶奶接到了自己大儿媳的电话。江妈妈听得一清二楚，吴老师把许知水夸得可不得了了。 走到院门口，许知水接下书包。奶奶早就把晚饭摆在了院子里。 江禾扯了扯许知水的裤子口袋： “我一会儿吃完饭上你家玩儿。” “作业写得完吗，你这妮儿。” 江妈妈戳了戳江禾的脑袋。江禾灵机一动，用脸蹭着妈妈的手臂说： “我找许知水帮我看看语文作业。” 江妈妈这才露出了笑容。 “知水晚上写得完作业吗？” “快写完了，阿姨。” “好好，苗苗你看看人家。” 江禾和许知水挥手告别。奶奶迎上许知水，接下他的书包，连忙招呼自己的孙子去吃饭。 奶奶今天晚上烧了排骨，许知水非常爱吃排骨。 餐桌上，许知水不厌其烦地回答奶奶的问题。奶奶的絮叨让他感觉很幸福。 奶奶很想接送自己的孙子去上学。但是她的腰越来越容易疼，光是走到后村的菜场都费劲儿，走到田里都要休息好久。她只能做好孙子在家的每一顿饭。 “水水，你读书用心就好，奶奶什么也不求了。” 接到自己大儿媳的电话，奶奶心底非常高兴。许知水上学的时候非常乖巧，从来没给家里惹过麻烦，有时候还能带一点奖状回来。她唯一担心的是，孙子有时候讷讷的，话不算多，会不会在外面吃亏？ 许知水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嗦着碗里的排骨。 未来怎么样，他还不知道。不过有时间的话，或许应该坐下来好好想一想。 吃完饭帮奶奶洗好碗，许知水用了十分钟就写完了剩下的作业。村里有人喊奶奶去说话，奶奶让许知水自己在家待一会儿看看电视，困了就早点睡觉。 江禾吃完饭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拎着书包就冲向了许知水的院子。 “早点回家！” 江禾也没顾上回话。 许知水听到江妈妈的喊话，就默默擦干了院里的小桌子，亮起了院子里的灯。 “你家灯好漂亮啊。” 江禾院子里的灯白白的，有时候她不喜欢晚上在自家院子玩。 “你想来干啥？” 江禾打算在这里把作业写完。她把书包放到了桌子上，然后摆好了自己的作业。坐下开始写作业。 许知水拿出一碟奶奶下午煮的毛豆，在旁边吃毛豆。 “你好热情。” 许知水的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搞得江禾有点不知所措。 “为什么说我热情？” “老是往我家里跑。” 江禾翻了个白眼。平常她也经常往许梓雯家里跑。 “你不欢迎？” 江禾停下了手里的笔，托着腮帮子盯着许知水。 “欢迎。” “你刚刚那句话不像是会欢迎我。” 不知怎么的，江禾心里有一点点不高兴，但是她又没有办法真的捕捉到这丝情绪。 许知水放下手里的毛豆。江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擦了擦手。 “当然欢迎。”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慢慢接受了江禾。 这次江禾没有作声，低下头捡起笔继续写作业。 “我觉得你人很好。” 许知水想了半天，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怎么好？” “嗯，挺热情的，挺善良的。” “哪里热情，哪里善良？” “会帮我，也挺照顾我的。” “怎么帮你，怎么照顾你？” 江禾第一次听见许知水这样说她，也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善良”的评价，当然，语文作文和英语口语练习里到处都是的“善良”和kind除外。 许知水咂摸完两粒毛豆。 “就是，会带我一起上学，带我玩儿吧。” “玩”这个词是许知水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很多行为他都叫做玩。 “没了？” “我想到再告诉你。” 江禾的朋友的确不少，遍布整个高年级，整个庄子。但是她还是被这么几句话说得开心极了。 “我都说了，是朋友。” 虽然只有几天的相处，但是江禾也渐渐接纳了许知水。许知水虽然说话奇奇怪怪的，不过......感觉还行，不仅答应教她打球，还请她吃。江禾向来重视感觉，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呆呆的水水开始，她就觉得会和他有联系。 “不客气，苗苗。” 许知水突然恶作剧心态作祟，喊出了苗苗。不过江禾似乎无动于衷。 “水水。” 许知水脸涨得通红。不过他已经答应人家可以叫小名了。他回到厨房拿了个小碗，给江禾也剥了几个毛豆。 江禾今晚的作业写得特别慢。 第21章 球场上 许知水告诉江禾，自己可以再早一点走，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学校。 江禾倒是无所谓，她之前上学的时候走得也很早。 时间一直到了周五最后一节体育课——这是三班和四班学生一起上的课，上完这节课就放学了。三班和四班的学生在体育课之前就把书包收拾好了。原本是可以带到操场旁的树下放着，一放学立马就走的。但是前几个星期出现过拿错书包的事情，所以两个班的班主任三令五申，不准提前把书包放到操场。 不过大家还是很兴奋。 “晚上能去你家看电视吗？” 江禾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站在一旁的许梓雯。 “可以呀。” 许梓雯还是在为上周末强行被拉去补课而放了江禾鸽子的事情耿耿于怀，虽然江禾老早就安慰她说没关系了。而且这几天，江禾都和许知水一起上下学，许梓雯还以为是江禾生不和她一起回家和一个男生一起回家的气，后来才知道，许知水是江禾的新邻居。 但是许梓雯还是有点介怀许知水的事情。 包括陈欣。似乎许知水的出现突然就抢走了她们和江禾在一起的时间——即便江禾本人没有在意，或者没什么意见。 宋睿阳他们倒是没怎么起哄，因为许知水反复告诉他们不准乱说。只要宋睿阳不乱说，班里就很安静。 许知水正趴在桌子上补充能量——他不是太喜欢体育课，每次慢跑他都跑得很累。周三那节体育课，因为班上有人站队的时候一直叽叽喳喳个没完，体育老师罚所有人多跑了一圈，那差点要了许知水的命。 江禾整理完书包，转过身来敲了敲许知水的桌子： “放学去一趟书店？” 江禾想去买一套语文卷子做，她对于语文期末考试实在是没有底。 “去书店，哦。” 许知水满脑子还是一会儿体育课怎么应付的事情。虽然有好多班级都是体育课，是有机会在跑步的时候浑水摸鱼的，但是他们班的体育老师会跟在他们后面跑步...... 许知水有点酸楚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想去？” 江禾使劲儿敲了敲他的桌子。 “没有没有，去肯定去，我刚刚在想体育课的事情。” “你那么害怕体育课？” 江禾还记得周三跑完步练完跳远后，许知水一个人抱着水杯躲在树下喘气，咬着水杯吸管的窘样——一想到这幅画面，江禾实在没憋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能跑能跳。” 许知水头都懒得转。 江禾的体力的确太过夸张。自己跑完步感觉天旋地转的时候，江禾居然在和别人谈笑风生，下了体育课还和几个男生帮忙把垫子放回了器材室。 这是许知水目前难以企及的高度。虽然他会打球，但是打个十几分钟也就没啥体力了，至少得休息半个小时才能缓过劲儿来。 “喂喂，你也太弱了点吧，这小身板。” 江禾戳了戳许知水的手臂，许知水还是懒得转头。 “越弱越要锻炼。” “嗯。” 江禾也没再废话。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盯着许知水锻炼。 然而今天体育课，体育老师突然大发慈悲，仅仅跑了一圈，就宣布自由活动了。宋睿阳和王真哲立马拉着许知水去打球了。江禾她们几个因为乒乓球桌人太多，干脆回教室了。 在球场上，他们看到了沈研。 许知水愣了一下，然后问宋睿阳： “沈研还会打球啊？” 沈研正在一个人沿着球场运球，还是穿着非常简单干练的上白下黑套装，看上去有模有样。 “当然会啊。” 王真哲补充说道： “班长会的可多了，会弹钢琴。” “还会打乒乓球，她和江禾，周文萱都打过。” 周文萱是体育课代表，坐在江禾的右边，和许知水聊过几句，是一个戴眼镜的，看上去非常安静的，喜欢看小说的女生。当然，在体育这方面，周文萱完全是另一个人，她不仅是体育课代表，还刚刚成了学校新的田径队队长。 周文萱住的离江禾许知水他们很近，就在对面的村子，走路只要五分钟。放学的时候，江禾和许知水经常看见周文萱，一来二去，许知水就和周文萱熟悉了起来，平常也会说上几句话。 “班长真是文武双全啊。” 许知水感叹了一声，宋睿阳蹲下来系鞋带，继续说道： “何止文武双全......” 还没等宋睿阳说完，王真哲就咳嗽了两声，示意沈研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 “你们要打球吗？三个人，缺一个，带上我。” 沈研的发梢被汗水打湿，在阳光下闪着光。球场的确够大，总共有十二个篮球架，奈何今天上课的人比较多，宋睿阳他们只占了一个，已经没有空球场了。 王真哲尴尬地看着另外两个等他们去打球的同学，那俩男生默契地转过身去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也是五缺一，正好。” 沈研拍了拍篮球，还是面无表情。 宋睿阳赶紧同意了沈研的要求。 这场球打得很快，宋睿阳有点儿心不在焉的。不过许知水打得非常开心，甚至有点儿忘了疲倦，因为沈研的篮球打得非常好，自己正好又和沈研一队，他简直就是躺赢。 下课的时候，沈研拾起放在篮球架上的运动外套，向他们道了一声谢。 “谢了。” 沈研披上外套，把他们男生借的球一块拿上，说要帮他们一起还给器材室。 “球打得不错，许知水，以后有空切磋。” “班长也是。” 等沈研走后，许知水到篮球架后，和王真哲一起坐了下来。宋睿阳已经和另外几个人回教室了。 “你们好像不太愿意和沈研打球？” 王真哲干笑了一声，掏出眼镜布擦眼镜。 “没有吧。” “那你们刚才那么紧张。” 不仅打球的时候紧张，打球前也紧张的。许知水有点好奇。 王真哲不说话，一直确定宋睿阳走远了，他才挨近许知水，神秘兮兮地说： “不是不愿意和班长打球，主要是宋睿阳。” “宋睿阳？为啥？” 王真哲戴上眼镜咳嗽了一声，从干笑变成了贱笑。 从这几天的相处下来，许知水已经摸清了王真哲和宋睿阳两个人的特点——王真哲上课的时候从来不捧哏，宋睿阳会，但是王真哲又是他们几个之间最会起哄又是最会粘合的那个人，而且似乎是掌握班级里最多秘密的那个人。 宋睿阳和王真哲都很受女生欢迎。 “这你有时间自己问他吧。” 许知水在心里默默感叹，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吸引成这个班级的一部分。 刚想继续追问的时候，江禾已经拎着两个书包朝他走来。王真哲推了一把许知水： “诶，找你呢。” 许知水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打算一会儿问问江禾，她或许知道点什么。 第22章 暗恋 “哦，你说这个啊。” 江禾解开衬衫上的第一颗扣子，她都快要热死了。 “你知道吗？” 许知水望着江禾。 江禾有点好笑，这好像是许知水第一次跟她打听班上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啊，不过你得拿冰淇淋换。” “我下周请你一周冰淇淋，以后有什么八卦也讲给我听听。” 江禾有点诧异，这还是许知水？ “你是谁？” 许知水非常奇怪这句话。 “我是许知......” “停停停。” 江禾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睿阳不是和你走得很近嘛，你没发现点什么？” “我只知道他的性别和年龄。” 江禾从包里取下水杯，咕咚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哦，就是宋睿阳暗恋沈研。” 许知水沉默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样的恩怨情仇，两个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斩不断的联系。不过想了想，这倒也合理，因为不光是提到沈研还是面对沈研，宋睿阳和他身边的人都会有点不自在，但是宋睿阳是看上去最不自在的家伙。 就宋睿阳这种一天要被罚站好几次的，大大咧咧的，嘴巴比河马都大的家伙，居然也有这么不自在的时候。 许知水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一点儿，就是江禾这么直接地告诉他，让他有点懵。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江禾斜了一眼许知水。 “班里都知道，你最近才来当然不知道了。” “就是沈研给宋睿阳写了一张纸条，说谢谢他的喜欢，反正就是拒绝他。” 这个像是沈研会做的事情。 虽然对沈研的了解不多，不过许知水猜，沈研应该是那种杀伐果断的人物，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 “沈研写的纸条，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班里有人在宋睿阳的桌子上看到了。宋睿阳还抓了一段时间的内奸，不过没找到。” 这内奸确实有点过分了。 江禾啪嗒一声合上水杯，又补充道： “大家都挺奇怪的，没看出来宋睿阳和沈研有什么关系。” 江禾领着许知水往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走，书店在回家的反方向，不过也还挺近。因为周五少上课的缘故，很多学生早早就回家了，许知水在操场上耽搁了一会儿，现在路上又快没有人了。 “别忘了冰淇淋。” 许知水点了点头。他心里想，除非以后宋睿阳主动说起这件事，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那沈研又是怎么知道暗恋这回事的？” “喂喂喂，我怎么知道，我跟沈研又不熟，再说你感觉沈研会跟别人说吗？” 说这话的时候，江禾透出一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漠，不过很快消散。 “那宋睿阳确实有点......” 虽然很多前因后果还没有搞清楚，不过许知水还是觉得宋睿阳有点可怜，甚至沈研也有点可怜，不过他没有把这个词说出口。 江禾没有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她的冰淇淋。 许知水总感觉江禾和沈研之间也有点奇怪，但是看着江禾，他不打算继续问，也不打算跟别人去打听。 暗恋几乎是许多关系中比较简单的那一类了，反正肯定比江禾，沈研之间简单太多。 第23章 书店 学校旁的书店小小的，店内有一股不太明显的书页返潮的味道，显得十分封闭。 只有每年二三月份和九月份的开学季，来书店买书的人会很多，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其他时间，只有老板娘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悠哉游哉地喝茶。后来她干脆把收银的小桌搬到了门外。 “阿姨你好。” 江禾笑盈盈地和老板娘打招呼，老板娘挥了挥手，然后望向江禾身边的许知水： “小男友哇？” “没有，是同学。” 江禾吓得不住摇头，然后一溜烟冲进了店里。许知水紧随其后，也慢慢挪进了店里。 店里只有零零散散五六个学生，除了许知水全是女生，在文具区挑文具。江禾在教辅区一本一本地翻着卷子，一边偷偷观察许知水的位置。 “你过来一下。” 许知水凑到江禾身边。 “你干嘛？” “帮我挑挑试卷。” 江禾不由分说，把几本卷子一股脑塞到许知水的怀里。 “我又不懂这些。” 许知水是真不懂，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课外习题。 “参谋一下。” 江禾努努嘴，自顾自地继续找起了试卷。许知水只好逐一开始检查这些教辅。 “小江，还有许知水。”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知水和江禾一起回过头，是周文萱。她的手里拿着好几本小说，正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 “周周！” 周周...... 江禾欢快的扑到周文萱的身旁，两个人左手拉左手，聊得非常起劲。 许知水还在想“周周”这个名字。班里的女生似乎无论关系怎样，好像都不会直呼其名。比如江禾是小江（他还没有听过有同学喊江禾苗苗），陈欣是欣欣，许梓雯是雯雯，沈研是小沈（赵老师也会这么叫），再加上今天的，周文萱是周周...... 这大概是女生之间的相处方式。许知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称呼熟人时都是尽量不叫小名叫全名的。 “阳阳......” 许知水下意识地喊出了宋睿阳可能的小名，接着起了鸡皮疙瘩。要是让宋睿阳听到了，他大概会用一张很扭曲的贱笑脸说“喊人家这种名字干什么”之类的话。 江禾和周文萱听到了阳阳，齐刷刷地望向许知水。江禾眯着眼睛，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也在这里买书吗？” 周文萱率先打破沉默。 “江禾买试卷，我顺道看看......你买了不少书啊。” 许知水心里啧啧称奇。三班真是卧虎藏龙，有个好像什么都会的沈研，现在又来个同样文武双全的周文萱——体育好就算了，浑身还散发着文学气息，这种全能型的人才只怕会让不少家长羡慕，并让他们的孩子压力倍增，这的确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许知水在书店的花销基本上都在漫画上了——还得背着爸爸妈妈偷偷买。 周文萱点了点头。许知水看到她手里的书，有一本《莫泊桑短篇集》。 “你喜欢莫泊桑吗？” 周文萱看到许知水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第一本书，掏出来递给了许知水。 江禾夹在中间有点无所适从，又回到了教辅区挑试卷。 “没有没有......我之前有个语文老师很喜欢莫泊桑的话。” 话虽如此，许知水还是接下了《莫泊桑短篇集》 书外的塑料薄膜封皮已经裂开了，整本书并不厚，轻松就可以用两只手指夹住。许知水前后看了几眼，他突然想看看这本书，想看看莫泊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作家，老师以前说过的话又出自哪些文章。 “这本书是在哪儿拿的？” “你也要买吗？” “嗯。” 不到十块钱的价格，称得上很便宜。 周文萱指了指书店的一角。那里不仅有《莫泊桑短篇集》，还有欧亨利，契诃夫的短篇集。 世界三大短篇巨匠，这是语文课记过的知识点。欧亨利也很熟悉，他学过《麦琪的礼物》。 许知水拿起用绑带捆起来的三位作家的三本书。 “一会儿要和我一起结账吗？我是这里的会员。” 许知水道了声谢，拿起书去找江禾，周文萱退到了门口等他们一起结账。 “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江禾还在一板一眼地看教辅，语气里有一丝嗔怪的意味。 “啊，聊了聊书。” “你也买起书来了？” “嗯。待会一起结账吧，周文萱说她有会员。” 许知水夹着书，帮江禾一起挑起了教辅。最后江禾拿了一本比较精炼的分类试卷，三个人一起结了帐，打九折。和周文萱告别后，江禾和许知水也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好看的话看完也借我看看。” “我不是还有漫画在你那儿吗？” “不肯借？” “不是，都行。” 从书店出来以后，江禾看上去有一点点不高兴。 认识江禾也一个星期了，何况大部分时间和她的距离都很近。许知水能够捕捉到江禾任何轻微变化的情绪——不止通过她的唇形。 “不高兴？” “嗯，有那么一咩咩。” 江禾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一咩咩，倒是把许知水弄笑了。 “吃冰淇淋？” “吃！” 提到吃冰淇淋，江禾总算恢复了百分之百的状态。许知水又补充道： “我看完就借给你看。” “你讲给我听也行，我不爱看这些。” 江禾捏着书包的带子。 “也行，我讲给你听。” 江禾恢复了百分之二百的状态，她说今天的冰淇淋她请客。 第24章 邀约（1） 从周五晚上到家，除了睡觉吃饭，许知水一直在看书。 奶奶要去大伯家几天在养猪场帮忙，临走的时候把许知水夏天的衣服全部洗晒了。许知水自己会做点饭，简单的蒸煮，炒两个菜，他从小就会，奶奶和妈妈都教过他。 奶奶还是不放心，周五晚上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又拜托江妈妈周末的时候照应一下。江禾周五晚上来找许知水写了会儿作业，也早早地回家睡觉去了。 江禾写作业的时候，许知水就在她旁边看书。 “有那么好看吗？” 许知水的表情像遭遇了什么重大事故一样，看上去有点像悲伤过度，抿着嘴紧绷着脸不肯说话。听到这话，他只是淡淡地回答： “还好。” 江禾很想用钢笔狠狠地戳他一下，不知为何，他的回答非常欠揍。 “明天去镇上玩？” “嗯......嗯？” 许知水回过神来。 “突然去镇上干什么？” “我和雯雯去，你来不来？” 江禾已经惦记着那家米线很久了，许梓雯明天下午有空，她俩周五在教室就约好了。 “不去。” 许知水回答得很干脆，自始至终视线没有离开过书本。 江禾呲着牙，她本来想说爱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 “你们两个女生去玩，我跟着干嘛？” 许知水想到小的时候妈妈和妈妈的同事两个人带他去逛街。他每次只能跟在妈妈屁股后面发呆，有时候还不得不站在陪妈妈站在女装区挑女装。 虽然有点久远，但是许知水印象深刻。 “我们两个怎么了？” 江禾用笔帽戳了戳许知水的腿。许知水愣了愣，她们两个好像......也没怎么。 “我跟许梓雯不熟。” “正好明天熟悉一下，人家和我们一个庄的。” 许知水合上书，又说道： “我不太想去。” 江禾有点失望地重新写起了作业，结果一连错了好几道题，她拿修正带不停地涂来涂去，硬生生地给桌子上刮出了一层白色的灰。 听到修正带嘶嘶的摩擦声，许知水再次合上了书。 “这几题你是不是不太会写？” 江禾不是不会写，她只是有点烦躁。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去，而已？” 这话把许知水吓了一跳。他把凳子挪到了江禾的左上方，试图看清低下头的江禾是什么表情。 他在之前的学校倒不是没有和女生出去玩过......只不过他都是作陪的那个人。一般都是他的朋友邀请他和别的女生一起出门。 也有女生单独邀请过他，但仅限于去搬试卷或者搬作业。 许知水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自从认识江禾以来，他还没有听到过说话这么冲的江禾。 江禾对自己不好吗？那绝无可能，江禾对自己很照顾。 自己真得不想去吗？确实不想去，江禾似乎会错意了。 许知水努力地组织语言，他想开口解释清楚，但是江禾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不清江禾的表情。 思索良久，他掏出书包里江禾给的那一小沓便利贴，把这几天自己和江禾上课写的一些话轻轻地揭了下来，折好放回书包，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贴到了江禾面前的桌子上： “不是不想和你去，只是我不太喜欢出门。 刚刚没有和你说清楚，许zi wén人也很好，不是不想和她认识，以后一定有机会的。 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怎么写吗？” 江禾低着头怄气怄了好久才拿起便利贴看，然后就没憋住笑出了声。 听到这短促的一笑，许知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到现在还不会写人家的名字？” “你说呢？我又没见过。” “你不是看过花名册吗？” “我没注意看。” 江禾在便利贴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许梓雯”，突然捏起便利贴，斜着身子贴到了许知水的脑门上。 “这回可得看清楚了？” 许知水幽幽地撕下便利贴，许梓雯，嗯，名字听着可以，写出来也不错。 江禾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夺过许知水手中的便利贴，又写了“江禾”，他自己的名字。 “我认识你的名字。” 江禾拉过自己的书包，揭下这张便利贴规规矩矩地叠好，然后放到了自己的书包里。 “嗯？” “这是你惹我生气的罪证。” “哦，好吧。” 许知水重新打开书，这件事情他以为已经结束了。 又写了一会儿作业，江禾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临走的时候对着许知水说： “明天你到底去不去？” 江禾咬了咬嘴唇，又补充道： “我请你吃饭。” 许知水十分用力地点了好几个头，江禾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和江禾一起......或许不会太尴尬，再说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许知水如是想。 第25章 上午时分 许知水周六很晚才起床。起床后，他下了一袋奶奶提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馄饨，就把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了。 望着镜子里快要扎进眼睛里的头发，他打算下午去镇上的时候顺便剪个头发。 “镇上应该有理发店吧......” 许知水一边吸溜馄饨，一边打开电视，看体育频道有没有在直播的篮球赛。就在这时，大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 “你这么早就吃午饭吗？” 江禾今天穿了青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裤，看上去非常有活力。 许知水一眼就看见了江禾换了新的发带，是那种带尾很长，有风的时候会和江禾的高马尾一起飘起来的白色发带。倒是和她很般配。 “你下次进来能不能敲门啊？” “你不是没关门啊。” 许知水这才想起来，昨晚他睡觉之前忘了锁大门，明明奶奶说了很多遍，他还是忘了，这让他心里有点发怵。 虽然庄上许多人家都是大门虚掩或者干脆敞开，包括江禾家，她家大门好像从来没锁过。 江禾直接在他身后坐了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看比赛。” 江禾哦了一声。 “你午饭吃的啥？我妈妈让我来看看你。” “馄饨。” 许知水懒得解释了，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午饭。 江禾盯着许知水捧在手里的碗。 “好吃吗？” “好吃。” 许知水吃掉了最后一个馄饨。奶奶包的馄饨一点不比外面馄饨店卖的差，纯粹的猪肉馅儿，肥瘦很合适，许知水特别喜欢这种吃在嘴里弹弹的感觉。 江禾依旧盯着他的碗。许知水刚要去站起来去洗碗，突然听到了“咕”的一声...... 江禾在咽口水？ “你想吃吗？家里多着呢。” “想。” 江禾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刚刚咽口水的那一下挺丢人的。 妈妈一直教育她，去别人家最好不要饭点去，最好不要留下来吃饭...... 现在不是饭点，许知水也不算“别人”。江禾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吃葱吗？” “吃。” “吃辣吗？” “吃。” 许知水进厨房在案板上切葱花，顺便重新烧开水。 没过一会儿，许知水端着一碗新的馄饨递给了江禾。 江禾一边舀馄饨，一边吹着气。即使这样，吃到嘴里的时候还是烫得她口腔打转。 “你慢点吃......” 许知水认真地看起了球赛，江禾也看。 “你能给我讲讲吗，有些规则我看不太明白。” “嗯。” 江禾还是很快地吃完了馄饨，自己把碗洗了。随后两个人一起看完了两个小时的球赛。许知水偶尔会在旁边略作解释，江禾不住地点头。 篮球打得好确实帅。江禾想。这是江禾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完一整场篮球赛。 “什么时候走？” 许知水把遥控器递给江禾。看完球赛了，再看啥倒也无所谓。 江禾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找频道。 “还早呢，这会儿出门太热了。” “你不回家吗？” “我妈去买东西了。” 许知水看着外面升高的太阳，他把家里的窗户全都打开，然后把前两天奶奶拿出来擦干净的电风扇拖到屋里。 电风扇吱呀吱呀的。屋外偶尔传过小孩喧闹的声音，还有砰砰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无聒噪。 院里的地被晒得通白，明晃晃的，像洒满了盐。 屋内的地上凉凉的，两人坐在阴影处。地面上的细小灰尘被照得清清白白。 “要开空调吗？” 江禾关掉了电视，摇了摇头。两个人四下无言。许是因为太热了，他们沉闷了很久。 江禾突然开口： “我想睡一会儿。” “好。” 许知水以为江禾要回家睡觉，江禾摇了摇头。 “趴桌子上睡会儿就行了。” “睡着不累吗？” “不累。” 许知水去奶奶房间，把奶奶柜子里的一个干净枕头拿了出来，递给了江禾。 “这枕头好香啊。” 江禾嗅了嗅摸在手上凉凉的枕头皮，有一股很旧的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还有一股肥皂的香气，和奶奶屋子里飘来的那股味道很像。 许知水回房间拿出了昨天晚上没看完的小说。 “你睡吧。” 江禾点了点头，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三点的时候喊我，我跟许梓雯早上说过了，直接来我家对面敲门。” “好。” 江禾午睡一般睡不到那时候，不过换了个环境睡觉，她也说不准。 许知水坐在她对面，默默地翻着书。江禾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贴着枕头缓缓入睡。 屋外的世界渐渐安静。许知水定住了风扇，免得吹到江禾的头，顺便把风扇调低一档。 江禾的耳边传来舒服的风声，不过她已经睡着了。 第26章 邀约（2） 许梓雯两点多的时候就来到许知水家了，许知水给她开了门，同时示意许梓雯小声一点——江禾还在睡觉。 “真能趴在桌子上睡那么久吗？” 许梓雯坐在江禾旁边，玩起了江禾的头发。江禾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 “别玩我头发，变态。” 许梓雯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嘻嘻地去挠江禾。江禾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枕头和许梓雯打打闹闹。许知水默默地回到房间，换下了厚厚的外套，找了一个薄薄的马甲披在了身上，顺便往马甲口袋里放了一些零钱。 “在别人家里，一点礼貌都没有。” 江禾赶紧摁住许梓雯。然后押着许梓雯走到许知水面前。 这是老鹰捉小鸡吗......这俩人关系这么好嘛。 许知水和陈欣说过话了，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许梓雯。 正如江禾所说，许梓雯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孩子。不管是在班级里偶尔远观，还是就在自己的面前。如果说江禾的脸是在夕阳下带着暖光的，那么许梓雯如陶瓷一般的脸就会是......冷冽的光。 “你好！许知水，我们还是一个村子的呢。” 许梓雯摆脱江禾，对着许知水莞尔一笑。 许梓雯和许知水都姓许，还住在同一个地方，反正多少都沾点亲戚。 “你好，许梓雯同学。” “还叫同学也太见外了吧。” 许梓雯嘿嘿地笑起来。江禾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两个人又打闹了起来。 果然是好姐妹。许知水暗自感叹。 “走吧。” 江禾叉着腰喘气，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先去干嘛呀。” 许梓雯理了理自己的小背包。许知水这才发现，江禾今天似乎没有带包。 那他也不带好了。 “去买衣服？” “然后呢？” “吃米线！” 江禾和许梓雯笑嘻嘻地击掌，江禾回头问许知水： “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呃，理头发吧。” “好呀，去刘姨那儿。” 许梓雯口中的刘姨也是许庄人，一个人在镇子上开理发店。 许知水点点头，示意他们两个先出门，自己去拿钥匙锁门。 下午的庄子上，几乎每户都有在门口或唠嗑或扇着竹扇的老人。江禾和许梓雯跟他们一一打招呼。 “去哪儿啊？苗苗雯雯。” “去镇上，婆婆。” 老婆婆盯着许知水，许知水有点无所适从。 “这是？” “许知水，我对门儿李奶家的孙。” 江禾不厌其烦地解释道，老婆婆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水水啊，你瞅瞅，哎呦，都长这么高了......” 附近的几个老爷子也附和道： “长得俊呐，走的时候还不大点儿......” 许知水跟在江禾身后跟他们打招呼，他确信，刚才“水水”两个字也被许梓雯听见了。 有几个小孩围在土坑旁打弹珠。江禾凑上前去： “擤擤鼻子，快淌身上了。” 那小孩儿抹了一把鼻子，直接擦身上了。 江禾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许梓雯掏出几张卫生纸。 “自己擦擦。” “不要！” “不要告诉你妈了。” 两个女生一唱一和，灰头土脸的小孩乖乖接下了卫生纸，把自己清理干净了。别的小孩也立马把自己身上的灰拍干净，然后等待江禾和许梓雯的检查。 “姐姐你看！” “玩儿吧，不准趴地上，找个凳儿不中？” 许知水就这样跟在江禾后面。起码在村子里，他感到无比安全。 江禾偷偷地给许知水递眼色，似乎在说，水水这个名字真不是她说出去的，你也看到了。 许知水苦涩地摆摆手，反正许梓雯早晚都有一天会知道水水的。 第27章 邀约（3） 许知水发现，去镇上的路要经过学校。 “这不是我们去学校的路吗？” “对呀，从学校正门一直往东走就到镇上了。” 路边的杂草这两天长得很起劲，四处越界。通往学校的路则更冷清。 三人走在树荫下，许知水就这样跟在两个女生后面，听她们聊天，顺便看看田间的风景。他已经认识了杨树，香樟树，柳树。田里的小麦还带着几丝青涩。他想，过了夏天，那种灿烂的光景一定很难想象。 “想什么呢？” 江禾离开许梓雯的身边，退到许知水的身旁。 “秋天这里好看吗？” “好看啊，到处都是黄色。” 许知水点点头。许梓雯听到，转头问许知水： “之前都没看见过吗？” “在电视上看过。” 他在城里的时候见过最多的东西是高楼和路灯。 “城里好玩儿吗？” 江禾突然问出这一句。 城里......好像没过几天，城里对于许知水来说，就变成了一个陌生，遥远的词汇。他没有说话，先是想起了妈妈，又想起了爸爸，接着想到了自己的小房间，想到了楼下的那个他经常坐在秋千上的小公园，最后又想到了自己以前的老师和同学。 或许是因为奶奶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江禾的存在，他有些时日没有想起这些东西了。 许梓雯也来到了许知水身边。 江禾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眼眸，心里泛起了一丝嘀咕，好像许知水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落寞的表情，是因为他提到了城里吗。 “不开心吗？” “嗯。” 许梓雯也接上了话： “你是不是想家了？” 许知水被这话逗乐了，许梓雯倒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不开心，刚才走神了。” 看到展露笑容的许知水，江禾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想家了吗？ 许知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无论在哪儿，他都一样上学，生活，区别不大，但是又有某些不易察觉的区别，对于这些细微的东西，以他的年龄，还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来。 走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许知水说停一下，然后走进小卖部，给每个人都买了一根盐水棒冰。 “谢谢你！” 江禾已经开始吸棒冰了，许梓雯伸出双手接棒冰，高兴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们来到镇上已经三点半了，夜市的摊子已经开始出摊了。 这里比平常的学校门口还要繁华，马路两边全是路边摊，地上有不少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和大蒜皮，耳边全是“厂家直销”“清仓打折”的叫卖声。 许知水闻了闻，嗯，一股烧烤和蛋炒饭的味道。 他还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许梓雯和江禾蹦蹦跳跳地上了一家百货品店的二楼，她们喜欢在这里买衣服。 “你们上去挑。” “一起去看看嘛。” 许知水拗不过江禾，还是跟着上去了。 店里有很多来买夏装的女孩，许知水闻到了布料和棉花的味道——这是新衣服的味道。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尽量不去看太明显的内衣区。 导购热情地接待了两个小女孩，带她们去挑衣服了。 许知水有点儿困。 江禾她们正在互相比划衣服。许梓雯远远地看到许知水似乎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睡着了？” 江禾正在选颜色，她想挑一件黑色的。 “可能昨天晚上看书看太晚了吧。” 就他昨晚那个痴迷的样子，猜都猜得出来。 许梓雯捏着从货篮里拿出的衣服。 “跟周文萱一样啊。” “哪有，没有萱萱那么入迷。” 周文萱喜欢看书是班上众所周知的事情，赵老师已经没收她好几本小说了。 许梓雯眨了眨眼睛，单手捏着江禾的脸笑嘻嘻地说： “你还真了解人家啊，才来几天就......” 许梓雯话还没说完，江禾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嘴巴。 “咳咳咳，我不说我不说。” “本来也没啥好说的。” 江禾掐了一把许梓雯的腮帮子，疼得许梓雯张牙舞爪。江禾摁住许梓雯。拿起几件黑色的印花短袖，转身进了试衣间。 许知水睁开眼睛，发现江禾她们已经买好结完账了。 “接下来去哪儿？” “去吃饭。” 许梓雯还在捂着自己的腮帮子。 江禾大手一挥，带着他们往米线店出发。 第28章 邀约（4） “小姑娘今天带同学来吃啊。” 戴着围裙的老板娘笑眯眯地和江禾打招呼。江禾和许梓雯已经是老顾客了，尤其是江禾，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来吃一两次，偶尔还会和她的妈妈一起来。 这是江禾和许梓雯最爱的米线店。 许知水要了一碗牛肉米线，江禾和许梓雯要了鸡肉米线。江禾兴奋地搓着筷子，许梓雯掏出餐巾纸，仔细地擦着小桌子，许知水闻到一股非常明显的海带和卤肉味儿，很像奶奶过年时煮肉的那股味道。 这家店店面不大，就六张小桌子。店里的风扇转咔哒咔哒地转，墙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似乎有些脱落。头顶的天花板被水蒸气熏出了一片深深的阴影。门口煮米线的是老板娘的儿子，老板娘在店里收钱。 不一会儿，三碗米线就端了上来。 许知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米线。有海带碎，有葱花香菜青菜，几块不大不小的牛肉是红褐色，旁边浇的辣子是亮红色。 “好香。” 许知水说道。他闻到了酸辣的味道，也闻到了米线那股清香。 餐桌上的小菜：萝卜片和雪里红是免费的。许知水学着她们俩各挖了一大勺，然后倒了几滴醋，开始吃起来。 江禾吃饭很快，鸡肉块烫得她直张嘴。许梓雯慢条斯理地夹着米线一根根地吃。 许知水咬下一块牛肉。嗯，很香，而且是酥得一抿就化。 “好吃吧好吃吧？” 江禾一边又加了一勺萝卜片，兴冲冲地问许知水。 “好吃。” “那肯定了。” 江禾像是被表扬了一样昂起头，然后风卷残云地吃完米线，端起碗喝完了汤，一滴都没剩。 许梓雯吃得最慢，都够江禾再吃一碗了。 吃完米线，许梓雯和江禾领着许知水去了理发店。 走在路上，许知水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轻轻地拍拍江禾的肩： “一会儿再去一趟书店？” 江禾有点惊讶。 “昨天那家？” “嗯。” 出门的时候，许知水特地从自己的抽屉里抽了几张百元纸币——那是他三年级以来的压岁钱，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这次他想一口气多买点书回去。 “买书？” “嗯。” “昨天买的，全看完了？” “差不多。” 许梓雯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但是没有打扰他们说话。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烧烤店已经把桌子摆出了门外。 “好看吗？” “好看。” “好。” “读得懂吗？” 许知水不知道自己读不读得懂，他感觉自己只是在看故事而已，不过这种感觉让他很着迷。 “看个大概。” 江禾点点头。 刘姨的理发店在街头拐角处，不仔细找根本就找不到。 刘姨顶着一头卷发，许知水的印象里，好像很多开理发店的老板娘都是类似的发型。 刘姨显得十分冷漠。虽然是庄上的小孩子，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剪短？” “稍微剪一点。” 刚刚披上理发的围裙，许知水就有点后悔了。每次去剪头发出来，都是一场豪赌——搞不好还要被别人嘲笑。 刘姨问： “小伙子头发烫过？” “没有。” 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 江禾和许梓雯坐在等待的沙发上，拿出下午买的衣服互相对比。 刘姨没有用电动剃刀，只是用剪子剪了剪。许知水望着自己落下的头发，几次想开口说“可以了”，但是始终没有开口。 剪完头发后，许知水迈着沉重的步伐洗了个头，吹干头发后都不敢再看镜子，结完账就出了理发店。 江禾看到许知水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那么丑？” 许知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默默盘算着头发长长还需要多久——差不多到暑假开始。 “没有，就是有点......” 江禾捂着嘴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看到江禾的模样。许梓雯也在旁边憋笑。 “真不难看，江禾可能是没有见过你这样子......” 许梓雯努力解释。许知水搓了搓自己的头发，已经认命了。以前每次剪头发，几乎都是他爸爸拎着他去理发店。这次要不是确实太长，他绝对不会靠近这种地方。 江禾喘了口气。 “你没生气吧？哎呀，真不难看，就是我没见过你这样，可清爽了。” 许知水扒拉着自己的头发，冒出一句： “好吧。” “回家吧？” 许梓雯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把新衣服洗了。 许知水的头上有点凉。 间章3 许知水的周记（1） 走到村口，天色渐暗。 许梓雯先和两人告别，许知水和江禾走到家门口后，也挥手告别。 把新买的几本书放到自己的电脑桌上，许知水给钢笔吸了墨，找到压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开始写这周的周记： “这周是我转到新班级的第一周。同学们都很友善。 我的新邻居江禾和我在一个班级，现在我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学。我在班上认识了不少人，江禾的朋友陈欣，许梓雯，江禾有很多朋友，她在整个年级好像都有不少认识的人。我还认识了周文萱，沈研，她们都很优秀。 男生有宋睿阳，王真哲。宋睿阳是班上最活跃的那个男生，经常被赵老师批评，不过也经常被赵老师表扬。王真哲学习很好。 赵老师的语文课我很喜欢，居老师的英语课我也很喜欢。数学还是难学，不过数学老师人很好。” 写到这，许知水想到周四那天排队去订正数学作业的时候，数学老师在办公室大发雷霆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渗人——所以数学老师在班上同学间的风评似乎不太好。 “周五放学的时候，在书店里买了新的小说，这两天看完了。” 许知水是想像赵老师说的那样“做读书笔记”的，但是他现在还不知道写什么。他只是对文字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就像孩童先天就依赖母亲一样，他有点说不清这种感觉。 许知水搁下了笔，翻了翻之前有老师评语的周记。 他有很多感觉想说，但是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去表达。这周出现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情。 “这周得到了一颗星星。” 这颗星星是在周二下午的英语课得到的，英语默写全对的人几乎都拿到了那天的星星。 “奶奶去大伯家住了几天，因为大伯家的养猪场要人帮忙。” “周六的时候和江禾，许梓雯去了一趟镇上。镇上比较热闹，但是有点儿脏。以前和曹涵去过差不多的地方，但是那里比镇上小太多了。” 曹涵是许知水的朋友。 “不知道曹涵怎么样了。” 曹涵和许知水互相有电话，也互相知道住哪儿——以前的时候。许知水能背出曹涵家的电话，他想过两天给曹涵打个电话。 “在镇上吃了米线。江禾很能吃辣，也很会吃醋“ 许知水划掉了“吃醋”，他不爱用修正带修正液什么的。 “江禾很能吃辣，也很会吃酸，她的口味很重。不过那家米线很好吃，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吃米线，和酸辣粉还是有很大区别。” 许知水再次搁笔，抚摸起自己刚刚买的新书。有江禾挑的一本，许梓雯挑的一本，许知水自己挑的两本。 他们到店的时候，书店老板娘正要关门。出于对莫泊桑的好感，许知水在外国文学区找起了法国作家。他看到了雨果的《悲惨世界》，但是有点厚，他还不想读太厚的书。挑来挑去，看到了在法国作家下一排的美国作家，《了不起的盖茨比》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听过这本书，那时还误以为比尔盖茨和盖茨比是同一个人。许知水看书的厚度正好，就拿了出来。 “四本书很贵，花了我几十块钱，以后得好好算钱。” 许知水合上了周记本，无意间在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头发，他赶紧移开了视线。 第29章 纸条 周一早上上数学课的时候，沈研和宋睿阳被赵老师喊了出去。 全班同学都开始议论起来，江禾也转过身来： “早上的时候你看到了办公室的人了吗？” “看到了。” 江禾指的是一大早办公室出现的一看就不是老师的，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和他旁边那个看上去很急的妇人。 “那俩好像是沈研的父母。” “啊？” 许知水吃了一惊。 沈研，宋睿阳，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沈研的父母不是第一次在家长会和运动会之外的时间出现在学校里了——班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们。江禾说，他们好像因为沈研的成绩问题经常来。 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继续上课。 赵老师把第二节和第三节课调了一下。 直到第二节下课，沈研和宋睿阳才回到班级。一堆男生立马围了上去问来问去，但是宋睿阳罕见地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许知水远远望去，沈研似乎没什么变化，几个离她近一点的女生问了她些什么，她也只是摇摇头，也就没有人再问。反观男生那边，王真哲他们似乎还不死心，一直到上课才放开对他的包围。 “你怎么不去问问他？” 江禾一边发英语默写本，一边问许知水。 “你看他像是想说话的样子吗？” “也是” 江禾叹了口气。 “其实猜也猜到了。” 中午去吃饭的路上，宋睿阳似乎恢复了一点往日的模样，开始调侃起许知水刚刚剪起的头发： “你剪头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许知水有点无语地瞪向宋睿阳，他还不如不说话。 “你早上犯什么事了？把人家的家长都叫来了。” 王真哲刚刚想一起和宋睿阳取笑许知水的头发，听到这句话立马就不笑了。 宋睿阳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又没说话了。他加快脚步走在了许知水和王真哲前面，和他们保持了一定距离。 王真哲悄悄地问许知水：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和沈研。” 许知水假装没听懂，王真哲推了推眼镜： “你没去问江禾？或者陈欣？” “问了。” “问了你还不知道？” “说得不清楚。” 许知水倒是没撒谎，江禾说得确实不清楚，只有大概。 王真哲撇了撇嘴。 “宋睿阳喜欢沈研，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 “你这不知道吗？” 许知水觉得王真哲和宋睿阳今天一样让人无语。 “能不能聊聊细节？” “就是......” 王真哲看到前面只留下背影的宋睿阳，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你知道这个就行，别的当我没说。” 宋睿阳今天吃得特别多，把许知水没吃完的菜全吃了。 宋睿阳的脸上带着点难过，但是他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出他有点难过，使劲装出一副轻松的表情，这让他看上去有点滑稽。今天吃饭时间，他们那张桌子上意外安静。 宋睿阳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张嘴： “我爸爸妈妈下午要来一趟。” 许知水原本没有那么好奇，但是听到宋睿阳说得这么决绝，他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到底为什么？” “我之前跟沈研......被她爸妈知道了。” 跟沈研什么？ 许知水还没有问出口，王真哲倒是抢先一步回答： “她没有把你的纸条处理掉啊......” “嗯。” 宋睿阳一边擦嘴，一边点头。 王真哲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三个人的盘子一块儿收了。 许知水仍旧很难把宋睿阳和沈研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不仅是现在，更在许多年后，他依然很难把宋睿阳和沈研两个人联系在一起。高考结束的那年，在烧烤店里，他问出了和今天问过的同样的问题： “你喜欢沈研什么？” 此时此刻，宋睿阳彻彻底底变了一个人。他好像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食堂里人声嘈杂，多亏了宋睿阳报仇雪恨地吃饭，他们今天吃得特别快，离午自习还有将近二十多分钟。王真哲提议去操场转转。 操场上有散步的学生和老师。他们三人在主席台下的阶梯上坐了下来。 宋睿阳拧着眉毛，心事重重，他还在思考刚才那个问题。 “我是不是该去给沈研道歉？” 宋睿阳冒出的这一句，着实把他们两人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道歉？” 许知水拍了一下宋睿阳的屁股。 “给她惹了很多麻烦。” 宋睿阳的眼前依旧浮现着沈研父母那咄咄逼人的模样。赵老师把他们都请到了一间空办公室。沈研的妈妈一边掉眼泪，一边拿出包里当时宋睿阳写给沈研的话。他有点记不清沈研妈妈说什么了。总之他没怎么敢抬头看，偷偷用余光看沈研时，她和平常没什么变化。赵老师一边安抚沈研妈妈，一边回答气势汹汹的沈研爸爸的追问，一直问了好久，他的脚都快有点站麻了，赵老师才让他们两个孩子坐下。 他也忘了赵老师说了什么，把两位家长送走后，赵老师招呼他们两个人来到她跟前，从口袋里一人取了一颗糖，然后跟他们聊了很久。全程只有沈研在回答赵老师的问题。 一想到自己的父母下午也要来，当时宋睿阳问了一句： “下午还要叫沈研吗？” 赵老师很认真地回答他： “我尽量。” “沈研我很放心。宋睿阳，以后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 她用手指敲了敲宋睿阳的额头，示意他们可以回教室了。 宋睿阳也想跟赵老师道个歉。 “你还是别再打扰人家了。” “没打扰过。就一次。” 宋睿阳不敢去打扰沈研，也不愿意去打扰沈研。 回到教室后，宋睿阳的书桌上放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宋睿阳同学，不好意思，我的爸爸妈妈给你添麻烦了。 你很好，之前在外面也很快乐，但是我们的年纪，有些问题不该考虑。 你不用自责，要好好学习。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做朋友吧。——沈研” 最后一句话是用红笔写的。 宋睿阳收起了这张纸条。他突然又有点不放心，把纸条拿出来后，塞进了桌腿与桌洞的空隙里面。 他回头望向沈研的课桌，沈研不在。 第30章 自行车（1） 周五放学到家的时候，许知水看到自己大伯一家在院子里了。 “大伯，伯娘好。” “许叔叔，吴老师好。” 江禾跟着许知水走进了院子。吴老师在和奶奶一起做饭，大伯亲切地跟许知水和江禾打招呼，同时拎出了站在自己身后那个显得有点儿紧张的，胖胖的小孩儿。 “荣青，这是你知水表哥，跟他打招呼。” 许荣青的小肥脸红红的，不太肯张嘴。虽然只比自己小了一岁，低了一年级，许知水还是感觉许荣青比自己和江禾小太多。 “你好，荣青弟弟。” 还没等许荣青开口，江禾率先一步跟许荣青打招呼。 大伯半蹲身子，拍了一下许荣青的肩膀： “这是你江禾姐姐，喊姐姐。” “姐姐。” 看着比自己高的漂亮姐姐跟自己打招呼，许荣青先开口跟她打了招呼。 江禾拉了拉许知水的书包，示意许知水也赶紧开口。 “弟弟。” 许知水的声音比许荣青刚才的声音都小。许荣青怯怯地喊了一声“哥”，随后赶紧跑去厨房，去找自己的妈妈和奶奶了。 “苗苗，晚上留下吃饭吧。” “谢谢叔叔，晚上我妈做了，吃完饭再来玩儿。” 江禾知道这是他们的家庭聚会，自己留下来不太好。反正跟许知水约好了晚上写作业，到时再来也不迟。他朝许知水眨了眨眼，许知水点了点头，就先回家了。 江禾走后，一家人端出了晚饭。吴老师在桌子上不停地询问许知水在学校的情况。有时她也会跟赵老师打听，得到的反馈还不错。 “学校伙食吃得惯吧？” “吃得惯，挺好的。” “数学还要再努努力呀。” 吴老师给许荣青和许知水各夹了一块红烧肉，这话也是说给许荣青听的。 “知道了，知道了。” 许荣青一边塞肉，一边不耐烦地应付。大伯拿筷子敲了一下许荣青的头： “你妈说你两句咋了？态度端正点。” “好啦好啦，吃饭吃饭。” 奶奶微笑着打圆场，又给许荣青夹了一块藕。 吃完饭，许知水正打算去洗碗，大伯叫住了他，从墙根后面推出了一辆自行车。 “能骑不？” 这是大伯生意上的伙伴送的，虽然款式陈旧，比不上那些时兴的山地自行车公路车，但是也够骑好久了。 “没骑过呢。” 以前爸爸倒是想让自己骑自行车，城里的车库里有一辆当年爸爸骑过的很旧的自行车，但是他没骑。 “不会这咋行，你弟都会。” 大伯指了指地上他顺手弄来的工具箱，蹲下身子开始教许知水怎么给轮胎打气，怎么卸轮胎......许知水默默地在心里学习，然后也蹲下身子，跟着大伯学了一遍。 “差不多就这些。” 大伯起身，脏手随意地往墙上擦了擦。 “要不要教教你咋骑车？” “不用了，我明天自己学学。” 实际上许知水对自己能不能学会自行车很没有自信，他经常见到陈欣骑自己那辆越野自行车，看上去似乎挺简单的，不过陈欣说，她和她爸在小路上折腾了一天才学会。 学校也有专门给高年级学生停车的车棚，如果能骑自行车上下学，那也挺方便的。 “也行。” 大伯问许知水拿来家里的钥匙，然后把自行车钥匙给他接了上去，随后大伯一家就走了。 江禾晚上来找许知水。奶奶给他们煮了绿豆汤，江禾捧着绿豆汤碗问许知水： “你有自行车啦？” “嗯。我大伯刚刚拿来的。” “会骑吗？” “不会。” 江禾也想要自行车，但是江妈妈总是说等江禾再大一点儿就给她买。 江禾打起了小算盘，假如许知水也有自行车，那找妈妈买自行车的理由就更加充分了。 “我来教你？” 许知水给江禾递了一张纸巾擦嘴，有点怀疑地看向江禾： “你会骑？你好像没有车吧。” “我当然会骑，瞧不起谁呢。”、 江禾哼了一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再说了，她又不是没吃过别人家的猪肉。 “那你明天教教我。” 许知水是真想学会骑自行车，那很帅。 江禾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放下手中的碗，很认真地戳了一下许知水的手臂： “你有车了以后还跟我一起上下学吗？” 许知水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看向江禾，江禾有点儿不敢看他，实际上江禾已经习惯了和许知水每天一起上下学的时光。 “我又不是天天往路上骑，危险。” 许知水回答了江禾。江禾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还算你有点良心。” “不骑车就算有良心吗？” 许知水不太理解“良心”在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 江禾没有理他，实际上心里还是很高兴。她催许知水赶紧把周末作业写完，不然明天就没时间骑车了。 第31章 自行车（2） 许知水周六一大早就醒了。 昨天晚上他趴在床上看书,奶奶到他房间说毁眼睛,把灯给关了。奶奶走后,许知水把台灯挪到了枕头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书页被他的脸给整皱了——不过这一觉倒是睡得很香甜。 奶奶同样起得很早,正在房门口缝衣服。江禾同样起得很早,正坐在奶奶身边看着她缝衣服。 “起那么早？” 江禾是个随时随地倒头就能睡的主。按她的脾性,昨天晚上应该看电视看到很晚才对,而且江禾从他这里又抽走了几本漫画,他的漫画马上就借无可借了。 “你不也是？” 实际上江禾是被后院的鹅叫吵醒的,那些鹅有时候比公鸡都让人讨厌。 看着头发凌乱脸上红红的许知水,江禾站起来问: “脸上被人扇了吗,好红。” “睡觉枕到书了。” 刚说完这话,奶奶的手就拍到了许知水的屁股上,他不好意思地给奶奶道歉,随后简单洗漱一下,推着自行车准备和江禾出门。 “你们俩,没吃饭呢!” 奶奶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事儿奶奶,我中午回来吃。” 许知水头也不回地说。 江禾要带许知水去村后一条非常宽阔但是人烟罕至的小道上练车——那里有一段直路,有一段上坡,而且路面平整不坑洼,路上的小石子,垃圾一类的东西,去年村里有人结婚的时候被主家清掉了。 “你不饿吗？” 许知水倒是忘了问江禾有没有吃饭。 “饿。” 江禾搓了搓自己的小肚子。她早上起来懒得换上衣了,睡衣外面套了个外套,透过门缝看到许知水已经起来了,就直接进了他家。 “你早说啊,吃了饭再来。” 许知水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打着哈欠。虽然睡得很香,但还是有点疲倦。 “中午我妈妈做火锅。” “这跟你不吃早饭有什么关系？” “可以中午多吃点。” 江妈妈对垃圾食品的定义比较广泛:江禾不在自家或者熟人家,以及学校餐桌上吃的东西,一般都叫做垃圾食品,比如江禾爱吃的米线,路边摊等等。江妈妈自己做的火锅从来不买外面的丸子,肉卷什么的,全都是自己买菜自己处理食材。 江禾上周日陪江妈妈买菜的时候,好说歹说才买了几袋火锅丸子,她非常期待中午的火锅。 “可惜你不能来吃,啧啧。” 江禾摇头晃脑,摆出一副很可惜的表情,因为许知水跟奶奶说了中午要回来吃饭。 “不怕把胃吃坏啊。” 许知水有过类似的先例,就是饿了一顿,下一顿吃得太多,肠炎搞得上吐下泻,奶奶拎着个塑料袋陪他身边,在医院挂了一宿的水……就在半年之前。 江禾没有说话,哼起了歌。 “你中午还是克制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 江禾突然坐上了自行车,吓得许知水手一缩。她扶好了一边的把,示意许知水松开另一边,就这样掌控了整辆自行车。 “你要我带你吗？” “不是还没有到地方吗……” “骑一会儿玩玩。” 江禾扭过身,拍了拍后面的座椅,许知水刚刚坐上去就又跳了起来: “后座太矮了,我脚都要蹭地了。” 许知水不想蜷着身子。 “哦,长得好高哦~” 江禾做了个鬼脸,趁许知水不注意突然加速。 “你来追我!” 许知水有点无语地看着笑逐颜开玩心大发的江禾,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摁住了江禾的后座。江禾跳下车老老实实推起了车子。 “好了好了,推着行了吧。” 许知水跟在自行车后面,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在土路上悠悠地擦出自己来过的痕迹。 第32章 自行车（3） “你以前骑过那种小孩儿骑的四轮自行车吗？” 江禾指的是那种村上小孩儿喜欢骑的玩具小车，非常可爱。 “小时候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 江禾正在给许知水演示不同的自行车骑法。 一种是一脚直接蹬在同侧轮子上，另一只脚蹬地推车，等自行车动起来后再跨上去。 另一种就比较简单了，直接骑在自行车上，蹬起来就可以走。 演示完后，许知水问： “明明就是直接骑上去比较简单啊。” “对啊。” “那为什么会有第一种骑法？” “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教的。” 江禾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两种启动自行车的方法。 “你先自己试试。” 许知水握住扶手，坐到车上，开始一点点地挪动。 “诶诶，你别抖来抖去的啊。” 江禾慌忙扶住后座。许知水刚刚起步就开始左右摇晃，最后被迫停车。 “能不能把重心稳住？” 江禾推开许知水，又给他示范了一遍。 “你的手搭在这上面别动行不？这是条直路，又没有让你拐弯儿。” 江禾让许知水伸出双手，模拟她扶住的动作。 “再来一次？” “嗯，不过遇到转弯咋办？” “你信我，直路会骑接下来都会骑了，很简单的。“ 许知水又一次骑上了车。这次他骑出去好几米，不过又摇摇晃晃地差点摔倒，幸好江禾在后面扯住了他。许知水扶起电瓶车，拍干净上面的灰尘： “对不起。” 江禾有点愣： “为什么要对不起？” 许知水脸羞得通红，他别扭地转过脸，不想让江禾看到自己的窘态： “我学车太慢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江禾努力地想看清许知水羞红的脸颊，许知水一边扶着车一边使劲地扭头。她咳嗽了两声，模仿数学老师那个小老头的腔调，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 “小许啊，你这个问题，用心就能解决啊，完全是不认真。” 许知水默默地又一次骑上车。 这次骑了快五十米，直到快要拐弯的地方，许知水才停下。 “这不是已经会了吗？” 江禾指了指斜坡： “试试上坡？上坡其实没啥区别，蹬得费劲儿一点。” 还没等江禾说完，许知水已经冲上了那个小小的斜坡，停在上头掉了个头，又立马冲下坡，然后稳稳地停在了江禾身边。 “怎么样？” 许知水内心充满了骄傲，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待表扬。 “不错不错。” 江禾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悟性很高嘛。 “那拐弯儿还要学吗？” “不用学。” 江禾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咱们骑回去吧？” “咱们？” “对，你试试能不能带我。” 还没等许知水答应，江禾一屁股坐在了后座，还坐得很端正。 “咱们不能推回去吗？” 许知水有点儿担心把江禾摔倒。 “少废话，你带不带？” 江禾敲了敲挡泥板催促许知水赶紧骑。 许知水试着载江禾骑车。江禾并不重，他慢慢地驾驭起有江禾的自行车。 “还好，你挺轻的。” 许知水喜欢这种骑车的感觉。以往坐在别人的车上，他都有一种世界往后倒退的感觉——自己骑着自行车则完全不同。像是把世界挤开了一条仅供他一人骑行的路。 “以后去镇上方便多了。” 江禾不小心把心底的打算说了出来。 “不行，载你一会儿可以，久了就太累了。” “又没说现在。” 江禾嘟囔了一句。 许知水骑得很慢很慢，没有比走路快多少。前面左拐，他浑身紧张，一只脚猛地踩住地把车转向，差点把江禾从后座上震下来——好在还是过去了。 “我就说嘛，一通百通。” 听到江禾的话，许知水开心地加快了蹬车轮的速度。 “奥特曼里也有教人骑自行车的，我看着可难学了。” “奥特曼还教这个？” 江禾问。奥特曼的主要工作不是打怪兽和外星人吗？ “奥特曼教的可多了。” “你家还能看奥特曼吗？” 江禾对“奥特曼教人骑自行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许知水叹了口气： “家里的电脑应该可以放光碟，但是我没有把光碟带回来。” “镇上的影像店有。” 幼儿园的时候，江禾在那里买过花园宝宝的碟片。 江禾侧坐在后座，扶着自己的膝盖。她的脚刚好离地面有不到一指宽的距离。或许等她长得再高一点，就得换自行车了. “下次去买。” 许知水想重新收集光盘。 “那来我家放。” 江禾家里有dVd放映机。 许知水摇了摇铃铛表示赞同，“镇上有影像店”是他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他学会了，轻而易举学会了骑自行车。 “回家喽！” 江禾大喊，许知水的铃铛也配合着她的嗓音。 第33章 雨天，争吵（1） 下午上体育课之前，天空暗了下来，不多时就下起了小雨。这是许知水回乡后的第一场雨。 数学老师，老彭，一手握着保温杯，一手抱着一沓批完的试卷来到了试卷，嘿嘿直笑： “同学们，就占十分钟，明天得开始期末复习了，不然赶不上进度了。” 教室里一片哀怨之声——老彭头都拿着保温杯来了，怎么可能只要十分钟？何况他向来爱拖堂。 刚刚还在欢呼体育课变成自习课的众人立马蔫了。宋睿阳大喊一声“不要呀”，有了出头鸟，大家纷纷开始叫起冤来。老彭依旧是摆出一副笑容，等教室里声音小了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把手上的保温杯往讲台上一磕： “已经两分钟了哦。” 大家只好接受现实。沈研站了起来，给大家分发上课做的小测验卷。 “真是的......” 陈欣转头递试卷的时候眼神透着杀意。按理来说，这节自习课也算是体育课，她可以早个十几分钟赶到车棚早点骑车走。下雨天骑车太麻烦了，而且等到下课时间，门口会变得极其拥挤难走。谁知道这个老彭头会拖多久？他说是十分钟，指不定就是二十分钟。 一想到回家头发湿漉漉的要被迫洗头发，陈欣的拳头就变硬了。 江禾没有说话，她依旧在生许梓雯的气。 “还在生气啊？小禾？小江？” 江禾已经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了，就连中午吃饭也没有和她和许梓雯一起去。至于许梓雯那边，她倒是想和江禾道歉，但是看到江禾的表情，又不敢上前去说话。 陈欣为她们两个操碎了心，她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江禾生硬地把卷子拍在了许知水的桌子上，继续埋头生闷气。 从昨天下午放学开始，许知水就试着和江禾说话，但是她总共回了没两句。不仅是她，就连在门口看见自己的妈妈，她也没有说话。 课堂上，老彭开始讲起题目。许知水很担心，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奶奶特地把伞塞到了书包里，他没有看见江禾带伞。 权衡之下，他还是写了个纸条： “你带伞了吗？” 随后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别生气了，你想吃烤肠吗？” 许知水今天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遇到了陈欣，大概从陈欣嘴里了解到了一些原委。只不过这事儿他也不好说什么，就算真要插足，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禾趴着握住了纸条，仍旧趴着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然后丢了回去： “带了，不吃。” 老彭先是批评了几个最近几次小测验退步明显的学生，其中就有江禾。果不其然，他一共占了接近二十分钟，然后才匆匆离开教室。 “走了走了。” 教室立刻喧闹起来，隔壁四班已经有不少学生背着书包穿着雨衣放学了，有几个在三班有熟人的四班学生，还偷偷隔着玻璃对正在听讲的同学做鬼脸。 “我们也走吧？” 许知水收好改好的试卷，试探地问着江禾。 “嗯。” 江禾抬起了头，开始有气无力地收拾书包。 宋睿阳今天要值日，他扫着扫着来到了许知水的身后，贴着耳朵问： “江老大不开心？” 江老大是一些男生私底下对江禾的称呼。 “对啊。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不是你干的？” 宋睿阳拿扫把戳了一下许知水的屁股。 “不是我。” “哦，那你好~自~为~之~” 宋睿阳特地把最后四个字拖得很长很长，许知水直接赶跑了他。 “小江，我先走了。” 陈欣跟江禾和许知水打了招呼，就走出了教室。 江禾走在许知水的前面，她连打伞都是漫不经心的，书包都快淋湿了一大片。许知水尽量往前斜着伞。 第34章 雨天，争吵（2） “别生气了，江禾。” 走出学校五分钟渐渐远离人群，许知水挪到了江禾的身边，尽量跟她并排走。 江禾垂着脸，不知道是在看自己已经湿透的小皮鞋，还是再看路上的雨洼。许知水觉得很有必要提醒她几句，路上遇到松动的砖头不要直接踩上去，就在刚刚，那些砖头里的水溅到了她的腿上，把她的小腿弄得脏脏的。 夏季的雨往往迅猛而短暂，不知为何，今天的雨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味。雨落到地上卷起了一部分的尘埃，那是许知水熟悉的泥土和雨水的香气，再配上乡间特有的酸涩。只是今天许知水实在是没心情静静地吸雨汽，他害怕江禾走到沟里。 “别管我。” 江禾突然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和许知水拉开了距离。 “你走那么快干嘛！” 许知水心里突然有一股窝火，他急匆匆地追上去，想要赶上江禾。 听到这话，江禾走得更快了。 许知水又气又急，他干脆跑了起来。 “啪！” 江禾回头看去，许知水摔在了一个水坑里。 沥青割破了许知水的膝盖，和他裤子上膝盖那块的布，雨伞从手中脱落，倒在了水坑边。许知水疼得闭上了眼睛。他扶着身子艰难地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右手半边手掌也被蹭破了。 那块水坑里染上了一抹红色。他干脆把那块还和裤子藕断丝连的布一把扯下，抓住雨伞，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台——废弃的公交站台，已经很久没有公交车来过了，不过好歹可以遮挡风雨。 有几个路人显然是吓了一跳，他们围在许知水身边，想打电话叫他家长来。 “没事儿阿姨，我家就住前面。” 许知水劝走了这些好心的路人，开始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奶奶放的纸巾，一点点擦拭自己的伤口。 江禾有点颤抖地走到他身旁： “怎么样了？” “就这样。” 两人心里的那点气，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江禾蹲下身子，夺过许知水手里的纸巾，然后一点点地帮助他擦掉伤口周围的小石子。许知水也不吭声，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一边捂着自己同样受伤的手掌。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细细的呜咽声。和雨声比起来，很分明。 江禾的眼泪早就打湿了眼眶，这会儿看到许知水覆盖半个膝盖的伤口，先是呜咽，接着泪水彻底断了弦，倾盆地往下摔。 “对不...咯...对不起......” 江禾哭得打起了嗝。许知水的心慌乱无比： “没事，我自己不小心......” 江禾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发现自己仅能勉强帮助许知水止血，有些嵌在肉里的小石子，她没办法取出来。她站起身，还想给许知水道歉，但是已经哭得没有办法说话了。 许知水望着江禾的那张被雨水泪水打湿的脸，还有被手遮住的泪眼，有点哭笑不得。他往旁边使劲儿挪了挪屁股： “坐会儿吧。” 江禾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大声了。 许知水碰了碰江禾湿透的胳膊： “真不怪你，坐会儿。” 江禾捂着脸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这会儿的雨越下越大，许知水和江禾的面前起了一层雨幕，把眼前的景色全部模糊。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江禾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了一起。 许知水突然想到了妈妈，和江禾的哭声很像，只是妈妈的哭声中带着一丝悲戚。 膝盖的伤口疼入骨髓，像有利齿的小虫在啃噬他的骨肉。他真得真得很想妈妈。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公交站台。 不知过了多久，江禾的哭声渐渐停止。她扭着头拉了拉许知水的小拇指： “对不起......” 江禾的双眼又红又肿，额头前的头发被打湿，紧贴在了头上。 “没事儿。” 许知水感受到腿上的疼痛有那么一点儿退散。他试着站起来，江禾紧紧地搀住许知水的手臂，帮他站立。许知水刚刚站起来，就又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再坐会儿？” 江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许知水想推开江禾缠着自己的手臂，但是江禾没有放手。 “聊聊你的事？” 许知水指的是江禾和许梓雯之间的矛盾。 江禾的手臂缠得更紧了。 “我就是...嗯...气她。” 提到这件事，江禾又快哭出来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江禾对许梓雯说，和他走得很近的那个男生不是什么好人。 江禾没有说出来的是，不止是那个男生的问题，许梓雯因为和那个男生经常在一起，都没有时间和她们两个人一起玩儿了——她有一点生气。 许梓雯因为这个，和江禾吵了起来。午饭不欢而散，陈欣一直想斡旋，许梓雯也想跟江禾道歉，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吵架，只是以前吵架，是在“去哪儿玩”“考试成绩”等方面小吵小闹。许梓雯那天听到江禾说的话，头脑一热，等她反应过来后，事情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没有错，对吧？” 许知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一个好心提醒自己的闺蜜，不要和身边女生很多的男生走得太近，一个想在自己喜欢的男生身边，都无可厚非，哪怕有错，也不该闹到这种地步。 “嗯。” 许知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倔强的江禾。 “就是方法有问题，许梓雯想跟你道歉你知道吗？” “知道......” 江禾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肯那么快接受。 小孩子之间的别扭总是如此。 “你原谅她吗？” “没怪她......” 江禾再次低下了头，手指紧紧地攥住许知水的手臂。凉凉的。 “那你明天去找许梓雯，可以吗？” “可以......” 这件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许知水想要再次站起身，不过江禾摁住了他： “对不起......水......” “没怪你。” “我是说......” 江禾鼓起勇气： “我不该对你们撒气，对你......” 江禾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从脸上滑落，只是这次没有呜咽。 “请我吃棒棒糖。” 江禾诧异地看向许知水那张沾上泥土的侧脸。 她很努力地点点头。许知水缓缓地起身。江禾一只手撑开伞，再用这只手的小拇指钩住许知水的伞拾了起来。自始至终不肯放开许知水的手臂。 “一会儿......村口有诊所，去处理一下。” 江禾顾不上自己的眼泪，她心疼地看向许知水暗红的伤口。 第35章 雨天，争吵（3） 江禾搀着许知水走到了村口的小诊所。 “咋弄着了这是？” 许医生是从镇医院退休下来的大夫，今年六十多了，退休后就在村里开个小诊所。庄上有人有什么头疼脑热，身体不适，跌打损伤的，来他这儿很方便。 小诊所不大，被许医生收拾得很干净，两张病床，一张大沙发，一张放药的小桌子。许医生看到许知水膝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伯伯，能不能包扎一下？” 江禾和许医生一起扶着许知水坐到了一张床上。两个孩子虽然撑着伞，但是行动不便，前胸后背都快被雨淋透了，看上去十分狼狈。 “伯伯，我先回家一趟。” “好，好，不然你妈该着急了，这儿有我呢。” 江禾拿上许知水和自己的书包走了，她得赶紧回家跟妈妈还有奶奶说一声。 许知水闻到了酒精消毒液的味道，有点呛鼻，不过很好闻。 许医生看了看许知水的膝盖，啧了一声，随后戴上了医用手套，拿出了托盘，棉花和镊子。 “你这摔得也太严重了，忍着点啊。” 许知水点了点头。许医生蹲下身子。镊子探进皮肉的那一刻，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许医生一点点地清理着伤口里面和附近的脏物。 许知水紧紧地咬着牙，承受着石子拽离皮肉的撕扯之痛。不知过了多久，许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 “好了。” 随后，许知水张开手掌，许医生站了起来，继续帮他清理手上的脏东西。 “老李家的孙儿？” “是。” “啥时候回来的？” “没几个星期呢。” 许医生点点头， 手掌的伤比膝盖轻了不少。上药的时候，江禾已经回来了。 “跟奶奶说了吗？” 江禾回到家的时候，江妈妈和奶奶正准备去村口等人。听到许知水摔跤的消息，奶奶急得要去诊所。江妈妈和江禾劝奶奶等等，雨越下越大，既然人回来了，在许医生那儿，不会有问题的。 奶奶拿过他们俩的书包。江妈妈帮奶奶生起了炉子，把他们书包里湿了的书本拿出来烤干。 “说了。” 江禾坐在许知水的身边。她从家里换了一把大伞，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只要她撑着伞就够了。 “很疼？” “还行。” 许知水勉强地笑了笑。看着被碘伏浸润的伤口，江禾的眼泪又要打湿眼眶。 “这不好好的嘛？” 许知水比了个oK的手势，江禾又想哭又想笑： “哪里好了？” 许医生拿来纱布，在上面倒上药粉，一点点帮许知水包扎起来。药粉凉凉的，许知水感觉舒服了不少。 “这两天先别洗澡，我给你拿瓶碘酒，纱布拆了再洗澡，自己再拿碘酒洗洗伤口。” 许医生拿塑料袋给许知水装了碘酒，棉签和纱布。许知水的手掌不需要缠纱布。 “谢谢伯伯。” 临走时，江禾放了五十元钱在许医生的桌案上，许医生连忙要塞回去： “你这俩孩子，包扎要个啥钱？” 江禾权当没听到，扶着许知水回了家。许医生只好收下了钱。乡里乡亲的给多给少是常有的事情，如果真得给多了，下次开药挂水，许医生就不再要钱了。 许知水回家后，被奶奶吹干头发换了衣服后强行摁在了床上。 “奶奶，真没啥事。” “你躺一会儿，我去给你把饭端来。” 江禾坐在奶奶的炉子旁边烤火。她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奶奶，明明许知水是跟着自己的，结果他却受了伤...... “苗苗没啥事儿吧？” 奶奶坐在江禾的身边，拉过江禾的手就检查起来。 “奶奶，我没事儿。” 江禾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想流眼泪了，她借着吸鼻涕的机会，把眼泪也吸了回去。 奶奶用炉子热了几个芋头，然后仔细烘干了江禾和许知水的书本。临走的时候，奶奶给江禾拿了一袋烤好的芋头。 江禾走到许知水的房间。 “给我留个芋头。” 江禾坐到他的床边，一点点地撕下烫烫的芋头皮，然后看着许知水吃了下去。 “我明天再来看你。” “先去许梓雯那儿。” 许知水很认真地对江禾说。 “好吧。” 江禾走后，窗外的雨小了起来。许知水端着奶奶烧的饭，感受着和芋头一样烫的碗，他觉得手上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愈合，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直到这时，他才有时间回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哭泣的江禾，生闷气的江禾，慌张的江禾，忍着眼泪的江禾...... 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出来。今天见到的江禾丰富极了。 想到江禾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他才感到害羞。江禾手臂很细，而且不是一般地凉，像是贴在了墙砖上，但是江禾的力气很大，反正抱着他一路到诊所都没有撒过手。 躺在床上，他的心底被害羞和一点点开心纠缠在一起的情绪占满，就连呼吸的声音也能听见，有点急促，又有点浑浊。 许知水抛下心绪，拿起筷子吃着饭，门外的雨慢慢变小。 雨终于停了，只是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今天看不到放晴的太阳了。 第36章 雨夜，交谈（1） 江禾吃完饭后匆匆洗了个澡,抓了一把棒棒糖在口袋里。 “下着雨,去哪儿啊？” 下午那场大雨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水滴再次降临。 “看看许知水。” 江妈妈兜了一袋晚上蒸的包子,让江禾带去。 许知水刚刚从厕所出来,就看到江禾又来了。 “来了？” “来了。” 江禾把包子塞给奶奶。堂里的炉子已经熄灭,奶奶打扫着炉灰,整个院子有一股轻微的烧焦味儿。只是初次见面,江禾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炉子——她家里早就不用这种炉子了,冬天的时候偶尔用电热毯。 江禾跟着许知水进了房间。许知水的房间比江禾的还要大,只是看上去十分简洁,除了墙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海报,就剩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电脑桌。 许知水费劲儿地重新躺在床上,她坐在许知水的电脑前。 “这电脑你用过吗？” 许梓雯家有一台电脑,但是在许梓雯爸爸房间。 “大伯买的,买回来我还没有开过机。” 学校里也有电脑课,每个双数周的周五上午第一节课,他们今天刚刚上过。只不过学校的电脑课有点无聊,就是在机房练习打字,学一些计算机的基础知识。电脑老师会盯得很紧,不允许学生偷偷打游戏。 江禾哦了一声。 许知水本想问她:不是说明天再来吗？ 他已经习惯了江禾的突然拜访——这简直就是她的另一个家。 “写作业？” “我也没带作业啊。” 江禾抽出了许知水压在键盘下的几本书——她还记得,这是上次去镇上买的几本。 “都看完了？” 问这话的时候,江禾一直盯着许知水裸露的那半条腿——膝盖上的纱布似乎之前渗出了一些液体,现在早已凝固。 “没有,作业多没时间看。” “好学生。” 江禾笑了笑,然后把椅子挪到了许知水的床前,顺手帮他打开了灯。她和许知水一人一根棒棒糖,把剩下的全部放进了许知水的抽屉里,免得被奶奶看到。 “啥感觉？” “痒痒的,有点热。” 江禾点了点头。她一口咬碎了棒棒糖。 “对不起。” “不是说了吗,不是你的错。” 突如其来的又一次道歉反而让许知水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江禾没有顺着许知水的话往下说。 “许梓雯喜欢的那个男生,嗯……” 江禾揉了揉自己的脸。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 许知水又不是什么瞎子,那个男生身边的女生太多太多,大家都能看见,好像只有许梓雯看不见一样。 他示意江禾把桌子上的第一本书拿过来,然后跟江禾说: “有点像。” 许知水拿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江禾从许知水的手中拿回书,翻了起来。 “什么有点像？” “这本书里的部分情节。” 《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是许知水一晚上就读完的。 江禾还记得许知水给自己讲短篇小说的时候那磕磕巴巴的模样。 “能讲讲吗？” 江禾把书放了回去。许知水苦笑着挠了挠头。 “我还得再看几遍。” “那你就说说许梓雯像哪个情节。” 许知水仔细想想,把许梓雯身边那个男生直接比成露西……似乎有点不礼貌。 “当我没说。” 江禾撇了撇嘴,这简直吊人胃口。 第37章 雨夜，交谈（2） 江禾和奶奶合力帮助许知水换了药。 时间来到了晚上八点。 许知水听雨声听得犯困。江禾在他的电脑桌上亲自读起了《了不起的盖茨比》。 往日,院外村上人的交谈,许知水听得一清二楚。有时他想安静地阅读,就不得不蒙上被子。 “下次再来看。” 江禾轻轻在页码底下折了个小角。 “想看拿走呗。” “这又不是漫画。” 许知水手里所有的《阿衰》和《名侦探柯南》现在都在江禾那里。 “在你这儿我才读得下去,这些东西。” “那我好厉害。” 许知水吐槽道,谁知道江禾转向他: “确实很厉害啊。” 许知水挺直了身子。 “真的？” “真的,成绩又好,人嘛,还不错。” 江禾眨巴着眼睛。 “懂得也很多。” 许知水现在真的成为了班上的好学生。不管是哪个老师,好像都很喜欢他。 “哪里多了？” “不知道,感觉。” 江禾感觉许知水就像一个巨大的湖。 “还有嘛？” 许知水的开心溢于言表,不过他还是尽量用平静的口气问。 “好多好多。” “谢谢你。” 江禾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吃了起来。 “你也很厉害。江老大。” 许知水特地喊的“江老大”,谁知道江禾一点反应都没有。 气氛凝固了几秒钟,江禾鄙夷地从嘴里掏出了棒棒糖: “你不会觉得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叫我吧？” 江禾狠狠地咬下一块棒棒糖,然后不屑地抬起了头: “都不敢当面这么叫我,嘁。” 许知水尴尬地捏了捏被子。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江禾翘起了二郎腿。 “你们那点儿小秘密我全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禾呵呵冷笑: “我有陈欣。” 许知水脑子飞速运转,他得换个话题: “刚刚我们说什么来着？” “你夸我厉害,然后呢,我听着呢。” “你的星星很多。” 江禾和沈研是所有老师真正的宠儿,沈研默默接管了班上的大部分事务,而江禾则是班上最活跃的那个人——当然不是宋睿阳那种活跃,是干活的活跃。比如数试卷,搬书,写通知。托江禾的福,这也让许知水在老师办公室混了个脸熟。 “不够。” “成绩很好。” 江禾的语文不好只是对她自己而言。 “不够。” “朋友很多。” 除开许梓雯,陈欣,江禾课间走在走廊上很多人都会和她打招呼,甚至聊上几句。 “还有？” “很细心。” “还有？” 江禾又是咔咔咔地咬碎了棒棒糖。 “肯定还有,等我再观察观察。” 许知水和江禾认识不到一个月而已。许知水的这个回答非常诚恳。 “有缺点吗？” 江禾小声地问。 “目前来看,就是少生闷气。” 江禾这两天的行为虽说是他第一次见,但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对不起嘛。” 江禾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一生气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 许知水摇了摇头。 “能解决就行。” 他看向窗外的朦胧水汽,缓缓开口: “我的缺点也不少,不过很感谢你们能包容。” 从回到家的那一刻起,许知水就一直受着所有人的照顾,这里面他最想感谢的就是江禾。 “那我也要谢谢你,我会改的。” 江禾站起身摆好凳子。 “记得监督我。” “这没法监督吧。” 江禾仔细想了想: “我下次再这样,你也别理我。” “哪有这样子……” “你早点睡觉吧。” 江禾打断了许知水。 “这两天先不来了,明天会去找雯雯的。” 许知水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她们真的能和好。 第38章 带饭 赵老师从吴老师的电话中得知了许知水受伤的事情，她在周一上课时强调了下雨和学生没有家长接送，自己回家的安全问题。 “最近学校附近的一些新公交站即将施工，走路的时候尽量避开这些地方。” “尤其要注意路上的交通问题。” 江禾的脸红了一下，陈欣给她写了张纸条： “许知水怎么摔得那么厉害？” “掉水坑里了。” 周六那天，还没等江禾去许梓雯家，陈欣就押着许梓雯来找江禾了。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在江禾家煮了泡面，许梓雯答应会减少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的时间——这件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掉水坑摔那么严重？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其实周六那天，陈欣就提议去许知水家看看。只不过被江禾以“他有事出去了”给搪塞过去。 陈欣瞥了一眼许知水短裤下膝盖上的纱布。 江禾干脆没有理她，这个女人的老毛病真的是一点没有改。 “因为许知水同学行动不便，班上需要一位同学每天中午从食堂给他带饭，大概一个星期，有谁主动吗？” 沈研率先举起了手，宋睿阳，王真哲他们也举起了手，江禾紧随其后，接着大半个班的同学都举起了手。 “大家都很热情嘛。” 许知水也有点感动。其实他的膝盖已经开始结痂了，但是赵老师坚决让他再休息一周，顺便帮他把这周的体育课也请了假。 宋睿阳转过头去，看到江禾也举了手，他连忙示意王真哲赶紧把手放下。王真哲会意地点点头，然后对许知水抛了个媚眼。 赵老师决定，就许知水这一排的人轮流帮忙带饭，正好许知水前面有六个人，可以带到下周一。 语文课下课的时候，江禾赶出了教室，拦住了赵老师： “老师，我......” “怎么了，小江？” 赵老师抱着教案，示意江禾喘过来气再说话。 “我一个人帮许知水带饭就可以了。” 赵老师面带微笑： “你一个人？每天来回食堂不会累吗？” “不会的，不会的，许知水有自己的空饭盒，吃好带回家洗就行了。” “那你怎么吃饭呢？” “我自己有饭盒，老师。” 其实许知水没有带空饭盒。江禾的书包里倒是有两个空饭盒，她打算给许知水用，那是四月初运动会时拿来装水果的，洗干净后就一直放在书包里了。 那时许知水还没有来。 “也好，那麻烦你了。” 江禾回到教室，又小声地挨个通知这一排的人。她本来想在上课的时候说的，又有点害羞。 陈欣握住江禾的手连连摇动： “太有同学情谊了，太乐于助人了，江同学。” 江禾恶狠狠地掐了一把陈欣的脸。 中午下课去吃饭的时候，江禾把空饭盒拍在了许知水的桌子上： “想吃什么，速速报上。” 许知水诧异地看着这个看上去很骄傲的人： “我都行。” 学校食堂的菜一般是一大荤一小荤和两个素菜，大荤一般会有两到三个选择。 江禾正要离开的时候，许知水意识到有些不对，突然拦住了她： “今天是你去打饭？” “明天也是我。” “其他人呢？” “罢工。” 江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吃个饭还话那么多，你吃不吃吧？” “吃。” 江禾是跑着到食堂的，甚至没有跟许梓雯他们打招呼，打好两份饭后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去。 许梓雯和陈欣不约而同地叹气，后面几桌的王真哲和宋睿阳也开始窃窃私语： “老许真有福气啊。” 宋睿阳做出一副极其羡慕的表情。王真哲一脸鄙夷地回答： “你也摔个，让沈研给你带饭？” “太疼了那，还是算了。” 宋睿阳摇了摇头。他以前脚踝轻轻扭了一下都痛不欲生了。 “再说了，沈研现在不会给我带饭的。” 宋睿阳说完就低头吃饭了，王真哲一时之间也沉默了。 江禾把带好的饭放到许知水的面前。 许知水从书包里拿出奶奶做的鸡蛋饼。 “一起吃？” “你不是有吃的吗？” 江禾气喘吁吁地帮许知水擦筷子。 “奶奶担心我中午不好下楼，早上给我做的。” 家里没有空餐盒，奶奶早上一边念叨着怎么忘了买饭盒，今天要去买个，一边在鸡蛋饼外面裹了好几层布。许知水摊开的时候还有余温。 江禾一口吃掉了半张饼。鸡蛋糊里加了火腿块，葱花和胡萝卜粒，吃起来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好好吃呀。” 江禾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吃着饼。许知水干脆把饼推到了她的面前。 “给我留半张就行了，下次想吃直接来我家吃。” 其实许知水也会摊鸡蛋饼，只不过有时候水面比例掌握的不好，摊出来的饼湿湿的。 “嘿嘿。” 江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开始扫荡这些饼。许知水也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午饭。两个人相对而坐，江禾不一会儿就把饼和自己的饭全吃完了。 “你吃得真快啊。” 其实上次吃米线的时候，许知水就想提醒她慢点吃。但是江禾的表情实在是过于幸福，他不忍心浇灭江禾的幸福。 “我妈妈也这样说我。” “那还不改？” “不太好改......” 等许知水吃完，江禾把空饭盒收拾好，还把许知水的座位拿纸擦干净了。 “明天还想吃鸡蛋饼？” “有点想。” 许知水点点头。要是奶奶知道自己的饼这么受欢迎，她也会很高兴。 第39章 复习（1） 江禾已经有好几个周末没有去找别人玩儿了——她说要好好准备考试。 时间进入到六月中旬,温度越来越高,蝉鸣越来越清晰,村上坐在门口晚上纳凉的人越来越多。每到这时,江禾就会搬上小凳子去院子里写作业。她以前开空调的时候习惯裹上被子,被妈妈骂了好几次后,干脆就很少开了。 周六上午,江禾在自己的屋子里睡懒觉。 “啊,你找她呀,我去喊喊她。” 江禾被楼下自己妈妈的声音吵醒了。她气呼呼地跳下床,打开窗户,望见戴着帽子背着书包的许知水站在门口。 看到江禾探出脑袋,许知水笑着挥了挥手。江妈妈也冲她喊道: “别睡了,再睡把你被子扔了。” 江禾顾不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没有洗漱的刚刚睡醒的脸,踢踏着拖鞋下了楼,来到许知水的身边。 “十点半了。” 许知水指了指手表——上个星期奶奶刚刚送给他的。 “啥事儿？” 江禾其实很高兴,这应该是许知水第二次来到他家——如果按主动的来说,应该是第一次。不过她还是有点儿起床气。 “你不是自己说让我来监督你写作业复习的吗？” “啊？” 江禾一边用手理顺头发,一边仔细回想……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应该是前天放学的时候说的。 自己昨天晚上看电视看太晚,就忘记这件事情了。 在许知水的心里,江禾从来不是个爽约的人,除非…… “昨天晚上干嘛了？起不来。” 被戳穿的江禾脸上有了点红晕。江妈妈把桌子搬到院子的树下,又提来两张凳子。 “能不能学学人家,勤快点,少让我操点心。” “哦……” 江禾飞速打了盆水,在院子里简单地洗了洗头发,然后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一边扎头发一边坐到许知水的对面。 “先写作业？” “写试卷吧。今天语文,明天英语数学。” 许知水示意江禾把之前买的语文练习册拿出来。江禾又回房间拿出了书包堆在桌子上。 “试卷呢？” 江禾把脸贴在桌子上,拿书包挡住自己: “嘿嘿……没写多少。” “先看看吧。” 江禾没有办法,只好拿出试卷。许知水翻了翻,其实写的不少,已经做了五六张了,每一张上面都标了日期,做了批改订正,只是进入到六月后,日期就没有更新过了。 “写得挺多呀。” “哦……” 江禾还在嘿嘿地傻笑,大概是没有完全睡醒。直到她打了个哈欠,才算重新开机,眼睛也明亮了起来。 “不吃饭能行吗？” “中午再吃,而且,我早上不起来我妈也不会做我的饭……” 江禾扶着脸晃着脚,开始一页一页翻自己剩下几张没写的试卷,差点踹到对面的许知水。 “我帮你挑一些题目吧？今天就把这几张试卷上的题目写完。” “好。” 许知水拿过试卷,拿铅笔圈起了题目。 “不对啊,我写试卷你干嘛？” 许知水没有立刻回答。等圈完了题目,他才打开自己的书包,翻出了语文默写本: “你写试卷,我抄订正。” 所谓的抄订正,就是把自己默错过的东西再多写几遍。 “不公平,你的也太少了。” 江禾使劲晃脚以示抗议,这次拖鞋真的踢到了许知水的小腿。 “我还得请教你数学呢。” 许知水十分认真地掏出自己的数学课堂作业,她打算让江禾重新圈一些题,遮住答案再重做一遍。 江禾权衡了一下,开始默默地低头写起许知水圈出来的题目。 第40章 复习（2） 许知水和江禾做得都很认真，江妈妈在院子里一边晒衣服，一边看着他们偷笑：自从许知水来了以后，女儿写作业都变勤快了。以前都是写几笔就不知道疯哪儿去了，或者非要吃着零食看着电视。现在有事没事儿晚上就和许知水一起写作业，周末出去玩儿之前都会把作业写完了。 许知水这孩子，稳重，好学，而且懂事——懂事的让人有点心疼。虽然村子上也有不少人外出务工讨生活，包括江禾的爸爸，不过现在交通和通讯方便多了，江爸爸每年都会回来好几次。不像许知水，小小年纪就和奶奶一起生活，身边没有爸爸妈妈照顾。 前两天江妈妈在村口聊天，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许知水的爸爸似乎辞职了。 江妈妈晒好衣服，在厨房切好西瓜和苹果，放到了许知水和江禾的桌子上。 江禾伸手要拿西瓜，被妈妈打了一下手： “写好作业再吃，别把试卷上滴得到处都是。” 江禾嘟了嘟嘴，继续低头写试卷。 江妈妈出门去买菜了。 时间来到中午，四周响起了蝉鸣，夹杂着许知水和江禾铅笔的沙沙声。满院子都是洒落的阳光，树荫像是被太阳穿破了洞。 江禾一口气写完了许知水圈出来的所有题目——他圈出来的并不多。随后放下铅笔，一边看着还在默默用功的许知水，一边啃起了西瓜。 江禾看得呆呆的。 许知水的半边身子被阳光晒透。虽然是男生，但是他的睫毛是真的长——江禾不是第一次感叹他的眉毛了。他的皮肤似乎很薄，右边的脸被晒得发白，但又不是单纯的白，仔细看上去还有点透出的红。 江禾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许知水，一边间歇地咬一块西瓜。 不知过了多久，江禾啃得只剩下一块西瓜，是给许知水留的。许知水也收起了笔，他终于把这一个多月默错的全部复习完了。 “给，西瓜。” “你吃。” “给你留的......” “吃呗。” 江禾啃起最后一块西瓜。许知水拿过江禾的试卷，对着答案用红笔批改起来。 “下午再订正嘛。” 江禾吃得满手都是西瓜汁。 “错了好多默写，你古诗认真背了吗？” 许知水拿红笔敲了敲试卷。江禾甚至有些空着没写。 “我忘了......” 江禾胡乱地擦了擦手，抢过试卷为自己狡辩起来： “这首，开学背的，都好久了，这首，上学期背的......” 许知水听完狡辩，又从江禾手里夺过试卷，开始分析起来： “你别的题目，写的还不错。但是为什么语文成绩总是差那么一点？作文确实不是立马能写好的，不过这些默写总该写对吧？” 这话赵老师也跟江禾说过不止一次了。 江禾像是委屈的小孩儿，她低着头轻轻说： “我不太会背书......” “那你平常默写都是怎么背诵的？” 许知水想起，平常在学校和晚上做作业，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江禾背语文书。 但这不是理由，江禾背英语倒是很起劲。 “是因为不太喜欢语文所以才不背吗？” 江禾被戳穿后，头更低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样不行。” 许知水快速批完了这些题目，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语文书。 “你上学期的语文书还在吗？” 江禾已经猜到许知水要干什么了，开始扭捏起来。 “我不要背书。” 许知水叹了口气。 “真不背？” 江禾抬头，迎上了许知水询问的目光。 “背，我背。” 许知水的眼神给人一种无法拒绝的感觉。许知水露出了笑容。 “语文要是考好了，我请你吃饭吧？去吃米线？” 这是许知水想到的最简单的能鼓励到江禾的方法了。 江禾也露出了笑容： “一顿不够！” “不要得寸进尺。江同学。” 江禾站起身，气呼呼地扬起了头： “下午先是数学时间，许同学。” 间章4 许知水的周记（2） 周末下午,结束了和江禾的复习,许知水回到了家中,打开了自己的周记本。 “快不够用了啊……” 许知水翻着厚厚的周记本,轻轻地捏了捏最后的三页纸。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考完试再上一天学就要放假了,他打算放假那天去书店买几本精致的厚笔记本,顺便再买几本书,够暑假看就好。 还要买几个文件袋,整理一下试卷和书桌,书包里的杂物——其实除了试卷,就是一些和江禾传话的纸。 “老家的夏天特别热,感觉比城里都热。” “不过晚上特别凉快。特别是这个星期。” 江禾这几个星期晚上跑来写作业,许知水本来想把风扇搬到院子里,后来发现完全没这个必要。 晚上的风很宁静,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刮在皮肤上的时候才会传来丝丝震动。江禾和许知水已经习惯了听着院外小孩的喧闹声和极有规律的虫鸣写作业。 不知是不是许知水的错觉,入夏之后,村边道路上的野花反而越开越多,极其艳丽。江禾也说,夏天的花不比春天的少。 “春天还有很多落叶呢。” 许知水想到江禾的这句话,笑了一笑,也把它记在了周记本里。 回老家已经好久了,奶奶在家开始做些针线活儿,帮村子上的人缝缝补补——老人家闲不住,如果不是大孙在家,她就直接去大伯的养猪场帮忙了。不过这样正好,不用奶奶到处跑,在家也省心。 “这周二晚上,大伯又来了一次。大伯说,暑假的时候可能要让表弟来我们家住两个星期,他和伯娘都没有时间管他。” 吴老师虽然是学校的主任,但是对于自己儿子的教育,有时候也略显无奈。自从上次大伯一家搬自行车时见到许荣青后,许知水和江禾放学的时候就经常见到许荣青,一般是站在吴老师面前低着头被骂。 想到表弟那胖胖的脸,许知水有点发愁,他和表弟总共没说超过三句话,到时候真要来这儿住几天,该怎么办呢？ 让江禾治治他？ 许知水的思绪又回到了江禾身上。江禾刚才兴致勃勃地和许知水讨论暑假的一些计划。许知水一边回忆一边记录: “江禾的生日是六月二十号。” “要去镇上买碟片。” 其实大伯给他装的电脑已经能上网了——不过出于收藏意义,许知水还是打算和江禾一起去镇上买碟片,毕竟答应过江禾。 “要买个篮球。” 许知水的膝盖受伤后,本来一直催着他去打球的江禾没再提过这件事情。他的膝盖早就好透了,只是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刚才在江禾家,听到外面有小孩拍皮球的咚咚声,许知水心里立马痒了起来,自己提起了这件事。江禾说买篮球的钱她来出。 “钓鱼,捉虾……” 江禾说自己的爸爸过几周就回来,到时候会带她去后山的小溪那里钓鱼。 反正江禾说暑假村子上有很多好玩儿的,许知水也懒得记了,跟在江禾后面就行了。 “跟宋,王他们出去玩。” 这两个人的名字许知水实在懒得写,太长了。他们很早就互相留了电话,宋睿阳提议暑假一起去镇上玩。 “沈研呢？” 许知水当时开了个玩笑,宋睿阳回答得却很认真。 “她哪有空出来玩。” 许知水很想说,到底是没空出来玩,不能出来玩,不想出来玩还是不想跟某个人出来玩？不过他还是没有问出口,别看宋睿阳平时大大咧咧的,数学课被老彭罚站的时候都笑嘻嘻的,其实这人心里对某些事情可在意了。 周记的最后一页,许知水停了停。 他翻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这几个星期他不停地在读这本书,没有去买新书。 对于最后一页周记,许知水有莫名的仪式感,他换了根红笔,把书里最喜欢的一段话抄了上去: “我们奋力向前,却如逆水行舟。时光不断把我们向后退,直至回到往昔岁月。” 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他的往昔岁月似乎有点短和单薄。他还不能深深地理解这段话的意义,只是文字的美和阅读时那些如虫须搔到皮肤那种细细的痒痒的感觉促使他记下了这些话。 他合上了陪伴自己许久的笔记本,郑重地将它放在了抽屉里,轻轻关上了抽屉。 夏日的夜晚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天就黑了,许知水闻到了绿豆汤和肉盒子的香味儿,他回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和面,案板上放了一盆剁好的肉馅儿。 听到奶奶喊他出去吃饭,许知水穿了件外套走出房门,今日太阳的余晖消失殆尽,院中央亮起了明晃晃的灯,江禾正坐在桌边端碗筷蹭饭。 第41章 首个夏日（1） 许知水在等江禾打扫卫生。 本学期的最后一天，正好轮到江禾他们组值日——三天后六月十九号再回一趟学校拿放假通知书和个人档案就好了。 “我们走吧！” 江禾擦完黑板和后面的黑板报，许知水觉得江禾这两天的情绪都很高涨。 “放假了这么开心？” “你不开心啊？” 江禾脱下运动外套拿在手上。 “再说了，这次肯定考得不错。” 尤其是语文。昨天早上考完语文，虽然赵老师三令五申不让对答案，江禾还是七弯八拐地从别人那里得到了沈研的答案，当然，她也得到了许知水的答案。看到答案都差不多，江禾就开心，江禾一开心，下午的数学和英语就发挥得很不错。 这里面就有许知水的功劳。 十几天前，许知水就在晚上写完作业后教江禾写作文。在这之前，江禾的作文只会写自己编造的好人好事，或者“妈妈，发烧，下雨”这种不知道写多少遍的东西。江禾对作文苦恼极了： “我真写不出来，像你这种......” “那就多观察。” 许知水说的观察，就是多留心身边的事物——反正就是写清楚内心的感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就是最简单最能得分的写作手法。 “比如呢？” 那天晚上许知水指着自己家，硬是让江禾用五百字描写自己的家。 江禾写到三百多字就写不下去了。 许知水看着江禾的作文，有点哭笑不得：白白的墙，黄黄的屋檐，黑青的地面...... 看到愣住的许知水，江禾红着脸说： “你就说，这些是不是实话？” 许知水决定先教江禾扩写，比如白白的墙，就可以先写成雪白的墙。 “这墙是完全白的吗？” 江禾看了看墙面。 “不是的。有点灰，角落还有点脱皮。” 许知水拿过江禾的作文纸，把“白白的墙”换成“有点灰，角落还有点脱皮的白墙”。 “你数数现在是几个字？” “十二......十三个字。” 江禾就这样跟着许知水学扩写——昨天的考试作文，要写一篇关于出行的叙事文，江禾第一次把作文纸写满。 如果这次考好了，好好感谢一下许知水也是应该的。 江禾和许知水正要出门，却发现赵老师来到了班级门口。 “你们俩，没走呀？” 赵老师抱着一沓试卷放在了窗台上。 “做值日呢，老师。” “老师好。” 赵老师看了看他们俩。 “你们两个明天，后天，有空吗？” 江禾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把外套甩在肩上。 “有哇有哇！” 许知水还没有反应过来，江禾在后面敲了敲戳了一下他的背，他也附和着说： “有，有。” 赵老师笑着点点头。 “你们两个，明天，后天，来帮老师做点事儿，可以吗？” “可以！” 江禾开心得都要跳起来了。赵老师告诉他们，明天九点到学校就好了，到时候跟门卫说一声是赵老师喊他们来的就行。 赵老师走后，许知水也戳了一下江禾的手臂： “你那么高兴干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 江禾嘿嘿嘿地蹦在许知水的面前： “赵老师不会让我们白帮忙的，我寒假的时候就来了。” 江禾说，基本上就是帮老师在学生的个人档案上盖章，登记期末成绩，清理一下办公室和班级而已。 “而已？累死了。” 许知水摇了摇头。江禾把外套直接系在了裤腰带上。 “赵老师可好了，寒假的时候请我吃饭，给零食......” “那也好累。” 江禾努了努嘴，这男人真是不解风情。 “那你明天别来了，我自己一个人来，我去跟老师说。” 许知水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来能行吗？” 居然真想让她一个人来？ “爱来不来。” 江禾不再蹦来蹦去，开始静悄悄地走路。 “我又没说不来，刚刚那句话是反问句。” 虽然听着很累，但是......他想跟在江禾的身边。 “废话真多。” 江禾的脚步轻快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棒棒糖，一人一根。 “明天，骑自行车吧？” “骑车干嘛，又不远。” 江禾有点不好意思地闪躲许知水的眼神。 “我早上想去镇上吃早饭......” 许知水仔细思考这是否可行，他就在练的时候和江禾骑过那一次自行车。 “不骑也行。” “骑，反正迟早要骑。” 不知何时，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江禾的一切小要求了。只是许知水暂时没有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谢谢水水。” 江禾觉得这几天简直是自己的幸运日。一想到接下来出成绩，妈妈要给自己发三倍零花钱；返校那天结算小红星可以拿零食和减免作业；爸爸马上要回家几天；自己也要过生日了...... 她要在幸福的海洋里溺死了。 这次听到“水水”两个字，许知水没有害羞。 “陪我去书店买点东西。” “买啥？” “买点书，还要买本笔记本。” 江禾昂头挺胸： “今天本小姐付钱。” 许知水怀疑地盯着江禾： “你？大款啊。” “你以为本小姐是吃白饭的？” 江禾哼了一声，催促许知水赶紧去书店。 做完值日的学校一如既往的冷清。太阳在教学楼的墙壁之间投下了昏黄的长影，许知水和江禾就在光晕之中来回穿梭。江禾贴着走廊上的白色墙砖，感受手心传来的凉意。许知水把手伸在阳光之下，试图握住光粒。空气似乎被阳光晒得厚重起来，穿过人体，留下干燥的感觉。 操场上田径队的训练声和学校广播悠扬的回家音乐同时响起。 “好好，江小姐，那我可要买点好的。” 第42章 首个夏日（2） 江禾早上要穿短裙出门，江妈妈不让。 “那这短裙买回来干嘛？” 江禾没好气地叉着腰，还是被江妈妈强行换上了长裙。 许知水推着自行车站在村门口等江禾。他穿的衣服清凉极了：黑色短裤，黑色衬衫，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这是爸爸去年生日给他买的，他没穿过几次。 “出发！” 江禾很自觉地跳到自行车后座上，把心爱的小挎包转到了屁股后面。 许知水刚一上车，江禾就轻轻扶住了他的腰。 “怎么，你怕我把你带到沟里。” 其实许知水没好意思说，这样子挺痒的。 “能不能稳重一点？我要是摔到了，今天我们俩都别回家了。” 许知水很有仪式感地弹了一下铃铛，江禾把许知水的车锁塞到了自己的包里。 夏日清晨清爽的风拂过脸庞。小路四周的田野郁郁葱葱，美不胜收。许知水尽量骑得慢一些，江禾一手扶着许知水的腰，一边收拾自己的发梢。 “骑得还行吧。” “还不错。” 江禾拍了一下许知水的腰。许知水停下车来回头瞪了她一眼： “吓死我了。” “嘿嘿嘿，不逗你了，你继续。” 许知水继续骑车。江禾打了个哈欠。 “又熬夜了你？” “看电视。” 江禾轻轻哼起了歌。 “换一首。” “你根本就不懂。” 江禾偷偷翻了个白眼，还是换了首歌。 快到镇上，江禾下了车，许知水推着车跟在江禾身后。 “你要吃什么啊？” 街边的早餐店里涌出热气，虽然小学已经放假了，但是初中和高中的学生还没有放假，他们主要做的就是学生和上班族的生意。初高中吃饭早，现在就是上班的人。 江禾带着许知水来到一家包子店。店里只有个带着孙子吃饭的老爷爷。 “看看，想吃什么？” 许知水停好自行车。 “我都行。” “那来两笼包子，两碗咸豆花。” 老板快速地端来包子，打好豆花。许知水从来没有吃过咸豆花——因为从小到大，妈妈只吃甜豆花，连带着他也只吃甜豆花。 “吃啊。” 小笼包在江禾的嘴里打转。许知水鼓起勇气尝了一口咸豆花......意外的好吃。里面的酱油应该是店家调过的，不是单纯的咸，是一种很香的咸酸味儿。 他学着江禾的样子，往豆花里放了一些榨菜和猪油渣，两个人就这样吞完了豆花和包子。 包子和许知水吃过的也不一样：奶奶包的包子馅儿是有颜色的，咸味儿比较重，而这里的包子馅儿是白色的，不放别的任何东西，肉香很重。 吃完饭，江禾结了账。去学校的路上，许知水才幽幽地说： “我第一次吃咸豆花。” “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 许知水顿了顿。 “我以前只和妈妈吃过甜豆花。” “哦。” 江禾本来想回“甜豆花我也爱吃”，但是她突然察觉到，许知水似乎提起了自己的妈妈。自从那次在菜地后，许知水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爸爸妈妈。江禾实际上非常好奇，但是许知水似乎有意避免聊这方面的话题...... 她有过不少猜测：他的妈妈是否也像自己的爸爸一样，在外面工作？不过后来她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 许知水今天又说了“妈妈”，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阿姨不爱吃咸豆花？” “她爱吃甜的。” 气氛似乎有点诡异。许知水在路口处停下等红灯。 江禾又一次轻轻抓住了许知水的腰，随后鼓起勇气问道： “阿姨会来看你吗？” 随后她就后悔了，如果按照之前的说法，许知水大概会说“我不知道”。 “可能吧。” “我也想见见阿姨。” 这句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江禾和许知水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快要到学校的时候，许知水停下车，然后突然对江禾说： “下次一起吃甜的？” “甜的什么？” “豆花。” 江禾一边憋笑，一边点头。 “随时都能吃。” 第43章 首个夏日（3） 赵老师领着江禾和许知水去空的办公室。 “怎么今天只有老师在啊。” “对呀，班主任有好多事情要做。” 赵老师扶额苦笑，别的班的班主任也喊了一些学生来帮忙，不然就凭班主任一个人，早就忙得团团转了。 三人来到办公室，发现了两个熟人：沈研和周文萱。她们二人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填写成绩表。 “你们来了？” 周文萱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她穿着很短的运动短袖和紧身短裤，脸还很红，似乎刚刚运动过。 “去训练了？” “嗯，上午训练完就来了。” 江禾说的是学校田径队的训练，像周文萱这种练体育的好苗子，假期加练是正常的。 周文萱的小臂和小腿看上去就很有力量，像是被塑料袋裹紧过一样。许知水在心里想，她跑步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只怕是不少。 沈研只是抬了下头，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继续翻起试卷。 办公室冷气开得很足，赵老师把扇叶往上抬了抬，随后拉着江禾的手来到了最后一个办公桌上，交代他们俩如何帮自己往学生期末个人总评那一栏盖章：如果平时1和平时2都是“优秀”，那就盖“优秀”，如果有一个“良好”，也是“优秀”。如果都是“良好”，那就是“良好”。 盖完章后，还要帮赵老师对着学生手册上老师已经写好的寄语，再在老师自己的工作日志上抄写一遍。 “麻烦你们了。” 赵老师对四个学生致谢。 “中午想吃什么？老师请你们吃饭。” “都可以。” “我都行。” 四个人异口同声。 赵老师走后，许知水和江禾开始分两摞先盖章。 顺便可以偷看一下老师写的寄语。 赵老师给每个人写的寄语都是鼓励型的。江禾盖到了宋睿阳的，他就是“热情活泼，乐于帮助同学和老师，关心班级事务”。 又比如，许知水看到了沈研的就是“学习刻苦认真，是老师的好帮手，同学们的好班长”。 江禾的则是“像小精灵一样，做事细致，充满灵性。” “小精灵......” 许知水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 坐在一旁的江禾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猛地把他手里的学生手册抽了过来。时间安静了几秒钟。江禾的脸瞬间被蒸熟了。 许知水再也忍不住疯狂袭来的笑意了，像打嗝似的咯咯笑了几下，正在听周文萱报成绩的沈研回头看了一眼，许知水赶紧又掐了一把大腿，这才把笑意收住。 周文萱也回头，意味深长地冲许知水笑了一下。 江禾把自己的学生手册攥在手上，羞红着脸，咬牙切齿狠狠瞪了许知水一眼，随后悄声威胁道： “你要是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许知水似乎体会到了宋睿阳的乐趣，挤出一个贱兮兮的表情，比了个oK。 就这样两人继续盖起章来。沈研和周文萱登记好了成绩，两个人抱着试卷先走了。 “要不要去看看成绩？” 还没等许知水回答，江禾就溜到了放着成绩单的桌子边，开始找起自己的成绩。许知水也凑了上去。 “哇！” 江禾惊喜地看着自己的语文成绩，居然和许知水的一样，都差三分满分。两个人的英语成绩一样，而数学，江禾比许知水高了五分。 “你是不是根本没听我的学数学？” 江禾鄙夷中带着窃喜，早知道语文这么好学，她以前的机会岂不是都浪费了？ “还好，起码上90分了，比我之前好多了。” 许知水还是比较满意自己的成绩的，还算有点进步。 两个人看到沈研的成绩，许知水倒吸了一口冷气，后面的班级排名赫然写着1，而且有两科满分。 “好厉害。” 许知水这句话说了很多年。 “我又不和她比。” 许知水听到了江禾话里的酸味。他感觉到，江禾和沈研之间绝对有故事。 “你俩什么情况？” 江禾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嘴。 “能有啥情况？” 江禾放下了成绩单。 “我翻倍的零花钱已经到手了。” “现在真是江小姐了。”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继续盖起了章。许知水想到刚才江禾的学生手册上“个人理想”那一栏的话： “你以后想当老师啊？” “你又偷看！” 江禾的手指快要戳到许知水的瞬间，他连忙躲开解释道： “不是和老师寄语是同一页的吗？那是上学期写的吧？我又没偷看。” 江禾收回了手。 “怎么着？” 江禾握起拳头捶了一下办公桌。 “就当老师。” 能成为赵老师那样的好老师，是江禾的理想。 许知水在心里默默鼓励了江禾。江禾突然问他： “你以后想当什么？” 说实话，许知水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小时候他很想当奥特曼，想当假面骑士，后来接触了篮球，又想当个篮球运动员，这几个星期迷上了看小说，他又突发奇想，当个作家也成。 “我？我没想过那么多。” 他感觉自己的这些理想离江禾的理想差距太多。 似乎就目前来说，最接近的是当奥特曼，因为他对奥特曼最熟悉。 “一点没想过吗？那你今年的个人理想怎么写？” 许知水来到新学校后，自然换了新的学生手册——那上面只有这个学期的评价，和老师的一段寄语，基本上空空如也。 “奥特曼算不算？” 许知水开玩笑地说。 “那你要好好努力了。” 江禾也笑道。她现在还不太理解这些，不过她很快就会有点理解了。 “那你有想过以后考哪个初中吗？” 刚刚提到理想的时候，江禾的思绪飘得很远。想到上初中的事情，和路上许知水妈妈的事情，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突然有点害怕，有一天许知水会不会也像转到自己的学校一样，转到别的，她根本不在的学校？ 她从有点害怕变成了很害怕。 “应该......和你们考一样的吧。我不清楚这里的初中。” 许知水隐约记得听过班里提起过初中的事情。 “附近就是初中，嗯，基本上就是那一所，再远就不在这儿了。” 江禾说得很慢。 “那我应该也上那所吧。” 江禾一扫心中的阴霾。 “那就好。” 许知水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离开——他心里没底。 只是回乡这么久了，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比起城里的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和已经变得有点陌生的父亲，留在这里，和奶奶一起生活，是个很好的选择。 “反正，我应该和奶奶在一起。” “嗯。” 江禾细细琢磨这句话：和奶奶在一起，那就是基本上留在这儿了。 她心中暗喜，随后又为自己有这种想法羞愧。许知水算是村上的后来者，如果他真有更好的受教育的机会，是不能...... “怎么了你？突然问这个。” 许知水的章悬在半空。他察觉到了江禾情绪的变化。 “我......我在想你会不会走，就是去别处什么的......” 江禾埋头敲章。 “你说这个啊。” 许知水也跟着继续干活，他想了想，然后说： “我可不敢保证。” 想到许知水刚才话里的“应该”，江禾听出了许知水的诚恳，她点了点头。 “我尽量。” 许知水盖完了他那一摞，然后拿过江禾剩下的手册，开始帮江禾盖起来。 不知为何，虽然不算是什么肯定的回答，江禾的心还是稍稍定了一些。许知水的话总是显得轻轻的，一落到她的心里就变重了。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暑假。江禾心想，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周文萱折回了办公室，她穿上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没打扰你们俩吧？” 其实她外面偷看了一会儿，等他们说完话才走进了办公室。 “沈研先回家了，我们去食堂吃饭吧？赵老师买了披萨哦。” 周文萱下午还有训练，她打算训练完和赵老师一起走，赵老师的家和她的家在同一条路上。 “披萨？” 江禾连忙把手头的几本盖完，然后催促许知水一起走向食堂。 第44章 首个夏日（4） 食堂今天还提供饭菜,只是没几个人吃。 赵老师买了一桌的披萨薯条和可乐,许知水和周文萱赶到食堂的时候,江禾的嘴里已经塞满薯条了。 “不要客气,快点吃。” 赵老师非常温柔地看着这些学生:周文萱,江禾,还有刚刚离开的沈研,都是她工作的时候就带起来的学生。她很了解她的孩子们。 本来她还很担心,许知水能不能快速融入班集体,会不会有孤立,霸凌的情况发生？虽然她自己的班上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但是别的班有。 不过现在看来,许知水这个孩子,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是跟班上的学生相处得不错。 这里面,多亏了江禾,还有那个话一直很多的宋睿阳。 她经常静静地在外围看自己班的学生上课:班上有没有人偷懒,开小差,睡觉,或者谁比较认真,谁比较活跃……甚至一些体育课和音乐课,她也会去看。 许知水一直很安静。 “老师,你不吃吗？” 江禾扯下一块披萨递给赵老师,赵老师接过也吃起来。 吃完后,大家清理了桌面。因为周文萱下午还有训练任务但还没有到时间,所以和江禾他们一起去抄档案了。 “训练很累吧？” 江禾从赵老师的办公室拿来了三瓶汽水。 “其实还好,天气很热,大家都是过来走个过场。” 周文萱一口气就把汽水喝完了,江禾和许知水看得目瞪口呆。 “萱萱以后想学体育吗？” “我爸爸妈妈说是看情况。” 许知水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留后路吧。 没过多久,周文萱就去训练了。 江禾和许知水打算轮流把这些抄完。许知水在抄的时候,江禾有点儿无聊地坐在他对面。 “水水。” “嗯。” “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当老师？” 江禾想一直留在这儿。 “你想……留在这里当老师？” “很想。” “想当什么老师？” 这江禾倒是没想过。许知水觉得,现在的年龄讨论这个还太早了,或许经过后面几年的洗礼,江禾就不想当老师了。 不过他不想对江禾泼这些冷水。 “我还没有想过。” 江禾拿过许知水没有开封的汽水,挑了挑眉。许知水点了点头,江禾会意,拧开瓶盖放气——江禾喜欢没有气的汽水。 “以后会不会很累啊？” “你说上学吗？” “还有……反正就是,不止上学。” 江禾盯着汽水瓶里翻滚的泡泡。 “不用担心太多。” 许知水的心态一直很好。他想到《阿衰》里的中学生活……实际上他对中学生活还挺憧憬的。 “我有时候还挺羡慕沈研的。” “羡慕人家干什么？” “你一点都不懂女生的心思吧。” 江禾掰起了手指,开始细数沈研的优点: “长得很漂亮,你承认吧？” “我妈跟我说过不要随便议论别人的长相。” 江禾噗嗤一笑。 “这是在夸别人啊。” “心里明白就好。” 许知水想到以前班里那个天天郁郁寡欢的小胖子。 “学习成绩也很好吧。” “那是很好。” “性格……” 江禾卡顿了一会儿,她想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沈研的性格。 “她性格怎么了？” “怪怪的？” 有时候江禾也想不明白,宋睿阳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女生,何况他们二人平常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交集。或许他们私下认识？ “哪里怪了？” “没什么朋友,就是,反正大家不是很敢靠近她。” “这也算优点吗？” 江禾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但是肯定不是什么缺点。 “她哪有你们说的那么恐怖,我倒是觉得人家挺好的。还有,你和她是不是有什么……” 许知水想起了那天和沈研打球,他并不觉得沈研是什么特立独行的人。 “以前吵过架。” 江禾倒是很痛快地承认了。 这两个人怎么吵架？一个冷着一张脸,一个吵不过就开始自己气自己,这俩人…… 许知水没有继续追问。 “那不是我的错。” “沈研也会这么说吧。” 江禾拿起瓶盖弹到了许知水的手边。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哪有。” 江禾叹了一口气。 “其实都过去很久了……我也不想和她见面跟陌生人一样。” 许知水抄完自己的那一份后,把东西一股脑都推到了江禾那边。江禾趴在桌子上,给自己的脸降温,开始慢悠悠地抄了起来。 “那你和她和好啊。” “你没有朋友和你绝交过吗？” “没有,我和朋友关系一直很好。” 江禾喝了一口糖水。 “做你朋友很幸福吧。” 许知水被这句没头没脑的弄得一愣一愣的。 “我和沈研,也算不上朋友。” 倘若讨论起朋友的标准,那江禾对朋友的标准绝对是比较宽松的。 “这跟你和她和好有什么关系？” 许知水觉得,大家的矛盾没必要闹到那么不愉快的程度。 “以后再说吧,假如我和她一个初中,我就和她和好。” 其实江禾自己也考虑过这件事。 “这可是你说的。” “你这么关心我和她干嘛,水水。” 江禾换了一边脸贴着凉凉的桌子。 “这不是件好事吗。” 他也不愿意看到江禾和沈研两个人闹得那么僵。 江禾坐直身子加快了速度,很快就把任务完成了。他们关上空调,把东西搬回了赵老师的办公室。 “谢谢你们。” 赵老师还在写别的东西。 “一会儿老师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老师,我们骑车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江禾和许知水路过操场。周文萱正坐在跑道上拉伸,还有别的几个队员正准备上跑道。他们互相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下午的天气热得人难受。只是从教学楼走到停车棚,两个人就出了一头的汗。 “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 江禾躲在车棚下扇风。许知水也热得直喘气。 “现在回家吗？” 江禾眨巴着眼睛,突然想到了个好去处: “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超市里没有吗？” “镇上有一家,冰淇淋店,比超市冰柜里的可好吃多了。” “你不会说的是哈根达斯什么的……” 许知水听过,哈根达斯冰淇淋可贵可贵了,他怕自己今天带的钱承受不起。 “哈根达斯是什么？” 江禾第一次听到这个东西。 “啊,就是那种很贵很贵的冰淇淋。” “你去吃过吗？” “没有。” 江禾撇了撇嘴。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去镇上吃冰淇淋吧。” “不是哈根达斯就行。” 许知水骑上了自行车,江禾依旧把手扶在了他的腰上。 “江小姐,小精灵,你不嫌热吗？” 虽然江禾的手很凉,但是这么放一会儿也该热了。 江禾狠狠地掐了一把许知水的腰。 “管那么多干嘛？好好骑车。” 四周无比沉闷,此时的蝉鸣聒噪。只有许知水骑车经过的地方,才会刮起一阵有点沉闷的,黏腻的风。 许知水不敢再招惹江禾。这妮子要是再来一下,他真怕自己把车骑到沟里。 第45章 首个夏日（5） 虽然天气很热,但镇上下午的人依旧不少,这毕竟是辐射附近好几个庄子的商业区。 许知水把车停到了那家米线店旁,江禾问路边发小广告的人要了两张广告,递了一张给许知水。两个人拿着广告纸遮阳。 “早知道就带伞了。” 江禾的汗水沿着发梢往下滴,许知水连忙给他递纸。 江禾把脸擦干净,把纸揉成一团,抬头突然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她慌忙拉了拉许知水的手臂,一个不小心揪起了一块皮。 “干嘛干嘛？” 许知水吃疼地揉了揉手臂。江禾指了指前方: “那不是沈研和宋睿阳吗？” 许知水顺着江禾手指的方向看去,也被吓了一跳。 这,这俩人？嗯？ 更让他们两个惊讶的是,沈研的脸上洋溢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自然而幸福的笑容。她正和宋睿阳在一家炸鸡店门口排队。 许知水记得,沈研早上还不是这一身衣服。此时的沈研穿着碎花长裙,还戴着太阳帽。她转过身去和身后的宋睿阳说话的时候,那张璀璨的笑脸被江禾和许知水看得清清楚楚。 “快快快,躲起来。” 江禾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马拉着许知水躲到了小巷子后面。 “她早上穿的不是这套衣服,对吧？” “我也记得是。” “就是说,她先回家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又和宋睿阳两个人……” 江禾已经从诧异和震惊变成了兴奋,这真的是大猛料,大的不能再大了。她从箱子里探出头去,观察宋睿阳和沈研的一举一动。 “许知水,水水。” “嗯嗯。” “你有没有从宋睿阳那里听说过什么？” 许知水知道江禾问的是什么意思。 “没有,他从来不肯和我们说沈研的事情。” 沈研和宋睿阳一人拿着一份炸鸡,转身走了。直到确定他们消失不见,江禾才领着许知水走出了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禾兴奋地直笑,仅仅是刚才那一会儿,她就看到了两个不得了的东西: 笑得那么开心的沈研,以及出现在镇上的和宋睿阳在一块儿的沈研。 她忽地转头,再次向许知水确认: “宋睿阳真没跟你们说过什么？” “没有,我发誓。” 许知水也处在震惊之中。不过他决定好了,这个暑假一定要撬开宋睿阳的嘴,不管用什么办法,也不管宋睿阳如何抵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沈研那么笑。” 江禾的语气有点感慨,沈研的笑容真像冰山融化了一样,略有震撼。 “真有那么夸张,从来没笑过？你没见过？” 许知水和江禾也一起去冰淇淋店。江禾摇了摇手指,装出一副外国人的腔调: “Nonono,密斯特许,不要怀疑我说的话。” 江禾俏皮地晃了晃脑袋,他根本不懂这是一件多么震撼的事情。 两个人来到冰淇淋店——果然不是哈根达斯。店面很小,冷气开得足足的。江禾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把脸贴到自己旁边的凳子狠狠地感知感知凉气。 “好爽……” 许知水去点了单,他把一些热门的口味都点了一遍,随后捧着两个冰淇淋碗来到江禾面前。 “我都点了。” 江禾拿起叉子,望着冒白气的碗仔细挑了挑,随后叉起一团抹茶红豆冰淇淋球,一口就吞在了嘴里,感受细腻香甜,冰凉光滑的奶油在口腔里慢慢融化,抹茶微苦的清新气息充盈在舌尖,硬硬的红豆更是给口感上了一个层次。 “唔～” 许知水笑着看江禾吃东西时一脸幸福的模样,她也太爱吃东西了。 “你也吃呀。” 江禾换了个叉子,叉起一团草莓冰淇淋球,用手接着凑到了许知水的面前。许知水连忙说: “我会自己吃。” “张嘴。” 江禾的命令无法反抗。她的脸贴得很近,脸上的热气几乎要扑到许知水的脸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洗发水的气息。 许知水乖乖地张开嘴,学着江禾样子吞进了冰淇淋球。江禾看他吃了下去,开心地眨了眨眼睛,全然不顾他的牙被凉的一阵激灵。 “好吃不？” 江禾又点了一盘水果拼盘,把西瓜和奶油冰淇淋球小心翼翼地叉在一块儿吃了下去。 “好吃。” 确实好吃,许知水吃的出来。冰淇淋球非常新鲜,不是冻货,又软又香,而且甜度恰到好处,关键是没比外面冰柜里的冰淇淋贵多少。 许知水就吃了两团球一块西瓜,剩下的都被江禾吃完了。 “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看江禾那意犹未尽的意思,她还想在镇上吃晚饭,中午的那些披萨薯条早就被她消化光光了。 许知水想到昨天跟奶奶说,自己天黑前就会回家,他还是摇了摇头: “咱们回家吧。” “哦～” 虽然意犹未尽,不过江禾还是很懂事,她也怕回的太晚让妈妈担心。 两个人擦了擦嘴,站起身离开冰淇淋店。夕阳西下,空气中那股黏黏的窒息感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轻盈的晚风。 “今天下午开心吗？” “开心。” “晚上我奶奶包馄饨,你要一起来嘛？” “更开心了!” 略显清凉的风吹干两人身上的汗水。离开镇子回到庄上的小路上,熟悉的柴火味儿让两人安心不少。江禾决定,要跟奶奶学包馄饨。这样以后想吃就能自己包了。 第46章 首个夏日（6） 江禾和许知水回到家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好多小孩儿都回来了。” 江禾指着村上的一些生面孔，一一给许知水介绍。 “姐姐！” 路过一户人家时，一个小女孩儿冲他们喊了一声，女孩儿身边的一条黄狗立马冲了出来，扑到江禾的身上，伸出舌头舔江禾的手臂，弄得江禾痒痒的。 “小宝！你又重了，再重我都要抱不动你了。” 这条黄狗叫小宝，按狗的年龄来说，已经6岁了，按人的年龄来算，差不多40岁，已经是妥妥的中年狗了。 “姐姐姐姐！” 小女孩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步伐，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屁颠屁颠地朝着门口跑去。她那一双胖乎乎的小手高高举起，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抱抱！抱抱！” 一旁的小宝看到这一幕后，瞬间就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它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非常乖巧懂事地从江禾的怀抱中跳了下来，然后安静地蹲坐在旁边。 江禾蹲下身子，一把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小宝兴奋地汪汪直叫，围着江禾和江琪跳来跳去。 “小琪琪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江禾放下江琪，抹了一把她的鼻子。 许知水在路边停好车，嘴里念着“小琪”，听到江禾喊她妹妹，他们两家应该是亲戚吧？ “今天早上我就回来啦！” 小女孩的身上脏脏的，估计是在村子里疯玩。江禾捏了捏她的脸。江琪看到站在后面的许知水，大喊一声： “哥哥好！” 她看见这个哥哥和自己的江禾姐姐一起回来的。 “你好，小琪妹妹。” 小宝蹿到江琪的身边，江琪抱着小宝揉它的毛，小宝靠在江琪的脑袋底下，一脸享受。附近的几个小孩儿喊江琪的名字。 “姐姐，我要去玩儿了。” “吃饭没有？” 江禾揉了揉她的脑袋。 “吃过啦！” 小女孩非常骄傲地昂了昂脑袋，然后就跑走了，小宝跟在她屁股后面跟着跑。 “晚上我带小宝去找姐姐玩儿！” 许知水和江禾继续回家。村里的热闹似乎是一天之间就出现的。 “刚刚那个，是你妹妹？” “远房表妹。” 江禾哼着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今年应该是幼儿园毕业吧，在市里上学，放假的时候她爸妈就把她送回乡下住。” “那条狗呢？” 许知水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过这么活泼的狗—他见过的大部分狗都是被拴着狗带的。 “小宝呀，那是江琪的狗呀。” 江禾眨巴着眼睛。 “你也喜欢那条狗呀？” “嗯。” 许知水想到奶奶说过，妈妈怀自己的时候被村上的黑狗吓过，再加上妈妈本来就不喜欢狗，自己没怎么接触过狗，大概和这个有关系吧？ “小宝是江琪快出生的时候，她爸爸妈妈在镇子上买的，小狗买回来的时候就熟了。” “熟了？” “就是被人家训练好了。” 许知水点点头。 “你不会以为乡下的狗都是小宝那种乖乖的狗吧？” “不是吗？” 江禾把手枕在脑袋后面。 “乡下的狗才不乖呢，以前村上的野狗，流浪狗，可多了......得专门有人训，谁家想养狗玩儿或者看院子，都是去别人那儿训好的狗崽子。” 虽然江禾小时候被野狗吓过：那是很早的事情了。江禾放学的那天贪玩，在外面玩儿到天黑，结果在家门口前巷子那条拐角处遇到一条脏兮兮的狗冲着江禾狂吠，吓得她边跑边哭，幸好被几个大爷见到那笤帚打跑了。 后来，村子上开始推行规范养狗，就没有那么多的流浪狗了。不过江禾并没有因为小时候的这件事对狗有偏见，村上一些人家的狗和她很熟。 “你想和小宝交朋友吗？” “想。” “晚上让小宝舔舔你，闻闻你的味道，你抱抱它，它就认识你了。” 回到家时，许知水去洗澡，江禾打了一盆水，直接在院子里洗头发。许知水已经洗完了，江禾还在洗， “快点儿！” 透过敞开的门，许知水催起江禾。 “知道了知道了。” 江禾草草地擦着头发，来到许知水的院子。奶奶把肉馅和买的馄饨皮摆在院内。 “奶奶~” 江禾扑到奶奶的怀里。奶奶拿起毛巾帮她搓头发。她背向奶奶蹲在地上，十分享受奶奶的动作。 整个院子都是许知水很熟悉的那股洗发水的味道——从江禾的院子一路飘到了自家的院子。 “苗苗今天和水水一起在学校哇？” “没有奶奶，我们下午出去玩儿了。” “哦~” 奶奶把江禾的湿发分成一绺一绺的，仔细地擦着每一根头发。 “奶奶，我这次考试考得可好了。” “真棒！” 许知水也搬来小凳子，先一步包起了馄饨。 “奶奶，许知水考得也可好了。” 其实下午的时候，奶奶就接到吴老师的电话了，江禾和许知水的成绩她都知道。吴老师也表扬了他们，同时更加坚定了要把许荣青送来住一段时间。 “你们都是好孩子。” 奶奶非常欣慰，过两天自己的另一个孙子也要来，家里可就热闹多了。 擦完头发，江禾凑到许知水的身边。 “教我包包。” “你看......” 许知水拿手指尖儿点了一下那小碗清水，拈起一块馄饨皮，又拿筷子蘸了一点肉馅儿，放慢动作给江禾演示怎么包馄饨。 “和包饺子好像啊。” 江禾有样学样，不一会儿就跟上了许知水和奶奶的动作，很快就包完了所有的馅儿。江禾拿了一袋回家，返回许知水家，奶奶正好煮好馄饨。 “好香呀。” 江禾捧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享受夏日清凉的晚风，一边吸着馄饨，连筷子都顾不得拿。下次她要看看奶奶是怎么调肉馅儿的。江妈妈总是嫌剁肉馅儿麻烦，每次都是在菜场买人家用绞肉机绞好的肉馅儿。 许知水端着碗坐在江禾的身边，递给她一个勺子。 “勺子都不拿。” 江禾嘿嘿地拿过勺子，继续吸自己的馄饨。 一阵强风吹过，江禾半干的头发吹到了许知水的肩上。 吃完饭，江禾去帮奶奶洗碗。 “姐姐姐姐！” 一阵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江禾“诶”了一声，江妈妈也走出门，看到江琪和小宝来到了门外。 江禾把妈妈，江琪，小宝和许知水都迎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江琪吃着江妈妈递来的哈密瓜，许知水和江禾围在小宝的身边。 “呜呜......” 小宝好奇地嗅着许知水的鞋子，江禾蹲下身子，摸着小宝的脖子： “小宝小宝，这是许知水，知水哥哥。” 江禾仰起头示意许知水也蹲下身子。 许知水蹲下去，小心地摸了摸小宝柔顺的狗毛。见小宝没有抗拒，他也开始大胆起来，和江禾一起揉起了小宝。 “知水哥哥！” 江琪听到了江禾的说话声，有样学样地喊许知水的名字。 “小琪琪，来。” 江禾招手呼唤江琪。江琪抱着半个哈密瓜小跑到了江禾的身边。 “这是你许知水哥哥。” “我记住啦。” 江禾牵过江琪的手，在小宝的身上写起了许知水三个字。 “小琪琪会写了吗？” “会！” 江琪吃完了哈密瓜，江妈妈来抱着她给她擦嘴。 “小琪琪要看动画片吗？” 还没有到七点，这个时候电视台应该在播动画片。 “要！” 江琪一溜烟儿冲进屋内，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很熟练的拿起电视遥控器选台。江妈妈对江禾说： “你们俩带小宝去走走，苗苗，你去江琪家看看她爸爸妈妈走了没有，问个好，要懂礼貌。” 江禾点点头。小宝已经记住了许知水的味道，吐着舌头对许知水摇尾巴。 第47章 首个夏日（7） 江禾和许知水去了江琪家。江禾和江琪的爸爸妈妈聊了一会儿，江琪也回了家，两人就此告别。 “累不累？” 江禾关心起许知水。 “就这点儿路......今天载了你一天你怎么不问我累不累？” “知道你辛苦了。” 江禾随脚踢飞路上的小石子。 “要去我家坐坐吗？” 江禾想看的电视剧今晚不播，从许知水那里借的漫画又看完了，现在睡觉又太早了。 “去你家干嘛？” 许知水还想早点回家看新闻联播。 “聊聊呗。” “不找许梓雯？” “懒得走了。” 许梓雯家离这儿还是有点儿距离的，而且是在反方向，江禾实在是懒得走了。 “那去你家看完新闻联播再说。” 来到江禾家，许知水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看完新闻联播。江禾在一旁无聊地打哈哈。除非老师要求写什么观后感之类的，她才不会去看新闻。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许知水会这么认真地去看这么无聊的节目，平时也没听过许知水聊新闻。 许知水看完，江禾领着许知水上了二楼的楼顶。 江禾家的楼顶有一张小桌子，几个小凳子。江禾下楼拿了湿抹布，一点点把桌子和凳子擦干净了。 许知水在楼顶上俯瞰整个庄子。大多数院子晚上依旧灯火通明。那一格格院子的尽头是起伏的山峦——说是山峦，其实是小丘陵，也是江禾嘴里的后山。 “看什么呢？” “那是什么山？” 江禾站在许知水的身旁。许知水指了指前方的山。 “后山啊。” “就叫后山吗？” “大家都这么喊。” 江禾搬来凳子，和许知水一起坐下，和许知水一起眺望远方。乡下的夜幕十分晴朗，蓝中透黑，更像是蓝墨水打翻在了黑色的布上，隐约可以看见星星。 “这里能看见星星。” 许知水当然知道村子里能看见星星，他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只是在江禾家的楼顶，星星似乎很近很近，唾手可得。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江禾接住了许知水的诗。她也看见了星星。科学课的老师在课上介绍过星星，也讲过怎么找北斗七星，怎么去找其他的星座，江禾尝试过，但是失败了。 “星星而已，看得那么入迷？” 江妈妈给他们端来了哈密瓜，江禾小口小口地咬着哈密瓜。 许知水小的时候和爸爸妈妈爬过山（也是个小丘陵）。在山上宿营的时候，平常在路上根本看不见的星星在那时突然变得特别清楚，他因此印象深刻。 “村子里有萤火虫吗？” “你以为啊。看动画片呢？” 江禾伸手又拿起了一块哈密瓜。 “前两年还能看见，这两年早没有了。” 许知水接过江禾递来的哈密瓜。 “那，那座山上都有啥？” “你想上去看看吗？” 江禾说，那座山上什么都有。村里的人从不允许小孩子自己上山，因为山上树木繁茂，很容易迷路，不过这根本拦不住江禾，她已经偷偷跑去山上好几次了。 “山上有一大片坟......还有条小河。” 每年过年和清明的时候，村里的大人都要去山上祭祖烧纸。 “坟？” “坟啊，怎么了。” 江禾在那片坟附近转过一圈，除了有点清冷，和山上别的地方根本没什么区别，地上有时还能捡到没有烧完的纸钱。 “我妈小时候还骗我，说山上还有狼呢。” “我奶奶好像也说过。” “反正我没见过狼，也从来没听过那种狼叫。” 江禾想到了灰太狼的叫声，有点好笑。 许知水点了点头，心里也对那片山峦越发好奇。 “以后带你去看看。” 江禾悠哉游哉地晃着腿啃着哈密瓜，惬意地吹着夜风。虫鸣的声音渐渐响起。 “捉过蟋蟀吗？” “没有。” “蛤蟆呢？” 许知水咽了咽口水。 “我害怕青蛙，蛤蟆什么的......” 江禾惊奇地看着许知水，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你还怕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许知水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害怕。” 夏天晚上，哪怕是在城里，走在河边或者绿化带旁也会看见青蛙。许知水每次都走得小心翼翼的。 江禾拿胳膊捅了捅许知水： “真怕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 “真怕。” “那你还能去捉蟋蟀啥的吗？” 捉蟋蟀肯定会遇到青蛙，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许知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想体验一下去捉蟋蟀是什么感觉。 “能吧。” 江禾暗下决心，要是真碰到青蛙癞蛤蟆，就让许知水跑掉好了。 “江禾。” “咋了？” “你生日，要什么礼物？” 许知水很早就在想这个事情，但是她不知道该送江禾什么——江禾什么都不缺。 “你要送我礼物啊？” 江禾当然知道许知水要送自己礼物，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肯定送。” “那你想送什么？” 许知水昨天买书买笔记本的时候，在书店很认真地逛了一圈，看有什么能送给江禾的。只是看了半天，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一排除了： 首先是粉色的日记本，江禾明确说过，她以前买过这种密码本，没写几笔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然后是一些比较好看的文具。江禾自己的文具都快把文具袋撑爆了，实在是有点儿鸡肋； 最后是书。不过就江禾的性子，她不爱看书。 许知水也考虑过买发卡什么的，但是他不会挑，挑错了女生不喜欢就...... 他有点儿头疼。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你就是真不懂了吧。” “你不是说我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吗？” 这是江禾的原话。 “你何止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江禾开始认真地给许知水科普起来。 “心意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送什么根本不重要，只要认真准备就好。” 今年春天陈欣过生日的时候，江禾给她折了小半盒千纸鹤，可把陈欣感动坏了。 “你确定？” “确定啊。” “那假如我买本书，也是我认真准备的，你要不要？你又不喜欢这些。” 许知水只是想举个例子，没想到江禾认真了起来。 “我当然要。我不喜欢读书又不代表我不喜欢别人送的书。” 江禾顿了顿，然后声音低了一度： “而且是你送的。” 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再抓起一块哈密瓜，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听到后面那句话，许知水倒是有点感动。 他不是没给别人准备过生日礼物，也不是没给女生送过生日礼物。只是他觉得，江禾的生日不能草草地就这样送点随手买的东西。 江禾看许知水不说话，又赶紧换了个话题。 “我妈妈已经把蛋糕订好了。” “怎么过生日？” “嗯，就在家吃饭，你，她们俩，妈妈，还有奶奶。” 江禾是想把奶奶请来的，但是奶奶不一定会爱小孩子的热闹。 “吃什么？” 许知水顺着江禾的话问下去。 “妈妈做饭呀，我还要亲自下厨。” 江禾把盘子里的哈密瓜吃完。 “水水？” 看到许知水发起了呆，江禾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我在。” “那你想好要送我什么了吗？” “送你一本书，好嘛？” 许知水打算返校那天去书店重新挑一挑——如果周文萱在，也可以问问周文萱的意见。 “那你可要好好挑，无聊的话我要退货的。” 许知水被江禾这句话逗笑了。两个人好一阵子不再说话。 “江禾。” “咋？” “我爸爸。” 许知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我爸爸对不起我妈妈。” “对不起？出......” 江禾自然想到了那样的事情。村里不是没有因为这个闹过离婚的，她也跟着别人看过热闹。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你想的。” 许知水的表情从紧张渐渐变成了平静。 江禾有点儿害怕，不是害怕许知水嘴里的事情，而是害怕许知水会流眼泪。即使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跟着别人看过闹离婚闹得鸡飞狗跳，但是她突然发现，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人的身上，变得那么近那么近...... “你......” “你会帮我保密吗？” 江禾拼命点了点头，也在使劲儿想该说些什么。 “阿姨......你妈妈，在哪儿？” 江禾试探地问着。 “这个我没骗过你。她走了好久了，我真不知道她在哪儿。” “奶奶也不知道？” “奶奶应该，也不知道。” 许知水的眼前闪过妈妈各种各样的脸，笑，哭，温柔，严肃。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眼睛。 “那你爸爸？” “在城里，就是我以前的家。” 许知水想到了碎在地上的酒瓶，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爸爸......对你不好？” 江禾说出这话的时候都快失声了。他反感起许知水的爸爸，不想喊他叔叔。 难怪自己问妈妈许知水父母的事情，妈妈躲躲闪闪的。 “以前挺好的。妈妈走了就不好。” “他是不是打你骂你了？” 江禾想到许知水被一个跑了老婆的负心汉拳打脚踢，肆意地发泄情绪，她有点愤怒，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没有没有，真没有。” 许知水摆了摆手，看到江禾握起的拳头，他又感动又好笑。 两个人再次相对无言。许知水不知道自己回乡后，爸爸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也想回家找自己。 他的确不知道。而且奶奶也没跟他说过，他也没见过爸爸的踪影。 “妈妈会回来的。” 江禾试着靠近许知水，慢慢地抓住了他的手。见许知水没什么反应，就放心地握住了他的手。 许知水的手热热的，江禾的手凉凉的。 “我也感觉。就是有时候会想她。” 许知水感受着江禾的手被自己慢慢捂热，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别难过。” 江禾搜肠刮肚，想找一些安慰的话。 但她也是个孩子，根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的父母十分恩爱，也十分疼她。爸爸每次回家，都会大包小包地给她们娘俩拎不少东西，妈妈每次都会嗔怪他浪费钱，又会高兴地拆开爸爸给她买的护肤品。 她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会怎样，她确实感受到了许知水的残缺，她不想许知水难过。 “我不难过。” 许知水突然笑起来。 “回家这会儿，我觉得家里也不错嘛，不比城里差。” 许知水想对江禾说一句谢谢你，但是最后没有说出口。 “我会罩你的，我说过。” 江禾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吃完瓜的手没有擦，手上的糖水全部蹭到了许知水的手上。 第48章 首个夏日（8） 返校日的江禾收获满满。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虽然知道江禾积攒的小红星很多，但是许知水没想到江禾的小红星有那么多：不仅免写了大部分的语文作业，还得到了不少的零食。 女生们围在江禾身边叽叽喳喳，无比羡慕。江禾也大方地分了一部分零食。 “这是我应得的。” 江禾的书包被零食塞得鼓鼓囊囊的。 许知水翻了翻三本《快乐过暑假》。其实作业不算很多，努努力几天就写完了。赵老师临走前在教室反复嘱托暑假安全的事情。 “不准靠近小河小溪，离水源远一点。” “自己在家的时候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出门要做好计划，告诉大人......” “老师不希望秋天开学，教室里少人，知道了吗？” 教室里笑了起来。赵老师专门点了几个人： “宋睿阳。” “到！” 戴着遮阳帽的宋睿阳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撞到了膝盖，疼得呲牙咧嘴，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老老实实把作业写完，听到没有，不要耍小聪明。” “老师我最乖了......” 赵老师冷冷一笑。 “你，还有你们几个的作业。开学来我会亲自检查。” 宋睿阳蔫巴地坐回座位。 “要是有没做完，敷衍的情况，新学期我可就要好好收拾你们了。” 赵老师一个大棒一个胡萝卜。 “不过要是写得认真的话，我可以新学期先给你们几个加星......” 赵老师离开后，大家清理课桌。一些玩的好的小团体聚在一起，开始商量暑假的安排。 “我会给你们打电话。” 宋睿阳和王真哲点了点头。 “你们暑假没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我妈想让我学画画。” 王真哲苦笑道。 “不过就算上课，一周也就三节而已。” 王真哲的成绩非常好，是班上乃至整个年级仅次于沈研的存在。 “画画不好玩儿吗？” 许知水曾经也想学画画。他在少年宫的儿童画班旁听过好几次。 “我不太想。” 王真哲的家住在城里，只是上学的时候，住在镇里的姑姑家。他本来都计划好，六月份的时候和许，宋两个人玩几天，等七月份回城里，就在家狠狠地玩电脑。或许是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前两天考完试妈妈打电话来，说在给他找画画班。 “我妈反正不会问我的意见。” 王真哲扶着眼镜哀叹，许知水和宋睿阳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我们走吧，一会儿我要再去一趟书店。” 江禾的书包把她的肩膀压得酸酸的。 “是要给我买礼物吗？” “是。” 许知水也承认了。早上来的时候周文萱也在，他和周文萱聊了一会儿。周文萱的意思是，不要买太经典的名着，给江禾买点恋爱小说什么的比较轻松的书。 “最近有什么比较火的吗？” 周文萱想了想，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书名。 “你不提前问问江禾？万一她看过呢。” “还是算了。” 许知水来到书店，书店今天生意很好，老板娘已经和许知水很熟络了，买书结账时自动打折。“你能不能......” “能不能干嘛？” 江禾已经快要累死了。豆大的汗珠已经把她的后背浸湿了。 看到江禾的模样，许知水不忍心让她在外面等自己。 “不不，没事儿。” “你快点买，里面人多的要死，我就不进去了。” 许知水连忙挤进书店，按着便利贴上的内容倒是真找到了两本。他拿起小说，在周围几个女生异样的目光中匆匆结了帐，迅速塞进书包里。 “我替你背一会儿吧。” 看到江禾湿透的衬衫，许知水有点于心不忍。 “你是不是想趁机偷我的零食？” “不背算了。” “背，背。” 江禾和许知水互换了书包。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透露一下买了什么？” “不给。” 江禾晃了晃许知水的书包。 “小气。” “反正都是给你的，不要着急。” 许知水想在书上写点儿寄语什么的，就像那些作家经常做的事情。 “哎呀，你的书包好轻啊，不会只有作业吧~” 江禾晃书包晃得越来越起劲。许知水积攒的星星只够免一点作业，和全写差不多。 “知道你厉害了。” 许知水叹了口气。 暑假从这一天算是正式开始了——这是许知水在乡下过的首个暑假。 第49章 首个夏日（9） “快点儿起床快点儿起床。” 许知水在睡梦中被猛地叫醒。 放假之后，许知水就在拼命地写作业，昨天晚上挑灯夜战到了午夜。而江禾则是悠闲地在村里四处玩耍，昨天晚上，她把许知水的自行车借走，和村里的几个小孩儿比赛骑自行车。 因为睡着的时候比较随意，许知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压麻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更为严重的是，江禾居然一大早不声不响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笑嘻嘻地站在床前盯着自己。 “你你你你你......” 许知水这时完全清醒，虽然自己穿了睡衣，但还是害怕裹紧了自己。 “口吃啊你？” 江禾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就连头花和小皮鞋也是红色的。 许知水深呼吸，确认自己身上穿着衣服，缓缓松开了被子。 “快，起，床。” 江禾拍了拍电脑桌，奶奶走了进来。 “起床吃早饭。” 奶奶转身去拿早饭，许知水冲江禾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 江禾背着手一蹦一蹦地出了房间。 今天是江禾的生日，晚上在江禾家有生日聚餐。 只是她来这么早干嘛？ 许知水赶紧翻身下床，刷牙洗脸，关上房门翻找有没有什么喜庆一点的衣服...... 他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大部分都是黑白色的。 走到餐桌前，许知水拿起包子吃了起来，江禾坐在他的对面，奶奶已经戴上了老花镜，坐在门边开始认针眼。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江禾咽了咽口水，还是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来这么早，你要干嘛？” 虽然许知水没什么起床气，今天早上还是被江禾吓了一大跳。 “去镇上拿蛋糕。” 江禾吃包子的速度是许知水的两倍，吃完一个立马又拿起一个。 “拿蛋糕？” “我妈妈有别的事啦。” 许知水点点头，反正今天江禾是寿星，她说了算。 两个人吃完了筐里的包子，江禾凑到了奶奶旁边。 “奶奶~” 江禾环住奶奶。 “今天晚上你也来吃饭吧。” 奶奶笑了笑。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把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儿当成自己孙女了。江禾心善，对自己的好，对孙子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你们小朋友的热闹，奶奶就不去凑了。” 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布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准备好的红包。 “苗苗，收着吧，奶奶祝你生日快乐。” 江禾惊喜地收下了奶奶的红包。 “谢谢奶奶！” 等江禾和奶奶互动完，许知水才来到江禾旁边。 “怎么去？骑自行车？” “能不能走路啊？” “当然能。” 江禾跑回家放好红包，就和许知水上路了。 “你今天穿得好红啊。” 许知水上下打量着江禾，今天的江禾真得很像一朵红色的小花。 “我妈妈给我买的，漂亮吧？” 江禾在许知水面前转了一圈，像被风吹起的红色的小花。 “很漂亮。” 许知水深以为然。 江禾满意的点了点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来到了镇上的蛋糕店。 “姐姐你好，我来拿蛋糕！” 江禾十分有礼貌地朝前台的服务员姐姐打招呼。姐姐也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小朋友，订蛋糕的人的名字是什么呀？” 江禾报出了妈妈的名字。服务员在订单上打好了勾，随后去后厨包装蛋糕。 趁这个工夫，许知水在蛋糕店里闲逛。他看到了柜台里一块用草莓酱画出兔子笑脸的小蛋糕。 江禾比自己大，似乎是......属兔。 “姐姐。” 江禾接蛋糕的时候，许知水冲服务员喊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这个兔子蛋糕： “这个蛋糕，现在有卖吗？” “有做好的，如果想吃现做的可以等几分钟就好。” 现在蛋糕店还不忙，做这种小蛋糕很快。 “那麻烦帮我做一......做两个，谢谢。” 江禾拎着蛋糕盒子走到许知水身边，拿肩膀碰了碰他： “咋了？想吃蛋糕？” “给你买的。” 江禾有点小吃惊，随后咬了一下嘴唇： “受什么刺激了？” “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全吃了。” 许知水平时也没少被江禾剥削，江禾说这话就有点扯淡了。 “嘿嘿，这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嘛。” 江禾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服务员很快把两个蛋糕做好，许知水自己先不吃，打包了一份，另一份直接递给江禾，顺便伸出手，要把她手里的大蛋糕盒接过来。 “没看见我伸不出手吗。” 实际上江禾腾得出手。 “那咋弄？” “你喂我吃，快吃。” “我也没手啊。” 许知水一只手拎着打包盒。 “不逗你了。” 江禾嗤笑，把大蛋糕盒递给了许知水，自己接过小蛋糕，第一口就把小兔子给吃了。 “草莓酱！” 江禾幸福地咽下蛋糕，然后挖了一块，凑到了许知水的嘴边： “你也尝尝。” 许知水眼睛依旧盯着前方的路，歪着头咬下了江禾送到嘴边的蛋糕。 “你还挺会挑蛋糕。” “一会儿回家，我有礼物要送你。” “这么正式？” 江禾的嘴边全是奶油。 第50章 首个夏日（10） “这是生日礼物......” 看着面前的小说，江禾陷入了沉思。 “这是你自己想的？” “我问了周文萱。” 江禾摸起封面鲜艳的小说，注视着上面的便利贴： “祝江禾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水” “这个‘水’是谁？” 江禾差一点就要憋不住笑了。怎么会有男生在女生过生日的时候送这种小说呢？ 更好笑的是那个“水”字，她的脸被憋得难受，涨得通红。 许知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回答： “水是我啊。” “你把许知水藏哪儿了？” 江禾大笑起来，像只鹅一样绕着桌子笑来笑去的。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许知水彻底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只能耐心等江禾笑完。 江禾趴在桌子上喘气。 “不喜欢吗？” “没有，没有。” 江禾把两本言情小说都抱在胸口。 “我可喜欢了。” “真的啊。” 许知水松了一口气。江禾小心翼翼地撕下那张便利贴。 “其实你送什么都行，没抓住重点。” “明年我会好好准备的。” “会错意啦。” 江禾看着一脸认真的许知水，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是说，你送，重点是你。” “我不是怕......” “说明你还不了解我。” 许知水正想回“才这么些天怎么去了解你”，结果江禾抢先一步说： “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我。” 下午的三点多的时候，许知水来到江禾家。 “知水来啦？” 江妈妈正在门口洗菜，许知水问了好。 “江禾在哪儿？” “在厨房呢。” 江禾围着围裙在厨房切菜，似乎还在蒸什么东西，许知水靠在厨房门旁盯着江禾。 “在干什么？” “看什么？进来帮忙。” 江禾咳了好几声，从灶台旁取下一个围裙，示意许知水走到身边，然后弯着身子给他系围裙。 江禾的身上一股饭菜的香味儿，还有一股大料味儿。她靠近的瞬间，这股奇怪的味道就溜进了许知水的鼻子里。 “帮我先把碗洗了。” 江禾拿过小凳子，指了指地上大盆里的碗。 “好。” 许知水拿起海绵和钢丝球，坐在那儿开始洗碗。 “你在做什么？” “蒸排骨......还有蒸肉饼” 江禾啪嗒啪嗒地切着菜，望了望许知水，顺手拿起一块。 “吃。” “这是什么？” “甘蔗片。” 许知水想也没想，伸嘴吃掉了江禾递来的东西。刚刚进嘴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上当了。 他幽怨地瞪着江禾，还是忍着把姜片给咽了下去。江禾捂着嘴笑。 “逗你玩的，笨。” “你再这样。我就......” 江禾放下切姜丝的菜刀。 “怎样？” 许知水默默低头继续刷碗。江禾满意地拿起菜刀继续切姜丝。 “切这么多姜丝？” “你不懂，蒸菜就是要切姜。” 不得不说，江禾小小年纪，做饭已经很厉害了。她在厨房里一边烧水一边切菜，但是一点都不慌乱，做事显得井井有条，非常利落。两条细小的胳膊在厨房里翻飞，非常可爱。 许知水想，要是换成自己，估计给两倍的时间都不一定弄得完。 忙活了半天，江禾把肉饼和排骨送进蒸笼，洗了洗手摘下围裙，许知水也刷完了碗。 “你们别管了，放那儿吧。” 江妈妈接管了厨房，把两个小家伙请出厨房。 第51章 首个夏日（11） 快到晚上的时候，陈欣和许梓雯也来到了在这儿。 “生日快乐！” 许梓雯和陈欣一起给江禾准备的礼物——一条长裙。 “江禾一定不缺裙子吧......” 许知水偷偷吐槽的话被陈欣和许梓雯听见了。陈欣拍了一下他的背，问： “你送的啥？” 这句话还没说完，江禾就哈哈大笑起来，拉着两个女孩的手上了二楼自家的房间。不一会儿，她的房间就就传来阵阵开朗的笑声。 江妈妈和许知水合力把仓库里的大圆桌摆了出来，清理干净，开始往桌子上端菜。 “我回来了！” 江禾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立马冲出房间跑下楼，往门口飞去。 “爸爸！” 江爸爸一身西装，风尘仆仆地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他提前从工作的地方连夜赶回了许庄，就是想赶上女儿的生日，给她们娘俩一个惊喜。 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江妈妈也惊喜地看着丈夫。 江禾一把抱住爸爸的腰，差点把江爸爸撞翻。他放下手里的包，抚摸着江禾的头： “哎呦，慢点儿慢点儿。” 江爸爸高兴得抱起自己的宝贝女儿，在空中转了几圈。 “在家好好学习了吗？有没有照顾好妈妈？” “有有有。” 江禾连忙又跑回妈妈身边。 “你一回来就问这些，真烦。” 江妈妈敲了敲江禾的脑袋，赶忙把菜摆齐，迎接自己的丈夫，帮他接风，换衣服。 许知水和江禾帮忙把拎回来的大包小包搬好。 到了饭点，月亮挂上树梢。众人落座，江禾坐在爸爸的身边，开始给爸爸介绍自己的朋友。 “这是......” “这两个我都认识，许梓雯，陈欣。” 两个女生礼貌地喊了叔叔，江妈妈给他们倒上了果汁。 “这个小伙子是？” 江爸爸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坐在自己对面沉默寡言的男孩儿。 “这是许知水。” “哦......对门儿老许家的小子。” 江爸爸一直有和家里通电话，村子里有什么情况他都一清二楚。他和许知水的父亲算得上发小，不过自从许家离开庄子后，他们就没什么联系了。他自然也知道许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于眼前这个懂事的男孩儿，他也感慨良多——老许做的那些糟心事儿，太丢人。 “叔叔好。” 许知水站了起来给江爸爸打招呼。江爸爸点点头，说： “知水，来，坐我这儿。” 江妈妈连忙让出一个座位。 “叔叔，我......” 他有点紧张地望向江禾，江禾示意他听话，他这才坐到江妈妈和江爸爸的中间。 这顿饭吃得非常愉快，江禾她们三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许知水坐在江爸爸的旁边，江爸爸不停地和他说话——说是说话，不如说是问话。 “在老家习惯不？” “习惯的，叔叔。” “学校习惯不？江禾有没有欺负你？” 江禾在村子上是出了名的霸道。许知水喝了口果汁压了压惊。 “习惯的，江禾帮了我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我听你阿姨说，你在学习上帮苗苗进步了......” 江爸爸举起自己的白酒杯： “来，我们碰一个。” “你这人，小小年纪怎么喝酒？” 江妈妈嗔怪道。江爸爸笑着摆了摆手： “喝果汁嘛，我喝酒。” 许知水恭敬地往下挪了挪杯子，江爸爸豪爽地碰了杯，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闭着眼长舒一口气。 “奶奶身体还好？” “奶奶很好，谢谢叔叔关心。” 江爸爸打算明天去看看李奶奶。他想和许知水聊聊自己和他爸爸的事情，但想了想不太妥，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等你到年纪了，再陪叔叔喝酒。” 吃完饭后，江妈妈快速地清理桌子。江爸爸趁这个空出了家门，把自己放在车上给江禾买的礼物搬回院子里。 “喜欢吗？” 江爸爸给江禾买了电脑——自家女儿也该要上网了。他深知现在网络的重要性。而且给家里装台电脑，自己想老婆女儿了，还可以给她们打视频。 “喜欢喜欢，谢谢你老江！” 江禾围着电脑包装直打转。许梓雯和陈欣羡慕的不行。 江爸爸把电脑搬去女儿房间，给她装起了电脑。 “吃蛋糕喽！” 江妈妈从冰箱端出了蛋糕——一个双层的水果大蛋糕，上面已经插好了蜡烛。 “来，戴上。” 江禾戴上了生日帽子，示意大家拉起她的手。 “拉啊。” “我就算了吧。” 江禾的左手已经拉上了许梓雯，许梓雯又拉着陈欣，她伸出自己的右手，看着别扭的许知水直催。 “干什么，又不是没有拉过。” 陈欣的耳朵一动，趴在许梓雯的肩上说了几句悄悄话。她们齐齐看向许知水，眼神里充满了寒意。 许知水只得轻轻的捏住江禾的指尖，江禾无语地叹了口气，干脆自己伸手包住了他的手。 江妈妈点上蜡烛，又关上了院子里的灯。望着点燃的蜡烛，大家齐齐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完后，江禾闭着眼睛许了三个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好！” 陈欣率先鼓起了掌。掌声结束，江妈妈打开灯，给大家分蛋糕。 江禾用手指揩下奶油，一把抹在许梓雯的脸上： “小花猫~” 三个女孩手上蘸着奶油互相追赶了起来。许知水坐在桌子上慢悠悠地品尝蛋糕。他当然替江禾开心，只是生日接近尾声，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落寞。 吃完收拾完后，江爸爸和江妈妈送两个小女孩回家。江禾和许知水坐到楼顶，继续吃蛋糕。 “生日快乐。” 许知水很爱吃蛋糕的蛋糕胚，要是没有奶油就最好了。 “怎么又说一遍？” “比较正式。” 江禾咯咯地笑，取下自己头上的生日帽戴到许知水的头上。 看到他正脸的瞬间，那股不易察觉的落寞被江禾尽收眼底。 “不开心？” “怎么不开心了？江小姐的生日我也不敢不开心。” 许知水连忙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江禾摇了摇头： “你一点都不会撒谎，以后有话直说，不准对我撒谎。” 说着，她也往许知水的脸颊抹了一点奶油。 “听到没有？” “听到了。” 许知水吃完了蛋糕。 “叔叔对你真好。” “老江？” 江禾非常自豪。 “老江也得听我的。” 她突然意识到了许知水为什么有点难过，话锋一转： “老江可喜欢你了，真的。” “看得出来。” 许知水的心上流过暖意。还剩最后一块蛋糕，他转头对江禾，江禾也正好转头对他说： “我能不能给奶奶带......” “带给奶奶吧。” 话没说完，江禾和许知水两个人愣了愣，随后一起笑了起来。 第52章 首个夏日（12） 过完生日的第二天，许知水又被一大早喊醒了。 大伯一家站在院子里说说笑笑。许荣青戴着一个遮阳帽，看上去帽子很窄，挤在他胖胖的脑袋上，就像个紧箍咒。吴老师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看到许知水出来，轻轻推了推自己儿子。 “吴......伯娘好。” “知水好。” 伯娘一点都没有在学校的那种严肃气息。 大伯看见自己的儿子不动，又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跟你哥问好！” 许荣青不爽地嘟哝了几句，许知水没听清。过了一阵，许荣青还是幽怨地喊了一声： “哥。” 许知水知道许荣青心里尴尬——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换做自己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 奶奶做好了早饭，一大家子围着餐桌吃饭。 许荣青吃饭的时候才显得轻松一点，一只手端着玉米碴粥，转着圈呼噜呼噜地吞着粥。 “娘，这孩儿我们就放你这儿了......” 昨天晚上从江禾回家，奶奶就跟许知水商量了：是让他们两个哥俩儿住一个房间，还是再收拾出一个小房间？ “还是给弟弟专门准备一个房间吧。” 刚刚认识的两兄弟，还是给各自留下点空间比较好。 “我不想......” 许荣青知道大势已去，嘴里还是止不住地埋怨。 “不想也得想。” 大伯非常强势：把这小子留在家里，整天就是电脑电视，空调二十四小时不带停的。自己要忙养猪场的事情，一个星期摸不着几次家；自己老婆虽然也跟学生放了假，三天两头也要回学校值班开会，根本没时间管他。 权衡之下，让许荣青许知水这哥俩住一段时间最好。不仅能够让这兄弟熟络熟络，让娘高兴高兴，也能让许知水帮许荣青收收心。自己这个侄子稳重，内敛，学习成绩也不错。 许荣青不再说话，吴老师拎着他的行李箱带着他去了小房间，帮他收拾床铺。大伯在院子里抽烟，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奶奶在厨房洗碗。 “来来。” 许知水来到大伯身边。大伯从口袋里拿出口香糖嚼起来，把剩下的半罐塞到了许知水的手上。 “还缺什么东西不？” “啥也不缺。” 大伯把曾经自己长大的地方，现在自己娘养老的地方安排得井井有条，家里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哦。” 大伯搂住许知水。许知水闻到他衣服上的烟味儿，咳嗽了几声。大伯不好意思地放开他——他似乎想对自己的侄子说点儿什么，只是没有说出口。 “你弟弟，学习不好，体育也不好。” 大伯无奈地摇摇头，之前自己是有点儿疏于管教了。 等许荣青回家，他正好忙完，打算好好修补修补父子间的感情。 “好好带着他，没事儿别老让他看电视，玩电脑啥的。” “我知道了，大伯。” “他的暑假作业，有每天应该完成的，你伯娘给他打了勾写了日期，你得监督好，写完了顺便帮我们检查检查。” “应该的，大伯。” “村子里小孩儿多，你跟他，还有江禾，那一帮子小孩儿，没事儿在一起多玩玩，让你弟运动运动。别去河边那些地方。” “明白，大伯。” 许知水正好想好好报答大伯家的恩情，自己的弟弟自然是要看管好的。就算自己看不好，他还有江禾这张终极底牌，江禾一定会把他收拾妥帖。 大伯吐了口香糖，愁地又抽起了烟： “你弟弟，认生，对他有点儿耐心，他熟络起来话还是很多的......” “大伯，弟弟要住多久？” “三个星期。等七月中就把他接走。” 大伯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钞票硬塞到许知水的手里。 “大伯，奶奶平时给我钱的......” “男孩子家，手里多拿点钱，别乱花就成，自己社交的时候用，别小气。” 奶奶从厨房出来，大伯迎了上去。 “娘，你那裁缝活儿别做了吧。” 大伯知道劝不动自己的母亲。老人家操劳了一辈子，不肯清闲下来。 “都习惯了......” 大伯又从外套内层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娘，这是我和霞的一点心意，收下......” “你事业用钱，我不要。” 话是这么说，大伯还是强行把钱塞进了奶奶的围裙口袋里。伯娘收拾好了房间，正好出门。 “那我们俩走了。” “忙去，这里有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伯娘和奶奶聊了起来。大伯把许知水拉到门内，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侄子也不小了，他有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利： “想你爹不？” 许知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想是不想？ “有点儿。” “你爹前几天一直给我打电话，想把你接......” “我不走。” 许知水斩钉截铁地回答。除非妈妈回家，他还有回到父亲身边的可能，否则一切免谈。 大伯既心疼又欣慰地看着许知水，他早就料到许知水会有这样的回答。 “好，不回就不回。那你想见他吗？” 自己的弟弟不敢给娘打电话，从他们祖孙回家开始，就不停地给自己打电话。每次电话，自己都会把这个弟弟骂得狗血淋头。 “再说。” 许知水的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身影。他晃了晃头，把这模糊的身影摇散。 “好，大伯和奶奶都听你的。” 说完这句，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伯娘一起离开了。 许知水回到房间，把大伯的钱规规整整地收好，开始算这一个多月到暑假前的花销。 第53章 首个夏日（13） “他就一直在里面玩电脑吗？” 江禾有点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扣着许知水的橡皮。本来说好的今天和爸爸一起去钓鱼的,结果一大早老江带着妈妈去过二人世界,把自己留在家里了。中午她干脆到许知水蹭了一顿饭。 早上大伯他们走后,许知水就试图和自己的表弟交流——没什么用,他似乎对许知水充满了敌意。只有奶奶催促他写会儿作业,他才不情不愿地动下笔。 “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许知水无奈地摇摇头。手里的铅笔在指尖打转 “不喜欢你？” 江禾皱了皱眉,就要冲进屋子里找许荣青谈话。许知水吓得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赶紧冷静一下。 “你别揍他呀。” 江禾气呼呼地把手叉在胸前。 “我没想揍他,太没礼貌了,哪怕你们不熟悉,也不该这样呀。” “所以也不是他的错,人家来这儿本来就不情不愿的。” 许知水尽量把声音压低,免得屋里的奶奶听到多想。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江禾愤愤地扣着橡皮,手上沾满了橡皮屑。今天下午村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安静得离奇,小孩子们像是消失了一样,她实在是闲得发慌。 许知水不紧不慢地写着作业。前几天因为熬夜加班,自己的作业已经快被处理干净了。 “水水。” “嗯？” “你有qq吗？” 昨天晚上,江禾对着自己的新电脑研究了很久——自己看电视剧倒是方便多了,可以在网上直接找。 刚刚她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陈欣和许梓雯似乎都有了自己的qq,正好自己有电脑了,也应该注册一个账号了。 “没有啊。” “那我们一起注册一个好不好？” 江禾立马来了兴致,许知水点点头,有方便的东西干嘛不用呢？ “现在就去。” 江禾抢过许知水的铅笔。 “诶,你等我写完……” “快点快点。” 来到房间,许荣青正在专心致志地操纵键盘——那是许知水没有见过的画面。不过看到屏幕上的字,他想起来,宋睿阳他们很喜欢玩这个游戏。 “拳皇？” 许荣青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许知水说话,依旧专心致志地敲着键盘。江禾见状立马挤到许知水的身前,砰地一声拍响了桌子,许荣青惊得立马把手弹开键盘,站直了身子:眼前的这个女生眉眼弯弯,盛气凌人,正在冷冷地瞥着他。 房间没有开空调,许荣青却感受到一股寒意。他顾不上游戏里自己操纵的角色死亡了。 “你哥哥,问你话呢。” “是,是。” 许荣青的脸木木地转向自己的表哥,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许知水正要上前,江禾伸出右手拦住他。 “你是许荣青？” “是……” “我是江禾。” “江,江姐姐……” 江禾还算满意,脸上的寒意减弱了一些。 “作业,今天的,写了吗？” “写了,没写完……” 许荣青都快紧张地喘不上气了。在家里他已经习惯爸爸妈妈的训斥,虽然紧张,但是从不害怕。眼前这个叫江禾的女……姐姐,光是眼神就要把他冻死了。 “把你作业全部拿出来,给我看。” “我去拿吧。” 许知水从许荣青的房间把作业拿来,江禾接过认真地翻阅起来,然后单手撑着作业质问许荣青: “就写了几笔,也叫写了？” 许荣青都快被吓哭了,他颤颤巍巍地回答: “姐姐,我现在就去写。” 江禾见目的达到,舒缓了脸色。 “我们约法三章。” “第一,你以后的作业每天都要给我检查,我不在的时候就要给你哥检查,最晚在吃饭前。要是发现没做完,明显没认真做,就要罚抄古诗或者单词。” “第二,没做完前不准玩,尤其是你哥哥的电脑,家里的电视,要是被我发现偷玩,一样罚抄。” “第三,以后你哥,还有你奶奶跟你说话,你要好好说,不准这个态度。” “听到没有!” 许荣青被最后一句吓得一激灵。 “听到了。” “能不能保证!” 许荣青平常红红的肉脸早已面无血色。 “能。” “现在,去院子里开始写作业。” 江禾拉过许知水的手臂看了看时间。 “离饭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不到,你能写完,写完拿过来给我检查。” 许知水对许荣青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写作业。许荣青得救一样跑出了房门,老老实实地在院子里写起了作业。 江禾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坐到了许知水的电脑桌旁。 “搞定。” 许知水只是感到庆幸,幸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禾比较正常。 江禾退出了游戏界面,开始下载qq。许知水坐在床边,赞扬江禾道: “你还挺有一套。” “你不懂,以后你就在你弟弟面前好一点,这叫做刚柔并施。” “是刚柔并济啦。” “我说是刚柔并施就叫刚柔并施。” 江禾的脸上染上一抹红晕。她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qq很快下载好了,江禾先给许知水注册起来。 “网名叫什么比较好？就叫水水吧？” “我拒绝。” 许知水连忙摁住江禾要打字的手。他看向枕边那本没读完的夏目漱石的《我是猫》,突然来了灵感。 “叫漱石吧。” “怎么写？” 许知水拿过书。江禾细细地打量起来。 “啧啧,文化人。” 江禾打下“漱石”两个字。 “来输密码了。” 她捂上自己的眼,没想到却听到: “你帮我想一个。” 江禾疑惑地看向许知水,随后立马来了精神。 “你确定哦。” 许知水觉得无所谓。 江禾从他桌子上拿下一页空白草稿纸。 “嗯,让我想想,就叫xuzhishui……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十月二十八号。” 江禾默默记下他的生日。 “那就……嗯……xuzhishui@1028,怎么样？” 上信息课的时候,老师专门讲过这个@这个符号,她印象深刻。 “那我的密码就叫……Jianghe@0620好了。” 江禾在草稿纸上写下密码,给许知水注册成功进入页面后,看着默认头像发愁。 “好丑的头像。” 她打开浏览器,给许知水挑起了头像。 “你喜欢什么头像？” 许知水又一次拿起了《我是猫》。 “就用猫吧。” 江禾点点头,找了一个温顺的趴在地上晒太阳的猫猫图片,做成了许知水的qq头像。 “你喜欢猫吗？” “除了青蛙,我似乎没有太讨厌的小动物。” “青蛙能叫小动物吗。” 江禾退出许知水的qq,又开始给自己注册起账号。 “快快快,我也想要一个文艺但是与众不同的名字。” 许知水看向床头堆叠起来的书。 “你想要哪种类型的？” “反正不能比漱石难听。” 他有点拿捏不定,翻起了书。江禾安静地等他想名字。 “叫这个？” 他翻出了《茶花女》,那是他从周文萱那里借来的,答应暑假结束还给她。 “茶花女？” “不是,是她的名字margaret。” 许知水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拼写,耐心地给江禾讲了茶花女的故事——总的来说,是一个爱情悲剧。 江禾很认真地听许知水讲完了小仲马所写的这个故事。 “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合适。” 不过许知水提到的白色茶花倒是启发了她,她很喜欢向日葵,但是没见过向日葵。 “要不叫向日葵？” 江禾打下“向日葵”,又改成了“夏日葵”。随后进入页面,把自己的头像改成了hellokitty。 “这样可爱吗？” 江禾殷切地望着许知水。 “嗯,挺好的,挺……可爱的。” 江禾操作两个账号,两个人很快互相成为了首个qq好友。 她把许知水在自己账号的备注改成了“水水”,又把自己在许知水那里的备注改成了“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 “大功告成!” 江禾非常满意。现在她要去检查许荣青的作业完成情况了。 第54章 首个夏日（14） 江禾中午的时候拉上许知水和许荣青去吃席。 “去了那儿要有礼貌。” 奶奶把准备好的红包塞到许知水手里。一般这种比较远的亲戚，人有红事来邀请，大人是不出面的，要是家里有小孩儿，一般会让小孩儿去随个礼吃个饭。 许荣青紧紧地跟在许知水后面，他不敢看江禾。 “我说你，躲着我干嘛？” 江禾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得许荣青停下了脚步。 “我没躲着你。” “你没躲着我，就跟在我身后。” 许荣青扭扭捏捏地挪到了江禾的身后。许知水嗔怪道： “你能不能别老是吓人家。” 这两天许荣青的表现十分的不错，不仅早上起来吃完饭就知道写作业，还知道帮奶奶干一些杂活儿。虽然还是不怎么和许知水讲话，但是已经会主动把作业交给自己的哥哥检查了\/ “就是就是。” 许荣青难得附和一句，还想再说点什么，看到江禾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明天去钓鱼吗？” 江禾对许知水说。其实江爸爸也很想拉着许知水去钓鱼，她有点儿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亲爹那么喜欢许知水。 “去。” “那吃完饭跟我去捉点儿蚯蚓。” 江禾看了看许荣青。 “弟弟去不去？” 这声弟弟让许荣青发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我不去，我不去。” 三个人很快就来到了村里的晒场——如果不去镇上或者市里的酒店办席，村里的人一般喜欢在这儿摆桌。地方宽敞，摆个十桌正好，而且这是村子里轮流用的，连租赁的费用都省了。 “这好热闹啊。” 许知水被停在路边的婚车吸引了目光。还有到开席的时间，村里的老太太老大爷已经围满了桌子，喝茶的喝茶，吃瓜子的吃瓜子，掉了满地的瓜子壳和糖纸。一些妇女正在后厨帮忙，请来的大席师傅正在烟雾中穿梭。地上仔细辨别，还能隐隐约约看见早上杀鸡杀猪的血迹。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得快点儿，懂不？” “为啥？” 江禾领着他们两个挤过人群，来到门房面前，交了两家的贺礼。门房笑着收下了钱记了账，随后给他们指了指小孩的座位。 “一定要跟小孩坐一起吗？” 许知水还没说完，就被江禾捏了一把，三个人急匆匆地上了桌。 江禾还没有坐定，村里的几个小孩就围了上来。许知水在这其中看见了江琪，她也来了。 “哥哥，姐姐。” 江琪奶声奶气地喊他们两个人。许荣青已经给自己倒好饮料捏好筷子了。 “来我这儿。” 江禾朝江琪挥了挥手，把她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奶奶呢？” “奶奶，那儿。” 江琪的手指指了指前头的桌子。江禾给江琪倒了一杯饮料。 “一会儿和哥哥姐姐一起吃，好不好？” 江琪乖巧地点了点头。突然跳下江禾的怀抱，又钻进许知水的胸前。 “你抱着她吧，她可喜欢你了，感觉。” 江禾说这话的时候酸溜溜的。许知水摸了摸江琪的脑袋，从桌子上拿了个糖剥给她吃。 第55章 首个夏日（15） “今晚就走。” 江禾手里提着小桶，拿着小铲子，穿着胶鞋。 许知水和许荣青中午吃完饭，下午就回到家看电视了。许荣青在桌子上顺走了不少糖果，这时正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着韩剧一边啃着糖果。 “捉蚯蚓吗？” “我爸交代的任务哦。” 许知水去仓库里拿上奶奶的旧胶鞋。 “我好像，没有那个铲子......” 江禾的小铲子粉嫩粉嫩的，应该是小时候的什么玩具里剩下的。 “我有。” 奶奶笑了笑，从厨房的灶台旁边拿来一个小锄头。 “奶奶，这锄头会把蚯蚓弄断吧？” “你和他，一个人刨土，一个人拿铲子捉不就好了？” 奶奶把小锄头塞到许知水的手里。 “快去吧，离河边远一点。” 许庄的河边夏天下午有不少的小孩儿——说是河，实际上就是一条小溪，最深的地方不过两米，河床清晰可见。以前没有通自来水的时候，大家就在这里洗菜，洗衣服。后来每家每户都有了井水和自来水，小溪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虽然小溪很浅，村子还是在上游立了个“禁止游泳”的牌子，时不时还会有人来附近巡逻。 江禾每年夏天都会来玩水。 “你会游泳吗？” “不会。” “你不是叫水水吗？” “叫水水和会游泳有什么关系吗？” 许知水哭笑不得。江禾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桶。 “镇上有游泳馆哦。” 江禾只去过一次，去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的。说是游泳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游泳班，偶尔会在周末的时间对外开放。 “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游泳。” “你还是先跟我学打篮球吧。” 许知水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就是去一次真正的沙滩看一次真正的海——他总觉得第一次去游泳馆这种地方显得怪怪的。那可不行，他第一次一定要去海边。 “我打篮球肯定比你学游泳快，你信不信？” “不管，你先学会打篮球就行。” 江禾似乎是被刺激到了，握紧了手中的小桶。 “从明天开始打球，你来教我。” “明天我想休......” “晚上打，晚上开灯。” 许知水在江禾的威压下被迫答应了这个条件。 入夏已深，蝉鸣四起。许庄的路上柳树，槐树撒下长长的树荫，村里的人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或者自备小板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尤其是老一辈不舍得开空调的那些人。 “去哪儿啊，苗苗？” “去捉蚯蚓。” “你爹回来钓鱼去吧？” 老大爷们挥着手里的扇子同江禾说笑。 “去呀，钓到大鱼了给你送来。” “好好好，我等着你的大鱼。” 大爷们转头又看向许知水： “你奶奶最近身体咋样啊？” “好着呢。” 许知水也不再害羞或尴尬，开始很自然地同村里的长辈说话——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褪去了初来乍到时的青涩，不再需要江禾挡在他的身旁替他回话。 “有空儿了叫你奶奶出来玩儿呀。” “一定，再见爷爷。” 江禾赞许地看着许知水。中午吃席的时候，许知水就能很自然地和周围的长辈聊天了，还能耐心地给江琪喂饭夹菜。 “表现不错。” “什么表现？” “越来越像个乡下人了。” 许知水微微一笑。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怎么好了？” 江禾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她中午吃的也太多了，到现在肚子还有点撑。 “就是挺好的。” 乡下的生活似乎和城里的生活区别不大——至少对于许知水来说。 “水。” 江禾把脚搭在了石头上，屈起了膝盖，两手环腿盯着许知水。 “你住在市里？” “是。” “市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很多楼，很多车，玩的地方很多。” “你朋友多吗？” “不算多也不算少。” “那你不会想他们吗？” 江禾暂时还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和朋友“天各一方”的感觉。她只知道去市里最快的大巴也要三四个小时。 “有一点点。” 许知水觉得有点对不起曹涵——他居然这么久没给曹涵打个电话。 “我以后也想去市里看看。” “好。” 江禾把头抵在膝盖上。 “你带我去。” “等我们再长大一点。” 他有种预感——奶奶或许再也不会去市里，而是永远地留在这儿。但这只是许知水的猜测而已。反正奶奶在这儿有朋友，看上去也开心很多。与其回去和爸爸一起三个人都不开心，还不如两个人留在乡下。 “奶奶不回去了吗？” 江禾试探地问。其实他是想关心一下许知水，但是又不想突然提起许知水的父亲。 “反正，应该有很长时间不回去。” 正当他们说话间，江琪骑着自己的小自行车路过，身后还跟着几个小朋友。 “哥哥，姐姐！” 小宝也汪汪地叫起来，紧紧地跟在自家小主人的身后。 “小琪去哪儿呀？” 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地说，他们要去打蝉。 “你们的棍子呢？” “我昨天就藏在树下了。” 江琪指了指远处的小溪。 “那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 “好！” 江琪说完，就启动小自行车一溜烟儿飞了出去。 许知水和江禾也站起身，跟在江琪他们身后。 第56章 首个夏日（16） 宋睿阳那一身的打扮和许知水那天看见他和沈研在一起约会的打扮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呢？” 宋睿阳一把搭在许知水的肩上。三个人约好在学校门口见面，然后去镇上吃饭，买鞋——宋睿阳想给自己买几双新鞋。 “我没笑啥，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帅的。” 王真哲的黑眼圈非常重，整个人看上去非常颓废，即使戴着眼镜，也挡不住他眼中射出的诡异的光。 “你怎么了？这么虚？” 宋睿阳拿胳膊肘捅了一下王真哲的腰窝，疼得他脸都扭曲起来。 “熬夜了。” “你去学画画了？” “嗯。白天没时间打游戏了。” 王真哲笑了笑。 “你在家干嘛呢？天天和江禾厮混？” “第一，不是天天，第二，不是厮混。” “那你就是承认和江禾有过厮混了？” 许知水很想给他们两个一人一拳。 “你不也是和那谁厮混？” 许知水懒得解释了——他要转守为攻，这是他在书上看到的，不断地自证是一件很愚蠢的行为。 “和谁啊？” 宋睿阳慌忙地把目光投向王真哲，同时把手从许知水的肩膀上摘了下来。 王真哲也来了兴趣，赶忙把手搭在宋睿阳肩膀上，免得他跑了。 “自己心里清楚。” 王真哲偷偷向许知水做了个“沈研”的口型，许知水点了点头。 宋睿阳见狡辩已经来不及了，立马垂下了头。 “你不是说和她没联系了吗？” 王真哲要锁宋睿阳的喉，吓得宋睿阳立马弹开。 “本来就没联系啊......” “那你还和她一起出来玩儿？” “胡说，就那一次。” 见事情暴露，宋睿阳干脆放弃抵抗。 “真就那一次。” 宋睿阳刚想继续解释，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儿不对劲：许知水是怎么知道的？总不可能是沈研泄密，那次出门她可是谋划得非常周全。 “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知水想到了江禾：江禾这个时候会说什么？ “你先别管，你就说是不是吧。” “你们谁都不准说出去。” 宋睿阳先跟两人做了口头的保密协议，才慢慢地解释起来： “真就那一次，我们就逛了一会儿，然后我就送她回家了。” “‘我就送她回家了’，呦呦呦。” 王真哲的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宋睿阳给他的胸口来了一拳。 “爱信不信，没了。” 许知水也没打算继续问下去：这两个人神秘得有点儿过头了。 “你昨天干什么了？” “我？” 许知水想到昨天和江禾，江爸爸钓鱼的场景：三个人从下午一直坐到了晚上，江爸爸和他的女儿有说有笑，自己在那里无聊地盯着水面。到最后，许知水按照江爸爸的指示，也只是弄上来了一点小鱼小虾。他不太明白江爸爸是怎么对这种活动趋之若鹜的，更不理解好动的江禾是怎么陪自己爹一起钓下去的。江禾也没钓到什么鱼，倒是江爸爸有点儿收获，只是晚上回去的时候全让江禾送人了。 “钓鱼？你老头啊？” 王真哲有点疑惑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也没有发烧啊。 “就是钓鱼。” 三个人来到了镇上，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就先去了体育用品店。宋睿阳轻车熟路，直奔球鞋区仔细挑了起来。王真哲和许知水跟在他后面。 “你不买鞋吗？” 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就做了计划。许知水仔细想了想，自己还有一双球鞋，还能再穿穿。何况这种大牌店里的鞋挺贵的。 不过他倒是可以给许荣青买一双鞋，就当是自己做哥哥的给他的见面礼。所以出门前，他问清了许荣青的鞋码，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给我弟弟买一双。” “亲弟弟？没听说啊。” “表弟。” 王真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不给江禾买一双？” “要不我给你买一双？” 两个人开始一起给许荣青挑鞋子。许知水思来想去，也给许荣青挑了一双篮球鞋——要是去打球，正好能让他和自己运动一下。 宋睿阳挑了两双鞋。 “你怎么买两双？” “我比较奢侈，不行吗？” 两双鞋明显大小不一样。不过王真哲和许知水也没有深究。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睿阳嚷嚷着要请客，带他们去了一家火锅店。 “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宋睿阳对人和对钱的态度是一样的——都那么大大咧咧。许知水本想提出平摊，不过王真哲说： “那下次我请。” 这下三个人也没有收着，点了一堆的菜。 “夏天就得吃火锅，冬天也是。” 宋睿阳很能吃辣，不停地往调料碟里加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吃相和江禾有得一拼。 “你们下午有什么安排？” “我要去趟碟片店。你们知道碟片店在哪儿吗？” “知道，不过你去碟片店干嘛？” 许知水记得要买碟片的事情。 “买点咸蛋超人的碟子。” “你不是有电脑吗？还买这些干嘛？” dVd，Vcd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算是要淘汰的东西了——现在的网络这么方便，不仅省事，更关键的是省钱。 “收藏用。” “你想要我家里的都给你，我很全的。” 宋睿阳一口咬爆了牛肉丸，溅了一桌子。他抱歉地笑了笑，拿纸巾清理起来。 “没事，我自己买，我的那些全都留在城里了。” 三个人吃完后去了影像店。这家店生意比较冷清。宋睿阳和王真哲都说，他们小时候经常来这儿买碟片，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 店里比较多的是一些港片碟片，和一些唱片。许知水艰难地在堆积如山的碟片里找出了几盒咸蛋超人全集。王真哲则是买了一张古典音乐的碟片，最近画画的时候，画室里经常会放这种音乐，他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悠扬的感觉。 “再见！” “下次再见！” 听说许知水有了qq，他们两个人把自己的qq号写在了许知水买的碟片盒上，三个人走到路口就互相告别了。 许知水把碟片塞进装鞋的袋子里。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江禾昨天晚上嘱托他，回来去村门口的小店里买点冰淇淋拎回来。前两天新进的货还没有到，今天应该有货了。 “想吃的真多啊......” 许知水骑上停在学校门口的自行车，一路回到了村上，给江禾买起了冰淇淋。 “哎呀，你辛苦了~” 在房间吹空调的江禾听到许知水的声音立马冲了出来。江妈妈正在对许知水数落江禾： “我都不让她吃这么多冰淇淋了，她真是......” 许知水很想跟江妈妈说，平常放学江禾也没少吃。 “妈妈！” 江禾直接撕开了一个巧克力雪糕，塞到妈妈嘴边。妈妈不情不愿地咬住——这就是江禾的目的，自己去买这么多冰淇淋，妈妈肯定不会同意，但要是许知水带过来，妈妈就会收下。有了许知水，办事儿就方便多了。 她把许知水买来的冰淇淋快速地冻进了冰箱，顺便取了一根大布丁给许知水。她出来时盯上了许知水手里的袋子： “这是？” “篮球鞋？” “给我买的？” “你想得美。” 江禾装出了一副无辜的模样。 “但是我好像没有篮球鞋。” “自己买去。” 许知水从袋子里掏出一些碟片： “这你要不？” 江禾接过这些碟片细细打量。不得不说，有些奥特曼的形象花花绿绿，还挺帅的。 “可以一起看吧？” “那我先放你这儿吧。” 许知水郑重地把碟片交给江禾。江禾全部接了过来。 “我能先看看吗？” “你还是等我一起看吧。” 许知水的心底升起一股自豪感：自己一边看，一边给江禾解释各种各样的设定，那感觉简直是太爽了。反正他都不知道来回看了几遍了。 “那好吧。” 江禾似乎看穿了许知水的小心思，配合着他点了点头。 第57章 首个夏日（17）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睡了没？睡了没？睡了没？ 水水:现在没睡了。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你怎么还不睡觉？ 水水:因为你把我吵醒了,我电脑没关。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哦o_o （三分钟后） 水水:没事我去睡觉了o_o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你不要学我!!! 水水:又不是你自创的oAo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明天去哪玩？ （五分钟后） 水水:？ 小江:？ 水水:我想在家睡觉。 小江:你在家不会无聊吗？ 水水:不会。 小江: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去找别人玩了。 （两分钟后） 水水:那我睡觉了。 小江:？ 水水:？ 小江:你先别睡觉。 水水:你半夜把我吵醒就是 （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水水:你半夜把我吵醒就是为了说这个。 小江:可现在才不到十点。 水水:你还有事吗？我真要睡觉了。 （五分钟后） 水水:你赢了。 小江:？ 水水:我睡不着了。 小江:我也睡不着o_o 水水:我去看电视了。 小江:不会把奶奶吵醒吗？ 水水:隔音很好。 小江:那我来找你。 （五分钟后） 许知水起床穿好衣服,洗了把脸,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起了深夜电视剧。 江禾蹑手蹑脚地推开许知水家的大门,她披头散发,睡衣外面披了个外套,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 “这是什么？” “零食。” “还是小点声。” 江禾会意地点点头,把零食放在了沙发前的桌子上:有薯片,果冻,山楂糕,还有一些棒棒糖。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始找起节目。 “怎么全是夜间新闻……” “大半夜你还想看什么？” 许知水打了个哈欠,拿起山楂糕啃了起来。江禾好不容易找到个放苦情剧的频道,身子歪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被你爸爸妈妈发现了不会骂你吗？” “所以不会被他们发现。” 江禾非常自信,她以前不是没干过半夜去许梓雯家睡觉的事情,并且事后顺利地在天亮时返回家中。 拘谨的许知水在以前从来不敢想这种事情,更不敢做这种事情。只是自从认识江禾后,这种事情倒也不奇怪了。 “一会儿困了得回去睡觉。” “用你说。” 江禾打开一包薯片默默地嚼了起来,她发现许知水家的沙发好像比自己家的还要舒服。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边,一时相对无话。院外的虫鸣充满节奏感,许知水陪着江禾看这个苦情剧:恶婆婆,委屈的媳妇,不争气的大哥和恶毒的大嫂。 “这也太不争气了。” “谁啊？” “她老公。” “我也觉得。” “反正我以后不会喜欢这种男人。” 这句话许知水总感觉在哪儿听过或者在哪本书上看过,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也没人……” 许知水想说“也没人敢喜欢你吧”,但是想想,这句话似乎有点儿不太礼貌。 “也没人敢欺负你。” “嘿嘿。” 江禾满意地微笑,递给许知水两片薯片当作奖励。她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我是好学生。” “那就暗恋的那种。” “暂时没有。” “无聊。” 江禾换了个问法: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许知水又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 江禾努了努嘴,一口气把薯片渣全部倒进了嘴里。 两个人不知道看了多久的苦情剧。江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的脚被自己的屁股压麻了。 “我先走了。” 许知水帮江禾清理了垃圾。 “江禾。” “嗯。” 江禾已经有点儿困了,她的意识有些许的模糊,睫毛在颤抖,眼睛也处于半睁半闭的状态。 “回家多睡会儿。” “那你明天回来找我玩儿吗？” 江禾努力睁大眼睛,因为太困的缘故,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有点迷幻。 “嗯。” 许知水把江禾送到家门口,江禾转过身: “晚安。” “晚安。” 间章5 碟片 许知水洗了个澡，坐在院子里乘凉。奶奶在他的身边扇扇子。 他打开了自己的新周记本： “这是我第一次在新本子上写周记。” 奶奶今天下午在院子后绑上了摇篮，结果被许荣青捷足先登，躺在摇篮上美美地睡了午觉。 “我和许荣青的关系好了不少，许荣青已经可以和我正常交流了。” 不知道是给他买的球鞋起了作用，还是许荣青渐渐习惯了在奶奶家的日子，总之许荣青不再像刚刚来的那几天满腹牢骚，不爱说话。他也开始和江禾手底下的那群小孩儿混在了一起，甚至认识了江琪。 “许荣青的作业写得还行。前两天伯娘打电话来问了许荣青，奶奶还夸了他。” 奶奶把许知水身上的水汽扇散，开始去解后面的摇篮。 “奶奶，晚上不能睡摇篮上吗？” 奶奶笑了笑。 “晚上小心虫子掉你嘴里。” 许知水被吓到了，他打消了晚上睡摇篮上的念头。奶奶用竹扇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 “想躺去躺一会儿，一会儿我喊你。” “不要了奶奶，不过为什么现在收起来？” “要下雨了。” 许知水恍然大悟。今天下午的时候，他看到有只青蛙跳进了院子里，吓得许知水躲在房间里动都不敢动，最后还是许荣青拿着小棍子赶走了青蛙。傍晚的时候，四面都是蛙鸣，蜻蜓低飞，远方的晚霞被火烧透。想到这儿，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下雨前的味道。 今天他没有出过门，江禾也在家里看许知水的碟片。 “我有了自己的qq。” 许知水的qq上有江禾，王真哲，宋睿阳，许荣青，还有曹涵。 “昨天晚上，曹涵给我打了电话。我很久没有和曹涵说过话了。” 许知水用了十来分钟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现状：只是隐去了自己为什么要回老家的原因。曹涵说，班上的几个人，包括曹涵，有的去许知水家楼下喊过他，有的去他家敲过门。 “对不起。” 许知水的眼睛酸酸的。曹涵倒是不介意，只是说有时间了一定要来找他。 “乡下好玩儿吗？” “好玩儿，你来了，我请客。” “那我跟我妈说了，以后有时间去你家住两天。” “好。” 其实走一个人，来一个人，对于班上，尤其是许知水这样年纪的孩子，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许知水写到这儿，突然不知道该写点儿什么了。 “和王真哲，宋睿阳一起去吃了火锅。” “看到了宋睿阳和沈研在一起。” 关于宋睿阳和沈研的事情，许知水一直把它藏在心里，就像班里那些想从干脆面里集卡的学生一般，他也把宋睿阳和沈研看成了两包拥有巨大秘密的干脆面。 沈研和江禾也一样。 “和江禾一起去捉了蚯蚓，钓鱼，还有给江禾过了生日。” 捉蚯蚓的那天，江禾和江琪踩在靠近小溪上游的那片湿土里。一开始只是江琪在挖，江禾在后面接着。只是挖着挖着，江琪突然捏了团泥巴捏在了江禾脸上，两个女孩在泥地里你追我赶，那些在河岸上摸虾的小孩子也加入了战场，挖蚯蚓变成了泥巴大战。许知水在旁边观战的时候，被江禾拉进了战场。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拎着水管给许知水冲泥。 “这周没怎么看书，下周要好好开始看书。” 因为江禾的撺掇，许知水甚至连作业都没怎么写。不过幸好刚刚放假的时候他足够努力，只要下星期再熬几天夜，就能好好地享受这个暑假。 许知水这周的周记写得很少。写到最后，他算了算这周的开支——买鞋是个大头。 合上周记本，奶奶看到正在数钱的许知水。 “钱不够花？” “没有，奶奶，够。” 给许荣青带鞋子回来那天，奶奶的心里乐开了花。 “你爸当年也是，唉，你俩小时候是真像。他那时候去上学，给他一点儿零钱，结果带过去多少，放假回来还是多少......” 奶奶重新坐下来，像是打开了记忆洪流的闸门，开始念叨起以前的事情。说到以前奶奶一边把年幼的爸爸绑在背上，在田里割麦子赚工分，一边招呼年少的大伯，让他回家去取点水来田里。 “奶奶，那时候累吗？” 许知水也听得入迷。奶奶平常很少说起自己以前的事情。 “累啊，好日子来之不易哦。” 奶奶的眼里似乎出现了麦田。那是一段她也不愿意回去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尤其是在丈夫死后，几乎没有人看好奶奶一个人不靠娘家，能把两个男孩养大成人。 “我爸和我妈是咋认识的？” “他俩啊？他俩是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奶奶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从房间里拿出了一张碟片。 “这是？” 许知水接过碟片，上面写着一串十来年前的日期。 “你爸和你妈结婚的时候，找人拍的。” 许知水如获至宝。 “你爸说，你妈是他在学校里打饭的时候认识的。你爸饭量大，你妈当时做打饭的帮手，一直偷偷给你爸加餐，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接下来的话，许知水几乎没有听进去，他的眼里只有那张刻着日期的碟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想妈妈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可以看的东西...... 轰隆！ 一阵惊雷响起。许知水和奶奶回到了房里，顺手赶走了霸占着自己电脑的许荣青。 “在吗？” 许知水给江禾发了qq消息。 “在在在。” 江禾秒回。听到雷声的时候她就跑回了房间。 “明天去你家。” “好。” “你家的dVd还可以用吗？” “可以呀。我爸和我看了一天你带来的凹凸曼。” 看到凹凸曼三个字，许知水笑了出来。 “好，我有碟片要放。” 关上电脑，许知水打开台灯，郑重地收好那张宝贵的碟片。随后抽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不知为何，在面临这种重大时刻的时候，他总是想看看这本书。 在翻书之前，他在周记本上加上最后一句： “从奶奶那儿都拿到了爸爸妈妈结婚时的碟片。” 第58章 首个夏日（18） 盛夏的暴雨骤来急去。乡下的雨带着一股青苔和砖瓦的淡淡霉味儿。 许知水一觉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变成弥漫的水雾。奶奶一早带着许荣青回了大伯家，似乎出了什么急事，在桌子上用馍筐给许知水盖了早饭。他简单地吃完早饭，洗好自己的碗筷。 暴雨过后的小雨下了一夜，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盯着年岁的木质结构逐渐衰落——先是掉漆，那些碎成渣子的油漆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许知水只是轻轻一碰，内里湿漉漉的木头就现出原形。 他看到台阶底下有只蜗牛。对于昆虫，许知水依然有点儿害怕。那只蜗牛正努力地沿着拐角的青苔向上爬，但是路过大片青苔的时候，秃噜一下就滑了下去。 “在干嘛呢？” 江禾撑着一把hellokitty的雨伞，吱呀呀地推开了门。 “不是说去找你吗？” 许知水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去寻找蜗牛，只是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蜗牛就不见了。 “我把dVd带过来了。” 江禾的爸妈一早就出门了。她等不及，干脆就把dVd拆了下来，直接搬到许知水的家里。 “蜗牛不见了？” “什么蜗牛？” “我刚刚在看蜗牛。” 许知水指了指台阶的角落。江禾走到他的身边收了伞，把背来的放着dVd的包随手放在了沙发上，也蹲下身子，循着他的目光找起了蜗牛。 “你不怕蜗牛吗？” 江禾戳了戳许知水的脸。有点硬。 “怕。” “那你怕壁虎吗？” “怕。” 江禾笑了，如果这雨一直下下去，到时候满地都是壁虎，青蛙，蜗牛，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爬虫。她突然有点儿想看看许知水害怕起来是什么样子。 “那你还盯着蜗牛，奇怪。” 江禾站起身，自己去厨房拿了个枣花馒头啃了起来。 许知水回房间拿出了碟片，把江禾带来的dVd接好。 “这是什么碟片啊？” 江禾拿过许知水手里的碟片，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我爸爸妈妈结婚的录像。” 江禾听到这话，三下五除二就把手里的馒头吃完，然后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把碟片重新交给了许知水。 “不用这么严肃吧。” 许知水也煞有其事地双手接回了碟片。 江禾清了清嗓子，学起了自己爸爸说话： “这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每次江禾在爸妈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断成两半的鱼竿，几块破布缝在一起的手绢......都会被爸爸这样说。 许知水把碟片放进dVd，然后坐在江禾的身边。 第一幅画面是许知水爸爸在家接客的画面。画面中出现的时候，是十几年前的老宅，整体的结构和现在差别不大。 “好红。” 房间内外都被贴满了喜字，就连暖水壶上也挂上了喜鹊的剪纸。 不得不说，许爸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很帅，梳着背头，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那是我爸？” 江禾晃了晃许知水的手臂。江爸爸也出现在了画面中。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妈妈那里有好多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江爸爸和一些好友把许爸爸围在中间，又是散烟又是发糖，努力应付这些闹亲的宾客。奶奶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腰杆笔挺，头发还没有完全花白，正和一些女宾说话。 “我感觉，奶奶年轻的时候肯定也很好看。” “我也感觉。” 画面里突然出现了鞭炮声，许爸爸急忙拨开人群来到门口——一辆车灯前绑了红花的面包车来到了门口。许爸爸直接挤了进去。 “那个司机好像，是我大伯。” 许知水也不确定，他只是觉得那道背影像极了回家那天大伯的背影。 “结婚好麻烦。” “是吗？” 电视机上的画面正转向第二个镜头。许知水摁下了暂停键，正在回味刚才的画面。 “好像是有点麻烦。” 那些一大早就挤在家里婚闹的人只是第一波。按照以前的习俗，下车后还有一波，进新娘家还要应付新娘家的亲戚，最后还要两大家子坐下来一起吃饭，依次见过各家的长辈...... “真的好麻烦。” 江禾也问过妈妈当年结婚的流程——大差不差。江妈妈说新婚那天晚上，她和爸爸两个人在床上数了半夜的礼金。 “我要是以后结婚，肯定不用这么麻烦。” 许知水知道这有点想当然了。不过本来就是个遥远的事情，随便说说也无妨。 “嗯？” 江禾来了兴致。 “我要是结婚，就和亲戚朋友一起吃个饭就行了。” “我也是。” 江禾十分赞同许知水的想法。 “我只要幸福就好了。” 江禾十分惊奇地看着许知水。 “文化人啊。” 许知水叹了口气。这话不是他说的，是赵老师在作文课上讲过的原句。 第59章 首个夏日（19） 小雨依旧下个不停 许知水摁下了播放键：电视画面立马转到了妈妈家。 “水，你见过你的姥姥姥爷吗？” “没见过，甚至没听过。” 经江禾这么一问，许知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姥姥姥爷好像是如此神秘。在他童年的时候，曾经固执地以为，除了爸爸妈妈之外的长辈只有奶奶，奶奶就是他和老一辈之间唯一的联系。 “那你呢？” “我？” 江禾摁下了暂停键，开始歪着小脑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我好像，隐隐约约，见过？” 那是一段模糊的记忆。江禾只记得似乎自己在门口拿火柴烧蚂蚁窝玩儿，有两个老人走进来和妈妈说话，临走前还抱了她一下。后来妈妈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姥姥姥爷。 “你们过年的时候，也不见吗？” “过年的时候，家里就我和爸爸妈妈三个人。” “那爷爷奶奶呢？” “走了。” 许知水有点儿不太好意思，不过江禾倒是无所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画面再次启动。 许知水看到了自己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妈妈在接亲的床上坐着，穿着红色的婚服，手里拿着团扇。她的朋友们围坐在床边。 虽然画面极其模糊，但是许知水看得还是很清楚：妈妈笑得很开心，而且那时的妈妈比记忆中的妈妈还要胖一点。妈妈身下的床上绣着两只大大的喜鹊，粉色的床单四周围满了金色的丝绒。妈妈就这样笑盈盈地坐着，脸上的腮红像是两团红色的云，在脸颊上慢慢地晕开。 “阿姨好漂亮。” 江禾看得呆呆的。这些年村里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她也看过不少，只是接亲之类的习俗早就被简化了。而且，她也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像是从一些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画面就此停止。往下的视频似乎有些损坏，电视屏幕变成了几团色块。 “我想再看一遍。” 许知水又一次看了一遍这段珍贵的结婚录像。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再次看到妈妈时，许知水摁下了暂停键。 “不知道。” 完全没有头绪，这也不怪江禾。画面直接从自己家门口切到了妈妈的房间，根本没办法判断这是在哪儿。更何况，十几年过去了，有些村子不在了，有些小村子和别的小村子合并了，只有许庄这样的大村子保留并发展了起来。 许知水就这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自己的妈妈。江禾安静地陪他。 小雨依旧没停。奶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许知水说自己和荣青今天回不去了，要自己在家做饭吃。 挂了电话，许知水颓然地关了电视，一头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许知水没有回答，他默默地闭上眼睛，回忆妈妈的画面。 江禾觉得他有点儿不对劲，挪动屁股蹭到了他的身边。 再次睁开眼睛，有几滴泪水从他的眼眸中滑出，很快掉在了地上。 “啊？” 江禾慌忙抽了几张纸，轻轻地给他擦眼泪。 许知水的内心被一股巨大无比，可以吞噬心智的悲伤席卷。他努力地想从这块荒芜的盐碱地中逃出，逃向湿润的，有生机的地方。不过他失败了，他的失败变成了几滴大大的，没什么声响的眼泪，就这样从心里倾泻。 他飞快地拿过江禾手里的餐巾纸，胡乱地擦了擦眼泪，随后吸了一下鼻子，换上平常的表情。 “中午要吃什么？冰箱里有好多菜。” “可现在还没有到中午呢。” 江禾呆愣愣地望着许知水，仿佛那几滴眼泪滴到了她的身上一样。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会哭呢？” “难过。” 许知水用词十分贴切。 “我......” 江禾搜肠刮肚，也没有捡出来几个能安慰他的话语。 “好了，我去做饭。” 许知水站起身来。江禾给自己鼓足勇气。 她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努力地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的时间很快，快到许知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只看见江禾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随后又很快地弹开。 江禾的脸变成了苹果。许知水的脸比她的更红。 “你？” “别难过，你现在不准难过。” 江禾想说“不要难过”。但是脑子里嗡嗡作响，变成了“不准难过”。 她连忙摆手，示意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许知水的反应比他快一点： “谢谢你，我听你的。” 江禾的脸烫成了烧开的水壶。许知水率先褪去红晕，静静地等待她整理思绪。 “反正，我不希望你难过......” 她总算是平稳了情绪，她没想过拥抱居然是这么困难的事情，早知道就......也不能不抱，反正不能...... “谢谢你。” 看到许知水重新变清澈的脸，江禾的心总算是定了下来，她也提起了正事。 “一定会见到妈妈的。” “一定。” 许知水也鼓起勇气，轻轻上前，然后伸出了手。 “你这是干嘛？我没带钱，你要收伙食费吗。” 江禾笑了起来，还是老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搭在了许知水的掌心。 “某人自己说过的，又不是没握过。” 许知水也笑了起来。屋外的雨又变大了，几只壁虎爬过院内的墙，和墙根下的爬山虎一样正向上爬。 第60章 首个夏日（20） “你想捉虫子吗？” “不想。” “想钓鱼吗？” “不想。” 江禾无聊地躺在许知水家的摇篮上。 “那你想干嘛？” “什么都不想，心静自然凉。” 许知水坐在摇篮旁边的小凳子上悠闲地翻着书。 “你不是说想去后山吗？” 摇篮晃来晃去的，江禾困意渐浓。她只觉得那些洋洋洒洒的树荫似乎变成了一个个长着翅膀的蝴蝶。 “那也得等天气凉快了再说。” 这两天的温度已经突破了三十五度。奶奶忙着在院子里晒肉晒菜籽，顺便把冬天的衣服被子全部翻出来晒了一通，前院被塞得满满当当。江禾家里的情况也差不多，江妈妈嫌弃她碍手碍脚的，就把她赶出家门，她是来许知水家里避难的。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天气热到这份儿上，就连最活泼的小孩儿都躲在家里不出门了。江禾昨天上午把江爸爸送走，下午在村子里巡视了一圈，也没找到几个人。 “你要是真无聊，就帮我写作业。” 许知水瞥了江禾一眼。 “那你拿过来。” 江禾趴着身子，把头探到许知水的肩膀上。 “你在看什么？” “小王子。” 许知水合上书，递给江禾看了一眼。 “这个是......我好像知道这本书。” “这是语文课上老师推荐读的。” 许知水转过头正对一脸迷茫的江禾。 “你平常语文课都在干嘛？” “认真听课。” 江禾把书还给许知水，又一次仰面朝天。 “你想睡觉吗？” “有点儿。” 许知水返回房间，取来一个小小的被子，正好可以盖住半截身子的那种。 “太热了，不盖。” “必须盖。” 这是奶奶从小唠叨到大的事情：睡觉必须盖被子。 江禾极不情愿地接过被子，凑在鼻子上闻了闻，有一股被太阳晒熟的味道。 “我还不想睡呢，现在。” 话虽如此，江禾还是把被子搭在了自己裸着的腿上。 “要是秋天赶紧来就好了。” “你是不是几个星期前说过一样的话？” 许知水把头靠在了摇篮上。江禾用脚抵住树干，不让摇篮继续晃了。 “有吗？” “有。” 许知水拿书拍了一下江禾的肚子。 “我才发现这个暑假太长了。” “主要是她们两个没时间陪你玩儿了吧？” 继许梓雯之后，陈欣也沦陷了，整个暑假，她们两个都要上补习班，根本没有时间出来玩。 江禾有点害怕许梓雯的妈妈，她看上去非常客气，实则内里十分严厉。 “那他们呢？” “不知道，反正各自有各自的事情。” 江禾有一种脱节的感觉。她只觉得夏天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漫长，越来越令她焦躁不安。 “感觉所有人都好忙。” “以后会越来越忙的。” 许知水有时候倒是挺羡慕许荣青的：只要有电视或者电脑，他就可以一整天动都不带动的。 江禾的心里有点落寞。 “现在开学也行。” “你还是帮我写作业吧。” “开学有运动会呢。” “最后一届了吧？” “嗯，最后一届秋季运动会。” 今年的春季运动会因为学校操场整改的缘故取消了。 “别想那么多。” 许知水听出了江禾话里的不安。 “睡一会儿吧。” 他站起身来，把书放在江禾的脖子边。江禾眨了眨眼睛。 “睡不着了现在。” “我帮你推摇篮。” 许知水轻轻地又把摇篮晃了起来。江禾满意地闭上眼睛。此时恰有一阵凉爽的风吹过，她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梦乡。 第61章 首个夏日（21） “愣着干什么？” 这是许知水第一次来到江禾的房间——也是第一次来到女生的房间。 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许知水还是感到心跳加速。江禾的房间无比粉嫩，各种意义上的无比粉嫩。他几乎要被眼前的粉色弄晕了。 昨天晚上吃完饭的时候，江禾急匆匆地找到他，一脸委屈的样子： “明天来我家一趟。” “你要干嘛？” 江禾满脸愤懑地跺了一下脚。 “收拾房间。” “收拾房间找我干什么？你有手有脚的。” 江禾拍了一下许知水的手臂。 “我要是能自己搬找你干嘛？” “阿姨呢？” 许知水吃疼地捂着手臂。江禾现在下手越来越没轻没重的。 “我妈给我下最后通牒了。” 今天下午江妈妈要进江禾的房间扫地，被江禾生硬地拦在门外。江妈妈觉得事有蹊跷，强行闯进了门，结果被满地乱堆的书本绊了一跤。她气得恶狠狠地批评了江禾，限她在明天晚上之前把书房全部清理干净。到时检查要是不合格，她就亲手把这些东西全部扔了。 “妈妈，我错了~” 江禾想撒个娇蒙混过关，谁知道这次江妈妈动了真格。 “一点女生的样子都没有，你看看你班上的那些女生哪个像你这样？” “有啊，有许......” 江禾刚想认真地顶嘴，结果看到妈妈铁青的脸色，悻悻地闭上了嘴。 “你爸也是的，来你房间几次了，不知道说你两句？” 江妈妈感觉自己的肺要气炸了：这对父女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尤其是老江，在家几天更是一点儿家务都没沾，天天就知道带着江禾出去疯。出去疯就算了，每次自己想教训江禾的时候，都会被老江拦住，美其名曰“女儿再长大点自己就懂了”。 “我爸是爱我的......” 江禾仍在做最后的挣扎。结果江妈妈冷笑了一声。 “你要是不把你自己的房间，哦，还有楼下的杂物间，全是你的东西，你要是不清干净，到时候我把你的东西和你一起扔出家门。” “你刚刚还说就我自己房间的！” 江禾十分不满地抗议起来。江妈妈懒得理她。 “你爸要是还在家，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扔出去。过完生日应该大一岁，应该懂事一点，你怎么还跟个上幼儿园的一样，天天让我给你操心你的卫生问题。江禾你......” 听完江禾添油加醋的转述，许知水实在是憋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准笑！” 江禾又生气地踩了一下地面。许知水连忙闭嘴，但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工资呢？” 许知水伸出自己的手。 “什么工资？” “江大老板想让我白干活？我很忙的好不好？” 江禾打了一下许知水的手掌，瞪着他的笑脸： “你每天除了写两笔作业，还有什么破事儿？” “那不能白干活。” 不过江禾确实没说错。许知水现在每天除了写几笔作业，偶尔和奶奶出去买个菜，再盯着许荣青写写作业，好像真没别的事情了。 江禾把手交叉在胸前，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哦~许老总这么忙啊。而且工钱不低，看来在下是请不起了。” 她转过身装着要走出院门。许知水赶忙喊住她： “去去去，我去。” 像是料到如此，江禾终于展开了笑容，回过身来重新面对许知水。 “行了，我什么时候让你白干过活？” 现在站在江禾房间门口的许知水摇了摇脑袋，看到满地乱放的书本，鞋子，还有凌乱的床单，满床的抱枕和玩偶，被文具堆满的电脑桌，就连窗台上都随手放着杂志。他现在知道江妈妈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了。 “你家有编织袋，麻袋什么的吗？” “有。” “那你接下来听我的。” 许知水咽了咽口水。他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他先吩咐江禾去楼下拿一些垃圾袋和编织袋来，暂时不用的书本和一些杂物放在编织袋里，确定不要的一些东西直接当垃圾处理。 “先分好类再说吧......”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许知水从许荣青那里拿了一副手套。他戴上手套。江禾拿了编织袋跟在他的身后，显得十分乖巧。 许知水深呼吸一口，踏进江禾的房间。他勉强找了个立足的地方，然后用鞋推开旁边的一堆书，给江禾也理出一小块可以站的地方。 不得不说，虽然很乱，江禾的房间倒是有股很香的气息，有点像薰衣草的味道。 “这个还要吗？” “要。” “这些要吗？” “应该，不要了吧。” 许知水弯着腰，一边询问江禾，一边清理地面。就这样，两个人一个搬，一个收，过了一会儿总算是把地面清理干净了。编织袋和塑料袋也已经被装满了。 “先放门外吧。” 许知水累得气喘吁吁，江禾又从楼下拿来了清扫的工具。 “那我接下来要翻柜子什么的了。” 征得江禾的同意，许知水拿起小笤帚，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江禾房间里的邋遢情况，决心一定要把她的房间变干净。他开始一点点打开江禾的那些柜子，清扫里面的灰尘。 “要弄这么干净干嘛......” 话是这么说，江禾还是老老实实跟在许知水的身后，拿簸箕扫清灰尘。 “这书在这儿啊。” 打开江禾床头柜，赫然是许知水生日送给江禾的两本小说。自己的便利贴也安安静静地贴在上面。 “我还没看呢。” 江禾就没打算看，她想好好珍藏，要是真想看，就去问那些女生要，或者干脆自己买两本一模一样的就行。 许知水不知疲倦地清扫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大致打扫完一遍后，他已经精疲力竭，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江禾把清扫出的垃圾送到楼下，慌忙上楼打开了空调。 “我也没想到，有这么乱......” “不是，你几年前的暑假作业还留着干什么？” 许知水一边吐槽，一边看向江禾床头的那张全家福。江禾会意地也一屁股坐在了许知水的身边，帮他伸手取下了那张相片。 相片上是江禾一家三口。江爸爸穿着一身黑色衬衫和牛仔裤，笑得非常灿烂，江妈妈则一身长裙，安静地微笑。他们一人一手拉着年幼的，满嘴白牙的小江禾。 “这是我三岁的时候拍的。” 江禾一脸幸福地看着这张全家福。 “阿姨年轻的时候很好看啊。” 江妈妈的那身长裙，和安静的笑容，不知怎得，和江禾的一些打扮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可不，主要是我也好看。” 许知水笑了笑，站起身指着江禾的床。 “你床上的床单，洗过吗？” “放假前妈妈洗过了。” “再洗洗吧。” 江禾点点头，开始和许知水一起拆床单被罩，随后下楼丢在了洗衣机里。许知水拿了拖把，又仔仔细细地把整个房间拖了一遍，把江禾的几双鞋放在窗户下方晒着摆整齐，然后又整理起江禾的桌面，收了她的文具，终于赶在午饭前把房间彻底收拾干净了。 “不错不错。” “还不错呢，只有这一次。” 许知水很想现在就躺在江禾光秃秃的床上睡一觉。 “你下次要是再不自己注意，阿姨真把你扔出去了，我也帮不了你了。” 江禾有点害羞，清了清嗓子。 “我平常不这样的。” 许知水坐在江禾的桌子旁，累得揉起了肩膀。江禾见状立马上前，开始给许知水捶背。 “水水~” 这声水水让许知水心里发毛。 “你想干什么？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吗？” “还有杂物间呢......” 许知水叹了口气。 “杂物间，很多吗？” “不多不多。” 江禾讨好地又捏起了许知水的肩。 “不多的，真不多，你相信我。” “我回家吃完饭再来，行吗？” “我给你做饭。” 今天江妈妈出门了。江禾立马站到窗户前，打开窗户大喊了一声： “奶奶！” “诶。” 许知水惊奇地来到窗边，从江禾这里确实能大致看清自家院子的模样。 “许知水，中午，在我家吃饭！” “好。” 坐在院子里正和许荣青一起洗菜的奶奶回了江禾。 “搞定！” 许知水有一种被江禾握在手里的感觉。好像不知不觉间,就连江禾也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第62章 再见（1） “爸爸。” 许知水在门口看见了熟悉的那个人——穿着褶皱的衬衣，胡子长了很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在院子里默默地抽着烟。 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变得更加陌生了。 许父叼着烟，听见许知水的声音，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水水。” 许知水的心脏像是被揍了一拳，他有点儿晕。 “我给你拿凳子。” 他不知道今天爸爸要回来，没有人告诉他，奶奶也没有说。或许他是自己回来的。 那为什么今天才回来？ 什么不敢回来都是借口，都是扯淡，要是他真的在乎自己，真的在乎奶奶，他早就回来了...... “坐。” 许知水把凳子推到他的腿边，立刻起身离开，他讨厌那股烟味儿，不想离他太近。 “你先进去吧。” 奶奶从房间里出来，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许荣青正要出房间，也被奶奶留在了里面。随后没管许父，打了个电话给许知水的大伯。 许知水回到房间，尽量平稳自己的情绪，随后打开电脑，给江禾发了个消息： “醒了？” 江禾这个时候也刚刚起床，听到电脑嘀嘀嘀的声音，立马下床来到了桌子边。 “醒了。有事情？” “今天先别来我家，对不起。” 昨天他和江禾约好，今天要一起去镇上。 “怎么了？” “我爸来了。” 江禾的脑袋立马清醒了。 “还好吗？” 许知水打字的键盘停在半空中，只是一瞬间，他的眼泪就快冲了出来。不过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最后还是没让眼泪掉出来。 “没事。有空我会告诉你。我请你吃冰淇淋。” “好。” 许知水打完字，关上电脑。许荣青推开门进来了。 “外面那人是谁啊？” 许荣青刚刚睡醒，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 “我爸。” 许荣青睁大了眼睛。他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叔叔？” “是，你叔叔。” 刚刚奶奶不让他出门，他就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这时知道外面那个人是自己的叔叔，他更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出去呢？ “那我？” “你玩电脑吧。” 许知水让开了自己的电脑，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去管许荣青。 “现在就？我，我还没写作业呢。” 许荣青开心极了，不过他还是要推辞一下，免得是哥哥在试探自己。 “玩儿吧，今天允许你玩儿。” 搞定了许荣青，许知水还是离开了房间。他想跟自己的爸爸聊聊。 大伯接到电话，立马赶了回来。两个兄弟有些年没有见面，看到自己的弟弟，他心里又气又无奈，满腔的话变成了一根点燃的烟。 见到自己的哥哥，许父立马站了起来。他也有很多话想跟自己的哥哥说，但看到他那张铁青的脸，自己也说不出口了，只是凑上前去，给自己的大哥点上了烟。 “你来干什么？” 许知水站在院子里，还是说出了这句不太礼貌的话。 “来看看你，还有你奶奶。” 许父的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嗯。” “老家习惯不？” “习惯。” “上学呢？” “也习惯。” “你那些朋友，来找你......” 许父想聊点轻松的话题，但是气氛依旧凝重。许知水被烟呛得难受。 “爸，你想接我回去？” 许父愣住了。 “不用接我，我在乡下可好了。” 许知水已经很努力地加重语气了，刚刚憋回去的泪水这时再次上涌，他不得不小声一点，免得一嗓子自己的眼泪也被喊了出来。 “你自己住吧。” 大伯转过身去，踩灭了自己的烟头。随后又点起了一根烟。奶奶也不说话。 “除非你把我妈找来。”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有忍住自己的泪水，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吓得正在玩电脑的许荣青立马退了出去。 第63章 再见（2） 许知水躺在床上，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不知道门外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是听声音，自己的爸爸，大伯，奶奶都在，似乎伯娘也来了。四个人一会儿在屋里，一会儿在屋外，大伯的声音是最大的，不过具体说了什么，许知水听不见。 他想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但是太热，想找空调遥控器，结果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半天怎么也找不到遥控器。 “砰！” 他气得一拳砸在了床上，结果手被拍得红肿。 “许......” 许知水又气又急，而且似乎产生了幻听，他好像听到了江禾的声音。 “开......” 这确实是江禾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四处探头，结果看到了窗户正在拍打窗户的江禾。 “你？” 许知水连忙把窗户打开。江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手撑在窗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向许知水。 “你先闪开，让我进去。” “你先等一下，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们后院墙上有梯子。” 江禾示意许知水闪开，单手撑在窗台上，一只腿先搭在了窗台上，然后猛地一跳，直接翻进了房间里。趁这个间隙，许知水连忙把门反锁，然后退回自己的床上。 “你自己坐会儿吧。” 江禾的到来让他稍微有点儿安心，不过并没有消散他内心的悲伤和焦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总之不能在江禾面前哭，那也太丢人了，绝对不行。 “你没事儿吧？” 江禾坐在他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情况。早上发完消息后，她就在自家的窗户里看到了许知水院子里的情况。看到许知水冲回房间，她始终是有点儿放不下心，于是偷偷溜了出来，看到以前在许知水后院墙外的那个梯子还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翻进了许知水家里。 “你看我像是没事儿吗？” 许知水不想向江禾隐瞒自己的情绪，这些东西越是瞒着越是反噬得厉害。 “也是哦。” 江禾从短裤口袋中拿出皮筋，简单地把自己地头发扎上，就这样坐在许知水的床边看着他发呆。 “你来找我，也干不了什么。” “我也没想干什么。”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争吵的声音，大伯愤怒地吼了一嗓子什么，许荣青吓得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敢再出门。 “许知水。” 江禾定定地看着许知水，许知水双眼空洞。 “嗯。” “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早上哭过了。” “谁规定的哭过一次就不能再哭了？” 江禾的脸上带上一丝笑意，许知水彻底憋不住了。 “你不要逗我笑......” 许知水又是哭，看向江禾的时候又是忍不住笑，结果哭哭笑笑，害他几口气没有喘上来。江禾一边给他递餐巾纸，一边垂下眼眸，尽量不去看许知水的眼泪。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很丢人。不知道这样奇怪地哭了多久，他的喘息声渐渐停了下来。江禾偷偷瞄了他一眼，才抬起头，怔怔地说： “好受一点了吗？” “你不要在我难受的时候逗我笑。” 许知水的眼睛肿的像个兔子。 “你爸爸来，是想带你走吗？” 江禾尽量掩饰自己话语里的急促。 “我是不会跟我爸走的，我已经说过了。” 这不是江禾向他反复确认的第一件事情，未来江禾依旧会像今天一样，向他反复确认过很多事情。 “不走，不走。” 江禾喃喃道。 “不走，也好，老家什么都有，没什么不好的。” “对，老家什么都有，没什么不好的。” 许知水重复了一遍江禾的话。 “我不走。” “好，你不走。” 江禾也学着许知水的样子，互相重复着对方的话。 “我一会儿再去见见我爸。” 许知水的语气已经平静多了。只是看着他带着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庞说出这种视死如归的话，江禾又心疼又好笑。 “那我先走了。” 江禾正要起身，结果许知水拉住了她。 “你先别走。” 许知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再坐一会儿。” 江禾重新坐下，这次离许知水坐得更近。 第64章 再见（3） 蝉声在槐树梢上织成一片密网，村里的一些老黄狗集体趴在小溪边吐着舌头乘凉，偶然刮过的风也变成了沉闷的回响，在砖瓦之间回荡。整个许庄好像失去了声音一样。 许知水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江禾了，就连晚上纳凉的时候也不见江禾的踪影。江禾自己在qq上说，她这几天从许梓雯那里借来了初中的课本，要开始提前为初中入学时的分班考试做准备。至于许荣青，这两天白天上午写作业，下午的时候就跑去江琪家和那个小姑娘一起看动画了，有时候还会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弹珠，拍卡片。 他坐在院子里，展开了自己的周记本。封皮因为在桌子上放久了，晒得有点发烫。 “爸爸来找我了。” 那天江禾陪了他一会儿，又从后院溜走了。中午的时候，爸爸和大伯兄弟两个做了一桌子菜。不过除了许荣青，大家似乎都没有心情吃饭。奶奶没有上桌，和伯娘两个人去了屋外说话，许荣青见架势不对，给自己的碗里堆得满满的，也乖乖回了自己房间。 爸爸率先开口，无非是说说许知水的学习，生活，和早上刚来的那会儿一模一样。许知水已经不太想开口了，从应和变成了点头。 大伯没有说话。爸爸说了一会儿，又回到了那个话题。 “跟我走吧，下学期还回城里去上学。” “我不走，我说了。” “你不走，奶奶年纪这么大了，哪天照顾不过来你了，怎么办？” 许父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愠怒和急切，这才是许知水比较熟悉的那种说话方式——换成以前，他不太会在这个时候顶撞自己的父亲。可以前是以前。 “你来照顾我吗？爸爸？” 这话说出口，就连大伯也吃了一惊，许父更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如今会这样回应自己，他一度以为早上许知水说的那些只是情绪上涌的气话。 许知水还没有说完。 “你要是能照顾我，照顾好奶奶，我们还会回来吗？爸，你过好你的，我和奶奶过好我的，这样难道不好吗？” 一口气对着自己的父亲说了这么多，许知水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手脚甚至有点儿发抖。他还有话要说: “你要是真的关心我，为什么从我到家后一个电话都不打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刚刚因为太过激动差点再次袭来的眼泪也消散而去，他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父亲那双透出不可思议的眼睛，随后给自己夹了一块豆腐。 大伯看着许知水，转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他心里十分苦涩，但是他实在是无法原谅自己的弟弟，并且关于自己侄子是否回城的问题上，他一开始就和自己的弟弟说得很清楚了:知水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他的侄子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所以他相信许知水的判断。 许父的面颊抖了抖，张口想说些什么。大伯这时开了口: “你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吧，把你自己那堆烂事处理好。” 当年他气走弟媳的时候，两人就爆发过激烈的争吵。现在看到他这副颓然的模样，他更不可能把自己的母亲和侄子交回到他的手上，哪怕是自己的弟媳如果知道这件事，也不会同意他把许知水再带走。 大伯嘴里的“烂事”，许知水还不知道。其实是父亲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就是和父亲一起拆散家庭的那个女人。这件事情奶奶和大伯都没有跟许知水说，他们默契地在细节上三缄其口。 许知水不说话，又夹了一块豆腐。豆腐是奶奶用猪油煎出来的，很香很香。 许父以为只要今天自己出现，就能带走自己的儿子和母亲。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赌气而已——就算母亲赌气，儿子和自己回城里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许父点燃了一根香烟。 “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妈妈以前也说过你很多次了。” 许父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抽了一口的烟直接摔在地上用脚碾碎。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许知水内心已经不再激动，害怕，生气。他已经把该说的话全说完了。如果今天爸爸带着妈妈回来，三个人和好如初，并且妈妈亲口劝她和自己一块儿回家，他才会回家。 他想起上次在学校，江禾问他的话。他的目标突然明晰了起来，或许他会和江禾一样在这里念书，一直念下去，然后在这里度过余生。原本他以为遥远的事情此刻突然如水落石出般显现在他的眼前。 许父不再说话——直到走前都再也没有说话。除了给自己母亲的钱，他单独给了许知水一大笔钱，许知水没有拒绝，这是他应得的。 周记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我不知道下次再见到爸爸是什么时候。” 许父走后。大伯和伯娘也走了。临走的时候，伯娘对许荣青的作业完成情况很满意，许荣青难得被夸奖了一番。她知道了自己的侄子给自己的儿子买了新鞋。 “伯娘跟我说，明年是很重要的一年。我说我同学都告诉我了，我是会留在老家上初中。” 合上周记本，他打算去江禾那里看看，看看她是不是真在认真学习。 第65章 夏日尾声（1） 许荣青在许知水的家住满了一个月。 不得不说，许荣青融入的速度很快。从一开始抱着许知水的电脑不放，被江禾教训了好几次，到被迫被许知水和奶奶推到村子里去，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村子的小团体之中，从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变成了一个黑黑壮壮的小胖子，也从一开始的不善言辞拒绝交流，慢慢开始和自己的大哥讲话，甚至有的时候都敢和江禾说上两句话。 许荣青走的时候，奶奶往他的包里塞了不少平时不让他吃的零食。就连江琪也带着小宝来到家门口送他——这两个小孩子的关系非常好，江琪俨然把许荣青当成了大哥哥。 自从许荣青走后，许知水的生活彷佛陷入了停滞一般。江禾已经许久没有进过他家的院子，只是偶尔在qq上说两句。自己的作业也早早写完。虽然也很想在村子上和别人一起玩儿，但是少了江禾，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每天他只是在家看看电视，看看书，就连饭也只吃两顿。伏天进入尾声后，奶奶重新干起了缝纫的活，天气依然燥热无比，整个世界依旧非常亮堂，好像夏天永远不会过去，漫长的如同去镇上的路一样，站在村口一眼看不见尽头。 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后，许知水再也忍不住，给江禾发了消息，他已经三天没有和江禾说过一句话了。 “在干嘛？还在学习？” 他配上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在学习。” 许知水知道江禾不会说谎，她说在学习就是真在学习，只是平常从来没有见过江禾认真到了这种程度，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江禾起码已经十来天没有踏出过家门了。 “你好久没有从家里出来玩了吧？” “是啊，怎么了？” 此时的江禾面前铺满了初中的数学试卷，她已经对着教材和网上的一些课程没日没夜地学了好几天了，就连江妈妈都怕她快学傻了。人一旦跟自己较上劲儿，这种忘我的状态是很难自控的。 许知水感觉，自己直接回“有点想你，能不能出来玩儿”显得太刻意了。他思考了半分钟，然后开始打字： “该让自己放松放松了。” 江禾觉得自己之前真的是有点坐井观天了——初中的学习难度和现在的学习难度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她甚至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以后高中也一定不会好过。望着那些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数学符号，物理符号，她彻底把自己埋了进去。 “放松？” 江禾的脑子此时清醒了一点，刚刚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妈妈似乎也跟她说了一样的话，但是她没怎么听进去。 “对啊，你想吃冰淇淋吗？或者别的什么。要不我们去镇上吃饭吧。” 许知水发完消息，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儿过于激动了，说了一大串话。 “想吗？” 江禾的大脑依旧处于有些宕机的状态，她直接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发了出去。 “是问你想吗？” “我想吗？” “所以你想不想。” 许知水无奈地笑了笑，江禾现在说话跟个机器人似的。 “我想。” 江禾盯了屏幕很久，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出门了。 “那我们要去镇上吗？” 这是许知水第一次邀请江禾去镇上，他的心里砰砰作响，打字的手也变得僵硬了起来。他想骑车带着江禾去镇上。 反正自己也闲的发慌——许知水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好啊。我中午来。” 发完这句话，江禾就离线了。有些发懵的脑袋彻底清醒，许知水刚才说的话也在她的脑中开始回旋。她笑出了声。然后又登上了qq，发了一句： “你是不是想我了？” 随后她推开自己面前的学习资料，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咯吱作响，仿佛身体重新焕发了生机。 “是。” 许知水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说话可以不那么直白，但是回答江禾的问题，还是要明白一点。江禾看到这个“是”字心情大好，数学这个飘在她心头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那你会想老宋，老王他们吗？” 许知水有点儿惭愧，虽然宋睿阳拉了个几人的小群，有时他也会在群里说上两句话，但是不是江禾说起来的话，自己还是不会想到他们的。 “有点儿。” “比起我呢？” “‘比起你’是什么意思？” 江禾翘着嘴角组织好了语言： “就是比起我啊。我要确认一下你的诚意。” 许知水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了。虽然事实是，他很想江禾，而且相较于各人的地位，江禾在自己心中的比重有一边倒的趋势。 江禾等了一会儿，见对面没有吱声儿，又加了一句： “好好想想哦。” 哪怕隔着屏幕，江禾已经感觉到了许知水的语气和神态。其实她能听懂许知水这些话里背后的意思，那就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很想。” 许知水已经对老宋和老王很惭愧了，要是真说出“感觉宋睿阳啊王真哲啊比起你还是差一点”这种话，开学后见到他们自己会抬不起头的。 “有多想？”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江禾玩心大起。每次跟许知水这么说话，她都会觉得很开心，想到许知水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想怎么应付自己，她就觉得更开心了。 “很想。” 许知水以不变应万变，也就在网上，他敢这么说，在江禾面前，他绝对不敢开这个口。 江禾已经非常满意了，她知道见好就收，不然许知水这家伙一旦着急起来，就真不说话了。 “那我们中午见。” 发完这句话，江禾就下线了。她要好好地洗个澡，把已经变成鸡窝的头发打理干净。 此时的许知水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现在为时尚早，他来到院子里，往江禾房间的方向看去，正好江禾这时也打开窗户朝许知水家院子的方向望去。两个人四目相对，不一会儿就都笑出了声。 第66章 夏日尾声（2） 距离假期结束还有一个星期。 最热的天气已经过去，许庄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一些暑假回到村子里居住，要回到镇里，市里或者外省读书的学生，也已经陆陆续续地准备返回，这其中就包括江琪。 昨天江琪抱着小宝在江禾的家不停地哭，江琪的父母怎么都拉不住江琪，只能先把江琪留在江禾家，许知水也在。 “我不要去，我不要走，哇......” 江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小宝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伏在地上不停地低吠，耷拉着尾巴，时不时地拿头去蹭一下江琪的屁股，这让江琪更伤心了。 江禾俯下身子，捏住江琪的脸，给她捏成了一个鬼脸： “哭成花猫了，你。” “姐姐，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哇哇哇哇哇......” 江琪被捏着脸，眼泪和鼻涕全部弄到了江禾的手上，江禾也不嫌脏，就这样继续逗着她玩儿。江琪渐渐停止了哭泣，转而变成了小声的呜咽，真得就像小花猫一样。 “不哭了？” 许知水就在旁边撸着小宝背上柔顺的毛发，看到江禾搞定了江琪，小宝也站了起来，开始围着江琪转圈圈，兴奋地给小主人加油打气。 江禾一把抱起江琪，江琪靠在江禾的怀里，呜咽也慢慢平息。 “你很快就放假了呀，过年回来还来找姐姐好不好？” 许知水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禾哄江琪。之前江琪一直跟着许荣青玩儿，江禾还为此烦恼了一段时间。按照江禾说的话，这是把江琪从许荣青的身边重新给夺了回来。他在心里默默赞许了一下许荣青，自己的弟弟和这些小孩儿看起来还是很对付的，以后许荣青再来，就把他挂在自己的身边，负责帮自己吸引小孩儿。 “姐姐......” 江琪的眼睛红红的，奶声奶气地喊着姐姐，让江禾也心酸了一把。 “过年姐姐给你红包，给你好吃的，你以后每年放假都来找姐姐玩儿。” 这不是江琪第一次回到许庄，然后再离开了。但是江琪已经慢慢长大，逐渐明白了分离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她开始本能地讨厌这种和自己亲近的人分开的感觉。 “姐姐，我想和你一起上学。” 江禾嗤笑了一声，抱着她坐在了院里的凳子上。许知水坐在了她的对面，小宝扑腾一下跳上了许知水的腿，安静地趴在上面闭眼休息。 “小琪琪要再长大一些，才能和姐姐一起上学哦。” 江琪望向了许知水，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可以和哥哥一起上学吗？” 在她的脑海中，姐姐和哥哥是一样的，只要能跟住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出现。 而且就连另一个小许哥哥（江琪对许荣青的爱称）也私底下跟她说，要是想和姐姐搞好关系，就要和他的大哥，也就是许知水搞好关系。 江琪的眼神非常真诚，这让许知水有点犹豫，他实在是不想让江琪的心灵受到伤害。 “小琪很想跟哥哥姐姐在一起吗？” “想！” “那小琪更要好好读书，以后读小学，读初中，就可以回到许庄，经常见到哥哥姐姐了。” “真的？” “真的，哥哥不会骗你的。” 其实以后江琪去哪儿读书，许知水完全不知道。他也只能这么说：某种意义上也没撒谎。而且算算，等江琪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许知水和江禾也要上大学了。 江琪跳下江禾的怀抱，小宝睁开眼睛，识趣地和江琪交换了位置。江琪趴在了许知水的怀里，呆呆地望着他。 “那我以后跟爸爸妈妈说，我要回来读书。” “好，不过要先把现在的书读完哦。” 许知水温柔地摸了摸江琪的小脑袋，然后瞥了一眼正在微笑的江禾。 “你江禾姐姐，学习可好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妈妈说过，奶奶也说过，让我向姐姐学习......” 村里的小孩一般都被拿着和江禾做过比较。 “那你更要好好学习呀，以后好好学习，达到你江禾姐姐的水平，就能经常见到姐姐了......” 许知水轻轻拍了拍江琪肥嘟嘟的脸蛋。 “想成为和江禾姐姐一样优秀的人吗？” “想！” “那就听姐姐的话，今年过年回来，哥哥也在这儿等你，到时候哥哥带你去镇上吃好吃的，还给你大红包。” 江琪终于展出了笑容，在许知水的一通安慰之下，江琪也不再缠着江禾不放，最后老老实实地拎着小宝回家，准备和爸爸妈妈离乡了。 江禾歪着脑袋，盯着许知水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哄小孩儿了？” “知识改变命运。” “不就读书多吗......” “其实我本来就比较有和小孩子相处的天赋。” 江禾异样地打量着满脸骄傲的许知水。 “满嘴大话。” “好好好，这方面我还是得多跟你学习。” 江禾使劲拍了一下许知水的后背。 “我看你就是平时读书读太多了，油嘴滑舌的。” 许知水不再贫嘴，开始和江禾忙起了正事儿——江妈妈今天交代江禾要把冬天的羽绒服全部清洗一遍，趁着最后一段时间的好太阳提前把冬装翻出来清理。 “你说，江琪会回来吗？” 许知水还是很喜欢江琪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的，刚刚只是顺着江禾的话往下说，要是寒假的时候见不到江琪，他会有点伤心。 “江琪放假的时候都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许知水松了口气。开始帮江禾抻羽绒服。 江禾看见许知水松了口气，自己也松了口气。江琪刚刚离开不超过五分钟，她已经开始想念江琪了。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默默干起了家务。许知水也要为自己的未来开始着想了，他想给自己的伯娘打个电话，或者干脆开学之后去办公室找她，好好聊一聊自己上初中的事情。他已经做了决定，就留在本地上初中，和江禾一起，或许要和宋睿阳，王真哲他们一起。 如果妈妈知道了，她也一定会为自己高兴吧。许知水如是想。 第67章 夏日尾声（3）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号，明天就是开学的日子了。 许知水早早地就收拾好了书包，早上起来就开始从后院走到前院，又从前院走到后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昨天大伯一家带着许荣青来家里吃晚饭，伯娘在饭桌上提起了许知水一年后升学的事情。吴老师想问问自己侄子的看法，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他提前安排一下。 “知水知道我们这儿的初中吗？” “知道。” 吴老师没想到许知水已经提前做过了解了。 “那你想去哪儿读书？” “镇一中。” 吴老师点点头，其实对许知水来说，他也没什么选择。虽然镇一中不算大，但是位置不错，升学率和市里的几所学校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放在十年前，自己学校的学生基本上都是选择镇一中，只是这几年流动人口渐渐多了起来，孩子们升学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知道镇一中在哪儿吗？” “知道，离我们学校不远吧。” 吴老师点了点头，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他： “江禾也要去镇一中吗？你知道吗？” “应该也是。” 吴老师笑了。许荣青也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大哥，低下头继续啃鸡翅。奶奶也赞同自己大孙的想法，主要是镇一中离家里确实很近。 “那也不能松懈，虽说基本上报名就能去读了，但是入学的时候有分班考试......” 说到这儿，吴老师压低了声音，叮嘱许知水： “明面上每个班都是一样的，但是师资力量会有倾斜，所以一定要好好准备。” 许知水看着严肃的伯娘，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晚上的时候，宋睿阳在小群里活跃了起来： “开学开学！” “你妈还没有把你的电脑收起来啊？” 宋睿阳这次考得很差劲，那天他说自己估计要沉寂两个月了，结果整个暑假都很活跃。 王真哲往群里发了几张照片，是自己的水彩画。 “天天都在画画。” 许知水看着这几幅画，心里越发地敬佩起王真哲。整个暑假，王真哲不是在去画室的路上，就是去英语课的路上。他总感觉，王真哲比起沈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绝对是个满身技能并且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就像武侠小说里那种隐居在世外的绝世高手。 “画得不错。” “王哥开学给我画个肖像。” “滚。”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就陆续下线了。许知水也想睡觉，这个时候江禾发来了消息： “没睡觉？”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你房间灯还亮着。” 许知水下意识地捂胸，回头看见自己的窗帘拉得好好的，应该是江禾看见了屋里的反光。 “你还不睡觉？” “睡不着，能来我家楼顶吗？大门没关，直接上来。” 许知水披上外套。夜里逐渐变得很凉很凉，甚至可以隐隐约约感受到冰冷的水汽在院中弥漫，这么看来，夏天真要过去了。 他悄悄的出门，江禾家的大门果然敞开。许知水看到江禾坐在楼顶，穿着睡衣，正示意他赶紧上来。 江禾穿得无比随意，头发完全散开，单薄的睡衣在风中翕动，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颓废。 “你去穿个外套。” “又不冷。” “等你冷的时候就晚了。” 这句话是奶奶和妈妈经常说的话，所以许知水很注重保暖。 江禾眨了眨眼。 “我懒得下去拿了。” “那你穿我的。” 许知水没有开玩笑，自己里面还有一层，脱掉外套没有问题。江禾这人的心也真是很大，不穿厚一点就敢在半夜这种最冷的时候跑出来吹凉风。 他把外套递给江禾，江禾也没客气，披在了自己的肩头。整个外套比江禾大了两号，就像带了个披风。 远方的群山渐渐归于沉寂。夏天的时候，许知水不是没来过这里，看过那些静谧的山峦。在夏天的末尾，那些小丘陵的颜色更加深邃，从原来的深绿色变成了墨绿色。 “明天就要开学了。” “对呀。” 江禾裹紧了许知水的外套，这个外套上有她熟悉的味道。 “我舍不得同学老师。” “你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许知水很想立马回去，不过看到有点低落的江禾，他还是安慰了起来。 “你想的太多了，而且远，这还有十个月呢。” “我知道，但是好多年了。” 听到“好多年了”，许知水明白了江禾为什么如此低落。 “江禾。” “嗯？” 江禾都快把头埋到胸里了。 “你别害怕。” 这是许知水能想到的最有用的话了。 “我们班应该有很多人都去镇一中吧，到那时就算不在一个班，也在一个学校，见面很容易的。” 听到许知水的话，江禾的内心也稍稍安定。今天下午收拾书包的时候，她就一直莫名地焦虑，想到明年这个时候自己就要上初中了，她连晚饭都没吃几口。今天刚刚躺下，她就觉得浑身发热，翻来覆去地怎么都睡不着，踢掉被子又觉得太冷，所以想到在楼顶上乘凉。 “我不害怕。” 江禾把头探出外套，冲着许知水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只是这个时候需要有个人在她身边，比如许知水。许知水哪怕什么都不说，有这个大活人在身边，她也会安心不少。 “那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许知水催促江禾去睡觉，要是再熬夜，明天早上可就要起不来了。、 江禾点点头，两个人没有继续说话，各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许知水和江禾一起站了起来。 江禾把外套还给许知水，然后捏了一下他的脸，让许知水有点意外。 “你干嘛？” “确认你还在。” 她打了个哈欠，还没等许知水反应过来，走下楼梯回房间睡觉了。 许知水重新穿上自己的外套，对于江禾的这些小动作，他已经习惯了。而且自己也不是很抗拒。 他在江禾家的楼顶上又自己坐了一会儿，随后也回家睡觉。 第68章 入秋 这周末就是国庆假期了。 天气已经转凉，整个村子和小镇都变成了金色的海洋。晨雾还未散尽时，金黄的稻浪已在秋风里舒展腰肢。农人戴着斗笠的身影在田垄间时隐时现，镰刀划过的弧线惊起成群的麻雀。许知水非常喜欢这些小小的麻雀，开学之后，每天早上他和江禾都能在门口见到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有时候还和江禾拿馒头屑去喂它们。 “感觉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 进入秋天后，江禾很少把她的头发再扎起来，据她说这样子是为了保暖。 江禾所说湿漉漉，所言非虚。 村口的乌桕树正燃烧着绛红与赭黄的火焰，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溪水，载着正午的阳光流向远处的青山。许知水周末的时候很仔细地观察过这些沾满了露水的树叶。江禾对此甚为不解：这些烂烂的树叶和臭臭的树叶堆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是乌桕树？” “你好像也没问过我吧，嘁。” “你知道那句诗吗？” 江禾一边咬着棒棒糖，一边把手插在口袋里。 “哪句诗？”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江禾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许知水在城里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么富有生机的画面：奶奶家的后院开满了野菊花。有时候奶奶还会摘下一些加到汤里，或者晒干冲茶喝。每天和江禾放学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会和江禾停下脚步，去看一看那些灿烂的田野中正在忙碌的农民。 “以后当个农民也挺好的。” “瞎说。” 江禾拍了一下许知水的书包。 “你不会以为干农活很清闲吧？你那脑袋里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呢，大文豪。” “我就是觉得，好吧......” “明年开春奶奶不是要种菜吗？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就知道了。” 江禾哼了一声。虽然自己也没怎么干过农活，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吗？ 今天快要放学的时候，赵老师在班级里宣布了一件大事。 “安静，安静一点。” 几个在后面四处奔跑的男生立马老实地跑回了座位。 “我跟大家说一件好事情。” 赵老师神秘的笑了笑，班上立马又沸腾了起来。不过江禾和许知水倒是没什么兴奋的——他们已经在中午的时候提前兴奋过了，因为陈欣早就把情报透露给他们了。 “等国庆放假回来，我们就要办运动会了。” “双喜临门！” 班里跟着宋睿阳的这一声吆喝炸开了锅。去年的时候，学校把运动会办在了国庆假期之间，弄得学生们怨声载道，一些老师也很不满。幸好今年，学校里的那些领导当了回人，没有占用学生和老师们宝贵的国庆假期。 “好啦好啦，大家不要那么兴奋嘛。既然说完了好事情，那么我们来聊一聊另一件事情吧。” 班里听到“另一件事情”，声浪立马平息。 “国庆的时候，我要开始陆续家访了。一些国庆在家的同学，我会先去你们家，在十一月份之前，班上所有的同学家我都会去一遍。” 许知水给江禾递了个小纸条： “以前会家访吗？” “没有，不过到了快毕业的时候会有。” “那么从今天开始到放假前，运动会的报名，我交给周文萱，大家有任何觉得合适的项目，都去找周文萱那里报名。积极报名哦，为班级争光......” 赵老师走后，许许多多的学生开始涌向周文萱，把周文萱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许知水和江禾被赵老师提前喊了过去。 “你们两家是连在一起的吧？” “是的老师！” 江禾回答得很干脆，他们都猜到老师为什么要这么问了。 “那你们国庆放假都在家吗？” 江禾转头看了看许知水，许知水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你们二号那天有空吗？老师先去你们家家访。” 获得肯定的回答后，赵老师翻开家校联络本，在他们的名字上标了序号，顺便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他们。 回家的路上，许知水问江禾： “你想报名吗？” “你说运动会啊？” “对啊。” “我又没什么特别擅长的。” 江禾努了努嘴。许知水想到在赵老师办公桌上看到的运动会奖状，他感觉自己班里的运动水平还是不错的。 “你长跑应该不错吧？” 许知水从来没见过江禾在体育课上跑步喘过气。 “不去，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江禾使劲儿地摇起了脑袋，像在摇拨浪鼓，应该是在撒娇。 “不去，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我就随便问问嘛。” 许知水挠了挠头。江禾转过身来倒着走，问他： “你的那些好哥们儿有没有要去报名的？” “啊，我听王真哲说想要报短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周文萱报名。” “那你呢？” “你让我跑步？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我看你打球不是从来都是......呃，那个词怎么来着，来者不拒。” 江禾停下脚步，又蹭到了许知水的身边。 “许大球员怎么不敢去报名？” 许知水懒得跟她贫嘴，只是当作没听见。 “国庆七天，有什么安排吗？” 江禾见许知水不说话，还是老老实实地问他点正事儿。 “睡觉，吃饭，玩儿，没了。” “在哪儿玩，玩什么？” “在家啊，不知道玩什么，我还有好多书没有看呢。” 江禾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主意。陈欣要去自己的外婆家，许梓雯还是被摁在补习班学习。 “那我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许知水看出了江禾的无聊，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想去镇上就去呗，我也可以去。” “我们去镇上看电影怎么样？” 江禾的眼睛一亮。前几天妈妈带回来几张免费的电影券，正好要在国庆节之后过期了。 “好啊。” 许知水从小到大还没有去过电影院。 “那我来挑电影。” “随你。” 他倒是很想尝尝爆米花是什么味道。 第69章 表白？ 明天就是国庆长假。 江禾和许知水约好，明天一起去镇上看电影。放学回家后，她在网上找了找最近上映的电影，最终锁定了一部口碑不错的爱情片。 正在她兴致勃勃找电影的时候，许梓雯突然给她发来了消息： “十万火急！” “急什么急？” 许梓雯的qq头像是孙燕姿。 “你是不是要和某人去看电影？” 许梓雯和陈欣在江禾面前提起许知水的时候，已经把许知水的名字变成了“某人”。 “谁跟你说的？” 不过这种事情，江禾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陈欣说的。大概是她中午和许知水商量看电影的时候被陈欣听到了。当时陈欣就对她挤眉弄眼，她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不安。 “你先别管谁跟我说的，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吗？” “什么什么什么？？？？” 江禾的脸有点烫，许梓雯说的话似乎戳到了她心里某个奇怪的角落，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 “我晚上去找你吧？” 许梓雯没有理会江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她听到陈欣跟她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震惊不已。随后两个人一通分析，综合整个暑假和开学来江禾许知水的点点滴滴，得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结论： 江禾喜欢许知水。 “你晚上找我干什么？” “你果然变心了呜呜呜。” 许梓雯这话虽然是在撒娇，不过倒也没有说错。以前自己想去江禾家从来不用打招呼，更不用征得江禾的同意。 “有事说事。” 江禾摸了摸自己红红的脸。 “我要问你一个很严肃的事情。” 许梓雯见屏幕对面的江禾久久没有回应，直接问出了自己和陈欣都很想问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许知水？” “是又怎样？” 其实江禾老早就确定了自己的心思，她现在很喜欢和许知水在一起的感觉，或者说，许知水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会心慌，许知水在身边的时候，她会感到非常非常的安心。 这样的感情十分强烈，看到许梓雯给自己发的消息，她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对呀，是又怎样？ “你你你你你承认了？” 许梓雯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她也终于真正明白了，江禾看到自己和那个男生走得很近，具体是什么样的感受。 江禾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嗯。” 她知道许梓雯是不会把这件事情乱说出去的——哪怕是陈欣，她们都知道分寸。 听到江禾如此干脆的承认，许梓雯比江禾还要心慌——情理之外意料之中。一方面是对许知水那小子恨得牙痒痒，一方面是，这就是她熟悉的江禾，回答问题绝不拖泥带水，十分干脆。 “你们不许去找许知水的麻烦。” 江禾十分清楚，这两个人估计以后看许知水的眼神都会带上一丝愠怒。 虽然自己也曾经干过这种事情，看和许梓雯走得很近的那个男生非常不顺眼......甚至为此和许梓雯吵过架。 “现在已经开始维护起这个臭男人了吗？呵呵呵呵呵呵......” 许梓雯打出了一连串的呵呵，随后直接下线了。她要把这个事情立马和陈欣说，商量以后的对策。 江禾关上了电脑，开始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开始四处打滚。 在柔软的床上翻滚了一会儿，把床单和被罩弄得皱巴巴的，终于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挑好电影了吗？” 消息似乎非常会抓时间——是许知水发的。 “挑好了。” “嗯，什么电影呀？” 许知水这个时候刚刚洗好澡，捧了一块奶奶做的又香又软的鸡蛋糕，一边吃一边给江禾发消息。 “爱情电影。” “哦。” 许知水吃完鸡蛋糕，把掉在桌子上的蛋糕屑划拉到手里一口吃掉，又问江禾： “明天要骑自行车吗？” “好。” “要吃鸡蛋糕吗？给你一点儿。” “好，明天拿。” 江禾正要重新关上电脑，突然来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我问你个事情。” “嗯？” 许知水正要去找宋睿阳提起的那部动漫，看到有一点点莫名反常的江禾，心生疑惑。 “你要老实回答。” “我有很不老实地回答过你的问题吗？” 许知水越发觉得奇怪，江禾这是在干嘛呢？ 江禾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许知水差点把还没有咽下去的鸡蛋糕喷出来。 “你受什么刺激了？” “你先说。” “有啊。” 许知水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江禾的问题。 “谁？” “你猜。” 江禾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再一次红了起来。这次的红不仅有害羞，还有点紧张。 “我认识她吗？” 许知水很想笑。自己回家这么久，接触过的女性两只手都数的过来，有交流的女生更是只有一个，那还能有谁？ 实际上从那次在雨中，他就开始对江禾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其实就是喜欢，不然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自己的心。特别是开始读书之后，他更加明白了这是怎样的情感。 因此他很确定。 “你认识。” “是谁？” “你猜。” 江禾猜到了答案，她的心脏已经快要顶出来了。 “不猜了，我知道是谁了。” “还挺聪明。” 许知水倒是没有江禾那么慌乱，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表白的时候。 怎么着，也得再过段时间...... 他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江禾陪在自己的身边，已经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了。至于以后的，他也不愿意多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就是那句“请让我安于现状”。 “那你不要变心。” 江禾从没想过，自己看过那么多的恋爱小说：琼瑶文，霸总文......这样的事情，如今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 她想把气氛弄得美好一点，但是肚子里又没什么墨水，只憋出了一句“不要变心”，发出去的一瞬间，自己就有点后悔了。 “我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变心。” “你不懂那最好。” “好了，明天见。” 江禾关上了电脑，打开窗帘。许知水的房间还没有拉上窗帘。 她隐约看见，许知水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第70章 看电影 “快点起床!” 许知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昨天晚上他不停地在做梦,而且还是连环梦。凌晨的时候他醒来喝水,结果一直熬到四五点才睡着。 江禾正站在他的房间门口,手里摆弄着他放在桌子,从王真哲那里顺来的橡皮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拿过手表看了看。 “也就八点啊,电影不是九点半吗？” “你不是说早点去吗？” “那你也不用这么早啊……” 他有那么一点点起床气,然后朝门外喊: “奶奶,以后别老让江禾随便进我房间好不好!” 特别是在他睡着的时候。 “咋了,你那屋子是藏金子了？” 奶奶穿着围裙来到了许知水的房间,和江禾四只眼睛一起盯着许知水,看得他一激灵,立马清醒了过来。 “苗苗一早就来帮我干活了,你不能学人家勤快点？” “是来吃早饭的吧……” 江禾哼了一声,理都不理许知水,一把抱住奶奶的胳膊,娇嗔地说: “奶奶,我们不理他,我们走。” 许知水的心里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他感觉江禾已经变成了奶奶的亲孙女,并且正在逐渐挤兑自己在奶奶心中的地位。 他立马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随便喝了两口凉粥,然后来到了院子里。 江禾正靠在奶奶身边学怎么缝线穿针。 “我们走吧。” “好!” 江禾扑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又要出去啊？” 秋天的阳光相比夏天温柔了不少。许知水非常喜欢现在的温度——二十来度,不热,不冷,很适合打篮球,或者直接坐在院子里借着秋日温和的光芒读一下午书。 今天是国庆节,奶奶穿得十分鲜艳,甚至把红色的徽章戴到了胸前——那是以前大队里评劳动模范时拿的,她十分珍爱这个徽章,只有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示人。 “奶奶,我们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许知水去推自行车。 “中午不回来了？冰箱里还有鱼呢。” “晚上回来吃,可以吗,奶奶？” 江禾十分贴心地回了话,奶奶点了点头。 村子上国庆的氛围十足。一大早就有人在墙上刷标语,周围围了一帮上了年纪的老人和跑来跑去的小孩儿: “祖国生日快乐!” “伟大的祖国节日快乐!” …… 两个人出村口前一路无话。刚刚到了村口的公路上,江禾很自觉地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今天江禾特地扎了双马尾,穿了非常可爱的背带裤。在许知水家的时候,她总是在摸自己的头发——其实许知水老早就注意到了。他怎么会注意不到呢？只是有些话当着奶奶的面讲,确实太害羞了。 “新发型不错。” 许知水背过脸去,跨上了自行车。 江禾十分满意许知水的反应,她还以为这家伙是故意不说,甚至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双马尾不好看。 “我不常扎的。” 不常扎？ “那很麻烦吧。” “对呀,我特地把妈妈喊起来帮我弄的。” 想到江妈妈一脸不情愿地被江禾从床上喊起来,许知水甚至有点同情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是江禾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扎马尾辫……该说不说确实挺好看的。 虽然还没有到冷的时候,不过骑起自行车带起的风还是有些冰凉。 “骑慢点儿!” 江禾感觉自己穿的有一点少。她两只手搭在许知水的腰上,轻轻拍了一下下,示意许知水降速。 “谁让你穿这么少的。” 虽然这么说,许知水还是尽量骑得慢一些。 路两旁的路灯上已经绑上了红旗。 来到镇上,江禾带着许知水到了电影院。 “这电影院好小哦。” “比不上你们城里的,许老板。” 影院在一家汉堡店的上层,整个影院只有几个前台,一个检票员。许知水朝里面观望了一下,好像只有四五个播放厅。 即便是国庆假期期间,来看电影的也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是情侣,或者带着小朋友的一家三口。 江禾掏出口袋里的电影券,蹦蹦跳跳地去换电影票。许知水趁这个空隙,去旁边买爆米花和可乐。 “好贵,我靠。” 许知水本来想买两桶小爆米花,最后还是只买了一桶大的——看上去和两桶小的容量差不多。 “走吧,开始检票了。” 许知水还在心疼自己的钱,江禾已经毫不客气地抢过爆米花桶,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爆米花。 来看这个电影的人也不多。江禾特地挑了靠边的连座,这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吃爆米花。 “坐哪儿不是吃啊？” “坐旁边声音应该会小一点儿吧？” 看着自作聪明的江禾,许知水无奈地笑了笑。结果被江禾塞了爆米花。 “你刚刚是不是嘲笑本小姐？” 整个电影其实很无聊——讲了一对苦命鸳鸯历经误会,误解,最后互相殉情的故事。许知水看得昏昏欲睡,别说梁山伯与祝英台了,这还不如某频道每天下午都会播的韩剧有意思,因为太老套了。 不过江禾很吃这一套。她的情绪完全跟着电影里的那个女主角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十分沉默,唯一不变的就是一直在吃爆米花。 许知水有点后悔。他应该好好挑一挑电影的,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也是和江禾第一次出来看电影,这样也太草率了。 不过他看了看旁边表情丰富的江禾,心理还是好受了一点儿。既然江禾喜欢,那也可以了。 “擦擦眼泪？” 电影结束后,江禾已经吃光了爆米花,她的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有干的泪痕。 她接过许知水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一下脸。 “为什么互相喜欢的没有好结果呢？” 听到江禾问出了这一句,许知水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剧情: “大概是误会吧。” “那为什么不说明白呢？” 说明白了还怎么拍下去呢？ 许知水记得赵老师讲过,在小说里很重要的东西就是矛盾,没有矛盾就没有剧情。 “说明白了,就……” 他回想起男女主那段有点欠揍的雨中分手的剧情。许知水一度以为,女主转身离去的时候可能会有个突然失控的大货车什么的。 “说明白了就没有这么感人了嘛。” 江禾撅了撅嘴。 “那我宁愿不要这么感人。” 许知水在心里默默表扬了江禾。说明江禾实在是太正常了。 第71章 西餐 “现在要去吃什么？” 许知水看了看手表，马上就要十二点了。他们在电影院门口坐了一会儿，江禾又吃了一桶爆米花。 “我们去吃米线？” “吃腻了，换一家。” “吃火锅？” “上次吃过了。” “吃......” 江禾看了看后面的汉堡店，突然有了主意。 “我们去吃西餐吧？” “西餐？西餐应该很贵吧......” 许知水开学以来一直在省吃俭用，能不在外面吃就不在外面吃——他想攒点钱买几双球鞋。 “我是说炸鸡薯条什么的。” “这也能叫西餐吗？” “不是吗？” “别管了，今天本小姐请客。” 江禾决心已定，拉着许知水去了一家附近的西式快餐店。这家店最近在学校附近发了不少的传单，江禾老早就想去一探究竟了。 他们一路小跑着来到店里。不得不说，这家店的装潢非常时尚，店内四处贴满了明星海报，服务员统一穿了西装，就连后厨都是透明的。 “看上去好高级啊......” 江禾扯了扯许知水的袖口，这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万一这里面的东西很贵，那可就真要大出血了。 “没事儿，太贵了就换一家。” 许知水明白江禾什么意思，他也拉着江禾的袖口，悄悄说了两句。 “算了，算了，就是一顿饭，我看看能有多贵，” 江禾十分感动，不过还是咬了咬牙，今天出门她带上了大半的家当，哪怕在这儿吃一天，她都吃得起。 “欢迎光临！” 一个服务员看着他们两个站在门口窃窃私语，十分热情地主动迎了上来。他们两个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开始浏览菜单。 “好......” “怎么了？” 许知水看到江禾愣着没说话，主动接过了菜单。 “好贵啊......” 虽然这家店在传单上主打的是性价比，大众化，但是大部分的菜品还是很贵。 “要不，我们走吧......” 许知水小声地对江禾说。这已经不算是什么炸鸡，薯条之类的快餐了——就算是快餐也不应该是这个价格。 “不，点，今天我偏要尝尝是什么味道。” “要不......” “没事儿，你就听我的。” 许知水还是顺着江禾。他点了一份相对便宜的意大利面，一份两人份的薯条。 “就点这么一点？” “这还不够吗？” “你是小麻雀啊。” 江禾加了两份牛排，两杯柠檬汽水，一份西班牙海鲜饭。 “麻烦你了。” 把点好的菜单交给服务员的时候，江禾的心都在滴血。 “江老板今天真是阔绰啊。” 许知水笑着对拧着眉毛的江禾调侃道。江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西餐......” “我也是。” 就连今天的电影，许知水也是第一次。虽然电影不算好看，吃的东西也是心血来潮挑的，可能也没有那么好。 好像第一次不算很完美嘛。 “以前在城里，也没吃过？” “我看你就是歧视城里人。” 两个人嬉笑之时，菜品也陆续上齐。江禾趁着许知水还没有吃，先尝了一口他的意大利面。 “好吃诶。” 她的心里总算是平衡了一点儿。意大利面香气浓郁，奶酪和蘑菇的搭配十分相得益彰，罗勒叶的香气是点睛之笔。 “你尝尝我的海鲜饭。” 江禾舀了一勺海鲜饭，那一勺里面包满了海鲜，她打算把第一口留给许知水。 “放我盘子里好了。” 许知水一口吃掉了海鲜饭。虽然他不爱吃海鲜，不爱吃鱼虾之类的肉，不过这口海鲜饭很香很香，是他无法形容的复合味道。饭里的虾仁都去了虾线，贝肉，蟹肉处理得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异味儿，这是许知水很能接受的味道。 “好吃！” 两个人干脆把意大利面，海鲜饭都摆在了桌子中间，两个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牛排也好吃。” “这牛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江禾被许知水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回家的路上，江禾从美味的饭菜的蛊惑里清醒起来，又开始心疼起自己的钱。 “以后我肯定不吃这种餐馆了。” “那可不行。” 许知水一边骑车，一边耐心地安慰江禾。 “饭还是要吃的，哪有不吃饭的道理？” “虽然好吃。那也没有妈妈，或者奶奶做的饭好吃......”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许知水回头对江禾说： “要不我给你一半的钱？” “你想干嘛？” 江禾连连摆手，脸也红透了。 “我都说了，今天我请你，怎么能要你的钱。” “你确定？” “确定，哎呀你别管了，骑你的车吧。” 江禾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去自己习惯的地方吃饭吧。 “对了，你不是不喜欢吃鱼来着？” 秋天的下午，温度十分合适。早上出门的时候，江禾还感觉今天穿少了，现在觉得，自己这么穿挺合适的。 “对啊。” “那，奶奶不是经常烧鱼吃吗？” “奶奶烧的鱼除外。” 江禾恍然大悟。 离家还有十来分钟的车程。江禾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困，应该是白天吃的东西太多了。 “我好困啊。” “坚持住，马上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靠一会儿。” 许知水正要加快骑车的速度，江禾突然环紧了自己的腰，把头贴了上来。 “我好像还没有说同意你靠上来吧？” “骑慢点儿......” 许知水的后背十分柔软，江禾靠在上面，感到无比舒服。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她真要感觉自己快睡着了。 许知水十分无奈。江禾的手臂抱得太紧了，而且头也贴得很硬很硬，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他的腰和后背上。 “你心脏跳得好快。” “你说的简直是废话。” 许知水的心跳声，江禾也听得一清二楚。 总不能把她甩下去吧？ 他只好慢慢地骑车，尽量骑得平稳一些，让江禾尽量舒服一点。 江禾也是的，越来越放肆了，总是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许知水没有发现，自己的脸其实比江禾的还烫。他也没发现，其实自己并不讨厌和自己贴得近近的江禾，甚至有点开心。 第72章 家访 赵老师和吴老师一早就打来了电话。江禾和许知水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待。 “赵老师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吧，应该。” “好紧张。” 许知水从来没有经历过家访——以前学校里只有过家长会。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又是一个激灵——要是以后开家长会，奶奶的身体状况能去吗？ “那学校有没有开过家长会什么的？” 其实他不是没有私心。自己的爸爸妈妈倒是不能出现的，他会很难受。 江禾本来想直接回答“没有”，不过她听出了许知水的担忧。 “没有哦。运动会的时候倒是家长可以一起来。” “那是什么？”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吧，家长可以进学校来接。” 两个人正说着，前方开来了一辆车。这是赵老师的车。 “这么早就来等啊？” 赵老师把车停在了路口，和吴老师一起下车。 “走吧。” 吴老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实际上她根本不用陪着一起来，只是今天早上回学校开会，干脆就顺道来看看自己的侄子。 两个人一路进村。赵老师的手里捧着笔记本。她感慨道： “这里的环境真不错啊。” “老师是第一次来吗？” “是的，是第一次来。” 赵老师十分好奇地四处观望着眼前的村子。几只路边的小猫看到有生人来，也好奇地跟在赵老师的脚步后面。 “去，去。” 江禾赶走了那些调皮的猫。一行人来到了江禾家里，奶奶和江妈妈已经在江禾家里等着了。 “赵老师，吴老师，您们好。” 江妈妈十分热情地和赵老师吴老师打招呼。对于赵老师，她十分有好感，虽然赵老师十分年轻，参加教师工作没几年，但是特别受家长们的尊敬。她不仅在学生那里很有威信，和学生们关系不错，平常也不少给家长们打电话，交流学生在学校里的情况。江妈妈也在学校里见过赵老师。至于吴老师，她之前只是听过，在学校发的一些通知书上见过吴老师的名字。不过吴老师去许知水家的时候，她也远远地看过几眼——肯对自己的侄子这么帮扶的，肯定也是个好老师。 奶奶也跟两位老师打了招呼。随后江妈妈给老师们上了茶。 “孩子们不用跟我们一块儿。” 江禾和许知水听到这话，先回到了江禾的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许知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那么紧张吗？” 江禾倒是非常轻松，直接躺在了床上。许知水则是坐在江禾的桌子旁边，使劲地捋顺自己胸前的那口气。 “当然啊。” 自从回乡之后，许知水经历了许多他之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今后也只会更多。 “你慌啥，你又没在学校里闯过祸。” “那是我伯娘，她肯定......” “肯定怎样？” “肯定对自己要求更加严格......” “你想太多了，我觉得吴老师对你一直很好啊。” 要是江禾也有一个在学校里当这么大的官，还和自己关系十分近的亲戚，她的尾巴一定会翘到天上去的。 自从开学后，教室里的氛围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已经有一些同学开始准备同学录了。 许知水和班上大多数的同学只是互相打过照面，勉强能把人的名字和各自的脸对上号。有同学来找过他写同学录，他也只能随便写一点鼓励的话上去。这样的感觉并不好。而且看到江禾的桌子前总是堆满大家的同学录，他的确有些羡慕。 这次的家访，加重了这种感觉。 江禾看到许知水有点儿不对劲儿，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吧，你的脸色好差，好白。至于吗？” “很白？” “就跟我的窗帘一样白。” 江禾下床，来到靠近许知水的床沿边上坐下。 “到底怎么了？不会就是因为这次家访吧？” “快毕业了。” “对啊，快毕业了，这不是......” 江禾憋回了要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她知道许知水的心思很重，很多情绪是她一下子不能立马体会的，需要慢慢地去了解。 许知水也没再说话，而是站了起来，来到窗户边，隔着窗户静静地楼下的人在交谈。 江禾凑到了他的身边。 “我感觉你跟我暑假那段时间挺像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跟我说过的话了？” 江禾指的是自己暑假学习的那段时间。 “还是有点差别的吧？” 许知水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挺羡慕你和许梓雯，还有陈欣的。” “我又不会搬走。” 只是一瞬间，他便明白江禾是什么意思了。 “谢谢你。” 许知水的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江禾见到起作用了，也放下心来。 “你看过那么多书，懂的道理肯定比我多，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你的。” “那你还不如去羡慕周文萱。”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要不去镇一中看看？” 笑完之后，江禾突然提议道。她之前就已经在镇一中附近逛过了，只是从来没有进去过。 “能进去吗？” “应该不能......” 江禾觉得，镇一中很大很大，反正比现在自己的学校大多了。 镇一中的初三是有晚自习的。江禾在校外的围墙里远远见过初三的学生们上晚自习。她无比憧憬初中的生活。 “那也可以，过去看看。” 许知水也对自己以后的初中十分好奇。 “下午就去？” “下午就去。” “你们两个，快出来了。” 江妈妈敲了敲门。江禾喊了声“门没锁”。 “去送送你们老师。” 下楼的时候，吴老师和赵老师还在奶奶说话。奶奶的脸上洋溢着少有的灿烂笑容。自己的孙子在学校表现很不错，十分懂事，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那我们先走了。你们两个，放假好好玩儿，别忘了要写作业啊。” 赵老师的笔记本中已经登记了江禾和许知水家里的一些基本情况，和他们现在的升学意向。开学过后一直到明年毕业，她都要时刻追踪孩子们的意向，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接下来，两个老师要去许梓雯家。 ”老师再见！” “再见！不用送了。” 江禾叽叽喳喳地扑向自己的妈妈，缠着她问刚才和老师们聊了些什么。 许知水则是和奶奶一起先回家。 “奶奶，我下午想去初中看看。” 奶奶十分欣慰地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孙子。他越来越成熟了，很有自己的想法。 “去吧，去吧，去看看也好。” 第73章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怎么办呢？” 江禾和许知水正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对着面前的作文本发愁。进入六年级后，赵老师布置作文作业的时候再也不发印刷好的作文纸，而是单独让学生准备了作文本。 “为什么？” 当时就有学生提出了抗议。赵老师只是神秘一笑。 “这样你们就没办法偷懒了。” 其实这也不怪学生们。作文纸上的“600”“800”，并不是实际的字数，只是格子数量。从这个学期开始，赵老师开始对大家的作文质量提出了更高的标准，必须要写满字数，而且严格禁止了流水账，水字数。每周末，她都会留一篇800字的作文，然后花上一个星期给每一个学生单独批改和评讲作文。据说是为了他们以后学语文做铺垫。 “你们要学着爱上语文，这不只是一门必修课。”——这是赵老师的名言。 “我感觉赵老师好喜欢作文......” 江禾有点儿无法理解赵老师，不过作业还是得写的。 “写呗。” 这次作文的题目就是《记一次难忘的运动会》。江禾憋了半天都没有写几个字，只好来到许知水家里求助。 “有什么好写的，写着写着不就变成流水账了吗？” “你不喜欢这次运动会吗？” “还算喜欢，吧......” 江禾本来想看看许知水的作文，但是他也没有写。于是她开始啃起了偷偷买的辣条，以此来缓解焦虑。 “我觉得800字有点儿不够写。” “别装了。” 许知水露出了一个很欠的笑容。江禾狠狠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开了两天，怎么会没有东西写呢。” 许知水已经开始动笔了。江禾凑到他身边开始看他写作文。他满鼻子都是江禾手上的那股辣条味儿。 “我们的凳子腿里都塞满了泥......这算是什么事情？” “这怎么不能写了？” 许知水说的是场地的问题。他们高年级被安排在了操场的四周坐成几排，结果搬凳子的时候，因为许多凳子腿下的塞子因为年久丢失，导致凳子被插在了土里，带回教室的时候弄了满教室的泥。这可苦了班上那几天值日的同学，天天都比平常多干十几分钟的值日。 “你等等，我记一下。” 江禾也有模有样地学许知水记录这些事情。 “你不是说‘这算是什么事情’吗？” “少废话。” “喂喂，你先把你自己手上的辣条油洗干净好不好。” 许知水看着吃辣条吃得很狼狈的江禾，想到了运动会快要结束的那天下午，江妈妈来到学校外的围墙来看他们两个。 “妈妈，妈妈！” 当时许知水和江禾正在看颁奖典礼，江禾回头，看到了操场围墙外面正在朝他们两个打招呼的江妈妈。江禾拉着许知水的手就跑到了围墙边。 “妈妈怎么来了？” “阿姨怎么来了？” 来到江妈妈面前，江禾还不知道松开自己的手，许知水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就是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看到你们的班级。” 江妈妈拿了两大兜子吃的，从围栏的外面艰难地塞了进来。一袋是家里晒的芒果干苹果干，一袋是许知水奶奶今天做的鸡蛋糕。 “别忘了给你们同学分一点。” “妈妈不等我们吗？我们快放学了。” “不了，我要去镇上一趟。家里已经做好饭了，回去自己热一热。” 江妈妈走后，江禾不由分说，分走了一半的鸡蛋糕，又往鸡蛋糕的袋子里倒了一半的果干，蹦蹦跳跳地去女生堆里分吃的了。 “有什么好吃的？” 王真哲一把从后面把手搭在许知水的肩膀上。他报了一个男子50米，一个男子400米，而且两个比赛都参加了半决赛，决赛，最后都拿了第三名。下午刚刚比完最后一项400米，他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这会儿刚刚缓过一口气。 “我奶奶做的鸡蛋糕，还有果干，想吃什么自己拿。” 王真哲在运动会上的勇猛表现让许知水十分钦佩，在许知水的心目中，他已经把王真哲和沈研划成了一档——遥不可及的那一档。 王真哲毫不客气地连吞两个鸡蛋糕。 “好吃，好吃。” 他被噎得连连喝水。然后又拿起了一块果干，配着蛋糕一起吃。 “你去领奖牌了吗？” “没呢，早着呢。” 王真哲坐在凳子上开始慢慢享用蛋糕。许知水看着他一身的短袖短裤，再加上文绉绉的眼镜和略长的头发，莫名觉得有点儿好笑。 “你看见宋睿阳了吗？” 王真哲听到这话，也没回答，赶紧把蛋糕吃完，然后神秘地说： “你猜他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许知水当然不知道，他已经一下午都没有看见宋睿阳了。 “在教室里。” “哦，我还以为他去哪儿了。” “你猜猜他和谁在一起？” 看到王真哲那个意味深长含着笑意的眼神，许知水已经知道是谁了。他也恍然大悟：难怪一下午他没有见到宋睿阳，也没见到沈研。 许知水倒是不意外，不过王真哲下午回教室倒水的时候，看到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他干脆没有进教室，而是赶紧从后门溜走了。 沈研今年报了一个跳高，一个400米。跳高因为有周文萱的存在屈居第二，400米则是拿了女子组的金牌。 想到上个学期宋睿阳说什么再也不去打扰她了，王真哲有一点点生气。不为别的，只是气宋睿阳这小子藏着掖着不肯对他们说。不过更多的还是抱着好奇的心态。 “哇。” 许知水装出一副非常惊讶的表情。他觉得还是不把暑假和江禾见到宋睿阳沈研的事情说出去比较好。 “你装也装得像一点啊。” 王真哲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地盯着许知水。 “水哥这里有蛋糕，大家快来分啊！” 王真哲大吼了一嗓子，四处的男生立马围了上来，许知水赶忙把自己的袋子交给了这群两眼放光的恶狼。 支开别的同学后，王真哲又开始问许知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点什么？” “你还记得宋睿阳暑假买的鞋子吗？” 王真哲想了想。 “记得啊，怎......哦......” 王真哲想到了这几天沈研穿在脚上的那双鞋，立马就明白了许知水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还挺谨慎的，还知道不要把同款的鞋子在同一天穿出来。” 王真哲已经接受了现实。 “除了这个，你还知不知道别的事情？” “不知道了。宋睿阳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只是在这件事情上面遮遮掩掩的。” 许知水想到这儿，突然笑出了声，引起了靠在一旁的江禾的怀疑。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许知水不打算瞒着江禾，把宋睿阳和沈研的事情简单地跟江禾提了一遍。 “就这个啊？” 江禾嘁了一声，这下轮到许知水摸不到头脑了。 “你知道了？” “早知道了。” “陈欣说的？” 江禾摇了摇还残留着辣条香气的手指。 “这还算什么秘密？根本不用出动陈欣。” “跟我说说。” “你把作文写完，我就跟你说。” “你跟我说，我才把作文写完，不然不给你看。” 许知水也嘁了一声。 “哎呀，我说，我说。” 江禾清了清嗓子，说，沈研和宋睿阳似乎在一起上了很久的课外兴趣班。 “什么兴趣班？” “不清楚，反正他们在学校外面也经常见面。” “哦......” 许知水觉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江禾催促许知水赶紧写下去。 “你说，沈研喜欢宋睿阳什么？” 江禾又拆了一包辣条，一边嚼着辣条，一边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爱情是难以揣测的。” “还爱情呢......” 江禾嗤笑了一声，突然想到她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宋睿阳太坏了？” “我不允许你这么污蔑老宋。” 许知水拿铅笔的橡皮头敲了一下江禾的小脑袋。江禾委屈地说： “我不是说那个坏。” “那是什么坏？” “大概是，那个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吧。” 江禾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张张帅气的霸道总裁的面庞。 “唉，老宋在你们那儿就是那种坏坏的，玩弄女人心的男人吗？” “你根本就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宋睿阳就是那种很能吸引沈研这种女生的人。” “哪种女生？” 江禾的脑袋里又浮现出言情小说里经常出现的那种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而且还是神秘的富家小姐。 “沈研不就是那种不爱笑的冰山美......” 意识到差点要把自己所想的差点说出来，江禾慌忙闭上了嘴。 “冰山美人？” “你知道就行。” 沈研是有点冷冰冰的，不过也很难让人把她和“冰山”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不过江禾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说不定宋睿阳真得就有什么不得了的魅力，并且恰好是沈研喜欢的那种稀有的类型。 “沈研家家教很严啊，我感觉老宋肯定是走不到最后了。” 许知水叹了口气，突然被江禾塞了根辣条。 “谁知道呢。” 就凭他们和间谍一样的行为，许知水就觉得有点可惜。他幻想过很多可能，但都不是宋睿阳许多年后告诉他们的所谓真相。 “快点写！” 江禾十分着急。许知水也继续写了起来。 “运动员们像离弦的箭......” “能不能换一个？” 哪怕是江禾，都知道这个比喻已经被用烂了。 “好似那脱缰的野马......” “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禾瞪了许知水一眼。 “逗你玩的。” “你要是不好好写，你就别写了。” 说完，江禾就作势要把许知水的作文本给抢走。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两个人磨蹭了一下午，许知水终于把自己的作文给顺利写完。江禾拿过他的作文本，放在自己的面前，一边借鉴一边写起了自己的作文。 “你还真适合去学语文的。” “你就不能用用你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 江禾哼了一声，然后捏住了许知水的脸。 “我看你今天是真的欠揍了。” “言情小说怎么了？言情小说我也喜欢看啊。” 许知水被捏着脸，对着江禾赔笑道。 “我看我是写不好作文了。” 江禾放下了捏着许知水的手。 “没有啊，你考试的时候作文写得已经够可以了。” “我是说，不是考试的作文。” 江禾有点儿泄气。她已经和语文做了很多年的斗争，在许知水的帮助下或许有了点成就，不过她仍旧不够满意。 “别急，还有六年的语文要学呢。” “你这是在吓我还是在安慰我？” 江禾被逗笑了，趴在桌子上，努力地往作文本上凑字数。 “还在学习呢？” 奶奶已经端着盆过了凉水的面出来了，今晚做的是捞面。 “奶奶！” 江禾立马放下了笔，接过奶奶手里的大盆放在桌子上，然后可怜兮兮地扑在奶奶的怀里。 “我不想写作文啊。” 奶奶揉了揉江禾的头。 “不想写就先别写，先吃饭。” “好！” “水水，去捣点蒜。” 许知水抱着蒜臼，机械地开始捣蒜。 “某人下午来的时候，不是说今天一定要写完这个狗屎作文吗？” “这是奶奶的命令！” 江禾叉着腰，跺了跺小皮鞋，摆出一副很凶的模样。 “请你老老实实地捣蒜，许同学。” “今天写不完，明天怎么办？”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反正我今天不想写了。” 江禾拿起了许知水和自己的作文本，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你的作文本我征用了，有意见吗？” 上次宋睿阳抄许知水的作文差点被赵老师发现，许知水看了看江禾，开始比较起江禾和宋睿阳两个人的智商孰高孰低。 “要是被发现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交代出去。” “我又不是全抄，你当本小姐是那种不过脑子的人吗？” 两个人嬉笑打闹。 天色渐晚。 来到十月中旬，许知水已经渐渐感受到了深秋的气息。他的生日也即将来临。 第74章 深秋 深秋的许庄变得异常地柔美。 许知水某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幽香。 “桂花开了！” 晨雾未散的时候，桂花香气就弥漫在这雾霭之中。许知水家旁的青石板边开满了桂花树，碎金一样的桂子齐刷刷地从墨绿的树叶之间钻了出来，和露珠混在了一起，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琥珀。昨天晚上的大风卷走了大半的花粒，整片地上都是被揉碎的月光。 “连墙上都是甜的。” “大惊小怪，今年桂花开得都算晚了。” 许知水把鼻子凑到墙上使劲地吸，江禾开始期待起妈妈酿的桂花蜜和桂花酒——桂花酒妈妈不让她喝，只有过年爸爸喝酒的时候，她能从爸爸那里偷偷喝两口。 明天就是许知水的生日了。今天江禾一早就把许知水喊了起来，要去镇上给许知水准备生日礼物。 昨天放学的时候，许知水收到了不少礼物：有宋睿阳和王真哲一起送的高级钢笔，陈欣和许梓雯一起送的精美笔记本，周文萱送的图书馆的五次免费借阅卡，就连沈研都送了一个文具袋。 “这是我们几个同学的心意。” 沈研依旧面无表情。许知水下课的时候打开文具袋，发现里面塞满了同学们的贺卡，上面写满了各自的名字和祝福。这让江禾羡慕极了。 “真是生了个好时候。” 江禾的生日在暑假，收不到像许知水这样丰盛的礼物。 虽然心里有点不平衡，不过江禾还是为许知水的生日感到高兴，开始盘算着要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生日打算怎么过？” “和你一样。” 许知水非常高兴。前几天晚上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奶奶也很替他高兴。 “好啊好啊，多叫一点你的朋友。” 许知水这次邀请了宋睿阳，王真哲，江禾她们三个，甚至还有沈研，可谓非常热闹。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就去，先谢谢你。” 沈研听到许知水的邀请时，嘴角动了动，轻轻掩饰了自己内心的兴奋。 今天天气非常好，气温略有回升，而且恰逢周六。一大早，许庄上下都是小孩儿的喊声。 今天许知水没打算骑车。江禾硬要他走路去镇上。 “你要送我什么啊？” “你猜。” 江禾搞得神神秘秘的，其实江禾自己也没有想好，得去了镇上才知道。 许知水哦了一声，和江禾并排走在路上。江禾今天绑上了红色的发带,而且特地穿了一袭长裙。许知水发现,江禾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就会戴上红色的发带。 “我过生日,你这么开心啊？” 许知水开玩笑地问。他之前就对江禾说,不用麻烦给自己送礼物——他觉得江禾平常已经十分照顾自己了,送礼物就大可不必了。 “对啊,当然开心。” 江禾立马就承认了。 “那我还是期待一下你的生日礼物吧。” 虽然说了不要礼物,但是江禾硬要送,许知水只能不客气地小小期待一下。 走出了村口,来到去镇上的大路上,江禾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先等等。” 江禾十分警觉地四处张望,弄得许知水一头雾水。在确定周围没有熟人的时候,江禾松了口气,跳到了许知水的身边。 “你想干嘛？反侦查？” 江禾靠得很近很近,一股许知水从来没有闻过的洗发水的香气钻入了他的心里——江禾换洗发水了。一想到这儿,他的脸立马就红了。 “手伸出来。” “嗯？” “我说,手伸出来。” “嗯嗯？” 连催了好几遍,见许知水还是呆愣在原地,江禾急得直跺小皮鞋,干脆自己动手,把许知水那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手自己拔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掌心里,这才满意地拉着她继续走。 许知水忘了这是第几次牵手了,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他没有做好准备,也没有什么铺垫。 “你？” 他僵硬地被江禾牵着走,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你不乐意？” 许知水的手在口袋里捂了很久,十分温暖。江禾握着很舒服,就像冬天躺在被窝里捏着棉被的一角。 “我,我……” 许知水深呼吸好几口,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随后赶紧跟上江禾的步伐,免得自己继续被拖着走。 江禾的手真的很小,很小。 “你要是不乐意,那我就松手了~” 江禾看着面露紧张的许知水,特别想动手去捏一下他紧绷的脸,作势要撒开手,想逗一逗许知水。 “我没说不乐意。” 许知水感受到江禾想撒开手,连忙回过神来,重新紧紧地裹住了江禾的小手。 “你也没说乐意啊。” “那我乐意。” 许知水低下头,变成了江禾手中待宰的羔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了一会儿,江禾问他: “你喜欢和我牵手嘛？” 许知水已经不愿意做太多思考了,牵就牵吧。 “喜欢。” “那以后我想和你牵手,就牵手。” 江禾看似十分潇洒,实则小心翼翼地对许知水说出了这句话。 “那我……” 许知水本想回答“可以是可以,但是也得经过我的同意”,不过说话的时候,他看向江禾,发现她的眼中一闪一闪的。 自己没有理由拒绝江禾,他很喜欢这样牵手的感觉,甚至和江禾拥抱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太坏了。 “没什么,我答应你。” “我可是记住了。” “不过不能被别人看见。” 这是许知水目前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和江禾私底下偷偷牵手,已经让他有很大很大的背德感了。 “胆小如鼠。” 江禾小小地捏了一下许知水的掌心。 秋风吹起,刮得两边的树丛呼呼作响。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直到走到镇上,一刻都没有撒开。中途的时候,许知水说太热了,要松开一会儿,被江禾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就要牵着。” “你不嫌热啊？” “我不嫌热。” “你不嫌热但是我嫌热啊。” “憋着。对了,刚才再加一条:我同意松手你才可以松手。” 第75章 生日（1） 江禾和许知水来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们是先吃,还是先逛？” 江禾轻轻地松开拉着他的手。 “你要是不饿,就等着我给你回家做饭。” 最近江爸爸往家里寄了一个烤箱,江禾宝贝的不行,在网上下载了不少甜品,烤肉的菜谱,正打算这几天找人试一试。 “你不会想让我吃你用烤箱做的……” 许知水已经猜到了。 “你是不是怀疑本小姐的厨艺？” 在许庄,有个烤箱还算是有点儿稀罕的事情,附近几家主妇这几天来江禾家里好几次,都想用用她的烤箱。 “没有,不过你有没有做过。” 江禾嘿嘿一笑。 “你试过了不就算是我做过了？” “我要吃烤鸡翅。”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许知水也不打算跟她客气了,反正吃什么不是吃？再说这是江禾做的,他觉得味道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还有烤鸡腿,烤……” “那你一会儿回家就老老实实跟我去买菜。” 江禾心情不错,正赶上许知水的生日,寿星的要求她都会尽量满足。 正想着,她重新拉上许知水的手。 “你不怕镇上遇到熟人吗？” 许知水已经从紧张,顺从变成了享受。江禾的手今天一点都不凉。 经过江禾的反复拉扯,他不打算再拒绝江禾的任何小要求 “不怕。” “真不怕？” “看到了又怎么样？” 江禾把手从许知水的手的包裹之中抽了出来,换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样子,舒服多了。” “随你。” 两人一路来到了商业广场。 “我去买双鞋。” “我也要看。” 许知水走进暑假来过的运动用品店,服务员热情地接待他们,引着许知水开始看起最新款的一些球鞋。 “谢谢你,我们自己挑就好了。” 服务员走后,江禾拿起鞋架上的鞋,放在手里打量起来。 “我说,你们男生为什么都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看上去五颜六色的鞋子。” “这不好看吗？” 许知水拿过江禾手里的鞋子,他已经盯着这款鞋子盯了很久了。 “不合我的口味。” 江禾坐在试鞋的沙发上,乖乖地等着许知水挑鞋。 他从上看到下,突然看上了一双鸳鸯鞋…… 鸳鸯鞋…… 许知水突然想到了宋睿阳暑假的时候给沈研买鞋的事情,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江禾,轻咳了两声。 “江……江禾……” “干嘛,要让本小姐给你参谋参谋吗？” 江禾站起了身,重新靠在许知水的身边。 “你想要双鞋吗？” “突然给我买鞋干什么？” 江禾轻笑了一声,觉得许知水说话呆呆的。 “不想要啊……” “我鞋子都不少了,再说我要这种篮球鞋干什……” “两双也会便宜一些。” 许知水指了指“两双8.8折”的广告。 江禾看到许知水已经红到耳朵根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给自己买鞋？ 给自己买鞋？？ “你想和我凑一对一样的鞋子啊。” 见自己的想法被江禾戳破,许知水点头承认。 “你不是正好没有这种鞋子吗？买一双试试也可以啊。” 他还是给自己加了个额外的理由。 “好好好,我买,我也买。” 江禾都快要乐开花了,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看着许知水的侧脸渐渐从红色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随后也蹲下身子,开始挑鞋。 “我看上了这两双……” 许知水拿出了鞋架上的两双鞋,一双是黑白的,另一双是橙色的。江禾只是看了一眼,就说: “买黑白的？” “好。” 随后她喊来了服务员,找出了自己的码数。篮球鞋对于江禾来说还是有点儿大了。试了好几双,直到服务员找出仓库里有的最小的码,穿到她的脚上才正好合脚。 “挺好的。” 她抬起自己鞋子,对着镜子看了一圈,然后冲着许知水甜甜地一笑:这家伙终于主动一回了,很难得。 “好看。” “什么好看？” “都好看。”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买完单后,江禾主动拎起了两个鞋袋子。 “大寿星就别辛苦了,这点事情就交给小女吧。” “有劳江姑娘了。” 从鞋店出来后,江禾引着许知水来到了镇上的一家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 “随便挑,五本之内随你挑,我买单。” 这是江禾能想到的,送给许知水最好的礼物。 许知水有一点感动,不过还是悄悄地提醒江禾: “在这里买书有点贵吧,要不我们还是去学校旁边的？” “就在这儿买。” 江禾知道许知水想给自己省点钱。不过她明白,那个小书店里的书总归有些少,像新华书店这种大书店,肯定有许知水想看的。 许知水明白江禾的心意,也不再推脱,走进书店开始逛了起来。镇上的新华书店不知道比学校旁边的小书店豪华了多少:总共有四层,每一层都很大。走进去的时候,许知水就闻到了那股美妙的书香。江禾把两个袋子换到另一边,又牵起了他的手。 “慢慢挑。” 虽然江禾已经开始饿了,不过还是很耐心地陪着他挑书。 许知水的心脏有一种融化的感觉。他赶紧就在一楼拿了几本王小波的书——这是赵老师在课上推荐的。 结完账后,江禾特地花钱做了更好的包装,这样子才有礼物的感觉。 “我们回家吃饭吧。” 许知水坚持要求自己拎书,简直有些爱不释手。 “好,我快饿死了……” 江禾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一会儿回去要去买点鸡翅,鸡腿,买点洋葱……家里的土豆好像又不够了……还要买点烧烤料……”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许知水安静地听着江禾的盘算。 “还要买点胡椒粉,辣椒粉。” “对对,还要买点胡椒粉,辣椒粉也没了……买两袋南德……” 许知水的眼眶有点湿润。他趁着江禾不注意悄悄擦了眼泪,握着江禾的手更紧了一分。 第76章 生日（2） 在许知水的印象中,自己还没有过过这么隆重的生日——从人数上来说,非常隆重。 他记得去年的生日好像过了 他在学校里的熟人,江禾,沈研,周文萱,王真哲,宋睿阳,这几个人都来到了家里,许荣青也来了。大伯和吴老师虽然没有来,但是托许荣青给他送来了礼物。 就连爸爸也给他打了电话。虽然两个人没有说几句话。曹涵在那天早上也给他打来了电话。 “生日快乐,许知水!” 许知水很高兴,曹涵居然还惦记着他。 “谢谢你。” “可惜呀,我去不成。” 去年的生日,许知水和曹涵在曹涵家的楼下简单地吃了个饭,分了两块小蛋糕,许知水对着小蛋糕许了愿,这个生日就这么过了。 “没事,会有机会来的。” “嗯,那我先挂了。” “好。” 从这次生日之后,许知水再也没有过过这么多人陪伴的生日。高三生日那天下午的时候,江禾对他说: “要不要过个生日？” “得了吧。” 那时,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高三开学以来,他每天的睡眠时间都没有超过五个小时。甚至于他忘记了具体的时间,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的生日快来了。 “必须得过。” 许知水不太清楚,江禾很清楚——这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不能就这样草草地略过。 “那,怎么过？” “下了晚自习去楼顶吧？” 楼顶有个杂物间,有些学生会偷偷去那里,或悄悄地约会,或只是不想上课,想躲在什么地方自己待一会儿,那是除了厕所之外少有的净土。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许知水点了点头。江禾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我准备了蛋糕。” 这是上星期回家后,江禾在镇上偷偷买的,他没有跟许知水说。 时间回到现在。 王真哲和宋睿阳一大早就来到了许知水家——比江禾都早,像两个好奇宝宝四处逛着许知水家的院子。 “我这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吗？” “好地方啊。” 王真哲很喜欢许知水家。 生日的小聚会定在了中午,因为考虑到晚上的时候,有些人的交通不是很方便。 “以后等我退休了，也要来你的庄子买个小院子住住。” “那你还得认真工作五十年。” 奶奶对于许知水朋友的到来非常高兴，在桌子上堆满了糕点，热情地招呼他们随便坐。 王真哲和宋睿阳一点也不客气，一口一个小蛋糕就吃了起来。许知水看着宋睿阳，幽幽地问他: “沈研呢？” 王真哲停下了咀嚼，一口把蛋糕吞了下去。和许知水一起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宋睿阳。 “对啊，沈研呢？” 宋睿阳满溢着笑容的脸突然僵住了。 “我怎么知道？” “好了，你就别装了。” 许知水挨着宋睿阳坐下，拿起宋睿阳没有吃完的那块蛋糕，塞到他的手中。 “说说吧，和沈研怎么回事？” “你们……” 宋睿阳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沈研也不可能主动给他们说，自己到底是哪里出纰漏了呢…… “不要污蔑我。” 宋睿阳还想继续挣扎一下，被许知水捂住了嘴巴。 “别挣扎了，你还是告诉我们你跟沈研怎么回事吧。” 宋睿阳扒开许知水的手。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不确定，现在知道了，肯定有什么。” 王真哲哈哈大笑，宋睿阳彻底泄了气。 “我真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这句话的是江禾。她已经站在门口三分钟了，许知水偷偷用眼神示意她先别出动静。 “江，江……” “我可以听吗？” 江禾恩威并施，前一秒还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后一秒就摆出了恳求的模样。 “你这不是已经在……” 宋睿阳想不到怎么拒绝了，他叹了口气。 “好吧，跟你们想的一样。” “怎样怎样？” “就是和你们想的一样。” 宋睿阳已经不想再挣扎了。 “你们不能说出去，你们谁要是说出去了，我就跟你们拼了。” “没事，我们会保守秘密的。” 虽然宋睿阳不说，他们三个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疑点了: 他们两个是怎么凑一块儿的？按理来说，沈研这种冷冰冰的人是不会和宋睿阳这种蹦蹦跳跳活力四射的调皮鬼有什么联系的。 “你们两个是……” “以后我会告诉你们，好吗？” 宋睿阳几乎是摆出了求饶的表情。这下许知水他们也不想继续为难宋睿阳了。 “好好好，那沈研跟你说过她今天要来吗？” “嗯，昨天晚上跟我说，她十点左右会到，到时候要去接一下她……” 宋睿阳看了一眼钟表，已经九点四十分了。 “你们谁去村口接一下她？” “那肯定是你去啊。” 江禾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桌子，宋睿阳立马飞奔出门。王真哲继续自顾自地吃蛋糕。 “你也去。” “啊，我去？” 王真哲看了一眼许知水，见许知水也示意他老实听话。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随手拿了一块蛋糕，跟在了宋睿阳的身后。 家里就剩下了许知水，江禾和奶奶。 “去一下你房间。” 关上房门后，江禾立马面对许知水，拉住了他的手。 “你把他们赶出去，就是为了……” “嘘，安静。” 江禾两只手，拉住了许知水的两只手。许知水安静地一动不动，任由江禾低垂着头，用自己的手摩挲着许知水的手。 “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许知水小声地对江禾说。 “我知道。” 江禾依旧没有抬头。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只有这个？” “怎么，昨天是你结账的嘛？” 江禾鼓着腮帮子抬起了头，正对了许知水的眼睛，接着又低下头去。 “哦，好吧~” “不要学我说话!” “哦，好吧好吧~” 江禾放下许知水的手，就要打开许知水身后的门把手，许知水赶紧重新拉住她的手。 江禾哼了一声。 “要不是你过生日，我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间章6 许知水的周记（3） 下午送走自己的同学后，许知水回到房间翻出了自己的周记本。 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写过周记了。 “在写作业吗？” 江禾带着橡胶手套从厨房出来，满手套都是洗洁精的泡沫。她在帮奶奶收拾中午吃完饭后的碗筷，拒绝了许知水也要帮忙的请求。 “日记……周记吧。” “你还写这玩意儿啊？” 自从班里周记不做硬性要求后，江禾再也没有写过这玩意儿。 她脱掉手套，搬了个凳子坐在许知水的身边，探头去看许知水的周记本。许知水虚掩了一下——他暂时不想给别人看自己的周记。 “怎么，不给看呀？” 江禾撇了撇嘴，还是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怎么会有人喜欢给别人看自己的日记呢？” “日记不就是给人看的嘛？正经人谁写日记？” 江禾说得理直气壮，许知水哭笑不得。 “你都跟谁学的？” “写吧写吧，我不看我不看。” 她捂上了自己的眼睛，使劲地摇了摇头。许知水想了想，还是拿开了自己的手。 “今天的随便你看吧，没什么秘密。” 江禾拿开手，又把脑袋凑了上来，几乎贴着许知水的左边胳膊。 “这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有必要凑那么近吗？” 江禾当没听见似的，依旧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这周是我的生日……我过了一个非常非常开心的生日。” “认识的很多新朋友都来了。” 今天中午的时候，江禾和几个男生合力把自己家的大桌子，搬到了许知水家的院子里。 “曹涵也给我打了电话……” “曹涵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江禾仰视许知水。许知水叹了一口气。 “男的。” “啊，听着像女生的名字。” “你能给曹涵道歉吗？” 许知水继续写。 “奶奶做了很多很多饭菜，早上到中午一直在厨房，就没怎么出来过。” “喂喂，还有我。” “还有江禾，沈研，也在厨房和奶奶帮忙……” 江禾倒是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沈研。 今天的沈研穿的衣服很像正装——陈欣告诉他，那是小西服。 沈研来了以后，不仅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甚至还拎了礼物过来，是一个十分精美的小盒子，不过许知水还没有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 沈研在院子里非常自然地和所有人聊天，甚至包括江禾。这让江禾都有点尴尬。 “我去帮忙了。” 江禾找了个由头溜进了厨房，谁知道沈研脱掉了外套，也跟着进了厨房。 “奶奶你好!” 看到笑容满面，已经撸起长袖袖子的沈研，江禾的脸都快冻起来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对人家恶意那么大。” 江禾嘁了一下，没有回应。 奶奶为许知水的生日聚会做足了功夫。中午开饭的时候，他坐在主座上，大家学着大人的模样，轮流给他敬……饮料。 “今天非常开心。” 许知水停下了自己的笔，突然感觉没什么好写的了。 “就写这么点？” 江禾捏起了许知水写这周周记的纸页，来回晃动，想偷偷看一看许知水之前的内容，结果被他把周记本抢了回来。 “不准偷看。” “给我看看。” 江禾干脆不装了，在要去抢他的本子，许知水举着周记本绕了一圈，最终没有让她得逞。 “哼，又不是什么宝贝。” 江禾泄了气。趴在小桌子上一动不动。中午的时候又是帮奶奶切菜端碗，吃完饭又是搬桌子搬凳子洗碗，早就累坏了。 “我总感觉忘了什么……” 江禾突然直了起来，拍了一下巴掌。 “没有吃蛋糕!” “淡定，我本来就没打算中午吃蛋糕。” 江禾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紧张，重新趴回桌子上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不对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吃？”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他们不是中午就来了吗？你晚上吃不是……” “我跟你吃。” 许知水早就计划好了——何况中午吃蛋糕，实在是没什么氛围。 江禾愣了一下，随后侧过脸来嘿嘿嘿地傻笑。 “感觉像是在偷吃一样……” “没事，还有奶奶呢，不怕哈。” “你爸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江禾听到“奶奶”，突然想到了许知水的爸爸，问题直接就脱口而出了。 “打了啊。” “那你不写？” “不是很想写。”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许荣青都踩着饭点来了。看到满屋子的人，怯生生地躲到江禾和许知水的身后。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大快朵颐，一点也不客气。 “说了啥？” “没有，就随便说了几句。” “没有别的了？” 其实江禾想问的是“妈妈有没有打电话来”，但是她不是很敢问出这种问题。 是啊，妈妈呢？ 许知水知道江禾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下，很快就重新恢复了光芒。 “没有了，不打才正常吧。” “嗯……” 每次提到许知水的妈妈，江禾都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无力感——不过许知水倒是从一开始的避而不谈，渐渐变成了坦然接受。 时间跳到六年后。 晚自习结束后，天台上有零零散散不少的学生，许知水和江禾挑了个僻静的角落，放下书包，席地而坐。他们要抓紧时间，免得一会儿巡查的保安和老师发现他们。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包裹严实的小蛋糕，一层层轻轻地剥开。然后举着捧到许知水的眼前。 “生日快乐!” 天台十分寒冷。只是坐了一会会儿，两人就觉得脊背发凉。楼下是略显嘈杂的下课声，学生们都急着回宿舍洗澡睡觉。 没有蜡烛，没有聚餐，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知水闭上眼睛，许了愿，然后接过蛋糕。江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勺子。 “快吃。” 许知水吃一口，喂江禾一口。两个人很快就把小蛋糕瓜分完了，就这么过完了一个生日。 “你许的什么愿望？” 每年江禾都要问这个问题。许知水每年都闪烁其词。 只是今年。 “反正和你有关系。” “嗯？让我猜猜。” “不用猜。” 他站了起来，把江禾拉了从地上拉了起来。起身的一瞬间，江禾钻到了他的怀里，两个人安稳地拥抱了几秒，非常温暖。 “快回宿舍睡觉。明天见。” “明天见。” 第77章 发烧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许庄的秋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夏天是如此鲜明，如此漫长，仿佛一眼望不到头，每天都是高照的艳阳和无限的蝉鸣。而秋天不同，它不知道哪天来了，只是短暂停留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立马就结束了。 秋雨绵绵，许庄遍地都是落在地上的，被踩爆的“羊粪球”，以及无处不在的枯枝败叶。 “这个东西就叫羊粪球？” 许知水从地上拾起这种神似桑葚的果实。 “我们都这么叫。” “那它应该是什么？” 江禾也抢过许知水手里的小果实。 “我也不知道。” “在这块土地上，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你这样说话真很欠揍。” 江禾皮笑肉不笑，许知水迅速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那你见过羊粪球吗？” “见过啊。” 江禾还记得时候，曾经和某个爷爷去后山的下游放过羊，不过自那之后，羊没有了，那个爷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十一月份的某个上午，江禾一早照常等在许知水家门口。今天下雨，江禾一边冷得把头缩进帽子里，一边等着许知水出门一起去上学。 结果出来的是奶奶。 “苗苗，今天他发烧了，去不成了。” 昨天晚上，许知水觉得头昏昏沉沉的，结果一量体温，已经到了三十九度他。吃了消炎药，奶奶又煮了生姜红糖水，一直守着他到半夜，不停地给他擦汗，才从高烧变成了低烧。 如果今天上午还不退烧，她就要去诊所找医生过来打针了。 “他没事儿吧？” 江禾想，难怪昨天晚上给许知水发消息，他一直没有上线。 她有些担心许知水。 “没事儿了，昨天晚上三十九度，今天早上已经好很多了……” 许知水一直没有醒，甚至在说梦话，一直在喊“妈妈”，听得奶奶不停地抹眼泪，擦汗的时候生怕动作太大，把自己的孙子惊醒。 江禾嗯了一声。 “我已经给老师打过电话了，苗苗，你自己上学可以吗？” “可以的奶奶。” 自从和许知水一起上学来，江禾头一次第一次去上学。她在路上走得很慢很慢，不知道是因为下雨还是有心事，总之脚步沉重。 下课的时候，江禾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 “那人呢？” “发烧了。” “哦～” 许梓雯听到动静，也来到了她的桌子旁。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许梓雯最近和那个男生断了联系。现在基本上重新回到了小团体之中。 “你都快趴半天了。中午还吃饭吗？” “不吃……” 江禾没什么胃口，而且今天格外困。 “不会吧，因为他连饭都不吃了？” 许梓雯和陈欣两个人乐了起来，就连前面的宋睿阳的王真哲也听到了动静，开始窃窃私语。 “不要……” 江禾说的是“不要烦我”，但是最后两个字因为翻了个换了一边趴着，说得不清楚。 “唉。” 许梓雯扶额，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苗苗还是被别人拐跑了。” “就是就是。” 陈欣在一边附和，江禾很想把她们两个都扔出去，但是自己没什么精力。 “说不定心里都快急死了～” “就是就是。” 一直捱到放学，正好雨停了一段时间，太阳出来，地面快干了。江禾像是动用了所有的力气，飞一样冲出学校，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村上。她先去诊所外面瞄了一眼，没有看到许知水，就直接去了许知水家。 推开门，许知水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奶奶在厨房里做晚饭。 “你好呀。” 许知水看到气喘吁吁的江禾，站起身来笑着和她打招呼。今天中午的时候他就退烧了，直到下午，他的意识才彻底清醒过来，起床喝了奶奶特地给他烧的鸡蛋面疙瘩汤，刚才才走出院子。 他知道江禾一放学就会回来，特地在院子里一边读书一边等她。 他也很想江禾。 看到还算健康的许知水，江禾彻底松了口气，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 “我先回家一趟。” 回家报了平安，从妈妈那里拿了几个刚蒸的糖三角，江禾重新来到许知水身边。看到奶奶还没从厨房出来，她放下糖三角，直接把手搭上了许知水的额头。 “不烫了。” “下午就退烧了。” 许知水一直保持着微笑。江禾把手放了下来。 “怎么会发烧？” “不知道。” 奶奶说，许知水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发烧。有一次甚至辗转到了省里的医院才退烧——每年秋冬的时候发一次烧，成了他固定的事情。 “自己要小心一点。” 江禾从书包里拿出许知水放在学校的语文英语课本，还有他的数学作业和几个默写本。 “笔记我都帮你做好了。” 许知水翻开自己的书本，发现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一热。 “数学作业要订正的，一会儿看我的订正。还有默写本，一会儿也看我的……” 江禾把自己的本子全部摊开来。 “赵老师说今天你不用写回家作业，好好养好，她会跟各科老师说明情况的。” “我知道了。” 许知水拿过书本，江禾的字很有特点，锋芒毕露，他看着江禾的笔记出了神。 “一直盯着笔记干什么？” 江禾啃起了糖三角。里面的糖馅儿流了出来，又热又甜。 “不累吗？” “你说笔记啊，就一点笔记而已。” 其实今天的语文做了很多的笔记，江禾一下午的时间几乎都在帮许知水补笔记，笔尖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谢谢你喽。” 许知水拿过江禾端来的糖三角，也和她一起吃了起来。 “苗苗来了。” 奶奶从厨房走了出来，把做好的面条端到了桌子上。江禾主动站起身，给许知水打饭。 “我已经好了。” “闭嘴，老老实实坐着。” 江禾摁住了他，逗得奶奶在一旁直笑。 “苗苗会疼人啊。” 听到这话，江禾的嘴角咧了起来，给许知水盛了满满一大碗面条，还照着他的口味放了醋。 “我要辣椒油。” 许知水伸手去够辣子，被江禾和奶奶一起瞪了。 “发烧刚好就敢吃辣？” “你还敢吃辣。” 许知水不敢再多做什么，低下头吸溜起面条。 第78章 白色之冬（1） 许庄下雪了。 雪就是如此突然。许知水昨天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还说最近不会下雪。江禾告诉他，这里下雪的时间不是很固定，但是基本上每年都有雪，最长的时候可以从元旦一直下到年后——断断续续，时大时小。 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 “水水，下雪了，下雪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周五晚上，许知水今天特别困，回到家里连晚饭都没有吃，就早早地睡觉了。在他入睡后没多久，江禾就透过窗户看到了黏连在玻璃上的雪花。 “妈妈，是不是下雪了？” “应该是吧，出去看看。”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这片大地上，已经在许庄的路面上结出了一层薄冰。有几户人家的狗已经冲出了院子，在冰面上汪汪乱窜，把自己的狗爪子印到了雪地上。 “水水!水水!” 江禾没有看到许知水房间的动静，也没有看到许知水，他以为许知水在看书或者看电视。 “来了来了，我看到了。” 许知水是被江禾一连串的信息轰炸的声音吵醒的，他没有关电脑。 “在干嘛呢？” “睡觉。” 江禾的心咯噔了一下。 “吵到你了？” “没有，本来就没有睡太死。” 许知水躺在被窝里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窗户被风吹动的咿呀一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冰凉，隐隐约约猜到，外面是不是下雨下雪了。 “那你要起床吗？” “我没起床，我不是许知水o_o” 老屋格外地冷，许知水颤颤巍巍地找出沉寂三个多月的空调遥控器，调到了制暖，一股热风吹了出来，他舒服得伸了个懒腰。 “奶奶走了吗？” 大伯的养猪场临近年末，需要有人帮忙结账，奶奶今天等许知水回到家后就走了，她要去帮帮忙。 “走了。” “那我去了。” 江禾打完字，还没有等许知水回复，就穿了羽绒服，急匆匆地要下楼。 “外面下着雪，往哪儿野去!” 正在看电视的妈妈冲江禾喊道。 “对面!” “别出村子，早点回来!” 听到是去许知水家，江妈妈也懒得管她了，总比大老远跑去许梓雯家不肯回家好。 江禾一路小跑去许知水的房间，许知水找出了夏天晒好卷起来的凉席，在地上铺开，又盖上了一层棉被，几个枕头，然后盘腿坐在上面，等着江禾过来。 “你这是在打坐？” 江禾拍了拍身上化掉的雪花，脱了鞋子，学着许知水的坐姿坐到了他的旁边。 这是许知水冬天最喜欢的一种坐的方式。以前在城里，有地暖，甚至不用铺这么多东西，直接坐到客厅的地板上。 “舒服吗？” 许知水把一个干净的枕头塞到她的怀里。 “不舒服。” 江禾十分嫌弃地站了起来。 “外面雪下得大吗？” “比一开始大一点儿了。” 明天早上的时候，整个世界将重新回到银装素裹的状态。 江禾打开许知水的电脑，开始搜起了鬼片。 “你干什么？看鬼片？” 许知水慌忙站起身来，想要从江禾手里夺回鼠标。结果江禾死死地抓着鼠标，不肯放手。 “别看!” “就看!” 江禾推开了许知水的手，一脸坏笑。许知水怕鬼的事情，是他前两天偷偷从王真哲那里听到的。 “你不敢看鬼片？” “你你你过来就为了看这个？” “我我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许知水紧张到舌头都快打结了，江禾已经掌握了自青蛙之后许知水第二害怕的东西——鬼（片）。 “那我出去看电视。” 许知水以退为进，试图阻止江禾看鬼片。江禾也铁了心: “就看这一次，就一次。” 许知水放弃无谓的抵抗，重新坐到地上。他终于想起，前几天和王真哲聊到鬼片的事情，是不是这小子泄密了？ “那就一次。” 江禾换了一副乖巧的模样，转过头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挑了一部以前和陈欣想看的泰国恐怖电影，然后脱下羽绒服，立马坐到旁边。 许知水把枕头放到眼睛边上，随时准备遮住眼睛。 “你不嫌枕头碍事？” 江禾把许知水面前的几个枕头丢回床上。 泰国的鬼片非常吓人。电影刚刚开始，听着那诡异的背景音乐，许知水已经开始害怕了。 “这不还没开始吗？” “我，我又没有，看，你看你的。” 这部片子讲的是泰国佛寺里闹鬼的事情。江禾看得津津有味的，许知水被剧情吸引了，但是不敢一直盯着看，不偷地闪躲着自己的目光。 “这个人好笨啊……” “嗯……” “刚刚那个是不是鬼影？” “嗯……” “泰国的寺院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啊？” “嗯……” “你快看你快看。” 影片到了高潮的地方:那只鬼婴要从水缸里爬出来了。看到许知水正闭着眼睛，江禾赶紧拉了拉她的手臂。 “不看。” “一点都不吓人，真的。” 江禾说的是真心话。前面的氛围营造得很好，只是这只鬼婴设计得一点都不好，就像是一个红色的瘪了的气球。 许知水强行睁开自己的眼睛看了两眼，还是被吓到了，又赶紧闭上了眼睛。 “你骗人。” “哪有啊。” 江禾不知道的是，许知水还很怕黑。只是许庄晚上一般不熄灯，每走几步路就有人家亮着灯，所以他敢跟着江禾走夜路。 就这么半遮半掩的，许知水勉强花了两个小时和江禾一起看完了电影。 电影一结束，他立马站起身，关掉了电脑。 “说好的就这一次。” “这次能算吗？” 江禾看得十分尽兴，许知水已经被吓得有点儿僵直了。光是想想那个鬼婴似哭非哭的笑声，他都要感觉灵魂出窍了。 “那我走了，明天找你玩儿雪。” 江禾也不继续吓他了，拍拍手就要去够羽绒服。许知水拦住了她。 “你等会儿走。” 他现在完全没有困意，晚上估计也睡不太着。江禾走了他会吓得不敢睡觉。 “有这么吓人吗？” 夏天的时候，江禾见过他看到青蛙时的反应——和那差不多。 “一会儿再走。” “好好好。” 她重新打开电脑。 “喜剧片，看嘛？” “不能是鬼片。” “知道了~” 第1章 回乡（1） 许知水在大伯的电动三轮车上醒来。 颠簸的路面扰乱了他的思绪。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城里的家，他的爸爸还是一样，下班回家，喝酒，喝到不省人事，然后哭，不停地哭，从沙发哭到椅子上，从椅子哭到床上，酒瓶沾着呕吐物，碎得到处都是。 很早之前，许知水很害怕，慢慢地，他习惯了爸爸不像爸爸的模样。他只是有点疑惑，疑惑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婚，疑惑爸爸为什么要变成这样。有时他也会想妈妈，妈妈走的那天没怎么说话，就那样俯下身子，很努力地挤出一个母亲温柔的笑，使劲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头。他很想妈妈，想和以前一样，冬天时挤在妈妈的睡衣外面和她一起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许知水握着要签字的试卷，小心翼翼地隔着房门喊爸爸： “爸爸，试卷要家长签字。” 没有回应。 “爸爸？” 回应他的是鼾声。 许知水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他不是很敢哭出声，如果吵醒了爸爸，爸爸会生气。 许知水洗完脸，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想着先把作业写完，一会儿奶奶回来，就让奶奶签字。写作业的时候，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轻轻推开那就是奶奶。 奶奶握着许知水，用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弄得他有点痒， “奶奶，我得写作业呢。” 他没听到奶奶进门后放下菜篮的那一声声响。 “奶奶，没买菜？” “水水，咱回家。” ………… 大伯一边骑着车，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两眼。 “水水醒了？” 前两天他接到娘的电话，来不及斥责自己的弟弟，他就开始张罗着给他们收拾老院子——那也是他长大的地方，虽然很多年没人住了，仍旧被他捯饬得干干净净。他从镇上给自己的侄儿搬了新的课桌椅。自家儿子这几天吵吵着要电脑，他也顺带给侄儿买了电脑。前天晚上他填了旱厕，想着侄儿住城里，又临时搭了个有抽水马桶的简易厕所。至于他的媳妇，则是忙着在学校里打听许知水转学的事情。 许知水睡眼惺忪。昨天傍晚，奶奶带着他收拾行李，又佝偻着腰把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茫然无措地跟着奶奶，奶奶留下了家里的钥匙，牵着他坐上大巴，在车上给他买了玉米和鸡蛋。他啃完玉米后就困了…… 完了，天亮了，他作业没写完。 奶奶不知戴着从哪儿弄的草帽，出神地盯着四周他只在书上读过的田野。那应该是田野，他想。 他摇了摇头，戳了戳奶奶的手臂： “奶奶，我作业，没写完。” 大伯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奶奶又好笑又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脸，告诉他没事儿，奶奶给老师请假了。 “奶奶，爸爸呢？” “水水，咱要和爸爸分开一段时间。” 分开？就像和妈妈那样？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点头。 “那是你大伯。” “大伯。” “好，好，水水。” 电动三轮车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整个世界在后退。偶尔会有溅起的沙石划过眼前。许知水的四周被田野包围，过了田野就是林间，过了林间是修水坝的工地，过了修水坝的工地还是田野。世界之外有起伏的丘陵，没有高楼的阻拦，天空原来可以这么大。许知水想起，他们的语文老师经常给他们提起乡下。 他想，假如这周的周记就写和奶奶回家，他一定可以拿一个优秀，然后被贴到教室后面展示，还会被老师表扬。 第2章 回乡（2） 再次睁眼，许知远已经来到了庄上。 许多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围了上来，一边围着许知水叽叽喳喳笑个不停，一边帮他们祖孙两个搬东西。 “水水，这是你四大爷…” “大爷好。” “水水，这是你婶子…” “婶子好。” “哎呦，水水一晃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记得不？” 许知水害羞地别过头，他当然不记得了。 乡亲们忙活了半天，几个婶子帮他把床铺好，又帮衬着把院子洒扫了一遍，家里总算归置完毕。临近晌午，奶奶想留大家吃饭，客套了一会儿就都回家去了，只有大伯在院外不停地吸烟。许知水端端正正地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等大伯也走了，他才走回自己的房间，想把昨晚的作业补完。写着写着，他才想到了一个问题： 以后这儿就是家了？ 他停下了笔。 “奶奶，奶奶。” 许知水找到了在厨房洗菜的奶奶，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奶奶扭头看见了他，慌忙用袖套抹了一把眼泪。 “饿了？奶奶一会儿给你做饭。” “奶奶，我们不回去了吗？” “奶奶，爸爸？” 奶奶转回头，用力捏着手里的菜叶。 “水水不喜欢这儿？” “不是。” 许知水摇了摇头。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搬家了。 “水水，你以后就在这上学，好吗？” “我听奶奶的。” “奶奶对不起你。” 他走到水池边，默默地帮奶奶洗菜。反正他不是第一次搬家，也不是第一次转学。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妈妈奶奶和他挤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放假的时候，他会和几个和他一样大的小孩拿着粉笔在楼道里写写画画，直到妈妈喊他回家吃饭。后来他上二年级，开学那天，妈妈领着她去了新的学校，没多久后，一家人搬到了带电梯的房子里，他不用和奶奶住一个房间——他有了自己的房间。从那以后，爸爸妈妈就开始争吵，妈妈会躲在厕所哭，爸爸有时候几天不回家，一直来接他放学的人变成了奶奶。后来有一天妈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也上五年级了。 他并不是没有同伴，也不是害怕分别，小小的许知水还不能够切实体会分别这个词到底是怎样苦涩。 他不知道该不该生爸爸的气，他觉得爸爸不是以前那个爸爸了。 奶奶跟他说过，妈妈有一天会回来的。 奶奶在路上跟他絮叨了好久，好像要一股脑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他。奶奶说，没比他大几岁的时候，她就嫁给了爷爷，生了许知水的大伯和爸爸。她四十岁的时候，许知水的爷爷就去世了。五十岁的时候，许知水出生，她跟着水水的爸爸妈妈离开了这里，十一年后，她又带着自己的孙子回到了这里。 许知水瞪着大眼睛，他难以想象，几十年有多长？奶奶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 奶奶很瘦很瘦。她已经为这个家熬干了心血。老二不争气，在外面找女人，他当着儿媳和自己的面唯唯诺诺吞吞吐吐地承认时，自己气得拿着笤帚就砸了上去。儿媳走了，每月都会偷偷给她打一笔钱。她不怪儿媳，自己的儿子伤透了她的心。大儿子没让自己操心过，当初许知水出生，老二一家想去城里的时候，老大就劝着她一起去城里。 奶奶回来了，就不想再走了，她想把自己的两个孙子：老二的儿子知水，老大的儿子荣青带大，她就该去见老头子了。 许知水扶着三轮车的围栏坐到了奶奶身边。奶奶搂着他不再说话。 他们回乡了。 大伯盯着远方一声不吭，许知水靠在奶奶怀里，又睡着了。 第3章 水水 江禾放学路上听妈妈说，今天对门的李奶奶回来了。 “李奶奶？” 江禾抚摸着小手上贴着的小红花。她攒了好多好多的小红花,今年期末的时候,不仅能用这些免不少暑假作业作业,还能从班主任那里换来好多好多零食吃。 江禾一早就听妈妈说过，他们的对门不是空无一人。她一直对那扇虚掩的门充满好奇，有几次和朋友商量好一起进去探险，但是最后大家都打了退堂鼓。 “苗苗，今晚吃完饭你要和妈妈一起去李奶奶家，记得有礼貌哦。” “李奶奶家就奶奶一个人？” “还有李奶奶的孙子。说起来他跟苗苗都上五年级，你们俩认识认识，以后在庄上一块玩。” 江禾用力地嗯了一声，神秘的邻居，神秘的李奶奶，神秘的男生…… 他会叫什么名字？ 要给他带什么见面礼呢？ 他的成绩好吗？ 他会愿意跟我玩儿吗？ ………… 六点过后，许知水家的院子里就坐满了人，有他早上见过面的，也有他没见过的。他们把奶奶围在中间。大家有说有笑。 村里的乡亲早就知道奶奶带着水水回庄上的事情了，白天有些妯娌要顾家，有些人要上班。到了晚上喝完汤，他们就一块儿拖着板凳来了。有些人是奶奶几十年的老街坊，他们握着奶奶的手长吁短叹，或者兴高采烈地和奶奶追忆往昔。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老二的事情。 奶奶跟许知水说，自己的伯娘在给他安排上学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还不用上学。 也就是说，上学前暂时不用写作业。 许知水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他下午干劲十足，又是帮奶奶洗碗，又是跟着奶奶去买菜。这会儿刚刚吃完饭就来了这么多客人，奶奶知道他有点儿认生，就让他去里屋看电视去了。 ………… 江禾跟着妈妈进了对门。 她都快兴奋死了。回到家的时候，她就瞥见对门的烟囱在冒烟。早早地写完作业，听到对面原子里开始嘈杂起来，江禾就拖着妈妈去串门。 “你这妮儿，稳重点。待会儿叫奶奶啊。” 江妈妈笑着戳了戳江禾的额头。 门内的场景不似江禾想得那样神秘，或者荒芜。她进门的时候，几个大爷大妈齐刷刷地回过头，笑眯眯地问江禾： “苗苗作业写完啦？” “早写完啦。” 江禾在人群之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她钻过缝隙来到这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太边上，天天地喊了一声： “奶奶好！” 奶奶呦了一声，开心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塞给了江禾. “苗苗，可乖，还记得奶奶。奶奶走的时候，你才刚刚长牙呢。” 江妈妈拎着一袋水果跟了进来。 “婶儿。” 江禾转身一把接过妈妈手里的水果塞到了奶奶的手里。 “水水在里屋，苗苗去找她玩儿吧。” 水水？ 江禾几乎要憋不住笑了。她一边抿着嘴，一边在心里咯咯咯地笑。 “水水，水水，水水……” 第4章 初识 多年以后,在许知水身旁,江禾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遥远夜晚。进入五月份,庄上的知了开始躁动,这是江禾最喜欢的季节之一——每个季节,她都有爱的理由。夏天的时候她最喜欢躺在四爷爷的摇椅上一边看小说一边吃西瓜,然后渐渐入睡,被来找她的妈妈抱回家。 江禾看到一个头发微卷的少年,端端正正地盯着电视看《熊出没》,从侧面看上去,他的脸紧紧地绷在一起,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江禾悄悄地挪到她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水,水水！” 同样是江禾回想起初遇他的那个夜晚,江禾趴在许知水的耳边轻轻说,她会一辈子记得他看《熊出没》时那副又紧张又严肃的表情,那实在有点可爱过头了。 许知水突如其来的“水水”吓了一大跳,他蹭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连衣裙,右眼角下有泪痣的女孩,正背着手冲自己微笑。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许知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他想,这应该是庄上的某个女生。 “我不叫水水……” “嗯？” 江禾朝许知水走近了一步,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江禾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好,那个,我,我不叫水水……” “哦,那你叫啥？” “许知水……” “你的小名呢？” 江禾顺手把凳子拖在自己腿边,坐了一半,示意他坐另一半。 许知水有些惊讶地瞪着江禾。这个女生是不是有点太会来事儿了……还有,是谁把自己的小名直接告诉他了？ 对自己的同学,许知水的小名一直是秘密。他还记得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妈妈来接他,隔着人堆喊了好几次“水水”,被他们班的同学听见了,隔天就被笑名字像小姑娘了。虽然小孩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许知水还是因此难过了好久。当妈妈问他怎么不高兴的时候,他吞吐了半天,妈妈也笑得前仰后合,跟他保证以后不会那么大声地喊他小名了。 许知水的脸涨得通红,他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奶奶告诉我,你就叫水水呀。” 许知水投降了。 他挪到凳子的一角,和江禾屁股之间保持着距离,想着继续看《熊出没》。 “所以,我以后可以叫你水水吗？” “不可以。” 江禾挠了挠脑袋。 “我刚刚让你不开心了嘛？” 江禾从自己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了两根棒棒糖。 “一根菠萝,一根可乐,你要哪个？” 许知水本来想拒绝,江禾已经把棒棒糖塞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抽走了菠萝味棒棒糖,用牙一点点把纸撕开,塞到嘴里,嗯,好吃。平常奶奶不怎么让他吃糖。 “我叫江禾。长江的江,禾苗的禾。” “许知水,知识的知……喝水的水。” 因为含着棒棒糖,许知水说得很慢。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许知水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嗯,我就住你家对面,说不定以后还是同学,记得找我玩。” 江禾把另外一根棒棒糖戳进许知水的手里,妈妈喊她,她得走了。 许知水做了决定,他捏着两根棒棒糖,捏着嗓子对准备离开的江禾说: “可以,但是你不能跟别人说。” “什么可以？” 江禾捂着嘴嘿嘿嘿地笑。用了两根棒棒糖收买一个小秘密（其实并不是秘密）,非常划算。 “水水,可以叫,别告诉别人,小声一点。” 院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散去,江禾躲着奶奶含了好久的棒棒糖,他想过几天也去偷偷买几根,就当是自己的回礼。 第5章 姐姐 大伯又来到了家里。 许知水对于这个看上去比爸爸更黑更高的男人很有好感。他能从心里感受到,大伯很照顾他。回村的那天在三轮车上大伯扭过脸时,许知水他那像刀刻一样坚硬骨感的下颌线吓了一跳,他只在动作电影里看到那些戴墨镜的特工有这样棱角分明的脸。 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奶奶经常提起“老大”,他记得奶奶说,“老大”在家里开养猪场。许知水那时还小,他想,养猪或许和养狗养猫差不太多,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猪。 不过,未来也许有机会见见猪。 大伯是来给许知水装电脑和网线的。许知水和奶奶站在院子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看着大伯扛着一大捆线自己鼓捣来鼓捣去,鼓捣了半天,又把电脑从门口的车上卸下来扛进许知水的房间里,三下五除二就装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知水望着两口半个馒头的大伯,用力说出一句: “谢谢大伯。” 许知水是有自己的电脑的,那台双飞燕是妈妈很早之前从公司里拿出来的旧电脑,他喜欢和妈妈抱在一起看妈妈从电脑上下的各种各样的电影。妈妈走后,电脑坏了,没有人提起要修,就被扔掉了。 大伯把筷子换到捏馒头的手,用空手抹了抹桌布,同样用力地摸了摸许知水的脑袋。 “可要用电脑好好学习呀。” 大伯告诉他和奶奶,许知水转校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下星期一开始就可以去上学了。 “你伯娘在你学校教书,以后在学校有啥事儿就找你伯娘,她可喜欢你嘞。” “过两天来大伯家,伯娘想见见你。” 下午的时候,奶奶戴着老花镜在院子里修布鞋,许知水把凳子搬到门口,从包里掏出没看完的《阿衰》,坐在院门口静静地看起来。有些路过的爷爷奶奶喊他,许知水就笑一声抬起头,女的喊婶婶,男的喊伯伯,后面加个你好。 夏日的晚霞把整个庄子烧红。各家各户陆陆续续升起了炊烟。今天是星期五庄上的小学会早一个小时放学,所以早早地,庄上遍地都是小孩。有几个胆大的不怕许知水的生面孔,开始围在他旁边一起看漫画。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小孩奔走相告,庄上来了个大哥哥有漫画,奶奶家门口站满了人。 许知水默默地放缓翻漫画的速度,就是为了能让他们多看两眼。 江禾今天没让妈妈来接。放学之后她看到水水家门口堆满了人,也凑了上来。 “姐姐来了!” 小孩儿们都抬起了头,齐刷刷地注视着江禾。 “都干什么呢,围一堆。” “这个哥哥在看漫画。” 许知水学着他们抬起来头,对着江禾讪讪一笑。 “你们知道该喊他啥不？” “哥哥!” “要叫水哥,听懂了吗？” 许庄太多人姓许,叫许哥容易引起小孩帮派内部的误会。 “懂啦,水哥!” “都回家吃饭去,再不回去一会儿你们妈妈该收拾你们了。” 大部分小孩儿听了一哄而散,有几个恋恋不舍的小孩,许知水跟他们说,明天想看还来找他,也就走了。 江禾没走。 “你好厉害呀。” 许知水很佩服江禾,几句话就能把这些小孩哄得服服帖帖,气场十足。 “那可不,你以后就和我平起平坐,这一片我说了算。” 江禾笑得眉眼弯弯,水水看来很上道,才来第二天就会夸她了。 许知水盯着江禾的脸,江禾兀自微笑。一阵有米饭香味儿的夏风吹过,江禾耳边的鲶鱼须翕动,她伸手撩了撩头发。 许知水的心也被轻轻扫过。 他有点不好意思,站起身来,江禾率先开口: “漫画能借我看看嘛？” “你妈妈……婶婶会不会说你？” “我会藏好的,被发现也不说是你。” “好。” 江禾对着许知水一阵挤眉弄眼,嗖地一下把漫画抱到怀里,许知水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那儿还有吗？” “有。” “我看完一本还你一本,你再借我一本,成不？不白借,我请你吃零食。” 许知水没有办法拒绝江禾,他也不想拒绝。 “吃饭喽!诶,苗苗也在,留下来吃吧!” 奶奶简单收拾了两道菜,把小饭桌搬到院子里,招呼门口的江禾进来一块儿吃晚饭。 “好!” 她真不客气呀。许知水想。 江禾从不客气,她把漫画背着藏在身后,然后扭过脸冲着对门喊: “妈!妈!” 江妈妈系着围裙拿着锅铲走出门外。 “妈,我在奶奶家吃晚饭。” “你这妮儿,饭都烧好了。” 江妈妈嗔怪江禾,轻轻瞪了她一眼,然后笑着对许知水说: “知水呀,过两天来家里吃饭。” 许知水进门的时候问江禾: “你……苗苗？” “对呀,咋了,是不是可好听了。” 江禾戳了戳许知水的手臂,许知水忍住跳开的冲动,偷偷地对她说: “你别忘了昨晚的事儿……” “好的好的好的,水水。” 江禾刻意把“水水”咬成重音,许知水有点不太敢理会她,跑去厨房洗手了。 他真不耐逗啊。江禾想。 第6章 周记 许知水一整个上午都在写周记。 虽然从学校里转走了，作为作业来说，周记再也不用交了，但作为习惯来说，它已经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的语文成绩最好，他很喜欢上语文课，也喜欢每个年级教他的不同的语文老师。 许知水这样开头： “五月份，天气慢慢热了起来，但在老家，到了晚上的时候一点都不热……” “庄上的砖瓦很香，和奶奶家旧灶台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还是有自己的房间。” 他一点点地记下自己回家的始末。 “……大伯人很好，和爸爸长得很像……” “庄子上的人都很好。” 写着写着，他突然有点难受。 许知水在以前班上的人缘并不差。他们那里的班级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是不换同学的。许知水刚刚转过去的时候，他的妈妈还担心他会被人孤立，拽着班主任，一个年轻小姑娘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班主任羞红了脸。 不过，许知水并没有被孤立，班上的同学对他都很友善。先是有几个男生在体育课上邀请他加入自己的活动小组，再是有人和他一块儿放学（即便走不了几步路）。许知水有很多很多的朋友，虽然说不上关系有多亲密，倒也算是其乐融融。老师们也对这个平常沉默寡言但是成绩不错的孩子非常友善，他的班主任不止一次邀请许知水帮自己分发试卷，到黑板上写通知，事后分给他一口袋的小零食。 许知水感觉，自己的难过有点慢。在这之前，他的心情并没有过大的起伏，只是爸爸没有给他签字的时候让他无比慌乱。过了这些天，重新展开自己厚厚的周记本时，他的大脑如触电般断了思绪。他有点想自己的朋友。他们会想自己吗？老师们会想他吗？会不会有人怪他？他还记得答应自己的后桌，下周借给他新买的《阿衰》看；他还想让自己的周记展示在后面的校园角落里；他还答应过数学老师，期末考试再也不会出现计算错误…… 这不是他第一次分别，他心里清楚。妈妈走后，他学会了抹平自己太多的想念，把溢出来的感情交给了时间。 他想起老师在作文课上告诉他们的那句话： “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这句话是莫泊桑说的。那时，许知水并不是很理解这句沉重的话是何含义，只是厚重又轻盈的文字所带来的自然美令他无比触动。他默默地背下了这句话。现今，他感觉自己似乎有点明白这句话了。 就这样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听到奶奶喊他帮忙去抻被子，他才回过神来。 “奶奶我马上就来！” 许知水匆匆写下最后几句话： “下周我就要去新的班级了。不知道在学校里会不会看见我奶奶家对面的江禾，她人也很好。” 许知水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江禾当成了朋友，而且自己的漫画还在她那儿。 …… 江禾用了二十分钟就写完了这周的周记作业。 “周一，妈妈用电瓶车送我去上学，早上吃的是鸡蛋饼。” “周三，学校大扫除，我扫了地，还用废报纸擦了玻璃。” “周四，美术老师让我们下周记得带宣纸去。” 江禾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写周记，写作文。写周记好歹还有事情可以写，写作文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妈妈，下雨，发烧……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写的。 写到周五的时候，江禾多写了几句： “我有新邻居了，叫许知水，是个男生，长得高高的男生。以后想把水水” 写到水水的时候，江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忙用修正带把这俩字涂掉，觉得不太保险，又把后页这两个字对的印子也涂掉了。 “我有新邻居了，叫许知水，是个男生，长得高高的男生。以后想把许知水介绍给雯雯他们认识。” 合上周记本，江禾轻轻叹了口气。她祈祷赵老师可千万别再找她让她改周记。 第7章 菜园（1） “苗苗，六点前回家！” 江妈妈追出来朝江禾喊，江禾的心早就飞走了，她今天要去许梓雯家里一起看电视。 现在是早上十点多，江禾的挎包被她欢快的脚步颠得一晃一晃的。江禾喜欢这种挎包横在胸前的感觉，虽然包里就一本她从许知水那里借来的漫画。 今天是周日，庄上那些婶子大妈们都没有起床。如果回来得晚，江禾还能跟他们聊聊八卦，打听打听这几天谁家夫妻吵架啦，谁家婆媳矛盾啦，谁家家里的亲戚在哪儿发迹啦......她还记得上周的主题是庄外后山下那条河旁边的工厂要搬走了，河对岸的地又空出来了。 “是苗苗呀，雯雯今天去补习班了，中午回来，你要不进来等等？” “不用啦阿姨。” 江禾有点儿惊讶，也有点儿失望。许梓雯什么时候去上补习班了？不过想想也是，许梓雯那家伙在班上垫底，还经常不交作业，被她爸爸妈妈突然押着去补习也正常吧。 就是有点太突然了。江禾想。周五放学的时候，许梓雯还约她周末中午去镇上吃米线。 江妈妈有一段时间被许梓雯妈妈蛊惑动心，也想让江禾去补补语文，但被江禾严词拒绝。 虽然许梓雯快回来了，但是回来估计也不开心，算了，明天再听她发牢骚吧。 江禾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一会儿看看许知水在不在家，把漫画还给他，顺便借几本新的来。 ............ 从大伯家回来后，奶奶说，她要去一趟菜园，让许知水自己在家收拾书包啥的。刚刚在大伯家，他见到了伯娘，伯娘把要用的所有书和练习册全部交给了他，还细心地包好了书皮。 “水水，还有一个月五年级就结束了，在学校有啥不适应的来教导处找我，啊。” “你那个班上，老师都可好，要是找不到伯娘，直接去找你们赵老师。” 伯娘有点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侄子，她想，自己的小叔叔实在不是个东西，知水不比自家那个让她忒不省心的崽子强一百倍？ 许知水吃完午饭，大伯把他们俩送回了家。 “奶奶，你还有菜园子？” 许知水好奇地问道。奶奶从来就没提过自己有菜园子。 “当然有哇，以前大家都是种地的，奶奶肯定有菜园呀，就是你一出生，奶奶就不种了。” 奶奶以前有十来亩的土地，全是拿来种菜的。奶奶走后，大伯接下了这些地，后来又卖给了新建的厂子。前段时间厂子搬走了，部分以前的地空了出来，庄上问庄里人有没有想要的，要的人寥寥无几。那些田能用来种菜的也没有几亩了。这些土地就是奶奶的孩子，她当然一直惦记。 “那我跟你去吧，奶奶。” 奶奶戴着斗笠，拿着小锄头，答应了。 “许知水！” 许知水被吓了一跳。江禾不知道啥时候进了院子，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漫画还你！” 江禾穿得是那天晚上的连衣裙。许知水接过了漫画，回房一口气拿了三本给她，催她赶紧回家。 “你干嘛？我一来你就赶客，没礼貌。” 江禾收下漫画，有点不满地努努嘴。 “不是，我下午不在家啦。” “去哪儿？” 许知水有点无语。 “菜园。” 江禾小小地舔了一下嘴唇。菜园？她可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想去看看，反正在家都快无聊死了。 “我也去！” 许知水刚想拒绝，江禾直接扭过去抱住了奶奶的手臂。 “奶奶，下午带上我好不好，我跟我妈说过了，六点前回家，下午带上我好不好。” 奶奶拍了拍江禾的手。 “苗苗想去？” “想！” “好，你跟水水一块儿来。” 江禾松开了奶奶的手臂，两手插在胸前，用鼻子轻轻鄙视了一下黑着脸的许知水，然后把包丢给了他。 “把我包放好了，回来我拿。” 许知水想，奶奶是不是对江禾太宽容了。 还有，江禾那叉腰仰鼻的那个小动作伤害也太大了。他刚刚在周记里说过江禾的好话...... 第8章 菜园（2） 许知水接过了奶奶的小锄头。 奶奶回到仓房，又翻出了一把小锄头和一顶草帽，江禾慌忙接下小锄头。奶奶望了望他们，有一点为难地说： “以前家里有可多帽子了。现在就俩了。” 奶奶把自己头顶上的帽子取了下来，要戴在江禾的头上，江禾俯下身子，大草帽就盖在了她的头上。 “谢谢奶奶！” 帽子实在是太大了，盖在江禾的脑袋上，就像盖了个飞碟。 “你的脸好小。” 许知水幽幽地吐出这一句。江禾竟然满意地点点头。奶奶让许知水过来，他要把另一顶盖给许知水。 “奶奶，我戴了你戴啥？” “这天还不毒呢，没事儿。过段日子奶奶再编一个。” 许知水戴上帽子。嗯，稻草的气息，这肯定就是稻草的气息，和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许知水帮奶奶拎上小水桶和瓢。江禾跟在许知水的后面。 今日下午放晴，天上的太阳从早上的光点变成了一大坨光圈。菜园离庄子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江禾不停地在许知水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水水。” “嗯。” “你是不是要上学了？” “嗯。” “你以前住哪儿呀？” “城里。” “你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 “不知道是为啥？” 江禾有点好奇地快步走到许知水面前。 许知水的脸也很小，大半个草帽几乎遮去了他的眉毛，他得时不时地扶一下帽子。 “我真不知道，没骗你。” “哦。” 江禾努努嘴，她的情绪有起伏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也五年级？” “嗯。” “那你是不是和我上一个学校啊？” 许知水想了想，然后对江禾说： “镇立第一小学。” 江禾的眼睛几乎要放光了。奶奶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看这俩娃，笑而不语。 “几班？” “三班吧。” 江禾咯咯咯地笑起来，许知水大概猜到了什么，把帽子摘了下来，拧着眉毛问她： “同学？” 江禾都快笑岔气了。她就是觉得好笑，新来的邻居变成了她的同学。她只是笑，许知水忽地把自己手上的草帽盖到了江禾那顶上，表达自己的抗议。 “又不是笑你啦。” 奶奶停了下来，招呼他们坐在路边休息。这条水泥路修得高高的，正好方便路人把腿垂到田垄里。许知水望向远方，方方正正的土地被垄沟分成了一块又一块，大多数的土地是青色的，上面不知道种了韭菜还是长满了杂草，小部分的土地荒成了废地，和一些古稀老人脸上一样龟裂。偶有一些人站在这些土地间劳作。因为视野清晰，江禾看得很清楚，他们在天空之下像是禾苗一样，就静静地插在这些土地之中。 “你在看什么呢？” 江禾摘下外面那顶帽子，还没有等许知水回答，就盖回了她的头顶，然后又自顾自地帮他系起了帽带。 “你不会系帽带啊？怪不得你老是扶帽子。” 许知水不敢动，他怕自己的脸碰到江禾的手。 纤细的手指在江禾的脸下绕来绕去，许知水愣愣地看着江禾的脸。他闻到了江禾身上肥皂的味道。 舒肤佳的味道。 “好了。” 江禾自顾自地拍了拍手。 “以后自己系哦，你会系鞋带吧？都差不多的。” “对了，你刚才看什么呢？” “什么都看。” 许知水没有撒谎，他什么都看。倒不是这周围有多好看，他喜欢这种发呆的感觉。 江禾朝奶奶的位置挪了挪屁股。 “奶奶，他是不是有点呆呆的。” 奶奶呵呵呵地笑着，顺手搂过江禾，江禾靠在奶奶的肩上，朝许知水做了个鬼脸。 “苗苗，今晚奶奶去你们家，有事儿跟你们商量。” “好。” “苗苗，以后水水跟你一起上学，你帮奶奶看着他点，行不？” “行。” 江禾直了起来，屁股又往许知水那儿挪了挪，侧过身子一脸，坏笑地叉着腰： “许同学，以后在三班，你归我罩着，这是奶奶的命令。” 江禾说完，腾地站起身，把奶奶扶了起来继续赶路。 许知水望着眼前比自己还和奶奶亲近的女孩，背着脸偷偷翻了个白眼。 第9章 菜园（3） 奶奶的菜园就剩下一块地了。 奶奶说，现在还不种菜，今天来就是把地翻一翻，把土松松，然后浇一遍水。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去镇上买些化肥种子，再来种菜。 “奶奶，能种点啥？” “想种啥种啥。” “奶奶。我也想种。” 江禾还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土地。她也想有自己的菜园。 奶奶说，等过完年，就给江禾单独换一小块地，江禾自己种。 奶奶剩下的那块土地，还未被遗忘。静静地倚靠在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河边。 河的对岸是同样荒凉的厂房。 除了奶奶的那一小块田地之外，周围其他的田地上都长满了杂乱无章的野草，它们肆意蔓延生长，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吞噬。不仅如此，细碎的小石子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让人几乎找不到落脚之处。至于这究竟是谁造成的这般景象，无人知晓。或许是曾经的耕种者们因各种原因纷纷离去，又或者是这片土地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价值和吸引力，总之，如今这里已然成为了一片荒凉废弃之地，徒留岁月痕迹。 江禾倒是很想去厂区里探险，但是被江妈妈明令禁止过。江禾想，等今年暑假就偷偷去，把雯雯也喊上。 奶奶用水桶打了点水，江禾和许知水先把地里的一些杂草拔掉。奶奶不肯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弯下腰去翻地，把地里的小石子一个个挑出扔掉。 虽然现在还不用种地，奶奶这么做，也只是让自己安心。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乡间小道上，江禾蹦蹦跳跳地跟在奶奶那略显蹒跚的身影后面。 江禾突然被路边田地里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吸引住了目光，她欢快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其连根拔出。然后满心欢喜地蹲下身来，开始用这根狗尾巴草逗弄着地上那些缓慢爬行的西瓜虫。只见她轻轻地触碰着一只西瓜虫，看着它惊慌失措地蜷缩成一个小球，不禁咯咯直笑起来。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河岸边上，许知水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许知水从不靠发呆打发时间，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没有一个人经过。 没有一个人经过...... “又呆呆的！” 许知水缓缓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江禾拿着狗尾巴草扫着他的腿。 “什么事？” “你是不是谎报年龄了，怎么跟那些个老头一样。” 江禾把狗尾巴草叼进嘴里，看到这副模样，许知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样，才像那些老头。” “你才是老头！” 江禾一口将狗尾巴草吐到了地上。 江禾的白色连衣裙沾上了一些泥土。她拍了拍衣服，然后坐到了许知水的身边。 “你想不想知道学校的事情？” “不要。” 江禾更加确信，许知水就是个老头。 “那你以后要跟我一起上下学吗？” 许知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伯娘说，要会自己去上下学。学校的步程只有半个多小时，下星期先让奶奶带他去上学，以后他得会自己走，庄上的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的。 “我还不知道。” “那就是想。” 江禾一直记得爸爸教给她的这句话，如果一个人没有明显的拒绝，那多半还是有得商量。 她倒不是一定要和这个老头一起上下学。妈妈现在经常不接送她，许梓雯要和自己喜欢的男生一起走，陈欣上一周新买了自行车，不好老让人家推着车陪自己一块儿走。至于庄上的其他男生......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走太无聊了，相比之下，许知水的无聊似乎更有趣。 “你没人陪吗？” 许知水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子砸了出去。 江禾摘下自己的草帽，也陷入了沉默。许知水幽幽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他开口说道： “奶奶同意就行。” 他不想一直麻烦奶奶，天天上下学接送他。 光是走这二十分钟，奶奶就歇了很久很久。奶奶每天还要买菜，做饭，说不定明年还得继续种菜，许知水不想她那么那么累。 江禾开心地摘下自己的草帽，轻轻捏了一下许知水的小臂，许知水疼得呲牙咧嘴，挪了挪屁股。 “我还没同意呢。” 江禾也不管她，重新钻进隔壁田里摘狗尾巴草。许知水为她那身白色的连衣裙默默哀悼，这衣服肯定都脏得不像样了。 奶奶站起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许知水连忙去扶住奶奶，奶奶说，再干一会儿就回家。 “奶奶，我也想种菜。” 许知水贴在奶奶耳边悄悄说，他怕被江禾听见。 “那你跟苗苗一起种呗。” 这句话声音很大，肯定被江禾听见了。 第10章 洗碗 江禾踩着点回到了家。 江妈妈看到奶奶和知水把江禾送进家门，连忙招呼他们留下吃晚饭，又让江禾把小餐桌搬到院子里。 许知水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江禾家的院子。那墙壁被粉刷得如同雪一般纯净，甚至找不到一丝瑕疵或污点。整个院子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和丈量，每一处线条都是那么笔直，每一个角落都是如此规整，宛如一幅由直尺严格勾勒而成的精美画作。 相比之下，再看看自己家的院子，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这里凸一块，那里凹一角，没有丝毫规律可言。尤其是那个柴房，即便如今已经不再使用柴火，但门口依然随意散落着几捆破旧的木头。这些木头横七竖八地堆放在一起，与周围杂乱无章的环境相互映衬，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那就像是一幅色彩斑斓却毫无章法的抽象画。 白得跟江禾的连衣裙一样，要是捉迷藏江禾紧紧贴着墙壁，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 许知水摇了摇头，赶紧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了出去。 江妈妈烧饭烧得很香，就是简单的红薯稀饭，拌了份洋葱黄瓜，炒了一大盆鸡蛋。自从回到庄上，许知水总感觉有吃不完的红薯土豆，好像这些东西根本不挑季节一样。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只有冬天奶奶会不停地做红薯稀饭，包红薯包，烤红薯。 江禾吃饭吃得很急，大块的红薯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江妈妈拿筷子另一头敲了敲她的脑袋： “跟小猪一样，你急着办啥大事？” 江禾捂了捂脑袋，磨了一圈背过江妈妈继续吞饭。 许知水差点一口把饭喷出来，他强忍着笑颤巍巍地吃完了稀饭，江妈妈赶忙要给他再打一碗。 “阿姨，我吃饱了。” “男孩子多吃一点嘛。” 许知水就这样默默再咽下半碗红薯稀饭。 吃完饭，奶奶和江妈妈坐在院里说话，江禾帮妈妈刷碗。许知水默默地走到厨房去帮忙。 江禾系着她妈妈的围裙。围裙对江禾来说还是有点大了，她像在胸前挂了个披风，瘦瘦小小地缩在里面呼呼地擦洗洁精。看到许知水来，江禾也没客气： “灶台上洗完的碗筷，用灶台上那个干抹布帮我把水擦擦，擦完再把碗摞一块儿。” 许知水点点头，站在她的右侧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碗。 江禾洗完了最后一只碗。 她就在旁边看许知水擦碗。 许知水擦碗很慢很慢，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使劲地把碗擦出吱吱的声响，就这样吱吱好几次，然后把碗对到自己的脸上，细细观察有没有遗漏的水珠。等到彻底擦干净后，又轻轻地把碗摞好，再把碗扶正。 筷子也是如此，江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筷子，把它们的头全部对到一个方向，然后慢慢地塞回筷子筒里。 江禾很喜欢看他的动作，好像自己妈妈说的，许知水真像在干什么大事。 “好了。” 许知水猛地扭回头，又猛地对上江禾看呆的眼睛。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借着亮堂堂的光，江禾看到许知水的左眼珠下有一块小小的斑。 “你眼睛。” 江禾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喃喃道。 许知水猜到她想说什么。 “去医院查过，医生说不碍事，长大了就没了。” 事实上并没有。许多年后这块斑依旧存在。 江禾很想摸一下许知水的眼睛。 许知水很想跟江禾说，她连衣裙上有一块饭渣。 两个人不知道对视了多久，江禾率先打破沉默“ “明天早上七点。” “我知道。” 刚刚在饭桌上，奶奶就和江妈妈聊起了许知水上学的事情。江妈妈完全赞同让两个孩子一起上下学，有时候她去不成学校的时候，虽说路上到处都是学生，还有街坊邻居，她的心里也难免担心。 “知水学习成绩不赖啊，以后你语文多教教苗苗，她这妮儿就是弄不好语文。” 江禾努力了努嘴，然后就扑向妈妈的怀里撒娇，差点把江妈妈的饭碗撞掉，又被江妈妈好一顿说。 “苗苗稳重，水水怕生，苗苗可得带着点水水。” 奶奶笑眯眯地嘱托江禾。江禾立马抬起胸，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 “保证完成任务，奶奶。” 江妈妈和奶奶被逗得哈哈大笑，许知水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再低一点头发掉饭里了。” 江禾朝许知水喊了一声，许知水磨了一圈背着江禾继续吃饭。 第11章 拉钩 许知水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 奶奶帮他把文具和书本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把不锈钢保温杯擦得锃亮,又往书包里塞了一沓用橡皮筋捆起来的零钱。 “水水啊,到了新地方要对老师有礼貌,和同学好好相处哦。” 奶奶坐在许知水的床沿,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许知水不住地点头——这些话奶奶已经讲了很多遍了。 “还要跟紧苗苗,你们两个上下学,都小心点……” “奶奶,我知道啦。” 奶奶关上了灯。许知水趴在黑暗里,他努力地想要合上自己的眼睛,却发现怎么也闭不上。屋外不时传来木板碰撞的声音,他紧张极了。 听江禾说,三班的老师们都特别好,尤其是他们的班主任,教语文的赵老师。提起赵老师的时候,江禾的眼里闪着点点星光。她说,赵老师是个很年轻很漂亮很温柔的姐姐,而且她上课很认真,班里人都喜欢她。 “我们在办公室都喊她小赵姐姐。” 许知水松了口气,江禾说是个好老师,那应该就是个好老师,只要不是什么凶巴巴的母老虎或者面若冰霜的冷漠机器人就行。他记得自己以前的学校里,有学生因为老师的表情而被吓哭过。 “可惜,我语文老考不好。” 江禾倒也大大方方承认了,然后一脸疑惑地盯着许知水: “想不到你成绩那么好,不对吧？” “为啥不对？” 许知水也试着像江禾那样轻轻地用鼻孔俯视她一下,结果被江禾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他立马低下了头。 “不准学我。” 江禾哼了一声。 “你不是有很多很多漫画吗。” “有漫画咋了？你不也看？” “那你成绩还比我好。” 江禾的心中陡然有一股酸酸的感觉。这家伙长得比自己高就算了,眼睛比自己大就算了,漫画可以随便看就算了,成绩还比自己好……虽然爸爸妈妈几乎没有因为成绩批评过自己,也没有给她规定过什么太过分的目标,但是看到许知水,她还是有点儿不服气。 她一定要考过这个刚来没几天的邻居…… 许知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凭借敏锐的嗅觉闻到了江禾话里的那股幽怨之气。 “我……那……我以后的漫画都借给你看。” 江禾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家伙有点好笑。 “好……不,这次看完你就先别借我了。” 差点上当了! 江禾又哼了一声,不过想想还是怕许知水误会,立马改了个说辞: “我的意思是,你暑假再借给我,全部借给我,现在都快期末了,要好好学习。” “还有,你可不准把漫画书带到学校里去啊,别的违禁品也不行,我可答应我妈和奶奶要监督你来着。” “哦……” 许知水有点泄气,以前他们班上下课,大家都会围在一起看漫画看小说……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我不同意。” “那我去跟奶奶说。” “行吧行吧,那我不带。” 许知水不想让奶奶误会。 “那可就说好了,我们都要好好学习。” 江禾露出一抹恬淡的微笑。许知水也笑了,不知为什么,看到江禾在笑,他的心里很舒服。 “原来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一直不高兴呢。” 江禾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朝许知水眼前比划了一下。 “你又要干嘛？” “拉钩啊,答应我的事。” 许知水刚想伸手指,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对,我和你拉钩,我还没有提要求呢。” 江禾的手悬在半空中。 “那你说。” 许知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他没有什么要让江禾做的,而且就这两天来看,江禾对自己确实很好,江阿姨也很友善,作为邻居来说,他的确要好好感谢江禾。 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条件,成绩要是好一点,奶奶也会开心…… 妈妈也会。 “那我们能做朋友吗？” 许知水冷不丁地问出这句话。他以前没说过这样的话,朋友嘛,一般就是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了,谁会刻意去确定谁是自己的朋友呢？ 江禾歪了歪头: “不早就是了？” 从借给她漫画那一刻,她已经把水水当成了朋友。她有很多朋友,在学校也是,庄上也是,男女都有。许梓雯是她的朋友,赵老师也是她的朋友:她只需要几个动作和几句话,就能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朋友。 不过许知水能问出这句话,还是挺可爱的。 “谢谢你。” 许知水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许知水感觉江禾的手指很凉——妈妈说过,女孩子就是容易很凉很凉。 奶奶招呼许知水回家,江禾又交代了一遍: “七点,要在你家门口,等我,不准迟到。” “水水。” 许知水应都没应,转身跑回了家。 他真得很不耐逗。江禾想。可是话又说回来,水水其实还挺好听的。 第12章 新学校（1） 许知水一大早就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今天,江妈妈会把他们两个送到村口,这已经走完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放学的时候,江妈妈也会去接他们。 奶奶一早起来给许知水热了牛奶。她不停地摸着许知水的书包,该说的昨天晚上都说了,奶奶没有再絮叨。不一会儿,江禾和江妈妈推门而出。江禾今天穿了非常干练的牛仔裤和牛仔外套。 “你的红领巾呢？” 江禾捏起并扬了扬胸前的红领巾,许知水慌忙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还是戴上吧,有时候要查红领巾,会给班级扣分。” 奶奶也和江妈妈走到了村门口,许知水跟江禾他们挥手告别。 “你跟着我走。” 路上比昨天热闹多了,到处都是去上学的学生,大部分没有家长送。江禾走在许知水的前面,不停地有人跟她打招呼: “姐姐好!” 这是比江禾小的小孩,江禾就说“你们后面的是新来的哥哥,叫水哥”,然后这些蹦蹦跳跳的小孩就喊许知水一声“水哥好”,许知水也回一句“你们好”。 “你好。” 这是比江禾大的学长学姐,有些是初中生,一般是在庄子上互相认识的,江禾就回一句“哥哥好”“姐姐好”,然后说“这是我们庄上新来的,叫许知水”,接着许知水也跟着江禾一起说“哥哥好”“姐姐好”。 “新来的……” 许知水小声吐槽,江禾听到了默默停下脚步,走到和她并排。 “你可不就是新来的？” 江禾朝许知水挤眉弄眼,这句“新来的”可太好玩了,但是她不敢笑,好像这家伙很在意这件事情。 越往前走,路上越来越热闹,路边都是推着小车卖早饭,卖文具的小贩,他们是专门做学生生意的。空气中弥漫着手抓饼和香气和小笼包蒸笼被掀开的湿气,非常好闻。 “没事啦,我可以带你认识嘛,大家都可好了,你马上就会和他们熟悉起来。” 见许知水没有说话,江禾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有没有……” 许知水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话题。 “这边一直这么热闹吗？” 江禾说,放学的时候更热闹,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有炸萝卜丝饼,炸土豆饼,烤肠,,糖葫芦……过节的时候还有人卖花,卖贺卡。 “你们城里也有吗？” “有,不过没这么多。” 许知水的零花钱基本上都买漫画了,他也不会想到,未来几年他大半的零花钱都会花在这些摊子上。许知水想,他倒是可以尝尝臭豆腐什么味道,以前妈妈从来不让他吃,而且他也很少见到炸臭豆腐的摊子。 “哪天我妈没来接,我请你吃。” “还是我请你吃吧。” 许知水很认真,如果没有江禾,他指不定有多尴尬。江禾愣了一下,然后坏笑道: “你可想好喽？” “你能吃完就行。” “小禾!” 许知水和江禾回头看去,一个推着自行车,戴眼镜,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正朝江禾挥手,然后蹭地冲了上来,挤在了江禾和许知水的中间。 “欣欣!” 江禾凑到陈欣的身边聊了起来。陈欣打量了一下许知水,然后压低声音问江禾: “你学许梓雯啊？” “哪有!” 江禾脸红着捏了一下陈欣的胳膊。 “这是我们新同学啦,许知水,住我家对面,上星期才搬过来。” “真不是那个？” “真不是。” “也没听过有人要转来……” 陈欣喃喃道,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忙扭头对着许知水道歉: “不好意思呀,许……许知水同学,以后我们也是同学了,我叫陈欣,和你一个班的。” “你好。” 许知水的手伸过自行车架,对着陈欣伸出的手浅浅握握了一下。 陈欣跨上自行车,说了句“我先走了”就没影了。许知水有点好奇地问江禾: “她刚刚说你学谁来着？真不是哪个？” “这个,水水就先别管了,误会一场。” 江禾狞笑着对许知水龇牙咧嘴。听到水水两个字,许知水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这应该是什么小秘密吧。 间章1 江禾的理想 不出意外的话,长在许庄的学生上学有这样的选择:小学读镇一小或镇二小,初中读镇一中,镇二中或者镇四中。 初中毕业后,选择就多了起来。家里有条件的会让孩子去城里上学,假如仍然留在许庄,成绩好一点可以读一高,成绩平平地读四高。一高的本科率不俗,教育力量不比城里的一些重点高中差。 江禾的理想就是读镇一中,然后读一高。她曾经问妈妈能不能留在许庄读大学,妈妈梳着她的头发对她说: “傻妮儿,大学一定要出去读啊。” “那读完大学可以回来吗？” “读完大学,苗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对于江禾来说,许庄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很小的时候,她就跟着村上的小伙伴捉蛤蟆,捉蚂蚱,玩水,放炮,过家家。那些年村子四处都是工地,江禾会和小伙伴们去工地边看工人们搬水泥,而他们坐在沙子旁过家家。村子里的所有人几乎都认识江禾,江禾也认识他们所有人。她时不时地会收到某个爷爷给的糖,有时还会到某个奶奶家吃一顿饭。 江禾的爸爸很少回家。只有每年的中秋节,国庆节,过年的时候,江禾才能拉着爸爸去镇上买想要的零食和玩具。爸爸会把江禾扛在肩上,拎着江禾在镇上超市搜刮的满满一大袋零食笑呵呵地回家。江妈妈这时总会嗔怪江爸爸太溺爱江禾。 江禾就这样长大。 她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些大学生毕业后回到自己的家乡,带着村民们一起致富。江禾很喜欢这样的事,自小时起,江禾就想永永远远地留在家乡。 她对于自己的小天地无所不知,小天地里的人无人不晓——除了自己的对门,她从来没去过。直到那天放学,妈妈告诉她,自己有新邻居了。江禾欢呼雀跃,听到新邻居的小名叫水水,她更是莫名其妙地开心。这个小名有点像女孩的男生,看上去不太爱说话,总是闷闷地站在旁边发呆。 邻居奶奶对她很好,至于水水……那应该也并不排斥她。 江禾对水水充满了好奇。水水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他好像个木头,像村门口那些不声不响的大爷,又好像头牛,只有敲敲他才有回应。 不过江禾还是很开心,他能感受到,水水只是不愿意说,当江禾问起的时候,他还是会和江禾聊起自己。 而且,他主动说,要请自己吃东西。 江禾没少从同学那里蹭吃蹭喝,陈欣已经习惯了江禾在身边的时候多买一块萝卜丝饼,许梓雯经常会把家里包的粽子带到学校和江禾一起分掉。有时放学,也会有男生大大咧咧地请路过的女生一人一串烤肠。 江禾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利用许知水的请客机会,她想吃得很多很多。 当然,她也不会让许知水白请,等到周末,她想请许知水去吃她最爱的米线,上周她本来想叫许梓雯一起去吃的。 江禾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13章 新学校（2） “早上好,白叔叔!” 江禾挥着手跟门口的保安打招呼。她有不少次晚上回来拿作业了,所以对保安大叔特别客气。 许知水看到了自己的伯娘,伯娘的胸口挂着值日的牌子。江禾看到伯娘,也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 “吴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啊,苗苗。” 吴老师一边护着学生们进校门,一边招呼许知水和江禾过来。 “伯娘。” 江禾惊讶地望向许知水,然后偷偷在他耳边说: “吴老师是你亲戚啊。” 耳边的温热的低语搞得许知水有点不好意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苗苗,水水,你们俩一起来上学啊。” “是的,吴老师。” “麻烦你了,苗苗。” 吴老师笑着表扬了江禾。她让江禾先去教室,自己还要安排许知水处理一些事情。 “那我在班里等你哦。” 江禾一蹦一跳地晃着马尾走去班级。她想着要把有同学来的事情提前告诉一些人,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吴老师朝保安们打了个招呼,她先行带着许知水回办公室。走在路上,吴老师笑着问许知水: “我都忘了,你和苗苗住对门,你们熟悉过了吗？” “熟悉了。” “那正好,你奶奶年纪大了,以后和苗苗一起上下学,省的你奶奶腿脚上费事儿。” 吴老师轻轻地牵着许知水的手,在校园中穿梭。许知水四处望去,学校里的教学楼都是五层,操场在学校的右边,应该是四百米的跑道。 “以后你上课的地方就在这儿。” 吴老师伸了伸手指。许知水的教室在进校门第二幢教学楼最底层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教室。学校里一到四年级用一座教学楼,五、六两个年级和学校的行政层共用一幢教学楼。还有一幢楼是综合楼,是音乐,美术,电脑之类教室所在的楼。 食堂在操场后面,大概有两层。 许知水看着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学校,稍稍获得了一些心安。 中低年级的学生们还在吵吵闹闹,高年级的教室,学生们已经准备翻书上第一节课了。吴老师在路上训斥了几个还在磨磨蹭蹭没去班级的学生,然后领着许知水走到了教导处。 许知水暗想,伯娘骂起人来是真狠。以后可不能在学校惹出什么事情被伯娘抓到…… “吴老师,这是你家那个侄子啊？” 教导处总共有四张办公桌,有老师已经来了,他们笑呵呵地跟吴老师打招呼。 “这是我大哥家孩子。” 吴老师一一给许知水介绍,许知水跟老师们打了招呼,然后老师们就抱着花名册出了办公室。他们早上和下午各要巡视一下学校。 吴老师招呼许知水坐下,然后掏出了几张纸,一张发票,用文件袋装好,装进了许知水的书包。 “回去给奶奶,有一张知情书要奶奶签字,晚上签好字,明天再给我带来,别的该签字的我让你大伯签了,就让奶奶放好,特别是发票,可别弄丢弄坏了……” 许知水的心里非常感动,没见几次面的伯娘如此贴心,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搞定,许知水只需要来上学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操心别的事情。 许知水放下书包,朝吴老师鞠了一躬。吴老师有点惊讶,随后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 “你还没见过荣青呢吧？” 许知水其实老早就知道自己有个弟弟,上周末去大伯家,许荣青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 “下次我带你见见荣青,他比你低一年级,在四（一）班,有空了你们两兄弟好好聊聊。” 许知水点点头。吴老师站起身来,再次牵住许知水的手。 “走,去见你们班主任,然后上课。” 第14章 新学校（3） 果如江禾所言,赵老师是一位很漂亮的老师,漂亮得让人感觉很心安。许知水隔着办公室的玻璃望去,赵老师正戴着眼镜埋头写教案。 许知水在电视和小说里都看过类似的形象。赵老师十分年轻,脸有一点点圆（婴儿肥）,脸上还带着一股学生的稚气,应该是没有毕业多久的学生。 赵老师的办公桌上立着“赵心”的牌子,那是赵老师自己折的名牌,怕有学生或者老师找她找不到位置。 整个办公室就赵老师一个人。 吴老师推开了门,赵老师连忙抬头。 “小赵。” “吴主任。” 赵老师有些局促,随后望向呆愣愣的许知水。 吴老师双手扶在许知水的肩上。 “这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插到你们班的新生许知水。” “赵老师好。” “许知水是吧,你好啊。” “你认识赵老师啊。” 许知水赶忙解释,是听江禾提起过。 赵老师笑得很温柔,她抓过一张凳子示意许知水坐下。 “小赵,许知水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好的,吴主任。” 吴老师走出办公室。赵老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不声不响的男孩。之前吴老师就已经私下大概讲过许知水家里的情况,听得赵老师有些心疼。她默默地决定,以后要多留意一下许知水的情况。 “紧张吗,许知水？” 看着赵老师,许知水摇了摇头。 “老师,不紧张。” 赵老师看到许知水一脸认真地回答,有些好笑,旋即又问道: “你和江禾同学认识吗？” “嗯,她是我邻居。” “哦～” 赵老师点了点头,起身给许知水接了杯温水,慢慢地嘱咐他: “以后在班上有什么事情,要第一时间联系老师。” “别的任课老师那儿,赵老师已经打过招呼了,所以不用紧张,跟着大家一起上课就好了,有任何学习进度上的问题可以主动找老师,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就先来找我。” 许知水一一记下。 赵老师吩咐完,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张贴纸,揭下一颗小星星贴在许知水的手上。 “这是我们班的奖励制度,只要有同学有做的好的地方,不管是哪方面,值日干得好啦,考试考得好啦,上课比较积极啦,等等,都会被我奖励小星星。每年的学期末可以来找我用星星换奖品。” 许知水想起了江禾手上的小星星。他讪讪地笑了笑,心想江禾原来在学校真的是个好学生。 赵老师的办公桌的透明垫板下贴满了奖状,有集体的,有个人的,许知水看到了一张四（三）班运动会团体二等奖奖状,一张“优秀班主任”的奖状,一张“教师大比武”第三名的奖状,还有几张上学期“三好学生”的奖状,其中有一张,上面赫然是江禾的名字。 许知水在心里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他只在一二年级拿过“三好学生”,到后面再也没拿过。 江禾确实很棒。 赵老师抬头看了看钟表,然后说: “第一节数学课快下课了,第二节就是我的语文课,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教室。” “手里有语文练习册？” 许知水点了点头,赵老师把一本自己的练习册交给了许知水,上面写过的作业都有赵老师的答案和批注。 “有时间把前面的作业自己看看,不懂的看看老师写的。” 许知水很庆幸,遇到了一个不错的老师。跟江禾说的一模一样,赵老师真的是姐姐一样的人,和他在一起的学生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春风。 许知水打算把前面落下的语文练习册作业一点点补完,他之前已经看过课文了,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搞定。 第15章 新学校（4） 江禾一进班级,陈欣就神秘兮兮地拉着她问: “刚刚那个男生呢？” “啊,哦,被吴老师领走了。” 江禾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开始催各组组长收英语作业。几个平常爱拖沓的男生怨声载道,恳求江禾再给他们几分钟。江禾抱着一摞作业冷着脸敲打着一个男生的书桌: “宋睿阳,怎么老是你？” 那个叫宋睿阳的男生抖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一会儿上完第一节课还不交,我就记你名字了。” “你们几个都一样。” 江禾无奈地摇摇头,把就差这几个男生作业的作业堆叠在了课桌上。那几个男生感恩对着江禾连连道谢,然后抓耳挠腮地补起了作业。 江禾在班上很有威望。 这个年纪的小团体一般分得特别清:男生和男生在一块,女生和女生在一块。不同的小团体之间是比较排外的,尤其是在性别不同的情况下——不过江禾算是个例外。她有时会给几个没写作业的男生补救作业的机会,还经常在英语老师那儿争取减少大家的作业。所以在班上,江禾是除了老师班长之外最受爱戴的人物。 第一节课还有几分钟开始,陈欣一边立着书防备检查,一边偷偷地转过头对江禾说: “你和那个男生什么情况？” 江禾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陈欣一直是班里的八卦中心,是那种给她一把瓜子一个小板凳能在门口唠一天的狠角色,和许庄的一些老太太简直不相上下。 就连许梓雯的事情也是陈欣第一个知道,然后转告给江禾的。 “不都说了,哎呀,姑奶奶,你别瞎说行不,能不能对新同学尊重一点。” 陈欣撇了撇嘴,像泄气的气球。 “哦。” “可不准瞎说哦。” 江禾伸出手使劲搓陈欣的脑袋,陈欣立马投降。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玩笑也不准这样开。” 江禾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她知道陈欣是在开玩笑,平常一些没什么根据,捕风追影的话她也不会乱说。江禾是怕许知水受不了陈欣这种说话的方式。 “一会儿许知水来了,你可别把人家吓到了,他可是个好学生。” “哦～” 陈欣夸张地把嘴张成了o字形,江禾捏了一下她的脸,她才吃疼地,晃晃悠悠转过头去。 江禾原本想着趁上课前的这点空当儿，赶紧和那几位相熟之人通个气，告知他们许知水即将到来的消息。然而，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上课铃声响起,与此同时，负责巡查的老师犹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了班级门口，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同冷箭般直直地射向教室里，。刚才还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许知水还没有来…… 江禾转着笔,瞄向教室后面的几个空位。 她自己身后是一排空位,江禾算是比较高了,许知水比她还要高,应该是坐在最后一排才对…… 教数学的李老头拎着水杯慢悠悠地走进教室,班长站起身来喊“老师好”,第一节课就这样开始了。 间章2 朋友们（1） 陈欣,许梓雯,江禾从幼儿园就互相认识了。在许知水出现之前,她们已经相识了快八年；在许知水出现之后,她们还会互相陪伴好多好多年。 江禾一直是她们三人之中老大的角色。无论是陈欣,还是许梓雯,记忆里都没有江禾哭泣,很伤心,很沮丧之类的印象——她好像天生是个没什么弱点的人,虽然后来渐渐似乎有了弱点,她仍然比她们两个要强大得多。 许梓雯和江禾家离得不远。上了小学之后,利用周末的机会,江禾和许梓雯把镇上几乎逛了个遍。 陈欣住在隔壁村。她的爸爸妈妈常年不在家,陈欣几乎是一个人住。她们经常聚在陈欣家里看电视,吃一些平常家里大人不让吃的垃圾食品,比如辣条,泡面,镇上买的炸鸡炸年糕之类的。陈欣最会煮的就是方便面,每次三个人在陈欣家里玩儿,她就会煮一大锅方便面,切很多很多火腿肠,打好几个鸡蛋。到后来干脆就不用碗,三个人就围着锅吸溜着吃面。 陈欣是天生的舆论收集者,班里学校里的几乎所有消息,包括但不限于老师动向,学生秘闻,放假安排,临时通知,她总能第一个了解到然后放出消息。 陈欣为此也惹了不少祸——倒不是说消息不准确,只是有些风言风语的确会伤到别人的心,在他们这个年纪里那颗随时紧绷的心。比如她曾经透露过隔壁男体委和女班长两个人周末一起约会,幸亏许梓雯和江禾及时“辟谣”,才没有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从那之后,江禾就尽量盯着陈欣的那张嘴,免得再祸从口出。 许梓雯是人群的中心,她的脸,按陈欣的话说“有点妖孽”。许梓雯的漂亮为她吸引到了不少目光,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中心人物。每年学校的运动会,英语表演大赛,新年晚会,许梓雯都是那个固定的主持人,这样的传统一直延续到许梓雯结束自己的学业。不过即便如此,许梓雯还是会喊江禾“老大”,喊陈欣“老陈”。一开始的时候江禾还不适应这个称呼,到后来也就习惯了。 江禾很爱她的两个朋友。陈欣和徐梓雯也很爱江禾。 虽然江禾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是她们两个是最特殊的。交最好的朋友就像酿最好的酒,揭开盖子那一刻,天长地久。 虽然江禾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是陈欣和许梓雯却努力地陪伴在她的身边而尽量不分开。从小到大,除了在许知水的身上,江禾从未品尝到“孤独”是什么样的气息。后来她明白,正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陪伴,才让自己习惯。 等到和陈欣不再在同一个班后,江禾有时还会怀念陈欣的碎碎念。特别是在高中最灰暗的那段时间,她经常会在恍惚之中想到陈欣,这个对别人有些生人勿近但对自己叽叽喳喳的陈欣,还有那个浑身上下闪着光的,一直喊她“老大”的许梓雯。 第16章 新学校（5） 许知水跟在赵老师身后走进了班级。 他回想起第一次转学时的场景:当时也是这样跟在班主任身后,到了讲台上,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他忘了自己说了些啥,然后就是大家一起鼓掌,最后进座位——总之没有让他太尴尬,每次站到人堆前,他都想立马跑路。 赵老师让他先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帮他作自我介绍。 那太好了。许知水想。 “同学们,安静一下。” 下课时正在吵吵闹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学生立马蹿回了课桌。 江禾透过玻璃瞥见了门口的许知水,许知水也看见了正朝他眨眼的江禾。他轻轻伸手,小小地和江禾打了个招呼。陈欣也看见了,许知水也挥了一下手,和陈欣打了个招呼。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里来了个新同学,他叫……” 赵老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许知水。吩咐大家要友爱,帮助新同学,随后招呼许知水进班级。 又是班长率先鼓掌。整个教室鼓了好久的掌。安静下来后,许知水朝大家鞠了一躬,然后望向赵老师。 “坐在那后面,能看清吗？” 赵老师指向江禾身后的座位。许知水的视力没什么问题,坐哪儿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其实能坐在熟人后面当然更好。 “如果看不清的话,老师帮你调个座位？” 三班没有实行同桌制,每个人都是自己一张桌子。 “没关系,老师。” “那就先坐在那儿吧。” 江禾开心极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心,反正就是,认识的人坐在自己的周围,这种感觉让她十分幸福。 许知水默默地来到江禾后面的座位收拾东西,与此同时,语文课要开始了。 江禾悄悄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到: “上学也挨得好近。” 然后揉成一团,趁赵老师转头写板书的瞬间,丢在了许知水的位置上。 “缘分。” 许知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回啥。 “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江禾现在中午一般是和陈欣一起吃饭,因为许梓雯有陪的人了。 “不太好。” “？” “好好上课。” 对于邀请自己吃饭的事情,许知水非常感激,不过自己刚刚出现,就和江禾在学校里走得太近,有点不太好。 “那你知道食堂在哪儿嘛？” “知道。” 在进学校的路上,许知水就大致观察了学校的布局,中午吃个饭而已,对他来说还不算困难。 江禾看着纸条上那句“不太好”陷入了沉思。 不太好？不太好？不太好？哪里不太好…… 许知水看到江禾一直低着头,马尾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他慌忙拿出自己的草稿本撕了一角,用笔帽轻轻戳了江禾的肩,然后丢到了她的桌子上: “语文课要好好听,我下课问你点学校的事情,可以吗？先不要传纸条了。” 江禾背过手,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许知水非常喜欢赵老师的课。赵老师讲课文的时候经常插入不少小故事,班上的同学听得也很认真。 只是在传纸条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看见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江禾和许知水互相认识了。 第17章 新学校（6） 语文课下课，赵老师离开了教室。 许知水默默掏出了作业本，开始一点点补之前的作业。 江禾转过头去，瞪着眼睛看许知水补作业。 “你要干嘛？” 许知水抬了一下头，继续补着作业。 “这不是以前的作业吗？” “对啊。” “那你补什么？” 江禾有点诧异，许梓雯喊她去上厕所，江禾没有去。 “能补一点是一点吧。” “那你别的科目也要补吗？” 江禾转过身去，把另外两门还在身上的作业全都掏了出来，放在了许知水的座位上。 “那你看看，这些，有用的话就拿去用吧。” 许知水打量着江禾的作业本，又把它们还给了江禾。 “谢谢你。” 许知水看见江禾要变形的嘴角，赶忙又补充一句： “我要的时候肯定会问你要的，谢谢你。” 江禾恢复了微笑，许知水松了一口气。 班长沈研捏着几张纸站在旁边，看他们两个互动完，才走到许知水面前。 许知水见到有人朝自己走来，慌忙放下笔站了起来。 “许知水同学，我叫沈研。研究的研。” 虽然是女生，但是沈研不喜欢别人把她的名字记成或者写成女字旁的“妍”。沈研来找许知水，是要帮他排各种值日表的。江禾看到沈研来，也不再回头——她和沈研之间有一点点不对付。 看到面前齐颈短发的女生伸出一只手，许知水赶紧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沈研干脆就坐在许知水旁边的空座位上。江禾拉着陈欣离开了教室。 “首先欢迎您来到我们三班，我是班长，以后在班里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 沈研穿着黑色的短袖和白色的长裤，整个人看上去比江禾还要纤细一圈，但是她翘着二郎腿，一手握着几张值日表，一手搭在桌子上，就这么看着站着的许知水，气场十足。 许知水咽了咽口水。 “这是值日表，以后要和大家一起做值日了。” 许知水接过值日表。一共有三张，分别是平常早晨和放学后的卫生值日，每组六个人，按周循环；每个星期三中午大扫除的值日表，也是六个人一组每周一次；还有就是“星星记录员”。按学号顺序，每个学生每天登记在一本小册子上，推荐今天获得小星星的人，每天上课结束或者第二天早上，赵老师会根据多方考虑选出哪几个可以获得小星星的学生，贴到他们的手上。 许知水浏览着记录纸，“江禾”“沈研”“王真哲”这几个出现的数量遥遥领先。 江禾，还有眼前这个沈研，都好厉害。许知水想。 “除了记录员，另外两个，你有想加入的组吗？” 沈研从口袋里掏出了笔，准备记录。 有想加入的组？大姐我也没认识的人啊...... 许知水又一次咽了咽口水。他想到在之前的学校，值日都是每周随机分配的...... “哪一组都行，班长看着加吧。” “好，那我统一把你安排到最后一组吧，这学期也没几次了，下学期我们会重新调。” 沈研把纸垫在腿上，轻轻写下了他的名字。 “当然，你要是想调可以随时找我。” 沈研起身，嘱咐许知水道： “下周开始正好是你每天做值日和参加下周三大扫除......你就负责倒垃圾，可以吗？垃圾站就在我们班右边走廊外面。” “早晚等他们打扫完，各要扔一次垃圾哦，辛苦了。” 沈研俯下身子，在许知水后面加了个括号（倒垃圾）。 虽然没有等许知水回答，沈研就做了决定。实际上许知水也没啥意见，垃圾站离班级不远，完全就是顺手的事情。 沈研走后，江禾也回到了座位上。 “沈研找你干什么？” 江禾卷着自己的马尾，低着眼睛问许知水。 “哦，找我排值日。” 许知水继续补起作业。 “你还挺厉害。” “啥？” 江禾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许知水。 “我刚刚......我刚刚看了星星表，你名字好多。” 江禾的眼睛亮得闪闪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上个学期赵老师接过班级之后，她就是班里的星星大王（陈欣这么叫她），寒假不仅免了一堆作业，还带回家一大包旺旺大礼包。 “哈哈，低调一点。” 江禾非常喜欢别人夸她——她也从来不吝惜对别人的夸奖。 “你也挺厉害的。” 当面回夸——这也是江禾的老传统。 “你学习很认真嘛。” 江禾本以为妈妈说的是客气话，想不到这小子学习真这么上心。 上课铃响起，在许知水后面叠起来的几个男生冲回了座位。 江禾也转过头去，把自己的便利贴揭开一半，反手放到了许知水的座位上。 第一张上面写道： “别用草稿本，上课用便利贴。” 许知水苦涩地把便利贴收了起来，祈祷以后可千万别被老师发现。 第18章 放学（1） 许知水在教室里等江禾放学。 许梓雯和陈欣主动跟许知水说了再见，还有宋睿阳。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睿阳他们一帮子人主动拉许知水坐到了一起。男生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突然，迅速。宋睿阳他们和许知水从初代奥特曼聊到了盖亚奥特曼，又聊起了班里老师同学之间的八卦。 宋睿阳一边咬着鸡腿，一边贱笑着问许知水： “你和江禾什么关系啊？” 王真哲他们立马起哄。许知水无法将王真哲这个高高瘦瘦，同样贱笑的人和在星星表上那个力追江禾沈研的存在重合到一起。 “我们是朋友。” 许知水想了想，暂时还是不把邻居的事情告诉他们了。他们以后应该会知道，只是现在面对他们可怕的表情，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 “真的？” “不然呢？” “我不信。”王真哲第一个反驳。 “我们家长互相认识罢了。” 许知水没撒谎。 “哦~青梅竹马啊。” 许知水差点把米饭喷出来。他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真不是，不可以乱讲。” 看到许知水认真的表情，宋睿阳他们收敛了一点。王真哲赶忙换了个话题，聊起了篮球。 ...... 江禾从英语老师办公室返回了班级。教室里只剩许知水和零星几个人。现在是四点四十，太阳刚有一点下山的趋势，教室里俨然变成了橘红色的泳池，阴影和光辉来回跳动。 江禾麻利地收拾着书包，许知水静静地在旁边等她。 “好了，咱们走吧，今天妈妈不来，你应该知道吧？” 江禾解开了马尾，把小皮筋套在了手腕上。光辉立马跳上了她瀑布一般的长发。 “你一会儿想吃什么？” 许知水一边走出教室，一边问江禾。他已经打算请江禾吃东西了。 “看到再说。” 江禾心里甜滋滋的。 “学校感觉咋样？” 江禾走到许知水前面。 “嗯，都挺好的......食堂好吃。” 食堂确实很好吃，尤其是今天中午的鸡腿，很入味。 “还有呢？” “老师，同学都不错。” 赵老师下午还专门把他喊到办公室了解情况。今天下午的英语课还有数学课都很顺利，老师们都知道了新来的转校生，对他都很友善。 “那可不。” 江禾心里甜滋滋的。她对自己的学校很有好感。 “学校也很大......和我想得有一点不一样，反正都挺好的。” 江禾每节课上都算得上积极发言，许知水觉得这也挺好的，他不乐意站起来说话。 中低年级比他们分别早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放学。许知水他们放学后，学校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今天的作业也不多，许知水下午课间几乎快写完了——除了宋睿阳他们会驾着他强行去上厕所，别的时间他都在座位上写作业，时不时和江禾说几句话。 “你和宋睿阳，王真哲他们怎么认识的？” 江禾知道，就许知水这种木头不太可能主动结交别人，她大概猜到了是宋睿阳这个上课老爱捧哏，不喜欢写作业的家伙主动去找他了。 “哦，他们中午和我一起吃饭，就认识了。” “你们聊了些啥？” 江禾很好奇，许知水和他们能有什么好聊的。 “奥特曼。” “哈哈哈哈，奥特曼哈哈哈哈哈哈。” 江禾咯咯咯地笑，许知水没回声。 江禾回头看去，许知水的刘海下阴影丛生，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以为是许知水生气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就是觉得好玩儿，不是说奥特曼幼稚......” 奥特曼的确不幼稚。江禾自己也会看，虽然看得不多，都是过年时去一些亲戚家，和他们家里的小弟弟一起看的。 许知水也不觉得奥特曼幼稚，他有很多奥特曼的光碟，尤其是艾斯和盖亚的。只是奶奶家里没有dVd播放机，不过电脑倒是可以看碟片。 “啊，没事儿。” 许知水没生气，他只是在听江禾的笑声而已，还挺有特点。 江禾放慢脚步，他要确定许知水没有生他的气。来到许知水的身边，他抬起头问许知水： “你喜欢奥特曼吗？” “挺喜欢的。” 听着许知水如常的语气，江禾默默喘了口气，然后又问道： “你们还说啥了？” “哦，他们约我下次体育课一起打篮球。” “你还会打篮球？” “会一点点。” 其实许知水很喜欢打篮球，他还会和爸爸一起看球赛——以前的时候。 想到爸爸，许知水的心里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后便归于平静。 宋睿阳很会打球，江禾知道。宋睿阳是学校篮球队的，周六还要专门过来训练。有时候宋睿阳在操场上打球，还会吸引自己班和别的班不少女生来看。 江禾会打乒乓球，她倒是也想学打篮球，庄上的那个篮球场除了专门的比赛外，平常几乎没有人去打球。 “那你以后可以教教我。” “嗯。” 许知水转过头去，江禾离他很近，看到江禾很认真地抿着嘴唇，许知水立马改口道： “村里有球场吗？” “有。” “你下次带球喊我，我教你。” 江禾很高兴，又走到了许知水前面。 许知水很小的时候学过一点篮球，教江禾这种初学者入门不成问题，只是他自己的球没有带回来。 除了有情绪变化时努嘴，当她很认真的时候，会抿嘴。 这是许知水今天一个新的收获。 第19章 放学（2） 空气中是......辣条的味道。 一到放学，学校门口的那条小路上至少有四百米的距离全是小摊。学生们挤在摊子前要这要那。有些年纪小的拉着爷爷奶奶不放。老一辈虽然不让吃路边摊，但是因为对孙辈的宠溺，还是掏出了几枚硬币由着他们来。 “是辣条啊。” “怎么了，不好闻吗？” 江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把马尾扎上了。此刻她像小狐狸一样盯着周围的路边摊，寻找合适的目标。 许知水摇摇头。 “摇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还行吧。” 江禾有点无语，这个人说话怎么比过年家里晾的腊肠还干巴。 “奶奶不让我吃这些。” 还没过几天，江禾已经渐渐习惯了许知水这种慢条斯理，前因后果分段式，有时候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还要继续深入解释的说话方法。她有点搞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语文成绩那么好？ 江禾没有接话，因为她看见了摊子。这个大叔她以前没见过，好像是新来的。 不过很有吸引力，花花绿绿的颜色和奇妙的制作方法最容易吸引到小孩。 她对许知水说： “我要吃。” “吃呗......” 许知水倒是无所谓江禾吃什么。他身上不仅有奶奶给的钱，还有他这些年存的一些压岁钱和零花钱，哪怕江禾今天要买一头牛，他也掏得起这个钱。 江禾和许知水在嘈杂的小孩堆里排队。 空气里现在不仅有辣条的味道，还有一丝香甜的气息。 江禾要了两个，一个白色的，一个绿色的。许知水自己没拿。江禾把头埋在两串之间。 “好吃，好甜。” “嗯。” 许知水走在江禾后面，肆意地呼吸着空气。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各种各样食物气息弥漫的味道。以前，爸爸妈妈会在元宵和中秋的时候带他去庙里祈福，顺便逛周围的夜市。他在夜市里会闻到有些相似的气息，但几乎只有甜味，没有这样的复合香气。 他轻轻地踢开脚边的串串签子。想了想不太好，还是把它们捏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许知水和江禾渐渐远离学校。 路边渐渐归于沉寂，夕阳也变成了深邃的橙。学校里播放的放学音乐也渐渐听不到了。 后来赵老师告诉他们，这首音乐的名字是《Going home》。 走过第一个马路，人群也渐渐消散，仅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结伴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面前是黑色的山，四周是开阔的田野，田野的分界线上稀稀拉拉，有那么几棵树...... 许知水突然叫住了江禾。 “江禾。” “啊？” 江禾正在细细咀嚼。她先啃了一口红的，再啃了一口白的，含在嘴里一起吃，她想试试这样有什么独特的味道。 事实是好像并没有。 “你认识这些树吗？” 许知水指了指远方散在田野分界线上的树。 “认识啊。” 江禾挥了挥右手的白色，像在挥仙女棒。 “那个高高的，长得特别直特别高的，是杨树。” “那个比较矮的，看上去叶子更茂密，感觉圆圆的，是香樟树。” “杨树冬天会落得干干净净的，香樟树不会。” 许知水记在了心上。 “你知道的真不少啊。” “城里没有这些树吧。” 许知水不吭声。城里或许有，有他也认不出来。 江禾突然把左手边的递到许知水的面前。 “尝尝？” “我不吃。” 江禾的脸被橙色的光镀上了一层轮廓，有点毛茸茸的。她自顾自地两把并作一把，然后撕了两块不一样的味道，又伸到了许知水的面前。 “给。” 江禾笑盈盈的。 许知水叹了口气，然后接过一口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直接咽了下去。 确实甜。 “你叹气干嘛？” “我以为你没听见我说话。” 许知水和江禾重新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不好吃？你怎么会不吃呢。” “没有，就是......” “奶奶不让你吃？” “嗯。” 路边闪过几辆小汽车。 “我又不告状，以后随便吃。” 江禾三下五除二把吃完。 “你今天开心吗？” 许知水愣了愣，江禾没有回头，她感觉许知水是开心的，但是又不是那么明显可以看出来。 “很开心。” “那就好。” 江禾把两根签子啪啪折断，随后塞进了自己书包右侧的空格里。 第20章 放学后 江妈妈站在村口迎接他们。 江禾一看见妈妈，立马扑到她的怀里，江妈妈接过书包，然后瞪了江禾一眼： “偷吃！” 江妈妈抹去江禾嘴边的残屑，江禾嘿嘿嘿地傻笑。江妈妈又对许知水问东问西，比如感觉学校怎么样啦，老师怎么样啦，食堂怎么样啦，以及...... “苗苗在学校里表现怎么样？” 江禾不爽地嘟起了嘴。 “嗯，她很认真。” 许知水没有撒谎。不传纸条的时候，江禾上课还是很认真的。 江禾这才抚平了嘴角，对许知水眨了眨眼睛。 江妈妈也扯下了许知水的书包。许知水一开始想推辞，但是敌不过江妈妈的热情，还是顺从地卸下了书包。 “妈妈~” 江禾抱着妈妈的手臂一个劲儿地撒娇。 “你怎么不问我许知水在学校里表现怎样？” “我早就知道了，人家可乖多了。” 江妈妈下午的时候和奶奶一起在院子里剥毛豆，奶奶接到了自己大儿媳的电话。江妈妈听得一清二楚，吴老师把许知水夸得可不得了了。 走到院门口，许知水接下书包。奶奶早就把晚饭摆在了院子里。 江禾扯了扯许知水的裤子口袋： “我一会儿吃完饭上你家玩儿。” “作业写得完吗，你这妮儿。” 江妈妈戳了戳江禾的脑袋。江禾灵机一动，用脸蹭着妈妈的手臂说： “我找许知水帮我看看语文作业。” 江妈妈这才露出了笑容。 “知水晚上写得完作业吗？” “快写完了，阿姨。” “好好，苗苗你看看人家。” 江禾和许知水挥手告别。奶奶迎上许知水，接下他的书包，连忙招呼自己的孙子去吃饭。 奶奶今天晚上烧了排骨，许知水非常爱吃排骨。 餐桌上，许知水不厌其烦地回答奶奶的问题。奶奶的絮叨让他感觉很幸福。 奶奶很想接送自己的孙子去上学。但是她的腰越来越容易疼，光是走到后村的菜场都费劲儿，走到田里都要休息好久。她只能做好孙子在家的每一顿饭。 “水水，你读书用心就好，奶奶什么也不求了。” 接到自己大儿媳的电话，奶奶心底非常高兴。许知水上学的时候非常乖巧，从来没给家里惹过麻烦，有时候还能带一点奖状回来。她唯一担心的是，孙子有时候讷讷的，话不算多，会不会在外面吃亏？ 许知水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嗦着碗里的排骨。 未来怎么样，他还不知道。不过有时间的话，或许应该坐下来好好想一想。 吃完饭帮奶奶洗好碗，许知水用了十分钟就写完了剩下的作业。村里有人喊奶奶去说话，奶奶让许知水自己在家待一会儿看看电视，困了就早点睡觉。 江禾吃完饭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拎着书包就冲向了许知水的院子。 “早点回家！” 江禾也没顾上回话。 许知水听到江妈妈的喊话，就默默擦干了院里的小桌子，亮起了院子里的灯。 “你家灯好漂亮啊。” 江禾院子里的灯白白的，有时候她不喜欢晚上在自家院子玩。 “你想来干啥？” 江禾打算在这里把作业写完。她把书包放到了桌子上，然后摆好了自己的作业。坐下开始写作业。 许知水拿出一碟奶奶下午煮的毛豆，在旁边吃毛豆。 “你好热情。” 许知水的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搞得江禾有点不知所措。 “为什么说我热情？” “老是往我家里跑。” 江禾翻了个白眼。平常她也经常往许梓雯家里跑。 “你不欢迎？” 江禾停下了手里的笔，托着腮帮子盯着许知水。 “欢迎。” “你刚刚那句话不像是会欢迎我。” 不知怎么的，江禾心里有一点点不高兴，但是她又没有办法真的捕捉到这丝情绪。 许知水放下手里的毛豆。江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擦了擦手。 “当然欢迎。”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慢慢接受了江禾。 这次江禾没有作声，低下头捡起笔继续写作业。 “我觉得你人很好。” 许知水想了半天，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怎么好？” “嗯，挺热情的，挺善良的。” “哪里热情，哪里善良？” “会帮我，也挺照顾我的。” “怎么帮你，怎么照顾你？” 江禾第一次听见许知水这样说她，也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善良”的评价，当然，语文作文和英语口语练习里到处都是的“善良”和kind除外。 许知水咂摸完两粒毛豆。 “就是，会带我一起上学，带我玩儿吧。” “玩”这个词是许知水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很多行为他都叫做玩。 “没了？” “我想到再告诉你。” 江禾的朋友的确不少，遍布整个高年级，整个庄子。但是她还是被这么几句话说得开心极了。 “我都说了，是朋友。” 虽然只有几天的相处，但是江禾也渐渐接纳了许知水。许知水虽然说话奇奇怪怪的，不过......感觉还行，不仅答应教她打球，还请她吃。江禾向来重视感觉，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呆呆的水水开始，她就觉得会和他有联系。 “不客气，苗苗。” 许知水突然恶作剧心态作祟，喊出了苗苗。不过江禾似乎无动于衷。 “水水。” 许知水脸涨得通红。不过他已经答应人家可以叫小名了。他回到厨房拿了个小碗，给江禾也剥了几个毛豆。 江禾今晚的作业写得特别慢。 第21章 球场上 许知水告诉江禾，自己可以再早一点走，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学校。 江禾倒是无所谓，她之前上学的时候走得也很早。 时间一直到了周五最后一节体育课——这是三班和四班学生一起上的课，上完这节课就放学了。三班和四班的学生在体育课之前就把书包收拾好了。原本是可以带到操场旁的树下放着，一放学立马就走的。但是前几个星期出现过拿错书包的事情，所以两个班的班主任三令五申，不准提前把书包放到操场。 不过大家还是很兴奋。 “晚上能去你家看电视吗？” 江禾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站在一旁的许梓雯。 “可以呀。” 许梓雯还是在为上周末强行被拉去补课而放了江禾鸽子的事情耿耿于怀，虽然江禾老早就安慰她说没关系了。而且这几天，江禾都和许知水一起上下学，许梓雯还以为是江禾生不和她一起回家和一个男生一起回家的气，后来才知道，许知水是江禾的新邻居。 但是许梓雯还是有点介怀许知水的事情。 包括陈欣。似乎许知水的出现突然就抢走了她们和江禾在一起的时间——即便江禾本人没有在意，或者没什么意见。 宋睿阳他们倒是没怎么起哄，因为许知水反复告诉他们不准乱说。只要宋睿阳不乱说，班里就很安静。 许知水正趴在桌子上补充能量——他不是太喜欢体育课，每次慢跑他都跑得很累。周三那节体育课，因为班上有人站队的时候一直叽叽喳喳个没完，体育老师罚所有人多跑了一圈，那差点要了许知水的命。 江禾整理完书包，转过身来敲了敲许知水的桌子： “放学去一趟书店？” 江禾想去买一套语文卷子做，她对于语文期末考试实在是没有底。 “去书店，哦。” 许知水满脑子还是一会儿体育课怎么应付的事情。虽然有好多班级都是体育课，是有机会在跑步的时候浑水摸鱼的，但是他们班的体育老师会跟在他们后面跑步...... 许知水有点酸楚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想去？” 江禾使劲儿敲了敲他的桌子。 “没有没有，去肯定去，我刚刚在想体育课的事情。” “你那么害怕体育课？” 江禾还记得周三跑完步练完跳远后，许知水一个人抱着水杯躲在树下喘气，咬着水杯吸管的窘样——一想到这幅画面，江禾实在没憋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能跑能跳。” 许知水头都懒得转。 江禾的体力的确太过夸张。自己跑完步感觉天旋地转的时候，江禾居然在和别人谈笑风生，下了体育课还和几个男生帮忙把垫子放回了器材室。 这是许知水目前难以企及的高度。虽然他会打球，但是打个十几分钟也就没啥体力了，至少得休息半个小时才能缓过劲儿来。 “喂喂，你也太弱了点吧，这小身板。” 江禾戳了戳许知水的手臂，许知水还是懒得转头。 “越弱越要锻炼。” “嗯。” 江禾也没再废话。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盯着许知水锻炼。 然而今天体育课，体育老师突然大发慈悲，仅仅跑了一圈，就宣布自由活动了。宋睿阳和王真哲立马拉着许知水去打球了。江禾她们几个因为乒乓球桌人太多，干脆回教室了。 在球场上，他们看到了沈研。 许知水愣了一下，然后问宋睿阳： “沈研还会打球啊？” 沈研正在一个人沿着球场运球，还是穿着非常简单干练的上白下黑套装，看上去有模有样。 “当然会啊。” 王真哲补充说道： “班长会的可多了，会弹钢琴。” “还会打乒乓球，她和江禾，周文萱都打过。” 周文萱是体育课代表，坐在江禾的右边，和许知水聊过几句，是一个戴眼镜的，看上去非常安静的，喜欢看小说的女生。当然，在体育这方面，周文萱完全是另一个人，她不仅是体育课代表，还刚刚成了学校新的田径队队长。 周文萱住的离江禾许知水他们很近，就在对面的村子，走路只要五分钟。放学的时候，江禾和许知水经常看见周文萱，一来二去，许知水就和周文萱熟悉了起来，平常也会说上几句话。 “班长真是文武双全啊。” 许知水感叹了一声，宋睿阳蹲下来系鞋带，继续说道： “何止文武双全......” 还没等宋睿阳说完，王真哲就咳嗽了两声，示意沈研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 “你们要打球吗？三个人，缺一个，带上我。” 沈研的发梢被汗水打湿，在阳光下闪着光。球场的确够大，总共有十二个篮球架，奈何今天上课的人比较多，宋睿阳他们只占了一个，已经没有空球场了。 王真哲尴尬地看着另外两个等他们去打球的同学，那俩男生默契地转过身去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也是五缺一，正好。” 沈研拍了拍篮球，还是面无表情。 宋睿阳赶紧同意了沈研的要求。 这场球打得很快，宋睿阳有点儿心不在焉的。不过许知水打得非常开心，甚至有点儿忘了疲倦，因为沈研的篮球打得非常好，自己正好又和沈研一队，他简直就是躺赢。 下课的时候，沈研拾起放在篮球架上的运动外套，向他们道了一声谢。 “谢了。” 沈研披上外套，把他们男生借的球一块拿上，说要帮他们一起还给器材室。 “球打得不错，许知水，以后有空切磋。” “班长也是。” 等沈研走后，许知水到篮球架后，和王真哲一起坐了下来。宋睿阳已经和另外几个人回教室了。 “你们好像不太愿意和沈研打球？” 王真哲干笑了一声，掏出眼镜布擦眼镜。 “没有吧。” “那你们刚才那么紧张。” 不仅打球的时候紧张，打球前也紧张的。许知水有点好奇。 王真哲不说话，一直确定宋睿阳走远了，他才挨近许知水，神秘兮兮地说： “不是不愿意和班长打球，主要是宋睿阳。” “宋睿阳？为啥？” 王真哲戴上眼镜咳嗽了一声，从干笑变成了贱笑。 从这几天的相处下来，许知水已经摸清了王真哲和宋睿阳两个人的特点——王真哲上课的时候从来不捧哏，宋睿阳会，但是王真哲又是他们几个之间最会起哄又是最会粘合的那个人，而且似乎是掌握班级里最多秘密的那个人。 宋睿阳和王真哲都很受女生欢迎。 “这你有时间自己问他吧。” 许知水在心里默默感叹，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吸引成这个班级的一部分。 刚想继续追问的时候，江禾已经拎着两个书包朝他走来。王真哲推了一把许知水： “诶，找你呢。” 许知水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打算一会儿问问江禾，她或许知道点什么。 第22章 暗恋 “哦，你说这个啊。” 江禾解开衬衫上的第一颗扣子，她都快要热死了。 “你知道吗？” 许知水望着江禾。 江禾有点好笑，这好像是许知水第一次跟她打听班上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啊，不过你得拿冰淇淋换。” “我下周请你一周冰淇淋，以后有什么八卦也讲给我听听。” 江禾有点诧异，这还是许知水？ “你是谁？” 许知水非常奇怪这句话。 “我是许知......” “停停停。” 江禾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睿阳不是和你走得很近嘛，你没发现点什么？” “我只知道他的性别和年龄。” 江禾从包里取下水杯，咕咚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哦，就是宋睿阳暗恋沈研。” 许知水沉默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样的恩怨情仇，两个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斩不断的联系。不过想了想，这倒也合理，因为不光是提到沈研还是面对沈研，宋睿阳和他身边的人都会有点不自在，但是宋睿阳是看上去最不自在的家伙。 就宋睿阳这种一天要被罚站好几次的，大大咧咧的，嘴巴比河马都大的家伙，居然也有这么不自在的时候。 许知水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一点儿，就是江禾这么直接地告诉他，让他有点懵。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江禾斜了一眼许知水。 “班里都知道，你最近才来当然不知道了。” “就是沈研给宋睿阳写了一张纸条，说谢谢他的喜欢，反正就是拒绝他。” 这个像是沈研会做的事情。 虽然对沈研的了解不多，不过许知水猜，沈研应该是那种杀伐果断的人物，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 “沈研写的纸条，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班里有人在宋睿阳的桌子上看到了。宋睿阳还抓了一段时间的内奸，不过没找到。” 这内奸确实有点过分了。 江禾啪嗒一声合上水杯，又补充道： “大家都挺奇怪的，没看出来宋睿阳和沈研有什么关系。” 江禾领着许知水往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走，书店在回家的反方向，不过也还挺近。因为周五少上课的缘故，很多学生早早就回家了，许知水在操场上耽搁了一会儿，现在路上又快没有人了。 “别忘了冰淇淋。” 许知水点了点头。他心里想，除非以后宋睿阳主动说起这件事，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那沈研又是怎么知道暗恋这回事的？” “喂喂喂，我怎么知道，我跟沈研又不熟，再说你感觉沈研会跟别人说吗？” 说这话的时候，江禾透出一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漠，不过很快消散。 “那宋睿阳确实有点......” 虽然很多前因后果还没有搞清楚，不过许知水还是觉得宋睿阳有点可怜，甚至沈研也有点可怜，不过他没有把这个词说出口。 江禾没有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她的冰淇淋。 许知水总感觉江禾和沈研之间也有点奇怪，但是看着江禾，他不打算继续问，也不打算跟别人去打听。 暗恋几乎是许多关系中比较简单的那一类了，反正肯定比江禾，沈研之间简单太多。 第23章 书店 学校旁的书店小小的，店内有一股不太明显的书页返潮的味道，显得十分封闭。 只有每年二三月份和九月份的开学季，来书店买书的人会很多，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其他时间，只有老板娘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悠哉游哉地喝茶。后来她干脆把收银的小桌搬到了门外。 “阿姨你好。” 江禾笑盈盈地和老板娘打招呼，老板娘挥了挥手，然后望向江禾身边的许知水： “小男友哇？” “没有，是同学。” 江禾吓得不住摇头，然后一溜烟冲进了店里。许知水紧随其后，也慢慢挪进了店里。 店里只有零零散散五六个学生，除了许知水全是女生，在文具区挑文具。江禾在教辅区一本一本地翻着卷子，一边偷偷观察许知水的位置。 “你过来一下。” 许知水凑到江禾身边。 “你干嘛？” “帮我挑挑试卷。” 江禾不由分说，把几本卷子一股脑塞到许知水的怀里。 “我又不懂这些。” 许知水是真不懂，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课外习题。 “参谋一下。” 江禾努努嘴，自顾自地继续找起了试卷。许知水只好逐一开始检查这些教辅。 “小江，还有许知水。”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知水和江禾一起回过头，是周文萱。她的手里拿着好几本小说，正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 “周周！” 周周...... 江禾欢快的扑到周文萱的身旁，两个人左手拉左手，聊得非常起劲。 许知水还在想“周周”这个名字。班里的女生似乎无论关系怎样，好像都不会直呼其名。比如江禾是小江（他还没有听过有同学喊江禾苗苗），陈欣是欣欣，许梓雯是雯雯，沈研是小沈（赵老师也会这么叫），再加上今天的，周文萱是周周...... 这大概是女生之间的相处方式。许知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称呼熟人时都是尽量不叫小名叫全名的。 “阳阳......” 许知水下意识地喊出了宋睿阳可能的小名，接着起了鸡皮疙瘩。要是让宋睿阳听到了，他大概会用一张很扭曲的贱笑脸说“喊人家这种名字干什么”之类的话。 江禾和周文萱听到了阳阳，齐刷刷地望向许知水。江禾眯着眼睛，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也在这里买书吗？” 周文萱率先打破沉默。 “江禾买试卷，我顺道看看......你买了不少书啊。” 许知水心里啧啧称奇。三班真是卧虎藏龙，有个好像什么都会的沈研，现在又来个同样文武双全的周文萱——体育好就算了，浑身还散发着文学气息，这种全能型的人才只怕会让不少家长羡慕，并让他们的孩子压力倍增，这的确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许知水在书店的花销基本上都在漫画上了——还得背着爸爸妈妈偷偷买。 周文萱点了点头。许知水看到她手里的书，有一本《莫泊桑短篇集》。 “你喜欢莫泊桑吗？” 周文萱看到许知水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第一本书，掏出来递给了许知水。 江禾夹在中间有点无所适从，又回到了教辅区挑试卷。 “没有没有......我之前有个语文老师很喜欢莫泊桑的话。” 话虽如此，许知水还是接下了《莫泊桑短篇集》 书外的塑料薄膜封皮已经裂开了，整本书并不厚，轻松就可以用两只手指夹住。许知水前后看了几眼，他突然想看看这本书，想看看莫泊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作家，老师以前说过的话又出自哪些文章。 “这本书是在哪儿拿的？” “你也要买吗？” “嗯。” 不到十块钱的价格，称得上很便宜。 周文萱指了指书店的一角。那里不仅有《莫泊桑短篇集》，还有欧亨利，契诃夫的短篇集。 世界三大短篇巨匠，这是语文课记过的知识点。欧亨利也很熟悉，他学过《麦琪的礼物》。 许知水拿起用绑带捆起来的三位作家的三本书。 “一会儿要和我一起结账吗？我是这里的会员。” 许知水道了声谢，拿起书去找江禾，周文萱退到了门口等他们一起结账。 “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江禾还在一板一眼地看教辅，语气里有一丝嗔怪的意味。 “啊，聊了聊书。” “你也买起书来了？” “嗯。待会一起结账吧，周文萱说她有会员。” 许知水夹着书，帮江禾一起挑起了教辅。最后江禾拿了一本比较精炼的分类试卷，三个人一起结了帐，打九折。和周文萱告别后，江禾和许知水也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好看的话看完也借我看看。” “我不是还有漫画在你那儿吗？” “不肯借？” “不是，都行。” 从书店出来以后，江禾看上去有一点点不高兴。 认识江禾也一个星期了，何况大部分时间和她的距离都很近。许知水能够捕捉到江禾任何轻微变化的情绪——不止通过她的唇形。 “不高兴？” “嗯，有那么一咩咩。” 江禾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一咩咩，倒是把许知水弄笑了。 “吃冰淇淋？” “吃！” 提到吃冰淇淋，江禾总算恢复了百分之百的状态。许知水又补充道： “我看完就借给你看。” “你讲给我听也行，我不爱看这些。” 江禾捏着书包的带子。 “也行，我讲给你听。” 江禾恢复了百分之二百的状态，她说今天的冰淇淋她请客。 第24章 邀约（1） 从周五晚上到家，除了睡觉吃饭，许知水一直在看书。 奶奶要去大伯家几天在养猪场帮忙，临走的时候把许知水夏天的衣服全部洗晒了。许知水自己会做点饭，简单的蒸煮，炒两个菜，他从小就会，奶奶和妈妈都教过他。 奶奶还是不放心，周五晚上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又拜托江妈妈周末的时候照应一下。江禾周五晚上来找许知水写了会儿作业，也早早地回家睡觉去了。 江禾写作业的时候，许知水就在她旁边看书。 “有那么好看吗？” 许知水的表情像遭遇了什么重大事故一样，看上去有点像悲伤过度，抿着嘴紧绷着脸不肯说话。听到这话，他只是淡淡地回答： “还好。” 江禾很想用钢笔狠狠地戳他一下，不知为何，他的回答非常欠揍。 “明天去镇上玩？” “嗯......嗯？” 许知水回过神来。 “突然去镇上干什么？” “我和雯雯去，你来不来？” 江禾已经惦记着那家米线很久了，许梓雯明天下午有空，她俩周五在教室就约好了。 “不去。” 许知水回答得很干脆，自始至终视线没有离开过书本。 江禾呲着牙，她本来想说爱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 “你们两个女生去玩，我跟着干嘛？” 许知水想到小的时候妈妈和妈妈的同事两个人带他去逛街。他每次只能跟在妈妈屁股后面发呆，有时候还不得不站在陪妈妈站在女装区挑女装。 虽然有点久远，但是许知水印象深刻。 “我们两个怎么了？” 江禾用笔帽戳了戳许知水的腿。许知水愣了愣，她们两个好像......也没怎么。 “我跟许梓雯不熟。” “正好明天熟悉一下，人家和我们一个庄的。” 许知水合上书，又说道： “我不太想去。” 江禾有点失望地重新写起了作业，结果一连错了好几道题，她拿修正带不停地涂来涂去，硬生生地给桌子上刮出了一层白色的灰。 听到修正带嘶嘶的摩擦声，许知水再次合上了书。 “这几题你是不是不太会写？” 江禾不是不会写，她只是有点烦躁。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去，而已？” 这话把许知水吓了一跳。他把凳子挪到了江禾的左上方，试图看清低下头的江禾是什么表情。 他在之前的学校倒不是没有和女生出去玩过......只不过他都是作陪的那个人。一般都是他的朋友邀请他和别的女生一起出门。 也有女生单独邀请过他，但仅限于去搬试卷或者搬作业。 许知水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自从认识江禾以来，他还没有听到过说话这么冲的江禾。 江禾对自己不好吗？那绝无可能，江禾对自己很照顾。 自己真得不想去吗？确实不想去，江禾似乎会错意了。 许知水努力地组织语言，他想开口解释清楚，但是江禾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不清江禾的表情。 思索良久，他掏出书包里江禾给的那一小沓便利贴，把这几天自己和江禾上课写的一些话轻轻地揭了下来，折好放回书包，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贴到了江禾面前的桌子上： “不是不想和你去，只是我不太喜欢出门。 刚刚没有和你说清楚，许zi wén人也很好，不是不想和她认识，以后一定有机会的。 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怎么写吗？” 江禾低着头怄气怄了好久才拿起便利贴看，然后就没憋住笑出了声。 听到这短促的一笑，许知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到现在还不会写人家的名字？” “你说呢？我又没见过。” “你不是看过花名册吗？” “我没注意看。” 江禾在便利贴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许梓雯”，突然捏起便利贴，斜着身子贴到了许知水的脑门上。 “这回可得看清楚了？” 许知水幽幽地撕下便利贴，许梓雯，嗯，名字听着可以，写出来也不错。 江禾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夺过许知水手中的便利贴，又写了“江禾”，他自己的名字。 “我认识你的名字。” 江禾拉过自己的书包，揭下这张便利贴规规矩矩地叠好，然后放到了自己的书包里。 “嗯？” “这是你惹我生气的罪证。” “哦，好吧。” 许知水重新打开书，这件事情他以为已经结束了。 又写了一会儿作业，江禾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临走的时候对着许知水说： “明天你到底去不去？” 江禾咬了咬嘴唇，又补充道： “我请你吃饭。” 许知水十分用力地点了好几个头，江禾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和江禾一起......或许不会太尴尬，再说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许知水如是想。 第25章 上午时分 许知水周六很晚才起床。起床后，他下了一袋奶奶提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馄饨，就把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了。 望着镜子里快要扎进眼睛里的头发，他打算下午去镇上的时候顺便剪个头发。 “镇上应该有理发店吧......” 许知水一边吸溜馄饨，一边打开电视，看体育频道有没有在直播的篮球赛。就在这时，大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 “你这么早就吃午饭吗？” 江禾今天穿了青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裤，看上去非常有活力。 许知水一眼就看见了江禾换了新的发带，是那种带尾很长，有风的时候会和江禾的高马尾一起飘起来的白色发带。倒是和她很般配。 “你下次进来能不能敲门啊？” “你不是没关门啊。” 许知水这才想起来，昨晚他睡觉之前忘了锁大门，明明奶奶说了很多遍，他还是忘了，这让他心里有点发怵。 虽然庄上许多人家都是大门虚掩或者干脆敞开，包括江禾家，她家大门好像从来没锁过。 江禾直接在他身后坐了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看比赛。” 江禾哦了一声。 “你午饭吃的啥？我妈妈让我来看看你。” “馄饨。” 许知水懒得解释了，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午饭。 江禾盯着许知水捧在手里的碗。 “好吃吗？” “好吃。” 许知水吃掉了最后一个馄饨。奶奶包的馄饨一点不比外面馄饨店卖的差，纯粹的猪肉馅儿，肥瘦很合适，许知水特别喜欢这种吃在嘴里弹弹的感觉。 江禾依旧盯着他的碗。许知水刚要去站起来去洗碗，突然听到了“咕”的一声...... 江禾在咽口水？ “你想吃吗？家里多着呢。” “想。” 江禾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刚刚咽口水的那一下挺丢人的。 妈妈一直教育她，去别人家最好不要饭点去，最好不要留下来吃饭...... 现在不是饭点，许知水也不算“别人”。江禾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吃葱吗？” “吃。” “吃辣吗？” “吃。” 许知水进厨房在案板上切葱花，顺便重新烧开水。 没过一会儿，许知水端着一碗新的馄饨递给了江禾。 江禾一边舀馄饨，一边吹着气。即使这样，吃到嘴里的时候还是烫得她口腔打转。 “你慢点吃......” 许知水认真地看起了球赛，江禾也看。 “你能给我讲讲吗，有些规则我看不太明白。” “嗯。” 江禾还是很快地吃完了馄饨，自己把碗洗了。随后两个人一起看完了两个小时的球赛。许知水偶尔会在旁边略作解释，江禾不住地点头。 篮球打得好确实帅。江禾想。这是江禾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完一整场篮球赛。 “什么时候走？” 许知水把遥控器递给江禾。看完球赛了，再看啥倒也无所谓。 江禾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找频道。 “还早呢，这会儿出门太热了。” “你不回家吗？” “我妈去买东西了。” 许知水看着外面升高的太阳，他把家里的窗户全都打开，然后把前两天奶奶拿出来擦干净的电风扇拖到屋里。 电风扇吱呀吱呀的。屋外偶尔传过小孩喧闹的声音，还有砰砰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无聒噪。 院里的地被晒得通白，明晃晃的，像洒满了盐。 屋内的地上凉凉的，两人坐在阴影处。地面上的细小灰尘被照得清清白白。 “要开空调吗？” 江禾关掉了电视，摇了摇头。两个人四下无言。许是因为太热了，他们沉闷了很久。 江禾突然开口： “我想睡一会儿。” “好。” 许知水以为江禾要回家睡觉，江禾摇了摇头。 “趴桌子上睡会儿就行了。” “睡着不累吗？” “不累。” 许知水去奶奶房间，把奶奶柜子里的一个干净枕头拿了出来，递给了江禾。 “这枕头好香啊。” 江禾嗅了嗅摸在手上凉凉的枕头皮，有一股很旧的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还有一股肥皂的香气，和奶奶屋子里飘来的那股味道很像。 许知水回房间拿出了昨天晚上没看完的小说。 “你睡吧。” 江禾点了点头，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三点的时候喊我，我跟许梓雯早上说过了，直接来我家对面敲门。” “好。” 江禾午睡一般睡不到那时候，不过换了个环境睡觉，她也说不准。 许知水坐在她对面，默默地翻着书。江禾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贴着枕头缓缓入睡。 屋外的世界渐渐安静。许知水定住了风扇，免得吹到江禾的头，顺便把风扇调低一档。 江禾的耳边传来舒服的风声，不过她已经睡着了。 第26章 邀约（2） 许梓雯两点多的时候就来到许知水家了，许知水给她开了门，同时示意许梓雯小声一点——江禾还在睡觉。 “真能趴在桌子上睡那么久吗？” 许梓雯坐在江禾旁边，玩起了江禾的头发。江禾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 “别玩我头发，变态。” 许梓雯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嘻嘻地去挠江禾。江禾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枕头和许梓雯打打闹闹。许知水默默地回到房间，换下了厚厚的外套，找了一个薄薄的马甲披在了身上，顺便往马甲口袋里放了一些零钱。 “在别人家里，一点礼貌都没有。” 江禾赶紧摁住许梓雯。然后押着许梓雯走到许知水面前。 这是老鹰捉小鸡吗......这俩人关系这么好嘛。 许知水和陈欣说过话了，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许梓雯。 正如江禾所说，许梓雯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孩子。不管是在班级里偶尔远观，还是就在自己的面前。如果说江禾的脸是在夕阳下带着暖光的，那么许梓雯如陶瓷一般的脸就会是......冷冽的光。 “你好！许知水，我们还是一个村子的呢。” 许梓雯摆脱江禾，对着许知水莞尔一笑。 许梓雯和许知水都姓许，还住在同一个地方，反正多少都沾点亲戚。 “你好，许梓雯同学。” “还叫同学也太见外了吧。” 许梓雯嘿嘿地笑起来。江禾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两个人又打闹了起来。 果然是好姐妹。许知水暗自感叹。 “走吧。” 江禾叉着腰喘气，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先去干嘛呀。” 许梓雯理了理自己的小背包。许知水这才发现，江禾今天似乎没有带包。 那他也不带好了。 “去买衣服？” “然后呢？” “吃米线！” 江禾和许梓雯笑嘻嘻地击掌，江禾回头问许知水： “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呃，理头发吧。” “好呀，去刘姨那儿。” 许梓雯口中的刘姨也是许庄人，一个人在镇子上开理发店。 许知水点点头，示意他们两个先出门，自己去拿钥匙锁门。 下午的庄子上，几乎每户都有在门口或唠嗑或扇着竹扇的老人。江禾和许梓雯跟他们一一打招呼。 “去哪儿啊？苗苗雯雯。” “去镇上，婆婆。” 老婆婆盯着许知水，许知水有点无所适从。 “这是？” “许知水，我对门儿李奶家的孙。” 江禾不厌其烦地解释道，老婆婆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水水啊，你瞅瞅，哎呦，都长这么高了......” 附近的几个老爷子也附和道： “长得俊呐，走的时候还不大点儿......” 许知水跟在江禾身后跟他们打招呼，他确信，刚才“水水”两个字也被许梓雯听见了。 有几个小孩围在土坑旁打弹珠。江禾凑上前去： “擤擤鼻子，快淌身上了。” 那小孩儿抹了一把鼻子，直接擦身上了。 江禾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许梓雯掏出几张卫生纸。 “自己擦擦。” “不要！” “不要告诉你妈了。” 两个女生一唱一和，灰头土脸的小孩乖乖接下了卫生纸，把自己清理干净了。别的小孩也立马把自己身上的灰拍干净，然后等待江禾和许梓雯的检查。 “姐姐你看！” “玩儿吧，不准趴地上，找个凳儿不中？” 许知水就这样跟在江禾后面。起码在村子里，他感到无比安全。 江禾偷偷地给许知水递眼色，似乎在说，水水这个名字真不是她说出去的，你也看到了。 许知水苦涩地摆摆手，反正许梓雯早晚都有一天会知道水水的。 第27章 邀约（3） 许知水发现，去镇上的路要经过学校。 “这不是我们去学校的路吗？” “对呀，从学校正门一直往东走就到镇上了。” 路边的杂草这两天长得很起劲，四处越界。通往学校的路则更冷清。 三人走在树荫下，许知水就这样跟在两个女生后面，听她们聊天，顺便看看田间的风景。他已经认识了杨树，香樟树，柳树。田里的小麦还带着几丝青涩。他想，过了夏天，那种灿烂的光景一定很难想象。 “想什么呢？” 江禾离开许梓雯的身边，退到许知水的身旁。 “秋天这里好看吗？” “好看啊，到处都是黄色。” 许知水点点头。许梓雯听到，转头问许知水： “之前都没看见过吗？” “在电视上看过。” 他在城里的时候见过最多的东西是高楼和路灯。 “城里好玩儿吗？” 江禾突然问出这一句。 城里......好像没过几天，城里对于许知水来说，就变成了一个陌生，遥远的词汇。他没有说话，先是想起了妈妈，又想起了爸爸，接着想到了自己的小房间，想到了楼下的那个他经常坐在秋千上的小公园，最后又想到了自己以前的老师和同学。 或许是因为奶奶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江禾的存在，他有些时日没有想起这些东西了。 许梓雯也来到了许知水身边。 江禾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眼眸，心里泛起了一丝嘀咕，好像许知水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落寞的表情，是因为他提到了城里吗。 “不开心吗？” “嗯。” 许梓雯也接上了话： “你是不是想家了？” 许知水被这话逗乐了，许梓雯倒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不开心，刚才走神了。” 看到展露笑容的许知水，江禾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想家了吗？ 许知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无论在哪儿，他都一样上学，生活，区别不大，但是又有某些不易察觉的区别，对于这些细微的东西，以他的年龄，还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来。 走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许知水说停一下，然后走进小卖部，给每个人都买了一根盐水棒冰。 “谢谢你！” 江禾已经开始吸棒冰了，许梓雯伸出双手接棒冰，高兴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们来到镇上已经三点半了，夜市的摊子已经开始出摊了。 这里比平常的学校门口还要繁华，马路两边全是路边摊，地上有不少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和大蒜皮，耳边全是“厂家直销”“清仓打折”的叫卖声。 许知水闻了闻，嗯，一股烧烤和蛋炒饭的味道。 他还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许梓雯和江禾蹦蹦跳跳地上了一家百货品店的二楼，她们喜欢在这里买衣服。 “你们上去挑。” “一起去看看嘛。” 许知水拗不过江禾，还是跟着上去了。 店里有很多来买夏装的女孩，许知水闻到了布料和棉花的味道——这是新衣服的味道。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尽量不去看太明显的内衣区。 导购热情地接待了两个小女孩，带她们去挑衣服了。 许知水有点儿困。 江禾她们正在互相比划衣服。许梓雯远远地看到许知水似乎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睡着了？” 江禾正在选颜色，她想挑一件黑色的。 “可能昨天晚上看书看太晚了吧。” 就他昨晚那个痴迷的样子，猜都猜得出来。 许梓雯捏着从货篮里拿出的衣服。 “跟周文萱一样啊。” “哪有，没有萱萱那么入迷。” 周文萱喜欢看书是班上众所周知的事情，赵老师已经没收她好几本小说了。 许梓雯眨了眨眼睛，单手捏着江禾的脸笑嘻嘻地说： “你还真了解人家啊，才来几天就......” 许梓雯话还没说完，江禾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嘴巴。 “咳咳咳，我不说我不说。” “本来也没啥好说的。” 江禾掐了一把许梓雯的腮帮子，疼得许梓雯张牙舞爪。江禾摁住许梓雯。拿起几件黑色的印花短袖，转身进了试衣间。 许知水睁开眼睛，发现江禾她们已经买好结完账了。 “接下来去哪儿？” “去吃饭。” 许梓雯还在捂着自己的腮帮子。 江禾大手一挥，带着他们往米线店出发。 第28章 邀约（4） “小姑娘今天带同学来吃啊。” 戴着围裙的老板娘笑眯眯地和江禾打招呼。江禾和许梓雯已经是老顾客了，尤其是江禾，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来吃一两次，偶尔还会和她的妈妈一起来。 这是江禾和许梓雯最爱的米线店。 许知水要了一碗牛肉米线，江禾和许梓雯要了鸡肉米线。江禾兴奋地搓着筷子，许梓雯掏出餐巾纸，仔细地擦着小桌子，许知水闻到一股非常明显的海带和卤肉味儿，很像奶奶过年时煮肉的那股味道。 这家店店面不大，就六张小桌子。店里的风扇转咔哒咔哒地转，墙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似乎有些脱落。头顶的天花板被水蒸气熏出了一片深深的阴影。门口煮米线的是老板娘的儿子，老板娘在店里收钱。 不一会儿，三碗米线就端了上来。 许知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米线。有海带碎，有葱花香菜青菜，几块不大不小的牛肉是红褐色，旁边浇的辣子是亮红色。 “好香。” 许知水说道。他闻到了酸辣的味道，也闻到了米线那股清香。 餐桌上的小菜：萝卜片和雪里红是免费的。许知水学着她们俩各挖了一大勺，然后倒了几滴醋，开始吃起来。 江禾吃饭很快，鸡肉块烫得她直张嘴。许梓雯慢条斯理地夹着米线一根根地吃。 许知水咬下一块牛肉。嗯，很香，而且是酥得一抿就化。 “好吃吧好吃吧？” 江禾一边又加了一勺萝卜片，兴冲冲地问许知水。 “好吃。” “那肯定了。” 江禾像是被表扬了一样昂起头，然后风卷残云地吃完米线，端起碗喝完了汤，一滴都没剩。 许梓雯吃得最慢，都够江禾再吃一碗了。 吃完米线，许梓雯和江禾领着许知水去了理发店。 走在路上，许知水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轻轻地拍拍江禾的肩： “一会儿再去一趟书店？” 江禾有点惊讶。 “昨天那家？” “嗯。” 出门的时候，许知水特地从自己的抽屉里抽了几张百元纸币——那是他三年级以来的压岁钱，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这次他想一口气多买点书回去。 “买书？” “嗯。” “昨天买的，全看完了？” “差不多。” 许梓雯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但是没有打扰他们说话。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烧烤店已经把桌子摆出了门外。 “好看吗？” “好看。” “好。” “读得懂吗？” 许知水不知道自己读不读得懂，他感觉自己只是在看故事而已，不过这种感觉让他很着迷。 “看个大概。” 江禾点点头。 刘姨的理发店在街头拐角处，不仔细找根本就找不到。 刘姨顶着一头卷发，许知水的印象里，好像很多开理发店的老板娘都是类似的发型。 刘姨显得十分冷漠。虽然是庄上的小孩子，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剪短？” “稍微剪一点。” 刚刚披上理发的围裙，许知水就有点后悔了。每次去剪头发出来，都是一场豪赌——搞不好还要被别人嘲笑。 刘姨问： “小伙子头发烫过？” “没有。” 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 江禾和许梓雯坐在等待的沙发上，拿出下午买的衣服互相对比。 刘姨没有用电动剃刀，只是用剪子剪了剪。许知水望着自己落下的头发，几次想开口说“可以了”，但是始终没有开口。 剪完头发后，许知水迈着沉重的步伐洗了个头，吹干头发后都不敢再看镜子，结完账就出了理发店。 江禾看到许知水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那么丑？” 许知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默默盘算着头发长长还需要多久——差不多到暑假开始。 “没有，就是有点......” 江禾捂着嘴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看到江禾的模样。许梓雯也在旁边憋笑。 “真不难看，江禾可能是没有见过你这样子......” 许梓雯努力解释。许知水搓了搓自己的头发，已经认命了。以前每次剪头发，几乎都是他爸爸拎着他去理发店。这次要不是确实太长，他绝对不会靠近这种地方。 江禾喘了口气。 “你没生气吧？哎呀，真不难看，就是我没见过你这样，可清爽了。” 许知水扒拉着自己的头发，冒出一句： “好吧。” “回家吧？” 许梓雯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把新衣服洗了。 许知水的头上有点凉。 间章3 许知水的周记（1） 走到村口，天色渐暗。 许梓雯先和两人告别，许知水和江禾走到家门口后，也挥手告别。 把新买的几本书放到自己的电脑桌上，许知水给钢笔吸了墨，找到压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开始写这周的周记： “这周是我转到新班级的第一周。同学们都很友善。 我的新邻居江禾和我在一个班级，现在我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学。我在班上认识了不少人，江禾的朋友陈欣，许梓雯，江禾有很多朋友，她在整个年级好像都有不少认识的人。我还认识了周文萱，沈研，她们都很优秀。 男生有宋睿阳，王真哲。宋睿阳是班上最活跃的那个男生，经常被赵老师批评，不过也经常被赵老师表扬。王真哲学习很好。 赵老师的语文课我很喜欢，居老师的英语课我也很喜欢。数学还是难学，不过数学老师人很好。” 写到这，许知水想到周四那天排队去订正数学作业的时候，数学老师在办公室大发雷霆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渗人——所以数学老师在班上同学间的风评似乎不太好。 “周五放学的时候，在书店里买了新的小说，这两天看完了。” 许知水是想像赵老师说的那样“做读书笔记”的，但是他现在还不知道写什么。他只是对文字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就像孩童先天就依赖母亲一样，他有点说不清这种感觉。 许知水搁下了笔，翻了翻之前有老师评语的周记。 他有很多感觉想说，但是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去表达。这周出现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情。 “这周得到了一颗星星。” 这颗星星是在周二下午的英语课得到的，英语默写全对的人几乎都拿到了那天的星星。 “奶奶去大伯家住了几天，因为大伯家的养猪场要人帮忙。” “周六的时候和江禾，许梓雯去了一趟镇上。镇上比较热闹，但是有点儿脏。以前和曹涵去过差不多的地方，但是那里比镇上小太多了。” 曹涵是许知水的朋友。 “不知道曹涵怎么样了。” 曹涵和许知水互相有电话，也互相知道住哪儿——以前的时候。许知水能背出曹涵家的电话，他想过两天给曹涵打个电话。 “在镇上吃了米线。江禾很能吃辣，也很会吃醋“ 许知水划掉了“吃醋”，他不爱用修正带修正液什么的。 “江禾很能吃辣，也很会吃酸，她的口味很重。不过那家米线很好吃，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吃米线，和酸辣粉还是有很大区别。” 许知水再次搁笔，抚摸起自己刚刚买的新书。有江禾挑的一本，许梓雯挑的一本，许知水自己挑的两本。 他们到店的时候，书店老板娘正要关门。出于对莫泊桑的好感，许知水在外国文学区找起了法国作家。他看到了雨果的《悲惨世界》，但是有点厚，他还不想读太厚的书。挑来挑去，看到了在法国作家下一排的美国作家，《了不起的盖茨比》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听过这本书，那时还误以为比尔盖茨和盖茨比是同一个人。许知水看书的厚度正好，就拿了出来。 “四本书很贵，花了我几十块钱，以后得好好算钱。” 许知水合上了周记本，无意间在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头发，他赶紧移开了视线。 第29章 纸条 周一早上上数学课的时候，沈研和宋睿阳被赵老师喊了出去。 全班同学都开始议论起来，江禾也转过身来： “早上的时候你看到了办公室的人了吗？” “看到了。” 江禾指的是一大早办公室出现的一看就不是老师的，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和他旁边那个看上去很急的妇人。 “那俩好像是沈研的父母。” “啊？” 许知水吃了一惊。 沈研，宋睿阳，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沈研的父母不是第一次在家长会和运动会之外的时间出现在学校里了——班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们。江禾说，他们好像因为沈研的成绩问题经常来。 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继续上课。 赵老师把第二节和第三节课调了一下。 直到第二节下课，沈研和宋睿阳才回到班级。一堆男生立马围了上去问来问去，但是宋睿阳罕见地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许知水远远望去，沈研似乎没什么变化，几个离她近一点的女生问了她些什么，她也只是摇摇头，也就没有人再问。反观男生那边，王真哲他们似乎还不死心，一直到上课才放开对他的包围。 “你怎么不去问问他？” 江禾一边发英语默写本，一边问许知水。 “你看他像是想说话的样子吗？” “也是” 江禾叹了口气。 “其实猜也猜到了。” 中午去吃饭的路上，宋睿阳似乎恢复了一点往日的模样，开始调侃起许知水刚刚剪起的头发： “你剪头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许知水有点无语地瞪向宋睿阳，他还不如不说话。 “你早上犯什么事了？把人家的家长都叫来了。” 王真哲刚刚想一起和宋睿阳取笑许知水的头发，听到这句话立马就不笑了。 宋睿阳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又没说话了。他加快脚步走在了许知水和王真哲前面，和他们保持了一定距离。 王真哲悄悄地问许知水：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和沈研。” 许知水假装没听懂，王真哲推了推眼镜： “你没去问江禾？或者陈欣？” “问了。” “问了你还不知道？” “说得不清楚。” 许知水倒是没撒谎，江禾说得确实不清楚，只有大概。 王真哲撇了撇嘴。 “宋睿阳喜欢沈研，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 “你这不知道吗？” 许知水觉得王真哲和宋睿阳今天一样让人无语。 “能不能聊聊细节？” “就是......” 王真哲看到前面只留下背影的宋睿阳，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你知道这个就行，别的当我没说。” 宋睿阳今天吃得特别多，把许知水没吃完的菜全吃了。 宋睿阳的脸上带着点难过，但是他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出他有点难过，使劲装出一副轻松的表情，这让他看上去有点滑稽。今天吃饭时间，他们那张桌子上意外安静。 宋睿阳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张嘴： “我爸爸妈妈下午要来一趟。” 许知水原本没有那么好奇，但是听到宋睿阳说得这么决绝，他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到底为什么？” “我之前跟沈研......被她爸妈知道了。” 跟沈研什么？ 许知水还没有问出口，王真哲倒是抢先一步回答： “她没有把你的纸条处理掉啊......” “嗯。” 宋睿阳一边擦嘴，一边点头。 王真哲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三个人的盘子一块儿收了。 许知水仍旧很难把宋睿阳和沈研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不仅是现在，更在许多年后，他依然很难把宋睿阳和沈研两个人联系在一起。高考结束的那年，在烧烤店里，他问出了和今天问过的同样的问题： “你喜欢沈研什么？” 此时此刻，宋睿阳彻彻底底变了一个人。他好像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食堂里人声嘈杂，多亏了宋睿阳报仇雪恨地吃饭，他们今天吃得特别快，离午自习还有将近二十多分钟。王真哲提议去操场转转。 操场上有散步的学生和老师。他们三人在主席台下的阶梯上坐了下来。 宋睿阳拧着眉毛，心事重重，他还在思考刚才那个问题。 “我是不是该去给沈研道歉？” 宋睿阳冒出的这一句，着实把他们两人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道歉？” 许知水拍了一下宋睿阳的屁股。 “给她惹了很多麻烦。” 宋睿阳的眼前依旧浮现着沈研父母那咄咄逼人的模样。赵老师把他们都请到了一间空办公室。沈研的妈妈一边掉眼泪，一边拿出包里当时宋睿阳写给沈研的话。他有点记不清沈研妈妈说什么了。总之他没怎么敢抬头看，偷偷用余光看沈研时，她和平常没什么变化。赵老师一边安抚沈研妈妈，一边回答气势汹汹的沈研爸爸的追问，一直问了好久，他的脚都快有点站麻了，赵老师才让他们两个孩子坐下。 他也忘了赵老师说了什么，把两位家长送走后，赵老师招呼他们两个人来到她跟前，从口袋里一人取了一颗糖，然后跟他们聊了很久。全程只有沈研在回答赵老师的问题。 一想到自己的父母下午也要来，当时宋睿阳问了一句： “下午还要叫沈研吗？” 赵老师很认真地回答他： “我尽量。” “沈研我很放心。宋睿阳，以后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 她用手指敲了敲宋睿阳的额头，示意他们可以回教室了。 宋睿阳也想跟赵老师道个歉。 “你还是别再打扰人家了。” “没打扰过。就一次。” 宋睿阳不敢去打扰沈研，也不愿意去打扰沈研。 回到教室后，宋睿阳的书桌上放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宋睿阳同学，不好意思，我的爸爸妈妈给你添麻烦了。 你很好，之前在外面也很快乐，但是我们的年纪，有些问题不该考虑。 你不用自责，要好好学习。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做朋友吧。——沈研” 最后一句话是用红笔写的。 宋睿阳收起了这张纸条。他突然又有点不放心，把纸条拿出来后，塞进了桌腿与桌洞的空隙里面。 他回头望向沈研的课桌，沈研不在。 第30章 自行车（1） 周五放学到家的时候，许知水看到自己大伯一家在院子里了。 “大伯，伯娘好。” “许叔叔，吴老师好。” 江禾跟着许知水走进了院子。吴老师在和奶奶一起做饭，大伯亲切地跟许知水和江禾打招呼，同时拎出了站在自己身后那个显得有点儿紧张的，胖胖的小孩儿。 “荣青，这是你知水表哥，跟他打招呼。” 许荣青的小肥脸红红的，不太肯张嘴。虽然只比自己小了一岁，低了一年级，许知水还是感觉许荣青比自己和江禾小太多。 “你好，荣青弟弟。” 还没等许荣青开口，江禾率先一步跟许荣青打招呼。 大伯半蹲身子，拍了一下许荣青的肩膀： “这是你江禾姐姐，喊姐姐。” “姐姐。” 看着比自己高的漂亮姐姐跟自己打招呼，许荣青先开口跟她打了招呼。 江禾拉了拉许知水的书包，示意许知水也赶紧开口。 “弟弟。” 许知水的声音比许荣青刚才的声音都小。许荣青怯怯地喊了一声“哥”，随后赶紧跑去厨房，去找自己的妈妈和奶奶了。 “苗苗，晚上留下吃饭吧。” “谢谢叔叔，晚上我妈做了，吃完饭再来玩儿。” 江禾知道这是他们的家庭聚会，自己留下来不太好。反正跟许知水约好了晚上写作业，到时再来也不迟。他朝许知水眨了眨眼，许知水点了点头，就先回家了。 江禾走后，一家人端出了晚饭。吴老师在桌子上不停地询问许知水在学校的情况。有时她也会跟赵老师打听，得到的反馈还不错。 “学校伙食吃得惯吧？” “吃得惯，挺好的。” “数学还要再努努力呀。” 吴老师给许荣青和许知水各夹了一块红烧肉，这话也是说给许荣青听的。 “知道了，知道了。” 许荣青一边塞肉，一边不耐烦地应付。大伯拿筷子敲了一下许荣青的头： “你妈说你两句咋了？态度端正点。” “好啦好啦，吃饭吃饭。” 奶奶微笑着打圆场，又给许荣青夹了一块藕。 吃完饭，许知水正打算去洗碗，大伯叫住了他，从墙根后面推出了一辆自行车。 “能骑不？” 这是大伯生意上的伙伴送的，虽然款式陈旧，比不上那些时兴的山地自行车公路车，但是也够骑好久了。 “没骑过呢。” 以前爸爸倒是想让自己骑自行车，城里的车库里有一辆当年爸爸骑过的很旧的自行车，但是他没骑。 “不会这咋行，你弟都会。” 大伯指了指地上他顺手弄来的工具箱，蹲下身子开始教许知水怎么给轮胎打气，怎么卸轮胎......许知水默默地在心里学习，然后也蹲下身子，跟着大伯学了一遍。 “差不多就这些。” 大伯起身，脏手随意地往墙上擦了擦。 “要不要教教你咋骑车？” “不用了，我明天自己学学。” 实际上许知水对自己能不能学会自行车很没有自信，他经常见到陈欣骑自己那辆越野自行车，看上去似乎挺简单的，不过陈欣说，她和她爸在小路上折腾了一天才学会。 学校也有专门给高年级学生停车的车棚，如果能骑自行车上下学，那也挺方便的。 “也行。” 大伯问许知水拿来家里的钥匙，然后把自行车钥匙给他接了上去，随后大伯一家就走了。 江禾晚上来找许知水。奶奶给他们煮了绿豆汤，江禾捧着绿豆汤碗问许知水： “你有自行车啦？” “嗯。我大伯刚刚拿来的。” “会骑吗？” “不会。” 江禾也想要自行车，但是江妈妈总是说等江禾再大一点儿就给她买。 江禾打起了小算盘，假如许知水也有自行车，那找妈妈买自行车的理由就更加充分了。 “我来教你？” 许知水给江禾递了一张纸巾擦嘴，有点怀疑地看向江禾： “你会骑？你好像没有车吧。” “我当然会骑，瞧不起谁呢。”、 江禾哼了一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再说了，她又不是没吃过别人家的猪肉。 “那你明天教教我。” 许知水是真想学会骑自行车，那很帅。 江禾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放下手中的碗，很认真地戳了一下许知水的手臂： “你有车了以后还跟我一起上下学吗？” 许知水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看向江禾，江禾有点儿不敢看他，实际上江禾已经习惯了和许知水每天一起上下学的时光。 “我又不是天天往路上骑，危险。” 许知水回答了江禾。江禾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还算你有点良心。” “不骑车就算有良心吗？” 许知水不太理解“良心”在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 江禾没有理他，实际上心里还是很高兴。她催许知水赶紧把周末作业写完，不然明天就没时间骑车了。 第31章 自行车（2） 许知水周六一大早就醒了。 昨天晚上他趴在床上看书,奶奶到他房间说毁眼睛,把灯给关了。奶奶走后,许知水把台灯挪到了枕头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书页被他的脸给整皱了——不过这一觉倒是睡得很香甜。 奶奶同样起得很早,正在房门口缝衣服。江禾同样起得很早,正坐在奶奶身边看着她缝衣服。 “起那么早？” 江禾是个随时随地倒头就能睡的主。按她的脾性,昨天晚上应该看电视看到很晚才对,而且江禾从他这里又抽走了几本漫画,他的漫画马上就借无可借了。 “你不也是？” 实际上江禾是被后院的鹅叫吵醒的,那些鹅有时候比公鸡都让人讨厌。 看着头发凌乱脸上红红的许知水,江禾站起来问: “脸上被人扇了吗,好红。” “睡觉枕到书了。” 刚说完这话,奶奶的手就拍到了许知水的屁股上,他不好意思地给奶奶道歉,随后简单洗漱一下,推着自行车准备和江禾出门。 “你们俩,没吃饭呢!” 奶奶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事儿奶奶,我中午回来吃。” 许知水头也不回地说。 江禾要带许知水去村后一条非常宽阔但是人烟罕至的小道上练车——那里有一段直路,有一段上坡,而且路面平整不坑洼,路上的小石子,垃圾一类的东西,去年村里有人结婚的时候被主家清掉了。 “你不饿吗？” 许知水倒是忘了问江禾有没有吃饭。 “饿。” 江禾搓了搓自己的小肚子。她早上起来懒得换上衣了,睡衣外面套了个外套,透过门缝看到许知水已经起来了,就直接进了他家。 “你早说啊,吃了饭再来。” 许知水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打着哈欠。虽然睡得很香,但还是有点疲倦。 “中午我妈妈做火锅。” “这跟你不吃早饭有什么关系？” “可以中午多吃点。” 江妈妈对垃圾食品的定义比较广泛:江禾不在自家或者熟人家,以及学校餐桌上吃的东西,一般都叫做垃圾食品,比如江禾爱吃的米线,路边摊等等。江妈妈自己做的火锅从来不买外面的丸子,肉卷什么的,全都是自己买菜自己处理食材。 江禾上周日陪江妈妈买菜的时候,好说歹说才买了几袋火锅丸子,她非常期待中午的火锅。 “可惜你不能来吃,啧啧。” 江禾摇头晃脑,摆出一副很可惜的表情,因为许知水跟奶奶说了中午要回来吃饭。 “不怕把胃吃坏啊。” 许知水有过类似的先例,就是饿了一顿,下一顿吃得太多,肠炎搞得上吐下泻,奶奶拎着个塑料袋陪他身边,在医院挂了一宿的水……就在半年之前。 江禾没有说话,哼起了歌。 “你中午还是克制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 江禾突然坐上了自行车,吓得许知水手一缩。她扶好了一边的把,示意许知水松开另一边,就这样掌控了整辆自行车。 “你要我带你吗？” “不是还没有到地方吗……” “骑一会儿玩玩。” 江禾扭过身,拍了拍后面的座椅,许知水刚刚坐上去就又跳了起来: “后座太矮了,我脚都要蹭地了。” 许知水不想蜷着身子。 “哦,长得好高哦~” 江禾做了个鬼脸,趁许知水不注意突然加速。 “你来追我!” 许知水有点无语地看着笑逐颜开玩心大发的江禾,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摁住了江禾的后座。江禾跳下车老老实实推起了车子。 “好了好了,推着行了吧。” 许知水跟在自行车后面,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在土路上悠悠地擦出自己来过的痕迹。 第32章 自行车（3） “你以前骑过那种小孩儿骑的四轮自行车吗？” 江禾指的是那种村上小孩儿喜欢骑的玩具小车，非常可爱。 “小时候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 江禾正在给许知水演示不同的自行车骑法。 一种是一脚直接蹬在同侧轮子上，另一只脚蹬地推车，等自行车动起来后再跨上去。 另一种就比较简单了，直接骑在自行车上，蹬起来就可以走。 演示完后，许知水问： “明明就是直接骑上去比较简单啊。” “对啊。” “那为什么会有第一种骑法？” “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教的。” 江禾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两种启动自行车的方法。 “你先自己试试。” 许知水握住扶手，坐到车上，开始一点点地挪动。 “诶诶，你别抖来抖去的啊。” 江禾慌忙扶住后座。许知水刚刚起步就开始左右摇晃，最后被迫停车。 “能不能把重心稳住？” 江禾推开许知水，又给他示范了一遍。 “你的手搭在这上面别动行不？这是条直路，又没有让你拐弯儿。” 江禾让许知水伸出双手，模拟她扶住的动作。 “再来一次？” “嗯，不过遇到转弯咋办？” “你信我，直路会骑接下来都会骑了，很简单的。“ 许知水又一次骑上了车。这次他骑出去好几米，不过又摇摇晃晃地差点摔倒，幸好江禾在后面扯住了他。许知水扶起电瓶车，拍干净上面的灰尘： “对不起。” 江禾有点愣： “为什么要对不起？” 许知水脸羞得通红，他别扭地转过脸，不想让江禾看到自己的窘态： “我学车太慢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江禾努力地想看清许知水羞红的脸颊，许知水一边扶着车一边使劲地扭头。她咳嗽了两声，模仿数学老师那个小老头的腔调，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 “小许啊，你这个问题，用心就能解决啊，完全是不认真。” 许知水默默地又一次骑上车。 这次骑了快五十米，直到快要拐弯的地方，许知水才停下。 “这不是已经会了吗？” 江禾指了指斜坡： “试试上坡？上坡其实没啥区别，蹬得费劲儿一点。” 还没等江禾说完，许知水已经冲上了那个小小的斜坡，停在上头掉了个头，又立马冲下坡，然后稳稳地停在了江禾身边。 “怎么样？” 许知水内心充满了骄傲，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待表扬。 “不错不错。” 江禾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悟性很高嘛。 “那拐弯儿还要学吗？” “不用学。” 江禾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咱们骑回去吧？” “咱们？” “对，你试试能不能带我。” 还没等许知水答应，江禾一屁股坐在了后座，还坐得很端正。 “咱们不能推回去吗？” 许知水有点儿担心把江禾摔倒。 “少废话，你带不带？” 江禾敲了敲挡泥板催促许知水赶紧骑。 许知水试着载江禾骑车。江禾并不重，他慢慢地驾驭起有江禾的自行车。 “还好，你挺轻的。” 许知水喜欢这种骑车的感觉。以往坐在别人的车上，他都有一种世界往后倒退的感觉——自己骑着自行车则完全不同。像是把世界挤开了一条仅供他一人骑行的路。 “以后去镇上方便多了。” 江禾不小心把心底的打算说了出来。 “不行，载你一会儿可以，久了就太累了。” “又没说现在。” 江禾嘟囔了一句。 许知水骑得很慢很慢，没有比走路快多少。前面左拐，他浑身紧张，一只脚猛地踩住地把车转向，差点把江禾从后座上震下来——好在还是过去了。 “我就说嘛，一通百通。” 听到江禾的话，许知水开心地加快了蹬车轮的速度。 “奥特曼里也有教人骑自行车的，我看着可难学了。” “奥特曼还教这个？” 江禾问。奥特曼的主要工作不是打怪兽和外星人吗？ “奥特曼教的可多了。” “你家还能看奥特曼吗？” 江禾对“奥特曼教人骑自行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许知水叹了口气： “家里的电脑应该可以放光碟，但是我没有把光碟带回来。” “镇上的影像店有。” 幼儿园的时候，江禾在那里买过花园宝宝的碟片。 江禾侧坐在后座，扶着自己的膝盖。她的脚刚好离地面有不到一指宽的距离。或许等她长得再高一点，就得换自行车了. “下次去买。” 许知水想重新收集光盘。 “那来我家放。” 江禾家里有dVd放映机。 许知水摇了摇铃铛表示赞同，“镇上有影像店”是他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他学会了，轻而易举学会了骑自行车。 “回家喽！” 江禾大喊，许知水的铃铛也配合着她的嗓音。 第33章 雨天，争吵（1） 下午上体育课之前，天空暗了下来，不多时就下起了小雨。这是许知水回乡后的第一场雨。 数学老师，老彭，一手握着保温杯，一手抱着一沓批完的试卷来到了试卷，嘿嘿直笑： “同学们，就占十分钟，明天得开始期末复习了，不然赶不上进度了。” 教室里一片哀怨之声——老彭头都拿着保温杯来了，怎么可能只要十分钟？何况他向来爱拖堂。 刚刚还在欢呼体育课变成自习课的众人立马蔫了。宋睿阳大喊一声“不要呀”，有了出头鸟，大家纷纷开始叫起冤来。老彭依旧是摆出一副笑容，等教室里声音小了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把手上的保温杯往讲台上一磕： “已经两分钟了哦。” 大家只好接受现实。沈研站了起来，给大家分发上课做的小测验卷。 “真是的......” 陈欣转头递试卷的时候眼神透着杀意。按理来说，这节自习课也算是体育课，她可以早个十几分钟赶到车棚早点骑车走。下雨天骑车太麻烦了，而且等到下课时间，门口会变得极其拥挤难走。谁知道这个老彭头会拖多久？他说是十分钟，指不定就是二十分钟。 一想到回家头发湿漉漉的要被迫洗头发，陈欣的拳头就变硬了。 江禾没有说话，她依旧在生许梓雯的气。 “还在生气啊？小禾？小江？” 江禾已经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了，就连中午吃饭也没有和她和许梓雯一起去。至于许梓雯那边，她倒是想和江禾道歉，但是看到江禾的表情，又不敢上前去说话。 陈欣为她们两个操碎了心，她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江禾生硬地把卷子拍在了许知水的桌子上，继续埋头生闷气。 从昨天下午放学开始，许知水就试着和江禾说话，但是她总共回了没两句。不仅是她，就连在门口看见自己的妈妈，她也没有说话。 课堂上，老彭开始讲起题目。许知水很担心，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奶奶特地把伞塞到了书包里，他没有看见江禾带伞。 权衡之下，他还是写了个纸条： “你带伞了吗？” 随后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别生气了，你想吃烤肠吗？” 许知水今天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遇到了陈欣，大概从陈欣嘴里了解到了一些原委。只不过这事儿他也不好说什么，就算真要插足，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禾趴着握住了纸条，仍旧趴着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然后丢了回去： “带了，不吃。” 老彭先是批评了几个最近几次小测验退步明显的学生，其中就有江禾。果不其然，他一共占了接近二十分钟，然后才匆匆离开教室。 “走了走了。” 教室立刻喧闹起来，隔壁四班已经有不少学生背着书包穿着雨衣放学了，有几个在三班有熟人的四班学生，还偷偷隔着玻璃对正在听讲的同学做鬼脸。 “我们也走吧？” 许知水收好改好的试卷，试探地问着江禾。 “嗯。” 江禾抬起了头，开始有气无力地收拾书包。 宋睿阳今天要值日，他扫着扫着来到了许知水的身后，贴着耳朵问： “江老大不开心？” 江老大是一些男生私底下对江禾的称呼。 “对啊。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不是你干的？” 宋睿阳拿扫把戳了一下许知水的屁股。 “不是我。” “哦，那你好~自~为~之~” 宋睿阳特地把最后四个字拖得很长很长，许知水直接赶跑了他。 “小江，我先走了。” 陈欣跟江禾和许知水打了招呼，就走出了教室。 江禾走在许知水的前面，她连打伞都是漫不经心的，书包都快淋湿了一大片。许知水尽量往前斜着伞。 第34章 雨天，争吵（2） “别生气了，江禾。” 走出学校五分钟渐渐远离人群，许知水挪到了江禾的身边，尽量跟她并排走。 江禾垂着脸，不知道是在看自己已经湿透的小皮鞋，还是再看路上的雨洼。许知水觉得很有必要提醒她几句，路上遇到松动的砖头不要直接踩上去，就在刚刚，那些砖头里的水溅到了她的腿上，把她的小腿弄得脏脏的。 夏季的雨往往迅猛而短暂，不知为何，今天的雨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味。雨落到地上卷起了一部分的尘埃，那是许知水熟悉的泥土和雨水的香气，再配上乡间特有的酸涩。只是今天许知水实在是没心情静静地吸雨汽，他害怕江禾走到沟里。 “别管我。” 江禾突然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和许知水拉开了距离。 “你走那么快干嘛！” 许知水心里突然有一股窝火，他急匆匆地追上去，想要赶上江禾。 听到这话，江禾走得更快了。 许知水又气又急，他干脆跑了起来。 “啪！” 江禾回头看去，许知水摔在了一个水坑里。 沥青割破了许知水的膝盖，和他裤子上膝盖那块的布，雨伞从手中脱落，倒在了水坑边。许知水疼得闭上了眼睛。他扶着身子艰难地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右手半边手掌也被蹭破了。 那块水坑里染上了一抹红色。他干脆把那块还和裤子藕断丝连的布一把扯下，抓住雨伞，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台——废弃的公交站台，已经很久没有公交车来过了，不过好歹可以遮挡风雨。 有几个路人显然是吓了一跳，他们围在许知水身边，想打电话叫他家长来。 “没事儿阿姨，我家就住前面。” 许知水劝走了这些好心的路人，开始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奶奶放的纸巾，一点点擦拭自己的伤口。 江禾有点颤抖地走到他身旁： “怎么样了？” “就这样。” 两人心里的那点气，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江禾蹲下身子，夺过许知水手里的纸巾，然后一点点地帮助他擦掉伤口周围的小石子。许知水也不吭声，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一边捂着自己同样受伤的手掌。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细细的呜咽声。和雨声比起来，很分明。 江禾的眼泪早就打湿了眼眶，这会儿看到许知水覆盖半个膝盖的伤口，先是呜咽，接着泪水彻底断了弦，倾盆地往下摔。 “对不...咯...对不起......” 江禾哭得打起了嗝。许知水的心慌乱无比： “没事，我自己不小心......” 江禾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发现自己仅能勉强帮助许知水止血，有些嵌在肉里的小石子，她没办法取出来。她站起身，还想给许知水道歉，但是已经哭得没有办法说话了。 许知水望着江禾的那张被雨水泪水打湿的脸，还有被手遮住的泪眼，有点哭笑不得。他往旁边使劲儿挪了挪屁股： “坐会儿吧。” 江禾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大声了。 许知水碰了碰江禾湿透的胳膊： “真不怪你，坐会儿。” 江禾捂着脸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这会儿的雨越下越大，许知水和江禾的面前起了一层雨幕，把眼前的景色全部模糊。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江禾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了一起。 许知水突然想到了妈妈，和江禾的哭声很像，只是妈妈的哭声中带着一丝悲戚。 膝盖的伤口疼入骨髓，像有利齿的小虫在啃噬他的骨肉。他真得真得很想妈妈。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公交站台。 不知过了多久，江禾的哭声渐渐停止。她扭着头拉了拉许知水的小拇指： “对不起......” 江禾的双眼又红又肿，额头前的头发被打湿，紧贴在了头上。 “没事儿。” 许知水感受到腿上的疼痛有那么一点儿退散。他试着站起来，江禾紧紧地搀住许知水的手臂，帮他站立。许知水刚刚站起来，就又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再坐会儿？” 江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许知水想推开江禾缠着自己的手臂，但是江禾没有放手。 “聊聊你的事？” 许知水指的是江禾和许梓雯之间的矛盾。 江禾的手臂缠得更紧了。 “我就是...嗯...气她。” 提到这件事，江禾又快哭出来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江禾对许梓雯说，和他走得很近的那个男生不是什么好人。 江禾没有说出来的是，不止是那个男生的问题，许梓雯因为和那个男生经常在一起，都没有时间和她们两个人一起玩儿了——她有一点生气。 许梓雯因为这个，和江禾吵了起来。午饭不欢而散，陈欣一直想斡旋，许梓雯也想跟江禾道歉，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吵架，只是以前吵架，是在“去哪儿玩”“考试成绩”等方面小吵小闹。许梓雯那天听到江禾说的话，头脑一热，等她反应过来后，事情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没有错，对吧？” 许知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一个好心提醒自己的闺蜜，不要和身边女生很多的男生走得太近，一个想在自己喜欢的男生身边，都无可厚非，哪怕有错，也不该闹到这种地步。 “嗯。” 许知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倔强的江禾。 “就是方法有问题，许梓雯想跟你道歉你知道吗？” “知道......” 江禾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肯那么快接受。 小孩子之间的别扭总是如此。 “你原谅她吗？” “没怪她......” 江禾再次低下了头，手指紧紧地攥住许知水的手臂。凉凉的。 “那你明天去找许梓雯，可以吗？” “可以......” 这件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许知水想要再次站起身，不过江禾摁住了他： “对不起......水......” “没怪你。” “我是说......” 江禾鼓起勇气： “我不该对你们撒气，对你......” 江禾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从脸上滑落，只是这次没有呜咽。 “请我吃棒棒糖。” 江禾诧异地看向许知水那张沾上泥土的侧脸。 她很努力地点点头。许知水缓缓地起身。江禾一只手撑开伞，再用这只手的小拇指钩住许知水的伞拾了起来。自始至终不肯放开许知水的手臂。 “一会儿......村口有诊所，去处理一下。” 江禾顾不上自己的眼泪，她心疼地看向许知水暗红的伤口。 第35章 雨天，争吵（3） 江禾搀着许知水走到了村口的小诊所。 “咋弄着了这是？” 许医生是从镇医院退休下来的大夫，今年六十多了，退休后就在村里开个小诊所。庄上有人有什么头疼脑热，身体不适，跌打损伤的，来他这儿很方便。 小诊所不大，被许医生收拾得很干净，两张病床，一张大沙发，一张放药的小桌子。许医生看到许知水膝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伯伯，能不能包扎一下？” 江禾和许医生一起扶着许知水坐到了一张床上。两个孩子虽然撑着伞，但是行动不便，前胸后背都快被雨淋透了，看上去十分狼狈。 “伯伯，我先回家一趟。” “好，好，不然你妈该着急了，这儿有我呢。” 江禾拿上许知水和自己的书包走了，她得赶紧回家跟妈妈还有奶奶说一声。 许知水闻到了酒精消毒液的味道，有点呛鼻，不过很好闻。 许医生看了看许知水的膝盖，啧了一声，随后戴上了医用手套，拿出了托盘，棉花和镊子。 “你这摔得也太严重了，忍着点啊。” 许知水点了点头。许医生蹲下身子。镊子探进皮肉的那一刻，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许医生一点点地清理着伤口里面和附近的脏物。 许知水紧紧地咬着牙，承受着石子拽离皮肉的撕扯之痛。不知过了多久，许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 “好了。” 随后，许知水张开手掌，许医生站了起来，继续帮他清理手上的脏东西。 “老李家的孙儿？” “是。” “啥时候回来的？” “没几个星期呢。” 许医生点点头， 手掌的伤比膝盖轻了不少。上药的时候，江禾已经回来了。 “跟奶奶说了吗？” 江禾回到家的时候，江妈妈和奶奶正准备去村口等人。听到许知水摔跤的消息，奶奶急得要去诊所。江妈妈和江禾劝奶奶等等，雨越下越大，既然人回来了，在许医生那儿，不会有问题的。 奶奶拿过他们俩的书包。江妈妈帮奶奶生起了炉子，把他们书包里湿了的书本拿出来烤干。 “说了。” 江禾坐在许知水的身边。她从家里换了一把大伞，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只要她撑着伞就够了。 “很疼？” “还行。” 许知水勉强地笑了笑。看着被碘伏浸润的伤口，江禾的眼泪又要打湿眼眶。 “这不好好的嘛？” 许知水比了个oK的手势，江禾又想哭又想笑： “哪里好了？” 许医生拿来纱布，在上面倒上药粉，一点点帮许知水包扎起来。药粉凉凉的，许知水感觉舒服了不少。 “这两天先别洗澡，我给你拿瓶碘酒，纱布拆了再洗澡，自己再拿碘酒洗洗伤口。” 许医生拿塑料袋给许知水装了碘酒，棉签和纱布。许知水的手掌不需要缠纱布。 “谢谢伯伯。” 临走时，江禾放了五十元钱在许医生的桌案上，许医生连忙要塞回去： “你这俩孩子，包扎要个啥钱？” 江禾权当没听到，扶着许知水回了家。许医生只好收下了钱。乡里乡亲的给多给少是常有的事情，如果真得给多了，下次开药挂水，许医生就不再要钱了。 许知水回家后，被奶奶吹干头发换了衣服后强行摁在了床上。 “奶奶，真没啥事。” “你躺一会儿，我去给你把饭端来。” 江禾坐在奶奶的炉子旁边烤火。她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奶奶，明明许知水是跟着自己的，结果他却受了伤...... “苗苗没啥事儿吧？” 奶奶坐在江禾的身边，拉过江禾的手就检查起来。 “奶奶，我没事儿。” 江禾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想流眼泪了，她借着吸鼻涕的机会，把眼泪也吸了回去。 奶奶用炉子热了几个芋头，然后仔细烘干了江禾和许知水的书本。临走的时候，奶奶给江禾拿了一袋烤好的芋头。 江禾走到许知水的房间。 “给我留个芋头。” 江禾坐到他的床边，一点点地撕下烫烫的芋头皮，然后看着许知水吃了下去。 “我明天再来看你。” “先去许梓雯那儿。” 许知水很认真地对江禾说。 “好吧。” 江禾走后，窗外的雨小了起来。许知水端着奶奶烧的饭，感受着和芋头一样烫的碗，他觉得手上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愈合，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直到这时，他才有时间回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哭泣的江禾，生闷气的江禾，慌张的江禾，忍着眼泪的江禾...... 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出来。今天见到的江禾丰富极了。 想到江禾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他才感到害羞。江禾手臂很细，而且不是一般地凉，像是贴在了墙砖上，但是江禾的力气很大，反正抱着他一路到诊所都没有撒过手。 躺在床上，他的心底被害羞和一点点开心纠缠在一起的情绪占满，就连呼吸的声音也能听见，有点急促，又有点浑浊。 许知水抛下心绪，拿起筷子吃着饭，门外的雨慢慢变小。 雨终于停了，只是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今天看不到放晴的太阳了。 第36章 雨夜，交谈（1） 江禾吃完饭后匆匆洗了个澡,抓了一把棒棒糖在口袋里。 “下着雨,去哪儿啊？” 下午那场大雨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水滴再次降临。 “看看许知水。” 江妈妈兜了一袋晚上蒸的包子,让江禾带去。 许知水刚刚从厕所出来,就看到江禾又来了。 “来了？” “来了。” 江禾把包子塞给奶奶。堂里的炉子已经熄灭,奶奶打扫着炉灰,整个院子有一股轻微的烧焦味儿。只是初次见面,江禾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炉子——她家里早就不用这种炉子了,冬天的时候偶尔用电热毯。 江禾跟着许知水进了房间。许知水的房间比江禾的还要大,只是看上去十分简洁,除了墙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海报,就剩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电脑桌。 许知水费劲儿地重新躺在床上,她坐在许知水的电脑前。 “这电脑你用过吗？” 许梓雯家有一台电脑,但是在许梓雯爸爸房间。 “大伯买的,买回来我还没有开过机。” 学校里也有电脑课,每个双数周的周五上午第一节课,他们今天刚刚上过。只不过学校的电脑课有点无聊,就是在机房练习打字,学一些计算机的基础知识。电脑老师会盯得很紧,不允许学生偷偷打游戏。 江禾哦了一声。 许知水本想问她:不是说明天再来吗？ 他已经习惯了江禾的突然拜访——这简直就是她的另一个家。 “写作业？” “我也没带作业啊。” 江禾抽出了许知水压在键盘下的几本书——她还记得,这是上次去镇上买的几本。 “都看完了？” 问这话的时候,江禾一直盯着许知水裸露的那半条腿——膝盖上的纱布似乎之前渗出了一些液体,现在早已凝固。 “没有,作业多没时间看。” “好学生。” 江禾笑了笑,然后把椅子挪到了许知水的床前,顺手帮他打开了灯。她和许知水一人一根棒棒糖,把剩下的全部放进了许知水的抽屉里,免得被奶奶看到。 “啥感觉？” “痒痒的,有点热。” 江禾点了点头。她一口咬碎了棒棒糖。 “对不起。” “不是说了吗,不是你的错。” 突如其来的又一次道歉反而让许知水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江禾没有顺着许知水的话往下说。 “许梓雯喜欢的那个男生,嗯……” 江禾揉了揉自己的脸。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 许知水又不是什么瞎子,那个男生身边的女生太多太多,大家都能看见,好像只有许梓雯看不见一样。 他示意江禾把桌子上的第一本书拿过来,然后跟江禾说: “有点像。” 许知水拿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江禾从许知水的手中拿回书,翻了起来。 “什么有点像？” “这本书里的部分情节。” 《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是许知水一晚上就读完的。 江禾还记得许知水给自己讲短篇小说的时候那磕磕巴巴的模样。 “能讲讲吗？” 江禾把书放了回去。许知水苦笑着挠了挠头。 “我还得再看几遍。” “那你就说说许梓雯像哪个情节。” 许知水仔细想想,把许梓雯身边那个男生直接比成露西……似乎有点不礼貌。 “当我没说。” 江禾撇了撇嘴,这简直吊人胃口。 第37章 雨夜，交谈（2） 江禾和奶奶合力帮助许知水换了药。 时间来到了晚上八点。 许知水听雨声听得犯困。江禾在他的电脑桌上亲自读起了《了不起的盖茨比》。 往日,院外村上人的交谈,许知水听得一清二楚。有时他想安静地阅读,就不得不蒙上被子。 “下次再来看。” 江禾轻轻在页码底下折了个小角。 “想看拿走呗。” “这又不是漫画。” 许知水手里所有的《阿衰》和《名侦探柯南》现在都在江禾那里。 “在你这儿我才读得下去,这些东西。” “那我好厉害。” 许知水吐槽道,谁知道江禾转向他: “确实很厉害啊。” 许知水挺直了身子。 “真的？” “真的,成绩又好,人嘛,还不错。” 江禾眨巴着眼睛。 “懂得也很多。” 许知水现在真的成为了班上的好学生。不管是哪个老师,好像都很喜欢他。 “哪里多了？” “不知道,感觉。” 江禾感觉许知水就像一个巨大的湖。 “还有嘛？” 许知水的开心溢于言表,不过他还是尽量用平静的口气问。 “好多好多。” “谢谢你。” 江禾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吃了起来。 “你也很厉害。江老大。” 许知水特地喊的“江老大”,谁知道江禾一点反应都没有。 气氛凝固了几秒钟,江禾鄙夷地从嘴里掏出了棒棒糖: “你不会觉得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叫我吧？” 江禾狠狠地咬下一块棒棒糖,然后不屑地抬起了头: “都不敢当面这么叫我,嘁。” 许知水尴尬地捏了捏被子。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江禾翘起了二郎腿。 “你们那点儿小秘密我全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禾呵呵冷笑: “我有陈欣。” 许知水脑子飞速运转,他得换个话题: “刚刚我们说什么来着？” “你夸我厉害,然后呢,我听着呢。” “你的星星很多。” 江禾和沈研是所有老师真正的宠儿,沈研默默接管了班上的大部分事务,而江禾则是班上最活跃的那个人——当然不是宋睿阳那种活跃,是干活的活跃。比如数试卷,搬书,写通知。托江禾的福,这也让许知水在老师办公室混了个脸熟。 “不够。” “成绩很好。” 江禾的语文不好只是对她自己而言。 “不够。” “朋友很多。” 除开许梓雯,陈欣,江禾课间走在走廊上很多人都会和她打招呼,甚至聊上几句。 “还有？” “很细心。” “还有？” 江禾又是咔咔咔地咬碎了棒棒糖。 “肯定还有,等我再观察观察。” 许知水和江禾认识不到一个月而已。许知水的这个回答非常诚恳。 “有缺点吗？” 江禾小声地问。 “目前来看,就是少生闷气。” 江禾这两天的行为虽说是他第一次见,但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对不起嘛。” 江禾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一生气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 许知水摇了摇头。 “能解决就行。” 他看向窗外的朦胧水汽,缓缓开口: “我的缺点也不少,不过很感谢你们能包容。” 从回到家的那一刻起,许知水就一直受着所有人的照顾,这里面他最想感谢的就是江禾。 “那我也要谢谢你,我会改的。” 江禾站起身摆好凳子。 “记得监督我。” “这没法监督吧。” 江禾仔细想了想: “我下次再这样,你也别理我。” “哪有这样子……” “你早点睡觉吧。” 江禾打断了许知水。 “这两天先不来了,明天会去找雯雯的。” 许知水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她们真的能和好。 第38章 带饭 赵老师从吴老师的电话中得知了许知水受伤的事情，她在周一上课时强调了下雨和学生没有家长接送，自己回家的安全问题。 “最近学校附近的一些新公交站即将施工，走路的时候尽量避开这些地方。” “尤其要注意路上的交通问题。” 江禾的脸红了一下，陈欣给她写了张纸条： “许知水怎么摔得那么厉害？” “掉水坑里了。” 周六那天，还没等江禾去许梓雯家，陈欣就押着许梓雯来找江禾了。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在江禾家煮了泡面，许梓雯答应会减少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的时间——这件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掉水坑摔那么严重？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其实周六那天，陈欣就提议去许知水家看看。只不过被江禾以“他有事出去了”给搪塞过去。 陈欣瞥了一眼许知水短裤下膝盖上的纱布。 江禾干脆没有理她，这个女人的老毛病真的是一点没有改。 “因为许知水同学行动不便，班上需要一位同学每天中午从食堂给他带饭，大概一个星期，有谁主动吗？” 沈研率先举起了手，宋睿阳，王真哲他们也举起了手，江禾紧随其后，接着大半个班的同学都举起了手。 “大家都很热情嘛。” 许知水也有点感动。其实他的膝盖已经开始结痂了，但是赵老师坚决让他再休息一周，顺便帮他把这周的体育课也请了假。 宋睿阳转过头去，看到江禾也举了手，他连忙示意王真哲赶紧把手放下。王真哲会意地点点头，然后对许知水抛了个媚眼。 赵老师决定，就许知水这一排的人轮流帮忙带饭，正好许知水前面有六个人，可以带到下周一。 语文课下课的时候，江禾赶出了教室，拦住了赵老师： “老师，我......” “怎么了，小江？” 赵老师抱着教案，示意江禾喘过来气再说话。 “我一个人帮许知水带饭就可以了。” 赵老师面带微笑： “你一个人？每天来回食堂不会累吗？” “不会的，不会的，许知水有自己的空饭盒，吃好带回家洗就行了。” “那你怎么吃饭呢？” “我自己有饭盒，老师。” 其实许知水没有带空饭盒。江禾的书包里倒是有两个空饭盒，她打算给许知水用，那是四月初运动会时拿来装水果的，洗干净后就一直放在书包里了。 那时许知水还没有来。 “也好，那麻烦你了。” 江禾回到教室，又小声地挨个通知这一排的人。她本来想在上课的时候说的，又有点害羞。 陈欣握住江禾的手连连摇动： “太有同学情谊了，太乐于助人了，江同学。” 江禾恶狠狠地掐了一把陈欣的脸。 中午下课去吃饭的时候，江禾把空饭盒拍在了许知水的桌子上： “想吃什么，速速报上。” 许知水诧异地看着这个看上去很骄傲的人： “我都行。” 学校食堂的菜一般是一大荤一小荤和两个素菜，大荤一般会有两到三个选择。 江禾正要离开的时候，许知水意识到有些不对，突然拦住了她： “今天是你去打饭？” “明天也是我。” “其他人呢？” “罢工。” 江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吃个饭还话那么多，你吃不吃吧？” “吃。” 江禾是跑着到食堂的，甚至没有跟许梓雯他们打招呼，打好两份饭后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去。 许梓雯和陈欣不约而同地叹气，后面几桌的王真哲和宋睿阳也开始窃窃私语： “老许真有福气啊。” 宋睿阳做出一副极其羡慕的表情。王真哲一脸鄙夷地回答： “你也摔个，让沈研给你带饭？” “太疼了那，还是算了。” 宋睿阳摇了摇头。他以前脚踝轻轻扭了一下都痛不欲生了。 “再说了，沈研现在不会给我带饭的。” 宋睿阳说完就低头吃饭了，王真哲一时之间也沉默了。 江禾把带好的饭放到许知水的面前。 许知水从书包里拿出奶奶做的鸡蛋饼。 “一起吃？” “你不是有吃的吗？” 江禾气喘吁吁地帮许知水擦筷子。 “奶奶担心我中午不好下楼，早上给我做的。” 家里没有空餐盒，奶奶早上一边念叨着怎么忘了买饭盒，今天要去买个，一边在鸡蛋饼外面裹了好几层布。许知水摊开的时候还有余温。 江禾一口吃掉了半张饼。鸡蛋糊里加了火腿块，葱花和胡萝卜粒，吃起来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好好吃呀。” 江禾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吃着饼。许知水干脆把饼推到了她的面前。 “给我留半张就行了，下次想吃直接来我家吃。” 其实许知水也会摊鸡蛋饼，只不过有时候水面比例掌握的不好，摊出来的饼湿湿的。 “嘿嘿。” 江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开始扫荡这些饼。许知水也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午饭。两个人相对而坐，江禾不一会儿就把饼和自己的饭全吃完了。 “你吃得真快啊。” 其实上次吃米线的时候，许知水就想提醒她慢点吃。但是江禾的表情实在是过于幸福，他不忍心浇灭江禾的幸福。 “我妈妈也这样说我。” “那还不改？” “不太好改......” 等许知水吃完，江禾把空饭盒收拾好，还把许知水的座位拿纸擦干净了。 “明天还想吃鸡蛋饼？” “有点想。” 许知水点点头。要是奶奶知道自己的饼这么受欢迎，她也会很高兴。 第39章 复习（1） 江禾已经有好几个周末没有去找别人玩儿了——她说要好好准备考试。 时间进入到六月中旬,温度越来越高,蝉鸣越来越清晰,村上坐在门口晚上纳凉的人越来越多。每到这时,江禾就会搬上小凳子去院子里写作业。她以前开空调的时候习惯裹上被子,被妈妈骂了好几次后,干脆就很少开了。 周六上午,江禾在自己的屋子里睡懒觉。 “啊,你找她呀,我去喊喊她。” 江禾被楼下自己妈妈的声音吵醒了。她气呼呼地跳下床,打开窗户,望见戴着帽子背着书包的许知水站在门口。 看到江禾探出脑袋,许知水笑着挥了挥手。江妈妈也冲她喊道: “别睡了,再睡把你被子扔了。” 江禾顾不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没有洗漱的刚刚睡醒的脸,踢踏着拖鞋下了楼,来到许知水的身边。 “十点半了。” 许知水指了指手表——上个星期奶奶刚刚送给他的。 “啥事儿？” 江禾其实很高兴,这应该是许知水第二次来到他家——如果按主动的来说,应该是第一次。不过她还是有点儿起床气。 “你不是自己说让我来监督你写作业复习的吗？” “啊？” 江禾一边用手理顺头发,一边仔细回想……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应该是前天放学的时候说的。 自己昨天晚上看电视看太晚,就忘记这件事情了。 在许知水的心里,江禾从来不是个爽约的人,除非…… “昨天晚上干嘛了？起不来。” 被戳穿的江禾脸上有了点红晕。江妈妈把桌子搬到院子的树下,又提来两张凳子。 “能不能学学人家,勤快点,少让我操点心。” “哦……” 江禾飞速打了盆水,在院子里简单地洗了洗头发,然后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一边扎头发一边坐到许知水的对面。 “先写作业？” “写试卷吧。今天语文,明天英语数学。” 许知水示意江禾把之前买的语文练习册拿出来。江禾又回房间拿出了书包堆在桌子上。 “试卷呢？” 江禾把脸贴在桌子上,拿书包挡住自己: “嘿嘿……没写多少。” “先看看吧。” 江禾没有办法,只好拿出试卷。许知水翻了翻,其实写的不少,已经做了五六张了,每一张上面都标了日期,做了批改订正,只是进入到六月后,日期就没有更新过了。 “写得挺多呀。” “哦……” 江禾还在嘿嘿地傻笑,大概是没有完全睡醒。直到她打了个哈欠,才算重新开机,眼睛也明亮了起来。 “不吃饭能行吗？” “中午再吃,而且,我早上不起来我妈也不会做我的饭……” 江禾扶着脸晃着脚,开始一页一页翻自己剩下几张没写的试卷,差点踹到对面的许知水。 “我帮你挑一些题目吧？今天就把这几张试卷上的题目写完。” “好。” 许知水拿过试卷,拿铅笔圈起了题目。 “不对啊,我写试卷你干嘛？” 许知水没有立刻回答。等圈完了题目,他才打开自己的书包,翻出了语文默写本: “你写试卷,我抄订正。” 所谓的抄订正,就是把自己默错过的东西再多写几遍。 “不公平,你的也太少了。” 江禾使劲晃脚以示抗议,这次拖鞋真的踢到了许知水的小腿。 “我还得请教你数学呢。” 许知水十分认真地掏出自己的数学课堂作业,她打算让江禾重新圈一些题,遮住答案再重做一遍。 江禾权衡了一下,开始默默地低头写起许知水圈出来的题目。 第40章 复习（2） 许知水和江禾做得都很认真，江妈妈在院子里一边晒衣服，一边看着他们偷笑：自从许知水来了以后，女儿写作业都变勤快了。以前都是写几笔就不知道疯哪儿去了，或者非要吃着零食看着电视。现在有事没事儿晚上就和许知水一起写作业，周末出去玩儿之前都会把作业写完了。 许知水这孩子，稳重，好学，而且懂事——懂事的让人有点心疼。虽然村子上也有不少人外出务工讨生活，包括江禾的爸爸，不过现在交通和通讯方便多了，江爸爸每年都会回来好几次。不像许知水，小小年纪就和奶奶一起生活，身边没有爸爸妈妈照顾。 前两天江妈妈在村口聊天，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许知水的爸爸似乎辞职了。 江妈妈晒好衣服，在厨房切好西瓜和苹果，放到了许知水和江禾的桌子上。 江禾伸手要拿西瓜，被妈妈打了一下手： “写好作业再吃，别把试卷上滴得到处都是。” 江禾嘟了嘟嘴，继续低头写试卷。 江妈妈出门去买菜了。 时间来到中午，四周响起了蝉鸣，夹杂着许知水和江禾铅笔的沙沙声。满院子都是洒落的阳光，树荫像是被太阳穿破了洞。 江禾一口气写完了许知水圈出来的所有题目——他圈出来的并不多。随后放下铅笔，一边看着还在默默用功的许知水，一边啃起了西瓜。 江禾看得呆呆的。 许知水的半边身子被阳光晒透。虽然是男生，但是他的睫毛是真的长——江禾不是第一次感叹他的眉毛了。他的皮肤似乎很薄，右边的脸被晒得发白，但又不是单纯的白，仔细看上去还有点透出的红。 江禾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许知水，一边间歇地咬一块西瓜。 不知过了多久，江禾啃得只剩下一块西瓜，是给许知水留的。许知水也收起了笔，他终于把这一个多月默错的全部复习完了。 “给，西瓜。” “你吃。” “给你留的......” “吃呗。” 江禾啃起最后一块西瓜。许知水拿过江禾的试卷，对着答案用红笔批改起来。 “下午再订正嘛。” 江禾吃得满手都是西瓜汁。 “错了好多默写，你古诗认真背了吗？” 许知水拿红笔敲了敲试卷。江禾甚至有些空着没写。 “我忘了......” 江禾胡乱地擦了擦手，抢过试卷为自己狡辩起来： “这首，开学背的，都好久了，这首，上学期背的......” 许知水听完狡辩，又从江禾手里夺过试卷，开始分析起来： “你别的题目，写的还不错。但是为什么语文成绩总是差那么一点？作文确实不是立马能写好的，不过这些默写总该写对吧？” 这话赵老师也跟江禾说过不止一次了。 江禾像是委屈的小孩儿，她低着头轻轻说： “我不太会背书......” “那你平常默写都是怎么背诵的？” 许知水想起，平常在学校和晚上做作业，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江禾背语文书。 但这不是理由，江禾背英语倒是很起劲。 “是因为不太喜欢语文所以才不背吗？” 江禾被戳穿后，头更低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样不行。” 许知水快速批完了这些题目，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语文书。 “你上学期的语文书还在吗？” 江禾已经猜到许知水要干什么了，开始扭捏起来。 “我不要背书。” 许知水叹了口气。 “真不背？” 江禾抬头，迎上了许知水询问的目光。 “背，我背。” 许知水的眼神给人一种无法拒绝的感觉。许知水露出了笑容。 “语文要是考好了，我请你吃饭吧？去吃米线？” 这是许知水想到的最简单的能鼓励到江禾的方法了。 江禾也露出了笑容： “一顿不够！” “不要得寸进尺。江同学。” 江禾站起身，气呼呼地扬起了头： “下午先是数学时间，许同学。” 间章4 许知水的周记（2） 周末下午,结束了和江禾的复习,许知水回到了家中,打开了自己的周记本。 “快不够用了啊……” 许知水翻着厚厚的周记本,轻轻地捏了捏最后的三页纸。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考完试再上一天学就要放假了,他打算放假那天去书店买几本精致的厚笔记本,顺便再买几本书,够暑假看就好。 还要买几个文件袋,整理一下试卷和书桌,书包里的杂物——其实除了试卷,就是一些和江禾传话的纸。 “老家的夏天特别热,感觉比城里都热。” “不过晚上特别凉快。特别是这个星期。” 江禾这几个星期晚上跑来写作业,许知水本来想把风扇搬到院子里,后来发现完全没这个必要。 晚上的风很宁静,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刮在皮肤上的时候才会传来丝丝震动。江禾和许知水已经习惯了听着院外小孩的喧闹声和极有规律的虫鸣写作业。 不知是不是许知水的错觉,入夏之后,村边道路上的野花反而越开越多,极其艳丽。江禾也说,夏天的花不比春天的少。 “春天还有很多落叶呢。” 许知水想到江禾的这句话,笑了一笑,也把它记在了周记本里。 回老家已经好久了,奶奶在家开始做些针线活儿,帮村子上的人缝缝补补——老人家闲不住,如果不是大孙在家,她就直接去大伯的养猪场帮忙了。不过这样正好,不用奶奶到处跑,在家也省心。 “这周二晚上,大伯又来了一次。大伯说,暑假的时候可能要让表弟来我们家住两个星期,他和伯娘都没有时间管他。” 吴老师虽然是学校的主任,但是对于自己儿子的教育,有时候也略显无奈。自从上次大伯一家搬自行车时见到许荣青后,许知水和江禾放学的时候就经常见到许荣青,一般是站在吴老师面前低着头被骂。 想到表弟那胖胖的脸,许知水有点发愁,他和表弟总共没说超过三句话,到时候真要来这儿住几天,该怎么办呢？ 让江禾治治他？ 许知水的思绪又回到了江禾身上。江禾刚才兴致勃勃地和许知水讨论暑假的一些计划。许知水一边回忆一边记录: “江禾的生日是六月二十号。” “要去镇上买碟片。” 其实大伯给他装的电脑已经能上网了——不过出于收藏意义,许知水还是打算和江禾一起去镇上买碟片,毕竟答应过江禾。 “要买个篮球。” 许知水的膝盖受伤后,本来一直催着他去打球的江禾没再提过这件事情。他的膝盖早就好透了,只是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刚才在江禾家,听到外面有小孩拍皮球的咚咚声,许知水心里立马痒了起来,自己提起了这件事。江禾说买篮球的钱她来出。 “钓鱼,捉虾……” 江禾说自己的爸爸过几周就回来,到时候会带她去后山的小溪那里钓鱼。 反正江禾说暑假村子上有很多好玩儿的,许知水也懒得记了,跟在江禾后面就行了。 “跟宋,王他们出去玩。” 这两个人的名字许知水实在懒得写,太长了。他们很早就互相留了电话,宋睿阳提议暑假一起去镇上玩。 “沈研呢？” 许知水当时开了个玩笑,宋睿阳回答得却很认真。 “她哪有空出来玩。” 许知水很想说,到底是没空出来玩,不能出来玩,不想出来玩还是不想跟某个人出来玩？不过他还是没有问出口,别看宋睿阳平时大大咧咧的,数学课被老彭罚站的时候都笑嘻嘻的,其实这人心里对某些事情可在意了。 周记的最后一页,许知水停了停。 他翻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这几个星期他不停地在读这本书,没有去买新书。 对于最后一页周记,许知水有莫名的仪式感,他换了根红笔,把书里最喜欢的一段话抄了上去: “我们奋力向前,却如逆水行舟。时光不断把我们向后退,直至回到往昔岁月。” 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他的往昔岁月似乎有点短和单薄。他还不能深深地理解这段话的意义,只是文字的美和阅读时那些如虫须搔到皮肤那种细细的痒痒的感觉促使他记下了这些话。 他合上了陪伴自己许久的笔记本,郑重地将它放在了抽屉里,轻轻关上了抽屉。 夏日的夜晚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天就黑了,许知水闻到了绿豆汤和肉盒子的香味儿,他回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和面,案板上放了一盆剁好的肉馅儿。 听到奶奶喊他出去吃饭,许知水穿了件外套走出房门,今日太阳的余晖消失殆尽,院中央亮起了明晃晃的灯,江禾正坐在桌边端碗筷蹭饭。 第41章 首个夏日（1） 许知水在等江禾打扫卫生。 本学期的最后一天，正好轮到江禾他们组值日——三天后六月十九号再回一趟学校拿放假通知书和个人档案就好了。 “我们走吧！” 江禾擦完黑板和后面的黑板报，许知水觉得江禾这两天的情绪都很高涨。 “放假了这么开心？” “你不开心啊？” 江禾脱下运动外套拿在手上。 “再说了，这次肯定考得不错。” 尤其是语文。昨天早上考完语文，虽然赵老师三令五申不让对答案，江禾还是七弯八拐地从别人那里得到了沈研的答案，当然，她也得到了许知水的答案。看到答案都差不多，江禾就开心，江禾一开心，下午的数学和英语就发挥得很不错。 这里面就有许知水的功劳。 十几天前，许知水就在晚上写完作业后教江禾写作文。在这之前，江禾的作文只会写自己编造的好人好事，或者“妈妈，发烧，下雨”这种不知道写多少遍的东西。江禾对作文苦恼极了： “我真写不出来，像你这种......” “那就多观察。” 许知水说的观察，就是多留心身边的事物——反正就是写清楚内心的感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就是最简单最能得分的写作手法。 “比如呢？” 那天晚上许知水指着自己家，硬是让江禾用五百字描写自己的家。 江禾写到三百多字就写不下去了。 许知水看着江禾的作文，有点哭笑不得：白白的墙，黄黄的屋檐，黑青的地面...... 看到愣住的许知水，江禾红着脸说： “你就说，这些是不是实话？” 许知水决定先教江禾扩写，比如白白的墙，就可以先写成雪白的墙。 “这墙是完全白的吗？” 江禾看了看墙面。 “不是的。有点灰，角落还有点脱皮。” 许知水拿过江禾的作文纸，把“白白的墙”换成“有点灰，角落还有点脱皮的白墙”。 “你数数现在是几个字？” “十二......十三个字。” 江禾就这样跟着许知水学扩写——昨天的考试作文，要写一篇关于出行的叙事文，江禾第一次把作文纸写满。 如果这次考好了，好好感谢一下许知水也是应该的。 江禾和许知水正要出门，却发现赵老师来到了班级门口。 “你们俩，没走呀？” 赵老师抱着一沓试卷放在了窗台上。 “做值日呢，老师。” “老师好。” 赵老师看了看他们俩。 “你们两个明天，后天，有空吗？” 江禾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把外套甩在肩上。 “有哇有哇！” 许知水还没有反应过来，江禾在后面敲了敲戳了一下他的背，他也附和着说： “有，有。” 赵老师笑着点点头。 “你们两个，明天，后天，来帮老师做点事儿，可以吗？” “可以！” 江禾开心得都要跳起来了。赵老师告诉他们，明天九点到学校就好了，到时候跟门卫说一声是赵老师喊他们来的就行。 赵老师走后，许知水也戳了一下江禾的手臂： “你那么高兴干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 江禾嘿嘿嘿地蹦在许知水的面前： “赵老师不会让我们白帮忙的，我寒假的时候就来了。” 江禾说，基本上就是帮老师在学生的个人档案上盖章，登记期末成绩，清理一下办公室和班级而已。 “而已？累死了。” 许知水摇了摇头。江禾把外套直接系在了裤腰带上。 “赵老师可好了，寒假的时候请我吃饭，给零食......” “那也好累。” 江禾努了努嘴，这男人真是不解风情。 “那你明天别来了，我自己一个人来，我去跟老师说。” 许知水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来能行吗？” 居然真想让她一个人来？ “爱来不来。” 江禾不再蹦来蹦去，开始静悄悄地走路。 “我又没说不来，刚刚那句话是反问句。” 虽然听着很累，但是......他想跟在江禾的身边。 “废话真多。” 江禾的脚步轻快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棒棒糖，一人一根。 “明天，骑自行车吧？” “骑车干嘛，又不远。” 江禾有点不好意思地闪躲许知水的眼神。 “我早上想去镇上吃早饭......” 许知水仔细思考这是否可行，他就在练的时候和江禾骑过那一次自行车。 “不骑也行。” “骑，反正迟早要骑。” 不知何时，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江禾的一切小要求了。只是许知水暂时没有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谢谢水水。” 江禾觉得这几天简直是自己的幸运日。一想到接下来出成绩，妈妈要给自己发三倍零花钱；返校那天结算小红星可以拿零食和减免作业；爸爸马上要回家几天；自己也要过生日了...... 她要在幸福的海洋里溺死了。 这次听到“水水”两个字，许知水没有害羞。 “陪我去书店买点东西。” “买啥？” “买点书，还要买本笔记本。” 江禾昂头挺胸： “今天本小姐付钱。” 许知水怀疑地盯着江禾： “你？大款啊。” “你以为本小姐是吃白饭的？” 江禾哼了一声，催促许知水赶紧去书店。 做完值日的学校一如既往的冷清。太阳在教学楼的墙壁之间投下了昏黄的长影，许知水和江禾就在光晕之中来回穿梭。江禾贴着走廊上的白色墙砖，感受手心传来的凉意。许知水把手伸在阳光之下，试图握住光粒。空气似乎被阳光晒得厚重起来，穿过人体，留下干燥的感觉。 操场上田径队的训练声和学校广播悠扬的回家音乐同时响起。 “好好，江小姐，那我可要买点好的。” 第42章 首个夏日（2） 江禾早上要穿短裙出门，江妈妈不让。 “那这短裙买回来干嘛？” 江禾没好气地叉着腰，还是被江妈妈强行换上了长裙。 许知水推着自行车站在村门口等江禾。他穿的衣服清凉极了：黑色短裤，黑色衬衫，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这是爸爸去年生日给他买的，他没穿过几次。 “出发！” 江禾很自觉地跳到自行车后座上，把心爱的小挎包转到了屁股后面。 许知水刚一上车，江禾就轻轻扶住了他的腰。 “怎么，你怕我把你带到沟里。” 其实许知水没好意思说，这样子挺痒的。 “能不能稳重一点？我要是摔到了，今天我们俩都别回家了。” 许知水很有仪式感地弹了一下铃铛，江禾把许知水的车锁塞到了自己的包里。 夏日清晨清爽的风拂过脸庞。小路四周的田野郁郁葱葱，美不胜收。许知水尽量骑得慢一些，江禾一手扶着许知水的腰，一边收拾自己的发梢。 “骑得还行吧。” “还不错。” 江禾拍了一下许知水的腰。许知水停下车来回头瞪了她一眼： “吓死我了。” “嘿嘿嘿，不逗你了，你继续。” 许知水继续骑车。江禾打了个哈欠。 “又熬夜了你？” “看电视。” 江禾轻轻哼起了歌。 “换一首。” “你根本就不懂。” 江禾偷偷翻了个白眼，还是换了首歌。 快到镇上，江禾下了车，许知水推着车跟在江禾身后。 “你要吃什么啊？” 街边的早餐店里涌出热气，虽然小学已经放假了，但是初中和高中的学生还没有放假，他们主要做的就是学生和上班族的生意。初高中吃饭早，现在就是上班的人。 江禾带着许知水来到一家包子店。店里只有个带着孙子吃饭的老爷爷。 “看看，想吃什么？” 许知水停好自行车。 “我都行。” “那来两笼包子，两碗咸豆花。” 老板快速地端来包子，打好豆花。许知水从来没有吃过咸豆花——因为从小到大，妈妈只吃甜豆花，连带着他也只吃甜豆花。 “吃啊。” 小笼包在江禾的嘴里打转。许知水鼓起勇气尝了一口咸豆花......意外的好吃。里面的酱油应该是店家调过的，不是单纯的咸，是一种很香的咸酸味儿。 他学着江禾的样子，往豆花里放了一些榨菜和猪油渣，两个人就这样吞完了豆花和包子。 包子和许知水吃过的也不一样：奶奶包的包子馅儿是有颜色的，咸味儿比较重，而这里的包子馅儿是白色的，不放别的任何东西，肉香很重。 吃完饭，江禾结了账。去学校的路上，许知水才幽幽地说： “我第一次吃咸豆花。” “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 许知水顿了顿。 “我以前只和妈妈吃过甜豆花。” “哦。” 江禾本来想回“甜豆花我也爱吃”，但是她突然察觉到，许知水似乎提起了自己的妈妈。自从那次在菜地后，许知水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爸爸妈妈。江禾实际上非常好奇，但是许知水似乎有意避免聊这方面的话题...... 她有过不少猜测：他的妈妈是否也像自己的爸爸一样，在外面工作？不过后来她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 许知水今天又说了“妈妈”，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阿姨不爱吃咸豆花？” “她爱吃甜的。” 气氛似乎有点诡异。许知水在路口处停下等红灯。 江禾又一次轻轻抓住了许知水的腰，随后鼓起勇气问道： “阿姨会来看你吗？” 随后她就后悔了，如果按照之前的说法，许知水大概会说“我不知道”。 “可能吧。” “我也想见见阿姨。” 这句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江禾和许知水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快要到学校的时候，许知水停下车，然后突然对江禾说： “下次一起吃甜的？” “甜的什么？” “豆花。” 江禾一边憋笑，一边点头。 “随时都能吃。” 第43章 首个夏日（3） 赵老师领着江禾和许知水去空的办公室。 “怎么今天只有老师在啊。” “对呀，班主任有好多事情要做。” 赵老师扶额苦笑，别的班的班主任也喊了一些学生来帮忙，不然就凭班主任一个人，早就忙得团团转了。 三人来到办公室，发现了两个熟人：沈研和周文萱。她们二人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填写成绩表。 “你们来了？” 周文萱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她穿着很短的运动短袖和紧身短裤，脸还很红，似乎刚刚运动过。 “去训练了？” “嗯，上午训练完就来了。” 江禾说的是学校田径队的训练，像周文萱这种练体育的好苗子，假期加练是正常的。 周文萱的小臂和小腿看上去就很有力量，像是被塑料袋裹紧过一样。许知水在心里想，她跑步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只怕是不少。 沈研只是抬了下头，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继续翻起试卷。 办公室冷气开得很足，赵老师把扇叶往上抬了抬，随后拉着江禾的手来到了最后一个办公桌上，交代他们俩如何帮自己往学生期末个人总评那一栏盖章：如果平时1和平时2都是“优秀”，那就盖“优秀”，如果有一个“良好”，也是“优秀”。如果都是“良好”，那就是“良好”。 盖完章后，还要帮赵老师对着学生手册上老师已经写好的寄语，再在老师自己的工作日志上抄写一遍。 “麻烦你们了。” 赵老师对四个学生致谢。 “中午想吃什么？老师请你们吃饭。” “都可以。” “我都行。” 四个人异口同声。 赵老师走后，许知水和江禾开始分两摞先盖章。 顺便可以偷看一下老师写的寄语。 赵老师给每个人写的寄语都是鼓励型的。江禾盖到了宋睿阳的，他就是“热情活泼，乐于帮助同学和老师，关心班级事务”。 又比如，许知水看到了沈研的就是“学习刻苦认真，是老师的好帮手，同学们的好班长”。 江禾的则是“像小精灵一样，做事细致，充满灵性。” “小精灵......” 许知水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 坐在一旁的江禾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猛地把他手里的学生手册抽了过来。时间安静了几秒钟。江禾的脸瞬间被蒸熟了。 许知水再也忍不住疯狂袭来的笑意了，像打嗝似的咯咯笑了几下，正在听周文萱报成绩的沈研回头看了一眼，许知水赶紧又掐了一把大腿，这才把笑意收住。 周文萱也回头，意味深长地冲许知水笑了一下。 江禾把自己的学生手册攥在手上，羞红着脸，咬牙切齿狠狠瞪了许知水一眼，随后悄声威胁道： “你要是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许知水似乎体会到了宋睿阳的乐趣，挤出一个贱兮兮的表情，比了个oK。 就这样两人继续盖起章来。沈研和周文萱登记好了成绩，两个人抱着试卷先走了。 “要不要去看看成绩？” 还没等许知水回答，江禾就溜到了放着成绩单的桌子边，开始找起自己的成绩。许知水也凑了上去。 “哇！” 江禾惊喜地看着自己的语文成绩，居然和许知水的一样，都差三分满分。两个人的英语成绩一样，而数学，江禾比许知水高了五分。 “你是不是根本没听我的学数学？” 江禾鄙夷中带着窃喜，早知道语文这么好学，她以前的机会岂不是都浪费了？ “还好，起码上90分了，比我之前好多了。” 许知水还是比较满意自己的成绩的，还算有点进步。 两个人看到沈研的成绩，许知水倒吸了一口冷气，后面的班级排名赫然写着1，而且有两科满分。 “好厉害。” 许知水这句话说了很多年。 “我又不和她比。” 许知水听到了江禾话里的酸味。他感觉到，江禾和沈研之间绝对有故事。 “你俩什么情况？” 江禾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嘴。 “能有啥情况？” 江禾放下了成绩单。 “我翻倍的零花钱已经到手了。” “现在真是江小姐了。”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继续盖起了章。许知水想到刚才江禾的学生手册上“个人理想”那一栏的话： “你以后想当老师啊？” “你又偷看！” 江禾的手指快要戳到许知水的瞬间，他连忙躲开解释道： “不是和老师寄语是同一页的吗？那是上学期写的吧？我又没偷看。” 江禾收回了手。 “怎么着？” 江禾握起拳头捶了一下办公桌。 “就当老师。” 能成为赵老师那样的好老师，是江禾的理想。 许知水在心里默默鼓励了江禾。江禾突然问他： “你以后想当什么？” 说实话，许知水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小时候他很想当奥特曼，想当假面骑士，后来接触了篮球，又想当个篮球运动员，这几个星期迷上了看小说，他又突发奇想，当个作家也成。 “我？我没想过那么多。” 他感觉自己的这些理想离江禾的理想差距太多。 似乎就目前来说，最接近的是当奥特曼，因为他对奥特曼最熟悉。 “一点没想过吗？那你今年的个人理想怎么写？” 许知水来到新学校后，自然换了新的学生手册——那上面只有这个学期的评价，和老师的一段寄语，基本上空空如也。 “奥特曼算不算？” 许知水开玩笑地说。 “那你要好好努力了。” 江禾也笑道。她现在还不太理解这些，不过她很快就会有点理解了。 “那你有想过以后考哪个初中吗？” 刚刚提到理想的时候，江禾的思绪飘得很远。想到上初中的事情，和路上许知水妈妈的事情，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突然有点害怕，有一天许知水会不会也像转到自己的学校一样，转到别的，她根本不在的学校？ 她从有点害怕变成了很害怕。 “应该......和你们考一样的吧。我不清楚这里的初中。” 许知水隐约记得听过班里提起过初中的事情。 “附近就是初中，嗯，基本上就是那一所，再远就不在这儿了。” 江禾说得很慢。 “那我应该也上那所吧。” 江禾一扫心中的阴霾。 “那就好。” 许知水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离开——他心里没底。 只是回乡这么久了，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比起城里的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和已经变得有点陌生的父亲，留在这里，和奶奶一起生活，是个很好的选择。 “反正，我应该和奶奶在一起。” “嗯。” 江禾细细琢磨这句话：和奶奶在一起，那就是基本上留在这儿了。 她心中暗喜，随后又为自己有这种想法羞愧。许知水算是村上的后来者，如果他真有更好的受教育的机会，是不能...... “怎么了你？突然问这个。” 许知水的章悬在半空。他察觉到了江禾情绪的变化。 “我......我在想你会不会走，就是去别处什么的......” 江禾埋头敲章。 “你说这个啊。” 许知水也跟着继续干活，他想了想，然后说： “我可不敢保证。” 想到许知水刚才话里的“应该”，江禾听出了许知水的诚恳，她点了点头。 “我尽量。” 许知水盖完了他那一摞，然后拿过江禾剩下的手册，开始帮江禾盖起来。 不知为何，虽然不算是什么肯定的回答，江禾的心还是稍稍定了一些。许知水的话总是显得轻轻的，一落到她的心里就变重了。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暑假。江禾心想，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周文萱折回了办公室，她穿上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没打扰你们俩吧？” 其实她外面偷看了一会儿，等他们说完话才走进了办公室。 “沈研先回家了，我们去食堂吃饭吧？赵老师买了披萨哦。” 周文萱下午还有训练，她打算训练完和赵老师一起走，赵老师的家和她的家在同一条路上。 “披萨？” 江禾连忙把手头的几本盖完，然后催促许知水一起走向食堂。 第44章 首个夏日（4） 食堂今天还提供饭菜,只是没几个人吃。 赵老师买了一桌的披萨薯条和可乐,许知水和周文萱赶到食堂的时候,江禾的嘴里已经塞满薯条了。 “不要客气,快点吃。” 赵老师非常温柔地看着这些学生:周文萱,江禾,还有刚刚离开的沈研,都是她工作的时候就带起来的学生。她很了解她的孩子们。 本来她还很担心,许知水能不能快速融入班集体,会不会有孤立,霸凌的情况发生？虽然她自己的班上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但是别的班有。 不过现在看来,许知水这个孩子,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是跟班上的学生相处得不错。 这里面,多亏了江禾,还有那个话一直很多的宋睿阳。 她经常静静地在外围看自己班的学生上课:班上有没有人偷懒,开小差,睡觉,或者谁比较认真,谁比较活跃……甚至一些体育课和音乐课,她也会去看。 许知水一直很安静。 “老师,你不吃吗？” 江禾扯下一块披萨递给赵老师,赵老师接过也吃起来。 吃完后,大家清理了桌面。因为周文萱下午还有训练任务但还没有到时间,所以和江禾他们一起去抄档案了。 “训练很累吧？” 江禾从赵老师的办公室拿来了三瓶汽水。 “其实还好,天气很热,大家都是过来走个过场。” 周文萱一口气就把汽水喝完了,江禾和许知水看得目瞪口呆。 “萱萱以后想学体育吗？” “我爸爸妈妈说是看情况。” 许知水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留后路吧。 没过多久,周文萱就去训练了。 江禾和许知水打算轮流把这些抄完。许知水在抄的时候,江禾有点儿无聊地坐在他对面。 “水水。” “嗯。” “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当老师？” 江禾想一直留在这儿。 “你想……留在这里当老师？” “很想。” “想当什么老师？” 这江禾倒是没想过。许知水觉得,现在的年龄讨论这个还太早了,或许经过后面几年的洗礼,江禾就不想当老师了。 不过他不想对江禾泼这些冷水。 “我还没有想过。” 江禾拿过许知水没有开封的汽水,挑了挑眉。许知水点了点头,江禾会意,拧开瓶盖放气——江禾喜欢没有气的汽水。 “以后会不会很累啊？” “你说上学吗？” “还有……反正就是,不止上学。” 江禾盯着汽水瓶里翻滚的泡泡。 “不用担心太多。” 许知水的心态一直很好。他想到《阿衰》里的中学生活……实际上他对中学生活还挺憧憬的。 “我有时候还挺羡慕沈研的。” “羡慕人家干什么？” “你一点都不懂女生的心思吧。” 江禾掰起了手指,开始细数沈研的优点: “长得很漂亮,你承认吧？” “我妈跟我说过不要随便议论别人的长相。” 江禾噗嗤一笑。 “这是在夸别人啊。” “心里明白就好。” 许知水想到以前班里那个天天郁郁寡欢的小胖子。 “学习成绩也很好吧。” “那是很好。” “性格……” 江禾卡顿了一会儿,她想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沈研的性格。 “她性格怎么了？” “怪怪的？” 有时候江禾也想不明白,宋睿阳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女生,何况他们二人平常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交集。或许他们私下认识？ “哪里怪了？” “没什么朋友,就是,反正大家不是很敢靠近她。” “这也算优点吗？” 江禾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但是肯定不是什么缺点。 “她哪有你们说的那么恐怖,我倒是觉得人家挺好的。还有,你和她是不是有什么……” 许知水想起了那天和沈研打球,他并不觉得沈研是什么特立独行的人。 “以前吵过架。” 江禾倒是很痛快地承认了。 这两个人怎么吵架？一个冷着一张脸,一个吵不过就开始自己气自己,这俩人…… 许知水没有继续追问。 “那不是我的错。” “沈研也会这么说吧。” 江禾拿起瓶盖弹到了许知水的手边。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哪有。” 江禾叹了一口气。 “其实都过去很久了……我也不想和她见面跟陌生人一样。” 许知水抄完自己的那一份后,把东西一股脑都推到了江禾那边。江禾趴在桌子上,给自己的脸降温,开始慢悠悠地抄了起来。 “那你和她和好啊。” “你没有朋友和你绝交过吗？” “没有,我和朋友关系一直很好。” 江禾喝了一口糖水。 “做你朋友很幸福吧。” 许知水被这句没头没脑的弄得一愣一愣的。 “我和沈研,也算不上朋友。” 倘若讨论起朋友的标准,那江禾对朋友的标准绝对是比较宽松的。 “这跟你和她和好有什么关系？” 许知水觉得,大家的矛盾没必要闹到那么不愉快的程度。 “以后再说吧,假如我和她一个初中,我就和她和好。” 其实江禾自己也考虑过这件事。 “这可是你说的。” “你这么关心我和她干嘛,水水。” 江禾换了一边脸贴着凉凉的桌子。 “这不是件好事吗。” 他也不愿意看到江禾和沈研两个人闹得那么僵。 江禾坐直身子加快了速度,很快就把任务完成了。他们关上空调,把东西搬回了赵老师的办公室。 “谢谢你们。” 赵老师还在写别的东西。 “一会儿老师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老师,我们骑车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江禾和许知水路过操场。周文萱正坐在跑道上拉伸,还有别的几个队员正准备上跑道。他们互相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下午的天气热得人难受。只是从教学楼走到停车棚,两个人就出了一头的汗。 “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 江禾躲在车棚下扇风。许知水也热得直喘气。 “现在回家吗？” 江禾眨巴着眼睛,突然想到了个好去处: “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超市里没有吗？” “镇上有一家,冰淇淋店,比超市冰柜里的可好吃多了。” “你不会说的是哈根达斯什么的……” 许知水听过,哈根达斯冰淇淋可贵可贵了,他怕自己今天带的钱承受不起。 “哈根达斯是什么？” 江禾第一次听到这个东西。 “啊,就是那种很贵很贵的冰淇淋。” “你去吃过吗？” “没有。” 江禾撇了撇嘴。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去镇上吃冰淇淋吧。” “不是哈根达斯就行。” 许知水骑上了自行车,江禾依旧把手扶在了他的腰上。 “江小姐,小精灵,你不嫌热吗？” 虽然江禾的手很凉,但是这么放一会儿也该热了。 江禾狠狠地掐了一把许知水的腰。 “管那么多干嘛？好好骑车。” 四周无比沉闷,此时的蝉鸣聒噪。只有许知水骑车经过的地方,才会刮起一阵有点沉闷的,黏腻的风。 许知水不敢再招惹江禾。这妮子要是再来一下,他真怕自己把车骑到沟里。 第45章 首个夏日（5） 虽然天气很热,但镇上下午的人依旧不少,这毕竟是辐射附近好几个庄子的商业区。 许知水把车停到了那家米线店旁,江禾问路边发小广告的人要了两张广告,递了一张给许知水。两个人拿着广告纸遮阳。 “早知道就带伞了。” 江禾的汗水沿着发梢往下滴,许知水连忙给他递纸。 江禾把脸擦干净,把纸揉成一团,抬头突然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她慌忙拉了拉许知水的手臂,一个不小心揪起了一块皮。 “干嘛干嘛？” 许知水吃疼地揉了揉手臂。江禾指了指前方: “那不是沈研和宋睿阳吗？” 许知水顺着江禾手指的方向看去,也被吓了一跳。 这,这俩人？嗯？ 更让他们两个惊讶的是,沈研的脸上洋溢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自然而幸福的笑容。她正和宋睿阳在一家炸鸡店门口排队。 许知水记得,沈研早上还不是这一身衣服。此时的沈研穿着碎花长裙,还戴着太阳帽。她转过身去和身后的宋睿阳说话的时候,那张璀璨的笑脸被江禾和许知水看得清清楚楚。 “快快快,躲起来。” 江禾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马拉着许知水躲到了小巷子后面。 “她早上穿的不是这套衣服,对吧？” “我也记得是。” “就是说,她先回家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又和宋睿阳两个人……” 江禾已经从诧异和震惊变成了兴奋,这真的是大猛料,大的不能再大了。她从箱子里探出头去,观察宋睿阳和沈研的一举一动。 “许知水,水水。” “嗯嗯。” “你有没有从宋睿阳那里听说过什么？” 许知水知道江禾问的是什么意思。 “没有,他从来不肯和我们说沈研的事情。” 沈研和宋睿阳一人拿着一份炸鸡,转身走了。直到确定他们消失不见,江禾才领着许知水走出了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禾兴奋地直笑,仅仅是刚才那一会儿,她就看到了两个不得了的东西: 笑得那么开心的沈研,以及出现在镇上的和宋睿阳在一块儿的沈研。 她忽地转头,再次向许知水确认: “宋睿阳真没跟你们说过什么？” “没有,我发誓。” 许知水也处在震惊之中。不过他决定好了,这个暑假一定要撬开宋睿阳的嘴,不管用什么办法,也不管宋睿阳如何抵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沈研那么笑。” 江禾的语气有点感慨,沈研的笑容真像冰山融化了一样,略有震撼。 “真有那么夸张,从来没笑过？你没见过？” 许知水和江禾也一起去冰淇淋店。江禾摇了摇手指,装出一副外国人的腔调: “Nonono,密斯特许,不要怀疑我说的话。” 江禾俏皮地晃了晃脑袋,他根本不懂这是一件多么震撼的事情。 两个人来到冰淇淋店——果然不是哈根达斯。店面很小,冷气开得足足的。江禾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把脸贴到自己旁边的凳子狠狠地感知感知凉气。 “好爽……” 许知水去点了单,他把一些热门的口味都点了一遍,随后捧着两个冰淇淋碗来到江禾面前。 “我都点了。” 江禾拿起叉子,望着冒白气的碗仔细挑了挑,随后叉起一团抹茶红豆冰淇淋球,一口就吞在了嘴里,感受细腻香甜,冰凉光滑的奶油在口腔里慢慢融化,抹茶微苦的清新气息充盈在舌尖,硬硬的红豆更是给口感上了一个层次。 “唔～” 许知水笑着看江禾吃东西时一脸幸福的模样,她也太爱吃东西了。 “你也吃呀。” 江禾换了个叉子,叉起一团草莓冰淇淋球,用手接着凑到了许知水的面前。许知水连忙说: “我会自己吃。” “张嘴。” 江禾的命令无法反抗。她的脸贴得很近,脸上的热气几乎要扑到许知水的脸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洗发水的气息。 许知水乖乖地张开嘴,学着江禾样子吞进了冰淇淋球。江禾看他吃了下去,开心地眨了眨眼睛,全然不顾他的牙被凉的一阵激灵。 “好吃不？” 江禾又点了一盘水果拼盘,把西瓜和奶油冰淇淋球小心翼翼地叉在一块儿吃了下去。 “好吃。” 确实好吃,许知水吃的出来。冰淇淋球非常新鲜,不是冻货,又软又香,而且甜度恰到好处,关键是没比外面冰柜里的冰淇淋贵多少。 许知水就吃了两团球一块西瓜,剩下的都被江禾吃完了。 “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看江禾那意犹未尽的意思,她还想在镇上吃晚饭,中午的那些披萨薯条早就被她消化光光了。 许知水想到昨天跟奶奶说,自己天黑前就会回家,他还是摇了摇头: “咱们回家吧。” “哦～” 虽然意犹未尽,不过江禾还是很懂事,她也怕回的太晚让妈妈担心。 两个人擦了擦嘴,站起身离开冰淇淋店。夕阳西下,空气中那股黏黏的窒息感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轻盈的晚风。 “今天下午开心吗？” “开心。” “晚上我奶奶包馄饨,你要一起来嘛？” “更开心了!” 略显清凉的风吹干两人身上的汗水。离开镇子回到庄上的小路上,熟悉的柴火味儿让两人安心不少。江禾决定,要跟奶奶学包馄饨。这样以后想吃就能自己包了。 第46章 首个夏日（6） 江禾和许知水回到家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好多小孩儿都回来了。” 江禾指着村上的一些生面孔，一一给许知水介绍。 “姐姐！” 路过一户人家时，一个小女孩儿冲他们喊了一声，女孩儿身边的一条黄狗立马冲了出来，扑到江禾的身上，伸出舌头舔江禾的手臂，弄得江禾痒痒的。 “小宝！你又重了，再重我都要抱不动你了。” 这条黄狗叫小宝，按狗的年龄来说，已经6岁了，按人的年龄来算，差不多40岁，已经是妥妥的中年狗了。 “姐姐姐姐！” 小女孩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步伐，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屁颠屁颠地朝着门口跑去。她那一双胖乎乎的小手高高举起，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抱抱！抱抱！” 一旁的小宝看到这一幕后，瞬间就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它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非常乖巧懂事地从江禾的怀抱中跳了下来，然后安静地蹲坐在旁边。 江禾蹲下身子，一把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小宝兴奋地汪汪直叫，围着江禾和江琪跳来跳去。 “小琪琪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江禾放下江琪，抹了一把她的鼻子。 许知水在路边停好车，嘴里念着“小琪”，听到江禾喊她妹妹，他们两家应该是亲戚吧？ “今天早上我就回来啦！” 小女孩的身上脏脏的，估计是在村子里疯玩。江禾捏了捏她的脸。江琪看到站在后面的许知水，大喊一声： “哥哥好！” 她看见这个哥哥和自己的江禾姐姐一起回来的。 “你好，小琪妹妹。” 小宝蹿到江琪的身边，江琪抱着小宝揉它的毛，小宝靠在江琪的脑袋底下，一脸享受。附近的几个小孩儿喊江琪的名字。 “姐姐，我要去玩儿了。” “吃饭没有？” 江禾揉了揉她的脑袋。 “吃过啦！” 小女孩非常骄傲地昂了昂脑袋，然后就跑走了，小宝跟在她屁股后面跟着跑。 “晚上我带小宝去找姐姐玩儿！” 许知水和江禾继续回家。村里的热闹似乎是一天之间就出现的。 “刚刚那个，是你妹妹？” “远房表妹。” 江禾哼着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今年应该是幼儿园毕业吧，在市里上学，放假的时候她爸妈就把她送回乡下住。” “那条狗呢？” 许知水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过这么活泼的狗—他见过的大部分狗都是被拴着狗带的。 “小宝呀，那是江琪的狗呀。” 江禾眨巴着眼睛。 “你也喜欢那条狗呀？” “嗯。” 许知水想到奶奶说过，妈妈怀自己的时候被村上的黑狗吓过，再加上妈妈本来就不喜欢狗，自己没怎么接触过狗，大概和这个有关系吧？ “小宝是江琪快出生的时候，她爸爸妈妈在镇子上买的，小狗买回来的时候就熟了。” “熟了？” “就是被人家训练好了。” 许知水点点头。 “你不会以为乡下的狗都是小宝那种乖乖的狗吧？” “不是吗？” 江禾把手枕在脑袋后面。 “乡下的狗才不乖呢，以前村上的野狗，流浪狗，可多了......得专门有人训，谁家想养狗玩儿或者看院子，都是去别人那儿训好的狗崽子。” 虽然江禾小时候被野狗吓过：那是很早的事情了。江禾放学的那天贪玩，在外面玩儿到天黑，结果在家门口前巷子那条拐角处遇到一条脏兮兮的狗冲着江禾狂吠，吓得她边跑边哭，幸好被几个大爷见到那笤帚打跑了。 后来，村子上开始推行规范养狗，就没有那么多的流浪狗了。不过江禾并没有因为小时候的这件事对狗有偏见，村上一些人家的狗和她很熟。 “你想和小宝交朋友吗？” “想。” “晚上让小宝舔舔你，闻闻你的味道，你抱抱它，它就认识你了。” 回到家时，许知水去洗澡，江禾打了一盆水，直接在院子里洗头发。许知水已经洗完了，江禾还在洗， “快点儿！” 透过敞开的门，许知水催起江禾。 “知道了知道了。” 江禾草草地擦着头发，来到许知水的院子。奶奶把肉馅和买的馄饨皮摆在院内。 “奶奶~” 江禾扑到奶奶的怀里。奶奶拿起毛巾帮她搓头发。她背向奶奶蹲在地上，十分享受奶奶的动作。 整个院子都是许知水很熟悉的那股洗发水的味道——从江禾的院子一路飘到了自家的院子。 “苗苗今天和水水一起在学校哇？” “没有奶奶，我们下午出去玩儿了。” “哦~” 奶奶把江禾的湿发分成一绺一绺的，仔细地擦着每一根头发。 “奶奶，我这次考试考得可好了。” “真棒！” 许知水也搬来小凳子，先一步包起了馄饨。 “奶奶，许知水考得也可好了。” 其实下午的时候，奶奶就接到吴老师的电话了，江禾和许知水的成绩她都知道。吴老师也表扬了他们，同时更加坚定了要把许荣青送来住一段时间。 “你们都是好孩子。” 奶奶非常欣慰，过两天自己的另一个孙子也要来，家里可就热闹多了。 擦完头发，江禾凑到许知水的身边。 “教我包包。” “你看......” 许知水拿手指尖儿点了一下那小碗清水，拈起一块馄饨皮，又拿筷子蘸了一点肉馅儿，放慢动作给江禾演示怎么包馄饨。 “和包饺子好像啊。” 江禾有样学样，不一会儿就跟上了许知水和奶奶的动作，很快就包完了所有的馅儿。江禾拿了一袋回家，返回许知水家，奶奶正好煮好馄饨。 “好香呀。” 江禾捧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享受夏日清凉的晚风，一边吸着馄饨，连筷子都顾不得拿。下次她要看看奶奶是怎么调肉馅儿的。江妈妈总是嫌剁肉馅儿麻烦，每次都是在菜场买人家用绞肉机绞好的肉馅儿。 许知水端着碗坐在江禾的身边，递给她一个勺子。 “勺子都不拿。” 江禾嘿嘿地拿过勺子，继续吸自己的馄饨。 一阵强风吹过，江禾半干的头发吹到了许知水的肩上。 吃完饭，江禾去帮奶奶洗碗。 “姐姐姐姐！” 一阵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江禾“诶”了一声，江妈妈也走出门，看到江琪和小宝来到了门外。 江禾把妈妈，江琪，小宝和许知水都迎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江琪吃着江妈妈递来的哈密瓜，许知水和江禾围在小宝的身边。 “呜呜......” 小宝好奇地嗅着许知水的鞋子，江禾蹲下身子，摸着小宝的脖子： “小宝小宝，这是许知水，知水哥哥。” 江禾仰起头示意许知水也蹲下身子。 许知水蹲下去，小心地摸了摸小宝柔顺的狗毛。见小宝没有抗拒，他也开始大胆起来，和江禾一起揉起了小宝。 “知水哥哥！” 江琪听到了江禾的说话声，有样学样地喊许知水的名字。 “小琪琪，来。” 江禾招手呼唤江琪。江琪抱着半个哈密瓜小跑到了江禾的身边。 “这是你许知水哥哥。” “我记住啦。” 江禾牵过江琪的手，在小宝的身上写起了许知水三个字。 “小琪琪会写了吗？” “会！” 江琪吃完了哈密瓜，江妈妈来抱着她给她擦嘴。 “小琪琪要看动画片吗？” 还没有到七点，这个时候电视台应该在播动画片。 “要！” 江琪一溜烟儿冲进屋内，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很熟练的拿起电视遥控器选台。江妈妈对江禾说： “你们俩带小宝去走走，苗苗，你去江琪家看看她爸爸妈妈走了没有，问个好，要懂礼貌。” 江禾点点头。小宝已经记住了许知水的味道，吐着舌头对许知水摇尾巴。 第47章 首个夏日（7） 江禾和许知水去了江琪家。江禾和江琪的爸爸妈妈聊了一会儿，江琪也回了家，两人就此告别。 “累不累？” 江禾关心起许知水。 “就这点儿路......今天载了你一天你怎么不问我累不累？” “知道你辛苦了。” 江禾随脚踢飞路上的小石子。 “要去我家坐坐吗？” 江禾想看的电视剧今晚不播，从许知水那里借的漫画又看完了，现在睡觉又太早了。 “去你家干嘛？” 许知水还想早点回家看新闻联播。 “聊聊呗。” “不找许梓雯？” “懒得走了。” 许梓雯家离这儿还是有点儿距离的，而且是在反方向，江禾实在是懒得走了。 “那去你家看完新闻联播再说。” 来到江禾家，许知水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看完新闻联播。江禾在一旁无聊地打哈哈。除非老师要求写什么观后感之类的，她才不会去看新闻。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许知水会这么认真地去看这么无聊的节目，平时也没听过许知水聊新闻。 许知水看完，江禾领着许知水上了二楼的楼顶。 江禾家的楼顶有一张小桌子，几个小凳子。江禾下楼拿了湿抹布，一点点把桌子和凳子擦干净了。 许知水在楼顶上俯瞰整个庄子。大多数院子晚上依旧灯火通明。那一格格院子的尽头是起伏的山峦——说是山峦，其实是小丘陵，也是江禾嘴里的后山。 “看什么呢？” “那是什么山？” 江禾站在许知水的身旁。许知水指了指前方的山。 “后山啊。” “就叫后山吗？” “大家都这么喊。” 江禾搬来凳子，和许知水一起坐下，和许知水一起眺望远方。乡下的夜幕十分晴朗，蓝中透黑，更像是蓝墨水打翻在了黑色的布上，隐约可以看见星星。 “这里能看见星星。” 许知水当然知道村子里能看见星星，他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只是在江禾家的楼顶，星星似乎很近很近，唾手可得。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江禾接住了许知水的诗。她也看见了星星。科学课的老师在课上介绍过星星，也讲过怎么找北斗七星，怎么去找其他的星座，江禾尝试过，但是失败了。 “星星而已，看得那么入迷？” 江妈妈给他们端来了哈密瓜，江禾小口小口地咬着哈密瓜。 许知水小的时候和爸爸妈妈爬过山（也是个小丘陵）。在山上宿营的时候，平常在路上根本看不见的星星在那时突然变得特别清楚，他因此印象深刻。 “村子里有萤火虫吗？” “你以为啊。看动画片呢？” 江禾伸手又拿起了一块哈密瓜。 “前两年还能看见，这两年早没有了。” 许知水接过江禾递来的哈密瓜。 “那，那座山上都有啥？” “你想上去看看吗？” 江禾说，那座山上什么都有。村里的人从不允许小孩子自己上山，因为山上树木繁茂，很容易迷路，不过这根本拦不住江禾，她已经偷偷跑去山上好几次了。 “山上有一大片坟......还有条小河。” 每年过年和清明的时候，村里的大人都要去山上祭祖烧纸。 “坟？” “坟啊，怎么了。” 江禾在那片坟附近转过一圈，除了有点清冷，和山上别的地方根本没什么区别，地上有时还能捡到没有烧完的纸钱。 “我妈小时候还骗我，说山上还有狼呢。” “我奶奶好像也说过。” “反正我没见过狼，也从来没听过那种狼叫。” 江禾想到了灰太狼的叫声，有点好笑。 许知水点了点头，心里也对那片山峦越发好奇。 “以后带你去看看。” 江禾悠哉游哉地晃着腿啃着哈密瓜，惬意地吹着夜风。虫鸣的声音渐渐响起。 “捉过蟋蟀吗？” “没有。” “蛤蟆呢？” 许知水咽了咽口水。 “我害怕青蛙，蛤蟆什么的......” 江禾惊奇地看着许知水，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你还怕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许知水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害怕。” 夏天晚上，哪怕是在城里，走在河边或者绿化带旁也会看见青蛙。许知水每次都走得小心翼翼的。 江禾拿胳膊捅了捅许知水： “真怕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 “真怕。” “那你还能去捉蟋蟀啥的吗？” 捉蟋蟀肯定会遇到青蛙，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许知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想体验一下去捉蟋蟀是什么感觉。 “能吧。” 江禾暗下决心，要是真碰到青蛙癞蛤蟆，就让许知水跑掉好了。 “江禾。” “咋了？” “你生日，要什么礼物？” 许知水很早就在想这个事情，但是她不知道该送江禾什么——江禾什么都不缺。 “你要送我礼物啊？” 江禾当然知道许知水要送自己礼物，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肯定送。” “那你想送什么？” 许知水昨天买书买笔记本的时候，在书店很认真地逛了一圈，看有什么能送给江禾的。只是看了半天，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一排除了： 首先是粉色的日记本，江禾明确说过，她以前买过这种密码本，没写几笔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然后是一些比较好看的文具。江禾自己的文具都快把文具袋撑爆了，实在是有点儿鸡肋； 最后是书。不过就江禾的性子，她不爱看书。 许知水也考虑过买发卡什么的，但是他不会挑，挑错了女生不喜欢就...... 他有点儿头疼。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你就是真不懂了吧。” “你不是说我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吗？” 这是江禾的原话。 “你何止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江禾开始认真地给许知水科普起来。 “心意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送什么根本不重要，只要认真准备就好。” 今年春天陈欣过生日的时候，江禾给她折了小半盒千纸鹤，可把陈欣感动坏了。 “你确定？” “确定啊。” “那假如我买本书，也是我认真准备的，你要不要？你又不喜欢这些。” 许知水只是想举个例子，没想到江禾认真了起来。 “我当然要。我不喜欢读书又不代表我不喜欢别人送的书。” 江禾顿了顿，然后声音低了一度： “而且是你送的。” 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再抓起一块哈密瓜，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听到后面那句话，许知水倒是有点感动。 他不是没给别人准备过生日礼物，也不是没给女生送过生日礼物。只是他觉得，江禾的生日不能草草地就这样送点随手买的东西。 江禾看许知水不说话，又赶紧换了个话题。 “我妈妈已经把蛋糕订好了。” “怎么过生日？” “嗯，就在家吃饭，你，她们俩，妈妈，还有奶奶。” 江禾是想把奶奶请来的，但是奶奶不一定会爱小孩子的热闹。 “吃什么？” 许知水顺着江禾的话问下去。 “妈妈做饭呀，我还要亲自下厨。” 江禾把盘子里的哈密瓜吃完。 “水水？” 看到许知水发起了呆，江禾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我在。” “那你想好要送我什么了吗？” “送你一本书，好嘛？” 许知水打算返校那天去书店重新挑一挑——如果周文萱在，也可以问问周文萱的意见。 “那你可要好好挑，无聊的话我要退货的。” 许知水被江禾这句话逗笑了。两个人好一阵子不再说话。 “江禾。” “咋？” “我爸爸。” 许知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我爸爸对不起我妈妈。” “对不起？出......” 江禾自然想到了那样的事情。村里不是没有因为这个闹过离婚的，她也跟着别人看过热闹。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你想的。” 许知水的表情从紧张渐渐变成了平静。 江禾有点儿害怕，不是害怕许知水嘴里的事情，而是害怕许知水会流眼泪。即使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跟着别人看过闹离婚闹得鸡飞狗跳，但是她突然发现，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人的身上，变得那么近那么近...... “你......” “你会帮我保密吗？” 江禾拼命点了点头，也在使劲儿想该说些什么。 “阿姨......你妈妈，在哪儿？” 江禾试探地问着。 “这个我没骗过你。她走了好久了，我真不知道她在哪儿。” “奶奶也不知道？” “奶奶应该，也不知道。” 许知水的眼前闪过妈妈各种各样的脸，笑，哭，温柔，严肃。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眼睛。 “那你爸爸？” “在城里，就是我以前的家。” 许知水想到了碎在地上的酒瓶，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爸爸......对你不好？” 江禾说出这话的时候都快失声了。他反感起许知水的爸爸，不想喊他叔叔。 难怪自己问妈妈许知水父母的事情，妈妈躲躲闪闪的。 “以前挺好的。妈妈走了就不好。” “他是不是打你骂你了？” 江禾想到许知水被一个跑了老婆的负心汉拳打脚踢，肆意地发泄情绪，她有点愤怒，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没有没有，真没有。” 许知水摆了摆手，看到江禾握起的拳头，他又感动又好笑。 两个人再次相对无言。许知水不知道自己回乡后，爸爸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也想回家找自己。 他的确不知道。而且奶奶也没跟他说过，他也没见过爸爸的踪影。 “妈妈会回来的。” 江禾试着靠近许知水，慢慢地抓住了他的手。见许知水没什么反应，就放心地握住了他的手。 许知水的手热热的，江禾的手凉凉的。 “我也感觉。就是有时候会想她。” 许知水感受着江禾的手被自己慢慢捂热，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别难过。” 江禾搜肠刮肚，想找一些安慰的话。 但她也是个孩子，根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的父母十分恩爱，也十分疼她。爸爸每次回家，都会大包小包地给她们娘俩拎不少东西，妈妈每次都会嗔怪他浪费钱，又会高兴地拆开爸爸给她买的护肤品。 她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会怎样，她确实感受到了许知水的残缺，她不想许知水难过。 “我不难过。” 许知水突然笑起来。 “回家这会儿，我觉得家里也不错嘛，不比城里差。” 许知水想对江禾说一句谢谢你，但是最后没有说出口。 “我会罩你的，我说过。” 江禾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吃完瓜的手没有擦，手上的糖水全部蹭到了许知水的手上。 第48章 首个夏日（8） 返校日的江禾收获满满。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虽然知道江禾积攒的小红星很多，但是许知水没想到江禾的小红星有那么多：不仅免写了大部分的语文作业，还得到了不少的零食。 女生们围在江禾身边叽叽喳喳，无比羡慕。江禾也大方地分了一部分零食。 “这是我应得的。” 江禾的书包被零食塞得鼓鼓囊囊的。 许知水翻了翻三本《快乐过暑假》。其实作业不算很多，努努力几天就写完了。赵老师临走前在教室反复嘱托暑假安全的事情。 “不准靠近小河小溪，离水源远一点。” “自己在家的时候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出门要做好计划，告诉大人......” “老师不希望秋天开学，教室里少人，知道了吗？” 教室里笑了起来。赵老师专门点了几个人： “宋睿阳。” “到！” 戴着遮阳帽的宋睿阳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撞到了膝盖，疼得呲牙咧嘴，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老老实实把作业写完，听到没有，不要耍小聪明。” “老师我最乖了......” 赵老师冷冷一笑。 “你，还有你们几个的作业。开学来我会亲自检查。” 宋睿阳蔫巴地坐回座位。 “要是有没做完，敷衍的情况，新学期我可就要好好收拾你们了。” 赵老师一个大棒一个胡萝卜。 “不过要是写得认真的话，我可以新学期先给你们几个加星......” 赵老师离开后，大家清理课桌。一些玩的好的小团体聚在一起，开始商量暑假的安排。 “我会给你们打电话。” 宋睿阳和王真哲点了点头。 “你们暑假没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我妈想让我学画画。” 王真哲苦笑道。 “不过就算上课，一周也就三节而已。” 王真哲的成绩非常好，是班上乃至整个年级仅次于沈研的存在。 “画画不好玩儿吗？” 许知水曾经也想学画画。他在少年宫的儿童画班旁听过好几次。 “我不太想。” 王真哲的家住在城里，只是上学的时候，住在镇里的姑姑家。他本来都计划好，六月份的时候和许，宋两个人玩几天，等七月份回城里，就在家狠狠地玩电脑。或许是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前两天考完试妈妈打电话来，说在给他找画画班。 “我妈反正不会问我的意见。” 王真哲扶着眼镜哀叹，许知水和宋睿阳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我们走吧，一会儿我要再去一趟书店。” 江禾的书包把她的肩膀压得酸酸的。 “是要给我买礼物吗？” “是。” 许知水也承认了。早上来的时候周文萱也在，他和周文萱聊了一会儿。周文萱的意思是，不要买太经典的名着，给江禾买点恋爱小说什么的比较轻松的书。 “最近有什么比较火的吗？” 周文萱想了想，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书名。 “你不提前问问江禾？万一她看过呢。” “还是算了。” 许知水来到书店，书店今天生意很好，老板娘已经和许知水很熟络了，买书结账时自动打折。“你能不能......” “能不能干嘛？” 江禾已经快要累死了。豆大的汗珠已经把她的后背浸湿了。 看到江禾的模样，许知水不忍心让她在外面等自己。 “不不，没事儿。” “你快点买，里面人多的要死，我就不进去了。” 许知水连忙挤进书店，按着便利贴上的内容倒是真找到了两本。他拿起小说，在周围几个女生异样的目光中匆匆结了帐，迅速塞进书包里。 “我替你背一会儿吧。” 看到江禾湿透的衬衫，许知水有点于心不忍。 “你是不是想趁机偷我的零食？” “不背算了。” “背，背。” 江禾和许知水互换了书包。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透露一下买了什么？” “不给。” 江禾晃了晃许知水的书包。 “小气。” “反正都是给你的，不要着急。” 许知水想在书上写点儿寄语什么的，就像那些作家经常做的事情。 “哎呀，你的书包好轻啊，不会只有作业吧~” 江禾晃书包晃得越来越起劲。许知水积攒的星星只够免一点作业，和全写差不多。 “知道你厉害了。” 许知水叹了口气。 暑假从这一天算是正式开始了——这是许知水在乡下过的首个暑假。 第49章 首个夏日（9） “快点儿起床快点儿起床。” 许知水在睡梦中被猛地叫醒。 放假之后，许知水就在拼命地写作业，昨天晚上挑灯夜战到了午夜。而江禾则是悠闲地在村里四处玩耍，昨天晚上，她把许知水的自行车借走，和村里的几个小孩儿比赛骑自行车。 因为睡着的时候比较随意，许知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压麻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更为严重的是，江禾居然一大早不声不响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笑嘻嘻地站在床前盯着自己。 “你你你你你......” 许知水这时完全清醒，虽然自己穿了睡衣，但还是害怕裹紧了自己。 “口吃啊你？” 江禾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就连头花和小皮鞋也是红色的。 许知水深呼吸，确认自己身上穿着衣服，缓缓松开了被子。 “快，起，床。” 江禾拍了拍电脑桌，奶奶走了进来。 “起床吃早饭。” 奶奶转身去拿早饭，许知水冲江禾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 江禾背着手一蹦一蹦地出了房间。 今天是江禾的生日，晚上在江禾家有生日聚餐。 只是她来这么早干嘛？ 许知水赶紧翻身下床，刷牙洗脸，关上房门翻找有没有什么喜庆一点的衣服...... 他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大部分都是黑白色的。 走到餐桌前，许知水拿起包子吃了起来，江禾坐在他的对面，奶奶已经戴上了老花镜，坐在门边开始认针眼。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江禾咽了咽口水，还是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来这么早，你要干嘛？” 虽然许知水没什么起床气，今天早上还是被江禾吓了一大跳。 “去镇上拿蛋糕。” 江禾吃包子的速度是许知水的两倍，吃完一个立马又拿起一个。 “拿蛋糕？” “我妈妈有别的事啦。” 许知水点点头，反正今天江禾是寿星，她说了算。 两个人吃完了筐里的包子，江禾凑到了奶奶旁边。 “奶奶~” 江禾环住奶奶。 “今天晚上你也来吃饭吧。” 奶奶笑了笑。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把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儿当成自己孙女了。江禾心善，对自己的好，对孙子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你们小朋友的热闹，奶奶就不去凑了。” 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布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准备好的红包。 “苗苗，收着吧，奶奶祝你生日快乐。” 江禾惊喜地收下了奶奶的红包。 “谢谢奶奶！” 等江禾和奶奶互动完，许知水才来到江禾旁边。 “怎么去？骑自行车？” “能不能走路啊？” “当然能。” 江禾跑回家放好红包，就和许知水上路了。 “你今天穿得好红啊。” 许知水上下打量着江禾，今天的江禾真得很像一朵红色的小花。 “我妈妈给我买的，漂亮吧？” 江禾在许知水面前转了一圈，像被风吹起的红色的小花。 “很漂亮。” 许知水深以为然。 江禾满意的点了点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来到了镇上的蛋糕店。 “姐姐你好，我来拿蛋糕！” 江禾十分有礼貌地朝前台的服务员姐姐打招呼。姐姐也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小朋友，订蛋糕的人的名字是什么呀？” 江禾报出了妈妈的名字。服务员在订单上打好了勾，随后去后厨包装蛋糕。 趁这个工夫，许知水在蛋糕店里闲逛。他看到了柜台里一块用草莓酱画出兔子笑脸的小蛋糕。 江禾比自己大，似乎是......属兔。 “姐姐。” 江禾接蛋糕的时候，许知水冲服务员喊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这个兔子蛋糕： “这个蛋糕，现在有卖吗？” “有做好的，如果想吃现做的可以等几分钟就好。” 现在蛋糕店还不忙，做这种小蛋糕很快。 “那麻烦帮我做一......做两个，谢谢。” 江禾拎着蛋糕盒子走到许知水身边，拿肩膀碰了碰他： “咋了？想吃蛋糕？” “给你买的。” 江禾有点小吃惊，随后咬了一下嘴唇： “受什么刺激了？” “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全吃了。” 许知水平时也没少被江禾剥削，江禾说这话就有点扯淡了。 “嘿嘿，这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嘛。” 江禾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服务员很快把两个蛋糕做好，许知水自己先不吃，打包了一份，另一份直接递给江禾，顺便伸出手，要把她手里的大蛋糕盒接过来。 “没看见我伸不出手吗。” 实际上江禾腾得出手。 “那咋弄？” “你喂我吃，快吃。” “我也没手啊。” 许知水一只手拎着打包盒。 “不逗你了。” 江禾嗤笑，把大蛋糕盒递给了许知水，自己接过小蛋糕，第一口就把小兔子给吃了。 “草莓酱！” 江禾幸福地咽下蛋糕，然后挖了一块，凑到了许知水的嘴边： “你也尝尝。” 许知水眼睛依旧盯着前方的路，歪着头咬下了江禾送到嘴边的蛋糕。 “你还挺会挑蛋糕。” “一会儿回家，我有礼物要送你。” “这么正式？” 江禾的嘴边全是奶油。 第50章 首个夏日（10） “这是生日礼物......” 看着面前的小说，江禾陷入了沉思。 “这是你自己想的？” “我问了周文萱。” 江禾摸起封面鲜艳的小说，注视着上面的便利贴： “祝江禾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水” “这个‘水’是谁？” 江禾差一点就要憋不住笑了。怎么会有男生在女生过生日的时候送这种小说呢？ 更好笑的是那个“水”字，她的脸被憋得难受，涨得通红。 许知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回答： “水是我啊。” “你把许知水藏哪儿了？” 江禾大笑起来，像只鹅一样绕着桌子笑来笑去的。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许知水彻底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只能耐心等江禾笑完。 江禾趴在桌子上喘气。 “不喜欢吗？” “没有，没有。” 江禾把两本言情小说都抱在胸口。 “我可喜欢了。” “真的啊。” 许知水松了一口气。江禾小心翼翼地撕下那张便利贴。 “其实你送什么都行，没抓住重点。” “明年我会好好准备的。” “会错意啦。” 江禾看着一脸认真的许知水，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是说，你送，重点是你。” “我不是怕......” “说明你还不了解我。” 许知水正想回“才这么些天怎么去了解你”，结果江禾抢先一步说： “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我。” 下午的三点多的时候，许知水来到江禾家。 “知水来啦？” 江妈妈正在门口洗菜，许知水问了好。 “江禾在哪儿？” “在厨房呢。” 江禾围着围裙在厨房切菜，似乎还在蒸什么东西，许知水靠在厨房门旁盯着江禾。 “在干什么？” “看什么？进来帮忙。” 江禾咳了好几声，从灶台旁取下一个围裙，示意许知水走到身边，然后弯着身子给他系围裙。 江禾的身上一股饭菜的香味儿，还有一股大料味儿。她靠近的瞬间，这股奇怪的味道就溜进了许知水的鼻子里。 “帮我先把碗洗了。” 江禾拿过小凳子，指了指地上大盆里的碗。 “好。” 许知水拿起海绵和钢丝球，坐在那儿开始洗碗。 “你在做什么？” “蒸排骨......还有蒸肉饼” 江禾啪嗒啪嗒地切着菜，望了望许知水，顺手拿起一块。 “吃。” “这是什么？” “甘蔗片。” 许知水想也没想，伸嘴吃掉了江禾递来的东西。刚刚进嘴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上当了。 他幽怨地瞪着江禾，还是忍着把姜片给咽了下去。江禾捂着嘴笑。 “逗你玩的，笨。” “你再这样。我就......” 江禾放下切姜丝的菜刀。 “怎样？” 许知水默默低头继续刷碗。江禾满意地拿起菜刀继续切姜丝。 “切这么多姜丝？” “你不懂，蒸菜就是要切姜。” 不得不说，江禾小小年纪，做饭已经很厉害了。她在厨房里一边烧水一边切菜，但是一点都不慌乱，做事显得井井有条，非常利落。两条细小的胳膊在厨房里翻飞，非常可爱。 许知水想，要是换成自己，估计给两倍的时间都不一定弄得完。 忙活了半天，江禾把肉饼和排骨送进蒸笼，洗了洗手摘下围裙，许知水也刷完了碗。 “你们别管了，放那儿吧。” 江妈妈接管了厨房，把两个小家伙请出厨房。 第51章 首个夏日（11） 快到晚上的时候，陈欣和许梓雯也来到了在这儿。 “生日快乐！” 许梓雯和陈欣一起给江禾准备的礼物——一条长裙。 “江禾一定不缺裙子吧......” 许知水偷偷吐槽的话被陈欣和许梓雯听见了。陈欣拍了一下他的背，问： “你送的啥？” 这句话还没说完，江禾就哈哈大笑起来，拉着两个女孩的手上了二楼自家的房间。不一会儿，她的房间就就传来阵阵开朗的笑声。 江妈妈和许知水合力把仓库里的大圆桌摆了出来，清理干净，开始往桌子上端菜。 “我回来了！” 江禾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立马冲出房间跑下楼，往门口飞去。 “爸爸！” 江爸爸一身西装，风尘仆仆地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他提前从工作的地方连夜赶回了许庄，就是想赶上女儿的生日，给她们娘俩一个惊喜。 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江妈妈也惊喜地看着丈夫。 江禾一把抱住爸爸的腰，差点把江爸爸撞翻。他放下手里的包，抚摸着江禾的头： “哎呦，慢点儿慢点儿。” 江爸爸高兴得抱起自己的宝贝女儿，在空中转了几圈。 “在家好好学习了吗？有没有照顾好妈妈？” “有有有。” 江禾连忙又跑回妈妈身边。 “你一回来就问这些，真烦。” 江妈妈敲了敲江禾的脑袋，赶忙把菜摆齐，迎接自己的丈夫，帮他接风，换衣服。 许知水和江禾帮忙把拎回来的大包小包搬好。 到了饭点，月亮挂上树梢。众人落座，江禾坐在爸爸的身边，开始给爸爸介绍自己的朋友。 “这是......” “这两个我都认识，许梓雯，陈欣。” 两个女生礼貌地喊了叔叔，江妈妈给他们倒上了果汁。 “这个小伙子是？” 江爸爸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坐在自己对面沉默寡言的男孩儿。 “这是许知水。” “哦......对门儿老许家的小子。” 江爸爸一直有和家里通电话，村子里有什么情况他都一清二楚。他和许知水的父亲算得上发小，不过自从许家离开庄子后，他们就没什么联系了。他自然也知道许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于眼前这个懂事的男孩儿，他也感慨良多——老许做的那些糟心事儿，太丢人。 “叔叔好。” 许知水站了起来给江爸爸打招呼。江爸爸点点头，说： “知水，来，坐我这儿。” 江妈妈连忙让出一个座位。 “叔叔，我......” 他有点紧张地望向江禾，江禾示意他听话，他这才坐到江妈妈和江爸爸的中间。 这顿饭吃得非常愉快，江禾她们三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许知水坐在江爸爸的旁边，江爸爸不停地和他说话——说是说话，不如说是问话。 “在老家习惯不？” “习惯的，叔叔。” “学校习惯不？江禾有没有欺负你？” 江禾在村子上是出了名的霸道。许知水喝了口果汁压了压惊。 “习惯的，江禾帮了我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我听你阿姨说，你在学习上帮苗苗进步了......” 江爸爸举起自己的白酒杯： “来，我们碰一个。” “你这人，小小年纪怎么喝酒？” 江妈妈嗔怪道。江爸爸笑着摆了摆手： “喝果汁嘛，我喝酒。” 许知水恭敬地往下挪了挪杯子，江爸爸豪爽地碰了杯，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闭着眼长舒一口气。 “奶奶身体还好？” “奶奶很好，谢谢叔叔关心。” 江爸爸打算明天去看看李奶奶。他想和许知水聊聊自己和他爸爸的事情，但想了想不太妥，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等你到年纪了，再陪叔叔喝酒。” 吃完饭后，江妈妈快速地清理桌子。江爸爸趁这个空出了家门，把自己放在车上给江禾买的礼物搬回院子里。 “喜欢吗？” 江爸爸给江禾买了电脑——自家女儿也该要上网了。他深知现在网络的重要性。而且给家里装台电脑，自己想老婆女儿了，还可以给她们打视频。 “喜欢喜欢，谢谢你老江！” 江禾围着电脑包装直打转。许梓雯和陈欣羡慕的不行。 江爸爸把电脑搬去女儿房间，给她装起了电脑。 “吃蛋糕喽！” 江妈妈从冰箱端出了蛋糕——一个双层的水果大蛋糕，上面已经插好了蜡烛。 “来，戴上。” 江禾戴上了生日帽子，示意大家拉起她的手。 “拉啊。” “我就算了吧。” 江禾的左手已经拉上了许梓雯，许梓雯又拉着陈欣，她伸出自己的右手，看着别扭的许知水直催。 “干什么，又不是没有拉过。” 陈欣的耳朵一动，趴在许梓雯的肩上说了几句悄悄话。她们齐齐看向许知水，眼神里充满了寒意。 许知水只得轻轻的捏住江禾的指尖，江禾无语地叹了口气，干脆自己伸手包住了他的手。 江妈妈点上蜡烛，又关上了院子里的灯。望着点燃的蜡烛，大家齐齐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完后，江禾闭着眼睛许了三个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好！” 陈欣率先鼓起了掌。掌声结束，江妈妈打开灯，给大家分蛋糕。 江禾用手指揩下奶油，一把抹在许梓雯的脸上： “小花猫~” 三个女孩手上蘸着奶油互相追赶了起来。许知水坐在桌子上慢悠悠地品尝蛋糕。他当然替江禾开心，只是生日接近尾声，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落寞。 吃完收拾完后，江爸爸和江妈妈送两个小女孩回家。江禾和许知水坐到楼顶，继续吃蛋糕。 “生日快乐。” 许知水很爱吃蛋糕的蛋糕胚，要是没有奶油就最好了。 “怎么又说一遍？” “比较正式。” 江禾咯咯地笑，取下自己头上的生日帽戴到许知水的头上。 看到他正脸的瞬间，那股不易察觉的落寞被江禾尽收眼底。 “不开心？” “怎么不开心了？江小姐的生日我也不敢不开心。” 许知水连忙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江禾摇了摇头： “你一点都不会撒谎，以后有话直说，不准对我撒谎。” 说着，她也往许知水的脸颊抹了一点奶油。 “听到没有？” “听到了。” 许知水吃完了蛋糕。 “叔叔对你真好。” “老江？” 江禾非常自豪。 “老江也得听我的。” 她突然意识到了许知水为什么有点难过，话锋一转： “老江可喜欢你了，真的。” “看得出来。” 许知水的心上流过暖意。还剩最后一块蛋糕，他转头对江禾，江禾也正好转头对他说： “我能不能给奶奶带......” “带给奶奶吧。” 话没说完，江禾和许知水两个人愣了愣，随后一起笑了起来。 第52章 首个夏日（12） 过完生日的第二天，许知水又被一大早喊醒了。 大伯一家站在院子里说说笑笑。许荣青戴着一个遮阳帽，看上去帽子很窄，挤在他胖胖的脑袋上，就像个紧箍咒。吴老师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看到许知水出来，轻轻推了推自己儿子。 “吴......伯娘好。” “知水好。” 伯娘一点都没有在学校的那种严肃气息。 大伯看见自己的儿子不动，又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跟你哥问好！” 许荣青不爽地嘟哝了几句，许知水没听清。过了一阵，许荣青还是幽怨地喊了一声： “哥。” 许知水知道许荣青心里尴尬——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换做自己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 奶奶做好了早饭，一大家子围着餐桌吃饭。 许荣青吃饭的时候才显得轻松一点，一只手端着玉米碴粥，转着圈呼噜呼噜地吞着粥。 “娘，这孩儿我们就放你这儿了......” 昨天晚上从江禾回家，奶奶就跟许知水商量了：是让他们两个哥俩儿住一个房间，还是再收拾出一个小房间？ “还是给弟弟专门准备一个房间吧。” 刚刚认识的两兄弟，还是给各自留下点空间比较好。 “我不想......” 许荣青知道大势已去，嘴里还是止不住地埋怨。 “不想也得想。” 大伯非常强势：把这小子留在家里，整天就是电脑电视，空调二十四小时不带停的。自己要忙养猪场的事情，一个星期摸不着几次家；自己老婆虽然也跟学生放了假，三天两头也要回学校值班开会，根本没时间管他。 权衡之下，让许荣青许知水这哥俩住一段时间最好。不仅能够让这兄弟熟络熟络，让娘高兴高兴，也能让许知水帮许荣青收收心。自己这个侄子稳重，内敛，学习成绩也不错。 许荣青不再说话，吴老师拎着他的行李箱带着他去了小房间，帮他收拾床铺。大伯在院子里抽烟，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奶奶在厨房洗碗。 “来来。” 许知水来到大伯身边。大伯从口袋里拿出口香糖嚼起来，把剩下的半罐塞到了许知水的手上。 “还缺什么东西不？” “啥也不缺。” 大伯把曾经自己长大的地方，现在自己娘养老的地方安排得井井有条，家里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哦。” 大伯搂住许知水。许知水闻到他衣服上的烟味儿，咳嗽了几声。大伯不好意思地放开他——他似乎想对自己的侄子说点儿什么，只是没有说出口。 “你弟弟，学习不好，体育也不好。” 大伯无奈地摇摇头，之前自己是有点儿疏于管教了。 等许荣青回家，他正好忙完，打算好好修补修补父子间的感情。 “好好带着他，没事儿别老让他看电视，玩电脑啥的。” “我知道了，大伯。” “他的暑假作业，有每天应该完成的，你伯娘给他打了勾写了日期，你得监督好，写完了顺便帮我们检查检查。” “应该的，大伯。” “村子里小孩儿多，你跟他，还有江禾，那一帮子小孩儿，没事儿在一起多玩玩，让你弟运动运动。别去河边那些地方。” “明白，大伯。” 许知水正好想好好报答大伯家的恩情，自己的弟弟自然是要看管好的。就算自己看不好，他还有江禾这张终极底牌，江禾一定会把他收拾妥帖。 大伯吐了口香糖，愁地又抽起了烟： “你弟弟，认生，对他有点儿耐心，他熟络起来话还是很多的......” “大伯，弟弟要住多久？” “三个星期。等七月中就把他接走。” 大伯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钞票硬塞到许知水的手里。 “大伯，奶奶平时给我钱的......” “男孩子家，手里多拿点钱，别乱花就成，自己社交的时候用，别小气。” 奶奶从厨房出来，大伯迎了上去。 “娘，你那裁缝活儿别做了吧。” 大伯知道劝不动自己的母亲。老人家操劳了一辈子，不肯清闲下来。 “都习惯了......” 大伯又从外套内层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娘，这是我和霞的一点心意，收下......” “你事业用钱，我不要。” 话是这么说，大伯还是强行把钱塞进了奶奶的围裙口袋里。伯娘收拾好了房间，正好出门。 “那我们俩走了。” “忙去，这里有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伯娘和奶奶聊了起来。大伯把许知水拉到门内，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侄子也不小了，他有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利： “想你爹不？” 许知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想是不想？ “有点儿。” “你爹前几天一直给我打电话，想把你接......” “我不走。” 许知水斩钉截铁地回答。除非妈妈回家，他还有回到父亲身边的可能，否则一切免谈。 大伯既心疼又欣慰地看着许知水，他早就料到许知水会有这样的回答。 “好，不回就不回。那你想见他吗？” 自己的弟弟不敢给娘打电话，从他们祖孙回家开始，就不停地给自己打电话。每次电话，自己都会把这个弟弟骂得狗血淋头。 “再说。” 许知水的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身影。他晃了晃头，把这模糊的身影摇散。 “好，大伯和奶奶都听你的。” 说完这句，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伯娘一起离开了。 许知水回到房间，把大伯的钱规规整整地收好，开始算这一个多月到暑假前的花销。 第53章 首个夏日（13） “他就一直在里面玩电脑吗？” 江禾有点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扣着许知水的橡皮。本来说好的今天和爸爸一起去钓鱼的,结果一大早老江带着妈妈去过二人世界,把自己留在家里了。中午她干脆到许知水蹭了一顿饭。 早上大伯他们走后,许知水就试图和自己的表弟交流——没什么用,他似乎对许知水充满了敌意。只有奶奶催促他写会儿作业,他才不情不愿地动下笔。 “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许知水无奈地摇摇头。手里的铅笔在指尖打转 “不喜欢你？” 江禾皱了皱眉,就要冲进屋子里找许荣青谈话。许知水吓得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赶紧冷静一下。 “你别揍他呀。” 江禾气呼呼地把手叉在胸前。 “我没想揍他,太没礼貌了,哪怕你们不熟悉,也不该这样呀。” “所以也不是他的错,人家来这儿本来就不情不愿的。” 许知水尽量把声音压低,免得屋里的奶奶听到多想。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江禾愤愤地扣着橡皮,手上沾满了橡皮屑。今天下午村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安静得离奇,小孩子们像是消失了一样,她实在是闲得发慌。 许知水不紧不慢地写着作业。前几天因为熬夜加班,自己的作业已经快被处理干净了。 “水水。” “嗯？” “你有qq吗？” 昨天晚上,江禾对着自己的新电脑研究了很久——自己看电视剧倒是方便多了,可以在网上直接找。 刚刚她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陈欣和许梓雯似乎都有了自己的qq,正好自己有电脑了,也应该注册一个账号了。 “没有啊。” “那我们一起注册一个好不好？” 江禾立马来了兴致,许知水点点头,有方便的东西干嘛不用呢？ “现在就去。” 江禾抢过许知水的铅笔。 “诶,你等我写完……” “快点快点。” 来到房间,许荣青正在专心致志地操纵键盘——那是许知水没有见过的画面。不过看到屏幕上的字,他想起来,宋睿阳他们很喜欢玩这个游戏。 “拳皇？” 许荣青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许知水说话,依旧专心致志地敲着键盘。江禾见状立马挤到许知水的身前,砰地一声拍响了桌子,许荣青惊得立马把手弹开键盘,站直了身子:眼前的这个女生眉眼弯弯,盛气凌人,正在冷冷地瞥着他。 房间没有开空调,许荣青却感受到一股寒意。他顾不上游戏里自己操纵的角色死亡了。 “你哥哥,问你话呢。” “是,是。” 许荣青的脸木木地转向自己的表哥,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许知水正要上前,江禾伸出右手拦住他。 “你是许荣青？” “是……” “我是江禾。” “江,江姐姐……” 江禾还算满意,脸上的寒意减弱了一些。 “作业,今天的,写了吗？” “写了,没写完……” 许荣青都快紧张地喘不上气了。在家里他已经习惯爸爸妈妈的训斥,虽然紧张,但是从不害怕。眼前这个叫江禾的女……姐姐,光是眼神就要把他冻死了。 “把你作业全部拿出来,给我看。” “我去拿吧。” 许知水从许荣青的房间把作业拿来,江禾接过认真地翻阅起来,然后单手撑着作业质问许荣青: “就写了几笔,也叫写了？” 许荣青都快被吓哭了,他颤颤巍巍地回答: “姐姐,我现在就去写。” 江禾见目的达到,舒缓了脸色。 “我们约法三章。” “第一,你以后的作业每天都要给我检查,我不在的时候就要给你哥检查,最晚在吃饭前。要是发现没做完,明显没认真做,就要罚抄古诗或者单词。” “第二,没做完前不准玩,尤其是你哥哥的电脑,家里的电视,要是被我发现偷玩,一样罚抄。” “第三,以后你哥,还有你奶奶跟你说话,你要好好说,不准这个态度。” “听到没有!” 许荣青被最后一句吓得一激灵。 “听到了。” “能不能保证!” 许荣青平常红红的肉脸早已面无血色。 “能。” “现在,去院子里开始写作业。” 江禾拉过许知水的手臂看了看时间。 “离饭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不到,你能写完,写完拿过来给我检查。” 许知水对许荣青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写作业。许荣青得救一样跑出了房门,老老实实地在院子里写起了作业。 江禾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坐到了许知水的电脑桌旁。 “搞定。” 许知水只是感到庆幸,幸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禾比较正常。 江禾退出了游戏界面,开始下载qq。许知水坐在床边,赞扬江禾道: “你还挺有一套。” “你不懂,以后你就在你弟弟面前好一点,这叫做刚柔并施。” “是刚柔并济啦。” “我说是刚柔并施就叫刚柔并施。” 江禾的脸上染上一抹红晕。她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qq很快下载好了,江禾先给许知水注册起来。 “网名叫什么比较好？就叫水水吧？” “我拒绝。” 许知水连忙摁住江禾要打字的手。他看向枕边那本没读完的夏目漱石的《我是猫》,突然来了灵感。 “叫漱石吧。” “怎么写？” 许知水拿过书。江禾细细地打量起来。 “啧啧,文化人。” 江禾打下“漱石”两个字。 “来输密码了。” 她捂上自己的眼,没想到却听到: “你帮我想一个。” 江禾疑惑地看向许知水,随后立马来了精神。 “你确定哦。” 许知水觉得无所谓。 江禾从他桌子上拿下一页空白草稿纸。 “嗯,让我想想,就叫xuzhishui……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十月二十八号。” 江禾默默记下他的生日。 “那就……嗯……xuzhishui@1028,怎么样？” 上信息课的时候,老师专门讲过这个@这个符号,她印象深刻。 “那我的密码就叫……Jianghe@0620好了。” 江禾在草稿纸上写下密码,给许知水注册成功进入页面后,看着默认头像发愁。 “好丑的头像。” 她打开浏览器,给许知水挑起了头像。 “你喜欢什么头像？” 许知水又一次拿起了《我是猫》。 “就用猫吧。” 江禾点点头,找了一个温顺的趴在地上晒太阳的猫猫图片,做成了许知水的qq头像。 “你喜欢猫吗？” “除了青蛙,我似乎没有太讨厌的小动物。” “青蛙能叫小动物吗。” 江禾退出许知水的qq,又开始给自己注册起账号。 “快快快,我也想要一个文艺但是与众不同的名字。” 许知水看向床头堆叠起来的书。 “你想要哪种类型的？” “反正不能比漱石难听。” 他有点拿捏不定,翻起了书。江禾安静地等他想名字。 “叫这个？” 他翻出了《茶花女》,那是他从周文萱那里借来的,答应暑假结束还给她。 “茶花女？” “不是,是她的名字margaret。” 许知水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拼写,耐心地给江禾讲了茶花女的故事——总的来说,是一个爱情悲剧。 江禾很认真地听许知水讲完了小仲马所写的这个故事。 “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合适。” 不过许知水提到的白色茶花倒是启发了她,她很喜欢向日葵,但是没见过向日葵。 “要不叫向日葵？” 江禾打下“向日葵”,又改成了“夏日葵”。随后进入页面,把自己的头像改成了hellokitty。 “这样可爱吗？” 江禾殷切地望着许知水。 “嗯,挺好的,挺……可爱的。” 江禾操作两个账号,两个人很快互相成为了首个qq好友。 她把许知水在自己账号的备注改成了“水水”,又把自己在许知水那里的备注改成了“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 “大功告成!” 江禾非常满意。现在她要去检查许荣青的作业完成情况了。 第54章 首个夏日（14） 江禾中午的时候拉上许知水和许荣青去吃席。 “去了那儿要有礼貌。” 奶奶把准备好的红包塞到许知水手里。一般这种比较远的亲戚，人有红事来邀请，大人是不出面的，要是家里有小孩儿，一般会让小孩儿去随个礼吃个饭。 许荣青紧紧地跟在许知水后面，他不敢看江禾。 “我说你，躲着我干嘛？” 江禾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得许荣青停下了脚步。 “我没躲着你。” “你没躲着我，就跟在我身后。” 许荣青扭扭捏捏地挪到了江禾的身后。许知水嗔怪道： “你能不能别老是吓人家。” 这两天许荣青的表现十分的不错，不仅早上起来吃完饭就知道写作业，还知道帮奶奶干一些杂活儿。虽然还是不怎么和许知水讲话，但是已经会主动把作业交给自己的哥哥检查了\/ “就是就是。” 许荣青难得附和一句，还想再说点什么，看到江禾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明天去钓鱼吗？” 江禾对许知水说。其实江爸爸也很想拉着许知水去钓鱼，她有点儿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亲爹那么喜欢许知水。 “去。” “那吃完饭跟我去捉点儿蚯蚓。” 江禾看了看许荣青。 “弟弟去不去？” 这声弟弟让许荣青发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我不去，我不去。” 三个人很快就来到了村里的晒场——如果不去镇上或者市里的酒店办席，村里的人一般喜欢在这儿摆桌。地方宽敞，摆个十桌正好，而且这是村子里轮流用的，连租赁的费用都省了。 “这好热闹啊。” 许知水被停在路边的婚车吸引了目光。还有到开席的时间，村里的老太太老大爷已经围满了桌子，喝茶的喝茶，吃瓜子的吃瓜子，掉了满地的瓜子壳和糖纸。一些妇女正在后厨帮忙，请来的大席师傅正在烟雾中穿梭。地上仔细辨别，还能隐隐约约看见早上杀鸡杀猪的血迹。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得快点儿，懂不？” “为啥？” 江禾领着他们两个挤过人群，来到门房面前，交了两家的贺礼。门房笑着收下了钱记了账，随后给他们指了指小孩的座位。 “一定要跟小孩坐一起吗？” 许知水还没说完，就被江禾捏了一把，三个人急匆匆地上了桌。 江禾还没有坐定，村里的几个小孩就围了上来。许知水在这其中看见了江琪，她也来了。 “哥哥，姐姐。” 江琪奶声奶气地喊他们两个人。许荣青已经给自己倒好饮料捏好筷子了。 “来我这儿。” 江禾朝江琪挥了挥手，把她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奶奶呢？” “奶奶，那儿。” 江琪的手指指了指前头的桌子。江禾给江琪倒了一杯饮料。 “一会儿和哥哥姐姐一起吃，好不好？” 江琪乖巧地点了点头。突然跳下江禾的怀抱，又钻进许知水的胸前。 “你抱着她吧，她可喜欢你了，感觉。” 江禾说这话的时候酸溜溜的。许知水摸了摸江琪的脑袋，从桌子上拿了个糖剥给她吃。 第55章 首个夏日（15） “今晚就走。” 江禾手里提着小桶，拿着小铲子，穿着胶鞋。 许知水和许荣青中午吃完饭，下午就回到家看电视了。许荣青在桌子上顺走了不少糖果，这时正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着韩剧一边啃着糖果。 “捉蚯蚓吗？” “我爸交代的任务哦。” 许知水去仓库里拿上奶奶的旧胶鞋。 “我好像，没有那个铲子......” 江禾的小铲子粉嫩粉嫩的，应该是小时候的什么玩具里剩下的。 “我有。” 奶奶笑了笑，从厨房的灶台旁边拿来一个小锄头。 “奶奶，这锄头会把蚯蚓弄断吧？” “你和他，一个人刨土，一个人拿铲子捉不就好了？” 奶奶把小锄头塞到许知水的手里。 “快去吧，离河边远一点。” 许庄的河边夏天下午有不少的小孩儿——说是河，实际上就是一条小溪，最深的地方不过两米，河床清晰可见。以前没有通自来水的时候，大家就在这里洗菜，洗衣服。后来每家每户都有了井水和自来水，小溪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虽然小溪很浅，村子还是在上游立了个“禁止游泳”的牌子，时不时还会有人来附近巡逻。 江禾每年夏天都会来玩水。 “你会游泳吗？” “不会。” “你不是叫水水吗？” “叫水水和会游泳有什么关系吗？” 许知水哭笑不得。江禾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桶。 “镇上有游泳馆哦。” 江禾只去过一次，去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的。说是游泳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游泳班，偶尔会在周末的时间对外开放。 “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游泳。” “你还是先跟我学打篮球吧。” 许知水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就是去一次真正的沙滩看一次真正的海——他总觉得第一次去游泳馆这种地方显得怪怪的。那可不行，他第一次一定要去海边。 “我打篮球肯定比你学游泳快，你信不信？” “不管，你先学会打篮球就行。” 江禾似乎是被刺激到了，握紧了手中的小桶。 “从明天开始打球，你来教我。” “明天我想休......” “晚上打，晚上开灯。” 许知水在江禾的威压下被迫答应了这个条件。 入夏已深，蝉鸣四起。许庄的路上柳树，槐树撒下长长的树荫，村里的人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或者自备小板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尤其是老一辈不舍得开空调的那些人。 “去哪儿啊，苗苗？” “去捉蚯蚓。” “你爹回来钓鱼去吧？” 老大爷们挥着手里的扇子同江禾说笑。 “去呀，钓到大鱼了给你送来。” “好好好，我等着你的大鱼。” 大爷们转头又看向许知水： “你奶奶最近身体咋样啊？” “好着呢。” 许知水也不再害羞或尴尬，开始很自然地同村里的长辈说话——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褪去了初来乍到时的青涩，不再需要江禾挡在他的身旁替他回话。 “有空儿了叫你奶奶出来玩儿呀。” “一定，再见爷爷。” 江禾赞许地看着许知水。中午吃席的时候，许知水就能很自然地和周围的长辈聊天了，还能耐心地给江琪喂饭夹菜。 “表现不错。” “什么表现？” “越来越像个乡下人了。” 许知水微微一笑。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怎么好了？” 江禾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她中午吃的也太多了，到现在肚子还有点撑。 “就是挺好的。” 乡下的生活似乎和城里的生活区别不大——至少对于许知水来说。 “水。” 江禾把脚搭在了石头上，屈起了膝盖，两手环腿盯着许知水。 “你住在市里？” “是。” “市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很多楼，很多车，玩的地方很多。” “你朋友多吗？” “不算多也不算少。” “那你不会想他们吗？” 江禾暂时还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和朋友“天各一方”的感觉。她只知道去市里最快的大巴也要三四个小时。 “有一点点。” 许知水觉得有点对不起曹涵——他居然这么久没给曹涵打个电话。 “我以后也想去市里看看。” “好。” 江禾把头抵在膝盖上。 “你带我去。” “等我们再长大一点。” 他有种预感——奶奶或许再也不会去市里，而是永远地留在这儿。但这只是许知水的猜测而已。反正奶奶在这儿有朋友，看上去也开心很多。与其回去和爸爸一起三个人都不开心，还不如两个人留在乡下。 “奶奶不回去了吗？” 江禾试探地问。其实他是想关心一下许知水，但是又不想突然提起许知水的父亲。 “反正，应该有很长时间不回去。” 正当他们说话间，江琪骑着自己的小自行车路过，身后还跟着几个小朋友。 “哥哥，姐姐！” 小宝也汪汪地叫起来，紧紧地跟在自家小主人的身后。 “小琪去哪儿呀？” 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地说，他们要去打蝉。 “你们的棍子呢？” “我昨天就藏在树下了。” 江琪指了指远处的小溪。 “那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 “好！” 江琪说完，就启动小自行车一溜烟儿飞了出去。 许知水和江禾也站起身，跟在江琪他们身后。 第56章 首个夏日（16） 宋睿阳那一身的打扮和许知水那天看见他和沈研在一起约会的打扮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呢？” 宋睿阳一把搭在许知水的肩上。三个人约好在学校门口见面，然后去镇上吃饭，买鞋——宋睿阳想给自己买几双新鞋。 “我没笑啥，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帅的。” 王真哲的黑眼圈非常重，整个人看上去非常颓废，即使戴着眼镜，也挡不住他眼中射出的诡异的光。 “你怎么了？这么虚？” 宋睿阳拿胳膊肘捅了一下王真哲的腰窝，疼得他脸都扭曲起来。 “熬夜了。” “你去学画画了？” “嗯。白天没时间打游戏了。” 王真哲笑了笑。 “你在家干嘛呢？天天和江禾厮混？” “第一，不是天天，第二，不是厮混。” “那你就是承认和江禾有过厮混了？” 许知水很想给他们两个一人一拳。 “你不也是和那谁厮混？” 许知水懒得解释了——他要转守为攻，这是他在书上看到的，不断地自证是一件很愚蠢的行为。 “和谁啊？” 宋睿阳慌忙地把目光投向王真哲，同时把手从许知水的肩膀上摘了下来。 王真哲也来了兴趣，赶忙把手搭在宋睿阳肩膀上，免得他跑了。 “自己心里清楚。” 王真哲偷偷向许知水做了个“沈研”的口型，许知水点了点头。 宋睿阳见狡辩已经来不及了，立马垂下了头。 “你不是说和她没联系了吗？” 王真哲要锁宋睿阳的喉，吓得宋睿阳立马弹开。 “本来就没联系啊......” “那你还和她一起出来玩儿？” “胡说，就那一次。” 见事情暴露，宋睿阳干脆放弃抵抗。 “真就那一次。” 宋睿阳刚想继续解释，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儿不对劲：许知水是怎么知道的？总不可能是沈研泄密，那次出门她可是谋划得非常周全。 “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知水想到了江禾：江禾这个时候会说什么？ “你先别管，你就说是不是吧。” “你们谁都不准说出去。” 宋睿阳先跟两人做了口头的保密协议，才慢慢地解释起来： “真就那一次，我们就逛了一会儿，然后我就送她回家了。” “‘我就送她回家了’，呦呦呦。” 王真哲的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宋睿阳给他的胸口来了一拳。 “爱信不信，没了。” 许知水也没打算继续问下去：这两个人神秘得有点儿过头了。 “你昨天干什么了？” “我？” 许知水想到昨天和江禾，江爸爸钓鱼的场景：三个人从下午一直坐到了晚上，江爸爸和他的女儿有说有笑，自己在那里无聊地盯着水面。到最后，许知水按照江爸爸的指示，也只是弄上来了一点小鱼小虾。他不太明白江爸爸是怎么对这种活动趋之若鹜的，更不理解好动的江禾是怎么陪自己爹一起钓下去的。江禾也没钓到什么鱼，倒是江爸爸有点儿收获，只是晚上回去的时候全让江禾送人了。 “钓鱼？你老头啊？” 王真哲有点疑惑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也没有发烧啊。 “就是钓鱼。” 三个人来到了镇上，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就先去了体育用品店。宋睿阳轻车熟路，直奔球鞋区仔细挑了起来。王真哲和许知水跟在他后面。 “你不买鞋吗？” 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就做了计划。许知水仔细想了想，自己还有一双球鞋，还能再穿穿。何况这种大牌店里的鞋挺贵的。 不过他倒是可以给许荣青买一双鞋，就当是自己做哥哥的给他的见面礼。所以出门前，他问清了许荣青的鞋码，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给我弟弟买一双。” “亲弟弟？没听说啊。” “表弟。” 王真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不给江禾买一双？” “要不我给你买一双？” 两个人开始一起给许荣青挑鞋子。许知水思来想去，也给许荣青挑了一双篮球鞋——要是去打球，正好能让他和自己运动一下。 宋睿阳挑了两双鞋。 “你怎么买两双？” “我比较奢侈，不行吗？” 两双鞋明显大小不一样。不过王真哲和许知水也没有深究。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睿阳嚷嚷着要请客，带他们去了一家火锅店。 “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宋睿阳对人和对钱的态度是一样的——都那么大大咧咧。许知水本想提出平摊，不过王真哲说： “那下次我请。” 这下三个人也没有收着，点了一堆的菜。 “夏天就得吃火锅，冬天也是。” 宋睿阳很能吃辣，不停地往调料碟里加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吃相和江禾有得一拼。 “你们下午有什么安排？” “我要去趟碟片店。你们知道碟片店在哪儿吗？” “知道，不过你去碟片店干嘛？” 许知水记得要买碟片的事情。 “买点咸蛋超人的碟子。” “你不是有电脑吗？还买这些干嘛？” dVd，Vcd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算是要淘汰的东西了——现在的网络这么方便，不仅省事，更关键的是省钱。 “收藏用。” “你想要我家里的都给你，我很全的。” 宋睿阳一口咬爆了牛肉丸，溅了一桌子。他抱歉地笑了笑，拿纸巾清理起来。 “没事，我自己买，我的那些全都留在城里了。” 三个人吃完后去了影像店。这家店生意比较冷清。宋睿阳和王真哲都说，他们小时候经常来这儿买碟片，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 店里比较多的是一些港片碟片，和一些唱片。许知水艰难地在堆积如山的碟片里找出了几盒咸蛋超人全集。王真哲则是买了一张古典音乐的碟片，最近画画的时候，画室里经常会放这种音乐，他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悠扬的感觉。 “再见！” “下次再见！” 听说许知水有了qq，他们两个人把自己的qq号写在了许知水买的碟片盒上，三个人走到路口就互相告别了。 许知水把碟片塞进装鞋的袋子里。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江禾昨天晚上嘱托他，回来去村门口的小店里买点冰淇淋拎回来。前两天新进的货还没有到，今天应该有货了。 “想吃的真多啊......” 许知水骑上停在学校门口的自行车，一路回到了村上，给江禾买起了冰淇淋。 “哎呀，你辛苦了~” 在房间吹空调的江禾听到许知水的声音立马冲了出来。江妈妈正在对许知水数落江禾： “我都不让她吃这么多冰淇淋了，她真是......” 许知水很想跟江妈妈说，平常放学江禾也没少吃。 “妈妈！” 江禾直接撕开了一个巧克力雪糕，塞到妈妈嘴边。妈妈不情不愿地咬住——这就是江禾的目的，自己去买这么多冰淇淋，妈妈肯定不会同意，但要是许知水带过来，妈妈就会收下。有了许知水，办事儿就方便多了。 她把许知水买来的冰淇淋快速地冻进了冰箱，顺便取了一根大布丁给许知水。她出来时盯上了许知水手里的袋子： “这是？” “篮球鞋？” “给我买的？” “你想得美。” 江禾装出了一副无辜的模样。 “但是我好像没有篮球鞋。” “自己买去。” 许知水从袋子里掏出一些碟片： “这你要不？” 江禾接过这些碟片细细打量。不得不说，有些奥特曼的形象花花绿绿，还挺帅的。 “可以一起看吧？” “那我先放你这儿吧。” 许知水郑重地把碟片交给江禾。江禾全部接了过来。 “我能先看看吗？” “你还是等我一起看吧。” 许知水的心底升起一股自豪感：自己一边看，一边给江禾解释各种各样的设定，那感觉简直是太爽了。反正他都不知道来回看了几遍了。 “那好吧。” 江禾似乎看穿了许知水的小心思，配合着他点了点头。 第57章 首个夏日（17）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睡了没？睡了没？睡了没？ 水水:现在没睡了。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你怎么还不睡觉？ 水水:因为你把我吵醒了,我电脑没关。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哦o_o （三分钟后） 水水:没事我去睡觉了o_o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你不要学我!!! 水水:又不是你自创的oAo 无敌霸气美丽的苗苗:明天去哪玩？ （五分钟后） 水水:？ 小江:？ 水水:我想在家睡觉。 小江:你在家不会无聊吗？ 水水:不会。 小江: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去找别人玩了。 （两分钟后） 水水:那我睡觉了。 小江:？ 水水:？ 小江:你先别睡觉。 水水:你半夜把我吵醒就是 （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水水:你半夜把我吵醒就是为了说这个。 小江:可现在才不到十点。 水水:你还有事吗？我真要睡觉了。 （五分钟后） 水水:你赢了。 小江:？ 水水:我睡不着了。 小江:我也睡不着o_o 水水:我去看电视了。 小江:不会把奶奶吵醒吗？ 水水:隔音很好。 小江:那我来找你。 （五分钟后） 许知水起床穿好衣服,洗了把脸,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起了深夜电视剧。 江禾蹑手蹑脚地推开许知水家的大门,她披头散发,睡衣外面披了个外套,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 “这是什么？” “零食。” “还是小点声。” 江禾会意地点点头,把零食放在了沙发前的桌子上:有薯片,果冻,山楂糕,还有一些棒棒糖。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始找起节目。 “怎么全是夜间新闻……” “大半夜你还想看什么？” 许知水打了个哈欠,拿起山楂糕啃了起来。江禾好不容易找到个放苦情剧的频道,身子歪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被你爸爸妈妈发现了不会骂你吗？” “所以不会被他们发现。” 江禾非常自信,她以前不是没干过半夜去许梓雯家睡觉的事情,并且事后顺利地在天亮时返回家中。 拘谨的许知水在以前从来不敢想这种事情,更不敢做这种事情。只是自从认识江禾后,这种事情倒也不奇怪了。 “一会儿困了得回去睡觉。” “用你说。” 江禾打开一包薯片默默地嚼了起来,她发现许知水家的沙发好像比自己家的还要舒服。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边,一时相对无话。院外的虫鸣充满节奏感,许知水陪着江禾看这个苦情剧:恶婆婆,委屈的媳妇,不争气的大哥和恶毒的大嫂。 “这也太不争气了。” “谁啊？” “她老公。” “我也觉得。” “反正我以后不会喜欢这种男人。” 这句话许知水总感觉在哪儿听过或者在哪本书上看过,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也没人……” 许知水想说“也没人敢喜欢你吧”,但是想想,这句话似乎有点儿不太礼貌。 “也没人敢欺负你。” “嘿嘿。” 江禾满意地微笑,递给许知水两片薯片当作奖励。她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我是好学生。” “那就暗恋的那种。” “暂时没有。” “无聊。” 江禾换了个问法: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许知水又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 江禾努了努嘴,一口气把薯片渣全部倒进了嘴里。 两个人不知道看了多久的苦情剧。江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的脚被自己的屁股压麻了。 “我先走了。” 许知水帮江禾清理了垃圾。 “江禾。” “嗯。” 江禾已经有点儿困了,她的意识有些许的模糊,睫毛在颤抖,眼睛也处于半睁半闭的状态。 “回家多睡会儿。” “那你明天回来找我玩儿吗？” 江禾努力睁大眼睛,因为太困的缘故,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有点迷幻。 “嗯。” 许知水把江禾送到家门口,江禾转过身: “晚安。” “晚安。” 间章5 碟片 许知水洗了个澡，坐在院子里乘凉。奶奶在他的身边扇扇子。 他打开了自己的新周记本： “这是我第一次在新本子上写周记。” 奶奶今天下午在院子后绑上了摇篮，结果被许荣青捷足先登，躺在摇篮上美美地睡了午觉。 “我和许荣青的关系好了不少，许荣青已经可以和我正常交流了。” 不知道是给他买的球鞋起了作用，还是许荣青渐渐习惯了在奶奶家的日子，总之许荣青不再像刚刚来的那几天满腹牢骚，不爱说话。他也开始和江禾手底下的那群小孩儿混在了一起，甚至认识了江琪。 “许荣青的作业写得还行。前两天伯娘打电话来问了许荣青，奶奶还夸了他。” 奶奶把许知水身上的水汽扇散，开始去解后面的摇篮。 “奶奶，晚上不能睡摇篮上吗？” 奶奶笑了笑。 “晚上小心虫子掉你嘴里。” 许知水被吓到了，他打消了晚上睡摇篮上的念头。奶奶用竹扇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 “想躺去躺一会儿，一会儿我喊你。” “不要了奶奶，不过为什么现在收起来？” “要下雨了。” 许知水恍然大悟。今天下午的时候，他看到有只青蛙跳进了院子里，吓得许知水躲在房间里动都不敢动，最后还是许荣青拿着小棍子赶走了青蛙。傍晚的时候，四面都是蛙鸣，蜻蜓低飞，远方的晚霞被火烧透。想到这儿，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下雨前的味道。 今天他没有出过门，江禾也在家里看许知水的碟片。 “我有了自己的qq。” 许知水的qq上有江禾，王真哲，宋睿阳，许荣青，还有曹涵。 “昨天晚上，曹涵给我打了电话。我很久没有和曹涵说过话了。” 许知水用了十来分钟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现状：只是隐去了自己为什么要回老家的原因。曹涵说，班上的几个人，包括曹涵，有的去许知水家楼下喊过他，有的去他家敲过门。 “对不起。” 许知水的眼睛酸酸的。曹涵倒是不介意，只是说有时间了一定要来找他。 “乡下好玩儿吗？” “好玩儿，你来了，我请客。” “那我跟我妈说了，以后有时间去你家住两天。” “好。” 其实走一个人，来一个人，对于班上，尤其是许知水这样年纪的孩子，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许知水写到这儿，突然不知道该写点儿什么了。 “和王真哲，宋睿阳一起去吃了火锅。” “看到了宋睿阳和沈研在一起。” 关于宋睿阳和沈研的事情，许知水一直把它藏在心里，就像班里那些想从干脆面里集卡的学生一般，他也把宋睿阳和沈研看成了两包拥有巨大秘密的干脆面。 沈研和江禾也一样。 “和江禾一起去捉了蚯蚓，钓鱼，还有给江禾过了生日。” 捉蚯蚓的那天，江禾和江琪踩在靠近小溪上游的那片湿土里。一开始只是江琪在挖，江禾在后面接着。只是挖着挖着，江琪突然捏了团泥巴捏在了江禾脸上，两个女孩在泥地里你追我赶，那些在河岸上摸虾的小孩子也加入了战场，挖蚯蚓变成了泥巴大战。许知水在旁边观战的时候，被江禾拉进了战场。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拎着水管给许知水冲泥。 “这周没怎么看书，下周要好好开始看书。” 因为江禾的撺掇，许知水甚至连作业都没怎么写。不过幸好刚刚放假的时候他足够努力，只要下星期再熬几天夜，就能好好地享受这个暑假。 许知水这周的周记写得很少。写到最后，他算了算这周的开支——买鞋是个大头。 合上周记本，奶奶看到正在数钱的许知水。 “钱不够花？” “没有，奶奶，够。” 给许荣青带鞋子回来那天，奶奶的心里乐开了花。 “你爸当年也是，唉，你俩小时候是真像。他那时候去上学，给他一点儿零钱，结果带过去多少，放假回来还是多少......” 奶奶重新坐下来，像是打开了记忆洪流的闸门，开始念叨起以前的事情。说到以前奶奶一边把年幼的爸爸绑在背上，在田里割麦子赚工分，一边招呼年少的大伯，让他回家去取点水来田里。 “奶奶，那时候累吗？” 许知水也听得入迷。奶奶平常很少说起自己以前的事情。 “累啊，好日子来之不易哦。” 奶奶的眼里似乎出现了麦田。那是一段她也不愿意回去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尤其是在丈夫死后，几乎没有人看好奶奶一个人不靠娘家，能把两个男孩养大成人。 “我爸和我妈是咋认识的？” “他俩啊？他俩是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奶奶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从房间里拿出了一张碟片。 “这是？” 许知水接过碟片，上面写着一串十来年前的日期。 “你爸和你妈结婚的时候，找人拍的。” 许知水如获至宝。 “你爸说，你妈是他在学校里打饭的时候认识的。你爸饭量大，你妈当时做打饭的帮手，一直偷偷给你爸加餐，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接下来的话，许知水几乎没有听进去，他的眼里只有那张刻着日期的碟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想妈妈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可以看的东西...... 轰隆！ 一阵惊雷响起。许知水和奶奶回到了房里，顺手赶走了霸占着自己电脑的许荣青。 “在吗？” 许知水给江禾发了qq消息。 “在在在。” 江禾秒回。听到雷声的时候她就跑回了房间。 “明天去你家。” “好。” “你家的dVd还可以用吗？” “可以呀。我爸和我看了一天你带来的凹凸曼。” 看到凹凸曼三个字，许知水笑了出来。 “好，我有碟片要放。” 关上电脑，许知水打开台灯，郑重地收好那张宝贵的碟片。随后抽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不知为何，在面临这种重大时刻的时候，他总是想看看这本书。 在翻书之前，他在周记本上加上最后一句： “从奶奶那儿都拿到了爸爸妈妈结婚时的碟片。” 第58章 首个夏日（18） 盛夏的暴雨骤来急去。乡下的雨带着一股青苔和砖瓦的淡淡霉味儿。 许知水一觉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变成弥漫的水雾。奶奶一早带着许荣青回了大伯家，似乎出了什么急事，在桌子上用馍筐给许知水盖了早饭。他简单地吃完早饭，洗好自己的碗筷。 暴雨过后的小雨下了一夜，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盯着年岁的木质结构逐渐衰落——先是掉漆，那些碎成渣子的油漆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许知水只是轻轻一碰，内里湿漉漉的木头就现出原形。 他看到台阶底下有只蜗牛。对于昆虫，许知水依然有点儿害怕。那只蜗牛正努力地沿着拐角的青苔向上爬，但是路过大片青苔的时候，秃噜一下就滑了下去。 “在干嘛呢？” 江禾撑着一把hellokitty的雨伞，吱呀呀地推开了门。 “不是说去找你吗？” 许知水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去寻找蜗牛，只是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蜗牛就不见了。 “我把dVd带过来了。” 江禾的爸妈一早就出门了。她等不及，干脆就把dVd拆了下来，直接搬到许知水的家里。 “蜗牛不见了？” “什么蜗牛？” “我刚刚在看蜗牛。” 许知水指了指台阶的角落。江禾走到他的身边收了伞，把背来的放着dVd的包随手放在了沙发上，也蹲下身子，循着他的目光找起了蜗牛。 “你不怕蜗牛吗？” 江禾戳了戳许知水的脸。有点硬。 “怕。” “那你怕壁虎吗？” “怕。” 江禾笑了，如果这雨一直下下去，到时候满地都是壁虎，青蛙，蜗牛，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爬虫。她突然有点儿想看看许知水害怕起来是什么样子。 “那你还盯着蜗牛，奇怪。” 江禾站起身，自己去厨房拿了个枣花馒头啃了起来。 许知水回房间拿出了碟片，把江禾带来的dVd接好。 “这是什么碟片啊？” 江禾拿过许知水手里的碟片，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我爸爸妈妈结婚的录像。” 江禾听到这话，三下五除二就把手里的馒头吃完，然后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把碟片重新交给了许知水。 “不用这么严肃吧。” 许知水也煞有其事地双手接回了碟片。 江禾清了清嗓子，学起了自己爸爸说话： “这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每次江禾在爸妈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断成两半的鱼竿，几块破布缝在一起的手绢......都会被爸爸这样说。 许知水把碟片放进dVd，然后坐在江禾的身边。 第一幅画面是许知水爸爸在家接客的画面。画面中出现的时候，是十几年前的老宅，整体的结构和现在差别不大。 “好红。” 房间内外都被贴满了喜字，就连暖水壶上也挂上了喜鹊的剪纸。 不得不说，许爸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很帅，梳着背头，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那是我爸？” 江禾晃了晃许知水的手臂。江爸爸也出现在了画面中。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妈妈那里有好多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江爸爸和一些好友把许爸爸围在中间，又是散烟又是发糖，努力应付这些闹亲的宾客。奶奶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腰杆笔挺，头发还没有完全花白，正和一些女宾说话。 “我感觉，奶奶年轻的时候肯定也很好看。” “我也感觉。” 画面里突然出现了鞭炮声，许爸爸急忙拨开人群来到门口——一辆车灯前绑了红花的面包车来到了门口。许爸爸直接挤了进去。 “那个司机好像，是我大伯。” 许知水也不确定，他只是觉得那道背影像极了回家那天大伯的背影。 “结婚好麻烦。” “是吗？” 电视机上的画面正转向第二个镜头。许知水摁下了暂停键，正在回味刚才的画面。 “好像是有点麻烦。” 那些一大早就挤在家里婚闹的人只是第一波。按照以前的习俗，下车后还有一波，进新娘家还要应付新娘家的亲戚，最后还要两大家子坐下来一起吃饭，依次见过各家的长辈...... “真的好麻烦。” 江禾也问过妈妈当年结婚的流程——大差不差。江妈妈说新婚那天晚上，她和爸爸两个人在床上数了半夜的礼金。 “我要是以后结婚，肯定不用这么麻烦。” 许知水知道这有点想当然了。不过本来就是个遥远的事情，随便说说也无妨。 “嗯？” 江禾来了兴致。 “我要是结婚，就和亲戚朋友一起吃个饭就行了。” “我也是。” 江禾十分赞同许知水的想法。 “我只要幸福就好了。” 江禾十分惊奇地看着许知水。 “文化人啊。” 许知水叹了口气。这话不是他说的，是赵老师在作文课上讲过的原句。 第59章 首个夏日（19） 小雨依旧下个不停 许知水摁下了播放键：电视画面立马转到了妈妈家。 “水，你见过你的姥姥姥爷吗？” “没见过，甚至没听过。” 经江禾这么一问，许知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姥姥姥爷好像是如此神秘。在他童年的时候，曾经固执地以为，除了爸爸妈妈之外的长辈只有奶奶，奶奶就是他和老一辈之间唯一的联系。 “那你呢？” “我？” 江禾摁下了暂停键，开始歪着小脑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我好像，隐隐约约，见过？” 那是一段模糊的记忆。江禾只记得似乎自己在门口拿火柴烧蚂蚁窝玩儿，有两个老人走进来和妈妈说话，临走前还抱了她一下。后来妈妈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姥姥姥爷。 “你们过年的时候，也不见吗？” “过年的时候，家里就我和爸爸妈妈三个人。” “那爷爷奶奶呢？” “走了。” 许知水有点儿不太好意思，不过江禾倒是无所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画面再次启动。 许知水看到了自己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妈妈在接亲的床上坐着，穿着红色的婚服，手里拿着团扇。她的朋友们围坐在床边。 虽然画面极其模糊，但是许知水看得还是很清楚：妈妈笑得很开心，而且那时的妈妈比记忆中的妈妈还要胖一点。妈妈身下的床上绣着两只大大的喜鹊，粉色的床单四周围满了金色的丝绒。妈妈就这样笑盈盈地坐着，脸上的腮红像是两团红色的云，在脸颊上慢慢地晕开。 “阿姨好漂亮。” 江禾看得呆呆的。这些年村里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她也看过不少，只是接亲之类的习俗早就被简化了。而且，她也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像是从一些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画面就此停止。往下的视频似乎有些损坏，电视屏幕变成了几团色块。 “我想再看一遍。” 许知水又一次看了一遍这段珍贵的结婚录像。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再次看到妈妈时，许知水摁下了暂停键。 “不知道。” 完全没有头绪，这也不怪江禾。画面直接从自己家门口切到了妈妈的房间，根本没办法判断这是在哪儿。更何况，十几年过去了，有些村子不在了，有些小村子和别的小村子合并了，只有许庄这样的大村子保留并发展了起来。 许知水就这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自己的妈妈。江禾安静地陪他。 小雨依旧没停。奶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许知水说自己和荣青今天回不去了，要自己在家做饭吃。 挂了电话，许知水颓然地关了电视，一头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许知水没有回答，他默默地闭上眼睛，回忆妈妈的画面。 江禾觉得他有点儿不对劲，挪动屁股蹭到了他的身边。 再次睁开眼睛，有几滴泪水从他的眼眸中滑出，很快掉在了地上。 “啊？” 江禾慌忙抽了几张纸，轻轻地给他擦眼泪。 许知水的内心被一股巨大无比，可以吞噬心智的悲伤席卷。他努力地想从这块荒芜的盐碱地中逃出，逃向湿润的，有生机的地方。不过他失败了，他的失败变成了几滴大大的，没什么声响的眼泪，就这样从心里倾泻。 他飞快地拿过江禾手里的餐巾纸，胡乱地擦了擦眼泪，随后吸了一下鼻子，换上平常的表情。 “中午要吃什么？冰箱里有好多菜。” “可现在还没有到中午呢。” 江禾呆愣愣地望着许知水，仿佛那几滴眼泪滴到了她的身上一样。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会哭呢？” “难过。” 许知水用词十分贴切。 “我......” 江禾搜肠刮肚，也没有捡出来几个能安慰他的话语。 “好了，我去做饭。” 许知水站起身来。江禾给自己鼓足勇气。 她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努力地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的时间很快，快到许知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只看见江禾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随后又很快地弹开。 江禾的脸变成了苹果。许知水的脸比她的更红。 “你？” “别难过，你现在不准难过。” 江禾想说“不要难过”。但是脑子里嗡嗡作响，变成了“不准难过”。 她连忙摆手，示意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许知水的反应比他快一点： “谢谢你，我听你的。” 江禾的脸烫成了烧开的水壶。许知水率先褪去红晕，静静地等待她整理思绪。 “反正，我不希望你难过......” 她总算是平稳了情绪，她没想过拥抱居然是这么困难的事情，早知道就......也不能不抱，反正不能...... “谢谢你。” 看到许知水重新变清澈的脸，江禾的心总算是定了下来，她也提起了正事。 “一定会见到妈妈的。” “一定。” 许知水也鼓起勇气，轻轻上前，然后伸出了手。 “你这是干嘛？我没带钱，你要收伙食费吗。” 江禾笑了起来，还是老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搭在了许知水的掌心。 “某人自己说过的，又不是没握过。” 许知水也笑了起来。屋外的雨又变大了，几只壁虎爬过院内的墙，和墙根下的爬山虎一样正向上爬。 第60章 首个夏日（20） “你想捉虫子吗？” “不想。” “想钓鱼吗？” “不想。” 江禾无聊地躺在许知水家的摇篮上。 “那你想干嘛？” “什么都不想，心静自然凉。” 许知水坐在摇篮旁边的小凳子上悠闲地翻着书。 “你不是说想去后山吗？” 摇篮晃来晃去的，江禾困意渐浓。她只觉得那些洋洋洒洒的树荫似乎变成了一个个长着翅膀的蝴蝶。 “那也得等天气凉快了再说。” 这两天的温度已经突破了三十五度。奶奶忙着在院子里晒肉晒菜籽，顺便把冬天的衣服被子全部翻出来晒了一通，前院被塞得满满当当。江禾家里的情况也差不多，江妈妈嫌弃她碍手碍脚的，就把她赶出家门，她是来许知水家里避难的。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天气热到这份儿上，就连最活泼的小孩儿都躲在家里不出门了。江禾昨天上午把江爸爸送走，下午在村子里巡视了一圈，也没找到几个人。 “你要是真无聊，就帮我写作业。” 许知水瞥了江禾一眼。 “那你拿过来。” 江禾趴着身子，把头探到许知水的肩膀上。 “你在看什么？” “小王子。” 许知水合上书，递给江禾看了一眼。 “这个是......我好像知道这本书。” “这是语文课上老师推荐读的。” 许知水转过头正对一脸迷茫的江禾。 “你平常语文课都在干嘛？” “认真听课。” 江禾把书还给许知水，又一次仰面朝天。 “你想睡觉吗？” “有点儿。” 许知水返回房间，取来一个小小的被子，正好可以盖住半截身子的那种。 “太热了，不盖。” “必须盖。” 这是奶奶从小唠叨到大的事情：睡觉必须盖被子。 江禾极不情愿地接过被子，凑在鼻子上闻了闻，有一股被太阳晒熟的味道。 “我还不想睡呢，现在。” 话虽如此，江禾还是把被子搭在了自己裸着的腿上。 “要是秋天赶紧来就好了。” “你是不是几个星期前说过一样的话？” 许知水把头靠在了摇篮上。江禾用脚抵住树干，不让摇篮继续晃了。 “有吗？” “有。” 许知水拿书拍了一下江禾的肚子。 “我才发现这个暑假太长了。” “主要是她们两个没时间陪你玩儿了吧？” 继许梓雯之后，陈欣也沦陷了，整个暑假，她们两个都要上补习班，根本没有时间出来玩。 江禾有点害怕许梓雯的妈妈，她看上去非常客气，实则内里十分严厉。 “那他们呢？” “不知道，反正各自有各自的事情。” 江禾有一种脱节的感觉。她只觉得夏天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漫长，越来越令她焦躁不安。 “感觉所有人都好忙。” “以后会越来越忙的。” 许知水有时候倒是挺羡慕许荣青的：只要有电视或者电脑，他就可以一整天动都不带动的。 江禾的心里有点落寞。 “现在开学也行。” “你还是帮我写作业吧。” “开学有运动会呢。” “最后一届了吧？” “嗯，最后一届秋季运动会。” 今年的春季运动会因为学校操场整改的缘故取消了。 “别想那么多。” 许知水听出了江禾话里的不安。 “睡一会儿吧。” 他站起身来，把书放在江禾的脖子边。江禾眨了眨眼睛。 “睡不着了现在。” “我帮你推摇篮。” 许知水轻轻地又把摇篮晃了起来。江禾满意地闭上眼睛。此时恰有一阵凉爽的风吹过，她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梦乡。 第61章 首个夏日（21） “愣着干什么？” 这是许知水第一次来到江禾的房间——也是第一次来到女生的房间。 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许知水还是感到心跳加速。江禾的房间无比粉嫩，各种意义上的无比粉嫩。他几乎要被眼前的粉色弄晕了。 昨天晚上吃完饭的时候，江禾急匆匆地找到他，一脸委屈的样子： “明天来我家一趟。” “你要干嘛？” 江禾满脸愤懑地跺了一下脚。 “收拾房间。” “收拾房间找我干什么？你有手有脚的。” 江禾拍了一下许知水的手臂。 “我要是能自己搬找你干嘛？” “阿姨呢？” 许知水吃疼地捂着手臂。江禾现在下手越来越没轻没重的。 “我妈给我下最后通牒了。” 今天下午江妈妈要进江禾的房间扫地，被江禾生硬地拦在门外。江妈妈觉得事有蹊跷，强行闯进了门，结果被满地乱堆的书本绊了一跤。她气得恶狠狠地批评了江禾，限她在明天晚上之前把书房全部清理干净。到时检查要是不合格，她就亲手把这些东西全部扔了。 “妈妈，我错了~” 江禾想撒个娇蒙混过关，谁知道这次江妈妈动了真格。 “一点女生的样子都没有，你看看你班上的那些女生哪个像你这样？” “有啊，有许......” 江禾刚想认真地顶嘴，结果看到妈妈铁青的脸色，悻悻地闭上了嘴。 “你爸也是的，来你房间几次了，不知道说你两句？” 江妈妈感觉自己的肺要气炸了：这对父女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尤其是老江，在家几天更是一点儿家务都没沾，天天就知道带着江禾出去疯。出去疯就算了，每次自己想教训江禾的时候，都会被老江拦住，美其名曰“女儿再长大点自己就懂了”。 “我爸是爱我的......” 江禾仍在做最后的挣扎。结果江妈妈冷笑了一声。 “你要是不把你自己的房间，哦，还有楼下的杂物间，全是你的东西，你要是不清干净，到时候我把你的东西和你一起扔出家门。” “你刚刚还说就我自己房间的！” 江禾十分不满地抗议起来。江妈妈懒得理她。 “你爸要是还在家，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扔出去。过完生日应该大一岁，应该懂事一点，你怎么还跟个上幼儿园的一样，天天让我给你操心你的卫生问题。江禾你......” 听完江禾添油加醋的转述，许知水实在是憋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准笑！” 江禾又生气地踩了一下地面。许知水连忙闭嘴，但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工资呢？” 许知水伸出自己的手。 “什么工资？” “江大老板想让我白干活？我很忙的好不好？” 江禾打了一下许知水的手掌，瞪着他的笑脸： “你每天除了写两笔作业，还有什么破事儿？” “那不能白干活。” 不过江禾确实没说错。许知水现在每天除了写几笔作业，偶尔和奶奶出去买个菜，再盯着许荣青写写作业，好像真没别的事情了。 江禾把手交叉在胸前，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哦~许老总这么忙啊。而且工钱不低，看来在下是请不起了。” 她转过身装着要走出院门。许知水赶忙喊住她： “去去去，我去。” 像是料到如此，江禾终于展开了笑容，回过身来重新面对许知水。 “行了，我什么时候让你白干过活？” 现在站在江禾房间门口的许知水摇了摇脑袋，看到满地乱放的书本，鞋子，还有凌乱的床单，满床的抱枕和玩偶，被文具堆满的电脑桌，就连窗台上都随手放着杂志。他现在知道江妈妈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了。 “你家有编织袋，麻袋什么的吗？” “有。” “那你接下来听我的。” 许知水咽了咽口水。他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他先吩咐江禾去楼下拿一些垃圾袋和编织袋来，暂时不用的书本和一些杂物放在编织袋里，确定不要的一些东西直接当垃圾处理。 “先分好类再说吧......”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许知水从许荣青那里拿了一副手套。他戴上手套。江禾拿了编织袋跟在他的身后，显得十分乖巧。 许知水深呼吸一口，踏进江禾的房间。他勉强找了个立足的地方，然后用鞋推开旁边的一堆书，给江禾也理出一小块可以站的地方。 不得不说，虽然很乱，江禾的房间倒是有股很香的气息，有点像薰衣草的味道。 “这个还要吗？” “要。” “这些要吗？” “应该，不要了吧。” 许知水弯着腰，一边询问江禾，一边清理地面。就这样，两个人一个搬，一个收，过了一会儿总算是把地面清理干净了。编织袋和塑料袋也已经被装满了。 “先放门外吧。” 许知水累得气喘吁吁，江禾又从楼下拿来了清扫的工具。 “那我接下来要翻柜子什么的了。” 征得江禾的同意，许知水拿起小笤帚，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江禾房间里的邋遢情况，决心一定要把她的房间变干净。他开始一点点打开江禾的那些柜子，清扫里面的灰尘。 “要弄这么干净干嘛......” 话是这么说，江禾还是老老实实跟在许知水的身后，拿簸箕扫清灰尘。 “这书在这儿啊。” 打开江禾床头柜，赫然是许知水生日送给江禾的两本小说。自己的便利贴也安安静静地贴在上面。 “我还没看呢。” 江禾就没打算看，她想好好珍藏，要是真想看，就去问那些女生要，或者干脆自己买两本一模一样的就行。 许知水不知疲倦地清扫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大致打扫完一遍后，他已经精疲力竭，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江禾把清扫出的垃圾送到楼下，慌忙上楼打开了空调。 “我也没想到，有这么乱......” “不是，你几年前的暑假作业还留着干什么？” 许知水一边吐槽，一边看向江禾床头的那张全家福。江禾会意地也一屁股坐在了许知水的身边，帮他伸手取下了那张相片。 相片上是江禾一家三口。江爸爸穿着一身黑色衬衫和牛仔裤，笑得非常灿烂，江妈妈则一身长裙，安静地微笑。他们一人一手拉着年幼的，满嘴白牙的小江禾。 “这是我三岁的时候拍的。” 江禾一脸幸福地看着这张全家福。 “阿姨年轻的时候很好看啊。” 江妈妈的那身长裙，和安静的笑容，不知怎得，和江禾的一些打扮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可不，主要是我也好看。” 许知水笑了笑，站起身指着江禾的床。 “你床上的床单，洗过吗？” “放假前妈妈洗过了。” “再洗洗吧。” 江禾点点头，开始和许知水一起拆床单被罩，随后下楼丢在了洗衣机里。许知水拿了拖把，又仔仔细细地把整个房间拖了一遍，把江禾的几双鞋放在窗户下方晒着摆整齐，然后又整理起江禾的桌面，收了她的文具，终于赶在午饭前把房间彻底收拾干净了。 “不错不错。” “还不错呢，只有这一次。” 许知水很想现在就躺在江禾光秃秃的床上睡一觉。 “你下次要是再不自己注意，阿姨真把你扔出去了，我也帮不了你了。” 江禾有点害羞，清了清嗓子。 “我平常不这样的。” 许知水坐在江禾的桌子旁，累得揉起了肩膀。江禾见状立马上前，开始给许知水捶背。 “水水~” 这声水水让许知水心里发毛。 “你想干什么？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吗？” “还有杂物间呢......” 许知水叹了口气。 “杂物间，很多吗？” “不多不多。” 江禾讨好地又捏起了许知水的肩。 “不多的，真不多，你相信我。” “我回家吃完饭再来，行吗？” “我给你做饭。” 今天江妈妈出门了。江禾立马站到窗户前，打开窗户大喊了一声： “奶奶！” “诶。” 许知水惊奇地来到窗边，从江禾这里确实能大致看清自家院子的模样。 “许知水，中午，在我家吃饭！” “好。” 坐在院子里正和许荣青一起洗菜的奶奶回了江禾。 “搞定！” 许知水有一种被江禾握在手里的感觉。好像不知不觉间,就连江禾也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第62章 再见（1） “爸爸。” 许知水在门口看见了熟悉的那个人——穿着褶皱的衬衣，胡子长了很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在院子里默默地抽着烟。 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变得更加陌生了。 许父叼着烟，听见许知水的声音，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水水。” 许知水的心脏像是被揍了一拳，他有点儿晕。 “我给你拿凳子。” 他不知道今天爸爸要回来，没有人告诉他，奶奶也没有说。或许他是自己回来的。 那为什么今天才回来？ 什么不敢回来都是借口，都是扯淡，要是他真的在乎自己，真的在乎奶奶，他早就回来了...... “坐。” 许知水把凳子推到他的腿边，立刻起身离开，他讨厌那股烟味儿，不想离他太近。 “你先进去吧。” 奶奶从房间里出来，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许荣青正要出房间，也被奶奶留在了里面。随后没管许父，打了个电话给许知水的大伯。 许知水回到房间，尽量平稳自己的情绪，随后打开电脑，给江禾发了个消息： “醒了？” 江禾这个时候也刚刚起床，听到电脑嘀嘀嘀的声音，立马下床来到了桌子边。 “醒了。有事情？” “今天先别来我家，对不起。” 昨天他和江禾约好，今天要一起去镇上。 “怎么了？” “我爸来了。” 江禾的脑袋立马清醒了。 “还好吗？” 许知水打字的键盘停在半空中，只是一瞬间，他的眼泪就快冲了出来。不过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最后还是没让眼泪掉出来。 “没事。有空我会告诉你。我请你吃冰淇淋。” “好。” 许知水打完字，关上电脑。许荣青推开门进来了。 “外面那人是谁啊？” 许荣青刚刚睡醒，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 “我爸。” 许荣青睁大了眼睛。他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叔叔？” “是，你叔叔。” 刚刚奶奶不让他出门，他就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这时知道外面那个人是自己的叔叔，他更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出去呢？ “那我？” “你玩电脑吧。” 许知水让开了自己的电脑，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去管许荣青。 “现在就？我，我还没写作业呢。” 许荣青开心极了，不过他还是要推辞一下，免得是哥哥在试探自己。 “玩儿吧，今天允许你玩儿。” 搞定了许荣青，许知水还是离开了房间。他想跟自己的爸爸聊聊。 大伯接到电话，立马赶了回来。两个兄弟有些年没有见面，看到自己的弟弟，他心里又气又无奈，满腔的话变成了一根点燃的烟。 见到自己的哥哥，许父立马站了起来。他也有很多话想跟自己的哥哥说，但看到他那张铁青的脸，自己也说不出口了，只是凑上前去，给自己的大哥点上了烟。 “你来干什么？” 许知水站在院子里，还是说出了这句不太礼貌的话。 “来看看你，还有你奶奶。” 许父的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嗯。” “老家习惯不？” “习惯。” “上学呢？” “也习惯。” “你那些朋友，来找你......” 许父想聊点轻松的话题，但是气氛依旧凝重。许知水被烟呛得难受。 “爸，你想接我回去？” 许父愣住了。 “不用接我，我在乡下可好了。” 许知水已经很努力地加重语气了，刚刚憋回去的泪水这时再次上涌，他不得不小声一点，免得一嗓子自己的眼泪也被喊了出来。 “你自己住吧。” 大伯转过身去，踩灭了自己的烟头。随后又点起了一根烟。奶奶也不说话。 “除非你把我妈找来。”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有忍住自己的泪水，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吓得正在玩电脑的许荣青立马退了出去。 第63章 再见（2） 许知水躺在床上，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不知道门外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是听声音，自己的爸爸，大伯，奶奶都在，似乎伯娘也来了。四个人一会儿在屋里，一会儿在屋外，大伯的声音是最大的，不过具体说了什么，许知水听不见。 他想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但是太热，想找空调遥控器，结果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半天怎么也找不到遥控器。 “砰！” 他气得一拳砸在了床上，结果手被拍得红肿。 “许......” 许知水又气又急，而且似乎产生了幻听，他好像听到了江禾的声音。 “开......” 这确实是江禾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四处探头，结果看到了窗户正在拍打窗户的江禾。 “你？” 许知水连忙把窗户打开。江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手撑在窗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向许知水。 “你先闪开，让我进去。” “你先等一下，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们后院墙上有梯子。” 江禾示意许知水闪开，单手撑在窗台上，一只腿先搭在了窗台上，然后猛地一跳，直接翻进了房间里。趁这个间隙，许知水连忙把门反锁，然后退回自己的床上。 “你自己坐会儿吧。” 江禾的到来让他稍微有点儿安心，不过并没有消散他内心的悲伤和焦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总之不能在江禾面前哭，那也太丢人了，绝对不行。 “你没事儿吧？” 江禾坐在他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情况。早上发完消息后，她就在自家的窗户里看到了许知水院子里的情况。看到许知水冲回房间，她始终是有点儿放不下心，于是偷偷溜了出来，看到以前在许知水后院墙外的那个梯子还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翻进了许知水家里。 “你看我像是没事儿吗？” 许知水不想向江禾隐瞒自己的情绪，这些东西越是瞒着越是反噬得厉害。 “也是哦。” 江禾从短裤口袋中拿出皮筋，简单地把自己地头发扎上，就这样坐在许知水的床边看着他发呆。 “你来找我，也干不了什么。” “我也没想干什么。”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争吵的声音，大伯愤怒地吼了一嗓子什么，许荣青吓得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敢再出门。 “许知水。” 江禾定定地看着许知水，许知水双眼空洞。 “嗯。” “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早上哭过了。” “谁规定的哭过一次就不能再哭了？” 江禾的脸上带上一丝笑意，许知水彻底憋不住了。 “你不要逗我笑......” 许知水又是哭，看向江禾的时候又是忍不住笑，结果哭哭笑笑，害他几口气没有喘上来。江禾一边给他递餐巾纸，一边垂下眼眸，尽量不去看许知水的眼泪。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很丢人。不知道这样奇怪地哭了多久，他的喘息声渐渐停了下来。江禾偷偷瞄了他一眼，才抬起头，怔怔地说： “好受一点了吗？” “你不要在我难受的时候逗我笑。” 许知水的眼睛肿的像个兔子。 “你爸爸来，是想带你走吗？” 江禾尽量掩饰自己话语里的急促。 “我是不会跟我爸走的，我已经说过了。” 这不是江禾向他反复确认的第一件事情，未来江禾依旧会像今天一样，向他反复确认过很多事情。 “不走，不走。” 江禾喃喃道。 “不走，也好，老家什么都有，没什么不好的。” “对，老家什么都有，没什么不好的。” 许知水重复了一遍江禾的话。 “我不走。” “好，你不走。” 江禾也学着许知水的样子，互相重复着对方的话。 “我一会儿再去见见我爸。” 许知水的语气已经平静多了。只是看着他带着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庞说出这种视死如归的话，江禾又心疼又好笑。 “那我先走了。” 江禾正要起身，结果许知水拉住了她。 “你先别走。” 许知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再坐一会儿。” 江禾重新坐下，这次离许知水坐得更近。 第64章 再见（3） 蝉声在槐树梢上织成一片密网，村里的一些老黄狗集体趴在小溪边吐着舌头乘凉，偶然刮过的风也变成了沉闷的回响，在砖瓦之间回荡。整个许庄好像失去了声音一样。 许知水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江禾了，就连晚上纳凉的时候也不见江禾的踪影。江禾自己在qq上说，她这几天从许梓雯那里借来了初中的课本，要开始提前为初中入学时的分班考试做准备。至于许荣青，这两天白天上午写作业，下午的时候就跑去江琪家和那个小姑娘一起看动画了，有时候还会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弹珠，拍卡片。 他坐在院子里，展开了自己的周记本。封皮因为在桌子上放久了，晒得有点发烫。 “爸爸来找我了。” 那天江禾陪了他一会儿，又从后院溜走了。中午的时候，爸爸和大伯兄弟两个做了一桌子菜。不过除了许荣青，大家似乎都没有心情吃饭。奶奶没有上桌，和伯娘两个人去了屋外说话，许荣青见架势不对，给自己的碗里堆得满满的，也乖乖回了自己房间。 爸爸率先开口，无非是说说许知水的学习，生活，和早上刚来的那会儿一模一样。许知水已经不太想开口了，从应和变成了点头。 大伯没有说话。爸爸说了一会儿，又回到了那个话题。 “跟我走吧，下学期还回城里去上学。” “我不走，我说了。” “你不走，奶奶年纪这么大了，哪天照顾不过来你了，怎么办？” 许父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愠怒和急切，这才是许知水比较熟悉的那种说话方式——换成以前，他不太会在这个时候顶撞自己的父亲。可以前是以前。 “你来照顾我吗？爸爸？” 这话说出口，就连大伯也吃了一惊，许父更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如今会这样回应自己，他一度以为早上许知水说的那些只是情绪上涌的气话。 许知水还没有说完。 “你要是能照顾我，照顾好奶奶，我们还会回来吗？爸，你过好你的，我和奶奶过好我的，这样难道不好吗？” 一口气对着自己的父亲说了这么多，许知水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手脚甚至有点儿发抖。他还有话要说: “你要是真的关心我，为什么从我到家后一个电话都不打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刚刚因为太过激动差点再次袭来的眼泪也消散而去，他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父亲那双透出不可思议的眼睛，随后给自己夹了一块豆腐。 大伯看着许知水，转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他心里十分苦涩，但是他实在是无法原谅自己的弟弟，并且关于自己侄子是否回城的问题上，他一开始就和自己的弟弟说得很清楚了:知水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他的侄子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所以他相信许知水的判断。 许父的面颊抖了抖，张口想说些什么。大伯这时开了口: “你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吧，把你自己那堆烂事处理好。” 当年他气走弟媳的时候，两人就爆发过激烈的争吵。现在看到他这副颓然的模样，他更不可能把自己的母亲和侄子交回到他的手上，哪怕是自己的弟媳如果知道这件事，也不会同意他把许知水再带走。 大伯嘴里的“烂事”，许知水还不知道。其实是父亲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就是和父亲一起拆散家庭的那个女人。这件事情奶奶和大伯都没有跟许知水说，他们默契地在细节上三缄其口。 许知水不说话，又夹了一块豆腐。豆腐是奶奶用猪油煎出来的，很香很香。 许父以为只要今天自己出现，就能带走自己的儿子和母亲。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赌气而已——就算母亲赌气，儿子和自己回城里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许父点燃了一根香烟。 “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妈妈以前也说过你很多次了。” 许父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抽了一口的烟直接摔在地上用脚碾碎。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许知水内心已经不再激动，害怕，生气。他已经把该说的话全说完了。如果今天爸爸带着妈妈回来，三个人和好如初，并且妈妈亲口劝她和自己一块儿回家，他才会回家。 他想起上次在学校，江禾问他的话。他的目标突然明晰了起来，或许他会和江禾一样在这里念书，一直念下去，然后在这里度过余生。原本他以为遥远的事情此刻突然如水落石出般显现在他的眼前。 许父不再说话——直到走前都再也没有说话。除了给自己母亲的钱，他单独给了许知水一大笔钱，许知水没有拒绝，这是他应得的。 周记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我不知道下次再见到爸爸是什么时候。” 许父走后。大伯和伯娘也走了。临走的时候，伯娘对许荣青的作业完成情况很满意，许荣青难得被夸奖了一番。她知道了自己的侄子给自己的儿子买了新鞋。 “伯娘跟我说，明年是很重要的一年。我说我同学都告诉我了，我是会留在老家上初中。” 合上周记本，他打算去江禾那里看看，看看她是不是真在认真学习。 第65章 夏日尾声（1） 许荣青在许知水的家住满了一个月。 不得不说，许荣青融入的速度很快。从一开始抱着许知水的电脑不放，被江禾教训了好几次，到被迫被许知水和奶奶推到村子里去，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村子的小团体之中，从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变成了一个黑黑壮壮的小胖子，也从一开始的不善言辞拒绝交流，慢慢开始和自己的大哥讲话，甚至有的时候都敢和江禾说上两句话。 许荣青走的时候，奶奶往他的包里塞了不少平时不让他吃的零食。就连江琪也带着小宝来到家门口送他——这两个小孩子的关系非常好，江琪俨然把许荣青当成了大哥哥。 自从许荣青走后，许知水的生活彷佛陷入了停滞一般。江禾已经许久没有进过他家的院子，只是偶尔在qq上说两句。自己的作业也早早写完。虽然也很想在村子上和别人一起玩儿，但是少了江禾，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每天他只是在家看看电视，看看书，就连饭也只吃两顿。伏天进入尾声后，奶奶重新干起了缝纫的活，天气依然燥热无比，整个世界依旧非常亮堂，好像夏天永远不会过去，漫长的如同去镇上的路一样，站在村口一眼看不见尽头。 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后，许知水再也忍不住，给江禾发了消息，他已经三天没有和江禾说过一句话了。 “在干嘛？还在学习？” 他配上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在学习。” 许知水知道江禾不会说谎，她说在学习就是真在学习，只是平常从来没有见过江禾认真到了这种程度，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江禾起码已经十来天没有踏出过家门了。 “你好久没有从家里出来玩了吧？” “是啊，怎么了？” 此时的江禾面前铺满了初中的数学试卷，她已经对着教材和网上的一些课程没日没夜地学了好几天了，就连江妈妈都怕她快学傻了。人一旦跟自己较上劲儿，这种忘我的状态是很难自控的。 许知水感觉，自己直接回“有点想你，能不能出来玩儿”显得太刻意了。他思考了半分钟，然后开始打字： “该让自己放松放松了。” 江禾觉得自己之前真的是有点坐井观天了——初中的学习难度和现在的学习难度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她甚至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以后高中也一定不会好过。望着那些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数学符号，物理符号，她彻底把自己埋了进去。 “放松？” 江禾的脑子此时清醒了一点，刚刚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妈妈似乎也跟她说了一样的话，但是她没怎么听进去。 “对啊，你想吃冰淇淋吗？或者别的什么。要不我们去镇上吃饭吧。” 许知水发完消息，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儿过于激动了，说了一大串话。 “想吗？” 江禾的大脑依旧处于有些宕机的状态，她直接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发了出去。 “是问你想吗？” “我想吗？” “所以你想不想。” 许知水无奈地笑了笑，江禾现在说话跟个机器人似的。 “我想。” 江禾盯了屏幕很久，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出门了。 “那我们要去镇上吗？” 这是许知水第一次邀请江禾去镇上，他的心里砰砰作响，打字的手也变得僵硬了起来。他想骑车带着江禾去镇上。 反正自己也闲的发慌——许知水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好啊。我中午来。” 发完这句话，江禾就离线了。有些发懵的脑袋彻底清醒，许知水刚才说的话也在她的脑中开始回旋。她笑出了声。然后又登上了qq，发了一句： “你是不是想我了？” 随后她推开自己面前的学习资料，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咯吱作响，仿佛身体重新焕发了生机。 “是。” 许知水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说话可以不那么直白，但是回答江禾的问题，还是要明白一点。江禾看到这个“是”字心情大好，数学这个飘在她心头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那你会想老宋，老王他们吗？” 许知水有点儿惭愧，虽然宋睿阳拉了个几人的小群，有时他也会在群里说上两句话，但是不是江禾说起来的话，自己还是不会想到他们的。 “有点儿。” “比起我呢？” “‘比起你’是什么意思？” 江禾翘着嘴角组织好了语言： “就是比起我啊。我要确认一下你的诚意。” 许知水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了。虽然事实是，他很想江禾，而且相较于各人的地位，江禾在自己心中的比重有一边倒的趋势。 江禾等了一会儿，见对面没有吱声儿，又加了一句： “好好想想哦。” 哪怕隔着屏幕，江禾已经感觉到了许知水的语气和神态。其实她能听懂许知水这些话里背后的意思，那就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很想。” 许知水已经对老宋和老王很惭愧了，要是真说出“感觉宋睿阳啊王真哲啊比起你还是差一点”这种话，开学后见到他们自己会抬不起头的。 “有多想？”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江禾玩心大起。每次跟许知水这么说话，她都会觉得很开心，想到许知水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想怎么应付自己，她就觉得更开心了。 “很想。” 许知水以不变应万变，也就在网上，他敢这么说，在江禾面前，他绝对不敢开这个口。 江禾已经非常满意了，她知道见好就收，不然许知水这家伙一旦着急起来，就真不说话了。 “那我们中午见。” 发完这句话，江禾就下线了。她要好好地洗个澡，把已经变成鸡窝的头发打理干净。 此时的许知水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现在为时尚早，他来到院子里，往江禾房间的方向看去，正好江禾这时也打开窗户朝许知水家院子的方向望去。两个人四目相对，不一会儿就都笑出了声。 第66章 夏日尾声（2） 距离假期结束还有一个星期。 最热的天气已经过去，许庄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一些暑假回到村子里居住，要回到镇里，市里或者外省读书的学生，也已经陆陆续续地准备返回，这其中就包括江琪。 昨天江琪抱着小宝在江禾的家不停地哭，江琪的父母怎么都拉不住江琪，只能先把江琪留在江禾家，许知水也在。 “我不要去，我不要走，哇......” 江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小宝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伏在地上不停地低吠，耷拉着尾巴，时不时地拿头去蹭一下江琪的屁股，这让江琪更伤心了。 江禾俯下身子，捏住江琪的脸，给她捏成了一个鬼脸： “哭成花猫了，你。” “姐姐，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哇哇哇哇哇......” 江琪被捏着脸，眼泪和鼻涕全部弄到了江禾的手上，江禾也不嫌脏，就这样继续逗着她玩儿。江琪渐渐停止了哭泣，转而变成了小声的呜咽，真得就像小花猫一样。 “不哭了？” 许知水就在旁边撸着小宝背上柔顺的毛发，看到江禾搞定了江琪，小宝也站了起来，开始围着江琪转圈圈，兴奋地给小主人加油打气。 江禾一把抱起江琪，江琪靠在江禾的怀里，呜咽也慢慢平息。 “你很快就放假了呀，过年回来还来找姐姐好不好？” 许知水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禾哄江琪。之前江琪一直跟着许荣青玩儿，江禾还为此烦恼了一段时间。按照江禾说的话，这是把江琪从许荣青的身边重新给夺了回来。他在心里默默赞许了一下许荣青，自己的弟弟和这些小孩儿看起来还是很对付的，以后许荣青再来，就把他挂在自己的身边，负责帮自己吸引小孩儿。 “姐姐......” 江琪的眼睛红红的，奶声奶气地喊着姐姐，让江禾也心酸了一把。 “过年姐姐给你红包，给你好吃的，你以后每年放假都来找姐姐玩儿。” 这不是江琪第一次回到许庄，然后再离开了。但是江琪已经慢慢长大，逐渐明白了分离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她开始本能地讨厌这种和自己亲近的人分开的感觉。 “姐姐，我想和你一起上学。” 江禾嗤笑了一声，抱着她坐在了院里的凳子上。许知水坐在了她的对面，小宝扑腾一下跳上了许知水的腿，安静地趴在上面闭眼休息。 “小琪琪要再长大一些，才能和姐姐一起上学哦。” 江琪望向了许知水，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可以和哥哥一起上学吗？” 在她的脑海中，姐姐和哥哥是一样的，只要能跟住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出现。 而且就连另一个小许哥哥（江琪对许荣青的爱称）也私底下跟她说，要是想和姐姐搞好关系，就要和他的大哥，也就是许知水搞好关系。 江琪的眼神非常真诚，这让许知水有点犹豫，他实在是不想让江琪的心灵受到伤害。 “小琪很想跟哥哥姐姐在一起吗？” “想！” “那小琪更要好好读书，以后读小学，读初中，就可以回到许庄，经常见到哥哥姐姐了。” “真的？” “真的，哥哥不会骗你的。” 其实以后江琪去哪儿读书，许知水完全不知道。他也只能这么说：某种意义上也没撒谎。而且算算，等江琪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许知水和江禾也要上大学了。 江琪跳下江禾的怀抱，小宝睁开眼睛，识趣地和江琪交换了位置。江琪趴在了许知水的怀里，呆呆地望着他。 “那我以后跟爸爸妈妈说，我要回来读书。” “好，不过要先把现在的书读完哦。” 许知水温柔地摸了摸江琪的小脑袋，然后瞥了一眼正在微笑的江禾。 “你江禾姐姐，学习可好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妈妈说过，奶奶也说过，让我向姐姐学习......” 村里的小孩一般都被拿着和江禾做过比较。 “那你更要好好学习呀，以后好好学习，达到你江禾姐姐的水平，就能经常见到姐姐了......” 许知水轻轻拍了拍江琪肥嘟嘟的脸蛋。 “想成为和江禾姐姐一样优秀的人吗？” “想！” “那就听姐姐的话，今年过年回来，哥哥也在这儿等你，到时候哥哥带你去镇上吃好吃的，还给你大红包。” 江琪终于展出了笑容，在许知水的一通安慰之下，江琪也不再缠着江禾不放，最后老老实实地拎着小宝回家，准备和爸爸妈妈离乡了。 江禾歪着脑袋，盯着许知水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哄小孩儿了？” “知识改变命运。” “不就读书多吗......” “其实我本来就比较有和小孩子相处的天赋。” 江禾异样地打量着满脸骄傲的许知水。 “满嘴大话。” “好好好，这方面我还是得多跟你学习。” 江禾使劲拍了一下许知水的后背。 “我看你就是平时读书读太多了，油嘴滑舌的。” 许知水不再贫嘴，开始和江禾忙起了正事儿——江妈妈今天交代江禾要把冬天的羽绒服全部清洗一遍，趁着最后一段时间的好太阳提前把冬装翻出来清理。 “你说，江琪会回来吗？” 许知水还是很喜欢江琪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的，刚刚只是顺着江禾的话往下说，要是寒假的时候见不到江琪，他会有点伤心。 “江琪放假的时候都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许知水松了口气。开始帮江禾抻羽绒服。 江禾看见许知水松了口气，自己也松了口气。江琪刚刚离开不超过五分钟，她已经开始想念江琪了。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默默干起了家务。许知水也要为自己的未来开始着想了，他想给自己的伯娘打个电话，或者干脆开学之后去办公室找她，好好聊一聊自己上初中的事情。他已经做了决定，就留在本地上初中，和江禾一起，或许要和宋睿阳，王真哲他们一起。 如果妈妈知道了，她也一定会为自己高兴吧。许知水如是想。 第67章 夏日尾声（3）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号，明天就是开学的日子了。 许知水早早地就收拾好了书包，早上起来就开始从后院走到前院，又从前院走到后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昨天大伯一家带着许荣青来家里吃晚饭，伯娘在饭桌上提起了许知水一年后升学的事情。吴老师想问问自己侄子的看法，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他提前安排一下。 “知水知道我们这儿的初中吗？” “知道。” 吴老师没想到许知水已经提前做过了解了。 “那你想去哪儿读书？” “镇一中。” 吴老师点点头，其实对许知水来说，他也没什么选择。虽然镇一中不算大，但是位置不错，升学率和市里的几所学校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放在十年前，自己学校的学生基本上都是选择镇一中，只是这几年流动人口渐渐多了起来，孩子们升学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知道镇一中在哪儿吗？” “知道，离我们学校不远吧。” 吴老师点了点头，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他： “江禾也要去镇一中吗？你知道吗？” “应该也是。” 吴老师笑了。许荣青也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大哥，低下头继续啃鸡翅。奶奶也赞同自己大孙的想法，主要是镇一中离家里确实很近。 “那也不能松懈，虽说基本上报名就能去读了，但是入学的时候有分班考试......” 说到这儿，吴老师压低了声音，叮嘱许知水： “明面上每个班都是一样的，但是师资力量会有倾斜，所以一定要好好准备。” 许知水看着严肃的伯娘，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晚上的时候，宋睿阳在小群里活跃了起来： “开学开学！” “你妈还没有把你的电脑收起来啊？” 宋睿阳这次考得很差劲，那天他说自己估计要沉寂两个月了，结果整个暑假都很活跃。 王真哲往群里发了几张照片，是自己的水彩画。 “天天都在画画。” 许知水看着这几幅画，心里越发地敬佩起王真哲。整个暑假，王真哲不是在去画室的路上，就是去英语课的路上。他总感觉，王真哲比起沈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绝对是个满身技能并且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就像武侠小说里那种隐居在世外的绝世高手。 “画得不错。” “王哥开学给我画个肖像。” “滚。”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就陆续下线了。许知水也想睡觉，这个时候江禾发来了消息： “没睡觉？”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你房间灯还亮着。” 许知水下意识地捂胸，回头看见自己的窗帘拉得好好的，应该是江禾看见了屋里的反光。 “你还不睡觉？” “睡不着，能来我家楼顶吗？大门没关，直接上来。” 许知水披上外套。夜里逐渐变得很凉很凉，甚至可以隐隐约约感受到冰冷的水汽在院中弥漫，这么看来，夏天真要过去了。 他悄悄的出门，江禾家的大门果然敞开。许知水看到江禾坐在楼顶，穿着睡衣，正示意他赶紧上来。 江禾穿得无比随意，头发完全散开，单薄的睡衣在风中翕动，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颓废。 “你去穿个外套。” “又不冷。” “等你冷的时候就晚了。” 这句话是奶奶和妈妈经常说的话，所以许知水很注重保暖。 江禾眨了眨眼。 “我懒得下去拿了。” “那你穿我的。” 许知水没有开玩笑，自己里面还有一层，脱掉外套没有问题。江禾这人的心也真是很大，不穿厚一点就敢在半夜这种最冷的时候跑出来吹凉风。 他把外套递给江禾，江禾也没客气，披在了自己的肩头。整个外套比江禾大了两号，就像带了个披风。 远方的群山渐渐归于沉寂。夏天的时候，许知水不是没来过这里，看过那些静谧的山峦。在夏天的末尾，那些小丘陵的颜色更加深邃，从原来的深绿色变成了墨绿色。 “明天就要开学了。” “对呀。” 江禾裹紧了许知水的外套，这个外套上有她熟悉的味道。 “我舍不得同学老师。” “你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许知水很想立马回去，不过看到有点低落的江禾，他还是安慰了起来。 “你想的太多了，而且远，这还有十个月呢。” “我知道，但是好多年了。” 听到“好多年了”，许知水明白了江禾为什么如此低落。 “江禾。” “嗯？” 江禾都快把头埋到胸里了。 “你别害怕。” 这是许知水能想到的最有用的话了。 “我们班应该有很多人都去镇一中吧，到那时就算不在一个班，也在一个学校，见面很容易的。” 听到许知水的话，江禾的内心也稍稍安定。今天下午收拾书包的时候，她就一直莫名地焦虑，想到明年这个时候自己就要上初中了，她连晚饭都没吃几口。今天刚刚躺下，她就觉得浑身发热，翻来覆去地怎么都睡不着，踢掉被子又觉得太冷，所以想到在楼顶上乘凉。 “我不害怕。” 江禾把头探出外套，冲着许知水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只是这个时候需要有个人在她身边，比如许知水。许知水哪怕什么都不说，有这个大活人在身边，她也会安心不少。 “那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许知水催促江禾去睡觉，要是再熬夜，明天早上可就要起不来了。、 江禾点点头，两个人没有继续说话，各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许知水和江禾一起站了起来。 江禾把外套还给许知水，然后捏了一下他的脸，让许知水有点意外。 “你干嘛？” “确认你还在。” 她打了个哈欠，还没等许知水反应过来，走下楼梯回房间睡觉了。 许知水重新穿上自己的外套，对于江禾的这些小动作，他已经习惯了。而且自己也不是很抗拒。 他在江禾家的楼顶上又自己坐了一会儿，随后也回家睡觉。 第68章 入秋 这周末就是国庆假期了。 天气已经转凉，整个村子和小镇都变成了金色的海洋。晨雾还未散尽时，金黄的稻浪已在秋风里舒展腰肢。农人戴着斗笠的身影在田垄间时隐时现，镰刀划过的弧线惊起成群的麻雀。许知水非常喜欢这些小小的麻雀，开学之后，每天早上他和江禾都能在门口见到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有时候还和江禾拿馒头屑去喂它们。 “感觉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 进入秋天后，江禾很少把她的头发再扎起来，据她说这样子是为了保暖。 江禾所说湿漉漉，所言非虚。 村口的乌桕树正燃烧着绛红与赭黄的火焰，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溪水，载着正午的阳光流向远处的青山。许知水周末的时候很仔细地观察过这些沾满了露水的树叶。江禾对此甚为不解：这些烂烂的树叶和臭臭的树叶堆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是乌桕树？” “你好像也没问过我吧，嘁。” “你知道那句诗吗？” 江禾一边咬着棒棒糖，一边把手插在口袋里。 “哪句诗？”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江禾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许知水在城里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么富有生机的画面：奶奶家的后院开满了野菊花。有时候奶奶还会摘下一些加到汤里，或者晒干冲茶喝。每天和江禾放学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会和江禾停下脚步，去看一看那些灿烂的田野中正在忙碌的农民。 “以后当个农民也挺好的。” “瞎说。” 江禾拍了一下许知水的书包。 “你不会以为干农活很清闲吧？你那脑袋里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呢，大文豪。” “我就是觉得，好吧......” “明年开春奶奶不是要种菜吗？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就知道了。” 江禾哼了一声。虽然自己也没怎么干过农活，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吗？ 今天快要放学的时候，赵老师在班级里宣布了一件大事。 “安静，安静一点。” 几个在后面四处奔跑的男生立马老实地跑回了座位。 “我跟大家说一件好事情。” 赵老师神秘的笑了笑，班上立马又沸腾了起来。不过江禾和许知水倒是没什么兴奋的——他们已经在中午的时候提前兴奋过了，因为陈欣早就把情报透露给他们了。 “等国庆放假回来，我们就要办运动会了。” “双喜临门！” 班里跟着宋睿阳的这一声吆喝炸开了锅。去年的时候，学校把运动会办在了国庆假期之间，弄得学生们怨声载道，一些老师也很不满。幸好今年，学校里的那些领导当了回人，没有占用学生和老师们宝贵的国庆假期。 “好啦好啦，大家不要那么兴奋嘛。既然说完了好事情，那么我们来聊一聊另一件事情吧。” 班里听到“另一件事情”，声浪立马平息。 “国庆的时候，我要开始陆续家访了。一些国庆在家的同学，我会先去你们家，在十一月份之前，班上所有的同学家我都会去一遍。” 许知水给江禾递了个小纸条： “以前会家访吗？” “没有，不过到了快毕业的时候会有。” “那么从今天开始到放假前，运动会的报名，我交给周文萱，大家有任何觉得合适的项目，都去找周文萱那里报名。积极报名哦，为班级争光......” 赵老师走后，许许多多的学生开始涌向周文萱，把周文萱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许知水和江禾被赵老师提前喊了过去。 “你们两家是连在一起的吧？” “是的老师！” 江禾回答得很干脆，他们都猜到老师为什么要这么问了。 “那你们国庆放假都在家吗？” 江禾转头看了看许知水，许知水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你们二号那天有空吗？老师先去你们家家访。” 获得肯定的回答后，赵老师翻开家校联络本，在他们的名字上标了序号，顺便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他们。 回家的路上，许知水问江禾： “你想报名吗？” “你说运动会啊？” “对啊。” “我又没什么特别擅长的。” 江禾努了努嘴。许知水想到在赵老师办公桌上看到的运动会奖状，他感觉自己班里的运动水平还是不错的。 “你长跑应该不错吧？” 许知水从来没见过江禾在体育课上跑步喘过气。 “不去，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江禾使劲儿地摇起了脑袋，像在摇拨浪鼓，应该是在撒娇。 “不去，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我就随便问问嘛。” 许知水挠了挠头。江禾转过身来倒着走，问他： “你的那些好哥们儿有没有要去报名的？” “啊，我听王真哲说想要报短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周文萱报名。” “那你呢？” “你让我跑步？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我看你打球不是从来都是......呃，那个词怎么来着，来者不拒。” 江禾停下脚步，又蹭到了许知水的身边。 “许大球员怎么不敢去报名？” 许知水懒得跟她贫嘴，只是当作没听见。 “国庆七天，有什么安排吗？” 江禾见许知水不说话，还是老老实实地问他点正事儿。 “睡觉，吃饭，玩儿，没了。” “在哪儿玩，玩什么？” “在家啊，不知道玩什么，我还有好多书没有看呢。” 江禾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主意。陈欣要去自己的外婆家，许梓雯还是被摁在补习班学习。 “那我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许知水看出了江禾的无聊，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想去镇上就去呗，我也可以去。” “我们去镇上看电影怎么样？” 江禾的眼睛一亮。前几天妈妈带回来几张免费的电影券，正好要在国庆节之后过期了。 “好啊。” 许知水从小到大还没有去过电影院。 “那我来挑电影。” “随你。” 他倒是很想尝尝爆米花是什么味道。 第69章 表白？ 明天就是国庆长假。 江禾和许知水约好，明天一起去镇上看电影。放学回家后，她在网上找了找最近上映的电影，最终锁定了一部口碑不错的爱情片。 正在她兴致勃勃找电影的时候，许梓雯突然给她发来了消息： “十万火急！” “急什么急？” 许梓雯的qq头像是孙燕姿。 “你是不是要和某人去看电影？” 许梓雯和陈欣在江禾面前提起许知水的时候，已经把许知水的名字变成了“某人”。 “谁跟你说的？” 不过这种事情，江禾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陈欣说的。大概是她中午和许知水商量看电影的时候被陈欣听到了。当时陈欣就对她挤眉弄眼，她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不安。 “你先别管谁跟我说的，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吗？” “什么什么什么？？？？” 江禾的脸有点烫，许梓雯说的话似乎戳到了她心里某个奇怪的角落，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 “我晚上去找你吧？” 许梓雯没有理会江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她听到陈欣跟她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震惊不已。随后两个人一通分析，综合整个暑假和开学来江禾许知水的点点滴滴，得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结论： 江禾喜欢许知水。 “你晚上找我干什么？” “你果然变心了呜呜呜。” 许梓雯这话虽然是在撒娇，不过倒也没有说错。以前自己想去江禾家从来不用打招呼，更不用征得江禾的同意。 “有事说事。” 江禾摸了摸自己红红的脸。 “我要问你一个很严肃的事情。” 许梓雯见屏幕对面的江禾久久没有回应，直接问出了自己和陈欣都很想问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许知水？” “是又怎样？” 其实江禾老早就确定了自己的心思，她现在很喜欢和许知水在一起的感觉，或者说，许知水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会心慌，许知水在身边的时候，她会感到非常非常的安心。 这样的感情十分强烈，看到许梓雯给自己发的消息，她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对呀，是又怎样？ “你你你你你承认了？” 许梓雯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她也终于真正明白了，江禾看到自己和那个男生走得很近，具体是什么样的感受。 江禾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嗯。” 她知道许梓雯是不会把这件事情乱说出去的——哪怕是陈欣，她们都知道分寸。 听到江禾如此干脆的承认，许梓雯比江禾还要心慌——情理之外意料之中。一方面是对许知水那小子恨得牙痒痒，一方面是，这就是她熟悉的江禾，回答问题绝不拖泥带水，十分干脆。 “你们不许去找许知水的麻烦。” 江禾十分清楚，这两个人估计以后看许知水的眼神都会带上一丝愠怒。 虽然自己也曾经干过这种事情，看和许梓雯走得很近的那个男生非常不顺眼......甚至为此和许梓雯吵过架。 “现在已经开始维护起这个臭男人了吗？呵呵呵呵呵呵......” 许梓雯打出了一连串的呵呵，随后直接下线了。她要把这个事情立马和陈欣说，商量以后的对策。 江禾关上了电脑，开始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开始四处打滚。 在柔软的床上翻滚了一会儿，把床单和被罩弄得皱巴巴的，终于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挑好电影了吗？” 消息似乎非常会抓时间——是许知水发的。 “挑好了。” “嗯，什么电影呀？” 许知水这个时候刚刚洗好澡，捧了一块奶奶做的又香又软的鸡蛋糕，一边吃一边给江禾发消息。 “爱情电影。” “哦。” 许知水吃完鸡蛋糕，把掉在桌子上的蛋糕屑划拉到手里一口吃掉，又问江禾： “明天要骑自行车吗？” “好。” “要吃鸡蛋糕吗？给你一点儿。” “好，明天拿。” 江禾正要重新关上电脑，突然来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我问你个事情。” “嗯？” 许知水正要去找宋睿阳提起的那部动漫，看到有一点点莫名反常的江禾，心生疑惑。 “你要老实回答。” “我有很不老实地回答过你的问题吗？” 许知水越发觉得奇怪，江禾这是在干嘛呢？ 江禾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许知水差点把还没有咽下去的鸡蛋糕喷出来。 “你受什么刺激了？” “你先说。” “有啊。” 许知水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江禾的问题。 “谁？” “你猜。” 江禾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再一次红了起来。这次的红不仅有害羞，还有点紧张。 “我认识她吗？” 许知水很想笑。自己回家这么久，接触过的女性两只手都数的过来，有交流的女生更是只有一个，那还能有谁？ 实际上从那次在雨中，他就开始对江禾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其实就是喜欢，不然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自己的心。特别是开始读书之后，他更加明白了这是怎样的情感。 因此他很确定。 “你认识。” “是谁？” “你猜。” 江禾猜到了答案，她的心脏已经快要顶出来了。 “不猜了，我知道是谁了。” “还挺聪明。” 许知水倒是没有江禾那么慌乱，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表白的时候。 怎么着，也得再过段时间...... 他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江禾陪在自己的身边，已经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了。至于以后的，他也不愿意多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就是那句“请让我安于现状”。 “那你不要变心。” 江禾从没想过，自己看过那么多的恋爱小说：琼瑶文，霸总文......这样的事情，如今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 她想把气氛弄得美好一点，但是肚子里又没什么墨水，只憋出了一句“不要变心”，发出去的一瞬间，自己就有点后悔了。 “我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变心。” “你不懂那最好。” “好了，明天见。” 江禾关上了电脑，打开窗帘。许知水的房间还没有拉上窗帘。 她隐约看见，许知水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第70章 看电影 “快点起床!” 许知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昨天晚上他不停地在做梦,而且还是连环梦。凌晨的时候他醒来喝水,结果一直熬到四五点才睡着。 江禾正站在他的房间门口,手里摆弄着他放在桌子,从王真哲那里顺来的橡皮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拿过手表看了看。 “也就八点啊,电影不是九点半吗？” “你不是说早点去吗？” “那你也不用这么早啊……” 他有那么一点点起床气,然后朝门外喊: “奶奶,以后别老让江禾随便进我房间好不好!” 特别是在他睡着的时候。 “咋了,你那屋子是藏金子了？” 奶奶穿着围裙来到了许知水的房间,和江禾四只眼睛一起盯着许知水,看得他一激灵,立马清醒了过来。 “苗苗一早就来帮我干活了,你不能学人家勤快点？” “是来吃早饭的吧……” 江禾哼了一声,理都不理许知水,一把抱住奶奶的胳膊,娇嗔地说: “奶奶,我们不理他,我们走。” 许知水的心里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他感觉江禾已经变成了奶奶的亲孙女,并且正在逐渐挤兑自己在奶奶心中的地位。 他立马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随便喝了两口凉粥,然后来到了院子里。 江禾正靠在奶奶身边学怎么缝线穿针。 “我们走吧。” “好!” 江禾扑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又要出去啊？” 秋天的阳光相比夏天温柔了不少。许知水非常喜欢现在的温度——二十来度,不热,不冷,很适合打篮球,或者直接坐在院子里借着秋日温和的光芒读一下午书。 今天是国庆节,奶奶穿得十分鲜艳,甚至把红色的徽章戴到了胸前——那是以前大队里评劳动模范时拿的,她十分珍爱这个徽章,只有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示人。 “奶奶,我们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许知水去推自行车。 “中午不回来了？冰箱里还有鱼呢。” “晚上回来吃,可以吗,奶奶？” 江禾十分贴心地回了话,奶奶点了点头。 村子上国庆的氛围十足。一大早就有人在墙上刷标语,周围围了一帮上了年纪的老人和跑来跑去的小孩儿: “祖国生日快乐!” “伟大的祖国节日快乐!” …… 两个人出村口前一路无话。刚刚到了村口的公路上,江禾很自觉地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今天江禾特地扎了双马尾,穿了非常可爱的背带裤。在许知水家的时候,她总是在摸自己的头发——其实许知水老早就注意到了。他怎么会注意不到呢？只是有些话当着奶奶的面讲,确实太害羞了。 “新发型不错。” 许知水背过脸去,跨上了自行车。 江禾十分满意许知水的反应,她还以为这家伙是故意不说,甚至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双马尾不好看。 “我不常扎的。” 不常扎？ “那很麻烦吧。” “对呀,我特地把妈妈喊起来帮我弄的。” 想到江妈妈一脸不情愿地被江禾从床上喊起来,许知水甚至有点同情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是江禾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扎马尾辫……该说不说确实挺好看的。 虽然还没有到冷的时候,不过骑起自行车带起的风还是有些冰凉。 “骑慢点儿!” 江禾感觉自己穿的有一点少。她两只手搭在许知水的腰上,轻轻拍了一下下,示意许知水降速。 “谁让你穿这么少的。” 虽然这么说,许知水还是尽量骑得慢一些。 路两旁的路灯上已经绑上了红旗。 来到镇上,江禾带着许知水到了电影院。 “这电影院好小哦。” “比不上你们城里的,许老板。” 影院在一家汉堡店的上层,整个影院只有几个前台,一个检票员。许知水朝里面观望了一下,好像只有四五个播放厅。 即便是国庆假期期间,来看电影的也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是情侣,或者带着小朋友的一家三口。 江禾掏出口袋里的电影券,蹦蹦跳跳地去换电影票。许知水趁这个空隙,去旁边买爆米花和可乐。 “好贵,我靠。” 许知水本来想买两桶小爆米花,最后还是只买了一桶大的——看上去和两桶小的容量差不多。 “走吧,开始检票了。” 许知水还在心疼自己的钱,江禾已经毫不客气地抢过爆米花桶,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爆米花。 来看这个电影的人也不多。江禾特地挑了靠边的连座,这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吃爆米花。 “坐哪儿不是吃啊？” “坐旁边声音应该会小一点儿吧？” 看着自作聪明的江禾,许知水无奈地笑了笑。结果被江禾塞了爆米花。 “你刚刚是不是嘲笑本小姐？” 整个电影其实很无聊——讲了一对苦命鸳鸯历经误会,误解,最后互相殉情的故事。许知水看得昏昏欲睡,别说梁山伯与祝英台了,这还不如某频道每天下午都会播的韩剧有意思,因为太老套了。 不过江禾很吃这一套。她的情绪完全跟着电影里的那个女主角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十分沉默,唯一不变的就是一直在吃爆米花。 许知水有点后悔。他应该好好挑一挑电影的,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也是和江禾第一次出来看电影,这样也太草率了。 不过他看了看旁边表情丰富的江禾,心理还是好受了一点儿。既然江禾喜欢,那也可以了。 “擦擦眼泪？” 电影结束后,江禾已经吃光了爆米花,她的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有干的泪痕。 她接过许知水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一下脸。 “为什么互相喜欢的没有好结果呢？” 听到江禾问出了这一句,许知水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剧情: “大概是误会吧。” “那为什么不说明白呢？” 说明白了还怎么拍下去呢？ 许知水记得赵老师讲过,在小说里很重要的东西就是矛盾,没有矛盾就没有剧情。 “说明白了,就……” 他回想起男女主那段有点欠揍的雨中分手的剧情。许知水一度以为,女主转身离去的时候可能会有个突然失控的大货车什么的。 “说明白了就没有这么感人了嘛。” 江禾撅了撅嘴。 “那我宁愿不要这么感人。” 许知水在心里默默表扬了江禾。说明江禾实在是太正常了。 第71章 西餐 “现在要去吃什么？” 许知水看了看手表，马上就要十二点了。他们在电影院门口坐了一会儿，江禾又吃了一桶爆米花。 “我们去吃米线？” “吃腻了，换一家。” “吃火锅？” “上次吃过了。” “吃......” 江禾看了看后面的汉堡店，突然有了主意。 “我们去吃西餐吧？” “西餐？西餐应该很贵吧......” 许知水开学以来一直在省吃俭用，能不在外面吃就不在外面吃——他想攒点钱买几双球鞋。 “我是说炸鸡薯条什么的。” “这也能叫西餐吗？” “不是吗？” “别管了，今天本小姐请客。” 江禾决心已定，拉着许知水去了一家附近的西式快餐店。这家店最近在学校附近发了不少的传单，江禾老早就想去一探究竟了。 他们一路小跑着来到店里。不得不说，这家店的装潢非常时尚，店内四处贴满了明星海报，服务员统一穿了西装，就连后厨都是透明的。 “看上去好高级啊......” 江禾扯了扯许知水的袖口，这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万一这里面的东西很贵，那可就真要大出血了。 “没事儿，太贵了就换一家。” 许知水明白江禾什么意思，他也拉着江禾的袖口，悄悄说了两句。 “算了，算了，就是一顿饭，我看看能有多贵，” 江禾十分感动，不过还是咬了咬牙，今天出门她带上了大半的家当，哪怕在这儿吃一天，她都吃得起。 “欢迎光临！” 一个服务员看着他们两个站在门口窃窃私语，十分热情地主动迎了上来。他们两个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开始浏览菜单。 “好......” “怎么了？” 许知水看到江禾愣着没说话，主动接过了菜单。 “好贵啊......” 虽然这家店在传单上主打的是性价比，大众化，但是大部分的菜品还是很贵。 “要不，我们走吧......” 许知水小声地对江禾说。这已经不算是什么炸鸡，薯条之类的快餐了——就算是快餐也不应该是这个价格。 “不，点，今天我偏要尝尝是什么味道。” “要不......” “没事儿，你就听我的。” 许知水还是顺着江禾。他点了一份相对便宜的意大利面，一份两人份的薯条。 “就点这么一点？” “这还不够吗？” “你是小麻雀啊。” 江禾加了两份牛排，两杯柠檬汽水，一份西班牙海鲜饭。 “麻烦你了。” 把点好的菜单交给服务员的时候，江禾的心都在滴血。 “江老板今天真是阔绰啊。” 许知水笑着对拧着眉毛的江禾调侃道。江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西餐......” “我也是。” 就连今天的电影，许知水也是第一次。虽然电影不算好看，吃的东西也是心血来潮挑的，可能也没有那么好。 好像第一次不算很完美嘛。 “以前在城里，也没吃过？” “我看你就是歧视城里人。” 两个人嬉笑之时，菜品也陆续上齐。江禾趁着许知水还没有吃，先尝了一口他的意大利面。 “好吃诶。” 她的心里总算是平衡了一点儿。意大利面香气浓郁，奶酪和蘑菇的搭配十分相得益彰，罗勒叶的香气是点睛之笔。 “你尝尝我的海鲜饭。” 江禾舀了一勺海鲜饭，那一勺里面包满了海鲜，她打算把第一口留给许知水。 “放我盘子里好了。” 许知水一口吃掉了海鲜饭。虽然他不爱吃海鲜，不爱吃鱼虾之类的肉，不过这口海鲜饭很香很香，是他无法形容的复合味道。饭里的虾仁都去了虾线，贝肉，蟹肉处理得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异味儿，这是许知水很能接受的味道。 “好吃！” 两个人干脆把意大利面，海鲜饭都摆在了桌子中间，两个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牛排也好吃。” “这牛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江禾被许知水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回家的路上，江禾从美味的饭菜的蛊惑里清醒起来，又开始心疼起自己的钱。 “以后我肯定不吃这种餐馆了。” “那可不行。” 许知水一边骑车，一边耐心地安慰江禾。 “饭还是要吃的，哪有不吃饭的道理？” “虽然好吃。那也没有妈妈，或者奶奶做的饭好吃......”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许知水回头对江禾说： “要不我给你一半的钱？” “你想干嘛？” 江禾连连摆手，脸也红透了。 “我都说了，今天我请你，怎么能要你的钱。” “你确定？” “确定，哎呀你别管了，骑你的车吧。” 江禾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去自己习惯的地方吃饭吧。 “对了，你不是不喜欢吃鱼来着？” 秋天的下午，温度十分合适。早上出门的时候，江禾还感觉今天穿少了，现在觉得，自己这么穿挺合适的。 “对啊。” “那，奶奶不是经常烧鱼吃吗？” “奶奶烧的鱼除外。” 江禾恍然大悟。 离家还有十来分钟的车程。江禾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困，应该是白天吃的东西太多了。 “我好困啊。” “坚持住，马上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靠一会儿。” 许知水正要加快骑车的速度，江禾突然环紧了自己的腰，把头贴了上来。 “我好像还没有说同意你靠上来吧？” “骑慢点儿......” 许知水的后背十分柔软，江禾靠在上面，感到无比舒服。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她真要感觉自己快睡着了。 许知水十分无奈。江禾的手臂抱得太紧了，而且头也贴得很硬很硬，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他的腰和后背上。 “你心脏跳得好快。” “你说的简直是废话。” 许知水的心跳声，江禾也听得一清二楚。 总不能把她甩下去吧？ 他只好慢慢地骑车，尽量骑得平稳一些，让江禾尽量舒服一点。 江禾也是的，越来越放肆了，总是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许知水没有发现，自己的脸其实比江禾的还烫。他也没发现，其实自己并不讨厌和自己贴得近近的江禾，甚至有点开心。 第72章 家访 赵老师和吴老师一早就打来了电话。江禾和许知水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待。 “赵老师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吧，应该。” “好紧张。” 许知水从来没有经历过家访——以前学校里只有过家长会。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又是一个激灵——要是以后开家长会，奶奶的身体状况能去吗？ “那学校有没有开过家长会什么的？” 其实他不是没有私心。自己的爸爸妈妈倒是不能出现的，他会很难受。 江禾本来想直接回答“没有”，不过她听出了许知水的担忧。 “没有哦。运动会的时候倒是家长可以一起来。” “那是什么？”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吧，家长可以进学校来接。” 两个人正说着，前方开来了一辆车。这是赵老师的车。 “这么早就来等啊？” 赵老师把车停在了路口，和吴老师一起下车。 “走吧。” 吴老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实际上她根本不用陪着一起来，只是今天早上回学校开会，干脆就顺道来看看自己的侄子。 两个人一路进村。赵老师的手里捧着笔记本。她感慨道： “这里的环境真不错啊。” “老师是第一次来吗？” “是的，是第一次来。” 赵老师十分好奇地四处观望着眼前的村子。几只路边的小猫看到有生人来，也好奇地跟在赵老师的脚步后面。 “去，去。” 江禾赶走了那些调皮的猫。一行人来到了江禾家里，奶奶和江妈妈已经在江禾家里等着了。 “赵老师，吴老师，您们好。” 江妈妈十分热情地和赵老师吴老师打招呼。对于赵老师，她十分有好感，虽然赵老师十分年轻，参加教师工作没几年，但是特别受家长们的尊敬。她不仅在学生那里很有威信，和学生们关系不错，平常也不少给家长们打电话，交流学生在学校里的情况。江妈妈也在学校里见过赵老师。至于吴老师，她之前只是听过，在学校发的一些通知书上见过吴老师的名字。不过吴老师去许知水家的时候，她也远远地看过几眼——肯对自己的侄子这么帮扶的，肯定也是个好老师。 奶奶也跟两位老师打了招呼。随后江妈妈给老师们上了茶。 “孩子们不用跟我们一块儿。” 江禾和许知水听到这话，先回到了江禾的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许知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那么紧张吗？” 江禾倒是非常轻松，直接躺在了床上。许知水则是坐在江禾的桌子旁边，使劲地捋顺自己胸前的那口气。 “当然啊。” 自从回乡之后，许知水经历了许多他之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今后也只会更多。 “你慌啥，你又没在学校里闯过祸。” “那是我伯娘，她肯定......” “肯定怎样？” “肯定对自己要求更加严格......” “你想太多了，我觉得吴老师对你一直很好啊。” 要是江禾也有一个在学校里当这么大的官，还和自己关系十分近的亲戚，她的尾巴一定会翘到天上去的。 自从开学后，教室里的氛围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已经有一些同学开始准备同学录了。 许知水和班上大多数的同学只是互相打过照面，勉强能把人的名字和各自的脸对上号。有同学来找过他写同学录，他也只能随便写一点鼓励的话上去。这样的感觉并不好。而且看到江禾的桌子前总是堆满大家的同学录，他的确有些羡慕。 这次的家访，加重了这种感觉。 江禾看到许知水有点儿不对劲儿，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吧，你的脸色好差，好白。至于吗？” “很白？” “就跟我的窗帘一样白。” 江禾下床，来到靠近许知水的床沿边上坐下。 “到底怎么了？不会就是因为这次家访吧？” “快毕业了。” “对啊，快毕业了，这不是......” 江禾憋回了要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她知道许知水的心思很重，很多情绪是她一下子不能立马体会的，需要慢慢地去了解。 许知水也没再说话，而是站了起来，来到窗户边，隔着窗户静静地楼下的人在交谈。 江禾凑到了他的身边。 “我感觉你跟我暑假那段时间挺像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跟我说过的话了？” 江禾指的是自己暑假学习的那段时间。 “还是有点差别的吧？” 许知水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挺羡慕你和许梓雯，还有陈欣的。” “我又不会搬走。” 只是一瞬间，他便明白江禾是什么意思了。 “谢谢你。” 许知水的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江禾见到起作用了，也放下心来。 “你看过那么多书，懂的道理肯定比我多，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你的。” “那你还不如去羡慕周文萱。”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要不去镇一中看看？” 笑完之后，江禾突然提议道。她之前就已经在镇一中附近逛过了，只是从来没有进去过。 “能进去吗？” “应该不能......” 江禾觉得，镇一中很大很大，反正比现在自己的学校大多了。 镇一中的初三是有晚自习的。江禾在校外的围墙里远远见过初三的学生们上晚自习。她无比憧憬初中的生活。 “那也可以，过去看看。” 许知水也对自己以后的初中十分好奇。 “下午就去？” “下午就去。” “你们两个，快出来了。” 江妈妈敲了敲门。江禾喊了声“门没锁”。 “去送送你们老师。” 下楼的时候，吴老师和赵老师还在奶奶说话。奶奶的脸上洋溢着少有的灿烂笑容。自己的孙子在学校表现很不错，十分懂事，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那我们先走了。你们两个，放假好好玩儿，别忘了要写作业啊。” 赵老师的笔记本中已经登记了江禾和许知水家里的一些基本情况，和他们现在的升学意向。开学过后一直到明年毕业，她都要时刻追踪孩子们的意向，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接下来，两个老师要去许梓雯家。 ”老师再见！” “再见！不用送了。” 江禾叽叽喳喳地扑向自己的妈妈，缠着她问刚才和老师们聊了些什么。 许知水则是和奶奶一起先回家。 “奶奶，我下午想去初中看看。” 奶奶十分欣慰地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孙子。他越来越成熟了，很有自己的想法。 “去吧，去吧，去看看也好。” 第73章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怎么办呢？” 江禾和许知水正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对着面前的作文本发愁。进入六年级后，赵老师布置作文作业的时候再也不发印刷好的作文纸，而是单独让学生准备了作文本。 “为什么？” 当时就有学生提出了抗议。赵老师只是神秘一笑。 “这样你们就没办法偷懒了。” 其实这也不怪学生们。作文纸上的“600”“800”，并不是实际的字数，只是格子数量。从这个学期开始，赵老师开始对大家的作文质量提出了更高的标准，必须要写满字数，而且严格禁止了流水账，水字数。每周末，她都会留一篇800字的作文，然后花上一个星期给每一个学生单独批改和评讲作文。据说是为了他们以后学语文做铺垫。 “你们要学着爱上语文，这不只是一门必修课。”——这是赵老师的名言。 “我感觉赵老师好喜欢作文......” 江禾有点儿无法理解赵老师，不过作业还是得写的。 “写呗。” 这次作文的题目就是《记一次难忘的运动会》。江禾憋了半天都没有写几个字，只好来到许知水家里求助。 “有什么好写的，写着写着不就变成流水账了吗？” “你不喜欢这次运动会吗？” “还算喜欢，吧......” 江禾本来想看看许知水的作文，但是他也没有写。于是她开始啃起了偷偷买的辣条，以此来缓解焦虑。 “我觉得800字有点儿不够写。” “别装了。” 许知水露出了一个很欠的笑容。江禾狠狠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开了两天，怎么会没有东西写呢。” 许知水已经开始动笔了。江禾凑到他身边开始看他写作文。他满鼻子都是江禾手上的那股辣条味儿。 “我们的凳子腿里都塞满了泥......这算是什么事情？” “这怎么不能写了？” 许知水说的是场地的问题。他们高年级被安排在了操场的四周坐成几排，结果搬凳子的时候，因为许多凳子腿下的塞子因为年久丢失，导致凳子被插在了土里，带回教室的时候弄了满教室的泥。这可苦了班上那几天值日的同学，天天都比平常多干十几分钟的值日。 “你等等，我记一下。” 江禾也有模有样地学许知水记录这些事情。 “你不是说‘这算是什么事情’吗？” “少废话。” “喂喂，你先把你自己手上的辣条油洗干净好不好。” 许知水看着吃辣条吃得很狼狈的江禾，想到了运动会快要结束的那天下午，江妈妈来到学校外的围墙来看他们两个。 “妈妈，妈妈！” 当时许知水和江禾正在看颁奖典礼，江禾回头，看到了操场围墙外面正在朝他们两个打招呼的江妈妈。江禾拉着许知水的手就跑到了围墙边。 “妈妈怎么来了？” “阿姨怎么来了？” 来到江妈妈面前，江禾还不知道松开自己的手，许知水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就是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看到你们的班级。” 江妈妈拿了两大兜子吃的，从围栏的外面艰难地塞了进来。一袋是家里晒的芒果干苹果干，一袋是许知水奶奶今天做的鸡蛋糕。 “别忘了给你们同学分一点。” “妈妈不等我们吗？我们快放学了。” “不了，我要去镇上一趟。家里已经做好饭了，回去自己热一热。” 江妈妈走后，江禾不由分说，分走了一半的鸡蛋糕，又往鸡蛋糕的袋子里倒了一半的果干，蹦蹦跳跳地去女生堆里分吃的了。 “有什么好吃的？” 王真哲一把从后面把手搭在许知水的肩膀上。他报了一个男子50米，一个男子400米，而且两个比赛都参加了半决赛，决赛，最后都拿了第三名。下午刚刚比完最后一项400米，他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这会儿刚刚缓过一口气。 “我奶奶做的鸡蛋糕，还有果干，想吃什么自己拿。” 王真哲在运动会上的勇猛表现让许知水十分钦佩，在许知水的心目中，他已经把王真哲和沈研划成了一档——遥不可及的那一档。 王真哲毫不客气地连吞两个鸡蛋糕。 “好吃，好吃。” 他被噎得连连喝水。然后又拿起了一块果干，配着蛋糕一起吃。 “你去领奖牌了吗？” “没呢，早着呢。” 王真哲坐在凳子上开始慢慢享用蛋糕。许知水看着他一身的短袖短裤，再加上文绉绉的眼镜和略长的头发，莫名觉得有点儿好笑。 “你看见宋睿阳了吗？” 王真哲听到这话，也没回答，赶紧把蛋糕吃完，然后神秘地说： “你猜他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许知水当然不知道，他已经一下午都没有看见宋睿阳了。 “在教室里。” “哦，我还以为他去哪儿了。” “你猜猜他和谁在一起？” 看到王真哲那个意味深长含着笑意的眼神，许知水已经知道是谁了。他也恍然大悟：难怪一下午他没有见到宋睿阳，也没见到沈研。 许知水倒是不意外，不过王真哲下午回教室倒水的时候，看到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他干脆没有进教室，而是赶紧从后门溜走了。 沈研今年报了一个跳高，一个400米。跳高因为有周文萱的存在屈居第二，400米则是拿了女子组的金牌。 想到上个学期宋睿阳说什么再也不去打扰她了，王真哲有一点点生气。不为别的，只是气宋睿阳这小子藏着掖着不肯对他们说。不过更多的还是抱着好奇的心态。 “哇。” 许知水装出一副非常惊讶的表情。他觉得还是不把暑假和江禾见到宋睿阳沈研的事情说出去比较好。 “你装也装得像一点啊。” 王真哲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地盯着许知水。 “水哥这里有蛋糕，大家快来分啊！” 王真哲大吼了一嗓子，四处的男生立马围了上来，许知水赶忙把自己的袋子交给了这群两眼放光的恶狼。 支开别的同学后，王真哲又开始问许知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点什么？” “你还记得宋睿阳暑假买的鞋子吗？” 王真哲想了想。 “记得啊，怎......哦......” 王真哲想到了这几天沈研穿在脚上的那双鞋，立马就明白了许知水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还挺谨慎的，还知道不要把同款的鞋子在同一天穿出来。” 王真哲已经接受了现实。 “除了这个，你还知不知道别的事情？” “不知道了。宋睿阳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只是在这件事情上面遮遮掩掩的。” 许知水想到这儿，突然笑出了声，引起了靠在一旁的江禾的怀疑。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许知水不打算瞒着江禾，把宋睿阳和沈研的事情简单地跟江禾提了一遍。 “就这个啊？” 江禾嘁了一声，这下轮到许知水摸不到头脑了。 “你知道了？” “早知道了。” “陈欣说的？” 江禾摇了摇还残留着辣条香气的手指。 “这还算什么秘密？根本不用出动陈欣。” “跟我说说。” “你把作文写完，我就跟你说。” “你跟我说，我才把作文写完，不然不给你看。” 许知水也嘁了一声。 “哎呀，我说，我说。” 江禾清了清嗓子，说，沈研和宋睿阳似乎在一起上了很久的课外兴趣班。 “什么兴趣班？” “不清楚，反正他们在学校外面也经常见面。” “哦......” 许知水觉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江禾催促许知水赶紧写下去。 “你说，沈研喜欢宋睿阳什么？” 江禾又拆了一包辣条，一边嚼着辣条，一边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爱情是难以揣测的。” “还爱情呢......” 江禾嗤笑了一声，突然想到她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宋睿阳太坏了？” “我不允许你这么污蔑老宋。” 许知水拿铅笔的橡皮头敲了一下江禾的小脑袋。江禾委屈地说： “我不是说那个坏。” “那是什么坏？” “大概是，那个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吧。” 江禾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张张帅气的霸道总裁的面庞。 “唉，老宋在你们那儿就是那种坏坏的，玩弄女人心的男人吗？” “你根本就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宋睿阳就是那种很能吸引沈研这种女生的人。” “哪种女生？” 江禾的脑袋里又浮现出言情小说里经常出现的那种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而且还是神秘的富家小姐。 “沈研不就是那种不爱笑的冰山美......” 意识到差点要把自己所想的差点说出来，江禾慌忙闭上了嘴。 “冰山美人？” “你知道就行。” 沈研是有点冷冰冰的，不过也很难让人把她和“冰山”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不过江禾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说不定宋睿阳真得就有什么不得了的魅力，并且恰好是沈研喜欢的那种稀有的类型。 “沈研家家教很严啊，我感觉老宋肯定是走不到最后了。” 许知水叹了口气，突然被江禾塞了根辣条。 “谁知道呢。” 就凭他们和间谍一样的行为，许知水就觉得有点可惜。他幻想过很多可能，但都不是宋睿阳许多年后告诉他们的所谓真相。 “快点写！” 江禾十分着急。许知水也继续写了起来。 “运动员们像离弦的箭......” “能不能换一个？” 哪怕是江禾，都知道这个比喻已经被用烂了。 “好似那脱缰的野马......” “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禾瞪了许知水一眼。 “逗你玩的。” “你要是不好好写，你就别写了。” 说完，江禾就作势要把许知水的作文本给抢走。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两个人磨蹭了一下午，许知水终于把自己的作文给顺利写完。江禾拿过他的作文本，放在自己的面前，一边借鉴一边写起了自己的作文。 “你还真适合去学语文的。” “你就不能用用你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 江禾哼了一声，然后捏住了许知水的脸。 “我看你今天是真的欠揍了。” “言情小说怎么了？言情小说我也喜欢看啊。” 许知水被捏着脸，对着江禾赔笑道。 “我看我是写不好作文了。” 江禾放下了捏着许知水的手。 “没有啊，你考试的时候作文写得已经够可以了。” “我是说，不是考试的作文。” 江禾有点儿泄气。她已经和语文做了很多年的斗争，在许知水的帮助下或许有了点成就，不过她仍旧不够满意。 “别急，还有六年的语文要学呢。” “你这是在吓我还是在安慰我？” 江禾被逗笑了，趴在桌子上，努力地往作文本上凑字数。 “还在学习呢？” 奶奶已经端着盆过了凉水的面出来了，今晚做的是捞面。 “奶奶！” 江禾立马放下了笔，接过奶奶手里的大盆放在桌子上，然后可怜兮兮地扑在奶奶的怀里。 “我不想写作文啊。” 奶奶揉了揉江禾的头。 “不想写就先别写，先吃饭。” “好！” “水水，去捣点蒜。” 许知水抱着蒜臼，机械地开始捣蒜。 “某人下午来的时候，不是说今天一定要写完这个狗屎作文吗？” “这是奶奶的命令！” 江禾叉着腰，跺了跺小皮鞋，摆出一副很凶的模样。 “请你老老实实地捣蒜，许同学。” “今天写不完，明天怎么办？”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反正我今天不想写了。” 江禾拿起了许知水和自己的作文本，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你的作文本我征用了，有意见吗？” 上次宋睿阳抄许知水的作文差点被赵老师发现，许知水看了看江禾，开始比较起江禾和宋睿阳两个人的智商孰高孰低。 “要是被发现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交代出去。” “我又不是全抄，你当本小姐是那种不过脑子的人吗？” 两个人嬉笑打闹。 天色渐晚。 来到十月中旬，许知水已经渐渐感受到了深秋的气息。他的生日也即将来临。 第74章 深秋 深秋的许庄变得异常地柔美。 许知水某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幽香。 “桂花开了！” 晨雾未散的时候，桂花香气就弥漫在这雾霭之中。许知水家旁的青石板边开满了桂花树，碎金一样的桂子齐刷刷地从墨绿的树叶之间钻了出来，和露珠混在了一起，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琥珀。昨天晚上的大风卷走了大半的花粒，整片地上都是被揉碎的月光。 “连墙上都是甜的。” “大惊小怪，今年桂花开得都算晚了。” 许知水把鼻子凑到墙上使劲地吸，江禾开始期待起妈妈酿的桂花蜜和桂花酒——桂花酒妈妈不让她喝，只有过年爸爸喝酒的时候，她能从爸爸那里偷偷喝两口。 明天就是许知水的生日了。今天江禾一早就把许知水喊了起来，要去镇上给许知水准备生日礼物。 昨天放学的时候，许知水收到了不少礼物：有宋睿阳和王真哲一起送的高级钢笔，陈欣和许梓雯一起送的精美笔记本，周文萱送的图书馆的五次免费借阅卡，就连沈研都送了一个文具袋。 “这是我们几个同学的心意。” 沈研依旧面无表情。许知水下课的时候打开文具袋，发现里面塞满了同学们的贺卡，上面写满了各自的名字和祝福。这让江禾羡慕极了。 “真是生了个好时候。” 江禾的生日在暑假，收不到像许知水这样丰盛的礼物。 虽然心里有点不平衡，不过江禾还是为许知水的生日感到高兴，开始盘算着要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生日打算怎么过？” “和你一样。” 许知水非常高兴。前几天晚上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奶奶也很替他高兴。 “好啊好啊，多叫一点你的朋友。” 许知水这次邀请了宋睿阳，王真哲，江禾她们三个，甚至还有沈研，可谓非常热闹。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就去，先谢谢你。” 沈研听到许知水的邀请时，嘴角动了动，轻轻掩饰了自己内心的兴奋。 今天天气非常好，气温略有回升，而且恰逢周六。一大早，许庄上下都是小孩儿的喊声。 今天许知水没打算骑车。江禾硬要他走路去镇上。 “你要送我什么啊？” “你猜。” 江禾搞得神神秘秘的，其实江禾自己也没有想好，得去了镇上才知道。 许知水哦了一声，和江禾并排走在路上。江禾今天绑上了红色的发带,而且特地穿了一袭长裙。许知水发现,江禾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就会戴上红色的发带。 “我过生日,你这么开心啊？” 许知水开玩笑地问。他之前就对江禾说,不用麻烦给自己送礼物——他觉得江禾平常已经十分照顾自己了,送礼物就大可不必了。 “对啊,当然开心。” 江禾立马就承认了。 “那我还是期待一下你的生日礼物吧。” 虽然说了不要礼物,但是江禾硬要送,许知水只能不客气地小小期待一下。 走出了村口,来到去镇上的大路上,江禾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先等等。” 江禾十分警觉地四处张望,弄得许知水一头雾水。在确定周围没有熟人的时候,江禾松了口气,跳到了许知水的身边。 “你想干嘛？反侦查？” 江禾靠得很近很近,一股许知水从来没有闻过的洗发水的香气钻入了他的心里——江禾换洗发水了。一想到这儿,他的脸立马就红了。 “手伸出来。” “嗯？” “我说,手伸出来。” “嗯嗯？” 连催了好几遍,见许知水还是呆愣在原地,江禾急得直跺小皮鞋,干脆自己动手,把许知水那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手自己拔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掌心里,这才满意地拉着她继续走。 许知水忘了这是第几次牵手了,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他没有做好准备,也没有什么铺垫。 “你？” 他僵硬地被江禾牵着走,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你不乐意？” 许知水的手在口袋里捂了很久,十分温暖。江禾握着很舒服,就像冬天躺在被窝里捏着棉被的一角。 “我,我……” 许知水深呼吸好几口,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随后赶紧跟上江禾的步伐,免得自己继续被拖着走。 江禾的手真的很小,很小。 “你要是不乐意,那我就松手了~” 江禾看着面露紧张的许知水,特别想动手去捏一下他紧绷的脸,作势要撒开手,想逗一逗许知水。 “我没说不乐意。” 许知水感受到江禾想撒开手,连忙回过神来,重新紧紧地裹住了江禾的小手。 “你也没说乐意啊。” “那我乐意。” 许知水低下头,变成了江禾手中待宰的羔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了一会儿,江禾问他: “你喜欢和我牵手嘛？” 许知水已经不愿意做太多思考了,牵就牵吧。 “喜欢。” “那以后我想和你牵手,就牵手。” 江禾看似十分潇洒,实则小心翼翼地对许知水说出了这句话。 “那我……” 许知水本想回答“可以是可以,但是也得经过我的同意”,不过说话的时候,他看向江禾,发现她的眼中一闪一闪的。 自己没有理由拒绝江禾,他很喜欢这样牵手的感觉,甚至和江禾拥抱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太坏了。 “没什么,我答应你。” “我可是记住了。” “不过不能被别人看见。” 这是许知水目前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和江禾私底下偷偷牵手,已经让他有很大很大的背德感了。 “胆小如鼠。” 江禾小小地捏了一下许知水的掌心。 秋风吹起,刮得两边的树丛呼呼作响。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直到走到镇上,一刻都没有撒开。中途的时候,许知水说太热了,要松开一会儿,被江禾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就要牵着。” “你不嫌热啊？” “我不嫌热。” “你不嫌热但是我嫌热啊。” “憋着。对了,刚才再加一条:我同意松手你才可以松手。” 第75章 生日（1） 江禾和许知水来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们是先吃,还是先逛？” 江禾轻轻地松开拉着他的手。 “你要是不饿,就等着我给你回家做饭。” 最近江爸爸往家里寄了一个烤箱,江禾宝贝的不行,在网上下载了不少甜品,烤肉的菜谱,正打算这几天找人试一试。 “你不会想让我吃你用烤箱做的……” 许知水已经猜到了。 “你是不是怀疑本小姐的厨艺？” 在许庄,有个烤箱还算是有点儿稀罕的事情,附近几家主妇这几天来江禾家里好几次,都想用用她的烤箱。 “没有,不过你有没有做过。” 江禾嘿嘿一笑。 “你试过了不就算是我做过了？” “我要吃烤鸡翅。”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许知水也不打算跟她客气了,反正吃什么不是吃？再说这是江禾做的,他觉得味道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还有烤鸡腿,烤……” “那你一会儿回家就老老实实跟我去买菜。” 江禾心情不错,正赶上许知水的生日,寿星的要求她都会尽量满足。 正想着,她重新拉上许知水的手。 “你不怕镇上遇到熟人吗？” 许知水已经从紧张,顺从变成了享受。江禾的手今天一点都不凉。 经过江禾的反复拉扯,他不打算再拒绝江禾的任何小要求 “不怕。” “真不怕？” “看到了又怎么样？” 江禾把手从许知水的手的包裹之中抽了出来,换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样子,舒服多了。” “随你。” 两人一路来到了商业广场。 “我去买双鞋。” “我也要看。” 许知水走进暑假来过的运动用品店,服务员热情地接待他们,引着许知水开始看起最新款的一些球鞋。 “谢谢你,我们自己挑就好了。” 服务员走后,江禾拿起鞋架上的鞋,放在手里打量起来。 “我说,你们男生为什么都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看上去五颜六色的鞋子。” “这不好看吗？” 许知水拿过江禾手里的鞋子,他已经盯着这款鞋子盯了很久了。 “不合我的口味。” 江禾坐在试鞋的沙发上,乖乖地等着许知水挑鞋。 他从上看到下,突然看上了一双鸳鸯鞋…… 鸳鸯鞋…… 许知水突然想到了宋睿阳暑假的时候给沈研买鞋的事情,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江禾,轻咳了两声。 “江……江禾……” “干嘛,要让本小姐给你参谋参谋吗？” 江禾站起了身,重新靠在许知水的身边。 “你想要双鞋吗？” “突然给我买鞋干什么？” 江禾轻笑了一声,觉得许知水说话呆呆的。 “不想要啊……” “我鞋子都不少了,再说我要这种篮球鞋干什……” “两双也会便宜一些。” 许知水指了指“两双8.8折”的广告。 江禾看到许知水已经红到耳朵根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给自己买鞋？ 给自己买鞋？？ “你想和我凑一对一样的鞋子啊。” 见自己的想法被江禾戳破,许知水点头承认。 “你不是正好没有这种鞋子吗？买一双试试也可以啊。” 他还是给自己加了个额外的理由。 “好好好,我买,我也买。” 江禾都快要乐开花了,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看着许知水的侧脸渐渐从红色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随后也蹲下身子,开始挑鞋。 “我看上了这两双……” 许知水拿出了鞋架上的两双鞋,一双是黑白的,另一双是橙色的。江禾只是看了一眼,就说: “买黑白的？” “好。” 随后她喊来了服务员,找出了自己的码数。篮球鞋对于江禾来说还是有点儿大了。试了好几双,直到服务员找出仓库里有的最小的码,穿到她的脚上才正好合脚。 “挺好的。” 她抬起自己鞋子,对着镜子看了一圈,然后冲着许知水甜甜地一笑:这家伙终于主动一回了,很难得。 “好看。” “什么好看？” “都好看。”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买完单后,江禾主动拎起了两个鞋袋子。 “大寿星就别辛苦了,这点事情就交给小女吧。” “有劳江姑娘了。” 从鞋店出来后,江禾引着许知水来到了镇上的一家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 “随便挑,五本之内随你挑,我买单。” 这是江禾能想到的,送给许知水最好的礼物。 许知水有一点感动,不过还是悄悄地提醒江禾: “在这里买书有点贵吧,要不我们还是去学校旁边的？” “就在这儿买。” 江禾知道许知水想给自己省点钱。不过她明白,那个小书店里的书总归有些少,像新华书店这种大书店,肯定有许知水想看的。 许知水明白江禾的心意,也不再推脱,走进书店开始逛了起来。镇上的新华书店不知道比学校旁边的小书店豪华了多少:总共有四层,每一层都很大。走进去的时候,许知水就闻到了那股美妙的书香。江禾把两个袋子换到另一边,又牵起了他的手。 “慢慢挑。” 虽然江禾已经开始饿了,不过还是很耐心地陪着他挑书。 许知水的心脏有一种融化的感觉。他赶紧就在一楼拿了几本王小波的书——这是赵老师在课上推荐的。 结完账后,江禾特地花钱做了更好的包装,这样子才有礼物的感觉。 “我们回家吃饭吧。” 许知水坚持要求自己拎书,简直有些爱不释手。 “好,我快饿死了……” 江禾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一会儿回去要去买点鸡翅,鸡腿,买点洋葱……家里的土豆好像又不够了……还要买点烧烤料……”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许知水安静地听着江禾的盘算。 “还要买点胡椒粉,辣椒粉。” “对对,还要买点胡椒粉,辣椒粉也没了……买两袋南德……” 许知水的眼眶有点湿润。他趁着江禾不注意悄悄擦了眼泪,握着江禾的手更紧了一分。 第76章 生日（2） 在许知水的印象中,自己还没有过过这么隆重的生日——从人数上来说,非常隆重。 他记得去年的生日好像过了 他在学校里的熟人,江禾,沈研,周文萱,王真哲,宋睿阳,这几个人都来到了家里,许荣青也来了。大伯和吴老师虽然没有来,但是托许荣青给他送来了礼物。 就连爸爸也给他打了电话。虽然两个人没有说几句话。曹涵在那天早上也给他打来了电话。 “生日快乐,许知水!” 许知水很高兴,曹涵居然还惦记着他。 “谢谢你。” “可惜呀,我去不成。” 去年的生日,许知水和曹涵在曹涵家的楼下简单地吃了个饭,分了两块小蛋糕,许知水对着小蛋糕许了愿,这个生日就这么过了。 “没事,会有机会来的。” “嗯,那我先挂了。” “好。” 从这次生日之后,许知水再也没有过过这么多人陪伴的生日。高三生日那天下午的时候,江禾对他说: “要不要过个生日？” “得了吧。” 那时,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高三开学以来,他每天的睡眠时间都没有超过五个小时。甚至于他忘记了具体的时间,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的生日快来了。 “必须得过。” 许知水不太清楚,江禾很清楚——这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不能就这样草草地略过。 “那,怎么过？” “下了晚自习去楼顶吧？” 楼顶有个杂物间,有些学生会偷偷去那里,或悄悄地约会,或只是不想上课,想躲在什么地方自己待一会儿,那是除了厕所之外少有的净土。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许知水点了点头。江禾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我准备了蛋糕。” 这是上星期回家后,江禾在镇上偷偷买的,他没有跟许知水说。 时间回到现在。 王真哲和宋睿阳一大早就来到了许知水家——比江禾都早,像两个好奇宝宝四处逛着许知水家的院子。 “我这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吗？” “好地方啊。” 王真哲很喜欢许知水家。 生日的小聚会定在了中午,因为考虑到晚上的时候,有些人的交通不是很方便。 “以后等我退休了，也要来你的庄子买个小院子住住。” “那你还得认真工作五十年。” 奶奶对于许知水朋友的到来非常高兴，在桌子上堆满了糕点，热情地招呼他们随便坐。 王真哲和宋睿阳一点也不客气，一口一个小蛋糕就吃了起来。许知水看着宋睿阳，幽幽地问他: “沈研呢？” 王真哲停下了咀嚼，一口把蛋糕吞了下去。和许知水一起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宋睿阳。 “对啊，沈研呢？” 宋睿阳满溢着笑容的脸突然僵住了。 “我怎么知道？” “好了，你就别装了。” 许知水挨着宋睿阳坐下，拿起宋睿阳没有吃完的那块蛋糕，塞到他的手中。 “说说吧，和沈研怎么回事？” “你们……” 宋睿阳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沈研也不可能主动给他们说，自己到底是哪里出纰漏了呢…… “不要污蔑我。” 宋睿阳还想继续挣扎一下，被许知水捂住了嘴巴。 “别挣扎了，你还是告诉我们你跟沈研怎么回事吧。” 宋睿阳扒开许知水的手。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不确定，现在知道了，肯定有什么。” 王真哲哈哈大笑，宋睿阳彻底泄了气。 “我真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这句话的是江禾。她已经站在门口三分钟了，许知水偷偷用眼神示意她先别出动静。 “江，江……” “我可以听吗？” 江禾恩威并施，前一秒还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后一秒就摆出了恳求的模样。 “你这不是已经在……” 宋睿阳想不到怎么拒绝了，他叹了口气。 “好吧，跟你们想的一样。” “怎样怎样？” “就是和你们想的一样。” 宋睿阳已经不想再挣扎了。 “你们不能说出去，你们谁要是说出去了，我就跟你们拼了。” “没事，我们会保守秘密的。” 虽然宋睿阳不说，他们三个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疑点了: 他们两个是怎么凑一块儿的？按理来说，沈研这种冷冰冰的人是不会和宋睿阳这种蹦蹦跳跳活力四射的调皮鬼有什么联系的。 “你们两个是……” “以后我会告诉你们，好吗？” 宋睿阳几乎是摆出了求饶的表情。这下许知水他们也不想继续为难宋睿阳了。 “好好好，那沈研跟你说过她今天要来吗？” “嗯，昨天晚上跟我说，她十点左右会到，到时候要去接一下她……” 宋睿阳看了一眼钟表，已经九点四十分了。 “你们谁去村口接一下她？” “那肯定是你去啊。” 江禾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桌子，宋睿阳立马飞奔出门。王真哲继续自顾自地吃蛋糕。 “你也去。” “啊，我去？” 王真哲看了一眼许知水，见许知水也示意他老实听话。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随手拿了一块蛋糕，跟在了宋睿阳的身后。 家里就剩下了许知水，江禾和奶奶。 “去一下你房间。” 关上房门后，江禾立马面对许知水，拉住了他的手。 “你把他们赶出去，就是为了……” “嘘，安静。” 江禾两只手，拉住了许知水的两只手。许知水安静地一动不动，任由江禾低垂着头，用自己的手摩挲着许知水的手。 “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许知水小声地对江禾说。 “我知道。” 江禾依旧没有抬头。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只有这个？” “怎么，昨天是你结账的嘛？” 江禾鼓着腮帮子抬起了头，正对了许知水的眼睛，接着又低下头去。 “哦，好吧~” “不要学我说话!” “哦，好吧好吧~” 江禾放下许知水的手，就要打开许知水身后的门把手，许知水赶紧重新拉住她的手。 江禾哼了一声。 “要不是你过生日，我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间章6 许知水的周记（3） 下午送走自己的同学后，许知水回到房间翻出了自己的周记本。 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写过周记了。 “在写作业吗？” 江禾带着橡胶手套从厨房出来，满手套都是洗洁精的泡沫。她在帮奶奶收拾中午吃完饭后的碗筷，拒绝了许知水也要帮忙的请求。 “日记……周记吧。” “你还写这玩意儿啊？” 自从班里周记不做硬性要求后，江禾再也没有写过这玩意儿。 她脱掉手套，搬了个凳子坐在许知水的身边，探头去看许知水的周记本。许知水虚掩了一下——他暂时不想给别人看自己的周记。 “怎么，不给看呀？” 江禾撇了撇嘴，还是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怎么会有人喜欢给别人看自己的日记呢？” “日记不就是给人看的嘛？正经人谁写日记？” 江禾说得理直气壮，许知水哭笑不得。 “你都跟谁学的？” “写吧写吧，我不看我不看。” 她捂上了自己的眼睛，使劲地摇了摇头。许知水想了想，还是拿开了自己的手。 “今天的随便你看吧，没什么秘密。” 江禾拿开手，又把脑袋凑了上来，几乎贴着许知水的左边胳膊。 “这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有必要凑那么近吗？” 江禾当没听见似的，依旧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这周是我的生日……我过了一个非常非常开心的生日。” “认识的很多新朋友都来了。” 今天中午的时候，江禾和几个男生合力把自己家的大桌子，搬到了许知水家的院子里。 “曹涵也给我打了电话……” “曹涵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江禾仰视许知水。许知水叹了一口气。 “男的。” “啊，听着像女生的名字。” “你能给曹涵道歉吗？” 许知水继续写。 “奶奶做了很多很多饭菜，早上到中午一直在厨房，就没怎么出来过。” “喂喂，还有我。” “还有江禾，沈研，也在厨房和奶奶帮忙……” 江禾倒是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沈研。 今天的沈研穿的衣服很像正装——陈欣告诉他，那是小西服。 沈研来了以后，不仅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甚至还拎了礼物过来，是一个十分精美的小盒子，不过许知水还没有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 沈研在院子里非常自然地和所有人聊天，甚至包括江禾。这让江禾都有点尴尬。 “我去帮忙了。” 江禾找了个由头溜进了厨房，谁知道沈研脱掉了外套，也跟着进了厨房。 “奶奶你好!” 看到笑容满面，已经撸起长袖袖子的沈研，江禾的脸都快冻起来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对人家恶意那么大。” 江禾嘁了一下，没有回应。 奶奶为许知水的生日聚会做足了功夫。中午开饭的时候，他坐在主座上，大家学着大人的模样，轮流给他敬……饮料。 “今天非常开心。” 许知水停下了自己的笔，突然感觉没什么好写的了。 “就写这么点？” 江禾捏起了许知水写这周周记的纸页，来回晃动，想偷偷看一看许知水之前的内容，结果被他把周记本抢了回来。 “不准偷看。” “给我看看。” 江禾干脆不装了，在要去抢他的本子，许知水举着周记本绕了一圈，最终没有让她得逞。 “哼，又不是什么宝贝。” 江禾泄了气。趴在小桌子上一动不动。中午的时候又是帮奶奶切菜端碗，吃完饭又是搬桌子搬凳子洗碗，早就累坏了。 “我总感觉忘了什么……” 江禾突然直了起来，拍了一下巴掌。 “没有吃蛋糕!” “淡定，我本来就没打算中午吃蛋糕。” 江禾拍了拍许知水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紧张，重新趴回桌子上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不对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吃？”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他们不是中午就来了吗？你晚上吃不是……” “我跟你吃。” 许知水早就计划好了——何况中午吃蛋糕，实在是没什么氛围。 江禾愣了一下，随后侧过脸来嘿嘿嘿地傻笑。 “感觉像是在偷吃一样……” “没事，还有奶奶呢，不怕哈。” “你爸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江禾听到“奶奶”，突然想到了许知水的爸爸，问题直接就脱口而出了。 “打了啊。” “那你不写？” “不是很想写。”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许荣青都踩着饭点来了。看到满屋子的人，怯生生地躲到江禾和许知水的身后。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大快朵颐，一点也不客气。 “说了啥？” “没有，就随便说了几句。” “没有别的了？” 其实江禾想问的是“妈妈有没有打电话来”，但是她不是很敢问出这种问题。 是啊，妈妈呢？ 许知水知道江禾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下，很快就重新恢复了光芒。 “没有了，不打才正常吧。” “嗯……” 每次提到许知水的妈妈，江禾都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无力感——不过许知水倒是从一开始的避而不谈，渐渐变成了坦然接受。 时间跳到六年后。 晚自习结束后，天台上有零零散散不少的学生，许知水和江禾挑了个僻静的角落，放下书包，席地而坐。他们要抓紧时间，免得一会儿巡查的保安和老师发现他们。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包裹严实的小蛋糕，一层层轻轻地剥开。然后举着捧到许知水的眼前。 “生日快乐!” 天台十分寒冷。只是坐了一会会儿，两人就觉得脊背发凉。楼下是略显嘈杂的下课声，学生们都急着回宿舍洗澡睡觉。 没有蜡烛，没有聚餐，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知水闭上眼睛，许了愿，然后接过蛋糕。江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勺子。 “快吃。” 许知水吃一口，喂江禾一口。两个人很快就把小蛋糕瓜分完了，就这么过完了一个生日。 “你许的什么愿望？” 每年江禾都要问这个问题。许知水每年都闪烁其词。 只是今年。 “反正和你有关系。” “嗯？让我猜猜。” “不用猜。” 他站了起来，把江禾拉了从地上拉了起来。起身的一瞬间，江禾钻到了他的怀里，两个人安稳地拥抱了几秒，非常温暖。 “快回宿舍睡觉。明天见。” “明天见。” 第77章 发烧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许庄的秋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夏天是如此鲜明，如此漫长，仿佛一眼望不到头，每天都是高照的艳阳和无限的蝉鸣。而秋天不同，它不知道哪天来了，只是短暂停留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立马就结束了。 秋雨绵绵，许庄遍地都是落在地上的，被踩爆的“羊粪球”，以及无处不在的枯枝败叶。 “这个东西就叫羊粪球？” 许知水从地上拾起这种神似桑葚的果实。 “我们都这么叫。” “那它应该是什么？” 江禾也抢过许知水手里的小果实。 “我也不知道。” “在这块土地上，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你这样说话真很欠揍。” 江禾皮笑肉不笑，许知水迅速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那你见过羊粪球吗？” “见过啊。” 江禾还记得时候，曾经和某个爷爷去后山的下游放过羊，不过自那之后，羊没有了，那个爷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十一月份的某个上午，江禾一早照常等在许知水家门口。今天下雨，江禾一边冷得把头缩进帽子里，一边等着许知水出门一起去上学。 结果出来的是奶奶。 “苗苗，今天他发烧了，去不成了。” 昨天晚上，许知水觉得头昏昏沉沉的，结果一量体温，已经到了三十九度他。吃了消炎药，奶奶又煮了生姜红糖水，一直守着他到半夜，不停地给他擦汗，才从高烧变成了低烧。 如果今天上午还不退烧，她就要去诊所找医生过来打针了。 “他没事儿吧？” 江禾想，难怪昨天晚上给许知水发消息，他一直没有上线。 她有些担心许知水。 “没事儿了，昨天晚上三十九度，今天早上已经好很多了……” 许知水一直没有醒，甚至在说梦话，一直在喊“妈妈”，听得奶奶不停地抹眼泪，擦汗的时候生怕动作太大，把自己的孙子惊醒。 江禾嗯了一声。 “我已经给老师打过电话了，苗苗，你自己上学可以吗？” “可以的奶奶。” 自从和许知水一起上学来，江禾头一次第一次去上学。她在路上走得很慢很慢，不知道是因为下雨还是有心事，总之脚步沉重。 下课的时候，江禾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 “那人呢？” “发烧了。” “哦～” 许梓雯听到动静，也来到了她的桌子旁。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许梓雯最近和那个男生断了联系。现在基本上重新回到了小团体之中。 “你都快趴半天了。中午还吃饭吗？” “不吃……” 江禾没什么胃口，而且今天格外困。 “不会吧，因为他连饭都不吃了？” 许梓雯和陈欣两个人乐了起来，就连前面的宋睿阳的王真哲也听到了动静，开始窃窃私语。 “不要……” 江禾说的是“不要烦我”，但是最后两个字因为翻了个换了一边趴着，说得不清楚。 “唉。” 许梓雯扶额，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苗苗还是被别人拐跑了。” “就是就是。” 陈欣在一边附和，江禾很想把她们两个都扔出去，但是自己没什么精力。 “说不定心里都快急死了～” “就是就是。” 一直捱到放学，正好雨停了一段时间，太阳出来，地面快干了。江禾像是动用了所有的力气，飞一样冲出学校，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村上。她先去诊所外面瞄了一眼，没有看到许知水，就直接去了许知水家。 推开门，许知水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奶奶在厨房里做晚饭。 “你好呀。” 许知水看到气喘吁吁的江禾，站起身来笑着和她打招呼。今天中午的时候他就退烧了，直到下午，他的意识才彻底清醒过来，起床喝了奶奶特地给他烧的鸡蛋面疙瘩汤，刚才才走出院子。 他知道江禾一放学就会回来，特地在院子里一边读书一边等她。 他也很想江禾。 看到还算健康的许知水，江禾彻底松了口气，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 “我先回家一趟。” 回家报了平安，从妈妈那里拿了几个刚蒸的糖三角，江禾重新来到许知水身边。看到奶奶还没从厨房出来，她放下糖三角，直接把手搭上了许知水的额头。 “不烫了。” “下午就退烧了。” 许知水一直保持着微笑。江禾把手放了下来。 “怎么会发烧？” “不知道。” 奶奶说，许知水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发烧。有一次甚至辗转到了省里的医院才退烧——每年秋冬的时候发一次烧，成了他固定的事情。 “自己要小心一点。” 江禾从书包里拿出许知水放在学校的语文英语课本，还有他的数学作业和几个默写本。 “笔记我都帮你做好了。” 许知水翻开自己的书本，发现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一热。 “数学作业要订正的，一会儿看我的订正。还有默写本，一会儿也看我的……” 江禾把自己的本子全部摊开来。 “赵老师说今天你不用写回家作业，好好养好，她会跟各科老师说明情况的。” “我知道了。” 许知水拿过书本，江禾的字很有特点，锋芒毕露，他看着江禾的笔记出了神。 “一直盯着笔记干什么？” 江禾啃起了糖三角。里面的糖馅儿流了出来，又热又甜。 “不累吗？” “你说笔记啊，就一点笔记而已。” 其实今天的语文做了很多的笔记，江禾一下午的时间几乎都在帮许知水补笔记，笔尖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谢谢你喽。” 许知水拿过江禾端来的糖三角，也和她一起吃了起来。 “苗苗来了。” 奶奶从厨房走了出来，把做好的面条端到了桌子上。江禾主动站起身，给许知水打饭。 “我已经好了。” “闭嘴，老老实实坐着。” 江禾摁住了他，逗得奶奶在一旁直笑。 “苗苗会疼人啊。” 听到这话，江禾的嘴角咧了起来，给许知水盛了满满一大碗面条，还照着他的口味放了醋。 “我要辣椒油。” 许知水伸手去够辣子，被江禾和奶奶一起瞪了。 “发烧刚好就敢吃辣？” “你还敢吃辣。” 许知水不敢再多做什么，低下头吸溜起面条。 第78章 白色之冬（1） 许庄下雪了。 雪就是如此突然。许知水昨天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还说最近不会下雪。江禾告诉他，这里下雪的时间不是很固定，但是基本上每年都有雪，最长的时候可以从元旦一直下到年后——断断续续，时大时小。 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 “水水，下雪了，下雪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周五晚上，许知水今天特别困，回到家里连晚饭都没有吃，就早早地睡觉了。在他入睡后没多久，江禾就透过窗户看到了黏连在玻璃上的雪花。 “妈妈，是不是下雪了？” “应该是吧，出去看看。”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这片大地上，已经在许庄的路面上结出了一层薄冰。有几户人家的狗已经冲出了院子，在冰面上汪汪乱窜，把自己的狗爪子印到了雪地上。 “水水!水水!” 江禾没有看到许知水房间的动静，也没有看到许知水，他以为许知水在看书或者看电视。 “来了来了，我看到了。” 许知水是被江禾一连串的信息轰炸的声音吵醒的，他没有关电脑。 “在干嘛呢？” “睡觉。” 江禾的心咯噔了一下。 “吵到你了？” “没有，本来就没有睡太死。” 许知水躺在被窝里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窗户被风吹动的咿呀一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冰凉，隐隐约约猜到，外面是不是下雨下雪了。 “那你要起床吗？” “我没起床，我不是许知水o_o” 老屋格外地冷，许知水颤颤巍巍地找出沉寂三个多月的空调遥控器，调到了制暖，一股热风吹了出来，他舒服得伸了个懒腰。 “奶奶走了吗？” 大伯的养猪场临近年末，需要有人帮忙结账，奶奶今天等许知水回到家后就走了，她要去帮帮忙。 “走了。” “那我去了。” 江禾打完字，还没有等许知水回复，就穿了羽绒服，急匆匆地要下楼。 “外面下着雪，往哪儿野去!” 正在看电视的妈妈冲江禾喊道。 “对面!” “别出村子，早点回来!” 听到是去许知水家，江妈妈也懒得管她了，总比大老远跑去许梓雯家不肯回家好。 江禾一路小跑去许知水的房间，许知水找出了夏天晒好卷起来的凉席，在地上铺开，又盖上了一层棉被，几个枕头，然后盘腿坐在上面，等着江禾过来。 “你这是在打坐？” 江禾拍了拍身上化掉的雪花，脱了鞋子，学着许知水的坐姿坐到了他的旁边。 这是许知水冬天最喜欢的一种坐的方式。以前在城里，有地暖，甚至不用铺这么多东西，直接坐到客厅的地板上。 “舒服吗？” 许知水把一个干净的枕头塞到她的怀里。 “不舒服。” 江禾十分嫌弃地站了起来。 “外面雪下得大吗？” “比一开始大一点儿了。” 明天早上的时候，整个世界将重新回到银装素裹的状态。 江禾打开许知水的电脑，开始搜起了鬼片。 “你干什么？看鬼片？” 许知水慌忙站起身来，想要从江禾手里夺回鼠标。结果江禾死死地抓着鼠标，不肯放手。 “别看!” “就看!” 江禾推开了许知水的手，一脸坏笑。许知水怕鬼的事情，是他前两天偷偷从王真哲那里听到的。 “你不敢看鬼片？” “你你你过来就为了看这个？” “我我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许知水紧张到舌头都快打结了，江禾已经掌握了自青蛙之后许知水第二害怕的东西——鬼（片）。 “那我出去看电视。” 许知水以退为进，试图阻止江禾看鬼片。江禾也铁了心: “就看这一次，就一次。” 许知水放弃无谓的抵抗，重新坐到地上。他终于想起，前几天和王真哲聊到鬼片的事情，是不是这小子泄密了？ “那就一次。” 江禾换了一副乖巧的模样，转过头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挑了一部以前和陈欣想看的泰国恐怖电影，然后脱下羽绒服，立马坐到旁边。 许知水把枕头放到眼睛边上，随时准备遮住眼睛。 “你不嫌枕头碍事？” 江禾把许知水面前的几个枕头丢回床上。 泰国的鬼片非常吓人。电影刚刚开始，听着那诡异的背景音乐，许知水已经开始害怕了。 “这不还没开始吗？” “我，我又没有，看，你看你的。” 这部片子讲的是泰国佛寺里闹鬼的事情。江禾看得津津有味的，许知水被剧情吸引了，但是不敢一直盯着看，不偷地闪躲着自己的目光。 “这个人好笨啊……” “嗯……” “刚刚那个是不是鬼影？” “嗯……” “泰国的寺院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啊？” “嗯……” “你快看你快看。” 影片到了高潮的地方:那只鬼婴要从水缸里爬出来了。看到许知水正闭着眼睛，江禾赶紧拉了拉她的手臂。 “不看。” “一点都不吓人，真的。” 江禾说的是真心话。前面的氛围营造得很好，只是这只鬼婴设计得一点都不好，就像是一个红色的瘪了的气球。 许知水强行睁开自己的眼睛看了两眼，还是被吓到了，又赶紧闭上了眼睛。 “你骗人。” “哪有啊。” 江禾不知道的是，许知水还很怕黑。只是许庄晚上一般不熄灯，每走几步路就有人家亮着灯，所以他敢跟着江禾走夜路。 就这么半遮半掩的，许知水勉强花了两个小时和江禾一起看完了电影。 电影一结束，他立马站起身，关掉了电脑。 “说好的就这一次。” “这次能算吗？” 江禾看得十分尽兴，许知水已经被吓得有点儿僵直了。光是想想那个鬼婴似哭非哭的笑声，他都要感觉灵魂出窍了。 “那我走了，明天找你玩儿雪。” 江禾也不继续吓他了，拍拍手就要去够羽绒服。许知水拦住了她。 “你等会儿走。” 他现在完全没有困意，晚上估计也睡不太着。江禾走了他会吓得不敢睡觉。 “有这么吓人吗？” 夏天的时候，江禾见过他看到青蛙时的反应——和那差不多。 “一会儿再走。” “好好好。” 她重新打开电脑。 “喜剧片，看嘛？” “不能是鬼片。” “知道了~” 第79章 白色之冬（2） 沈研站在自家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因为下大雪的缘故，这周末的小提琴课暂停，自己的家教老师也请了假。 对她来说，这难得清闲。上个得到空闲的周末，是许知水的生日。当时收到他的邀请时，沈研吓了一跳，后来她重新安排了自己周末的课，才在周日那天强行挤出了时间。 而且宋睿阳一直在她的耳边念叨，一定要去，一定要去。沈研心里当然明白，宋睿阳更多是找个理由和自己私下见见面而已。生日结束的时候，宋睿阳单独把她送到镇上，给她打了出租车，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不说话？” “我感觉你不太想说话。” 因为在家里忙里忙外的，还要准备去国外上学的事情，沈研完全没有和别人过多交流的力气。自从这次草草见面后，她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回到了她以前最习惯的状态。有时候她也不想解释太多，宋睿阳就是个小小的例外。 “今年雪下得好早。” 她在窗上的水汽上写下了“沈研”，又在后面打了一个“？”，随后笑了笑，赶紧擦掉。 “研研，中午要吃什么？” 说话的是家里的保姆，沈研不喜欢别人喊她“小姐”，搞得她像是什么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一样。沈研礼貌地微笑道: “张姨，中午我不吃饭了，晚上再做吧。” 她想一会儿下楼去看看雪景。 “好的。” 张姨回到了楼下。沈研打开了许久没有打开的电脑——因为下雪的缘故，爸爸妈妈留在公司没有回来。自己上网也不用躲躲藏藏的，担心被妈妈检查了。 她登上了自己的qq。只有一条宋睿阳昨天晚上发的新消息: “下雪了，今年雪下得好早。” 宋睿阳和她说了一样的话。沈研闭上了眼睛，良久才重新睁眼，回复了宋睿阳: “嗯。” 此时的宋睿阳正在家里打游戏，看到自己的qq闪烁，他以为是哪个男生找他聊些有的没的，结果发现是沈研的“嗯”字。 “喂喂，你还打不打了？” 和他qq语音连线的是今天被他喊起来的许知水，他也想把许知水拉进自己打游戏的小圈子里。 “不是你在干嘛呢？死了!” 许知水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悲鸣，自己早上先是被江禾拉起来打雪仗，雪下大后，自己想睡一会儿，但是江禾又屁颠屁颠地来家里看电视，接着就是宋睿阳不停地要和他打游戏，拗不过宋睿阳，自己只能和他开始打游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我有事儿。” “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替他。” 对面传来了江禾的声音，随即还有许知水挪开凳子的声音。宋睿阳不敢直接拒绝江禾，只能硬着头皮和江禾两个人继续玩儿了一会儿。 “为什么一直在死？” 江禾被连败气到了，宋睿阳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姐，下次再玩儿，我先下了。” “喂，我还没有……” 没有等江禾说完——许知水已经挂了连线。打开和沈研的聊天框。 上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宋睿阳翻着聊天记录，江禾这个“嗯”之前，更早的聊天记录要追溯到十一月份了。 她好像还在线。 “在家里？” “嗯。” “上完课了？” “没有上课。” 沈研轻飘飘的回答让宋睿阳有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觉，明明整个夏天一直到秋天，沈研还算是……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晚上能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沈研没有打问号。宋睿阳家离她家不算远,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自从他送给自己那双鞋子之后,她就一直想回礼,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我家后面的公园。” 沈研已经看了精确的天气预报,晚上不会下雪。而且她早上的时候已经通过电话确认了,爸爸妈妈今天都不会回来。 假如他们回来的话,也没有办法了。 正在宋睿阳还在发呆的时候,沈研打了一大段附加说明。 “对不起,我不能在外面呆太久,只能麻烦你来了。” “好,几点？” 宋睿阳都快开心死了,但是面对冰冷的屏幕,他也只能压制住自己的狂喜。 “六点。” “要在外面吃饭吗？” “不了。到时见。” 打完这句话,沈研先是下线,然后又立马上线,加了一句: “外面很冷,别感冒。” 与此同时,许知水的家里。 “为什么为什么……” 江禾早上被许知水说话的声音吸引,在许知水后面旁观了很久。 “这游戏很简单嘛。” 比起那些拿着枪突突突的游戏,江禾更喜欢这些精致的小人儿互相攻击的游戏（这是江禾自己说的）。 “许知水,你能不能正常点？” “左边!左边!你左边!” 宋睿阳都快忘了许知水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了,他明显是上头了。 “再喊我就挂机了。” “好好好……” 江禾看了半天,还是觉得非常简单,替许知水打了一会儿,结果没有一把是赢的。气得在宋睿阳下线之后,江禾自己玩起了游戏。 “就是个游戏而已……” 许知水觉得江禾的脸有些狰狞,她想让江禾消消气。不过江禾的状态很像刚才刚才的宋睿阳,很上头。 “我今天一定要赢一把!” 等到江禾赢下第一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得胜的江禾终于松了一口气。许知水的电脑主机已经很热很热了。 “这游戏还行吧……” 许知水鄙夷地看了一眼江禾,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吴老师的电话。 “喂？啊,伯娘……是的……是的……好……好……我知道了,再见伯娘。” 许知水挂了电话,兴奋地对江禾说: “学校临时放假了!” “放几天？” “两天,星期三中午开学。” 今天晚上的时候雪会停一段时间,随后就是两天的大雪。因为要清理道路的缘故,学校把开学的时间推迟到了星期三中午。 “那太好了,我再玩一把。” 江禾说着,又握紧了鼠标。 第80章 灰色之冬（1） 黑色的乌云席卷了整座城市。 从昨天开始,暴风雪就下个不停。就连不爱给学生放假的一高,也难得地给学生放了个假。 放假前几个小时,雪暂时停下的时候,宋睿阳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网吧。 “喂。” 许知水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你想和我去网吧？” 宋睿阳把手猛地插进许知水的后背,冰得他一激灵。 “你不陪你的江禾啊？” 许知水抽开宋睿阳的手,鄙夷地说: “你看看门外是谁。” 沈研从高中开始留了长发。此时正抱着一叠书,安安静静地站在他们班级外面。围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即便如此,也十分引人瞩目。 “她找你。” 宋睿阳的心脏温度骤降到了零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笑容变成了惊惧,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又恢复了神智。 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好了没有？” 江禾的声音打破了尴尬。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好了,来了。” 他朝江禾挥了挥手,背起书包,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宋,自求多福吧。” 宋睿阳强打精神,也背起了书包,胡乱地把几张试卷揉进了夹层里,结果着急忙慌的,拉链把露出来的纸张扯破了。 不过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时候,他关上了教室的灯。整层楼彻底黯淡了下来。只有四处乱窜的北风在走廊里呼呼作响。十分压抑。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沈研转过身来,她的围巾在空中转了半圈。 “没有。” 她很用力地露出一个笑容。其实再次见到宋睿阳,她还是很开心的。尤其是知道宋睿阳也上了一高之后。只是围巾围得太宽,宋睿阳只能看见她微微露出围巾的嘴角。 他很想问问夏天的事情。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或许以后…… “沈研,你……” “晚上有空吗？” 沈研打断了宋睿阳的话。 “有,但是这天气……” “花园见,好吗？” 沈研深吸了一口气,她十分内疚。在这种天气还约人出来,实在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她也只做过两次这样的事情,一次是三年前,一次就是现在。 她不是个容易感性的人。碰到这样的天气,她的心魄难免被撼动。 “这种天气,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换……” “可以,可以。” 宋睿阳说完,转身就要走。沈研又喊住了他。 “你,怎么回家？” “我自己回。” “还是骑自行车？” “是。” 宋瑞阳突然觉得有点冷。 “打车吗？你不介意的话。” 学校门口围了很多大雪天还出来做生意的司机。沈研的父母上个月去了国外,她一直是自己打车回家。 “我没有带钱……” 宋睿阳很坦诚地摊了摊手。沈研被他逗笑了,露出围巾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不要你的钱。” 出租车开得很慢。 “你们高中生啊,哎呦……苦啊,我家孩子还在读小学呢,啥也不懂,天天就知道玩儿……” 路上堵车了。司机大叔百无聊赖地和宋睿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研安静地坐着,轻合双眼闭目养神。 车里有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儿。车厢十分拥挤。出租车突然启动的时候,两个人会碰在一起,羽绒服外套着的校服会蹭到一起,发出滋滋的声音。 “你们两个,谈恋爱啊？” “没有没有,我们是同学,离得比较近。” 听到“恋爱”时,沈研的眉头一皱,但是很快舒展开了,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到了。” 下车之后,沈研礼貌地弯腰道谢。结了车费之后。宋睿阳撑开了伞。沈研单手握着自己的伞,躲在了他的伞后。半边校服露在了伞的外面。 雪又下了下来。堆积满地的雪花被狂风卷起,世界在静止之后,狂呼乱叫起来。 宋睿阳被风雪迷住了眼睛。所幸的是,这场大风刮过,就再也没了声响。天地之间惟余莽莽。 “走吧。” 沈研挪到了宋睿阳的前面。 与此同时,回许庄的路上。 今天公交停运。江禾不愿意拖着厚重的行李箱,强行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了书包里,导致她的书包肿的像个膨胀的馒头。 “哇啊啊啊啊。” 那阵大风来得突然,吓得她打了个趔趄。许知水赶紧拉住了她,把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你干嘛不让阿姨来接？” 江妈妈中午就打电话给学校,问问下午要不要打车去接江禾,结果被江禾拒绝了。两个人还差点为此吵架。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风雪,隔着手套拉住了许知水的袖口。 “想走走不行吗？” “那也不是这种时候……哪怕挑个正常的天气呢？你想走多久我就陪你走多久……” 许知水不是很理解江禾的脑回路。中午他在办公室给奶奶打电话,奶奶也问要不要让大伯去接他们两个,结果因为江禾,被许知水拒绝了。 “嘿嘿。” 江禾麻利地脱下另一只闲着的手的手套,讨好地揉了一下许知水的脸,又赶紧缩了回去。 “这样比较浪漫嘛。” 她想到许知水在许庄的第一个冬天,那次他们也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去镇上,只是没有今天这么长,不过依旧够长。 许知水也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灰色的云压了下来。雪花变得锋利起来,割破了空气。看着路标,他计算着离家的路程——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已经走了两个小时,还要再走十来分钟才到庄上。 “捂捂手。” 许知水没有戴手套——男生一般不会用围巾,手套之类的东西。看到许知水冻的有些发紫的手,她松开了许知水的袖口,把他的一只手塞进了强行自己的大手套里。 确实很温暖。 “你不嫌硌得慌？” “冻死你拉倒。”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回到了村口附近。许知水抽出了自己的手。果不其然,江妈妈和奶奶在朦胧的远处等着他们。哪怕望不清她们的脸,也能明白她们的焦急。 第81章 灰色之冬（2） “到了” “哎呦，小伙子，好久不见了。” 保安大叔看到沈研和宋睿阳，没有让宋睿阳登记，直接让他进去了。 “大叔，你好。” “你好你好。” 宋睿阳上次见到保安也是在夏天了。他们那天在保安亭像朋友一样聊了好久。 “叔叔，您好。” “你好你好，别在外面呆太久了，别看现在没下雪，一会儿又该黑天了。” 某种意义上，宋睿阳和保安大叔也算是老朋友了。四五年前，他们两个就认识了——这些年过去了，宋睿阳还是那个宋睿阳，大叔还是那个大叔。 头顶的乌云暂时散去，今天少有的放晴时刻。但是大家都看到了，远方重重的阴霾正在向城市中心靠近，再过一会儿，就要压在他们的头上了。 “谢谢叔叔，我们马上就回家。” 两个人来到了凉亭。 沈研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叠好放在了长椅上。 宋睿阳呆呆地望着凉亭四周。一时之间，许许多多的回忆倒在了地上。沈研依旧是坐她常坐的那个位置。 “不坐下吗？” 沈研拍了拍自己旁边，宋睿阳哦了一声，背着书包咚地坐下，然后抚摸着身后柱子上结成的冰层，感受着手中滑溜溜的寒冷。继续发呆。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沈研微微地侧过头，浮出来的脸色像融化的冰层。这是宋睿阳一半时间能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啊？我？” 沈研拿下自己的围巾，折好放在了自己的校服上，轻轻拍去自己羽绒服上的雪。然后拉开书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塑封袋。 那里面是几张有些褶皱，略微发黄的纸。宋睿阳的耳边只剩下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甚至呼吸有点儿困难。 这是......她自己加的塑料袋？ “这是我自己装的。” 沈研打开了塑封袋。 “很介意吗？” “不，不介意，你......” 宋睿阳也放下了书包，褪去了自己的校服。他觉得身上忽冷忽热的。 等他重新坐好，沈研规规整整地展开了宋睿阳夏天递给她的信，然后又认真读了一遍。 “我读了很多遍。” 短短的几分钟，宋睿阳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他在大脑里构想了很多很多场景——不止是今天。这是他没有想象到的情况。 看完后，她重新小心翼翼地叠好了情书，然后放回了自己的塑封袋。 “我确实读了很多遍。” 沈研望向眼神飘忽的宋睿阳。 “嗯。我知道，不是，我是说......我才知道，我......” 他彻底乱了套，直接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四周彻底暗了下来。鹅毛大雪从云层上炸了下来，转瞬就把刚刚清理出来的路面重新掩埋。有几粒雪飘进了宋睿阳的睫毛上，也落到了沈研的脸上。 “写得很好。有找他们给你参谋过吗？” 沈研仰起头，看着站在那里，离自己五步远的宋睿阳。 “我......我没有。” “那，有人知道吗？” 她把手搭在双腿上，似笑非笑——这是宋睿阳最喜欢的，也是最害怕看见的表情。 “有人知道也没关系，我不怪你。” “没有人知道。” “真的？” “真的。” “准备了多久？” “一个......写了一个多月，想了......” “想了好几年，对吧？你在信里写了。” 宋睿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真的要喘不上气了。手心里被汗水淹没，手背露在寒风之中，冻得僵硬。 “我今天就可以回答你。睿阳。” 搜寻记忆，沈研在这之前只喊过他一次“睿阳”。那还是两年前，初中春游的时候。 “可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沈研背后的风雪卷成了一团。 “啊，随便问，就是......” “这无关我的回答。你不用担心。” 她的语气变得无比轻盈，她在尽最大的努力平稳自己心中的摇晃。 “文，理想好了吗？” “我，应该是理......” “是自己实实在在想，还是考虑到我了？” “有，有一点儿考虑到你。” “以后想去哪儿读书？我说的是大学。想过吗？” 宋睿阳被问住了。就像夏天之前沈研问他会不会考一高一样。 “没想过......” 沈研点了点头。 “妹妹打算考哪儿？” 沈研口中的妹妹，是宋睿阳的妹妹宋允晖，只比他们小了一岁。 “应该，她想和我一个高中......” “嗯，很累吧？辛苦了。” “她学习比我好，轻松，没有那么累。” “我说的是你。照顾她辛苦了。” 宋睿阳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头被堵住了。 沈研也站起了身。 她要离宋睿阳略近一点。风雪倒灌进了凉亭里，她怕自己说的话，宋睿阳听不清。 “可惜，雪下大了。我们不能去坐那个秋千了。” 沈研指了指凉亭旁边的公园。那个秋千很早很早的时候损坏过，秋千的凳子被人换成了轮胎。从那之后，这个轮胎就保留在那儿了。宋睿阳和沈研在那上面荡过不少次。 “那下次......” “很难了，你明白的。” 今天见面，已经是万般无奈之下仅有的选择。 “很感谢你的喜欢。睿阳。我也喜欢，你。” 见宋睿阳没有任何反应。沈研拂去了脸上的风雪，又走上前一步，拍了拍宋睿阳肩头的雪。 “但是，抱歉。我们不能在一起。以后也一样。” 其实宋睿阳什么都知道。 他当然知道，或者说，这些事情的结局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而已。只是这一松，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许是掉得太快，风干也快。 “对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 沈研的眼角有了些许光亮。 “我本来想给你写一封回信的。但是我写不好，对不起。” “我知道......” “你的这封，我留下了。” “我......” 宋睿阳已经泣不成声了。 “谢谢你。” “我知......” 他看不见。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 她一直在等，等着宋睿阳停下哭泣。 “改改自己，好好学习。我觉得我们以后也不会在一个班。” “不要为了我，做任何事情。为你自己，也为妹妹，去做一些应该做的事情。” 沈研顿了顿。她要放慢语气，免得眼泪收不住。 “我们应该不能经常见面了。” “我知道。” “也不用把我当陌生人。” 权衡了很久，沈研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很久。低着头的宋睿阳赶紧穿上校服，背上书包。 “我走了，再见。” 白色的旋涡在前方打转。沈研也收拾好衣服。 “我送送你。对不起，我本想让你在我家等一会儿......” “我知道。” 宋睿阳转过身的时候，沈研突然抱了上去。校服里面裹了太多衣服，她抱得有些吃力。宋睿阳也伸出手，环住了她。两个人又抱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也是第一次隔着校服拥抱。 “再见。该走了。” “再见。别送了，早点回家。” “替我向妹妹问好。” 宋睿阳转身钻进风雪之中。沈研捂住自己的嘴，小声地呜咽起来。 第82章 白色之冬（3） “雪怎么这么大了？” 许知水站在门前，看着庭院里已经齐脚深的雪。屋檐下的水滴已经结成了冰锥，仔细观察，便能观察到它炫目的光。村庄上下只有轻轻的哗啦声和偶尔闪过的呼啸声。 “水！！！” 许知水走到门口，循着声音抬起头，在纷纷扰扰的雪花之中隐隐约约看见了对面楼上的江禾。 “奶奶还没有回家吗！！！” 江禾怕他听不见，特地把声音调得很大。仅仅是开了一会会儿窗户，她的脸已经被冻红了。 “没有！！！” 昨天雪停的时候，江禾非要拉着他去镇上转了一圈，结果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大雪，两个人差点就没有回来。 自从认识江禾后，许知水感觉自己和她一起做了不少危险的事情...... “你在干嘛！！！” “你为什么不用电脑给我发消息！！！” “你不觉得这样好玩儿吗！！！” 许知水都快被冻住了，他赶紧溜回房间，打开电脑，给江禾发消息。 “你真不冷？” “你懂什么:p” 江禾发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我这是在制造美好的回忆。” 许知水哭笑不得。 “哪本小说上学的这话？” “最近新的电视剧。”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江禾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 “废话真多，差点忘了正事儿。” “今天再跟你出去，我就是狗。” 许知水义正言辞地提前拒绝了江禾可能提出去镇上的要求。 “喂喂，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我是哪种人？” “就是那种非要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强行走很远的路的那种人。” “你不会生气了吧？” 昨天回到家的时候，许知水家的热水器还出了点小问题，最后还是江妈妈摆弄了半天才修好，差点就洗不了热水澡了——当然，江禾免不了一顿骂，然后这周都被下了禁足令，除了自己家和学校，哪儿都不能去，包括对门。 “反正这两天我不会和你去镇上。” 江禾松了口气。 “一会儿来我家吧？” 反正只是说自己不能出门，又没说不能让许知水来。 “我不看恐怖片。” “哎呀，真不看恐怖片，水水~” 许知水浑身一震，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保证不看恐怖片，我就去。” “我保证，我保证。” 江禾顿了顿，又问： “家里还有吃的吗？” “有啊。” 奶奶是不会让冰箱空着的。 “有没有什么，火腿肠，土豆儿什么的......” “怎么，你闹饥荒了？” “想烧烤。” 江禾夏天和许知水一起清杂物的那次，在家里的仓库里发现了一个好久没用过的烧烤架——那是老江年轻时钓鱼后拿来烤鱼的，后来好久没用过了。 “烧烤？有木炭吗？有架子......你那架子还能用吗？” “我妈妈现在在支架子，一会儿生火，家里有炭。哦对，还有铁串串。” 许知水还没有体验过自己烧烤的感觉。 “那我找找。” “你把能烤的都带来。” “你能吃完吗？” “吃不完晚上吃。” 江禾挂了电话。许知水去厨房逛了一圈，拿了几个土豆，又想了想，干脆把土豆削皮切了片，在冰箱里拿了半包火腿肠，一袋奶奶放在上层化冻的羊排肉，就去了江禾家。 江禾在屋檐下洗着韭菜，旁边是已经生好火的烧烤架，烧烤架很小很小，显得有点儿袖珍。 “这些够吗？” “我看看......够了够了。” 江禾把家里的冰箱清理干净了，不过大多数都是以前吃火锅剩的一些丸子，一些菜。 “阿姨呢？” “刚刚去村上开会了，说要明天早上组织人手扫雪什么的。” 许知水点了点头，自己也拿了个小凳子，坐在江禾的旁边。 “别闲坐着，帮我把东西串上。” 江禾指了指洗净洗干净放盆子里的铁签。 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串菜。许知水没有串过菜，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一点点地串，串得很慢很小心。江禾洗好了所有的菜，就把凳子挪到他的对面，想着一起串，结果盯着许知水的动作看了半天。 “看我干嘛？不干活儿？” “你看上去好认真。” “不认真串，就把手扎到了。” 他一板一眼的，把江禾逗笑了。 “已经串了这么多了？” 江禾去厨房，把准备好的烧烤工具和烧烤料拿了出来。 “先烤羊肉吧。” “笨啊，你会不会？你架子上刷油了吗？” “我看我爸从来不刷油啊......” 许知水连忙站了起来，夺过江禾手里的羊肉。 “这肉这么瘦，你不刷油的话会黏住架子的，你爸爸应该是烤那种肥肉吧。” 许知水拿起刷子，淋了一点油，学着他见过的烧烤摊的情景，有学有样地往烧烤架上刷了一层油，然后小心地把羊肉放了上去，随即“呲”一声，一缕白烟腾空而起。许知水小心的控制羊肉串。所幸放上去的肉并不多，烟只是小小的一炷，并不呛人. “好香啊。” 江禾已经闻到肉香味儿了。许知水正对着庭院的方向烤肉，外面是漫天的大雪，屋内却十分温暖。江禾抓紧串完最后一点丸子，急切地站到许知水旁边，等着吃肉。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没熟呢。” 许知水把羊肉翻了个面，刚刚受热的那一面呈现出恰到好处的焦褐色，肉块上面滋滋冒油。 “好香啊。” 江禾猛地吸了一鼻子肉香味儿，结果不小心吸到了烟雾，呛得她直咳嗽。 “别急别急。” 许知水也很有成就感。自己首次烤肉非常成功。 “我要微辣，许师傅。” 江禾捏了一下许知水的脸，然后戴上手套，跟着许知水的吩咐捏了一小把盐，洒在了肉上。 “辣椒油还是辣椒粉？” “家里只有辣椒油了。” 许知水拿刷子滴了一点儿辣椒油上去，又让江禾捏了一把孜然撒了上去。 “尝尝吧。” 江禾幸福地接过许知水给她烤的第一串肉，顾不得烫，一口咬了下去。 “呜，好吃，呼呼......” “你慢点儿。” 第83章 白色之冬（4） 暴雪下了整整两天，直到第三天凌晨，雪才停了下来。早上四五点的时候，村镇上下都行动起来，开始清扫道路，恢复生产，大人上班，小孩子上学。许知水和江禾也早早起床，各自清理起家里的院子。 中午的时候，简单地吃完饭，他们两个准备重返学校。 “你们俩路上慢点，别往那些雪地上走。” 天气还是很冷，大部分的雪还没有融化。一些已经化了雪的角落又脏又湿。许知水发现，好像整条路上的树一夜之间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条，那些经过秋天还有点摇摇欲坠的叶子，似乎全部被摧毁了。 “发什么呆呢？” “我在看树。” “啊，哦......好像叶子都掉光了。” 江禾已经习惯了许知水这种突然停滞的模式，也呆呆地陪他看了一会儿树。 走到学校的时候，班上的学生已经到了七七八八了。 “来了？” “来了。” 王真哲正在做值日。楼边也有一些同学和老师自发地组织起来，打扫积雪。 “怎么样？” 王真哲神秘地挤到许知水身边。许知水直接翻了他一个白眼。 “少打听。” “老宋说跟江禾打了半天的游戏，真的假的？” “真的。” “江禾没骂人？” “为什么你觉得她会骂人？” “老宋的水平......” 王真哲今天没有戴眼镜，让许知水有点儿不习惯。 “你们好。” 周文萱带来了一大盒奶酪蛋糕，正在班上分蛋糕。她直接往许知水他们几个的桌子上都放了一块，转身去招呼别的同学了。 下午第二节第三节都是语文课。赵老师问大家： “这几天雪假，大家都玩儿雪了吗？” 讲台底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赵老师听得出来，大部分学生都没有去玩儿雪，因为很多人住在镇子上或者城里，没有下楼。 “我们今天上一堂特别的语文课。” 今年是她当教师的第三年，还有半年，她的第一届学生就要毕业了。今年冬天的这场大雪来得很早，往年，要么是过年的时候下大雪，要么这个时候，只有一点小雪。 “一会儿我们去操场堆雪人。” 按理来说，这么做是违反学校规定的。不过赵老师已经打听好了，这个时间点偷偷去操场，可以装作是上体育课——反正学校也没有通知体育课停课。 教室里立马爆发出了欢呼。吓得隔壁的老师也出来看看，发现是由老师的，就走掉了。 等学生们欢呼完，赵老师立马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高兴，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要约法三章。” “第一，一会儿行动必须听我指挥，我会随时清点人数，要是发现谁偷偷跑了，去干别的事情，就立马回教室写作业。” “第二，一会儿所有男生和所有女生分成两组，大家比赛堆雪人，看哪一组堆得好看，由我来评选，大家都要积极参与这些活动，这是很难得的体验。以后同学们就很难再有这样的集体活动了。” “第三。” 赵老师眨了眨眼睛，笑着做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第三，要替老师保密哦。” 学生们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宋睿阳突然提了一句： “那老师，这次要不要写玩后感什么的。” 教室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尤其是江禾，刚刚还回头和许知水聊得兴高采烈——虽然他们在许知水家的院子里也堆了个小雪人，不过在学校里堆雪人还是头一遭。听到“玩后感”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脸立马耷拉了下来。 “不用写，老师答应你们，再说了，还没有到周末呢，你就想着写作文了？” 宋睿阳吓得脖子缩了缩，赶紧住嘴。附近对他怒目而视的同学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下楼来到操场，因为学校优先清理教学区域，操场上的大雪还是堆积在那里，默不作声。 “好了，男生右边，女生左边，大家开始比赛堆雪人吧。” 孩子们立马三五成群地凑到一块儿。女生的动作比男生要快，沈研一边给大家分配任务，一边开始商量要怎么堆雪人。而男生那边则是乱糟糟的，有几个男生甚至开始调皮地开始打起了雪仗，把雪人的事情直接抛到了脑后。操场上只有赵老师的班级。几个路过的老师在操场外面，先是疑惑，观察了一会儿后，笑了起来。 看着这些可爱的学生，赵老师莫名地有些感动。 当年读师范的时候，她是憋了一口气的。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喜欢老师这个职业，是不是真能做一个让学生喜欢，认可的好老师。后来毕业后，她一个人来到了这座镇子上，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学当班主任。一切都是陌生的，环境是新的，离家里很远，甚至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是这些孩子治愈了她。 当老师的第一年，她接手了这些孩子。一开始，她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是孩子们的认可让她渐渐习惯了老师这个身份。到后来，她和这些孩子们熟悉了起来，有些同学和她私底下的关系都变得很好。 其实不止是他们要毕业了，赵老师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又一次经历了学生之间的那种告别。 “哎呀，你们男生，堆的是什么啊？” 男生们堆的雪人口歪眼斜，两个眼大小不一，甚至头都快比身子大了。惹得老师和女生们笑成了一团。 女生们堆的雪人就比较可爱了，石头做眼睛，两个树枝当手臂，不知道谁把自己的围巾给雪人系了上去。 “这还用比吗？女生赢了。” 赵老师喊住了一个路过的女老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相机。 “能帮我们拍个照吗？” 女老师接过相机，招呼大家们聚在一起。 “你们围着你们老师呀，不用太整齐，前面的同学们稍微蹲一下，把你们的雪人露出来。” 整个班的学生把赵老师围在了中间，大家拍了毕业照之前的最后一张合照。 第84章 白色之冬（5） 放寒假的前一天,许知水在教室里打扫卫生,江禾在教室门口等他。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封信,信封上面只有四个字: 许知水 收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江禾溜到他身后捏着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探头一看,也看到了这封信。 “这是什么？” 她伸手就要去拿信,结果被许知水虚晃一下躲开了。 “你怎么什么都要看？” 许知水把信直接放进了书包里。这更是让江禾不满。 “我就要看。” “行了,先回家再说。” 还有十天就是除夕了。今天江禾和许知水打算一起去镇上买点年货,然后就尽量不出门了——看天气预报,除夕前几天有可能下小雪。这几天大伯不停地往自己家赶,给他们运来一堆堆白菜,土豆,鸡鸭猪肉…… 只是经过这么个小插曲,江禾有点儿不高兴了。 “回家再说？那你回家一定要给我看。” 到家的时候,许知水发现奶奶剁丸子馅儿,歘萝卜丝儿。 “晚上炸丸子吗奶奶？” “是,今年早点炸。” 许知水特别特别爱吃奶奶炸出来的丸子——尤其是萝卜丝丸子。他能从过年一直吃到出正月。 “阿姨。” 江妈妈正在旁边熬猪油。她把家里一些买的肉和鱼都拿到奶奶这儿了,两个人干脆一块儿准备炸货。 “这儿味大,你和江禾先去对面待一会儿。” 江禾不喜欢闻炼猪油的味道（虽然她喜欢吃猪油渣和猪油炒的菜）,听到这话,立马拉着许知水飞奔回了自己家。 两人坐到院子里的桌子旁。许知水正要去掏寒假作业,结果江禾伸出了手。 “干啥？” “信呀。” “不太好吧……” 许知水倒不是害怕给江禾看。 “要是你给别人写了封信,被好几个人一起看了,你也会不高兴吧？” “又没有好几个人,就我一个……” 江禾的态度立马松了下来。嗫嚅着说。 “重点不是在好几个人上面。”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了。” 许知水开始值日的时候,江禾在厕所,而教室里又有很多人,所以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偷偷放到许知水的桌子上的。 “那,那你看,我不看,真不看。” 她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气嘟嘟地别过了头。 这倒是让许知水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答应你,看完了把能说的说给你听。” 许知水已经懂得怎么去迁就江禾了。 江禾的眼睛立马就发光了。 “你快点看!” 许知水掏出那封信,这才有机会去仔细观察它。这封信的信封是木头一样的黄色,用双面胶封了口。上面“许知水收”四个字写的非常工整,而且很用力,像是拿刀蘸着墨水刻上去的。 “有一股香味儿。” 他轻轻地打开信封,里面是折好的的一页a4纸——是打印字。 “许知水同学,你好。” 他顺着这封信的开头慢慢看下去,整篇都在讲许知水的事情,比如许知水上体育课的时候,许知水在办公室的时候……非常稀松平常。 写信的人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自己。 信的最后,只是一句“祝你新春快乐”，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这是在……” 通篇没有提到写信的人,有的只是信里的一些主观评价,比如夸许知水“温柔”“认真”之类的,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怎么了？” 看着许知水疑惑的神情,江禾又想去抓信,结果还是缩回了手。 许知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对于写信人还是一头雾水,才把信件递给了江禾。 “你看看？” “你这是在考验我。” 江禾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连忙摆手。许知水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信放进了她的掌上。 “能看。” 江禾这才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看完了这封信。 “这是？” “我也不清楚。” “让我猜猜。” 江禾把信还给了许知水。 “这是在跟你告白？” “你怎么确定这是个女生？” “男生能写出这种信吗？鬼才信呢。” “反正我要是告白,肯定比这个好的多。” “怎么,你乐意这是个男生写的呀？” 许知水后背发凉。 “好吧,那姑且当她是我们班的女生。” “嗯,别的就没有了……” 江禾叹了口气。然后又瞪大眼睛,她刚刚净忙着推理了,这时才意识到这是在表白。 “怎么会有人这样表白呢？” “不清楚。” 许知水的社交圈子很有限,虽然在班上人缘很好,但也仅限于和朋友之外的人说话时大家都乐意听并且笑脸相迎很有礼貌。除了那几个男生,还有江禾,偶尔会交流一下八卦的陈欣,隔壁有共同爱好的周文萱,他的确很少再和别人说话了。 “能是谁呢？” “不清楚。” “那你接受吗？” 江禾迫切地紧盯许知水。 “就算要接受,我也得先知道这是谁吧？”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的话就接受人家的表白？” “不是,你想什么呢？” “那你要是知道是谁了,会怎么做？” “我？” 许知水想了想,然后说。 “我会回她一封信,总得谢谢人家的喜欢吧,然后再拒绝她。” “哦~” 江禾的这声哦拖得很长很长。 “算了,反正不知道是谁,就当没发生过。再说了,她也没有说是谁,可能也是不想让我知道吧。” 许知水摆了摆手,又仔细收好了这封信,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她夸你夸得……” 江禾的心里有点酸酸的。虽然许知水说拒绝的时候她心里比较开心,但是想到信里把许知水这个人描绘得如此美好,她发觉自己好像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 “夸得很好啊。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自作多情……” 江禾低下头开始翻作业,许知水又说: “你要是想,我也能把你夸上天去。” “真的假的？” “真的。” “那,那你现在就夸我。” “现在？” 许知水脸红了。当着江禾的面,他有点说不出口。 “说不出来就不要装了。” 江禾微微一笑,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第85章 白色之冬（6） 许知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忙碌。 以前在城里过年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家里人随便买点东西，奶奶随便做点东西，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就这么结束了，甚至不需要走什么亲戚。 今年则大为不同。 “我家也没有多少亲戚。” 江禾坐在车后座，开始盘算起一会要买的的东西。今天早上他和许知水两个人都跟自己家里的长辈做了统计。江禾掏出了口袋里的小纸条。 “春联总共六对，窗花十二张，花生，瓜子......” “还有零食。” “这个我知道。” 许知水找出了家里最大的包，反背在了自己的胸前。 “你说这些东西能装下吗？” “这不还有我吗？” “你的包是不是有点小了？” 许知水严重怀疑，江禾只是来装自己的零食的。 “那你别背，一会儿都给我背。” “那怎么行呢。” 冬天是很不好骑自行车的。因为人穿得非常厚重，再加上一会儿还要买不少的东西。本来昨天，他们两个是打算坐公交车去镇上的，但是下了一会儿雨，今天雨停了，镇上的公交车也已经停运了。 四围的田野略有些萧瑟。不过路上已经有了过年的氛围，路灯上挂了中国结。围栏上贴上了祝福的标语。就连来往的车辆也多了些，不少都是外省的牌号。 “真是过年了啊......” 还有四天就是除夕了。 “你在城里是怎么过年的？” 江禾抱住了许知水的腰，不过因为穿着羽绒服，她抱不紧。 “吃年夜饭，收红包......” “然后呢？” “看春晚。” “然后呢？” “没有了。” 江禾有点疑惑。 “每年都这么过？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不放烟花什么的吗？” “小区里不让放烟花，放烟花的地方离我太远了，我懒得去。” “那守岁吗？打麻将吗？” “我看会儿春晚就睡觉了。” “那也太无聊了......” 江禾搓了搓许知水的羽绒服。 “今年过年，我们一起看春晚吧？” “我大伯一家应该在......” “又没事儿，那几天村子上都是随便串门的。再说了，不管干啥都是大人一桌小孩儿一桌。” 江禾从口袋里拿出手套，又把许知水掉下来的羽绒服帽子套上。 “许梓雯也会来的。” “好吧。” 许知水骑得很慢很慢。今天开始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地上的水汽已经被吹干了。就连迎面而来的风都显得无比温和。 昨天下午的时候，许知水在家里写作业的时候，江禾突然闯了进来，怀里似乎还抱着...... “哥哥！” 怀里那一团小家伙正是刚刚回到许庄的江琪。看到许知水，她立马从江禾的怀里跳了下来，然后顺着许知水的腿，一下溜进了他的怀里。 “回来就要见你，我已经失宠了。” 江禾说话酸酸的。江琪听到这话，又从许知水的怀里挣脱出来，重新让江禾抱了起来。 “姐姐没有斯（失）宠！” 江琪说的很急，把江禾和许知水都逗笑了。 “好了好了，让你哥哥抱一会儿。” 许知水站了起来，从江禾的手里接回江琪。小姑娘只是小半年没有见，脸蛋肉眼可见的圆了一圈。 “小琪已经上一年级了吧？” “对！” “交到朋友了吗？” “交到啦！” 江琪兴致勃勃地给许知水介绍自己在班里交到的几个朋友，有男生也有女生，听得他和江禾二人甚是欣慰。 “小学好玩儿吗？” 江琪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好玩，就是不喜欢写作业。” 许知水打开抽屉，把江禾在这儿放的棒棒糖拿了一根，撕开包装纸，塞进了江琪的小嘴里。 “小琪跟我们一起过年，家里零食买了吗？” “没有，奶奶不让我吃那么多糖......” “那过年的时候，来我和姐姐这儿，我们给你吃。” 江禾刚想补话，许知水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分寸。 “但是只有过年这几天才可以吃零食，随便吃，过完年就不能吃了，可以吗？” 江琪有点为难地戳手指，江禾在旁边补了一句： “明天去镇上，你想吃什么，姐姐哥哥给你买。” 江琪这才答应，然后从许知水的手里抓过笔，开始写自己想要的零食。 “果冻，薯片......哥哥，我不会写薯片的薯。” “那就写拼音，哥哥看得懂。” “好。果冻，薯片，山楂糕......” 江琪属于是狮子大开口了，写了整整十来个名字，有些零食还点名道姓要吃固定的牌子。 “许......许荣青哥哥会来吗？” “他，哦，过两天就来了，他来了我就让他去找小琪。” 江禾看着江琪的清单，有点儿哭笑不得。 “这小家伙怎么比我都会吃。” 更让江禾心疼的还是自己的钱包，看来只能等过年收压岁钱回点血了。 “我来买吧。” 奶奶每个星期都会给自己不少钱。反正自己除了买点书，也没有别的花销。 “那你给我买零食。” “有啥区别吗？难道是你的零食比较多？” “多又咋了？再说了，这不一样。” “好好好，今天你的账单都算我的。” 许知水悄悄叹了口气，也只有在今天，他敢大胆地跟江禾说，他来买单。 “放心好了，不会让你吃亏的。” 江禾已经想好了，一会儿去镇上的鞋店给许知水买两双棉拖鞋——已经是冬天了，许知水在家居然还是厚袜子套着夏天的人字拖，那样会把脚冻坏的。 “你是不是想给我买拖鞋？用不着，我奶奶在给我缝鞋子呢。”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盯着我的脚看了好久......” 江禾的脸红了一下。 “奶奶的是奶奶的，我的是我的。” “好吧，都听你的。” “你也是的，为什么不早点弄双棉拖鞋？冬天了不嫌冷啊，笨死了......” 她使劲拿手拍了拍了一下许知水的羽绒服，发出了砰砰的声音。 “你要是再拍，我就把你甩下去。” “我就拍，我就拍。” 两个人一路吵吵闹闹，说说笑笑，迎接许知水回到家乡的第一个新年。 第86章 白色之冬（7） 离除夕还有三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许庄下起了小雪。奶奶高兴地望着院子外飘下的雪花说： “瑞雪兆丰年啊。” “开春了要去种菜了吗，奶奶？” “是啊，开春了就可以去种菜了，下点雪好啊。” 厨房里已经堆满了炸好的肉丸，爆鱼，鸡块，各种各样的炸货。今天的任务是要给家里换上新的春联和窗花。 “我来干吧，奶奶。” “稳着贴，可小心点。” 他拿着要给大门贴的对联走到门外，发现江禾家的大门已经换好春联了，江禾正和老江蹲在门口嗑瓜子。 “呦，小伙子，贴春联啊。” “是的，江叔叔。” 老江一脸的颓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借着屋檐躲雪，瓜子皮已经堆了一地。江禾也是穿着睡衣，满脸的无奈。 “我来帮忙。” 看到许知水出了门，江禾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把手里剩的瓜子一扔，迎上前去帮许知水一起贴春联。 “你要不再回去睡会儿？” “算了，快点贴。” “咋了这是，一大早蹲门口，像是流浪汉一样......” 许知水回头看了一眼，老江依旧在自顾自地嗑瓜子。 “一会儿贴完去你家。” “你家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妈在打扫卫生......” 江妈妈打扫卫生的时候非常恐怖（江禾说的），平常江禾不在家的时候倒是罢了，逢年过节需要大扫除的时候，就是江妈妈最可怕的时候。 “我和我爸早上没睡醒就被赶出来了......” “你爸爸不是昨天晚上才回来吗？” “我妈才不管......” 说话间，江禾家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你们父女俩，要造反啊，不知道要来帮忙啊？” 江禾看了一眼老江，老江示意江禾别进门，自己来。 “来了老婆！” 老江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掉在衣服上的瓜子壳，义无反顾地推开了门，回到家里帮江妈妈干活。 “好吓人......” 两个人迅速地把春联搞定。进屋的时候，奶奶在沙发上看新闻。 “苗苗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奶奶。” 其实江禾没有吃，但是她现在只想睡觉。 进了许知水的房间，江禾一屁股坐在许知水的床上，甚至连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擦。 “我要困死了。” 老江是昨天半夜开车到的许庄。江禾听到了爸爸回屋的动静，屁颠屁颠地起床自告奋勇地帮他提行李，煮面条，结果收拾好了以后，已经快两点了。 “这几天村里好热闹啊。” 许知水给江禾拧了个热毛巾，坐在凳子上帮她擦了擦脸。 江禾很享受这种感觉。他擦得很轻。虽然毛巾很粗糙，但是力道恰到好处。 “是啊，都回来了。” 村里平常没什么人的棋牌室，活动室，这两天人满为患。离过年还有几天，已经有些人家开始放起了烟花，路面上飘着爆竹的红色残骸，村口停着一排排小轿车。 “烟花买了吗？” “我爸买了半车呢，有摔炮，有窜天猴，有......” 江禾停了下来，望着许知水说： “放过吗？” “玩过摔炮，五毛一盒的那种。” “我还以为你不敢放炮呢。” 江禾捂着嘴咯咯地笑。 “不过倒是没放过这么大的......只有店里开业的时候，看过别人放过这种一卷一卷的。” “那你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乡下人。” “你不也没种过地？” “谁说的，我可是收过麦子。” “那是收麦子，又不是你种的。” 两个人贫了一会儿嘴。江禾的困意彻底涌了上来。 “床。” “嗯，你躺着。” 许知水不打算睡觉，他从抽屉里抽出了没读完的王小波的书，想着过年前把这几本全部看完。王小波的书给了他一些独特的感觉，是别的作家目前为止没有给过的。 “枕头好软。” 江禾半眯着眼，盖上许知水的棉被，翻了个身，看着许知水读书的样子。 “错觉，说不定你的枕头比我的还软。” “我说软就是软，你怎么老是喜欢顶嘴呢？” “你再跟我浪费时间，一会儿你妈就要来找你了。” 江禾看到了许知水的书的封面，想到了这是许知水生日的时候，在书店给他买的。 “好看吗？” “好看。” “比之前你看的哪些呢？” “好看。” “给我讲讲。” “这个我还讲不来呢。” “那给我看一会儿。” “不行。” 许知水红了脸，书里有一些少儿不宜的内容，好像给江禾看不太合适......或许江禾看的那些言情小说......总之还不能给她看。 “小气。” 幸好江禾没有胡搅蛮缠。 “你过来。” 许知水合上书，挪了挪凳子，正对江禾。江禾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让我牵一会儿手。” 江禾在家里睡觉的时候，总要抱着什么东西才睡得安心。这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快睡吧，睡醒了让奶奶烧饭，吃完饭我们贴窗花。” 今天的雪很是宜人，一直维持在小雪的状态，窗外的景色不像大雪和暴风雪那时忽明忽暗。 “嗯。许荣青怎么还不来？” “你还关心他啊。” “谁关心，是江琪天天吵着要见他。” “这话被他听见了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呢？” 许知水笑了笑。江禾没有回音，她已经睡着了，握着许知水的一只手，发出均匀的喘息声。 他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又给江禾盖好了被子。然后走出门外。 奶奶正在接电话。许知水坐在沙发上，也看起了新闻。 “水水。” 奶奶捂着电话筒，神色十分复杂。 “奶奶？” “来接个电话？” “谁的呀？” 一边说着，许知水站起了身，从奶奶手中接过了电话。 “水水，是水水吗？” 听到这个声音，许知水先是双膝一软，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这样的感觉仅仅过了两秒，他立马站直了身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话： “妈妈。” 尽管已经十分努力，他依旧无法掩盖声音中的颤抖。 第87章 白色之冬（8） “妈妈。” 这声妈妈距离上一声妈妈，隔了相当久的距离和时间。奶奶就在许知水的身边，生怕他的情绪太过激动，出什么问题。 除了声音中的颤抖，许知水似乎没有任何异样——这反倒让奶奶更加担心起来。 “妈妈，你不说话吗？” 电话那一头维持了三分钟的略有嘈杂的喘息声。许知水有点僵硬地提醒妈妈说话。 而他也在努力回想，自己这些年一直想跟妈妈说哪些话，但是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瞬间，他基本上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想问妈妈，和爸爸怎么样了，离开家后去哪儿了，为什么一直不来找自己？ 他越发觉得，生活非常狗血，那些他看过的有些荒诞的电视剧的剧情，似乎已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 “水水，水水。” 妈妈说话突然激动起来。连喊了几声水水之后，才渐渐平稳下来。 “水水，和奶奶在家，多久了？” “大半年了，妈妈。” “水水，在老家住得习惯吗？” “习惯了，妈妈。” 奶奶给许知水拖来了板凳，许知水坐在了板凳上，换了个耳朵接电话。 “水水，水水......” 妈妈的声音陡然间又急促了起来，似乎还带上了一些哭腔。 许知水的心脏感觉被铁铲狠狠拍了一下。紧接着又变成了重锤，随着妈妈的呜咽声一锤一锤地砸在自己越来越麻木的心上。 “妈妈，我在呢。” “水水，是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彻底哭出了声，许知水想要叹出的那口气憋在了胸腔之间，久久回荡在自己的嗓子眼那里。 “妈妈。” 奶奶已经离开了许知水，去了厨房。 “水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对，不应该因为你爸爸的错来......” 妈妈的哭声渐渐平息。 “我现在不怪你，妈妈。” “水水，现在妈妈还不能去看你，对不起......” “妈妈，你......” 许知水想起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一是因为新年将近，他不想问出一些会让人难过的问题。二是，他在内心深处害怕，害怕得到让自己痛苦的答案。 “妈妈，你......你现在过得好吗？” “水水......” “妈妈，我说得好，是你开心吗？” “水水，你长大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她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 “水水，妈妈会来看你的。” “妈妈，你和爸爸离婚了吧？” “水水，是......” “没有人跟我说过，妈妈，是我猜的。爸爸来过了。” 妈妈的沉默已经回答了许知水的问题。他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离婚？嗯。放在几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有那样的预感。但是那时，他只是勉强理解这个词的意思，那意味着自己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当说出离婚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前飘过满地的狼藉，嗅到了满屋恶心的酒气。他似乎回到了那些战战兢兢夜不能寐的晚上，以及那个已经开始陌生的家。 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大半年，也就是自己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大半年而已。 “你爸爸，他......” “爸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想让我回城里而已。” “那你......” “我不会回去的，妈妈。我在这里很开心。” 许知水深吸了一口气。他瞟了一眼院外，雪依旧在慢慢地下。 “而且，我不想原谅爸爸。” “水水，你长大了，妈妈支持你自己的决定......” “新年快乐，妈妈。” “儿子，新年快乐。” 许知水和妈妈都默契地不再说话。奶奶不知何时又慢悠悠地从厨房出来，他站起身，然后将电话还给了奶奶。径直回到了屋子。 他回到门的那一瞬间，把躲在门后的江禾吓了一跳。 “你......” 江禾很快反应了过来，把门轻轻关上，许知水坐在了桌子上，依旧是平常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缓缓地打开自己没有看完的书，头都没有抬一下。 “都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突然就醒了......” 江禾十分慌乱，他反倒希望许知水现在大哭一场，或者干脆不愿意说话。 “没事儿，又不是什么机密。再睡会儿？” “我睡不着了。” 许知水点了点头。江禾突然抓住了许知水的手腕。许知水僵在了那里，停下了自己翻书的动作。 “你抓疼我了。” 他笑了一下，江禾也笑了一下。她刚刚有些着急，似乎是想用疼痛稍微刺激一下许知水。他缓缓松开紧握着许知水纤细手腕的手，展开来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不想哭？一点都不想发泄一下？” “为什么？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就算想哭，也只是刚才接电话一会儿的事情。” 许知水合上了书，转过来对着已经有黑眼圈的江禾。 “我妈妈，又不是我爸爸。” “真的？” “我不骗你。” “真的？” “骗你是小狗。” “那我们再拉钩。” 江禾伸出了自己的手指，还没等许知水反应过来，直接钩住了他。自顾自地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是，你不能强迫我吧？” “反正拉了。你以后不准对我藏着掖着。” 江禾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 “也不是，不是，反正就是，反正就是你不准背着我偷偷哭，不要瞒着我那些......” “你舌头打结了。” “贴窗花，我都饿了。” 江禾打开门。奶奶已经挂了电话。她一蹦一蹦地到奶奶身边，缠着要吃东西。看到江禾来，奶奶也终于开心了一点，开始跟她打听许知水的状态。 “奶奶，他能有什么事情呀，真没事儿。” “苗苗，他有时候不愿意说，倔，你替奶奶说说他......” “奶奶，你还管不了他？” “管不了，孙大不中留啊。” 两个人哈哈笑了起来。许知水也走了出来。 “谁说我坏话？” “奶奶，刚刚是谁在说话啊？”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一些。许知水明白，今后这样的雪，将成为许庄的常态。 第88章 白色之冬（9） “贴好了。” 最后一个窗花被贴到了玻璃上。整间院子里总算有了些年味儿。 “苗苗,水水,冷不冷啊,出来生炉子了。” 取暖的炭炉被奶奶取了出来。 “放到门口去,一会儿有烟。” 两个小家伙乖乖地坐在炉子旁边,奶奶从柴房里取来柴火,从膛里塞了进去,接着又取来了一叠叠旧报纸。 这些旧报纸都是从哪儿来的？ “苗苗会不会打火？” “我会的,奶奶。” 江禾拿过打火机,对着报纸的一角点燃,然后扔进了灶里。木棍慢慢地产生跳动的火苗,星星点点,随后扑地一下蔓延开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火焰蹿高,炉子生了起来。 “你们烤着吃。” 奶奶从厨房拿出几个小红薯,放到了炉子的沿上。 “给你们包饺子,先替奶奶尝尝咸淡味儿合不合适。” “奶奶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们烤火,我自己包,快。” 奶奶进了厨房。许知水感觉又一阵又一阵的热浪袭来,这是空调没法带来的感觉。 院外的雪铺满了所有平面。江禾一边忙着烧报纸,一边小心翼翼地拿手翻动烤红薯。 “呼呼,烫死了烫死了。” “急啥,红薯要烤得焦焦的,流糖才好吃。” “我当然知道。” 中午的时候,老江象征性地来许知水家里催一下江禾回家,结果被奶奶留下来吃了一顿午饭。 “你妈妈一会儿发飙我可不管了啊。” “又跑不了。” 老江意味深长地看着扒拉饭的女儿,又看向慢条斯理剥鱼肉的许知水,他的心里有点儿危机感。 “爸~” 江禾忽然嗲声嗲气的,给老江夹了几块肉。 “妈妈打扫完我就回去,好不好。” 老江就吃女儿这套。 “那你就留在这儿,可不能再乱跑了,晚上吃晚饭的时间得回家了啊,你妈妈那儿……” “爸爸~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许知水盯着雀跃的火苗,若有所思。 报纸燃烧剩下的灰烬变成了飞屑,和烟一起飞向了院外。幸亏炉子不在堂里,不然人会被呛死的。许知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泥土味儿,那或许是柴火带上的。 “水水。” “干嘛？” “还在想妈妈吗？” “有一点点。” 许知水搓着被烤红的脸。江禾凑到她身边,递给他打火机。 “不烧着玩儿？” 许知水捡起一根柴火,打了好久,都没有把柴火点着,只是把它烤黑了。 “笨死了,不拿纸引火,咋点着啊？” 江禾把打火机夺了回去。 “你来点就好了。” “坐享其成。” “柴火是我们家的。” 江禾一股脑把剩下的报纸全部塞了进去,拿起柴火棍搅匀。随后也学着许知水的样子捧起了脸。 “水水。” “嗯。” “以后妈妈来看你,你会见她吗？” “为什么不见？” “我怕你伤心。” 江禾说伤心两个字的时候显得有点紧张。 “我也怕。” 许知水放下了一边的手,把手伸了出来。 “红薯还没有熟呢……” “怎么,你的手也是生的？” 许知水有点别扭地想牵手。 “你可以直接说的,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的……” 江禾做了个鬼脸,不过还是把手搭在了许知水的手上。 “怎么不冷啊？” “你去翻红薯,能给你烫一层皮下来。” 江禾没好气地抱怨着。许知水转向江禾,看她还在抱怨红薯熟太慢。 “苗苗。” “嗯。嗯？” 江禾的视线离开红薯,挪到许知水的脸上。 “怎么突然喊我小名啊？” “你不也是突然喊我小名？” “那不一样好不好。” “你会突然喊许梓雯的小名吗？” 江禾的脸变成了红薯的颜色。 “你再顶嘴就不要碰我的手!” 许知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微笑。江禾见他笑,也别着脸笑了一下。 “喊我干嘛。” “苗苗。” “水水水水水水水水水水……” 江禾赌气似地一连串说了好几个水水。 “新年快乐。” 江禾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赶紧给红薯翻了个身。 “就为了说这个？” “嗯,今年按理来说都应该是我们的本命年吧？” “属龙的？” “当然了。” “你就想说这个啊？” 江禾的睡衣上飘满了碎屑,她已经准备好回去被妈妈骂了。 “肯定要新年快乐啊。” 许知水突然想起了曹涵,或许待会儿也该给曹涵打个电话。 “还没有到除夕呢。” 江禾都快馋死了,她已经闻到了烤红薯的甜丝丝的气息。 “除夕那天我再给你说一遍。” “你怎么了？怪怪的。” 许知水拿起了棍子,帮江禾夹起了红薯,放在地上晾凉。 “那你也新年快乐。” 江禾还是很礼貌地回了许知水说早了的新年快乐。 “谢谢你的照顾,江禾。” 许知水放开手,把红薯捡起来,吹了好几口气,开始剥红薯,撕下的红薯皮直接扔进了炉子里。 “突然这么正经啊？” 江禾拿过许知水剥一半的红薯,直接咬下来一口 “不客气。” 红薯烤得恰到好处。外面一层红薯肉是焦焦的,又脆又甜,里面的红薯肉又嫩又烫,这是一个烤得其所,非常完美的红薯。 江禾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个红薯,继续剥下一个红薯。 “你不吃？” “一会儿饺子就吃不下了你。” 奶奶包的饺子虽然好吃,但是很喜欢放生姜。今年是许知水强烈要求奶奶少放生姜,这还是第一版改良后的猪肉大葱饺子。 夜晚来临。即使是下雪,许庄上下依旧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鞭炮爆竹的声音已经四面响起。 炉子在此时熄灭。 “你们两个,洗手吃饭!” 江禾立马跑进了厨房。许知水嗅了嗅炉灰的味道,那股泥土的气息已经在剧烈的燃烧之中消失殆尽,只留下了难闻的灰味儿和令人捂鼻的焦炭味儿。 有几片雪花飘到了炉子周围,没有迅速融化,而是粘了上去。许知水想伸手把它们弹开,结果被江禾拉住。 “烫不死你。” 第89章 白色之冬（10） 许知水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睡什么觉,快来陪我打游戏。” 就这样,许知水和他们两个打了一晚上的游戏。等到两个人都下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 “我还没有熬过这么晚……” 许知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都怎么过年？” “能咋过？正常过呗。” 宋睿阳显得十分从容淡定。实际上在打游戏的时候,王真哲和许知水都十分担心他大吵大闹的声音会把自己家人弄醒。 “你不得和你的小江一起过啊？” “谁的什么小江？” “你的小江啊。” 宋睿阳很精神,这种程度的熬夜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嗯,一起过也很正常吧？” “不反驳了？” “你们也不听。” “好了好了,快睡觉吧。” 王真哲和许知水一样,是晚上睡觉前强行被宋睿阳发消息骚扰来打游戏的,也是不知不觉地就把夜给熬穿了。 “还不睡觉!” 宋睿阳的连麦那儿突然传出一句有点稚嫩的女声。宋睿阳连忙关掉了电脑。 “走了走了,新年快乐,拜拜!” “我就说吧,把他妹妹吵醒了……” “妹妹啊。” 之前听宋睿阳提起过自己有个妹妹,但也只是提起过,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 “嗯。你应该没见过吧？” “肯定没见过。” “老宋的妹妹还挺可爱的,以前运动会他带学校里来过,以后有机会说不定能见见。” “那我肯定得见见。” 有时候许知水还挺羡慕有兄弟姐妹的同学,至少在家里的时候不会感觉太孤单。 “他的妹妹叫什么啊？” “哦,宋允晖,允许的允,报得三春晖的晖。” “好会起名字啊,听着像个明星一样。” 睿阳……允晖……一听就知道大概是兄弟姐妹之间会起的名字。 “今年多大了？” “比我们小一岁。” 王真哲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橙汁,又从桌子上拿了几颗奶糖,边嚼边说: “老宋还挺辛苦的,今年上初中了还有点麻烦呢。” “麻烦？” “嗯,老宋每天都是接妹妹上下学。” 许知水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女生的面庞——放学的时候他见到过宋睿阳和别的女生一起回家,他一度以为这是宋睿阳喜欢的女生,后来因为沈研的缘故,他又怀疑是不是宋睿阳脚踏两条船。 这下说得通了。许知水稍微有点尴尬,宋睿阳老是被周围的人误会,包括江禾。 “想起来了,那是他妹妹啊。” “不过还好,就差一岁。” “为什么说麻烦？” 许知水本来熬得昏昏欲睡,但是都到这份儿上了,他突然就对宋睿阳的家事来了兴趣。 “他一直都是和妹妹一起上下学的。” “这我知道啊。能不能说重点。” 王真哲吞掉了大白兔奶糖。 “他是重组家庭。” “重组家庭？” 许知水愣了愣,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吸收了这个词。 “你是说,他爸妈……” “他和他妹妹都是他同父同母的。他爸爸又结婚了,他跟他爸爸还有阿姨住一块儿。” “这……” “这好像在班上不是秘密吧。没人跟你说过？我以为你老早就知道了。” “没有。” “那没事儿了,现在你知道了。” 许知水突然升起了一股同情的感觉。 “他爸爸有两个房子,他和他妹妹住一块儿,他爸爸和他阿姨住一块儿,平常他们好像也挺忙的……跟我爸妈一样。反正就是不好照顾他们。” “老宋都是自己照顾他妹妹？” “差不多。我之前听说他爸爸要给他们请个保姆,后来老宋不让。我还劝过他来着。” 王真哲回想起上上个夏天路过宋睿阳的家,去他家里待了一会儿的场景。宋允晖光着脚丫子趴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练字,宋睿阳在厨房里蒸米饭,切白菜,忙前忙后,动作十分娴熟。 宋睿阳和妹妹的住处不算大,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楼道里有生锈发霉的味道,楼梯扶手的漆基本上掉的一干二净。宋睿阳家里只有一间大卧室,他让给了妹妹,自己把杂物间清理出来,让爸爸弄了个小床和书桌,当做自己的房间。 他是去游泳馆的路上顺便去宋睿阳家坐一会儿的。他还记得宋睿阳的手艺很不错,炒的白菜肉丝十分下饭。吃饭的时候,宋允晖抱着自己的饭碗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得津津有味。王真哲走的时候,宋允晖还送给王真哲两包宋睿阳买给她的跳跳糖。 “那老宋……” “赵老师经常去他们家,好像,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老宋和他爸是有什么矛盾吗？” “我就知道他阿姨本来也有个儿子,比我们小了不少,要不然怎么算重组家庭。反正老宋不乐意和他们住一起。” “原来是这样啊……” 许知水大概明白了宋睿阳的事情。 “那……那要不过年后我们去老宋家看看他们？” “行啊,我觉得他们家应该也没有什么亲戚会去老宋门上。” “到时候问问他吧,给他妹妹也买点东西？” “不用买,我家过年送了一堆东西,提过去一点儿就行了。” 两个人就这样商定好了大概的计划。 “新年快乐,去陪你的小江吧。” “滚蛋,新年快乐。” 关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四点了。 许知水走到厨房,打开电磁炉,给自己整了一点剩菜剩饭吃。他捂着饿的瘪瘪的肚子走到门口,看着依旧飘着的小雪,伸出手去接了一点雪,握在手里,感受它们融化成水时冰冷的触感。 “重组家庭啊……”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 或许是太冷了,他回到厨房,见菜还没有蒸透,折回客厅打开电视,调成静音看新闻。新闻栏目都是喜庆的红色,主持人都戴上了鲜艳的红围巾。 许知水觉得有点无聊,又调到了别的台,看重播的电视剧。 看了一会儿,饭菜熟了,他用抹布托着碗放到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还没有吃上两口,他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90章 白色之冬（11） 许知水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春节。 除夕晚上那天,江家和许家两家人一起坐在院子里包饺子,许荣青抢走了大哥的电脑,就连江琪也带着狗来到了家里,坐在许荣青身边和他一起打双人格斗游戏,直到快吃年夜饭的时候才被家里人拎了回去。 江禾包了一会儿饺子,就去和许知水一起看电视了。 “不包饺子了？” 许知水包的饺子太丑了,他总是想包薄皮大馅儿的,结果总是包不住馅儿,最后被奶奶笑着赶回了屋里。 “不包了。太累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开始和许知水一起看春晚前的特别新闻节目。 “吃完饭放炮吗？” “放,今晚村上好像还有人舞龙舞狮诶。” 连续几天小雪后,除夕中午放晴,下午的时候,院子内外就被大伯一个人打扫干净。大家其乐融融,两家的大人有说有笑,尤其是江爸爸和许知水的大伯,两个人本来就是小时候的玩伴,在许知水回乡之前,也是很多年没怎么联系了。 “去看舞龙舞狮吧？” “先点火再去看。” 年夜饭是在江家吃的。大桌上坐满了人。老江和大伯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站起来发言。 “今年过年,我们两家邻居聚在一起。我的母亲,我的侄子,多亏了老江和弟妹照顾……” “希望新的一年,两家人也能多走动走动……希望几个孩子学习进步,老人身体健康,大人们事业有成啊!我先干了!” 大伯和老江一起喝完了杯中的白酒,吴老师和江妈妈也站了起来,陪着干了酒。奶奶端着酒杯,坐在主位,端着小杯招呼大家吃菜。 “你们让我说点什么……我一个老婆子了,看着小江,我俩儿子长大,现在又有两个孙子在身边,还有苗苗,跟孙女儿一样。我啥也不说了,就攒着劲儿把小的养大,就行了。” 不爱喝酒的奶奶也冲着高兴劲儿喝完了白酒,引得大家拍手叫好。 年夜饭十分丰盛。除了饺子,两家人准备了快二十道菜,几乎没有素菜。许知水和江禾早早吃完,连忙离席。 “你们两个一会儿来拜年,没发红包呢。” 江禾偷偷对许知水说: “许梓雯也在外面。” 许梓雯在江禾家门口等了一会儿,虽然衣服很新,但是双目无光。因为成绩退步太快,这个寒假她基本上天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做题目,只有过年的这几天,才能在村子上走动走动。 “怎么变成这样了啊,谁虐待你了？” 江禾挽起许梓雯的胳膊。村上的小孩子们早早地吃好了年夜饭,三五成群地放烟花,玩鞭炮。四处都是鞭炮声和小孩子们或惊恐或高兴的叫声,空气中飘满了火药的味道。地上洒满了彩带和鞭炮的残骸,远方的夜空时不时有烟花绽放。 “好漂亮哦!” 三人齐齐地站在站在原地,惊羡地看着夜空中一闪而过的璀璨夺目的花朵。 “我们也去放吧？” 许梓雯亲昵地贴上了江禾的脸,两个好闺蜜,多年的发小紧紧地抱在一起。 “白天就放完了……” 江禾中午的时候就拉着许知水在自家的后院外墙那儿放炮,结果引来了一堆小孩子。结果放着放着,江禾大大咧咧地给小孩子们分鞭炮,把爸爸带回来的鞭炮给玩光了。 “代销点还开门吗？” “这几天好像都没有开门……” “你家的呢？” 许知水幽幽地问道。 “我家不让买鞭炮,说危险……” 许梓雯都快流眼泪了。今天早上的时候,她还因为学习的事情和妈妈吵架。要不是因为除夕不宜吵得太凶,估计许梓雯今天还要被禁足。 “哎呀呀,过年呢,不许流眼泪。” 江禾摸了摸许梓雯的脑袋,又揉了揉许梓雯连忙把要掉出来的眼泪吸了回去。 “不哭,不吉利。” 三个人看了一会儿村里人的舞龙舞狮,许梓雯就匆匆急着要回家了。 “这个给你。” 江禾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前几天编的中国结。 “我爱你!” 许梓雯感动得抱紧江禾,把中国结直接系在了手腕上。 许梓雯走后,江禾对仍在兴致勃勃看舞龙的许知水说: “去桥上转转？” “什么桥？” 其实许知水不太想去,他还想回家看春晚收红包呢。 “就是大坝,后面有座桥。” “很危险吧……” “你担心啥？前几年都有路灯了,走在桥上能有什么危险？” 昨天放炮的时候,许知水只是点了一个,就吓得捂着耳朵躲在旁边不敢再放。 “远不远？” 大坝其实在许知水去上学和去镇上的路的分叉口,许知水很多次都想去周围转转,但不是今天。 “很快的,十来分钟。” 走出村口,许知水和江禾把热闹甩在了身后,更加接近远方的烟花。路上根本没有人,两个人默契地牵起了手,江禾也往许知水的怀里缩。 “你再挤就要把我挤到田里了。” 除夕夜这晚,田间依然有人在守田。 “我就挤,嘁嘁嘁。” “幼稚。” 江禾使劲儿把许知水往外怼,许知水四下躲闪,两个人打打闹闹,来到了桥上。 “这里好安静啊。” 两人坐在了桥边的石墩上。虽然还能听见烟花声,看见头顶的烟花,许知水有一种远离世间的感觉。 大桥上偶尔会有一两辆车经过,提醒他们,这里不是世界尽头。 “手伸出来。” 江禾捧起许知水的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中国结,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怎么和许梓雯的一样啊？” 许知水仔细打量着江禾亲手系的中国结。 “你以为这个很轻松啊？” “要是我有个不一样的就更好了。” 江禾的脸微微一红,然后眨着眼睛问: “我有没有什么新年礼物？” “有,当然有。” 许知水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几个小星星,他小心翼翼地叠了好久,只有几个。 “太粗糙了这也……” “奶香味儿的,这可是我亲手剥的糖。” 折星星要长长的纸。许知水把糖纸贴到一块儿剪成长条,然后学着网上的视频折了几个。 “大白兔奶糖星星。” 许知水还是有点愧疚。 “对不起,明年给你准备一个更好的。” “我就先收下了。” 江禾闻了闻那股奶香味儿,然后攥在手里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第91章 白色之冬（12） “你跟江禾说了吗？” 王真哲和许知水各自背着给宋睿阳的礼物，站在公交车站等去宋睿阳家的公交车。今天是大年初五，公交车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发车了。 “还需要跟她说？” 许知水啧啧了两声。这帮人平时总调侃自己和江禾，但是他们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和江禾。 “哦呦～” “你哦呦什么？” “都到这份儿了？行啊你。” 过了个年，许知水的脸微微胖了一些，但是王真哲比起寒假之前似乎更瘦了，本来就明显的黑眼圈也更加深邃了，眼镜根本遮不住。 “你过年都在干嘛？” “能干嘛？” 王真哲伸出了自己的手给许知水看: “你看。” 他的小拇指一侧的手掌显得有点黑。 “这是？” “铅笔印子不好洗，要使劲搓才行。” 王真哲的父母已经给王真哲做好了计划，让他上初中的时候一边学美术一边正常上课。如果进了高中学习成绩不够好的话，就直接去学美术。 “你这成绩你爸妈还担心什么？” “以后会变嘛。” 比起许梓雯家中的咄咄逼人，王真哲的家庭环境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王真哲家里有更详细的规划。 公交车到了。两个人上了车。车上除了司机，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确定今天宋睿阳家里没人？” “确定，我昨天确认过了。” 宋睿阳和妹妹住的小区不仅是老小区，许多年前似乎还是什么家属楼，保密性很强，只是这些年才陆续开放，变得和普通的小区没有什么区别。 “大爷，新年好，35栋楼怎么走？” 王真哲实在是不认路，即便来过。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躺在摇椅上，悠闲地喝着茶。 “找谁啊？” “找同学。” “进去一直走，路口右拐走到底你就看到了。” 两个人循着路找到了宋睿阳家。六楼让许知水爬得气喘吁吁的，几乎都要断气了。 “有人吗？” 王真哲敲响了门。宋睿阳家门口的春联都没有换，只是简单地贴了个生肖画像，画像仔细看好像还是什么牛奶盒里送的。 “来了。” 门里传来宋睿阳的声音和一阵拖鞋的踢踏声。 “你们？！” 宋睿阳先是惊喜，紧接着闪过一丝慌乱。 “来看看你，不欢迎啊？” “啊，你们，不是，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先进来吧。” 宋睿阳使劲吸了一口气，这有点反常的模样引起了许知水和王真哲两个人的怀疑。 “鞋子不用脱了。” 两个人走进屋里。虽然房子很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家里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客厅一侧的沙发上放满了牛奶，饼干，罐头之类的礼盒，应该是过年的时候上门的人拿来的。 “宋允晖，有客人！” 宋睿阳朝左边的大房间喊了一声，一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脚的大拖鞋的女生打开房门探出了头。 紧接着，沈研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沈研？” “班长？” “稀客啊，新年快乐。” 沈研的眼睛里流动着波光，脸上略微带着一丝笑意。 三个男生都愣在原地。 “我，我先把东西放下来吧。” 许知水率先打破了沉默，把书包放了下来，从里面掏出来几袋糖果，和一个中国结。 “这个中国结是江禾给你妹妹的。” “谢，谢谢……” 宋睿阳赶紧帮许知水一起收拾礼物，王真哲见状，也赶紧卸下包袱。沈研静静地看着他们。宋允晖也走了出来，走到了哥哥和沈姐姐的身边。 “这些都是我同学，跟他们问好。” “你们好。” “你好，你好。” 宋允晖十分懂礼貌，蹲下身子帮他们一起收拾礼物。众人收拾好后，宋睿阳站起身来: “中午都别走了，留在我家吃饭，我来做饭。” “我想吃虾。” 宋允晖甜甜地喊出想吃虾。 “来厨房帮我。” 宋睿阳拉着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宋允晖冲进了厨房，进去没一会儿，又拿出了几个一次性杯子，拎出一桶橙汁，顺便打开了电视，请他们自便。 厨房里的兄妹二人忙碌起来。 王真哲给三人倒好了橙汁。许知水和王真哲坐在一起，沈研坐在他们对面，一口一口地喝着橙汁。 “班长怎么也在这儿？来找宋睿阳玩儿？” 王真哲觉得，有些事情问老宋，不如就问沈研。 “嗯，顺便给允晖补补课。” 沈研没有否认。 “班长经常来吗？” 王真哲脑子一热，说出来就有点儿后悔了。这有点唐突了。 “偶尔来，主要是找允晖玩儿。” 沈妍永远都是那么冷静，说话永远平缓，王真哲也很少和沈研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见二人没了动静，沈研反倒好奇起来: “你们是来？” “看看宋睿阳和他妹妹。” 许知水抢答。 “哦。第一次来吧？” “我不是第一次，他是第一次。” 王真哲戳了戳许知水的胳膊。 “你们以后可以多来。陪陪允晖也好。” 宋允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溜了出来，直接抱住了沈研。沈妍极其温柔地摸了摸宋允晖的头。 “他们都是你哥的朋友。” 许知水和王真哲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温柔得感觉周身散发着光芒的沈研。 许知水总感觉有一点点理解宋睿阳了。 “谢谢哥哥们。” 宋允晖也就比他们小了一岁，不过显得十分落落大方，看起来宋睿阳把她照顾得不错。从沈研的怀里出来，抓住了江禾送给她的那个中国结。 “这个也是哥哥的朋友送我的？” 许知水有点儿为难，江禾很难说是朋友。 “是啊，我们不仅是你哥的朋友，以后我们也是你的朋友。” “王哥哥我认识，你是？” “许知水，知是……” 还没有等许知水说完，沈研抓住宋允晖的小手，在她的手心里写下许知水三个字。 “还有江禾。” 沈研指了指宋允晖另一个手里的中国结，又写下了江禾两个字。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92章 白色之冬（13） 宋睿阳的厨艺确实不错。他一个人炒了四个菜，随手煮了锅汤，上桌之后，他就一直忙着给几个人剥虾。 “你吃好了，我们会剥。” “没事没事，你们来了我开心。” 宋睿阳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慌乱。其实他渐渐明白，有些感情在某些时刻是不用藏或者藏不住的，当然他现在不是完全明白这样的道理，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机缘巧合之下成长。 沈研把剥好的虾分了大半给宋允晖，然后把剩下的夹到每个人的碗里，看起来轻车熟路。这让许知水和王真哲非常意外和感动。 “谢谢班长。” “谢谢。” 氛围立马变得融洽起来。宋允晖得到了哥哥的允许，端着饭菜去哥哥的电脑前看电视剧了。剩下的几人里，王真哲先开了口: “班长升学有什么安排吗？” 他隐约记得之前在老宋还是谁那里听到一点风声:沈研可能要去国外读书。 “大概正常升学吧。我听我父母安排。” 沈研似乎非常喜欢宋睿阳做的汤，给自己打了满满一大碗放在面前。 “你是不是听别人说我要去国外读书啊？” 王真哲本来还担心直接说出来会不礼貌，反倒是沈研直接问了出来。一直在扒拉米饭的宋睿阳抬头摆手: “我可没说过啊。” “嗯，我明白，不过这是什么秘密吗？” 沈研轻轻看了一眼宋睿阳，宋睿阳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所以班长有……” “应该不去了。” 这是过年前沈家才做的决定——与其说是沈家的决定，不如说这是沈研自己的决定。她自己是不想出国的，虽然会有别人一起陪着，但是她不愿意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接受所谓的更高级的教育。 今天也是在家和父母因为升学的事情吵了一架，跑了出来，家里的私教课程也没有上，在街上辗转了许久，来到了宋睿阳的家里。 “班长会和我们一个初中吗？” “我想应该会的。” 沈研又盛了一碗汤，她太饿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吃早饭。 “你们呢？” 沈研定定地看着许知水和王真哲。 “我们都是正常升学。” “是啊，以后都在一个初中呢。” 当初赵老师在沈研家家访的时候，和沈研的父母聊了很久，也没有反对他们出国留学的想法。直到后来跟沈研单独聊天的时候，才察觉到沈研的不情愿，她安慰了沈研很久，也答应沈研，会继续和她的父母在这个事情保持联络，不过她不会干涉她父母的决定，这是赵老师唯一能做的，她当时说得非常明白，也希望沈研理解。 沈研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赵老师能关心自己，她已经很感谢了。 “江禾呢？” “江禾……也是吧。” 沈研点了点头。吃过饭后，宋睿阳很快一个人洗好了碗，给大家切了水果，四个人继续围在一起说话。 许知水感觉有些魔幻。平常在学校仿佛远在天边的沈研，经过一次生日和这次聚会，立马从山上走了下来，走到了她们之间。或者之前完全是很多人的错觉，沈研从来不在山上，只是大多数人保持了距离。 反倒是宋睿阳今天很沉默，只顾着吃了，很像许荣青。 “许知水以前住在城里什么地方？” “省会那边，有点距离。” “以后就住在江禾家对面了啊。” “江禾家对面”五个字，沈研咬字很重，完全是在开玩笑。他和江禾那点事事情都是宋睿阳说的。 “是的。” 许知水承认得十分大方。 “很喜欢江禾？” 这话一出，三个男生全都愣住了。沈研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啃了一口切好的苹果。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的。” 她显得十分放松。 “我要听我要听。” 宋睿阳像是被强行开机了一样，凑到许知水身边使劲摇晃着他。 “别晃我了……” 宋允晖这个时候从房间里出来，拿了一块苹果。 “我卷儿写完了。” “去去去，玩电脑去。” 被妹妹打断问话，宋睿阳有点泄气。沈研瞥了宋睿阳一眼，站起身来拉住宋允晖。 “我帮你检查检查。” “今天还写吗？” 宋允晖带着一丝撒娇一样的哭腔。本来哥哥在家的时候，很少过问她做课外练习的事情，而沈研完全不同，尤其在自己学习的时候比哥哥严厉太多。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沈研姐姐，一是看得出来哥哥很喜欢她，二是沈研姐姐对她很好，比自己的那些不着调的亲戚更像自己的家人。 “不写了，不过我检查完要认真订正。” 两个女生回了房间。刚刚还被束缚的许知水立马暗示王真哲，两个人合力夹住了宋睿阳，开启了审讯。 “金屋藏娇啊～” 王真哲说得很小声，但是咬牙切齿。 “真不是，人家自己来的。” “不是第一次吧？看她和你妹妹。” 宋睿阳被两个人的手臂摁在沙发上，完全动弹不得。 “好啊，我们也就是来了一两次，果然是见色忘友。” “我也不知道她还有你们今天要来啊。” “上次不是说家里没别人吗？” “她来我咋知道，再说了，我说的是没有亲戚……” 宋睿阳挣脱了两人的控制，躲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咱们走吧，还是老许好，江禾在的时候也知道叫我们找他玩儿……” 王真哲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下次再来啊。” “不是，你真想赶我们走啊？” 许知水也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拉着王真哲就要背着包回家。 “看来是我们打扰他们三人，不是，二人世界了，唉。” 宋睿阳很想把他们两个踹出去，房间的隔音没有那么好，指不定沈研和自己妹妹全听见了。 “下次我喊你们，沈研偶尔来一次，你们就是撞了而已。” “以后我们都随机来。” 王真哲和许知水对视一眼，倒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沈研走了出来: “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 她转头看向宋睿阳: “我该回家了。” “啊，我送送你吧？” “不用，今天谢谢了。下次见。” 沈研雷厉风行，交代完之后和宋允晖打了声招呼，直接开门走了。 宋睿阳吸了一口气，收拾起桌子上的果碟。 “我们也走了。” “今天还是谢谢你们，以后多来啊。” 宋睿阳还是很感谢好兄弟能来看望自己的，这个家已经够冷清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宝贝一样的妹妹。 第93章 春日 春天的到来是有预兆的，不似别的季节那样猛烈而急促。比如许庄后山上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后山腰上的樱花也开了。风吹过的时候，整个后山都变成了粉色的海洋，这是江禾最喜欢的时候。 “你不是说山上很阴森吗？” 许知水看着后山如此美丽的景色，看到山脚下仅有一人宽的小径上落满了粉色的花瓣，他感觉心脏都要化了。夏天的时候，这座山很有神秘气息，冬天的时候则更加深邃，尤其是下雪的时候，那种苍山负雪的巍峨之景，让许知水受到过不小的震撼。 “但是还是很少有人上山。” “这么漂亮，只能在这看看也太可惜了。” “等我爸走了，我带你去。” 许知水和江禾脱下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较为轻薄的春装。过完十五，还有三天就要开学了。 他和江禾在院子里一起学习。过完年后，江禾就拉着许知水一起学习初中的课本，打算提前在初中的入学考试里取得个好名次。 江禾也有自己的小打算，她听陈欣说，分班应该是按照入学时的成绩优先分配，如果许知水和自己的成绩接近，他们两个人在一个班的概率就更大。 许知水看到数学比江禾更加头疼。 “我要歇一会儿。” 他放下书本，开始揉起了太阳穴。 “奶奶什么时候去种菜呀？” 奶奶今天早上出门去买种子了，顺便去集上买点儿布，化肥什么的。江禾和许知水之前一起合计了一下，打算种一些土豆，黄瓜，南瓜，生菜之类好养活的作物，而且吃着也方便。 “要过几天吧。我大伯可能会去地里给奶奶搭个大棚或者菜架子什么的。” 江禾也放下了书本，见四下无人，直接凑到了许知水旁边。 她总感觉，许知水比去年夏天的时候长高了不少，脸上的棱角也更加明显了。 “我感觉你长高了。” “有吗？我都不量身高的。” 门槛上有一些刻上去的印子，旁边标了一些数字，那大概是自己的大伯和父亲小的时候被奶奶量身高的时候记下的。 “现在就去量一下。” 两个人站起身，江禾让许知水去院里的一堵墙下等着，她回家拿来了卷尺和小刀。 “来来来，你把拖鞋脱了。” “脱了好脏……” “快点儿，不然不准。” “这学期应该有体……” “快点儿！” 许知水被迫脱下棉鞋，赤着脚站在墙根，江禾在他头顶上刻下了一条直线，然后展开卷尺，去度量垂直距离。 “好高哦。” “也不算特别高吧。” 他在那根刻度线旁记下了数字，又刻了个“水”字。 “帮我也量量。” 江禾也脱掉鞋子，就站在许知水站的地方。许知水依样画葫芦，亮出度数，在旁边也很自觉地写下“禾”字。 “比你矮好多了。” 其实并没有矮多少，六厘米看上去很多，许知水和江禾平常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出来很大区别。 “我听说女生发育比较晚？你长个子还在后面呢。” “从今天开始，我要每天喝牛奶。” 江禾暗下决心，吃啥补啥，她还要多吃排骨（会让自己的骨头变高），鸡腿（会让自己的腿变长），鸡爪（会让自己的脚变长，四舍五入相当于长高）。 “加油赶上我。” “不就高一点吗？马上就超过你。” 老江也过了个舒服的春节长假，他晚上就要离开家乡继续去上班，估计下次回来就是四月份清明或者五月端午的时候了。中午的时候，他特地自己下厨，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叫来两个孩子一起陪着吃饭，又打开了江妈妈去年酿下的一坛桂花酒。 江妈妈知道丈夫心里舍不得。昨天晚上的时候，他和江妈妈相拥在一起，两个人都流了不少眼泪，不过生活还是要继续，作为家里的男人，他必须承担起责任，去赚得多一点的地方打拼，这样娘俩才能过得舒坦。 “你们俩，哎呦，快点儿长大，陪我喝酒。” 江妈妈的桂花酒闻着花香浓郁，入口却十分清冽。 “叔叔去打工的地方是住宿舍吗？” 许知水很好奇。 “和别人一起租的有房子。” 前些年还在工地的时候，老江是住集体宿舍的。一个宿舍挤了八个人，哪怕天天洗澡洗衣服，那股味儿还是不得了。这两年开始坐办公室，就和工友们一起租了房子，也算是改善一下生活质量。 “叔叔辛苦了。” 闻到那股桂花香，许知水也很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 “老爸辛苦了。” “你瞅瞅你瞅瞅，俩孩子多懂事。” 老江喝得有一点点上头，高兴地望了一眼也在笑的妻子，回头看看许知水和自己的宝贝女儿。这俩孩子真是争气，尤其是听到女儿的“辛苦”二字时，再多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知水啊，你可要和苗苗一起好好学习，今年顺顺利利进初中拿个考前的名次，叔叔在外头也就放心了……” “老江！” 江禾赶紧给爸爸夹了一筷子菜，他又要开始絮叨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爸爸絮叨起来和妈妈不分伯仲。 “叔叔，我还得江禾带着我呢。” 江禾惊奇地瞥了一眼许知水，用眼神问他是从哪儿学到这些话的。许知水得意地挑了挑眉，意思是回答江禾说你猜。 “哈哈哈哈，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晚上老江把车子停在了家门口。许知水帮助江禾一家三口一起把行李搬上了车。奶奶也出门看着他，这也算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老江整理好后备箱，跟他们几个道别。 “婶儿，老婆，你俩都回屋，别送了。两家多照应照应，我走了。” “诶，放心着吧。” 江妈妈从厨房端来鸡蛋面，老江端着碗几口吃干净，就上了车。 江禾抱着妈妈，妈妈也抱着江禾。许知水牵着奶奶的手。鸣了一声笛，就走了。 这样的情节，村上到处都是。很多人家的大人都是过完初七就赶着上路了，像江爸爸这样留到十五过完的，已经是时间很长的了。 第94章 小纸条 开学后的日子仿佛摁下了快进键，许知水总感觉时间过得越来越快，好像所有人都很忙碌。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四月。 这天周末，江禾她们三个早早地就去镇上买春装了。本来她是想拉着许知水一起去的，被许知水坚决拒绝了。 “你不去买衣服？” “不去，我还有衣服穿。” 跟江禾一起逛街可以，但是和别的女生一起逛街就太无聊了。 “那你想吃什么？” “帮我带份凉皮回来。” 今天的太阳很好。庄子上有人放风筝，吸引了不少的小孩儿。奶奶早上去地里照顾两个孩子上次种下的红薯去了。许知水本来也想去，奶奶不让，让他在家里自己把自己的床单洗洗。 “还有你那书包，东西掏掏，趁着好天晒晒。” 晾好床单之后，许知水开始清理书包，从夹层里倒出来满满一摞和江禾互相传递的小纸条。他这才想起来，开学过后自己从来没有整理过这些小纸条。 去年写的那些纸条，他都整理过了。许知水摊开这一摞，重新看起这些没营养的话: “下节课是不是去多媒体教室上课？” “下节什么课？” “放学吃什么？” “你的作业给我看看。” ………… 他越看倒觉得越害羞。有些话当面说当面写可以，没有任何问题，一旦回过头来再看，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对于许知水来说，就是害羞，有些他当面说不出口的话，居然很不经意地写了出来。 洗好书包后，他重新坐到桌子前，开始整理起这些小纸条。一开始的时候，他和江禾互传纸条都是用的她的便利贴，结果越到后面越随意，基本上是从草稿本上撕一块纸下来，甚至有着急的时候从作业本的一角拽下来，上面写寥寥几个字的。 他整理好这些纸条，打开抽屉，又把去年放进文件袋里的纸条重新取了。 “水！！！” 江禾的声音从院子里猛地传来。 “累死我了。” 她一屁股坐在了许知水的床上，把给许知水带的凉皮随手放在了桌子上，顺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果粒橙，一气呵成，仅用了不到半分钟，现在气喘吁吁地给自己扇风。 “我怎么感觉今年夏天会来得很快？” 江禾说完，猛地摇晃果粒橙，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别这样喝冰的，不好。” “那你冰它干嘛？” 江禾花了一会儿喘气，这才想起来自己急着跑回来干嘛。 “外面好多人放风筝，去不去？” “现在没空。你回来这么早，她俩人呢？” “没什么好看的衣服，就回来了。” 她凑到许知水的身边，这才注意到许知水在整理这些小纸条。 “你翻这些干嘛？” 江禾自顾自地扒拉起小纸条，被许知水拍了一下手。 “别动，我才整理好。” 他轻拍了一下江禾的手，随后掏出了周记本和为了上美术课买的但是没有用过几次的固体胶，开始认真筛选哪些纸条要贴在周记本上。 “往右边去一点。” 江禾懒得去拿凳子了，反正许知水现在坐的凳子是长凳子，她一屁股挤开许知水，坐到了他的身边。江禾的身上因为刚才跑得太快还热腾腾的，许知水嫌弃地空出一点距离，不然太热了。 “真写了有那么多啊？” 江禾也认真地看起了这些纸条。 “因为你把本来应该你收着的全都放我这儿了。” 许知水翻开周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写周记了，或许是日子太过平淡，或许是江禾抢走了太多自己以前该交给日记的时间，从寒假结束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动笔写周记。 江禾有点脸红。为了掩饰尴尬，她轻轻瞄了一眼许知水的周记本，看到了上次的日期。 “一个多月没写了？” “现在大多数都是流水账吧。” 他一度想改变一下，或许不一定要写周记，可以随心地写写随笔和日记，这样就不受太多拘束了。只是这个计划因为学期开始增多的作业一直没有实施过。 江禾点了点头。 “你要贴起来吗？” 最近班上的女生十分流行收集自己偶像的各种贴纸贴在本子上然后和别人互换，只是江禾不追星没有参与。 “不是全贴。” “那我和你一起找。” 连上去年的，工作量还是有点大的。江禾一边挑，一边回顾起自己写的一些东西，也是又笑又有点儿尴尬。许知水接过江禾精挑细选出来的纸条，小心翼翼地用固体胶粘在了自己的周记本上。 “好多。” 两个人完成任务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贴起来的小纸条足足占了二十多页纸，剩下的被许知水重新放回了文件袋，保存了起来。 “再给我看看。” “你是不是想偷看我的周记？” 许知水警惕地护住了自己的周记本。 “我就在你旁边看行吧？还有，真小气。” 江禾抢过许知水的周记本。因为用了太多固体胶的缘故，周记本已经有了一股独特的胶的香气，那些纸张也变得硬邦邦的。江禾又看了一遍，傻笑了一遍。 “现在这二十几页纸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江禾学着许知水的样子把周记本护在了胸前。 “什么共同财产？” “纸条上也有我的字啊，所以不能只有你才能看。” “我是说，什么共同财产，从哪部韩剧里学的？” 许知水懒得去抢回来了。他已经把江禾摸得透透的，这些新奇的词汇一般都是从那些无聊的言情电视剧和言情小说里面学的。而最近江禾正在看一个和离婚，大家族纷争争有关的韩剧。 “反正不能只有你一个人看。” “那你以后也不能把所有纸条一股脑塞我这儿。” 江禾还是把许知水的周记本还给了他。 “啊，凉皮都坨了。” “你放那儿，坨了我也吃。” “你还没给钱呢，我现在也饿了。” “不行，我也饿了。” 两个人闹了半天，许知水还是把江禾买给自己的凉皮重新让给了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