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之我和我的倒霉冤家》 第1章 屋漏非得连夜雨 看看天,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都要浪费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身上了。钱雀恨恨地叹了口气,他一直觉着跟这帮妖魔鬼怪谈判是没啥好结果的,到最后都得打架收场。 然而规矩就是规矩,能不打架自然是不打的好。他插着腰,看着前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拿着那种大街上十块钱一个的大喇叭,冲着黄泉路上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猛喊。 “缴械投降,是你唯 一的出路!不要再做无谓的抗争了!这样是没有好结果的!……” 这小伙是钱雀最得意的属下,名叫岳琳琅。他自己呢,是这地府镇守殿的老大,人称镇守大将军。这镇守殿,顾名思义,就是守护地府,震慑四方妖魔鬼怪之意。说白了,就是公安部。 今天呢,出了个大事,供奉在天魁殿的宝物-天魁镜,被盗了。盗镜子的人呢,就是这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这大汉是太华山上的虎妖所化,今天也不知道咋了,脑子抽风,来地府挑战权威。 为何这么说呢?这天魁镜是上古神器,据说是由女娲娘娘带下地府看管,已有上万年的历史,不过这镜子究竟有什么用?没人知道。 在钱雀眼里,它就是块破铜烂铁。然而,挂了个上古神器的名号,那就不一样了,管你有没有用,觊觎它的人,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不怕死的家伙来地府偷镜子。但这天魁殿就挨在镇守殿的旁边,所以也归给了钱雀来管。 对于钱雀来说,两千多年,什么样的小偷没见过?各种方式各种花招,讲个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可惜啊,就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这镜子带出鬼门关。所以说,这可不就是来挑战权威的吗? 只见这虎妖一手拿着镜子一手擒着一个姑娘,站在黄泉大道的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半天只得对着钱雀商量。 “钱大将军!小妖也是迫不得已!我只能拿了这镜子,才能一统太华山!绝不能让那豹子妖得了逞!待我拿了这镜子照死那豹妖,保证给您原封不动的还回来!!这次,且放小妖一条生路吧!” 钱雀一听醉得不行,赶紧拿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到这偷镜子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什么能和玉帝说话啦,什么实现愿望啦,什么对着镜子修炼直接升仙啦,等等等等。瞧瞧,这次又不知是谁以讹传讹,还一统太华山,照死豹子妖?咋不说得镜子者得天下呢?哎~这么一想,好像以前确实也有这种说法来着…… “对面的人听着,缴械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不要……” “行了行了!”钱雀打断琳琅这复读机似的喊话,一把将他攘到了身后。“对面的兄弟!男子汉大丈夫,威胁个小姑娘算什么真本事,想带着镜子过这鬼门关?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说罢,钱雀右手一伸,一把环首长刀闪着寒光出现在手中。这刀可是当年钱雀的陪葬品,名唤斩山,说是轻轻一挥,就能把一座大山砍成两半,可想其威力。 虎妖一看,更是冷汗直冒,然而已到了这步田地,只能是放手一搏。“这么说,这姑娘的魂魄,你们是不想救了?”虎妖这话说着,手上的力道也更紧了些。那姑娘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哇哇乱叫。只见琳琅二话不说,甩手便将握着的喊话喇叭朝虎妖的面门扔去。这喇叭被琳琅这般使用,犹如出手暗器,快如疾风,还未及虎妖反应,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虎妖一时吃疼,立刻松开了手。钱雀见状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姑娘拉到身边,随手一推,将她推到琳琅怀里。然后不由分说,举刀就朝虎妖斩去。 这虎妖见状,一时失了主意,竟举起手中镜子格挡,钱雀一看,这可了得!?立马半路收势,然这突来一下收刀,反到失了平衡,钱雀举着斩山,用一个很滑稽的动作歪七竖八地向后退了几步,脑中也满是问号。这虎妖不按套路出牌啊!别人偷镜子,都恨不得把它里外三层保护个严实,他可倒好拿它当盾牌用了。 虎妖一时也未想到,只以为自己是无力回天,瞧着钱雀向后退,脑子也是转得飞快,他立刻变成一只小猫,叼着天魁镜竟从钱雀的裤裆下面钻了出去,直奔琳琅身后的鬼门关…… 琳琅这边,接着姑娘,满面堆笑。这琳琅本就长得清秀,笑起来如沐春风,那姑娘看了一时也不害怕了,竟羞得面红耳赤,巧劲儿将琳琅推开,柔声细语说了句:“男女授受不亲。” 琳琅听罢也是羞红了脸,只道是:“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姑娘听他这般正经,一时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琳琅站在一边反倒是不知所措,抓耳挠腮。就这会儿功夫,那虎妖哧溜一下,就从琳琅身边穿过,直直出了鬼门关,琳琅站在旁边竟完全没有察觉,钱雀见状顿时愣得目瞪口呆。 “岳琳琅!!” 听到钱雀喊自己,琳琅这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你个不长进的,这时候给我演言情!我一世英明非毁你手上不可!还不给我去追!!”钱雀一边嚷着一边冲出鬼门关。又走一段,寻着虎妖气息,来到了人界。 原来进了这鬼门关便是入了地府的地界,地府上下都有结界保护,不出这鬼门关,自是回不了人界的。 钱雀追到人界,正是一处繁华的商业街区,过往行人络绎不绝,哪里还有虎妖的身影?这人界可不比地府,直接站在鬼门关门口就能逮到人。钱雀站在原地转悠了一圈,隐隐约约能寻到虎妖气息,但也是飘飘渺渺,时有时无。过不得一会儿琳琅也追了过来,钱雀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这虎妖想必是回太华山了,我们去太华山堵他!”钱雀口气强硬,一边说着一边准备施法飞过去。 “钱将军?”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钱雀一哆嗦,立刻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男子坐在一头浑身雪白的独角灵兽身上,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这男子肤若白玉,五官精致,一双凤眼,如若琥珀清泉,炯炯有神。他用简易的木簪束起自己的过肩青墨,穿着一件红色蜀锦短袍,颈口和袖口有用金丝绣的祥云纹饰,腰间挂着一炳二尺长剑,挺直着腰板骑在那白毛神兽上面,远远一瞧,就是那种丹青画卷中走出来的神仙。 钱雀瞅着他,不自觉地看了眼自己,一条深蓝牛仔裤配一件棕色短夹克,里面套着件印着哆啦A梦头像的白色t恤衫。其实这t恤衫是他的睡衣,谁叫他一大早觉还没醒就碰上了这事儿,只得随便套了件外服就冲出去,脸也没洗头也没梳,蓬头垢面地站在这儿,和那人一比,简直就是一农村摇滚杀马特。 旁边的琳琅见到此人,立刻恭恭敬敬地屈身道了句-驱魔神君。 钱雀见着他只觉着烦心头疼,这人是他的死对头,驱魔殿的老大,驱魔神君-李歆羡。这驱魔殿和他的镇守殿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驱魔殿掌管的主要是人间的妖魔鬼怪,而他主要是在地府。 这个李歆羡,别看他个子小小,温文尔雅,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他可是地府有名的文武双全,一套御风剑法使得是出神入化,然而他最得意的还不是他的剑术,而是仙法。他的仙法可是不得了,弹指一挥,就能干倒一票小妖。 从各方面讲,其实钱雀不比他差,论官职,平起平坐,论武功,半斤八两,论颜值,马马虎虎,论资历,李歆羡比他晚生一千多年,他可是曾曾曾爷爷的辈分,除此之外,就文化水平和仙法差了点。 其实钱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讨厌他,见着就想骂。这李歆羡也是个硬脾气,你不惹我,就是朋友,你若犯我,我就跟你死磕。所以两人只要一见面,免不了一顿横眉冷对,冷嘲热讽,严重的时候直接上手就打,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直到打累了各回各家。地府众人也知道他俩的脾气,劝也劝了,说也说了,毫无卵用,两人该怎样还怎样。但你问究竟为何?两人其实谁也说不上来,早把讨厌的理由给忘干净了,只是这一千年来,总是如此,已是习惯。 钱雀翻了个白眼给他,痞里痞气地说:“我出来晒晒太阳,碍你事儿了?” 李歆羡听了挑了挑眉,刚在不远处见他左顾右盼,火急火燎的样,想必是有了麻烦,本来还有点心情想帮他个忙,见他这个态度,又何必热脸去贴冷屁股呢?“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搅了,你随意。”说完,就打算离开。 “慢着!矮冬瓜!”钱雀见他要走立刻又将他叫了回来,“矮冬瓜”这词是钱雀给他起的外号,因为他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这可是暴击伤害。 “你……”歆羡听他这般叫自己,眉头紧皱怒目圆睁,但刚要发难,气却又顺了下去。今天就是心情好,不想扯着嗓子吵。 “何事啊?猪头。”歆羡直截了当地叫他的外号,这外号可不是他起的,因为钱雀鼻子比较大,所以才有了这戏称,反正,互相伤害嘛。 “把你的小白借我用下。”钱雀口中“小白”就是歆羡脚下坐骑,那头浑身雪白的灵兽。这只灵兽可是白泽,是他的师父送给他的礼物。这白泽通人性,可探天下灵气,要找那只虎妖,再方便不过了。 歆羡听罢,脸立刻就黑了下来,这白泽可是他从小养到大,宝贝的不得了,让他跟着钱雀?这可不放心。 “你要干嘛?”歆羡一边说着,一边摸摸白泽的头,珍惜之意不言而喻。钱雀见他这样,只觉膈应,小气包没跑。 “我就是让小白帮我追个人,你要借就借,不借拉倒!”钱雀说罢摆摆手,就打算和琳琅上太华山去,反正这虎妖再怎么躲,也一定是要回山的。 歆羡这么一听,话里话外反倒显得他小气,心里有些不爽,他跳下白泽,冲钱雀说道:“借是可以,但我也得跟着。” “你跟着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它可是灵兽,我还能把它给你弄丢了!?”钱雀突然大着嗓门冲歆羡喊起来,倒是把歆羡给喊懵了。其实钱雀就是想瞒着他赶紧把镜子弄回来,他要是知道自己又放了虎妖又丢了镜子,绝对能让他嘲笑好几年。但有些事就是越想越会实现…… 只见不远处突然冲出一个人来,穿着白衫西裤,带着秀气的蓝框眼镜,一见到李歆羡恨不得扑到他身上。 “李大人!!出大事了!天魁殿被盗了,那妖怪跑人界来了,卓大人下文书让我们帮着钱……哎!?钱将军,您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卓大人说了,让我们家大人帮您找镜子。” 这话说完,钱雀猛拿拳头敲自己的头,这就是传说中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第2章 老虎就得发威 钱雀郁闷地跟在歆羡身后,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家伙,是李歆羡的心腹,叫刘玄武。拜他所赐,他家大人才获得了个当面嘲讽,还让对方不好意思还嘴的机会。 只见李歆羡一边走着,一边嘴巴也不停下:“真行,都堵门口了也能让他跑掉!我一天天的忙得要死,还得负责给你擦屁股,果真是猪头!” “对!”钱雀听得心燥,狠狠地嚷了一句,然后面向琳琅,指着他喊:“猪!笨不死你,气不死我……” 琳琅也知道自己刚才失职,只得连连道歉。钱雀皱皱眉,假模假样地对歆羡说:“哎呀,小孩子不懂事,说说就行了,别一路没完没了的。再说了,这镜子要是找不回来,责任是我的,找回来了,功劳还有你一半,瞎操什么心。” 歆羡一听转头瞪了他一眼。“既然卓大人下了命令,那么这事我也有责任!出了任何问题,我还得担着。更何况,我说的猪就是你。第一,你明知道镜子被盗,还不多叫些人在鬼门关守着。第二,明知道他跑了,居然还瞒着我,你拿我驱魔殿是干嘛的?真是猪!” “啧!”钱雀被他这话训得七窍生烟。敢情不是你守天魁殿,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这么想着,还想辩驳几句。只见走在前面的歆羡突然停了下来,并摆手让众人安静。钱雀和琳琅不敢怠慢迅速安静下来。只见在前方探路的白泽化作青烟,一跃而来,它在歆羡周身转了一圈,又变回灵兽的模样,安稳地站在众人身前。 “小白说,前面不远就是那虎妖的藏身之所,还有很多小妖在那边,小心一点。”歆羡说着,拍了下小白的后背,小白立刻会意走在最前方带路。 绕过几个街区之后,众人来到一处废弃工厂区。歆羡让玄武和琳琅回地府叫人,自己和钱雀先行去逮虎妖。两人摇身一变,变成两只小狼妖,白泽也隐去身形躲到了别处。只见不远的一个废厂外,白雾缭绕,那是铺设结界所产生的空间尘埃,平常人自然是看不见的,也无法进入结界里面。谁会没事在这种地方铺结界,想必是那虎妖的据点无误了。 两人朝着白雾的地点走去,刚进入结界里面,就冲出两只样貌滑稽的小妖拦住两人去路。钱雀仔细看去,这两个拦路的家伙好像是树精,只是功夫不到家,无法变得像常人一样,不是露出点树皮出来,就是脑袋上还顶了朵花。 “你们是什么人?!”两小妖厉声问道。 只见钱雀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答道:“我们听闻你们老大威名,特来投靠他的。” 两小妖一听,互看一眼。顶着花的那个小妖冲身边小妖耳语道:“老大来这边躲人,也能有外人知道在这里?” 另一小妖听到也是露出一脸疑惑。李歆羡见状马上向前一步,陪笑说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听说你们老大得了天魁镜,日后必能一统天下群妖,所以我们才特地找过来投靠他,到时候也能早日混个一官半职,总比在我们那荒山上落个草寇的好。”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金条塞到那两小妖手里。 那两树精喜不自胜,用牙咬了咬。“嘿!是真的,真的!”顶花的树精乐得笑出声来,随后又故作镇定地说道:“咳咳,那什么,见你们这般有诚意,就破例带你们见我们老大!到时候不许瞎说话,全听我们安排。” “自然,自然。” 两小妖嘻嘻哈哈在前面带路。钱雀突然用手肘捅了下歆羡后背,小声耳语。“行啊你,出手够大方的。” 歆羡听罢使劲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对着他耳边说道:“我用石头变的。这你都看不出来?” 钱雀一听他这样说,顿时愣住,难道自己功力真的这么糟糕,连用仙法变的东西是真是假都看不出来了?另一方面,那就是李歆羡这仙法,确实厉害。 两人被带进工厂里面,只见工厂中围满了各种妖精,围在群妖之中的就是那偷镜子的虎妖。只见那虎妖拿着天魁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知在研究什么。身边小妖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老大!要么把这镜子放水里看看?” “不对不对,应该让火烧一烧!” “胡说胡说!万一烧坏了怎么办!我看就直接对着人照一照就行了!” “照什么照!刚才都照了半天了!还不是什么都没有?该不会是假的吧!” “老大怎么会偷假东西!你真是不想活了……” “让开!让开!”两个树精打断众人谈话,来到虎妖面前。“启禀老大,这两个狼妖想要投靠老大!” “投靠我?”虎妖听罢,放下镜子抬头看看钱雀他们。 突然,这虎妖一跃而起,一手握紧天魁镜,一掌带着掌风朝钱雀袭来。钱雀和歆羡见状立刻朝一旁躲去,那掌风直接拍到他们身后的小妖身上,顿时拍倒了一片。 “老大?”两个树精吓了一跳,同时向虎妖看去。只见虎妖又一掌打倒那两个树精,冲他们厉声嚷道:“混账玩意!你们把地府的人带进来啦!” 众妖一听,不由分说,立刻朝钱雀和李歆羡袭来。两人见状也不装了,直接变回真身和群妖扭打起来。只见钱雀拔出斩山,一砍一个准,瞬间就从包围圈中突围出来,嘴里嚷着:“老虎精!把天魁镜给我交出来!!” 那虎妖见状,吓得一个哆嗦,立刻让身后群妖通通去拦他,自己打算脚底抹油。只听“啪”的一声,虎妖还未动身,脚前地面突然裂出一条大缝,挡住他的去路,这虎妖被这突来一击吓个够呛,要是他刚才往前走一步,早就一命呜呼了。他抱着镜子往身旁不远看去,只见李歆羡手握长剑对着他,身旁小妖个个躺在地上狼狈不堪,哇哇乱叫。原来刚才地面一击便是他挥剑的剑气所致。李歆羡冲着虎妖嚷道:“还想跑?!” 就这说话的功夫,钱雀也重新打倒一批冲过来的小妖,和歆羡一前一后堵住虎妖的去处。虎妖见状向四周一看,身边众妖已是被打得七零八落,直躺在地上喊疼。他狠狠地大吼一声,整个身体开始变大,周身冒出一圈黑气。 歆羡和钱雀见此情形,都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这虎妖转眼之间,便变成了一只浑身黝黑的猛虎,这猛虎足有9尺有余,长着三排獠牙,四只红眼,样貌极为狰狞恐怖。他将镜子往背后一甩,直接用背后的黑毛将镜子藏住,然后冲着歆羡又是一声大吼,带着一股腥风直接将歆羡吼出十米开外。 李歆羡用提剑的手遮住自己的脸,待这腥风过去,还是忍不住恶心的干呕一声。 钱雀见状不由分说,立刻举起斩山向他的四肢斩去,那虎妖似有感应,甩起了自己的虎尾。随着他身体的变化,这虎尾就像是一根铜柱铁棒,连它带起的风都像是一把铡刀。钱雀迅速地躲过他的攻击,但还是被这甩尾的余风推出去老远。 “哈哈哈!老虎不发威,当我是哆啦A梦?!我有天魁镜在手,无人能阻!哈哈哈哈!”虎妖得了势,竟忘形地嘚瑟了起来。 李歆羡听了只觉着好笑,这么多年什么妖怪没见识过,对付这家伙还不是绰绰有余?歆羡这么想着,一挥手,只见虎妖脚下地面突然裂开,爆裂的碎石迅速攒成数条锁链,将他的四肢绑住,虎妖一看,赶紧伸手伸脚,要将这链子挣脱开来。只听歆羡冲着钱雀嚷道:“猪头!快去拿镜子!!” 钱雀听罢也懒得计较此事,一个飞身就上了虎妖后背,虎妖立刻狂甩自己身体,想将钱雀就这么甩下来。 “喔喔喔!”钱雀在虎妖背上左扭右扭,赶紧抓住他背后黑毛想要稳定身形。只见钱雀还未抓稳,那虎妖的毛发突然变成无数尖刺,就要扎到钱雀身上。钱雀立刻又腾空躲过,最后落到他尾巴的地方。 由于虎妖不停甩着自己身体,钱雀根本站不住,直接从背上又摔了下去。他顺势抓住虎妖尾巴,话不多说,举刀就在屁股上猛砍一刀。 “嗷!!”虎妖吃疼地大喊一声,背上的毛发,瞬间从尖刺阵又软了下去。钱雀见状,赶紧先稳了下身形,然后一个助力又跳回了背上。 只听身下不远处传来歆羡闷哼的声音。原来那虎妖刚才吃了一刀,突然发力,四肢猛敲地面。毕竟也不是等闲之辈,这撞击挣扎的动静,都是带着十分的戾气和冲击波。歆羡站在下面不停控制虎妖的行动,好让钱雀能顺利拿到镜子,想必是一不留神被那冲击波打中,受了内伤。 钱雀听他这声音,也不敢再耽误,一跃跳到虎妖脖颈处,又是猛砍一刀,虎妖这次是真被砍怕了,直接亮出了天魁镜。钱雀一把抓住镜子,纵身一跃跳回了地面。 那虎妖也立刻又变了回去,一只手捂着屁股,一只手捂着后脖颈。钱雀趁他还未起身,赶紧将刀子架到虎妖脖子上,抱着天魁镜有点得意地说道:“看你还跑不跑了?!”这话说罢,钱雀一边控制着虎妖,一边朝歆羡的方向看去。 只见李歆羡蹲在不远处,左拧右拧,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钱雀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背,以为是他内伤难受,才蹲下来缓解,心里顿时有几分愧疚,便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道:“喂!你没事吧?” “嗯?”歆羡听钱雀喊他,站起来转身朝他看去。钱雀这才看见他手上竟拿着之前给那两个树精的金条。合着刚才他蹲下身子扭来扭去,就是在找这个?钱雀一时竟有些无语。 “两块石头你还捡它干嘛?” 歆羡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冲钱雀喊:“什么石头,这是真的好吗!!……不会吧?难道你真没分辨出来?”歆羡说到后面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钱雀听他这么说,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真是信了他的邪,合着刚才那是蒙自己呢!“你!你!李,李歆羡!你就是……你就是一超级无敌大骗子!” 话音刚落,只见歆羡突然一脸紧张地向他跑过来,口里还大喊着连声音都变了。 “小心!身后!” 钱雀见状立刻回头,只见那虎妖不知何时起了身,趁他不备就向他扑了过来。钱雀突然被扑,手中镜子一个不稳就被甩了出去。那虎妖见镜子脱手,也不折腾钱雀了,直直又朝镜子扑了过去。 钱雀和歆羡见那虎妖去抢镜子,绝不能让他得逞,都伸手去抢。三人这一下,竟同时将镜子抢到手中…… 钱雀正要发力,只觉眼前突然一亮,白茫茫的一片,好似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他往地底拉去,他想大叫却发不了声,任由这股力量拉扯着自己,随后便是眼前一黑…… 之后的事情,那便是之后再说。 第3章 再来一千年 只觉耳边传来细细琐碎的说话声,吵得人安睡不得。钱雀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时糊时清,待他双眼适应了一会儿,只见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孔。 那女子柳叶细眉下,是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小嘴,双颊白里透红,显出几分娇小可爱。钱雀这咋眼一瞧,脸都红了,感觉自己是在做春梦。 “小姐,他醒了。” 这声音传来,钱雀才注意到那陌生女子身旁,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小丫头,也是长得玲珑。钱雀一时懵了,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难不成真是做梦?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举起手来给自己脸上狠狠一巴掌。 “哎呀!公子,你这是做甚?”只听身旁的女子紧张地问道,急忙起身就要拦着他。钱雀这一巴掌打得自己生疼,再一看四周也没什么变化。 看来这不是做梦啊!!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钱雀被这一折腾,立刻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自己正坐在一张檀木雕花的箱式床上,旁边的两位美女,穿着绣花的半袖襦裙,一个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个站在她的身后。钱雀再向床外看去,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古色古香的味道,古朴的楠木梳妆台,秀气的三彩柜,画着如意牡丹的雕刻屏风,还有摆着文房四宝的长方书案。 钱雀愣了一下,只觉着脑袋生疼,他还记得和李歆羡找天魁镜,怎么现在跑到了这里?他看了眼被他的举动吓到的两位美女,缓缓问道:“两位姑娘,不好意思,麻烦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只见那个站着的姑娘抢先一步答道:“公子方才倒在路边,是我们家小姐救你回来的!还不快谢谢小姐。”她的口气硬硬的,对钱雀没个好脸色。 “哎呀小惠,怎么能对客人这般说话。”那坐在圆凳上的女子微微厉声训斥了这个叫小惠的姑娘,随后一脸歉意地看着钱雀说:“实不相瞒,小女子名唤柳秀,这位是我的丫鬟,小惠。今日我本与小惠去那千福寺上香,回来的路上,见公子从……从天上掉下来,昏迷不醒,便将公子带回来了。” “我,从天上掉下来?!”钱雀听了她的话难以置信地指指天。小惠见他这副表情,有些不满地说道:“怎么?我们家小姐可是不会骗人的!” “小惠!”柳秀见她这般咄咄逼人,又厉声地制止她。小惠撇了撇嘴,无奈地说:“好吧好吧,那我就不打搅两位了,我这就去请些热茶过来,两位慢~慢~聊。”小惠故意将“慢慢”两字拖得老长,然后忿忿地离开房间。钱雀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小惠走,也许是刚才反应太大了,把她吓着了。 柳秀有些不好意思,冲钱雀柔声说道:“小惠不懂事,让公子见笑了。” 钱雀听她这般说,也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多谢柳姑娘救命之恩,能麻烦告诉我,我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 “嗯……”柳秀被他这么一问,也是面露难色,柔声说道:“我当时坐在轿子里,并没有看见,只听到了声音。是轿夫告诉我的,我想……就是‘嗖’的一下掉下来的吧?” 钱雀听了她的描述,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测。从她家里的摆设,到她的言谈举止,都是古代人的做派。还有她身上带着人息,是个凡人,那也就是说,这里也不是地府。更何况自己那奇葩的出场方式,这些都好似验证了一件事。难道是,穿越了?! “柳姑娘,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号吗?” “嗯?”柳秀有些差异地看着他,然后缓缓说道:“现在是永康十二年。” “永康十二年……呵呵,多,多谢姑娘。”钱雀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哭,他看了眼身边的柳秀,赶紧又恢复淡定。“姑娘,我,我头还有点疼,可否再让我休息一会儿?” 柳秀听了他的话,立刻站起身,一脸的歉意。“对不起打搅公子了,您若还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去做就行。还未问公子……” “我叫钱雀,多谢姑娘。”钱雀赶忙答道,僵直地露出一丝笑来。柳秀看着他,面露喜色,又向他行了一礼,才出了门去。 钱雀听柳秀的脚步声慢慢消失。他张大嘴巴克制住自己的声音,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撕心裂肺地,无声地吼了半天,那样子别提有多滑稽了。 永康十二年,离他现在生活的年代整整倒退了一千年,辛辛苦苦在地府奋斗那么久,一夜回到解放前啊!!没准这是演电视剧呢?又或是李歆羡找点子蒙自己呢??想到这,钱雀立马从床上蹦了下来。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自己的夹克,急冲冲地就出了屋。 只见屋外是一个大花园,几个和小惠装束差不多的小丫鬟在院子里聊天,见着钱雀都是吓了一跳,随后纷纷向他行礼。钱雀尴尬地招了招手,也不顾她们,就朝院外而去。出了长廊,出了正厅,直奔大门口。这一路上,既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和他穿着一样的人在,就算是拍电视剧也太真实了。 钱雀不死心,直直冲出大门,只见大门外车水马龙,不论是小贩还是过往行人,都是这个永康年的打扮。他心里“噗噗”狂跳,就是不想认清这个事实。钱雀回头看了眼大门正上方的牌匾,上面红底金字地写着“柳府”二字。他好似喝醉了一般地离开柳府朝大街走去,街上的行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窃窃耳语。如若说是群众演员,那他们也实在是太敬业了。 钱雀认识这个地方,京都长安。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当了2000多年的神仙了,可以说是看着它变化的,如今,不过是故地重游。他直奔明德门外,要出长安城,朱雀大道最是方便。 钱雀刚出长安城,便感觉是彻底的被打败了。他原以为可能是哪个开发商故意弄出来的人工景点,但若要连长安城郊都整得一模一样,这就太可怕了。他从夹克中掏出手机,才发现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信号,看了两眼就闹心地又放回了口袋里。他向郊外走了一会儿,最后选择坐在了一颗大树下面,现在的他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先回地府再说罢!他这样想着起身找了块空地就要施法回去,只见四周除了清风抚叶,再无动静,他自己反到跟个傻子一样在那草地站着,手上还保持着施法的动作。什么情况?家也回不去了!? “斩山!”他急忙大喊一声,右手一伸,一把长刀出现在他面前。钱雀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奇了怪了,法术能用啊!怎么地府回不了啦?这样想着,就又捏了个法诀,还是无用。钱雀脑袋里瞬间想起各种科幻小说,什么空间,时间悖论,什么平行宇宙等等乱七八糟的玩意,然而他也没细琢磨过这种事情。顿时只觉着心闷,想起自己家中的老婆,想起镇守殿的事,还有天魁镜。不知道李歆羡这王八蛋,和天魁镜怎么样了,他看见自己不见了,肯定高兴的不得了吧。一想到这儿,心里就来气,举起斩山就朝天空喊:“矮冬瓜!你要是不找人来救我,我就一刀砍死你!”这话说是没用,人都找不到,上哪去砍他?但心里就是舒坦了不少。 钱雀左思右想,无处可去,只得先回长安再做打算。他刚一回头,就见身旁不远站了一群人,都是家丁的打扮,正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他。钱雀一时尴尬,只得招手说了声:“嗨~” 只见其中一个家丁大着胆子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是钱公子吗?” 钱雀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自己可不就是钱公子嘛。只是太久没人这么叫他,他也没反应过来。“正是。请问有什么事?” “嗯,我们家大少爷请您回府。” “大少爷?”钱雀听他这么说,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一觉醒来,也没碰到个男的啊? “哦,不好意思,我们是柳府的家丁。”那家丁见钱雀一脸迷茫,又补充了一句。 一听“柳府”两字,钱雀这才反应过来,他急急忙忙地从柳府出来,还未正式道谢,实在是有失礼仪,便点点头和他们回去。钱雀被请进轿子里,那几个家丁前后左右围了一圈,这排场也是很有些给力。然而回府的路上不聊点什么实在无趣,他便向打头的家丁打听起柳府的事情。 “不知道你们柳府是做什么营生的?” 那带头的家丁听他这样问,使劲白了他一眼,略显傲慢地答道:“你竟然不知道?我们家老爷那可是当朝礼部尚书柳疏,大少爷柳真是户部侍郎,怎能跟那些地主商人相提并论?” “哦哦哦!呵呵,不好意思,我就是一……嗯,山野村夫!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钱雀见他这态度也不计较,反倒笑眯眯地奉承一句。那家丁听了他的话,得意地笑了笑,也没刚才那般严肃了。钱雀与他又聊了些其他事,说话间已经回到了柳府。 只见大门口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织锦长袍,拿着一把山水折扇,见到他们回来,严肃的表情瞬间展开成笑脸,除了温和的感觉以外,竟还带了几分甜美,倒是让人赏心悦目。那男子看见钱雀,很客气地向他行了一礼,问道:“可是钱公子?” 钱雀见他这样不大好意思,也赶紧回了个礼给他,答道:“正是,柳少爷客气了。” “哦?”那男子听他这么说,显出一丝惊讶的神情,他这也是与钱雀初次见面,可没介绍过自己。 钱雀见他这样,只是微微一笑,“能有这般英姿之人,想必是大少爷无误了。” 那男子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更是灿烂。“公子谬赞了,在下柳真。是我家令妹要我找公子回来的,她人善良,见公子不辞而别,实在是担心,如果耽误了公子的事情,还望海涵。” 钱雀听他这样说,赶紧否认道:“不不不!是我有失在先,柳姑娘好心相救,我还未正式向她道谢。” “呵呵,钱公子客气,出门在外,有缘便是朋友。要不我们,先里面说话?”柳真说着就做了个请的手势。钱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便跟着他进府。这个人笑得甜美,行为举止又谦虚得体,实在是讨人喜欢。 进了正厅,只见柳秀正在厅里来回踱步。见到钱雀回来,立刻一扫脸上的阴云,倒是她身边的小惠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气嘟嘟的表情。钱雀也是纳闷,怎么就惹了这个小姑娘不高兴? 柳秀客客气气地向钱雀行了一礼,有些歉疚地说道:“柳秀自作主张,不知可否耽误了钱公子?” “没,没有,嗯,我就是一醒来脑子不清醒,还惹了姑娘担心,罪过罪过。” 钱雀这话直接将柳秀逗乐了,柳秀掩嘴轻笑,脸上透着红,实在是可爱的紧。钱雀见她这样也有些害羞了,脸上微微发烫,眼睛也直了。只听小惠故意“咳”了一声,钱雀才赶紧将脸移开,他在心里快速地默念了两句老婆,老婆!瞬间愧疚感爆棚,只剩了难过。就这说话的间隙,只听外面的老管家喊了一声, “老爷回来了!” 第4章 既来之则安之 不稍片刻,只见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穿着朝服走了进来,柳真和柳秀见到他都喊了一声,“父亲。”,他满意地点点头,视线落到了钱雀身上。 “想必这位便是秀儿请来的客人。”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这一身奇装异服也没什么大反应,反倒还是乐呵呵的。“老夫名叫柳疏,见公子这身打扮想必是哪方的奇门异士,只怪老夫才疏学浅,不知公子姓名,在何方高就?” 钱雀一听顿时有些懵。是啊,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安个身份啊,要说是穿越过来的,也得有人信才是!钱雀边想着边嘴巴也不停下,缓缓说道:“见过柳大人,小生钱雀,是…嗯…就是个云游道人,正巧路遇此地,遭了天劫,幸遇柳姑娘相助才捡了条命来,正不知如何答谢。” “原来是位道友,救人一命理所应当,不必客气。只不知这天劫是为何意?既是遇了困难,我与犬子作为父母官,理当尽力而为。”柳疏这般郑重其事地说着,手中也不忘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几人纷纷左右坐下,府上的家仆立刻端来了茶点。钱雀向家仆道了谢,才与柳疏继续说话。还好他送茶过来,才给了钱雀一点间隙想想后面的话该怎么编。 “所谓天劫就是……就是老天爷对我们修道之人的考验,若说是何时何地,何种形式,都无定数,过了这天劫,对我们来说就是更进一步了。” “原来如此……”柳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上去倒没有怀疑的样子。 钱雀说完这话,只觉自己机智,这些可全是现场所编,什么天劫,他可没遇到过。还好自己平时有看过那些什么玄幻修仙的小说,这编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那公子,啊不,道长这劫可算是过了?”坐在一旁的柳真被他这话说的饶有兴趣,便继续问道。 钱雀立刻点点头,反正不可能再有机会从天上掉下来了吧。 “这么一说,反倒要恭喜钱道长了。”柳真见他点头,那认真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这瞬息的变化,好似渡劫之人不是钱雀而是他一样。 钱雀见他这样子,感觉十万分的好笑,可惜这场合不适合大笑啊。 “没想到小妹你,倒成了道长的贵人。看来父亲话也没错,你是有些仙缘之人,日后若成了仙,可莫要忘了我和父亲。”柳真放宽了心,不再追问钱雀,反倒去调笑柳秀。柳秀听他哥哥这般说,柳眉微皱,脸上羞红,气嘟嘟地回话:“就算是成仙,也不带你!只会调笑于我,坏得紧。”柳秀说完才发现钱雀正看着她,立刻又换了副有些害羞又有些尴尬的表情,柔声说道:“让公子见笑。” 钱雀倒觉着这家人实在有趣,怎么扯着扯着扯到修仙上面来了? “哈哈哈,既然钱道长大劫已过,那我们也算沾了点道长的福气。难得来长安,就在我府上多住些时日无妨。真儿,你可得多照顾照顾钱道长。”柳疏一边挽留钱雀,一边嘱咐柳真。这话说罢,柳真和柳秀都乐开了花,看得出来,他们到都是好客之人,实在是暖心的很。 钱雀正巧无处可去,听柳疏挽留,自是应承。几人又聊了些长安的事情,吃罢晚饭便各自回屋去了。钱雀脱了自己这身“奇装异服”,让家仆给他送了件普通的青色圆领袍。换了身衣服,才觉着是融入这个时代的感觉。他一骨碌滚到床上,两腿一翘,惬意地躺着看手机。眼睛虽然盯着手机屏,脑袋里却早是云游四方,他一会儿想着如何穿越回家,一会儿又想着去哪里玩玩,然而他最想知道的,反倒是当年的自己,不知道当年这个时候自己究竟在干嘛,因为是过了一千年的事情,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钱雀这么想着,抓手机的手也不稳了,“啪嗒”一声,手机直接脱手拍到他脸上。 “哎呦喂!”钱雀赶紧将手机拿开,揉揉自己被砸疼的鼻子,两眼还被砸出了泪花。本来鼻子就不小,这要是砸扁了,那可就是又大又扁,真成猪头了。 “咳咳!”就这揉鼻子的间隙,只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钱道长可是睡了?” 听到这声音,钱雀立刻就从床上爬起来,赶紧整理了下仪容,说道:“没呢!请进!”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准确地说,应该是被踢开的。只见小惠双手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小点心和一碗热粥。小惠走到桌前,重重地将托盘扔到桌上,没好气地说道:“我是托小姐的吩咐,给您送夜宵来了。” 钱雀瞅着她只觉着既好笑又纳闷,这小丫头从第一眼见到自己,就跟见到仇人似的,有点意思。 小惠说完扭头就要走,钱雀见状立马将她叫着。“哎!姑娘!别走这么快嘛!” 小惠停下脚步,无奈地扭头看着他口气闷闷地说:“可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说不上来,问你个事儿,我是怎么得罪你了?也好让我死个明白啊?”钱雀说着就坐到了桌前,拿起一块绿豆糕就往嘴里送。不愧是尚书家里,这厨子手艺真是一绝,香滑暖糯,好吃!钱雀这般想,顺手又拿了一块递到小惠面前。小惠白了一眼,眼皮都要飞到天上去了,自是不理那块绿豆糕。钱雀没辙,只得将绿豆糕又放回盘子里。小惠哼了一声,口气僵硬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干嘛的,你不就是觊觎我家小姐美貌,假意靠近她嘛。” 钱雀一听差点没一口绿豆糕噎死自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这小丫头到给他找了个目标。“咳咳!我?咳咳,等会儿……”钱雀想说话却无奈被噎,只得先喝上一口热粥再说。 “哼,看吧,被我说中了吧,心虚了吧!”小惠略显得意地说,好似揭了个惊天大秘密一样。 钱雀拍拍自己的胸,总算是把气给顺了下去,口中有些含糊地说道:“我和你家小姐这第一次见面,怎么就看出我觊觎她了?” “哼!谁不知道我家小姐是京城四大美女之一!”小惠说着,脸上也是红光满面,得意洋洋。 “哦。”钱雀随意答了一声,又拿了块话梅吃。小惠显然是对钱雀这态度不满意,直接又走回桌前,插着腰质问他:“你这什么态度?我们家小姐美貌,你就‘哦’?” 钱雀听她这样说,一时哭笑不得。四大美女算啥,在他眼里他老婆世界第一,谁也比不了。“那你希望我怎样?一会儿觉着我觊觎你家小姐,一会儿又觉着我不够重视。那你是希望我觊觎呢,还是不在乎?” “我……”小惠被他这么一说,也是语塞。“总,总之,我,我们家小姐,名花有主!你不许招惹她,坏了她名声!” “哎呀,放心放心,我这一穷二白的小道士,怎么高攀的起你家小姐,我保证不惹她啊。”钱雀跟哄小孩一样地对小惠说,反正在他眼里,这些人可不都和小孩一样嘛。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我会盯着你的!”小惠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指钱雀的眼睛,随后顺了块绿豆糕就摔门而去。钱雀愣是坐在椅子上惊了半晌,这小惠实在太有趣儿了!他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喝粥吃点心。 待他第二天睡醒,竟已是到了晌午。钱雀梳洗一番就出了房门,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如今没办法回去,倒不如自在点,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钱雀这般想着,打算吃罢点东西就出门逛逛长安城。走到后花园,正碰上了柳秀和小惠,只见柳秀拿着把剪刀正修剪花园的牡丹,见到钱雀过来,立刻躬身行礼道:“钱道长早啊。” “柳姑娘。”钱雀笑眯眯地招了招手,他眼睛其实也不小,但笑起来就觉着特别猥琐。他老婆就常笑话他狐狸眼睛。小惠见他这模样,瞬间就把脸耷拉下来,对着他咳嗽两声。钱雀一听这咳嗽声,挑了下眉,看来又惹了这小姑娘霉头了,那可得……好好调戏调戏!! “柳姑娘,昨日你托小惠带的绿豆糕特别好吃,不知道是哪个厨子做的,我可得夸他几句,让他日后再帮我做点。” 柳秀一听嗤嗤地笑了起来,“道长若是喜欢,小女日后勤奋些便是了。” 钱雀听她这么说一时半会儿没明白,随后恍然大悟,很夸张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哎呀,原来是柳姑娘的手艺!没想到柳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谁要是娶了姑娘,可是天大的福气啊!你说是吧小惠姑娘!” “咳咳咳咳咳咳!”小惠听他这话,气得使劲咳嗽起来,这家伙摆明就是故意惹她们。 “小惠?你可还好?最近总是咳嗽,可让大夫看看去?”柳秀见小惠这样,不明所以很是担忧地冲她说道。 “小姐,我没事。估计是有些花粉过敏了。”小惠说着边用手捂了捂鼻子。柳秀见她这样,眉头都拧成了锁,既担忧又着急。 “哎呀,你这毛病怎不早点跟我说,快回屋里坐坐,我去命人把大夫找来。”柳秀边说着边要陪小惠离开。小惠急忙拉住她,缓声说道:“小姐,这是小毛病不碍事,我只要喝点姜糖水就行了。” “唉,真是,你且回屋里等着,我去命人煮些姜糖水过来。”说罢,柳秀先给钱雀行了个礼,又嘱咐了一遍小惠,这才离开花园。 小惠见小姐走远,一脚就踹到钱雀腿上,钱雀一时吃疼,忍不住“嗷”了一声。 “哇~小姑娘,你腿劲可以啊,练了哪门哪派的腿功啊?” “胡言乱语!你说过不惹小姐的!”小惠吹眉瞪眼地冲钱雀说道。 钱雀嘿嘿一笑,说道:“哎,讲道理,我怎么就惹着她了?难道我连和她正常说话都不行了?” “那你在那儿说什么亲啊娶的,你是不是对我家小姐有意思?我都跟你说了,我家小姐名花有主!可不跟你这臭道士,死心吧你!”小惠说完,气嘟嘟地扭头不看他。 钱雀见她这样,乐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发现还挺喜欢看这姑娘生气的,脸一嘟嘴一撇,特好玩。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样不跟变态一样了嘛,便立刻打消了再欺负她的念头。 “好好好,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啊,以后说话,我肯定离你家小姐两米距离,保证不越,行了吧!” 小惠听他这么说,又使劲白了一眼,“下不为例!”说罢,就气冲冲地跑远了。 钱雀见她离开,也是无奈地喘了口气。正在这时,只见柳真褪下官帽,走进后花园,见到钱雀先是一愣,随后笑脸迎人地走了过来。 “钱道长,昨夜睡得可还舒服?若是觉着冷,我再命人添一床被子。” “不用不用,我这睡得挺舒服的。还有,以后别道长道长的叫了,怪别扭的。叫我钱雀就行了。”钱雀见着柳真也不见外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柳真听罢,也笑着应承。“也是,道长道长的,叫着显生分,见面就是缘分,日后也别叫我柳少爷了。兄弟相称如何?” 钱雀听罢点点头,反正称呼什么的也无所谓啊。 “今日可有什么打算?不如去东市逛逛?”柳真见钱雀点头,也是欢喜,主动请缨陪他出门。 “嘿,我也正打算出门,看来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你这公务繁忙,陪我出门没事?” “无妨。”柳真这么说着,却叹了一口气。钱雀听他这叹气声,像是有什么事,便问了起来。 “怎么唉声叹气的?” 柳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钱兄有所不知,这宫里出了个大事,满朝上下都在发愁。我这也是得了个空闲,散散心。”柳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你可知宫里的余贵妃得了怪病?” “怪病?”钱雀听他如是说,微皱了下眉头。 “是啊,说是突然就晕倒了,怎么都醒不过来,请了无数太医也是无用,看不出是什么毛病,就听说脸上蒙了一成黑雾,奇怪的很。余贵妃是陛下最喜欢的一个妃子,她这一病,陛下连朝都不上了,今日早朝又是堂议。这陛下突然不理朝堂,我们这下面可不乱成一锅,但又如何能为陛下解忧呢?”这话说着,柳真便眉头紧锁地愁了起来。 钱雀看他这样,也是心叹一口气,按说这事也不是他能掌控的,看把他给愁的。钱雀这般想着,又觉着这事有些蹊跷,脸蒙黑雾,听起来像是中邪了,毕竟自己是地府中人,斩妖除魔乃天职所在,要么去宫里瞧瞧? “不知柳贤弟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进宫看看?”钱雀试探着问道,“听你这描述,感觉这余贵妃怕不是什么病啊,我好歹也是个道长不是。” 柳真听他这样说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钱兄的意思,这余贵妃……” “嗯,我也不过是说说,要想对症下药,不去看一眼总是不行。反正贵妃都是这个状态了,还不得死马当活马医?” “哎!钱兄这种话不得乱说!小心隔墙有耳。”柳真听钱雀嘴巴不把门,立刻制止了他。钱雀也知自己说错话,赶紧拍了下嘴巴。现在可不是在21世纪,说话做事都拘谨很多。 “钱兄说的也是,你若是有把握,我到时候和父亲商量一下。哎,先不提这烦心事了,难得得了空,今次我请客,钱兄,咋们先喝两杯去。”柳真边说着,边眉头一展,就要拉着钱雀出门。钱雀反正无事,当然乐得其中,两人这便出门去了。 第5章 有缘到哪都相会 钱雀和柳真在东市逛到黄昏才回了柳府,正巧碰上柳疏回来,柳真将父亲请进大堂,便聊起让钱雀进宫看病的事情。柳疏也没推脱,说陛下这也打算在民间寻访名医,到时候跟着他进宫就行了。一切谈妥之后,几人便又聊起今日在东市的收获,自是笑声满满,其乐融融。 第二天早上,钱雀早早起床和柳疏进宫。两人在宫门口等了片刻,一个老太监走了过来为他们带路,听柳疏说,这老太监姓萧,打小被送进宫伺候皇上,算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极为重用。这几日贵妃有恙,全权委他照顾。钱雀点点头,也不多说,只跟着他们进了宫里。 几人上了含元殿,萧公公说是要先禀明陛下,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过得片刻,陆陆续续有几个在朝为官之人从殿里出来。柳疏自是认识,便与几位熟识聊了起来。钱雀在一旁站着也是无聊,便左看看右看看,前走走后逛逛,一刻不安分。就在这时,只听柳疏突然喊了一声: “清珏!” 钱雀被这声喊吸引,也不瞎瞅了,朝柳疏喊话的方向看去。这一看,钱雀顿时愣在了原地,仿佛如临梦幻。只见有着那双琥珀眸子的青年朝他们走来,那精致又熟悉的五官,直击钱雀的脑海深处,唤起了一个名字 — 李歆羡! 钱雀正欲开口,只见那青年看了一眼钱雀,微微一笑,又看向柳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朝柳疏唤了声:“老师。” 钱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微笑和行动弄得一脸懵,直接把想说的话给噎了回去。要知道,他可从来没见过李歆羡像现在这般冲他笑过,每次见面,不是冷眼相看就是横眉瞪眼,就算是笑也是冷笑,而刚才那笑容,却是既亲切又温和还带着几分活泼……反正李歆羡是不会这么笑的,起码不会在他的面前。 “来,清珏,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钱雀,钱道长。”柳疏说着便指向钱雀。 “钱道长?”青年有些迷糊地看向柳疏。 “是,钱道长乃是为贵妃娘娘看病而来的。” “嗯……”他看着钱雀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钱道长,这位是我的得意门生,王清珏。” “在下礼部侍郎,王清珏,见过钱道长。”青年客客气气地向钱雀介绍自己,完全是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 “礼部侍郎,王清珏?”钱雀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低声呢喃。清珏见他这个模样,有些不解又有些害怕地避开他的目光,匆匆向柳疏告辞,便赶紧离开了。 “他,他叫王清珏?”钱雀见他走远,难以置信地向柳疏又问了一声。 柳疏没有在意,仍然是乐呵呵地点点头:“是啊,钱道长也有听说过?也是,他是当年的状元郎,想必道长有所耳闻。” 状元郎,礼部侍郎,王清珏………我去,李歆羡!行啊你!!同为穿越,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我就一穷二白,你就宝马别墅,还更名改姓装不认识我!你给我等着!钱雀这么想,顿时一股难言怒气直冲脑门,听这柳大人描述,这不要脸的肯定穿的比他时间早,好家伙,不想想办法怎么回去,倒跑这里来浪,地府的事全当不存在? 就这脑补小剧场的时间,萧公公走出来说是皇上已经批准,让他们去余贵妃寝宫。 两人跟着萧公公进了后宫。到了寝宫里,钱雀和柳疏拜见了陛下之后,就上前去看余贵妃的病症。只见那余贵妃脸色煞白,也确实如太医所说,额头处蒙了一层薄薄的黑雾。钱雀假模假样地为贵妃诊脉,但其实早已看出贵妃的毛病,确实如他之前所说是遭了邪,不过,这邪气不像是不小心惹上,而更像是人为的。钱雀突然灵光一闪,顿时计从心来。他向柳疏点了点头,起身退出三丈,向众人说道:“贵妃娘娘的病需要一种药材做药引,连食几天就好了。” “敢问是何种药材?”身边的几个太医急忙问道,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钱雀眼珠一转,低头答道:“西兰花。” “西兰花?那是何物?”众人一听皆是不明,连柳疏也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钱雀随手在身上一摸,摸出一颗麦丽素。原本这麦丽素是他放在夹克里的,这次带出来纯属就是想吃,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本来他衣服里就只塞了半袋,如今这东西成了稀世珍品,他还舍不得呢。 钱雀将麦丽素放在手心,举到那帮稀里糊涂的太医面前说道:“这个药丸就是我用西兰花炼成的,只剩这一个了,不信,可以给贵妃娘娘试一试。” “大胆!贵妃娘娘金枝玉体,岂是用来试药的?”萧公公听钱雀这般说,赶紧训斥了他。钱雀也不在乎,直接将麦丽素掰成两半,自己先吃了一半,然后便将另一半递给萧公公。萧公公接着这个“药”有些不知所措,回身去请示陛下。只见皇上点了点头,众人这才提心吊胆地行动起来。 皇上接过萧公公手上的药,亲自坐到余贵妃身旁,小心翼翼地将那半颗麦丽素喂到她的嘴里,神色也是极为慎重严肃,像是在执行什么艰难的任务,看得出他对余贵妃的重视。一旁的侍女看见皇上将药喂下,赶紧端上温水。他一边朝碗里吹了吹,一边将水喂给贵妃。就这忙活的功夫,钱雀偷偷捏了个法诀将贵妃身上的邪气散掉,只要散了这邪气,也就没什么大碍了。果然,没一会儿,贵妃脸上的黑雾就消失了,整个人气色都好了许多。 众人一看这变化皆是又惊又喜,纷纷向钱雀投来钦佩的目光。皇上直接站起身走到钱雀跟前,脸上露出几分喜色,问道:“钱道长果然妙手回春,敢问哪里还能找到那个什么西兰花,朕这便命人去采!” 钱雀微微颔首说道:“启禀陛下,这个西兰花乃是世间珍宝,只有有缘人才能碰到,一般人看不见。” “有缘人?” “是啊,我就算是这草药的有缘人,刚才在含元殿,我又碰上一位,要是有他和我同去,更能事半功倍了。” “是谁?”皇上听罢,迫不及待地问道。 “礼部侍郎,王清珏。”钱雀边说边挑了下眉毛。只见皇上二话不说,直接喊了一句:“来人,去把王侍郎请来!” 陛下话毕,外面的侍卫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钱雀退到柳疏身边,柳疏忍不住问道:“钱道长,这西兰花有如此奇效,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钱雀忍不住想偷笑,索性咳嗽了一声。什么奇效,什么稀世珍宝,还不都是他编的,那西兰花搁现代简直满大街都是,也就骗骗古人了。他一边清了下嗓子一边对柳疏一本正经地说:“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我也只能点到为止了。” 柳疏听他这样说,也只能点点头,不再追问。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没一会儿,王清珏便被两个侍卫请了进来。 清珏一进屋中,第一眼就看见了钱雀和柳疏。只见钱雀极其热情地冲他笑,让清珏看着发怵。他微微愣了一下,将视线移开,恭恭敬敬地拜见陛下。 萧公公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清珏一脸疑惑,微微抬头看了眼余贵妃,又转头看了眼钱雀,犹豫了片刻,缓缓朝皇上说道:“启禀陛下,臣从未听说过西兰花这等稀世奇草,不知其真假,更何况臣斗胆看了一眼贵妃娘娘,见娘娘气色红润,呼吸平稳,似乎已并无大碍?” “王侍郎有所不知,刚才是钱道长取药相助才有这等奇效,只是这药需连食数天方可痊愈……” “好了。”只听皇上打断萧公公的话,露出几分不耐烦的表情。“王侍郎不必怀疑,能救贵妃才是重中之重。敢问钱道长需要几天时间方能找到这草药?还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了,我只需要王侍郎和我同去就行,其余人不必跟随。三天之后,自然能将药带回来!”钱雀信誓旦旦地说。 “好。那就有劳钱道长了,若是能治好爱妃,朕自是重重有赏!” “多谢陛下!”钱雀听皇上这么说,不等清珏开口立刻大声地应承。清珏还想说什么却也被他的这声喊给镇住了,只得乖乖闭嘴和众人离开贵妃的蓬莱殿。 柳疏陪将两人送到明德门,一路上还不忘嘱咐王清珏,清珏自是无话,乖乖地听柳疏在耳边絮叨。两人骑上马与柳疏道别便出了长安城。钱雀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一副出城郊游的姿态,没有半点要去找药的意思。 “请问钱道长,如何才能找到西兰花?”清珏在他身后跟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钱雀将马停下,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只见他突然仰头大笑,直笑得弯下腰来。这个李歆羡,未免也太能装了。“哈哈哈哈哈,我的天,你脑子烧坏了吧!都这个时候了还给我装!我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清珏见他这样吓得赶紧退了几步,他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话也不敢问了。钱雀见他这样微微皱眉,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松口,难不成真想呆在这里了? “喂喂,差不多得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有点同情心啊,装什么呀,你还真要在这里扎根啦!地府的事情你不管了?哎呀,我不跟你吵了,赶紧找方法回家!!”钱雀一边说着一边急促地就要拉清珏的马绳。清珏赶紧警惕的后退一步,脸上全是惊愕的神情。 “钱道长,我看贵妃娘娘的事情您一人就能解决,我府上还有事,先回了。”清珏说着掉头就走,钱雀一看急忙策马拦下,脸上也有了些愠色。 “矮冬瓜!玩儿够了吧!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啊……”他话还未完,只见清珏左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剑上,脸色阴沉,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我不过初次见面,不知钱道长屡次纠缠究竟是为何意,不过你这般侮辱我未免太过分了,我好歹也是礼部侍郎,侮辱朝廷官员,有失国法,如果你让开,我可以既往不咎。” “你……”钱雀听他这样说也有些慌了,李歆羡再如何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轻重缓急可是分的清的。钱雀微微稳住心神,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这个人来。刚开始他只当是李歆羡,这般看来……他果然不是李歆羡!!这青年有人息,是个凡人! 钱雀顿时就尴尬地愣在了原地,他太清楚了,他们地府中人再如何装,气息这东西骗不了人,妖有妖气,人有人息,鬼有鬼息,神仙自有仙气。他和李歆羡都是地府鬼神,早死不知道多少年了,估计骨头都成渣了,上哪找人息去。只是这音容笑貌实在是太像,根本毫无二致,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平行世界!? 清珏见他没动,皱了下眉,微微踢了下马肚子,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喂喂喂!!别!别走!我,我刚才那是开玩笑的!你,你别误会!我真的是开玩笑的!”钱雀见他要走立刻也跟了上去。清珏头也不回只是往前,语气沉重地说:“贵妃娘娘的事情,我会解释清楚,你走吧,我不会为难你。” 钱雀听他这话,恨不得一头撞树上去。他肯定认为自己是个超级神经病,还是那种放弃治疗的。 “哎呦,王侍郎,我错了,我刚才就是认错人了,行行好,别生气了。”钱雀一边跟着他,一边假模假样地哄他。这可太有趣了,要真是平行世界,那这王清珏岂不就是李歆羡的分身?哼哼,我降不成李歆羡,还降不了你?要怪就怪李歆羡!老子回不去,也要粘死你的分身!钱雀这般想着,这认错的话也快成了撒娇。 清珏只管往前走,任由钱雀在后面东拉西扯,就是不理会他。 “王侍郎?王清珏?清珏兄?小珏珏?……不是吧,我都这么认错了,你好歹吱一声吧。”钱雀说得口干舌燥,然而清珏就是不理,只管走路,也不知要走去哪。 钱雀叹了口气正想继续说,只觉浑身突然一凉,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向四周树林看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策马又一次挡在清珏面前,清珏只得停下,脸上写满了愠色。钱雀这次可不是闹着玩,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清珏小声说道:“别走了,我们恐怕来错地方了。” 第6章 快活庄里庄快活 清珏见钱雀这般模样不像有假,立刻也警觉地向四周看去。果然,不知不觉中,他们竟然从城郊大路走进了密林深处,不仅如此,这林子里三丈开外竟起了白雾,模模糊糊看不见前路。 “怎么会?” “应该是不知不觉闯进哪个妖怪的结界中了。”钱雀一边说着一边瞟了眼清珏。 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过不得片刻,他突然长吐一口气,喃喃自语:“长安城这几日常传城郊有人失踪之事,想来可能和这结界有关。” “哦,还有这种事情?”钱雀一边搭话,一边转头观察四周,这白雾越来越浓,寒气也更重了些,实在是不宜久留。“当务之急,先找路出去吧。”他一边说着,就去牵清珏马绳,清珏一脸尴尬地看着他,敢情刚才那事就算过去了? 钱雀一看他那表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时有些生气。一码归一码,现在是关乎生死的大事,还纠结个什么劲!“你给我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是坏人,错我给你认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情。但贵妃这事,毕竟是我把你牵扯进来,我得负责到底,不能让你死在这!” 钱雀这话一说,清珏顿时语哑,有些无地自容地红起了脸,这人说话未免太直接了些。 “我……我堂堂七尺男儿,可以保护自己。” “啥?你有七尺?”钱雀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他刚才只注意四周动静,又忘了身后跟着的可不是李歆羡了,平时和他斗嘴都习惯了,刚才真是没过脑子就把话秃噜出来了。钱雀赶紧转头看了眼清珏,果然,清珏脸色比刚才还差,红里透紫,紫里透黑,那眼神恨不得发两道激光射死他。钱雀赶紧赔笑一声:“那啥,玩笑,真玩笑……” “找路。”清珏一把将自己马绳拉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计较,又沉默了下来。 两人在白雾缭绕的树林走了一段时间。按理说,他们应该也没进来多久,但怎么就找不到出口了呢?钱雀一时纳闷也有些着急了。 “钱道长。”突然,身后的清珏叫住他,钱雀立刻停下马。只见清珏眯着眼,指着左边的方向。“我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在那边。” 钱雀一听紧张地朝左边看去,只要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它一刀再说。他也眯起眼睛看了许久,果然,白雾中隐约有黄色的光点,这光点忽暗忽明,又和白雾掺杂在一起,不仔细真注意不到。“看见了,怕是什么妖怪,你到我身后去,它要是敢过来,我直接让他过下辈子。”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右手一伸,祭出斩山。清珏见他这样也没啥大反应,微微向后退了些地方。两人就这么骑在马上盯着左边好一阵子,但这光点也没什么变化,就那样一会闪一会停的。 “嗯……要么,过去看看?”清珏有些不确定地向钱雀问道。钱雀看了眼清珏又看了眼那黄光,点了点头。两人同时踢了下马肚子,便慢慢朝亮光的地方走去。 这光的地方看似不远,却真心走了好长时间才看清楚。两人将马停下,只见眼前出现的竟是一个大庄园,那黄色的光点是庄园大门口的彩灯。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错愕。 “这里该不会是妖怪的老巢吧?”清珏小声问道,好似生怕惊动了什么。 “有可能,这地方空气里都带着妖气。你说最近长安城郊老有人失踪是吧,有可能都被抓进这庄子里了。”钱雀说完便立刻下马,就打算一探究竟。清珏见状,也赶紧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拉住他,一脸惊讶。 “你干嘛啊?” “我去里面探探,如果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家,也就罢了,要真是个吃人的,我立马剿了他。” “就你一个人?”清珏这么说着,脸上明显露出担忧的神情。 钱雀看着他一时愣住,难得有顶着这张脸的人为他担忧。“不用担心,我可是道长,一人够了。”说罢,就要继续向前。 “不行!”只见清珏依然拉着他不让他走,口气也强硬了起来。“这样太危险了,我跟你进去。” 钱雀听了这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瞧他那小小的书生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别以为腰上挂把剑就厉害了,这种虚张声势的人,见得多了。“行啊。你先走,我断后。”钱雀露出几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清珏松开手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见他没再乱动,便打算过去,刚走两步,只见钱雀迅速伸手在他脖间点了一下。清珏只觉突然一股奇怪的刺痛感遍布全身,等再反应过来时,自己竟身不能动,话不能言。 “我刚才想了一下,还是我自己进去得了,万一你不行,我还得照顾你,多麻烦啊,是吧。”钱雀一边说着一边将清珏抱了起来。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清珏在他怀中此起彼伏的喘息是多么猛烈,想必是气得不行。 他将清珏抱到一颗杂草茂密的大树下面,给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让他这么半躺在草丛里。清珏的脸气得通红,狠狠地盯着钱雀。 钱雀看着他那张脸红扑扑的,难得觉着特别可爱。试想,李歆羡要也有这个时候,想必自杀的心都有了。 “那啥,你就在这待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钱雀说完,又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起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将马牵到离清珏远一点的地方系好,便整了整衣服朝庄园大门走去。还没进大门,里面就传来了叽叽呱呱嘻嘻哈哈的笑声,好像特别的热闹。钱雀抬眼一看,庄门口的匾额上写着快活庄三个字,这名字起的,倒是简单明了。钱雀拍了拍大门,没过一会,一个家丁模样的家伙顶着酒气跑出来,他的狼尾巴一晃一晃的,看得钱雀眼都晕了。那狼妖盯了他一会儿,又使劲在他身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大拇指一伸,让他进去。 钱雀进到庄里顿时就被里面的场景惊住了。只见庄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有那三头猫怪拿着酒桶斗酒的,十几只紫尾蛇妖围在一起斗法打架的,还有那相看对眼的花精草精抱在一起亲来亲去,也有几只附庸风雅的百灵鸟,假模假样在那行诗作画,整个庄园中都是嬉笑打闹乌烟瘴气的氛围好不热闹,果真是应了快活庄三个字。 只见之前给钱雀开门的狼妖走过来笑嘻嘻地说:“嗨呀,一看就是新来的,嗝……快活庄的规矩,二十两起,别拿法术蒙我,我眼睛尖着呢。”那狼妖眨巴眨巴眼,一边打着嗝一边伸出了手。钱雀赶紧摸了摸,浑身上下就十两银子,就这还是借的柳真的钱,一时尴尬。 “麻烦,行行好打个折?” 狼妖见状直接白了他一眼,指了指左边的一个院子。“赌场,十两银子,赌个运气吧。要是输了,麻溜滚蛋。” “行啊,我手气好着呢。”钱雀说着便跟着狼妖去左院。一进左院,就看见院子里浩浩荡荡摆着十几桌堵局,个桌都是妖满为患,院边的房间里也全挤满了打麻将的家伙。 “嘿嘿,请吧。”那狼妖笑嘻嘻地说。 钱雀点点头,这色子麻将十三支,转盘牌九六合彩,这么多年来,他哪样没玩儿过?早是轻车熟路。他拿着那十两银子左看看右看看,走到第三桌的时候,正见庄家在那儿摇色盅,钱雀听了一会儿,眉眼一挑,直接将十两银子扔到写着小字的区域。“押小!”他对着庄家大喊一声,正是那庄家手起盅落的时候,只见色盅里的三个色子,分别对着一二四点,那庄家看罢,大喊一声:“一二四七点,押小赢!” 钱雀听罢,对着狼妖嘿嘿一笑。“怎样?” “嘿,好手气。”那狼妖摇头晃脑的,竖个大拇指给他。 “那是,你等着啊。”钱雀这么说着,见庄家又开始摇盅,听了一会儿,又将赢的钱通通推到写着大的区域。过会儿色盅落下,三个色子分别挂着六五四点,“十五点,押大赢!”庄家又是大喊一声,伴着旁边一众的哀鸿遍野和欢呼雀跃。 钱雀直接扔给狼妖三十两银子,狼妖掂量掂量,看着他一脸笑意:“公子这意思?” “请的酒钱,正好还想请教个事儿。” “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我这外地人,头一次上您这儿来,什么都不熟,可帮我介绍介绍这庄子?”钱雀边说,这手直接搭在了狼妖肩上,那狼妖也不在意,笑着答道:“哎呦,我当是什么事呢。这庄子你逛上两圈就熟了。这左院就是赌博的地方,右院,嘿嘿,你懂的,都是漂亮的货色。再往后院走,是泡澡喝茶的地儿,旁边不远的那个三层阁楼,是吃饭住宿的地方,差不多就这些了。” “就这些?这也太没趣了,难道就没什么地下的生意?比如卖卖仙丹,卖卖经书,卖卖人啥的?” 狼妖听罢,贼眉鼠眼地看了下钱雀,缓缓说道:“卖仙丹卖经书的倒是有的是,只不过这卖人……我们可没这生意。” “我手上有好货色,阴时阴历出生,不满十八的小童子,过了这村可是没这店了,想清楚。”钱雀压低嗓音,认真地看着狼妖。 那狼妖狠吸一口气。“那可确实是好货色,可惜我们真不做这生意。您还不如留着自己享用,当然,要是哪天被地府的人发现,可别牵扯了我们。” 钱雀这一听,也不好再问了。想不到这狼妖嘴这么牢的,还是说,确实是没有?可那些失踪的人都能去哪了呢? “真没有?” “真是没有。” “……那行吧,再问个问题。你知道这世上有没个什么方法可以穿梭时空,嗯,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回到过去?或者是从过去到未来?” 狼妖听罢这话,一脸迷惑。“公子,这可没听说过,要真有这种法术,我也想学啊。” “你在这庄里见识那么多人,连个只言片语也没听过吗?”钱雀明显有些失望地问。 “来我们这儿的,都是来玩儿的,又不是来讲法的,多的都是听他们聊哪个姑娘,哪些美食了。要说是法术什么的……你倒是可以去问问那个人……” “谁啊?!” 狼妖直接拉着钱雀往里走,正走到几桌打麻将的地方。“看见那山羊胡子的老头了没?”狼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指了下其中一桌一个小个子老头,那白色的山羊胡子是他最明显的特点。“这老头早些年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阅历想必不凡,可以问问他。” “行,多谢了。”钱雀一个拱手,露出一副感激不尽的神情。 那狼妖看着他只是嘿嘿一笑,“还是那句话,先赢了再说罢。”他用拇指又指了指那老头,也不多说,拿着三十两银子走了。 钱雀看了眼这山羊胡子,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先探探这庄子再来找他…… 第7章 找人也得按基本法 随着一片落叶落到清珏鼻尖,摩擦再摩擦,清珏实在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用手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才发现自己竟然能动了,想必是钱雀的法术过时了! 清珏立刻动动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浑身都是一阵酸麻。“那个王八蛋!!”他狠狠地骂了一声,慢悠悠地从草丛爬了起来。他躺在树下的时候,一会醒一会睡,轮回了好几次,早分不清什么时候。四下看看,密林里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望天也是灰灰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旁边不远的两匹马正悠哉悠哉地吃草,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 清珏将身体活动开,又在原地等了片刻。庄园的门依然紧闭,迟迟不见钱雀出来。清珏心里七上八下,早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担忧。他又看了眼天,发现根本毫无意义之后,提剑便朝庄园走去。 在扣响庄园的大门后,刚才看门的狼妖又走了出来。那狼妖摇头晃脑地看着清珏,冲着他一个酒嗝就喷了出来,看得出比刚才醉得厉害多了。清珏冷不丁地被他那酒气喷了一脸,实在忍不住,皱起眉头用手挥了挥。 那狼妖见了嘿嘿一笑,脸上略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嗝!……抱歉……”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用鼻子在他身上闻了半天,差点就要扑到清珏怀里。清珏赶忙躲开,才算是没让他一头扎进去。那狼妖见他这样也不计较,伸手对着他左晃右晃,“读,读书人就是讲究,……进,进来吧……”狼妖说罢,为清珏开了条路。 清珏进到庄里,和钱雀一样,也是被眼前景象惊呆,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好家伙,果真是进了贼窝。 过了片刻,那狼妖突然拍了下清珏肩膀,生生将他吓了一跳。“嘿嘿嘿,嘿嘿……嗝……快活庄,嗝……规矩,二十两。”狼妖说着,伸手要钱。 “二十两!?”听到这价格,清珏立刻瞪大了眼。 “嘿?今,今天,有意思。……又来个……那啥,赌,赌场?”狼妖说着,大拇指一伸,指着左院。 “我是来找人的,不在这久留。”清珏说罢就要往里走,被狼妖一把拽住。他也不多说,笑眯眯地伸手看着他。 “十两。” 笑眯眯。 “十二两。” 笑眯眯。 “十五两!” 笑眯眯。 “唉,我真的只是找人,找到就走,行个方便吧。”清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那狼妖又翻了个白眼,依然不让,结结巴巴地说道:“找,找人,也……嗝……也得给钱啊,规矩。” 清珏见他怎么都不肯走,只得从身上翻出二十两扔给他。那狼妖掂了掂银子,冲他诡异一笑,小声说:“那我,我就不打搅了,右,右院的姑娘,随便找。” “我……”清珏听他这么说,赶紧想反驳,又觉着极其可笑,何必和他过不去呢?便收了嘴。狼妖见没了他事,拿着银子一溜烟就跑了。 清珏站在前院中间打量。左院是赌场,右院是花阁,这道长……罢了,先去后院看看再说。清珏打定主意便朝后院而去。走进正厅,里面欢歌笑语热闹非凡,几只花妖站在正厅的舞台上搔首弄姿,惹得台下欢叫连连。清珏在正厅逛了一圈不见钱雀身影,便穿过正厅来到后院。 一入后院,先入眼帘的便是一处山水园林,右边的回廊尽头是一栋三层大阁楼,左边的别院,是露天泡澡的地方。再往深处走还有院子和屋子,不过人就少了很多,想来应该是私人领地。清珏左思右想,钱雀这家伙应该不会把他扔在外面自己洗澡,便先跑去阁楼找他。 还未入阁楼便听里面传来一声“救命!”,清珏赶忙进屋,只见阁楼一层的角落,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围在一个姑娘身边动手动脚,那姑娘一脸嫌恶,显然是不厌其扰。可这阁楼里那么多人来来进进,见着这事却是视若无睹。 清珏看见,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随手就推开那几个人。 “抱歉,抱歉,我家小妹偷跑出来,惹了几位,还望见谅。”清珏挡在姑娘身前,突然客客气气地朝那几人说道。 那几个贼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愣。其中一人回过神来,猥琐地笑着看着他们。“嘿嘿,我们没有恶意的,就是看上你家的妹子,麻烦小兄给我们说个媒?不然……” “哎呦,咳咳咳。”清珏不等那人说完,假意咳嗽将他打断。“咳咳,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瞒你说,我们家有祖传的皮肤病,别看现在好好的,其实背上都烂了一块。我正愁她嫁不出去,特带她过来找亲事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们都会考虑!”清珏说着就要拉他,那几人见到赶紧后退一躲。 “哎哎哎~还,还是别了吧~” 见他们几人松口,清珏反倒更起了劲。“哎?我们这病不传染的,就是难看了点,但也能接受的不是?我这就让你们瞧瞧?”他一边说着,一边向他们靠近了些,并假模假样地就要撸起袖子。那几人见状赶紧向后退得老远,口里的拒绝之意也没停下,急急忙忙就溜了。清珏见他们走远,摇头笑了笑,也是松了口气,转身就去找那姑娘。只听 “哗啦!”一声,二楼突然浇下一大盆冷水,正正好好全部倒在了清珏头上。 清珏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下,不仅吓了一跳,还成了落汤鸡。原来这阁楼是个镂空建筑,站在一楼仰头看,三层的状况尽收眼底。 只听得二楼传来嘻嘻哈哈的大笑声。清珏抬头去看,几只小狐妖抢着小盆,在楼上嬉笑打闹,开心得不得了。 清珏甩甩衣服上的水,正想着要不要教训他们一下,只觉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阁楼里的人不知怎么都停下手中的事,默默站起身眼冒绿光地盯着他。清珏见这情形,举起胳膊闻了下自己的手,好似知道了什么,赶紧握上佩剑也警惕了起来。 就这僵持的时刻,一只蜥蜴精突然化出原型跳上了餐桌,它瞪着那菱形的金黄四眼,血盆大口一张一合冲着阁楼里的人喊了一声:“这小子是凡人!味道可真香啊~我的了是我的了!”说着一个飞跃就朝清珏而来,阁楼里其他的妖怪见状,纷纷也化了原型冲上去,嘴巴里还不停嚷着:“是我的!” 清珏赶紧拔剑冲那蜥蜴精刺去,但还未刺到,蜥蜴精就被它身后的一只六抓山妖一脚按在了地上,山妖仰头一声怪叫,震得人耳膜发疼。它忽然举起那石头般硬实的手,一掌就朝清珏拍了过去。清珏赶紧向旁边躲开,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侧身又跳出三五只鸟怪,只是他们运气也不好,还来不及施招,就被一只蛇妖缠上,顾不得其他。霎时间,这阁楼里的妖怪一边抢着要吃清珏,一边互相扭打。当真是鸡飞狗跳,乱做一团。 第8章 人生是戏全靠演技 钱雀看了眼手中的麻将牌后,额头渗出一层汗珠。现在已经到了听牌的关键时刻,他缓缓伸出手拿起尾部的麻将牌,用大拇指狠搓了一下牌的底部,那坑坑洼洼的手感告诉他,有戏!他将牌拿到自己跟前,也不敢看,先瞟了眼身边的牌友,左右座的两位都一脸紧张期待地看着他,唯独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山羊胡老头,一脸云淡风轻,势在必得的表情。他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胡子,眼睛微微眯起,完全没有紧张的感觉,也是,看他桌前那么多的银子,输一点倒也无妨。 钱雀叹了口气,将手中牌拿起来一看,顿时心情大坏,就差一点啊!他无奈地将牌打了出去,有气无力地说:“二条。” “哎!”只见那山羊胡子突然睁大了眼,吼了一声,赶紧将牌拿了过来。“对不住了小伙子,清一色。”说罢,他将自己的牌往桌上一推,正好卡胡二条。钱雀看着眼睛都直了,生出一种精尽人亡之感。从他坐到这个位子开始,他就没和过,先前在别处赢的钱全都赔给他了。钱雀肉疼地将银子往他身边一推,正想喊一声“再来!”,只见眼前就只剩了十两,再输一局恐怕连裤子都得赔进去。钱雀看着这十两银子,感觉自己仿佛又穿越了一遍。 那山羊胡子收了钱,甩着一口山东话,笑嘻嘻地问道:“小伙子,还来不来捏?” 钱雀看着他两眼冒红光,咬牙切齿地吐出两字:“等着!”说罢,就拿起十两银子打算去别桌再拼搏一阵。 “哎哎哎!”只见山羊胡子见他这样,立刻叫住他,叹了口气。“唉,人生在世,何必这么执着呢,你还是赶紧回地府投胎去吧。” 钱雀一听他这话,便知这老头怕当他是哪里的孤魂野鬼了。他眼珠一转,赶紧一脸痛苦地坐了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山羊胡子,无奈一笑:“前辈,您有所不知,我也不想做这山间的孤魂野鬼,只是我心有业障,放不开,脱不得,您若有心渡我,便告诉我这天地间穿越时空的方法,总归是解一桩心事。” “唉呀~”山羊胡子听罢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是我不说,是我不知怎么说,你说我若告诉你没有,你必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去找别人。我若说有,你一定要去逆天改命,那后果谁又能想呢?我是有心渡你,可终归还是得你自己放的下。” 山羊胡子这一席话倒让钱雀哑口无言,这老头子不愧是久经风霜,想得长远。但如今事情已然发生了,究竟日后会怎样,谁又能知道呢?不如和他实话实说了,信与不信,由着他们决定。钱雀这般想着,就打算摊牌。只见身边的牌友,先一步说话:“老山羊,到底有没有这种方法啊?” 山羊胡子见他这么问,微眯着眼摇了摇头,“当然是没有了,要真的有,我早就去当神仙了,还在这儿跟你们这帮孙子打麻将?” “嘿!你刚不还在说不能逆天改命的嘛!” “啊,是呀。可不是不能逆天改命嘛,那老天爷要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回去,这万一是老天爷的意思呢,我总得给它个面子吧。”山羊胡子发现打了自己的脸,赶紧狡辩一句。 这话说的,就跟没说一样,钱雀只觉着亏的慌。“你这老头,巴巴赢了我一上午,把钱还来……” 只听钱雀这话还未说完,“噼啪!”一声巨响从后院传来,伴随着各种尖叫和疾跑的声音,整个快活庄如同炸锅了一般。 “这是出啥情况了?” 麻将桌的几人互看一眼,都赶紧朝院外走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堵在院门口张望,还有些不知听到什么,赶紧遁地逃跑的家伙。钱雀随便抓了个在门口到处乱看的小伙,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摇摇头也是一脸迷茫地回应:“我也不知道,听刚才那帮家伙说,好像是有人闯进来了……” “啊?有人进来了?” “男的女的?” …… 钱雀听了那人的话,愣了一下,心里突然一个哆嗦。坏了!王清珏!打麻将打上了瘾,怎地把他给忘了! “麻烦让开!”他一边在心里骂了声娘一边推开人群朝后院奔去。正走到一半,阁楼的动静戛然而止,钱雀心里更是慌乱,这动静没了,就表示打斗结束了,不知是个什么结果。然而早上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那小子,这半天都没过完,人就死了?钱雀胡思乱想,赶紧加快脚步。 “王清珏!?”他嚷着清珏的名字闯进阁楼,只见阁楼内一片狼藉,弥漫着一层浓浓的瘴气,着实呛人。屋中摆设通通被砸了个干净,无数的妖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唧唧歪歪喊疼,钱雀站在门口,连找个落脚的地方都困难。他向屋内环顾一周不见清珏身影,正是着急,赶紧就近找到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妖,将他扶起来,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什么生人啊,闯入啊,倒水啊,群妖大战啊,还有刷刷刷的剑光…… 钱雀扶着他听了半天,硬是琢磨了好久才理顺了他的几句话,忙问道:“小子!你说的那人是不是看上去个子小小的,穿着白衣服?”那小妖听罢使劲点点头。钱雀心里一沉,他之前在清珏头上点了一下,是给他施了隐息咒,这咒语可以极大地隐藏他的人息,这些妖魔鬼怪就分不清他是人还是其他,但自己这法术马马虎虎,没练到家,所以这隐息咒有个致命弱点,遇水就破。听那小妖描述,这来人被浇了一头的水,个子小小又是白衣服,细节全都对的上,错不了,肯定是王清珏! 钱雀心里直冒火,正欲再问,只见身边一彪形大汉突然拉了他一下,口气强硬地说道:“难不成你小子是那生人的朋友?他砸了我这场子,我还……” 彪形大汉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有些后怕地退了一步。只见钱雀目露凶光地看着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摄人的气魄,直接把这家伙给镇得够呛。“你刚才也在场?那人是我仇人,我要找他报仇,究竟怎么回事?” “嗯,啊……”彪形大汉被吓得支吾起来,旁边一只四耳蝙蝠精见状赶紧接下话,“那人好生厉害,阁楼里那么多人要抓他,他直接几剑下去,那些家伙就全倒地上了,然后他就走了。” 钱雀听罢一时有些震惊,他原以为清珏是遇上什么世外高人被救走了,要么就是被杀了,可没想过他能以一敌百,这境界,该不会……就是李歆羡吧!!他个骗子!现在已经无耻到这个份上了!还巴巴给他道歉,简直驴脑子,给我等着,非废了他不可!钱雀脑内胡思乱想,一时血气上涌,“腾”地就站了起来,要找他算账,刚奔出门口没几步,便停了下来。 “不对啊,他身上有人息啊?”说完这话,钱雀就又狐疑地走了回来。阁楼内的其他人,都跟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但也不敢靠近,实在是他身上的一股气势不得不让人退避三分。 只听门外突然又嘈杂起来,一个肥头大耳,贼眉鼠眼的矮个子老头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两个跟班,其中一个正是那个喝得醉醺醺的看门的狼妖。那老头看见阁楼里一片狼藉,先是将他那小小的老鼠眼睛瞪得老大,随后拿起手上的兽骨拐杖将钱雀身边的那个彪形大汉狠打了几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尖着嗓子嚷,眼神正瞟到那大汉身边的钱雀。这老头一看见钱雀,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连拐杖都扔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小妖有眼不识泰山!拜,拜见镇守大将军!!” 这老头话一出口,阁楼内的小妖们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部都跪了下来。 钱雀看这阵仗也是吓了一跳,说实话,他起码好几十年都没碰到过这种事情了,自从改革开放以来,谁还往地上跪啊。 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假模假样地朝那老头说道:“那什么,你是何人?竟然认识我?” “将,将军威,威名远扬,小妖有幸见识,当,当然识得。实,实不相瞒,小,小妖窦生,是这快活庄的庄主。我这庄子,小,小本生意,一向安分守己,从没干过什么违法伤人之事,请,请将军一定手下留情啊!!”这老头磕磕巴巴地说,说到最后可谓是声泪俱下,整个人都伏到了地上。 “哼。”钱雀冷笑一声,随便找了块高点的碎石堆就翘着腿坐了下来。“那我问你,长安城这几日常传有人失踪之事,砸你这阁楼的人,随随便便就跑进了你的结界里,这结界未免太过无用了吧。更何况你在这结界中设了迷雾阵,想来就是要人有进无出。说!你抓这些人究竟是何目的!?” 那老头听罢伏在地上一个哆嗦,立刻哭着嗓子答道:“小妖冤枉啊!~这结界不是我设的啊~我这庄子就是个走江湖的玩意,每隔几月就会搬去别的地方,上月正好走来长安,就借了那蜘蛛精的地盘用用,这结界是那蜘蛛精设的,什么迷雾阵,我是一概不知啊!~呜呜呜呜。”老头说着说着,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呜咽了起来。 钱雀见他这样,又想笑又心烦,之前在这庄子里调查确实什么都没发现,如今又抖出个蜘蛛精来。 “别哭了,那蜘蛛精在哪?我去找他。还有,这砸阁楼的家伙往哪里走了,知道的人,都给我如实招来!!”钱雀这话说得极狠,在场的小妖们通通都吓得缩起了脖子。 片刻沉默之后,只见之前搭话的蝙蝠精畏畏缩缩地答道:“启,启禀将军。那蜘蛛精是这片林子的老大,就住在庄子的西边。我还记起来,砸楼的人打斗过后,被一个姑娘拉走了。那姑娘好像就是蜘蛛精的手下,我想他们可能去找蜘蛛精了。” “啥?!”钱雀听罢,立马就从石堆上蹦了下来。要是这老头所言不差,那些个失踪的人,可就是被蜘蛛精给抓走的,清珏若真碰上那妖怪,可不知会不会如这般运气。 “唉!”他猛叹一口气,用手砸砸自己的额头,随后又恨恨地盯着那老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现在就去找那蜘蛛精,如果我发现你骗我,就休怪我平了你这破庄子!”说罢,便大步走出阁楼,往西边的方向赶去…… 第9章 妖界套路深我要回人间 从快活庄逃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清珏实在是走不动了,立刻叫了声前面带路的姑娘,便就近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公子可还好?”那姑娘见清珏停下,赶忙跑到他身边关切地问道。清珏抬眼看了看她,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来。 “没事,我歇一下就好。”他这么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那姑娘见状,赶紧捏了一个法诀。清珏只觉周身突然暖和起来,连衣服上的水也被烘干了。他重重地舒了口气,很是感激地看着那姑娘。“多谢姑娘相救,还未问姑娘姓名?” “我叫沁儿。”那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动了动自己毛茸茸的狸猫耳朵。“要说谢谢也应该是我说,之前你在阁楼里为我解围,我还未道谢呢。” 清珏听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没怪罪我口无遮拦已是万幸。我故意说那些怪话,只是想吓跑他们。” “嘻嘻,没关系,我若也有个像公子这般的哥哥,那也挺好的,还未问公子……”沁儿掩嘴一笑,眼露流光,显得极其可爱。 “在下王清珏。” “哦,王公子,那你怎么一个人闯到那庄子去了?这里是我们妖怪的地界,一般都不让人进来的,而且庄里的那些小妖都是些半吊子的家伙,见着人就把持不住了。” 那沁儿说起话来尤为活泼,倒是把清珏逗乐了,心情也没刚才那般烦闷紧张。 “我和同伴不小心闯进来,我去庄里也是为了找他。” “原来如此……”沁儿若有所思地说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来。“这样吧,我带你去见我爹爹,他对这林子熟的很,也认识这庄子的庄主,有他帮忙,找人就方便多了。” “回你家?!会不会太打扰了。”清珏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放心吧!我会和他说清楚,公子是我的恩人,他不会为难你的。” 听了沁儿的话,清珏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人生地不熟,这庄子这林子都不是小地方,找个人确实不容易。 “那……多谢沁儿姑娘。” “公子客气了。”沁儿兴高采烈地回应,让清珏觉着暖心不已。 两人歇了片刻,便继续往前走。又绕了一段路后,白雾渐渐散去,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沁儿抢先一步进了院里,伸手招呼清珏进来。 清珏看了看四周,不远的林子里还是浓雾遮掩,唯独这小院周边没有起雾,看上去诡异的紧。沁儿见他迟迟不肯迈步有些着急,便走出来一把拉住清珏的胳膊。 “王公子别害羞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清珏拉进了院子。清珏一时也没想到沁儿会这般热心,还来不及拒绝就被她拉着走。 只见他刚迈进院门,整个农家小院竟瞬间变了个样。原先的院墙栅栏通通变成了黝黑的石墙,在院外隐约可见的茅屋和院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有石壁上幽暗的蓝色火光,和地上乱七八糟的骨头碎片,仔细看去,能分辨出这堆骨头中还有人骨。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清珏心下一惊,他赶忙挣脱沁儿的手,想赶紧离开。刚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的处境不比在阁楼时好上多少。他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山洞腹地,四周围满是拿着各种五花八门武器的小妖。在蓝色火光的映衬下,他们本就扭曲的脸上,更显狰狞恐怖。 清珏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又自嘲地笑了一声。“沁儿姑娘。”他一边叫了声沁儿的名字,一边回过头,只见沁儿的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活泼可爱,转而是一脸的阴寒冷漠。 “王公子,请吧。”沁儿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并客气地侧身让了条道。清珏抬眼看去,原来在她身后还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也看不见尽头,不知是通向哪里。清珏又看了眼身边的沁儿,只见她低着头扭向一边,完全不看自己的脸。 清珏没有多说什么,便坦然地迈步往洞里走去。沁儿紧紧跟在他后面,生怕他会跑了似的。 走了没多远,地势变得宽阔起来。先印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大得出奇的蜘蛛网。网下是一张骷髅龙椅,椅子上倚着一个女人,绿面紫唇,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她身边围着一圈人,各个都是铁面怪脸,一身黑袍。见到沁儿进来,她那微眯的双眼动了动,半开半合。只见她身旁一个拿着孔雀羽扇的家伙,突然阴阳怪气地开了腔:“这不是沁儿姑娘嘛,今儿个回来这么早,可是带了什么好货色?” “用得着你多嘴!”沁儿听了那人的话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压根懒得理她,恭恭敬敬地冲着椅子上的人行了一礼,说道:“娘娘,我已经带满十个人过来,你答应过我,要放了阿屈。” 清珏听了她的话,默默转头看了眼沁儿,只见她眉头紧皱,双手握拳捏得死死的。看来,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之前有说过这种话吗?我说的明明是一百个人吧。”那椅子上的女人漫不经心地说,一开腔竟是一个粗狂的男人声音。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眨眼间就走到了沁儿身边。沁儿被吓了一跳,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绿面女人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清珏,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意。清珏倒也不惧,直直的将她盯了回去。 “长安城郊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你抓的?” “不错。”女子见清珏这么问她,饶有兴趣地答道。“总是吃那些苍蝇蝴蝶什么的多没意思,总要换换口味不是?再说了,拿人类的魂魄炼丹,灵力就是长得快些。” 只见那怪异女子说完,突然抬手,一道紫光闪过,正打到沁儿身上。沁儿大叫一声,被这紫光甩了出去,撞翻了她身后的石堆。 清珏见状心下一惊,正想过去。那绿面女子又是一伸手,一道蛛丝从她袖口飞出正冲清珏面门。清珏用握剑的左手一顶,长剑出鞘,正好将那蛛丝斩断,他立刻用右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挥,一道凌厉剑气朝女子袭来。那女子迅速挥了下手,便化解了清珏的剑招。 清珏见一招不成,正打算再做行动,只见洞中群妖瞬间将他围在中间。清珏不敢妄动,只得举剑站在原地。 “小丫头,你有本事,带了个狠角色!”绿面女人走到奄奄一息的沁儿身边,一脚踩到她身上。沁儿闷哼一声,躺在地上狠狠地说:“你这骗子!” “我是骗子?怕是你目的不纯吧,你把个小道士给我找来,是想干什么?你还真以为这小家伙能奈我何?哈哈哈哈哈!”那女子说罢,仰头一笑,又一脚踢到她肚子上。 清珏实在看不下去,也不顾自己处境,右手举剑一挥。只见他手中长剑突然闪出白光,眼前的几只小妖瞬间大喊一声化出原型,全部都是全身黝黑,体型庞大的蜘蛛精。 “你这妖怪!不知害了多少性命,今日我非替天行道不可!”清珏一边说着,一边突出重围,朝那女人而来。只见那绿面女子向后一退,瞬间又有一群蜘蛛精蹦出来拦住清珏去路。 “哈哈哈哈哈!你进了我的蜘蛛洞,可就由不得你了!!小的们!今日你们谁抓了他!老娘我重重有赏!!”这话一出口,山洞中的群妖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向清珏袭来。 清珏眉头一皱,手起剑落,立刻解决了身前的蜘蛛精。那绿面女子见状嘁了一声,两手一扬,瞬间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她身后飞出,一下将清珏罩住。 清珏被蛛网打到地上,赶紧挣扎起来。但那蛛网粘性极大,不仅死死贴在他身上,还越来越紧。旁边的小妖见他被打到地上,赶紧拿出武器,要将他戳死。眼见两把长刀就要捅到自己身上,清珏重重叹了口气,双唇一动,小声念了一句,只见白光一闪,两柄长刀瞬间化成了碎片,连带着拿刀的那两只妖怪,也在一声惨叫中化回原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白光散去,清珏已经从蜘蛛网中挣脱出来。 那女子吃了一惊,眼神也比原先犀利了很多,她微一摇头,大嘴一张,瞬间一股黑气从她身上冒出来。清珏眼前化出一只庞大的绿面紫黑毒蜘蛛,她浑身发着紫光,身上的皮肤坚硬仿佛铠甲一般。清珏看着那妖怪,微微向后退了几步,左手朝自己的佩剑上一抹,剑上的白光更盛,将那山洞都照亮了。绿面蜘蛛被白光一照,狂暴地一甩脚,也不顾她那一脚打到自己的小弟身上。 只见那蜘蛛精张了张仿佛钳子一般的嘴,一个飞跃就朝清珏而来。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嗖”的一个破风声,一把环首长刀刺穿飞在半空的蜘蛛精的脑袋,然后死死地钉在了那张骷髅椅子之上。蜘蛛精的尸体掉在了地上,硕大的脑袋滴溜溜地滚到了一边,过了片刻,一股黑雾升起,那绿面蜘蛛精瞬间化成灰烬。山洞中的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惊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几只苟延残喘的小妖通通化作原型,遁地而跑。 清珏还未从这突来的一击中缓过神来,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已化成灰的绿面蜘蛛精。这时,洞口传来一个脚步声,清珏赶紧警惕地举剑朝洞口看去,只见钱雀一脸慌张地走了进来,看见清珏,先是缓了口气,随后露出一脸不快地神情。 清珏见是钱雀,也是疏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将佩剑插回剑鞘,缓缓说道:“是你啊。” “什么是我!!我不是叫你在外面等我的嘛!你跑去庄子干什么!”钱雀有些生气地嚷了起来,最主要的还是气自己大意,万一晚来一步,清珏死了可怎么办,还好来得及时。 “别废话了,赶紧查查这山洞。那蜘蛛精就是失踪案的主谋,看看这山洞里还有没有被她抓来的活人。”清珏也不搭钱雀的话,赶紧说着就跑到了沁儿身边。 “我……”钱雀本想再啰嗦两句,听清珏这么说,只好把话憋了回去,查看起这山洞来。果然,这骷髅椅的后面还有洞口可以进去…… 清珏跪在地上轻晃了下沁儿的身体。“沁儿姑娘。”他一边唤着她的名字,一边检查她身上,只见沁儿腹部渗出不少血来,怕是刚才那道紫光所致,她紧闭着双眼,嘴唇发白,气若游丝。清珏见状赶紧双眼一闭,将手轻放在沁儿受伤的地方。只见沁儿突然抓住清珏的手,眼睛微微睁开,她摇了摇头便将清珏的手甩了出去。 “我罪有应得……”沁儿说罢这句,便慢慢闭上了眼。清珏见她如此,心里仿若刀绞。 “沁儿!”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音,清珏回头看去。钱雀正带着其他五个人从骷髅椅的后面走了出来,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穿着白衣,蓬头垢面的家伙跑到清珏身边,急忙扑到了沁儿身上。清珏赶紧起身站到了一边,这人想必就是沁儿口中的阿屈,见他身上还有被鞭子抽过的血痕,想来是为了威胁沁儿,那蜘蛛精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果然阴险。 “沁儿,沁儿!……”白衣男子在几次唤声无果之后,终于承认了沁儿已逝的事实,趴在她身上痛哭不已,然而老天爷仿佛要故意折磨他一般,沁儿的尸身很快便化成了灰烬,白衣男子只得捧着一手尘沙继续哭泣。 清珏看到这,只觉心中悲愤难当,狠狠地捏起了拳头。 “唉,别难过了,节哀顺变吧。”钱雀看着他们,深叹一口气,拍了拍白衣男子的肩膀。 白衣男子又哭了一会儿,扯下自己衣服的一角,将“沁儿”包起来,这才起身一边抽泣一边说着:“对不起,耽误了大家。还要多谢两位的救命之恩。” 白衣男子说罢,抹了把眼泪,这才抬眼看向清珏他们。只见他见到清珏竟愣在当场。 “王侍郎?” 清珏听他这般唤他,也有些疑惑地仔细观察起他来,随后也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刘主簿!” 第10章 关门才能好说话 “刘主簿!\/ 王侍郎!”两人异口同声,反倒把钱雀给吓了一跳。 “刘主簿!怎么会是你?你可知京城这几日都有派人在找你!” “王侍郎,我……” “打住!打住!”钱雀见两人这就要聊起来,赶紧掐住了话头。“两位,叙旧的事,还是等离开这里再说吧!此地不宜久留。”听钱雀这么说,两人立刻闭了嘴。 几人出了山洞,外面的树林已没了白雾遮挡,夕阳西下,照在人身上暖和和的。钱雀带着他们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城郊大路。几人都是千恩万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各走各路。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还未问……”见其他人走远,刘主簿看了眼钱雀,这才说上话。清珏见状赶紧向他们解释。 “这位是钱雀,钱道长。这位是太常寺主簿,刘屈。” “钱道长?” “嗯。”钱雀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和王侍郎受陛下嘱托,出来为余贵妃找药的。” “贵,贵妃娘娘病了?”刘屈不敢相信地问道,“但是,娘娘生病,应该由太医院诊治,也不归礼部管啊?” “这个……说来话长,等回了长安我再解释吧。”清珏看了眼钱雀,有些无奈地答道。 “刘主簿,我看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一人回长安太危险了,更何况……”清珏说到这儿停顿片刻,见刘屈这蓬头垢面,惨兮兮的样子,实在是下不了嘴。刘屈也知清珏意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要么,我们先去驿站休息一晚,再做打算吧。” “这里离驿站也不近啊。如果两位不嫌弃,到附近的村落暂住一晚可好?再往前走一点就到燕村了。”刘屈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前路。 “燕村?没想到刘主簿对这一带还挺熟悉的。” 刘屈听钱雀这么说,露出一副苦笑的样子。“实不相瞒,我与沁儿便是在燕村相识的。也正想,把她安葬在我们相识的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抱紧手中的包裹。 一听“沁儿”两字,钱雀与清珏都有些难过地沉默下来,不知如何是好。 “唉呀,真是,为了出来找你,连马也丢了。不知这燕村要走多久?”钱雀故意指着清珏说了一句,也算是缓和了下尴尬的气氛。 “不远的,我们走快些,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刘屈见钱雀这般问,也赶紧答道。 “那就有劳刘主簿了。” 三人商量妥当,便朝燕村走去,虽说是不远,也还是到了日落西山之后才进了村子。只见这燕村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一眼便能见到底。刘屈带着两人直奔一户大点的人家。那家主人一见到刘屈,赶紧热情地招呼他们进来。原来这村子虽然小,但村后路有条小河,河边草地宽阔,是个踏春的好地方。刘屈常来此地游玩,与村里人都熟络,也是在这与沁儿认识…… 和主人搭话的空档,刘屈已经梳洗一番,又换了身干净衣服,仪表堂堂,整个人完全像是变了个样。 一切打点妥当之后,几人这才围到了饭桌上。酒足饭饱之后,又聊了片刻,主人便说起最近村里的一桩怪事。 本来这村子就小,街坊邻居都认识,这么多年,也没个不安分守己的,这几日除了他们,也没有外人来访,但最近却是招了贼一般,家里的东西总是不翼而飞。听到这儿,几人都是饶有兴趣,便停下手中的事,专心听主人说话。 “刚开始就是少了些米粮,再之后就是筷子木桶烛台这样的小东西,再然后,连我家那炒菜的锅都没了,指不定哪日连这桌椅板凳也不放过。但怪就怪在,这贼人竟拿这些东西却不偷钱两,而且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有再检查门窗,都是关得死死的,没有撬过的痕迹,真是奇也怪哉。” 听了这话,几人都是一脸困惑,这不偷钱两专拿东西的贼人还真是没碰到过,难不成这屋主家里的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难不成这些丢的东西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清珏皱了下眉头,缓缓问道。 钱雀一听他这话,差点笑出声来,赶忙呛他一句。“你家吃的难道也是祖上传下来的米面?” 清珏听钱雀这么说,顿时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瞪了他一眼。 “或许那家伙,不知道钱财是有用的东西,比如什么山中野人啥的。”刘屈听钱雀他们开口也跟着分析起来。 清珏看了他一眼,又缓缓说道:“山中野人会懂得拿完东西,还将门窗关好吗?偷了这些东西,又要去哪里销脏呢?” “还有啊,这丢东西的,也不止我这一家。我们这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刚开始,我们都不怎么在意,但这事情已经有个三四天了,村长也正打算请个道士什么的,来做做法事,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主人一边说着,一边郁闷地喝了一口酒。 清珏听到这儿,微微斜眼看了下钱雀,略带了点阴阳怪气的口吻说道:“看来,这像是钱道长的工作。” 钱雀听清珏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清珏的意思。这小子分明就是在给自己使绊子,报他那刚才呛话的仇。自打进了这村子,也没感受到什么妖气,鬼气,倒是有股子仙气,看来不像是妖魔作祟。他若不答应,就显得自己很没本事,若是答应,抓不到人,又没个说法,也显得差点事,反正里外都不讨好。 钱雀想到这儿,不知不觉地嘴角一扬,他倒没觉着生气,而是感到特别的有趣,这小子的脾性真是像极了李歆羡,如果他突然开口说自己是,那他一定不怀疑,只是可惜……想到这,钱雀又皱起了眉头,这一天真是太奇怪了,满脑子全是李歆羡的身影,而更可笑的是,他竟然开始怀恋起这个人来,明明最不想忆起的就是他了…… 清珏见钱雀半天没搭话还皱紧了眉头,以为他果真是被自己噎到,心里多了丝暗爽。他本也没指望让钱雀回答什么,这事儿虽然蹊跷,但感觉不到是妖魔作祟,想来应该是什么人用了些手段,到时候还是请地方官来调查最是妥当。 “你们……” “放心,这事情我包了,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正待清珏想要接话之时,一旁的刘屈却先一口应承了下来,到把在座的几人都给惊到了。 “嗯……刘主簿……” “王侍郎,钱道长,我知道你们两位有公事在身不方便。在下与这燕村的情分非同小可,此事我不能置之不理。”说罢便转头又向主人说道:“我认识司天台的李天监,他认识不少能人异士,或许……” 见刘屈与主人商量的欢实,清珏默默叹了口气,又悄悄斜眼看看钱雀,不曾想钱雀竟然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竟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事情你就放着不管了吗?”清珏压低声音向钱雀问道,嘴角又扬了起来。 “有司天台的人帮忙,我个半吊子自然是比不过,何必来出这个丑?”钱雀也学着清珏的样子,压低声音说道。 “你明明知道这不是妖怪作祟,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半吊子,你直接说看不出端倪,抓不着人,不就得了?” “哟~看不出来,王道长深谙此道啊,万一真是妖怪干的呢?反正你也没琢磨出来是怎么偷的对吧。”钱雀也不慌不忙,笑嘻嘻地怼了他一句。 就这说话间,刘屈与主人已经商量个妥当。便打算安排住处先睡上一晚再说。 “不好意思,我们家也就这些地方,腾不出三个屋子了,就两间房,你们看是要挤一挤,还是我去别家再讨一间?” “我和王侍郎……” “不用!我和钱道长\/清珏住一屋子就行!” 主人的话刚落,还未等刘屈说完,钱雀和清珏便激动地异口同声嚷了出来。两人说完这话,都惊讶地扭头看向对方,眼神中透出一股心照不宣的味道来。 “抱歉刘主簿,刚才您要说什么来着?”清珏懒得再搭理钱雀,听刘屈刚才叫自己,便又去问他。 刘屈只是摇头微笑,说了句:“没什么,你们开心就好……” 与主人和刘屈道了晚安之后,钱雀和清珏这才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一个衣柜,一张方桌,一只小床几乎就把屋子给占满了。 钱雀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拿起方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到了杯热水,这水是屋主老婆新换上的,实在有些烫嘴,钱雀抿了一口,把嘴皮子辣得够呛。 清珏不慌不忙地将房门关了个严实,冷冷地看了钱雀一眼,见他悠哉悠哉地吹着自己的茶杯,心里略过一丝不爽。只见他左手一抖,佩剑出鞘,划出一半正好挨上钱雀的脖子,钱雀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自己的茶杯。 好家伙,刚才在蜘蛛洞还同仇敌忾共创美好明天,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呵,这是几个意思?” “你给我老实回答,你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干嘛?” “我不都说了嘛,我就是一云游道人。再说,我这还肩负为贵妃找药的重责啊,可别把我伤到了。” “呵?”清珏听到这儿差点笑出声来。“我还正要问问你,贵妃娘娘的病已经治好了,你却还要出来找药?再说,就我们这脚程,三天能到骊山就不错了,还找药,分明就是别有用心!你个妖怪,究竟想干什么!?” 钱雀一听这话,突然一把抓住剑柄,“嗤”地一声将剑收回剑鞘,然后冲到清珏面前伸出另一只手,拽住清珏的衣领一提,直接将清珏拎了起来,狠狠地向后一推,只听“咚”的一声,清珏整个人离地两寸被他死死按到了墙上。这整套动作只在瞬息之间,又快又准,清珏着实没有想到,也没防备,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已经撞到了墙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不,不好意思!两,两位,还,还是小点声……” 刘屈的话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两人都有点尴尬地愣了几秒,这才想起隔壁就是刘主簿,刚才这动静,怕是吵到他了…… “嗯,不好意思!撞桌角了,哎呦,疼死了!”钱雀急忙回了一句,以防他再多想。 “哦!那什么,没事吧?!” “没事,没事!您早点休息吧!我这脚吹吹就好了!” 听隔壁再没动静,清珏一把拉住钱雀的手,压低嗓音恶狠狠地说:“放手!” 钱雀也是来了劲,看他这窘迫的模样,小眼一眯,嘴角一扬。“不放!你说谁是妖怪来着,啊?” “说的就是你,你身上没有人息,不是妖怪是什么!” “呵呵!王清珏小同志,我是妖怪我还费那么大劲把你从洞里救出来,我真是吃饱了撑得!你要是再这么侮辱我,信不信我捏死你!” “我跟你很熟吗?你直呼我姓名,就不是侮辱我了!?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救我是不是别有用心,故意换取我的信任?皇宫里那么多人,你偏偏找我出来和你找药?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唉!我这暴脾气的!怎么,我不叫你名字,我叫你什么?小王吧(八)?” “你……”清珏被他这话气得满面通红,他抬起脚就对着钱雀肚子想要来他一脚,只见钱雀立刻松手侧身躲了过去,清珏飞快地抓住剑柄就想拔剑,只见钱雀又立刻握住清珏的手使劲一压,让他根本拔不出剑来,整个人向前一倾,直接又将清珏逼到了墙边,清珏的后背撞到墙上又是“咚”的一声…… “那个,小,小点……” “抱歉!我也撞桌角了!”听刘屈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清珏也不含糊,直接回了一句。 两人僵持了片刻,见隔壁又没了动静,清珏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恨恨地看了钱雀一眼。“那什么,咱们就不能换面墙嘛。” 第11章 就是草容也要失色 钱雀慢慢放开手,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清珏,见他没有再动作,这才放心地重新坐到凳子上。刚才这一折腾,茶杯中的水晾得正好,钱雀一咕噜喝个精光,只觉着舒服得不行。 清珏松了口气,使劲扯了扯自己的衣服,这才放下佩剑也坐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斟了杯水,低头冲着茶杯吹气。 这样的沉闷气氛持续了半晌,钱雀微微叹了口气,实在是受不了这如同三堂会审的气氛,自己已是孑然一身,也没什么秘密不能说的,反正这贵妃的事情结束,他也便要浪迹天涯,难道还真要赖上这位王侍郎不可?不过想想,倒也不是不可以……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是妖怪,也确实不是人……” “哼。”钱雀的话还未完,清珏便嘴角一抽,闷哼了一声,好像是特别默许他的后半句。 钱雀一瞧他这反应,便也意识到他这后半句话是说的不妥,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一时语哑。嘿!这臭小子,还敢嘲笑我…… “咳!我是说,我也不是凡~人!!”钱雀特地将“凡人”两字拉的老长,对着清珏的耳朵一阵吼。清珏微微扭头,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是地府镇守殿鬼神,人称镇守大将军,这地府上上下下的妖魔鬼怪,都归我管。” “哼。”清珏听罢不置可否,拿起自己的茶杯先喝上两口。“你说你是神仙,又管着地府,那你跑我们这来干什么?” “又不是我愿意的,我也很无奈啊。”钱雀皱着眉头说着。“我不知怎么就回不去了,莫名其妙被困在这里……” “谁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再说了,我对你也没啥可瞒着的。” 清珏听了他的话又沉默片刻,想了半天也没想通。“那你……那你这找药到底是什么意思?” “唉~之前我不是都说过了。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特别像,我认错人了。本来我就是想把他叫出来,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你若要找我直接去我府上便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莫名其妙!”清珏这般说着,连个正眼也不给他。 钱雀见着,只觉着有趣,便继续解释:“哼,瞧瞧你这态度,我去府上找你,你也未必见我。哎呀,好了好了,你都把我盘问个遍了,我都还没问你呢!” “我!?……我有什么可问的。”清珏虽是这么说着,却突然正襟危坐了起来,小眉头一皱。钱雀见他这般,便知道他却是个有故事的,想来又对他有了几分兴趣。 “你说你个修仙的,怎跑到长安来当官了?” 只见清珏听了这话,微微舒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常态。“谁规定修仙的就不能当官了,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是修仙的了?” 钱雀瞧着他那小动作,就知道没问到重点。“你在蜘蛛洞用法术当我眼瞎嘛,看不出来,你还有点本事。跟谁学的,哪门哪派?” “和你有关吗?” “啧,说说又不会少块肉,这有什么可秘密的。怎么?你该不会是被你师父赶下山的吧,怕我哪日去你师父那,嘲笑你一番?唉,没事没事,我不笑你。” “嗯。”清珏听了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慢悠悠地抿了口水,说道:“差不多吧。” 这话答的极为模糊,可以当做是肯定也可当做是否定。见他再没说话,钱雀也便觉着无趣,嘴巴这么严,看来对自己的戒心还挺大。反正跟自己也没啥关系,何必八卦,说不说无所谓嘛。 “唉~你不说算了,反正三天以后,咱们各走各路。好了好了,赶紧脱衣服吧。”钱雀甩甩手,说着就站起来开始脱上衣。 清珏听他这话,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见他还真开始宽衣解带,有点紧张地向后仰了一下。“你要……干嘛啊?” “废话,上床睡觉啊,折腾一天你不累啊。”钱雀将外衣脱个干净,又开始解外裤,清珏张了张嘴,才发现他也没说什么,便就直勾勾地看着他脱,但就是觉着特别别扭…… “不是吧,难道你喜欢穿着外衣睡觉?不难受啊?” 就这说话间,钱雀已经脱得只剩下亵衣亵裤了。清珏看着他这样不自觉地咽了口吐沫,紧张之感不言而喻。“我,嗯……我看今晚那贼人还要来的,我守夜,你睡吧。” “这还早着呢,那贼人必是三更半夜才来,你这还不赶紧休息会儿?到时候可别晕在半路上了。”钱雀皱着眉头一板一眼地,说得极是慎重严肃。 “我……那个床那么小,也睡不了两个人,你睡吧,我没事,不困。”清珏缓声说道,故作镇定地又倒了杯水来抿。 钱雀转头看了眼墙角边的小床,确实睡两个人是有些勉强。他这转头的瞬间终于还是有些崩不住了,张着嘴巴无声地大笑一刻。他之前说得一本正经,其实心里早就乐得七荤八素。他刚开始只是随口一说,没曾想这小子自己想歪了。他看起来也就十八九的样子,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这随口一带,他还真把自己当是要捡肥皂的人了,那还不得逗乐逗乐。 钱雀实在是严肃不起来,微笑着回头,狐狸眼睛眯成一条线,显得特别的猥琐。他挑了下眉毛冲清珏说了句:“怕什么,我睡你上面不就行了。” 清珏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后好似知道了什么似的,“噌”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过自己的佩剑。钱雀见他这样,脑海中突然蹦出个词来,虽然用他身上不妥当却特别形象,瞧他那惊恐的眼神,吓得惨白的小脸和嘴唇,这不就是花容失色嘛!! “哈哈哈哈哈哈!”钱雀实在憋不住,一口气喷出来就开始捧腹大笑。“笑死我了,你说你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我看你刚才一直盯着我身上看,怎么?对我这身板有啥想法?哎,我告诉你啊……多锻炼!你也行!”钱雀这般说着,赶紧秀出自己的二头肌,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人,那身子骨是杠杠的好,有肉又显瘦,小麦色的皮肤看上去也是美,就是那种常年驻扎健美杂志的模特身材。 “你……”清珏见他大笑就知道自己这是被他逗了,无地自容。“无!耻!!”他恶狠狠地冲钱雀说,牙齿都要被咬碎了。 钱雀瞧他这样,也不笑了,玩笑开过了那就不好玩了。“嗯嗯,我无耻,我无耻。我不闹了,你要睡吗?床让给你,我坐着睡。” “不用!”清珏气得面红耳赤,重重地把剑拍在桌上,扭头不看他。更何况,他都脱成这样了…… 钱雀见他不理自己,只是耸耸肩膀,然后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顿时屋里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唯有窗外月光撒下,隐约能看见些许轮廓。 “你干嘛啊!?”清珏怒气冲冲地对他说,那口气,就差站起来打他了。 钱雀满不在乎,笑嘻嘻地答道:“说你傻你不信,你亮着这灯,半夜那小偷怎么来?他不来,我们怎么抓?” 他的这番话顿时让清珏哑口无言,钱雀见他没再吱声,小叹一口气,便慢慢悠悠地躺到床上盖上被子。“睡觉啰!”他朝清珏方向自言自语一声,便一个翻身小脸靠墙,睡了个踏实…… ……………… 不知不觉,视线回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庙,晶莹的雪花从破洞的房顶飘下来,落在眼前的少女肩上。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和愤恨,布满冻疮的双手拉扯着自己散乱的头发,淡粉色的丝绸襦裙也变得脏乱不堪。 “为什么!?为什么!!爹~娘~我要爹娘!”少女嘴中不停地嘟囔着这句话,随后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再后来便又被密雨般的哭声所替代。 “二姐?”稚嫩的童音传来,一只小小的手想要拉住少女的衣服。 “滚开!你们这两个扫把星!还我爹娘!还我爹娘!!”少女攘开那只小手,开始大声地咆哮起来。 “哇哇哇哇哇……哥哥~哥哥~” 耳边又传来一个尖锐地哭声,视线落到了一张小小的娃娃脸上,她哭得眼泪鼻涕直流,不停地拿手抹着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不怕不怕,月儿不哭,月儿不哭。”稚嫩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小手轻轻拍打着面前这个小女孩的后背。 “啊~~我受够了!!”突然,身边的少女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叫一声,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破庙…… “二姐!!二姐你去哪啊!!二姐……” “哇哇哇哇哇哇,二姐干嘛?!哥哥!二姐干嘛?哇哇哇哇!”小女孩的哭声更加厉害,她一边哽咽着一边关心着飞跑出门的少女。 “月儿乖,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二姐回来,乖!我去找二姐回来……” “呜呜呜~哥哥?呜呜呜~三哥!!……” 小女孩的声音被甩到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视线突然又落到了一个巷口处,那巷口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视野只能从他们站位的缝隙中时有时无。只见少女被四五个五大三粗的官兵围堵在大街上。其中一个拉住少女的衣服,将她使劲往自己身旁拽去。少女惊声尖叫着,双手和双脚不停地向那些官兵攻击。 “皇上说了!你们是朝廷钦犯,当街问斩!……” 说话的间隙,只见一把大刀砍在少女身上,少女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她踉跄一步,向后一仰,犹如枯萎的落叶,缓缓地倒在大街上。少女抽搐着将脸转向巷口,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里,嘴中不停地涌出鲜血,她努力地动了动唇,像是要说什么,却再发不出声音。随后少女的身体不再抖动,瞳孔也变得黯淡下来,唯有那双唇还在轻微张合着,传达着她的心声…… “走,快走……” ……………… 清珏慢慢睁开眼睛,脖颈处顿时传来一阵酸麻。只听“吱呀”一声,隔壁传来一个轻微的开门声。清珏顿时精神起来,立刻坐直身体,还未等他再做行动,突然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清珏吓了一跳,正想挣脱这手,只见钱雀的脸凑到了他的眼前。 “嘘!!”钱雀立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唇上,示意清珏安静。清珏见此情形,立刻会意,微微点了下头。 “我猜八成是那小偷来了。”钱雀放开手压低声音朝清珏耳边说道。随后“啧”了一声,嫌弃地将捂着他嘴巴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清珏见状赶紧用手抹了把自己的嘴,果真是满嘴的口水,顿时又是羞得脸上发烫。本来却是想着不睡,好好守夜,一来是为了堵那小偷,二来也是提防着这个钱道长。只是不曾想今天实在太累,还没过多久就上眼皮打下眼皮,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流了一桌口水,幸好现在黑灯瞎火的,钱雀也看不见他那窘迫的样子。 清珏有些懊恼地站起身,“哗啦”一下,只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滑了下来。 “哎呀,我衣服!”钱雀见状,使劲压着嗓子朝清珏说。清珏赶紧回头往地上一摸,果真摸到了钱雀的外服。他有些惊讶地将衣服放到桌上,这衣服是什么时候给自己披上的,他竟一点都未察觉,然而在这惊讶之余,又有一丝暖心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你……” “嘘……有话一会儿再说,有情况!”钱雀打断清珏的话,慢慢将半掩的房门关上,对他郑重其事地说…… 第12章 去抓黄大仙 “嘘……有情况。”钱雀将房门掩上,看着清珏继续说道:“刘主簿出来了,大晚上的不知道干嘛。” “刘主簿?……他起夜你也要管。”清珏只觉又被钱雀逗了,顿时没了好气。 “啧,你起夜也搬把凳子?”钱雀听他这般说,也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嗯?”清珏听罢,赶紧朝门口走去,刚迈一步,就觉一阵头晕恶心。他立刻用手扶住桌子,好让自己不至于摔在地上。 “清珏?”钱雀见他这样一时不知所谓。 “没事……” “那你拿烛台干什么?”钱雀这般说着,才发现不太对劲。 “嗯?”清珏只觉头晕得难受,像是发烧了一样,也没注意钱雀的话,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手上竟将桌上的烛台拿了起来。 “王清珏!你……”钱雀低吼了一声,像是要将他吼醒。“怎么回事?” “嘶~我头晕的厉害……”清珏这般说着,脚步却没停下来,晃晃悠悠地朝钱雀走去。钱雀见他这样,已经猜出了大概,上前一把抓住他,将他拖回凳子上坐下,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清珏这下是清醒了,一肚子火“噌”地就顶上了脑门。“钱雀!你个王八蛋!!”他想也没想,直接看着钱雀就骂了起来。 钱雀也不生气,平心静气地问了句:“怎样,头还晕吗?” 清珏听他这样说顿时安静下来,火气也立刻泄了下去,他愣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不……不晕了?” 尽管是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钱雀也能感到清珏那双清澈的眸子中闪出的疑惑的光。 “嗯,年轻人,骂人是不对的哟。” “我……”清珏正想反驳,只听又一个开门声响起,这次距离远了些像是主人的屋子。 两人一听这动静,赶紧打开房门。果然,只见主人一家手上抱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出了房间就往院外走。 “他们这是要去哪?主簿呢?”清珏见着他们这样,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不知道。”钱雀一边答着一边扭头看了清珏一眼,两人二话不说,赶紧跟上主人跑出院外。 刚踏出院门,眼前景象直接将两人都镇住。只见燕村的男女老少不论是谁,个个手里都抱着东西,小到油盐酱醋,大到桌椅板凳,应有尽有。他们安安静静,有条不紊地朝一个方向缓缓而行,这集体梦游的景象在这黑夜里显得尤其诡异。 “他们怕是都中了法术……”钱雀话还未完,只听身旁清珏又噫了一声。他赶紧扭头看向清珏,只见他手扶着额头,一副难受不堪的样子。看来刚才那一巴掌还不是太奏效。钱雀这般想着就手运真气又要来上一巴掌。 “慢!……我自己来……”清珏见他又要上手,赶紧制止,将他攘到一边。只见他闭上眼睛嘴里念了句法诀,随后深吐一口气再慢慢睁开眼,扭头看向钱雀表示无恙。 “这就没事了?”钱雀用手在清珏眼前晃了晃,惹来他一脸嫌弃。 “刚才那是我没注意,才中了招……你怎么没事?”清珏一边解释一边上下观察他。 钱雀微微一笑,答道:“都跟你说了我是神仙,有仙法护体,百毒不侵,一般小法术自然对我无效。” 清珏听着直接翻了个白眼,显然是不信。 “我看这方圆几里没有妖气,怕是人为的。” “哼!这也是奇了,这人怎么偏偏就逮着这村子偷呢?而且还搞得跟百鬼夜行似的,该不会跟这村子有仇吧。” “百鬼夜行?还有这种事?” “就是……一种自然人文现象…………嗯,跟阴兵借道一个意思,别纠结,等你入土了,我带你去看……”钱雀说着拍拍清珏的肩膀,清珏无言以对,任由他胡说八道。 “我看,我们索性跟着他们一路,去会会那个家伙,要是直接冲过去肯定打草惊蛇。”清珏一边说着一边在院子里捡了把扫帚拿在手上,就打算混进村民队伍里。 钱雀点点头,也随意拿了些院子里的东西。“哎!慢着。”他见清珏动身,赶紧一把拉住。“把衣服脱了。” “你怎么……还有完没完……” “你穿这么整齐,一看就不像从床上起来的。咱装也要装的像点,不然被发现了怎么办?”钱雀这回到不是开玩笑了,指着院外的村民说道。果然,村民们都是穿着睡觉的衣服,一脸睡眼朦胧。 “就不许有个守夜的吗,难道……”清珏一时有些害羞,看了一眼钱雀。 钱雀倒是坦然,早就是亵衣亵裤在他面前杵着,好像是早知道要有这么一遭似的。 “罢了。”清珏瞧着他这样,放弃抵抗,也把自己的外衣脱了,直接扔在院子里。 “唉!裤子。”钱雀见他这就要走,指着他外裤说道。 “啧!我喜欢穿裤子睡觉!”清珏边说边瞪了他一眼,随后也不理他,就拿着扫帚跟着村民一起走。 钱雀嘿嘿一笑,怼他一句,“我也不喜欢光屁股睡啊~” “你……”清珏听罢,恨不得一扫帚打到他头上,然一想还有要事,便还是作罢了。 两人跟在村民后面一直走出了村子,朝村后的小山爬去,陆续有村民从山上下来,还是跟梦游似的,但手上的东西却是没了。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说,继续跟在后面。 果然,走了半晌之后,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面灯火通明,只能隐约听到两人在对话,但说的什么却听不清楚。 清珏皱了下眉头,又扭头看了钱雀一眼,钱雀也皱眉看着他,看来是心有灵犀了。 “这里仙气好浓,是我一进村子的时候感觉到的那股。” “这帮村民,该不会是得罪神仙了吧。” “嘘……进洞看看再说。”清珏制止钱雀的话,眼看已经到了山洞门口。 两人一进洞来,只见洞里堆满了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两旁,搞得跟拍卖会似的。村民们只管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转身出洞。两人假意找不到地方放,慢慢向山洞深处走去。 只见山洞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长得尖嘴猴腮,头发乱乱的,弓着个身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子,正在那骂骂咧咧地对着另一个人嚷嚷。而另一个“人”,圆头长颈,长着一身黄黑色的短毛,两只小耳朵晃来晃去,而那股仙气,正是从它身上发出来,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只已修炼成仙的黄鼠狼才是。 只见这位黄大仙垂头丧气地听那人在他耳边叨叨。 “我说的是钱啊!!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恩人不是说,只是借借东西就还回去了嘛。” “那这……那这不值钱啊!你今晚找我来,就是看这些!?我,我说的是钱啊~就拿钱就行了~” “我……”黄大仙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下,使劲用鼻子闻了闻。 “怎么了?”身旁的男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黄大仙没有搭话,突然眼冒凶光,两手一挥,一道金光闪过正冲钱雀面门。 钱雀倒是不慌不忙,正想接招。只见身旁清珏迅速护在他身前,手上扫帚一挥一股尘土飞扬,竟解了那黄大仙的法术。 钱雀心里顿时一抽,一时又觉着心窝淌下一股暖流。从来都是自己救别人,这次却有人为他挡在前面,原来被救是这种感觉。 还未等钱雀做出反应,只见清珏趁着尘土飞起遮挡视线的空挡,已经冲到了黄大仙他们面前,他扬起扫帚就对着黄大仙拍过去。那黄大仙也岂是泛泛之辈?迅速一个飞跳,躲过清珏的攻击。它跳上附近的一处高台,呲牙咧嘴,就要对清珏再次发难…… “哎呦!我的娘啊!”那黄大仙身边的男子,十足吓了个半死,“腾”地一下在原地跳得老高,赶紧脚底抹油就往洞外跑。 钱雀一瞧,岂能让他跑了?一个转身想要逮他,然而好死不死,偏偏一脚不知踩到什么。“啊!”伴着他的一声大叫,钱雀华丽丽地飞身摔了个狗吃屎。只见那男子看见他摔倒,回头嘲笑一声,这才跟个泥鳅似地跑出山洞。钱雀见他这般嘲讽气得七窍生烟,这简直就是对他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 “道长!?”清珏不知发生什么,听他那一声惨叫,吓得不轻,全不顾那黄大仙了,赶紧跑来就要拉他。 “别管我!死不了!!”钱雀站起身,一把推开清珏,奋不顾身就去追那逃跑的家伙。清珏也是没辙,但看他这般却也没事,反倒放下心来,转身去找黄大仙。那黄大仙也是机智,趁他不注意赶紧一个飞跃竟附到还未出洞的刘主簿身上。 “你……”清珏见状咬牙切齿,只得放下扫帚。黄大仙得了空赶紧飞跑出了洞去。 …… “你给我站住!” 只见钱雀一个凌空飞跳,一脚踹到那人屁股上。 “哎呦!!”那男子向前一扑,直直摔了个七荤八素。 “臭小子,我看你还笑……”钱雀说着就跟提溜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那人赶紧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吵吵起来了。“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我上无老下无小,就我一根独苗!我要是死了,我们家就绝后了~哇哇哇哇哇~~” “行行行行了吧你!别哭了!我才懒得杀你,你给我老实交代,刚才在山洞干什么呢?还有那些村民,又是怎么回事!?”钱雀插着腰露出一副要吃了他的样子说道。 “我我我我我,那那那那那,那都是妖怪干的啊~都是那黄鼠狼干的啊~跟我没关系啊~” “你少在这胡说!刚才山洞对话我可都听见了!你要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一掌……”钱雀说着就扬起了手,还未干什么,只见面前的这小伙一个白眼就翻篇了,钱雀顿时愣住,吓了一个哆嗦,“喂,喂!不是吧!喂!你可别死啊!老子的一世清白……”他赶紧蹲下身子一边着急一边给他检查,结果啥事没有,这小子竟然自己吓晕过去了。 钱雀顿时无语,正想一巴掌把他扇醒,然转念一想,在这荒郊野地醒来,鬼知道他又有什么歪主意,还是趁现在赶紧把他带回去绑起来比较妥当。这么想着,钱雀便赶紧将他背起来,就往村子的方向走。 路上想起王清珏,不知这小子和那黄大仙怎样了,想来在快活庄,他自己一人大战群妖,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不管如何还是不放心……正想着,只见山中突然传来一声“别跑!”。钱雀立刻停住,听那声音像是清珏的,音源也不远,想到这儿,钱雀全也不顾,赶紧背着那男子,就去追他去了。 果然,没跑多远,就见到密林不远的清珏背影,只见他好似跪在地上左晃右晃,不知干啥,像是在苦战似的。钱雀着急,赶紧向他跑过去,正要喊他名字,但现场一幕直接把钱雀给惊住了…… 只见清珏一屁股坐在刘主簿身上,双手擒住主簿的手。刘主簿一脸痛苦不堪,还时不时叫唤着:“别!别!放开我!”。 钱雀只觉脑袋里如一颗原子弹爆炸,“轰”的一声。明明不是在追黄大仙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刘主薄了!?而且这两人都穿着亵衣,还这么在地上折腾,这画面……这也太辣眼睛了!! 第13章 还是大师兄好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辣眼睛!钱雀想到这儿一阵痛心疾首。果然长着这张脸的都不是好人!他将背上的人扔在地上,撸起袖子就打算教训教训这熊孩子,还没动手,只见天上一道金光闪过,一股凌厉剑气正冲着清珏而来。清珏急忙闪身,从主簿身上跳了下来。 只见一位约么四十岁左右,穿着蓝边白底的道人从天而降,剑眉微皱,表情严肃,手上拿着一把三尺长剑,对着清珏狠狠质问道:“你这是做甚!?” 清珏站稳身子还来不及解释,只见主簿瞬间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赶紧逃跑。 “别跑!凶驱秽散,立现真身,急急如律令!……”清珏着急,连法诀都直接叫了出来,主簿身下现出一道白光,但这光束还未怎样,只见他直挺挺地就倒在了地上。清珏吓了一跳,这还没发力呢,怎么人就倒了?正站在原地发愣之时,那白衣道人直接恼羞成怒,举剑就攻了过来…… 然而真正的一幕,却被躲在后面的钱雀看得一清二楚,只见清珏喊出法诀的瞬间,那附身在主簿身上的黄大仙,赶紧一个金蝉脱壳,从主簿身上跳了下来,由于林中阴暗,那黄大仙从主簿正面逃出,清珏他们正对着主簿背后,没有看到,这才有了误会。 钱雀见黄大仙逃跑,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一把直接抓了它的尾巴。 “啊啊!放,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黄大仙在钱雀手上使劲挣扎,一刻也不消停。 “你这家伙,害死人了……安静!”钱雀说着,手指在空中一划,一条树枝做的捆仙锁便做成了,把那黄大仙捆了个扎实。钱雀拎着黄大仙就赶紧回头找清珏。刚才纯属都是误会,也得和那个半路杀出来的道士好好讲清楚。 “你这孩子!太不听话了!”只见白衣道士一边嚷着一边举剑向清珏攻来,虽然不是致命的招数,但是中上一招怕也要疼上好久。清珏没带武器,全凭法术和他那躲闪的功夫,着实吃力不少,就更别提解释清楚了。 “喂!别打了!误会!误会!”钱雀高举着黄大仙冲他们两个嚷道,然而二人正打得激烈哪管的了别的。只见白衣道士似发现了破绽,一剑下去正划到清珏衣服上,清珏一时紧张,脑袋怕是也懵了,看着自己的衣服,站在原地不动,那道士转手将剑竖了起来,好让两边剑刃伤不到他,然后就像用苍蝇拍似的,狠狠地用剑身拍到清珏肚子上。 “啊!”清珏吃疼,忍不住叫了出来,赶紧弯下身子,那白衣道人还不罢休,又在他胳膊上抽了一剑。钱雀看着也是惊了,这道人怎么把剑用得跟鞭子似的,还有这种操作?然而就算是鞭子也会抽死人啊,看这架势,这道人不抽到满意不停手。 “别打了!”钱雀又嚷一声还是没人理会,他赶忙举着黄大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找准机会,一脚就踹到那道人拿剑的手上,钱雀哪是普通人,这一脚力道极大,道士吃疼松手,这三尺长剑直接就飞了出去,他赶紧捂住自己的手,钱雀趁机又是一脚,直接把他也踢出老远,摔在地上。 “还没完没了了,没听我说啥?”钱雀自语一句,正想转身问候一下清珏,只见清珏全也不理他,狠狠推了他一把,就赶紧跑到那道人身边,边跑还边喊了声:“大师兄!” “大,师,兄!?”钱雀当场就懵了,极其尴尬。 “师兄,你没事吧?”清珏担心得不行,赶紧将那道人扶起来,上上下下检查他的伤势。那道人起身,冲清珏摇摇手,表示没什么大碍。 “那啥,那位……大师兄?”钱雀不太好意思地向前问候一声,直接被清珏一眼瞪了回去。 “你干嘛,就算是大师兄也不能随便打人啊,我这可是帮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清珏!你给我说清楚了!”那白衣道人看着二人,还是怒气冲冲的。钱雀和清珏赶紧你一舌我一嘴地把今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说罢,那道人长长地疏了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清珏说道:“是这样,师兄错怪你了,你没事吧?”,清珏听罢赶紧摇摇头,表示自己无恙。 “嗯,敢问这位师兄……” “哦,在下终南山仙鹤观大弟子,秦书岚。”白衣道人明白钱雀意思赶紧解释道。 “哦~原来是仙鹤观的高人啊,久仰久仰~”钱雀对着书岚点点头说,眼睛却瞟向了清珏,惹来他直接一个白眼。“嗯,那啥,我叫钱雀,我是……我是清珏的朋友。” “钱公子。”书岚恭恭敬敬地向钱雀行礼,一改之前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三人解除误会,清珏赶紧去照看刘主簿,见他趴在地上睡得正香,也不好意思打扰,于是三人,一人背着陌生男子,一人背着刘主簿,一人提着黄大仙,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往村子里走。 回到村子,天已经蒙蒙亮了,三人叫醒村长,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村长便赶紧叫醒村里人上山搬东西,直忙活到日上三竿才算结束。 待一切处理妥当,村里人直接将黄大仙和那陌生男子带到广场上,就打算来个集体批斗会。原来那陌生男子本来就是村里人,但却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他的家人过世,给他留的一亩三块地,从来也没见他好生打理过,反倒是村民嫌他可怜,常常帮他的忙。这次,又不知道是惹得了什么幺蛾子。 钱雀将绑在黄大仙嘴上的绳子解开,只见那黄大仙看见这一圈来势汹汹的村民,直接眼圈一红,“哇!”的就哭了出来。见黄大仙哭,和他绑在一起的无赖也哭了起来,边哭两人还边喊着: “大黄!” “恩人!” “大黄!” “恩人!” …… 钱雀在一旁听得只觉着脑仁疼,对着黄大仙一个爆栗,嚷道:“别吵吵啦!说!为什么偷村里的东西!?” “我没偷!我这是借!”黄大仙听钱雀这么说,赶紧大呼小叫地反驳道。 “嘿!你折腾我们一晚上,跟我说这不是偷?!那你有本事别跑啊!做贼心虚还敢叫板,信不信……”钱雀说着就轮起拳头要打他,却感觉身后一股阻力,回身一瞧。清珏不耐烦地一把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拽了回来。 钱雀无语,只得做了个你行你上的手势。清珏白了他一眼,说了声:“让他说完。” 只见黄大仙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平时都是在那个山洞里修行,好不容易修得了仙位,哪会去做损道行的事情?有次我出门巡山,却踩了村里猎户的夹子,那些猎户见到我就跑过来,可吓人了……” “胡说八道!你晚上是怎么打他的当我没看见啊?!” “咳!”听了这话,清珏又瞪了他一眼,让他赶紧打住这个话题。 “晚上有我恩人在场,再怎样,也,也要保我恩人无恙啊。”黄大仙一边说一边害怕地低下头,看着也不像说谎的样子。 钱雀看了眼他身边一同绑着的无赖,想起晚上他那求饶的怂样,就是一阵嗤之以鼻。 “这家伙咋就成你恩人了?”钱雀一脸诧异。 那黄大仙听见便又继续说道:“是恩人救了我,还帮我包扎伤口的。” “即便要报答恩情,也不该偷东西啊。” “恩人说,他马上就要娶妻了,可是家中实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聘礼。我一直住在山中,身上也无长物。恩人便想先借用村里人的东西充当聘礼,等事情过去了,再慢慢还回去。他说他面子薄,实在难以开口,便让我想个法子……”那黄大仙说道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地缩在一旁。 “真是愚蠢,既然有了大造化,更该明辨是非曲直。你当真以为他会还东西吗?如果是真心实意,他早就与村里的人说了,这般推推搡搡,偷偷摸摸,想来就没打什么好主意。不过你也是报恩心切,我今日便收了你,带你回仙鹤观反省。至于你这无赖……” 秦书岚听了这来龙去脉,微皱眉头,开始孜孜不倦地教训起两人来。钱雀插不上嘴,只得插着腰听着,偶尔应和着点点头。 无意回头一看,刚刚还站在身后的王清珏这会儿竟不知不觉的没了踪影。钱雀眼珠一转,只觉事情并不简单,他看了眼身旁的书岚,只见他全没注意,还在叽叽呱呱地说着,便也偷偷退后两步,跑了个没影。 刚赶回他们寄宿的农家小院,就与清珏撞个正着。见他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拿着自己的配剑就往门外跑,钱雀眼疾手快,一伸手就将他拦在院中。 “慌慌张张地,你干嘛啊?” “让开!我回长安!” “这么着急干嘛?刘主薄都还没醒呢,偷偷摸摸的,你躲谁呢?” 听他这么说,王清珏顿时瞪了他一眼,一把就将他攘到一边。“让开!” 钱雀见他这般,也不跟他客气,一把就将他拦腰抱住,朝着广场嚷道:“不得了啦大师兄!你的小师弟要跑啦!!快来啊!!” “你喊什么啊!神经病啊!快放开我!!”清珏见他嚷嚷吓得顿时就没了分寸,左推右攘地在钱雀怀里挣扎。 钱雀被他折腾个够呛,却就是不放手。想不到这小子力气这么大。 “清珏!” 只听秦书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雀这才松了手。清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也不折腾了,又瞪了钱雀一眼,便乖乖站到一旁不说话了。 书岚不好意思地看了着钱雀,钱雀自是领悟其意,笑嘻嘻地对清珏说道:“我去看看刘主薄,你们慢慢聊。”说罢,一溜烟就跑去屋中,虚掩着门,偷摸地往院中看去。 书岚见钱雀走远,先是深深叹了口气,这才开口:“前几日师父总是念叨你,这么长时间了,气也该消了,跟我回观吧。” “师兄当真以为我是生气才下了山?” “清珏,事情已经过去十二年了,你以为宫里还会给你留下什么线索?为何还要将自己置于险地?” “那按师兄的说法,我就该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吗?” “师父说了,若想成仙,必要顿悟大道,不为红尘客梦所绊才行,你有慧根,为何执迷不悟。” “师兄不用说了。我知道您和师父是为了我好。不过人各有志,我对修仙成道这种事情不感兴趣,能下山入仕,是我的梦想,不为其他。” “你……”秦书岚见清珏这么说,一时竟无言以对。 “师兄不用替我担心,这一年我过的也挺好的,深得陛下与柳尚书的赏识。”清珏说着似有些撒娇地冲书岚微微一笑。 书岚没辙,只得无奈叹气。“罢了,我这次下山来,是来处理蜘蛛精的事情。等我去的时候,那妖怪已经不见了,我一琢磨,就知道是你。”书岚说罢,从身上掏出一个药瓶来,塞到他手上。“每日两次,哪里疼就涂在哪,知道了吧!” “多谢师兄。” “唉!你这臭小子!师兄的话也不听了!”他说着话,伸手拍了下清珏的肩膀。“我还要回山上,你在长安一切小心。” “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阿颜呢?” “你要真的关心,就跟我回去!” “……那我还是不问了。”清珏见他这么说,立刻便闭了嘴。书岚实在没办法,又敲了他的脑门一下,也不多说,转身离开了。 王清珏见师兄走了,捏了捏自己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去。打开刘主薄的门,就见钱雀坐在床边照料着。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钱雀身边就想发作。 “嘘……”钱雀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指了指床上的刘主薄。清珏气得脸上通红,指着他迟迟不动,实在是自己也不愿吵醒刘主薄。 “算,你,狠。”他憋了半天吐出这句话,便转身出了房间。 直到了下午刘屈才算是醒了过来,钱雀将来龙去脉说给他听,又陪着他去了后山小河边为沁儿建了新坟。折腾了许久,转眼就又要过一天了。 “哎呀,瞧我,你们奉旨办差,全被我耽搁了,等我回京一定禀明圣上,为你们多宽恕几天。” “不用了,三天时间足够的。”钱雀自信满满地说。 “刘主薄回京一定注意安全,天色不早了,赶紧上路,晚上应该赶的回去。” “那刘某就先告辞了,两位务必保重。”说着话,刘屈便上了马车一路走远了。 “哎呦~可算走了……明早我们再回长安吧,怎么样?”钱雀一边说着一边拍了下清珏的肩膀,清珏白了他一眼,理也不理转身便走。钱雀叹了口气,整整一天他都没理自己了,实在有些无聊。 “至于嘛,再说了,有些事情你不当面说清楚,躲有什么用。” “那也不关你的事!”清珏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干嘛这样针对我?” 听他这样问,钱雀也有些迷糊了,是啊,为什么呢……原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即使再像,他也不是李歆羡啊,没有理由。这样一想,钱雀反倒有些失落,若眼前的人真是李歆羡,他也不会有机会这样嬉嬉闹闹了。 见钱雀不说话,清珏也懒得再问,摇摇头便走了。 第14章 年度大戏看不看 天还蒙蒙亮,钱雀与清珏便早早起了床,乘着村口王师傅去赶早市的驴车,往长安而去。 “哎,等我们回了长安,估计陛下还没起呢。”钱雀显得异常兴奋,一屁股就坐在了草垛子上。 “嗯。”清珏懒得理他,上了车就躺了下来。钱雀只觉无趣透顶,自从昨日见了大师兄之后,不论自己做什么说什么,他就再也不理自己了。 “我不是道歉了嘛,一晚上你怎么还不消气。再说了,你干什么躲着你师兄?” 听了这话,清珏总算是睁了眼,他看着远处流动的山水,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钱雀没辙,也只得躺了下来,两人背靠着背谁也不说话,任由着阳光洒在身上。 等到进京面了圣,两人就再无瓜葛。想到这儿,钱雀心里忽然觉着有些没边没落,却又不知道这感觉为何而来,这个世界的一切东西,分明都该与自己没有关系…… “一会儿回了京……”听见身后清珏的声音,钱雀反倒莫名地兴奋起来,他急忙坐直了身,仔细听着。“……你自己去面圣吧,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府了。反正这两天我什么也没做,就算是见了圣驾,也没什么可说的。” “喂喂喂!你不去的话,到时候陛下的赏赐我可全拿走了!” “随便你……” “喂!我就这么……” 听他这话,钱雀莫名地有些恼火,他顺手推了清珏后背一下,只听清珏“噫”了一声,往旁边一躲,像是不大舒服。“……额……你没事吧?” “没事。” 清珏这么答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肩骨。钱雀见他这样,一时想起前天夜里把他狠狠推在墙上的场景。 他这才察觉到,这两日他总把这个人想象成李歆羡,那个又倔又强势的驱魔神君,在他印象里,李歆羡虽然讨厌,却和自己一样,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就算在“快活庄”里以一敌百,在蜘蛛洞里大战群妖,大半夜不睡觉,穿着薄薄的单衣去野林子里抓黄大仙,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哪怕是受伤了也只会摆摆手,第二天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错了,都错了,冤家路窄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狼狈的样子给对方看呢,说到底,自己也从未了解过这个死对头,全凭想象…… 钱雀这么想着自嘲地摇摇头,经历了上述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累了,更何况身边不过是个普通人呢? 看着清珏疲惫地躺在他边上,脸色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样子,还要被自己捉弄,心里顿时愧疚了起来,仅仅只是长了一张李歆羡的脸,就活该被自己叫出来受了一顿欺负回去? “起来。”钱雀说着,就去拽他的胳膊。 清珏不明所以,扭头看他,“干嘛?” “你后背是不是受伤了?擦不到对吧?我帮你吧。” “不用了。” “少废话,赶紧的!到时候你整个肩膀都动不了怎么办!”钱雀说着话就撸起了袖管子。 清珏被他拉着坐了起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烦闷。“你没病吧。” “没有,我很严肃的。再说了,你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这话一出口,直接怼得清珏无话好说,他将书岚给的药膏扔到钱雀怀里,就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你看着办就行。” 清珏的口吻有些无奈,钱雀也不理,直接上手便掰开了他的衣服。只见他背后青了好大一片,尤其是左肩,淤血更是严重,透着暗紫色。钱雀一时呆愣起来,懊恼自己怎么下了这么重的手。 “对,对不起啊。”他一边说着,手上也不怠慢,赶紧帮他擦了起来。 “……不是你弄的,是我之前在蜘蛛洞的时候,摔跤磕到了。” 听他这般说,钱雀又是一愣,没想到,自己还被他先安慰了。 “那,我……你,你自己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碰一下就成这样了!肯定是父母宠的……” 清珏扭头白了他一眼,也不让他擦了,一挑肩膀就把衣服穿了起来。“我父母去世了,打小我是在山上长大的,你要是嫌弃我,随你便,但也别把我父母连带上。”说罢,便又是倒头躺了下去。 钱雀顿时就傻了眼,好不容易见他松了点口,这一下又给得罪上了。“对不起,我刚才口无遮拦,没别的意思。”他这么说着,清珏果然不理他,闭着眼睛假寐。 钱雀深深叹了口气,脑袋里却飘回了许多年前,那时的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城里大雪纷飞,他却光着脚丫举着一只破碗,跟在一个老人的身后,那个老人嘴里一直在絮叨一件事,只可惜这段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了,钱雀已经记不起老人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只要一想起这段往事,他却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呵。”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倒是让清珏睁了眼。钱雀瞧见他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竟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我小时候跟着我的师父在街上要饭,我师父不知道干了什么,我特别开心,可惜时间太久远了,想不起来了。”钱雀说罢,露了个尴尬的笑来,随后便叹着气扭过了头。 清珏听了微微一愣,断没想到钱雀会与他说起自己的陈年往事。生闷气的事儿瞬间抛去了九霄云外,心里只觉得酸楚难忍。他缓缓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刚才你提起你的父母,我便想到自己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钱雀的话让清珏不知从何安慰起,只是微低了眼眸。“想不到,你我也有同病相怜之处。” “还好吧。我对他们没有印象,打记事起就是个叫花子,东奔西跑的,居无定所,到和现在很像。等到救活了贵妃,我也不知该去哪里……”说着,他满不在乎地撑了个懒腰躺了下去。 “你救了贵妃,陛下自然封赏,到时候你也不需要再过这种坑蒙拐骗的日子,留在长安……” “嘿?我怎么坑蒙拐骗了?”钱雀一听这话气嘟嘟地一下子又坐了起来。 “你明明已经救了贵妃,却又偏偏说没救,还把我骗出了长安。不是坑蒙拐骗是什么?”清珏的话说到此,长安城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两人下了驴车谢过了王师傅,又在驿站要了新的马车便朝着皇宫而去。 “你真的不去面圣?”站在宫墙门口,钱雀略感失望地说。 “不去了,封赏你自己拿吧,我要回礼部了。”清珏说着话,就转身要走。 “那我以后有了困难,能去找你吗?” 抓着马车扶杆的手缓了下来,清珏回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人,“你本事那么大,还需要……”这话,说了一半却停了下来。只因钱雀那若无其事的口吻下,却透露着一副期待的表情。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他急匆匆冲进蜘蛛洞的场景,那愤怒拧在一起的五官,还有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斥责…… “……为官者,自然要为民解忧。我是礼部侍郎,能帮到的,我尽力而为吧。”清珏撇着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就知道你会这么答。”钱雀说着,脸上挂起了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享受起这种逗他玩儿的戏码,要是以前,他甚至不愿在这张脸上多停留一眼。 “你……”清珏瞧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就是莫名恼火。然而还没等他发作钱雀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走!陪我进宫面圣!”说着话,钱雀已经把清珏拽下了马车。 “我不是说了我不去!” “你刚才自己说的,有困难能帮就帮,我现在就有困难!我怀疑现在宫里正在上演宫斗大戏,一个人看太无聊了!你得陪我一起看!” “什么?!” 瞧着清珏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钱雀得意一笑,抓着他的手,反而更紧了些。 第15章 都是塑料姐妹情 刚走到含元殿,便看见萧公公急冲冲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哎呦!钱道长,王侍郎!您们可算是回来啦!” “怎么了,萧公公?”钱雀不以为然地问着,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您不知道,宫里的德妃娘娘也病了!太医们都是束手无策啊!”萧公公急促地说着,还时不时用手擦擦自己的额头。 “哦,德妃娘娘也病了?何时病的?怎么个病法?” “不瞒道长,德妃娘娘在二位走了之后就开始不舒服了,先是肚子痛,然后就是全身痛,到现在说是动都动不不得了!德妃娘娘的症状和先前贵妃娘娘的症状,那是一模一样啊!” “一模一样?”清珏听了这话,心里隐隐知道了什么,他斜眼看了看钱雀,瞧他一副好像早就知道的样子,也便不多说了。 “麻烦萧公公赶紧禀明陛下,我也好早些为几位娘娘治病。” “是啊,你们先随我来吧!”萧公公说着赶紧为两位开道这就朝后宫而去。 到了德妃寝宫门外,就见着好几个太医站在门口叽叽喳喳聊着什么,萧公公带着他们进来,只见一位珠光宝气的美女在院中缓缓踱步,几个宫女跟着她一刻不离。清珏仔细看过去,这女子正是之前还得着怪病,卧床不起的余贵妃。 “贵妃娘娘吉祥。”清珏不敢怠慢,赶紧拉着钱雀向她附身行礼。 “贵妃娘娘,这位就是先前为您诊治的钱道长。”萧公公急忙向贵妃解释,余贵妃听罢,焦虑的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 “原来您就是钱道长,本宫得以痊愈,全是道长的功劳,实在是不胜感激。还望道长帮帮忙,快救救德妃妹妹。” “贵妃娘娘放心,贫道自当尽力。不过,贫道希望娘娘能与我同去。” “也好。”余贵妃点点头,跟着钱雀一行进了屋。 拜见了站在屋里的陛下,钱雀便有模有样地走到德妃身边。 只见她躺在床上冷汗直冒,哼哼唧唧,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头上也如之前贵妃一样,蒙着一层黑气。钱雀不以为然,假模假样地为她诊起脉来。 “娘娘这是怎么样了?”伺候她的大宫女站在旁边耐不住等,急忙问了起来。 钱雀瞟了她一眼,也不理她,站起身,走到皇上身边。“启禀陛下,德妃娘娘的病更重,即使是喂药也是无济于事的。” “什么?那,那可如何是好?本宫与德妃妹妹一同进宫,情同手足,实在不愿看妹妹这般模样,陛下……”余贵妃着急地说着,赶紧拉住皇上的衣角,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道长,那可还有什么法子?”皇上拍了拍贵妃的手安慰,而后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德妃的床榻,一脸忧心忡忡。 “贫道只需向德妃娘娘要一样东西,娘娘便可痊愈。” “什,么,东西……道长,尽,尽管提,本宫什么都给你,快说……” 钱雀的话音刚落,床榻上的德妃娘娘也顾不上疼了,费力地转了个身,急切地看着钱雀说道。只见她柳眉紧皱,眼含泪光,惨白的小脸消瘦憔悴,看这样,显是备受了一番折磨,人见尤怜。 钱雀转身看她,眼中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色,反倒流露出一丝自作孽的神情来。 “德妃娘娘,您只要将您在宫中使用的厌胜之术的物件交出来就没事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诸位各个大吃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躺在床榻上的德妃娘娘。 只见她睁着大眼,半张着嘴,额头上青筋暴起,不知是被惊的,还是被疼的…… “你这假道士,好大的胆子!”伺候在她身边的大宫女先怒了起来,指着钱雀就开始嚷嚷。“皇上!娘娘一向贤明淑德,慈悲为怀,怎么可能会用什么厌胜之术!是这假道士信口雌黄!治不好娘娘的病,还要倒打一耙!求皇上明鉴啊!” 那宫女叽里呱啦说了好大一通,最后跪拜在地上头也不抬,好一副要以死明志的姿态。而那德妃娘娘,腹痛难忍,实没什么狡辩的力气在,只得一边以泪洗面一边娇声喊着“陛下冤枉”。 此事说的突然,屋中众人也是不知所措,全又看向了钱雀,等他辩驳。 “陛下,我不过是个云游的道人,学得些傍身的本事,与宫中众人毫无瓜葛,没有理由诬陷德妃娘娘。”钱雀不紧不慢地说着,没有半分着急的意思。“德妃娘娘,您可能不知道,像这种诅咒他人的术法,一旦失败,就会反噬其主。贫道也问过萧公公,公公说娘娘的病与贵妃发病之时一模一样,贫道先前为贵妃娘娘破了这厌胜邪法,那咒术自然反噬到施术者身上了。” “胡说~你,竟敢污蔑本宫~定是你,是你和贵妃串通,来诬陷本宫……皇上,救我,皇上……”那德妃听了此话,依旧不依不饶,一盆脏水直接泼了过来。 “德妃,本宫与你多年情分,你怎可胡言乱语。本宫与钱道长素不相识,大可让皇上明察!”贵妃听罢,又急又气,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就是你们~你治好了贵妃,贵妃就要你用同样的法子,害本宫……哎呦……”德妃边喘边说,捂着胸口,眼睛却死死盯着钱雀看,非要坐实了这说法不可。 “娘娘,贫道在贵妃娘娘苏醒之前,一直与王侍郎在外寻找草药,如何与贵妃联手,又如何使用咒术?如果娘娘不信,大可问问王侍郎。”此话一出,众人又纷纷朝清珏看了过去。清珏愣了一下,看了眼钱雀,只见他脸上挂笑,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难怪这家伙非要把自己拽进宫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回禀陛下,臣这两日与钱道长形影不离,未曾见他用过厌胜之术……” “王侍郎!……你再给本宫好好想想!……一个假道士的话~几分可信……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误了自己的前程……”德妃的几句话,意味深长,清珏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她话中的分量,只见他突然跪在地上,朝皇上屈身行礼,缓缓说道:“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不曾见道长用过厌胜之术。” 这话一出,钱雀只觉心中一震,德妃话中分明就是拿清珏前程做要挟,想来她在宫中也是举足轻重,清珏只要说他不知道,横竖左右就都不关他的事,仅仅是三日的点头交情,就这样力保自己,令谁也会觉得心头发热吧…… “你……”德妃无言以对,却依然不死心。“我没有~皇上~我,我真的……没有……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你贪图本宫和贵妃娘娘的美貌……你……认了吧……”只见德妃突然卯足了力气,半撑起身子,一掌推倒跪在她身前还在替她求情的宫女身上,大有见谁咬谁的架势出来。 “娘娘?”那大宫女也是万没想到,瞪着无辜的眼睛看她。 “德妃娘娘,贫道斗胆提醒一句,反噬的威力远比原先的咒法要强,娘娘行此咒术,自然是知道这邪法的厉害,若再是拖延下去,恐怕……”钱雀话不说满,看她脸上是何反应。只见德妃紧皱着眉头,却仍然死咬牙关。“娘娘,您与陛下相处多年,好歹还有些情分在,贵妃娘娘也平安无事,要是直接被这种下三滥的咒术陨了命,也太不值了吧……” 听了钱雀的话,德妃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来。 “东西~东西~我,我已经烧了,烧了……道长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我……” “全都烧了?”钱雀问着,眼神却看向了她身边的大宫女。那宫女见钱雀盯着她,赶紧小心翼翼的朝德妃看去。只见德妃没了反应,只是捂着胸口喘气。 “是……是……那天听宫里说,贵妃娘娘的病好了,娘娘就命奴婢赶紧将那些秽物烧掉。若是不信,院中大树底下,还埋着残渣……” 听见大宫女说完,皇上赶紧冲着门口的几个侍卫一努嘴,那几个人也是机警,立刻招呼人手便去查看院中大树。不一会儿,两个侍卫走进屋中,将一小包灰烬残渣捧了过来。皇上和贵妃看了一眼,皆是嫌恶地让她们退到一边去。 “钱道长,您看看这灰……”贵妃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侍卫。钱雀走上前去随意瞟了一眼,那灰上还余着一丝瘴气,恶心的紧。他赶紧让侍卫再将东西埋了,这才回身说道:“陛下,娘娘,正是此物。既然德妃娘娘已经招供了,贫道这便为她诊治。” 钱雀走回床榻,只见躺在榻上的德妃娘娘双眼迷离,显是要晕过去,见此状况,钱雀也管不了太多,顺势抄起桌上的一壶水,直接就端到德妃嘴边喂了进去,偷偷捏诀施法,这就将她头顶的瘴气去了。德妃被急匆匆地灌了一壶热茶,显是没料到,一掌推开钱雀就咳了起来。 “放肆!咳咳咳咳……” “还需要娘娘将这药也一并服了。”说着,钱雀就把他那揣了三天,为数不多的麦丽素拿出一颗塞进她嘴里,心疼的不要不要的…… 德妃咽了这巧克力豆子,又喘了好一会儿,只觉一身轻松,哪哪也不痛了。她又是一掌将钱雀攘开,这就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床,跪在众人面前,“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那反应实在惊人,连钱雀都吓了一跳。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没有害人!你们刚才也都看见了,本宫若不这么回答,他就要害死臣妾啊!~皇上!都是这假道士故意欺辱臣妾的!……” 德妃这哭哭闹闹的狡辩,再没得到众人的什么反应。反倒是这穿着亵衣翻身下床的举动,更让皇上觉得厌恶。 “你们都先下去!这里有本宫和皇上就行。”贵妃急忙解了这尴尬的气氛,宫女太医等众人这才纷纷离开了温室殿。 萧公公领着钱雀和清珏回了紫宸殿候着,这便匆匆又跑了出去。钱雀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悠哉地喝茶,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你说你,为何不在治好贵妃娘娘之后就把德妃娘娘招出来,还要来这一通,把我也卷进来,多此一举……”清珏边说边朝殿外看,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此时正乌云密布,像是要下暴雨。 “你没见刚才她那样子嘛,我不让她吃两天苦头,她能认得这么快嘛。”钱雀不以为然,为了自己而残害别人的事情,他可实在不齿。 “不知道她今后会怎样……” “你还挺关心她的,这么恶毒的女人,我看多半会被皇上打入冷宫吧。” “德妃娘娘是四皇子的生母,又是恒安王吴攸之女,她的两个弟兄,一个在国子监当差,一个在大理寺,我还见过他们……”清珏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钱雀身旁盯着他。 “呵呵~”钱雀尴尬地笑了笑,这人情怎么说也是欠下了。“那你当初还那么帮我,你直接说不知道不就行了。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阴沟里翻船。” 清珏看着他嬉皮笑脸,也是无奈,只得叹了口气:“算了,损人的事情我也做不出来……” “呵呵,那今天多谢你啦,改日我请你喝酒。”钱雀说着,豪气地顺手拍了清珏一掌,正拍到他淤血的地方。 “哎呦~”清珏吃疼叫了一声,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离他远了些。“别别别!你的好意我可是心领了,咱俩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说着话,只听外面传唤太监喊了声:“皇上驾到~” 两人这才不再唠嘴,纷纷站到一边,向陛下行礼。 第16章 冰冷的雨打在脸上 几个太监簇拥着皇上进了殿,清珏和钱雀早已起身在一旁候着。 “平身吧。”皇上说罢,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倒多了几分亲切之意。只是他脸上愁容明显,也不多说,手上捏着串碧玺佛珠在那儿转啊转的,停不下来,不知心中在想什么,所谓圣心难测,清珏和钱雀互看一眼,也不敢说话。 过得片刻,皇上突然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微微舒缓了一些。“今日之事,让你们看笑话了。真没想到德妃竟做出这等损阴坏德之事。”皇上说着话,自己又站了起来,背着手朝两人近了些。 “你们救贵妃有功,可想要什么赏赐?” “能为陛下分忧,本是臣分内之事,不求赏赐。”清珏恭恭敬敬地说道。 “嗯。”皇上极是欣赏地点点头。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殿中几人纷纷回头朝殿外看去,皆是一愣。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这一瓢雨下来,不知将折了多少花枝来…… “陛下,贫道在外漂泊数年,有幸能为陛下分忧,实乃荣幸。若陛下不嫌弃,贫道愿就此侍奉陛下左右。”钱雀突然接了话来,又飞快地冲着清珏挑了下眉毛,倒是让清珏猝不及防又有些心里发毛,不知这家伙,脑袋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噢?钱道长有如此想法,朕自当满足,不如就……” “陛下,贫道对占星卜卦也颇有些心得。” “嗯……正好,司天台正缺人手,那就封卿为,司天台少监吧,赏银千两,赐府邸一座。明日便可去司天台报到。”皇上满意地说着,又转身朝身后的记事太监说道:“王侍郎救贵妃有功,也赏银千两。” “多谢陛下隆恩。”清珏答毕,趁着皇上不注意,对着钱雀就是无奈地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钱雀也不在意,冲他笑笑,眼珠一转,怕是又有了啥想法。“陛下,贫道一人漂泊在外久了,住不惯大房子,身边也想有个人照应。这两日与王侍郎相谈甚欢,视为知己。听说王侍郎在长安也是孤身一人,不如陛下就让贫道与王侍郎同住吧,若日后王侍郎娶妻成家,贫道再搬出来便可。” “什么!?”清珏听罢,瞬间就朝他吼了出来。一时间仿佛天灵盖都要炸开了,以为自己在听天方夜谭。只见钱雀一把上前抓着他,故意伸脚一使劲,“咔”地一下,就踩在了清珏的脚上。清珏顿时脑中空白,脚上剧痛,疼得眼中萤光闪闪,似有泪珠。他立刻抖了下身子,想要弯腰摸摸自己的脚,却被钱雀搀着动弹不得。 “陛下!没想到王侍郎如此激动,都感动哭了,不枉相识一场!” 皇上刚刚一直背对他们在与记事太监说话,听钱雀如此说,这才转了身来,见两人相互扶持的姿态,便觉得钱雀所言不假。“既然王侍郎也同意,那便准了。” “陛,陛下?”清珏赶紧攘开钱雀,难以置信地抬头朝皇上看去。 “多谢陛下!”钱雀立刻领了恩,直叫清珏开不了口。 “王侍郎,那钱少监上任的事情,就全交由你安排了。至于几日后的上巳节祭祀,还和往年一样,你们与太常寺商议决定就行,还有春日的踏青狩猎,就安排在上巳节之后吧,你回去与柳尚书知会一声。” “……臣遵旨。” 话毕,也不等清珏再说什么,皇上便乘着銮驾走了,独留两人在紫宸殿,等着雨停…… 然而等不到雨停,就又有个骇人的消息传了过来。德妃娘娘被贬为婕妤,搬出温室殿,移去更加偏远的仙居殿禁足,真可谓是厚待了。 大雨倾盆,德妃被贬,没有仪仗给她坐,只得宫女为她撑着伞走过去,贵妃念及当日的情分,顶着雨陪她一起走。行至太液池边,德妃也不顾雨大,非要去看看那池水,怕是日后也见不着了。贵妃遣了身边随行,只与德妃同去,似有话要说,却不料池边路面湿滑,竟双双落水,幸得贵妃识点水性才被救了回来,德妃却抢救不及,淹死了…… 听了刚才太监通报的话,钱雀一脸震惊诧异。“这报应来的也太快了吧,你说呢?” 清珏看了眼钱雀,脸上表情异常严肃起来。“有些话,麻烦你烂在肚子里,别到时候吃亏还要连累我。”他一边说着,一边猛拍了下钱雀的肚子,继续说道:“我马上要回礼部准备婕妤丧仪的事情。现在雨也小了,你自己先回家吧,宫外我安排了马车接你走。后院的厢房你随便挑,厨房在前院,饿了自己解决。还有,别把我家拆了!!”清珏说完,随着刚才那位通传的太监便向外朝去了。 钱雀叹了口气,耸耸肩膀,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然而不管怎么说,那个德妃也是罪有应得,至于落水真相究竟如何,他管不了,也管不着…… 淅淅沥沥的小雨透着凉意,钱雀打了个哆嗦这才下了马车。眼前的宅邸远比柳家小了很多,门口的柱子都有些掉漆的痕迹,抬头一看,朴实的木匾上写着王府二字。 只见宅子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挂着帘子,两个车夫坐在前板上小憩。见钱雀搬着赏银的箱子出来,马车中的人这才急忙跑了出来,钱雀定睛一看,这不正是柳家的大小姐,柳秀嘛! “柳姑娘?” “钱公子。”柳秀见到他微微一笑,还是那般温婉可人,她行了个礼,这才与小惠几人走到宅院檐下。 “宫中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这才命人收拾了道长的行囊送来。”说着话,身后的一个家丁已经举着包裹走上前来。钱雀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没什么东西,不过是穿越来时的一套衣服,其它零零散散的东西,他都揣在身上了。 “柳姑娘费心了!我本想放了赏银后,亲自来府上拜谢尚书大人的,顺便再把东西收拾了。” “公子有心,只是最近事情繁多,爹爹无暇其它,公子的心意,小女回去自会告知爹爹。” “那便多谢柳姑娘了,等柳尚书得了空,钱某定当登门拜谢。今日天气寒凉,柳姑娘赶紧回家歇着吧,别着凉了。”钱雀说着,赶紧接过家丁手中的东西,这就要走。 只见柳秀站在身旁一脸尴尬,扭扭捏捏似有话要说,“这……” 身边的小惠实在看不过去,走上前来就指着钱雀吼道,还是那般泼辣性子。“你这家伙!还真当我们就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啊!我们家小姐千里迢迢过来,还不让我们进屋坐坐,喝口水!?” “小惠~”柳秀见小惠如此不懂规矩,气得脸上微红,赶紧将她拉回身后。 钱雀一听,这才反应过来。“哦!不好意思!那,你们吃了晚饭再走?不过,我得事先说明一下,我厨艺不精啊。”钱雀有些惭愧地说,并赶紧掏钥匙开门。 “切~”小惠一脸嫌弃,翻了个白眼。钱雀一瞧见她翻白眼,顿时想到了清珏,这两日他这白眼也是没少翻过,到跟这小惠姑娘挺般配的。 “呵~”钱雀忍不住偷笑一声,为了不被察觉,赶紧头一个进了宅子,穿过写着福字的影壁,只见这前院不大,却意外的整洁干净,院中没有多余的东西,种着些月季和海棠,看着赏心悦目。几人赶紧进了正厅,拍了拍身上的水,这才找地方坐了下来。 “小姐,我去给您煮点热茶暖身。”小惠说道,起身就朝屋外走去极是熟练,愣是把钱雀看糊涂了,怎么这小惠跟去自己家里一样,这不是王清珏的家么? “嗯……” “钱公子不用担心,小惠知道厨房在哪。”柳秀显是看出了钱雀的顾虑赶紧接下茬来。“原先,有来拜访过王侍郎,所以还比较熟悉。” “哦,不好意思。”钱雀点点头傻笑,看着她却又不知该聊些什么,只得尴尬地坐在椅子上。 “其实……钱公子也不必特意搬过来啊,我家,挺大的,是,哪里住的不舒心吗?” 柳秀小心翼翼地问着,就好像生怕旁人会介意一样,楚楚可怜,钱雀看着心里发慌,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是这两日和王侍郎熟络了,正好他也一个人,就想着和他有个照应,毕竟,我日后也要留在长安了嘛。” “哦,原来如此。钱公子愿意留在长安,小女也很高兴。”柳秀说着,便又微微掩嘴笑了起来,眼眸微垂,十足的清丽动人,直把钱雀看得眼睛都有点发直了,他赶紧将头撇向一边,生怕一不留神把魂儿也给勾了去,到时候等回了家,还不得让老婆把腿给打断。 “哎~也不知道王侍郎什么时候回来,毕竟这里也是他的家,还得他回来安排。”钱雀找了个话题聊上,这时候要是清珏在身边就好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实在是尴尬的紧。 “是啊。宫里的德妃娘娘突然落水身故,爹爹也被急召进宫,不知今天要忙到多晚回来。这马上便是上巳节了,又要有春猎,实在是忙的紧,真是担心爹爹的身子。”柳秀说着似乎马上就要落下几滴泪来。 正这聊的时候,小惠端着热茶进屋,看见小姐一脸愁容,立刻迎了上去。 “小姐!?您没事吧?”小惠放下茶水,赶紧嘘寒问暖,只是还不等柳秀回话,她便一皱眉头,指着钱雀说道:“好你个大坏蛋!我不过离开片刻,你竟然又惹小姐生气!真是太过分了!” “哎?我什么时候……”钱雀委屈地指着自己,这小惠也不知为啥,就是看自己不顺眼,搞得他哭笑不得。 “小姐~姑爷不在家,咱也别等了,许是……” 小惠的话,直给钱雀听得一个激灵,也不管她刚才冤枉自己的事了。 “姑爷!?”他猛地大喊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把在场几人都吓了一跳。 “哎呦!你干嘛啦!一惊一乍的!” “小惠!”柳秀赶紧拉着小惠,似乎不想让她说下去。只是小惠嘴巴没门,说话又快,全没理会柳秀的意思。 “怎么?王侍郎没跟你说吗?他可是小姐的未婚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小惠说着,得意地仰起头,眼中似乎都是对清珏的仰慕之情。 “别胡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柳秀突然粗着嗓子说道,口气也严厉了起来,与她平时模样大不相同,她狠拽了小惠一把,脸上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小姐~老爷都同意这婚事了,我哪里胡说了嘛~”小惠一脸委屈,又乖乖地站到柳秀身后。 柳秀知道刚才自己失态,赶紧恢复往日模样,柔声唤了声:“钱公子。” 钱雀却没了反应,心思早不知飞去了哪里。只见他坐在椅子上有些神情恍惚,实在是万没想到,清珏这就要成家了,心里突然落寞了起来。想来,清珏算得上在这陌生世界里,和自己结识亲密的人了,偶尔开开他的玩笑,也是乐趣无穷…… “钱公子!”柳秀又唤了一声,这才将钱雀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钱雀愣了一下,看着柳秀诧异的脸。“噢!那什么,恭喜柳姑娘了。”他急忙挤了个笑脸迎过去。柳秀听罢却显得没那么高兴,只是勉强笑了笑,钱雀看着又是心慌,难道,说错话了? “钱公子,今日我来,不光是送东西的。”柳秀说着,向身后点点头,只见刚才一直拿着行囊,又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个家丁走上前来,微微向钱雀行礼喊了声:“公子。” “嗯?”钱雀一脸不解,看看他又看看柳秀她们,小惠一脸嫌弃,把脸一撇,根本懒得理他。 “哦,这位,是我特意挑过来伺候的,我想着,总要有个人伺候才行啊,日后可以帮忙看看院子打理下手,我也想过了,女子虽然更细心些,但实在不方便,于是特意挑了个男娃,公子尽管放心,下厨打扫,他都很在行。” “这……柳姑娘也太客气了吧,我其实不需要……” “切~说的好像是专门过来伺候你的。”小惠在柳秀身后嘀嘀咕咕,却还是被钱雀听了去。对啊,王清珏可是柳家的姑爷,有个人照顾,不是应该的嘛。 “小惠,你又没规矩,回了家,给我好好面壁思过。”柳秀严厉地说,小惠也不在乎,只是嘟着嘴,生着闷气。 “小惠平时泼辣惯了,都是我教导无方,公子见笑了。” “不会!不会!小惠姑娘聪明伶俐,心直口快罢了,呵呵~”钱雀这般说着,果然又惹来小惠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我替清珏,多谢姑娘美意了。” “啊,嗯……”柳秀听他这话,似有话说,却没开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那小女,就先告辞了,钱公子舟车劳顿,早点休息。”说着话,柳秀便站起了身。 “哦,那我……” “公子,我送小姐出去就行了。”只见那家丁很机敏地打断他,立刻撑起手中的油纸伞为柳秀和小惠撑上。 柳秀很满意地笑着点点头,这便缓步离开了王府。钱雀直等听到外面的马车声远了,这才舒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第17章 王府家的钱老爷 绵绵细雨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春风拂面,明月当空。 清珏下了马车,遣了车夫回家,便微微提着自己的裤脚朝门口走去,一摸佩囊,才想起自己的钥匙给了钱雀,微叹了一口气,只得伸手敲起门来。也不知这么晚,那家伙是不是已经睡了…… 只见大门响了两声便打开了,一个穿着青蓝褂子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揉了揉自己的大眼睛,一脸困意。 清珏一见他便想了起来,这不正是柳尚书家的家丁吗?之前去柳府曾见他在院中修理花草,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一声招呼,也不怎么认识。这么晚出现在自己家,莫非是柳真他们来了? “原来是少爷回来啦,夜里凉,我去给少爷烧点热水来。”那小伙子见是清珏,这睡眼惺忪的样子立刻变成了精神百倍,这就要赶去厨房烧水。 “等等等,等,你……”清珏急忙将他叫住,一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伸着手愣住。 “哦,我叫柳福,少爷日后叫我阿福就行。”那阿福也是机灵,见清珏如此,立刻回应他来。 “阿福……”清珏喃喃叫着这个名字,眼中好似流露出什么,似有深意般。阿福见了不知是何,也便不在意了,赶紧迎上来应道:“少爷有何吩咐?” “哦……没什么,只是见你在我家中有些诧异,是不是柳真来了?” “不是的。我是专门过来伺候两位公子的。” “啊?”清珏听了,只觉莫名其妙。 “是小姐让我过来的,老爷也允了。” “哦。”清珏听罢应了一声。这阿福他也是在柳府见过,更何况钱雀在家,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即使心里还有点疑惑,但夜已深了,天也冷,有什么话,还是明日再问的好。这么想着他便放下心来,走进院子。只见院内漆黑一片,钱雀看样子应该是睡了。阿福关上大门细心锁好,这才一路小跑地跟到清珏身边伺候。 “没事。你早点休息吧,我自己来就行。”清珏见阿福要帮他解下披风,一时有些不大适应,毕竟这么久时间,都是他一人打理自己,打理这个家。 “少爷是信不过阿福?”阿福见状赶紧委屈地一嘟嘴,两眼瞪得老大,似乎还有泪花打转。 “没有,没有。”清珏瞧见这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男孩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也是怕了,哭笑不得,赶紧解下自己的披风塞到他手上。“那你明天帮我洗干净吧,这个是我从宫里借来的,我还得还回去。” “哎!”阿福赶紧应了,也不委屈了,脸上瞬间春光满面的。“少爷,您先歇着,我给您烧水洗澡,冲冲凉气。”说着也不等清珏说话,便一溜烟跑了。 清珏愣了片刻,这才缓步进了正厅,绕到餐桌旁,刚想摸黑取口水喝,便看见桌上趴着一个人,借着月光仔细一看,这不是钱雀还能是谁? “钱道长?”清珏也顾不上喝水了,赶紧推了他一把。只见钱雀呓语一声,换了个姿势这才幽幽醒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瞧见面前站着的,好似李歆羡的身影,钱雀一时转不过弯,嘴巴也没了把门,嘟嘟囔囔地就抱怨了起来:“哎呦~矮冬瓜,你烦不烦,找我干嘛~”话一出口,瞬间就是一个激灵。钱雀这瞌睡也是醒了,赶紧坐直了身子,朦胧的月光下,也看不清清珏的表情,只是听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懒得计较这事儿了。 “对不起啊。”钱雀只觉得懊恼的紧,用手抹了把自己的脸。也许是思乡之情太重,连这死对头都觉着亲切了起来…… “你怎么睡在这儿了,后面的屋子我都打扫过的,你随便找一个不好?”清珏边说边点了灯,屋中总算是亮了起来。 “我这不是等你回来嘛,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钱雀哑着嗓子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先倒了一杯。 “你等我干嘛?”清珏摸不着头脑,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钱雀指指自己的后背,继续说道:“一日两次,对吧,我不帮你谁帮你?” 清珏听罢,微微一愣,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却格外细心。按理说,这种事情应该挺让人感动的,但清珏心里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原因也很简单,这家伙不仅拽着自己见师兄,还躲门后面偷听,叫人怎么感动的起来…… 清珏无语凝噎,只得又是一声叹息。算了算了,这两天累的要死,再跟他计较下去,迟早吐血身亡。他这么想着,便也拉了把凳子坐下歇歇,又想起阿福的事情,趁这机会,索性问个清楚的好。 “哎~那个阿福是怎么回事?”清珏伏到桌上,对着钱雀小声耳语。 钱雀瞧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特别好玩,便也伏到桌上神神秘秘地说:“你猜~” “……”一听他这话,就知道这人又开始不正经了,清珏气得没脾气,眉眼一横,不想跟他纠缠。 “是柳姑娘专门派过来照顾你的,你以为什么。”钱雀见他不高兴了,也赶紧把玩笑收了回去,毕竟事情做过头就不好玩了。 “柳姑娘来了!?”一听是柳姑娘,清珏恨不得从凳子上蹦起来,只见他眼中放光,嘴角微翘,兴奋得不能自已,倾慕之情全写在脸上,不言而喻。 钱雀瞧他的反应,也是吃了一惊。也许是看惯了这张脸的一本正经,如今看着他这样,却觉得特别美好,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如此么?想想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咳……柳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来干嘛的?”清珏故作镇定地说,却也掩饰不了他的愉悦心情。 “我原先一直借住在柳府,柳姑娘过来,就是给我送行李的。” “就这样?还有吗?她有没有……嗯……问点别的什么……”清珏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在胸前鼓捣,显得扭扭捏捏。 钱雀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他这个样子实在有趣,偏就不想开这个口。 只听“吱呀”一声,阿福从屋外走进来,看见钱雀醒了,连忙上前恭敬地说了声:“老爷醒了。” “等会儿!!”清珏听他这么叫,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下来。 “……你管我叫少爷,管他叫老爷??” 阿福听了,一脸无辜,委屈地朝钱雀看去。 “是啊,是我让他叫的。钱老爷,王少爷,有什么问题吗?”钱雀理直气壮地说,让阿福赶紧站到自己身边来。 “你……这是我家!那要叫!也得喊我老爷呀!凭什么!……” “哎哎哎!我可是好心好意的啊!你还未婚娶,年纪也不大,叫老爷,我怕把你叫老了啊,到时候街上那些小姑娘一听‘老爷’。都以为你有了家室,不敢追你了。当然,我一个老道,那就不需要了。”钱雀说得眉飞色舞,一看就是故意的。 “分明是占我的便宜!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本来我还专门请了假,打算陪你去司天台打点!明天你自己去吧!”清珏气得站起身,恨不得一水壶扔他脸上,然而一细想也实在犯不上,懒得理他,直接便往后院去了。 钱雀见他气嘟嘟地走了,也不在意,继续倒了杯水喝。 “钱公子……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阿福睁着大眼对钱雀说,似乎不太放心。 “放心吧。他精着呢,才不会吃亏,指不定哪天就自己找补回来了。再说了,你刚才听到了吧,我猜的对吧。他自己忙得要死还要陪我去司天台,我不这样,明日铁定撑着早起,现在不挺好,能让他好好睡到自然醒。” “真是不明白,公子跟他好好说不就行了?”阿福挠挠头,不解其意。 “他才不听我的呢。”更何况逗逗他不是挺有意思?钱雀心里想着却也没说出来。“阿福,一会儿等他洗完澡,记得帮他擦药。” “嗯,公子放心吧。”阿福说罢,便道了晚安先行离开了。 ………… 梦中,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穿着深棕色窄袖袍衫的中年男子,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走到花园中。他指着一颗桃花开得最艳的树,问道:“小少爷,知道这是什么吗?” “桃花!”那小少爷得意洋洋地大声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那桃花可有什么典故?” “有啊!李白大人的《忆秋浦桃花旧游》,桃花春水生,白石今出没,摇荡女萝枝,半挂青天月。还有陶渊明大人的《桃花源记》,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 “呵!小少爷知道不少嘛!”那男子打断他的话,开心地摸摸他的头。 “那……这世上,真的有桃花源吗?……” “阿福!”忽然,远处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中年男子转过身,在这千娇百媚的桃花下,一个女子信步走来,带着那一成不变的,温暖慈爱的笑容…… …………… 等清珏再睁眼时,竟已是日上三竿。他立刻爬起了身,穿上衣服,简单梳洗一下,便匆匆忙忙地跑出屋子。阿福正拿着扫帚收拾院子,见清珏跑出来,赶紧微笑着请安道:“公子早啊。” 清珏见到他一时愣住,刚才忙忙叨叨的差点把他忘了。“早啊阿福。你,你怎么没叫我起床呢?” “今天公子不是请了假?” “哦……不是!我早上还要陪钱雀去司天台的。”清珏说着,这就要去找钱雀。 “公子!您不是不陪钱公子去了么!!” 一听这话,清珏这才停下脚步。 “哦……”清珏喃喃自语着,用手敲敲自己的头,一下子便像泄气的皮球一般,打着呵欠慢悠悠地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昨天那事儿我还没消气呢……” “是呢。公子,要不,您再回屋歇歇。” “你怎么不喊我少爷了?” “昨天那是钱公子逗您玩儿呢,当然不能再喊了。”阿福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真是服了他了……天天就知道怼我,真不知道我是欠他什么了,他人呢?” “去司天台了。” “嗯……”清珏应了一声,拿起水杯放在嘴边抿了起来,眼睛落在别处,不知道再想什么。 阿福见他发呆,也不打搅,又拿起扫帚打扫了起来。 “阿福。” 听身后清珏喊他,阿福赶紧又停了下来,附身过去。只见清珏笑嘻嘻地看他,真有点不怀好意的意思。 “阿福,我交代你件事办……” 第18章 陈年往事怎入目 再一抬头之时,竟然已是繁星满天,钱雀恨不得把自己埋在这一堆堆的星象笔记之中。 这司天台少监,本就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难不成还真能信皇上给自己予以重任吗?只不过是因为救了贵妃,龙心大悦,随便应允的赏赐罢了。钱雀自然是明白,不过也着实没想到,这个他自诩应该是个闲差的工作,却也这般辛苦…… “王侍郎可有什么事吗?” 外面传来了几句闲聊声,这个时候了,司天台除了驻守的几个夜班人员,大部分都已经回家了才是,很少有人会这个时候过来。 “我是来找钱少监的,他在吗?” “在。左侧偏殿的最后一间就是。” “哦,谢谢了,那我自己去找他吧。” 闲话说罢,过不得片刻,屋门大开,几股凉风吹进来,差点吹落了几张整理好的笔记。 “哎呦!小心点!这我可是折腾了好久呢!”钱雀吓个够呛,赶紧起身把纸给护好。 “怎么?知道是我啊!” 钱雀听了这话,一抬眼,只见清珏背着手,笑意浓浓地看着他。“你说话声我都听见了,早知道是你。找我有事啊?我现在可没闲功夫。” “没有,见你这么晚不回家,怕你饿了,给你送吃的来了。”清珏边说着,边把身后藏着的食盒拿了出来。 钱雀看着那精致的食盒,挑了下眉,这两日天天“欺负”他,他还这么好心? “哼~无事献殷勤~肯定有诈。说吧,是不是有事相求?哎呀,一想到你也有求我的一天,我就特别开心!”钱雀说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头一扬,得意的不得了。 “好心当驴肝肺,你不吃算了。” 清珏将食盒拿到另一张桌上,自己也坐了过去,他端出一个放着几样糕点的小碟子,在钱雀面前吃了起来。 钱雀直勾勾地盯着点心盘子,毕竟干了一下午的活,肚子早就空了,见清珏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忍不住,冲着他伸出一只手来。“哎!行行好,给一块吧~” “自己没长腿吗?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那么多星象图没看完嘛?” “别提了!这些东西,我不仅今天要看完,明日还要交份心得上去!……”钱雀有些崩溃的说,然而话到一半,却觉得哪里不对劲,赶忙止了话头。“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要看完这些星象图的?” “你猜~”清珏学着他昨日的样子,笑嘻嘻地说。 钱雀看了他一会儿,顿时醒悟过来。“好小子!你公报私仇啊你!我明天就告诉皇上去!” “皇上理你才怪呢!告诉你吧!我和司天台的吴少监是同一届的考生,交情不错,是我今天特别嘱咐他,让你看这些的。不过,这些资料,你本来就是要看的,心得也是要交的,只是没那么着急罢了。” 清珏说罢,主动拿了块绿豆糕递了过去,让他这么勤快地忙活了一天,就饶了他吧。 “哎呦~那我今天是不是不用看了?”钱雀赶紧把笔扔到一边,接过绿豆糕就吃了起来。 “嗯,一会儿跟我一起回家呗。”清珏说着话,已经端着点心盘子又走了过来,看的出他心情很好,一直笑嘻嘻的。 钱雀也不和他客气了,伸手就拿了好几块绿豆糕在手上。“看不出来,你还会做点心,这么全能?” “这是下午的时候柳姑娘亲自送过来的。你在府上的时候,说喜欢吃她做的绿豆糕,这就多做了些给你。柳姑娘不愧是出生名门,不仅温柔体贴,还细心入微……” 一提到柳秀,清珏的表情都不一样,神采奕奕的,钱雀看着都有点羡慕。 “哎!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娶她过门啊?” 听了这话,清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他一皱眉狠狠地说:“你别胡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哈哈哈,瞧你这话,跟柳姑娘说得一模一样!真是太般配了!”钱雀瞧他害羞的样子,乐得前仰后合,感觉就像是自家的孩子要娶亲似的。“这事儿啊,我是听柳姑娘的丫鬟小惠说的。她还说柳尚书也同意了。那这事,不就是定下来了?” “不过是送了聘礼,其他的事情都还没定呢。而且正赶上春日头忙的时候,这些事情自然要放一放了。” “那这个喜酒我能喝不?” “就算我不请你,你也会自己过来的,对吧。” “嘿嘿,这才相处几天就这么了解我。”钱雀边说着,桌上的东西也收拾干净了,只见他拍拍手上的纸沫将清珏的点心盘子端到自己面前。“你自己先回去吧,我今天要住在司天台。” “住在这?我问过吴少监了,今天可不是你的夜班。” “清珏,还记得我们在燕村,我跟你说的话吗?你知道我又为什么要来司天台?” 钱雀的口气突然沉重起来,他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清珏一时沉默下来,看他的眼神也严肃许多。 “你也听到了,刘主簿说过,司天台的李天监认识很多能人异士,更何况还有哪里的藏书能比这宫里多啊。只要我有心,就一定能回家。” “你到底要找什么?” “穿越时空啊!” “……我真是蠢,刚刚竟然还担心你,结果你又拿我开玩笑……”清珏听了他的话,又是一个白眼翻了过去,早知他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还是一次次上他的当。 “我真的是从未来来的!”钱雀说着,突然站出来拉着清珏的手就跑了出去。他一个翻身就飞上了屋顶,招招手让清珏也上来。清珏不知他要干嘛,看看四下也无旁人,便也是一个翻身飞上屋顶。 “你要干嘛呀?” “你看。” 钱雀指着远方,清珏放眼望去,为了更好的观察天象,司天台的建筑都建在高坡处,视野极好。站在偏殿屋顶,几乎整个长安城都尽收眼底。 清珏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这个城市,每一个坊每一个街道都是那么清晰…… “再过两百多年,我们脚下的大明宫就会付之一炬,那边的城墙也会拆掉,会有新的统治者建立新的宫殿新的城墙。”钱雀边说边坐了下来,他也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个城市了,这般古朴宁静的城市…… “你少胡说,荣唐千秋万代,不会倒的。更何况,你这样说,简直大逆不道!还好只有我听见。” 听清珏这么说,钱雀也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再过一千年,这里也不叫长安了。地域更加的广袤,建的房子又高又大,直通云间。街道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整齐,而是纵横交错的,夜晚也不会这么安静,到处都是灯红酒绿,和现在的白天一样热闹。唉~”钱雀说着,很是怀恋地拖着脑袋看向远方。清珏瞧他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在说谎,但是他所说的东西,自己真的不明白。说到底,他不明白身边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自认为钱雀也不会说实话。忽然想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也许,这就是他脑海里的桃花源吧…… “要么……我也帮你找找?”清珏陪着他坐下,和他一样望向远方,坐在这儿真是很舒服,清风拂面惬意悠然。 “累了。先坐会儿再说……”钱雀也犯了懒劲,坐在屋顶不想动弹。两人便也不说话,偶尔看看漫天繁星,偶尔又看看星空下的长安城…… 只听司天台门口突然嘈杂了起来,几个守夜的人纷纷聚拢一处似乎在聊着什么。因为距离远了,听不清他们的话,钱雀只得站起身朝他们嚷道:“喂!你们再聊什么呢!?” 听见嚷声,几个人这才回头朝偏殿看去,见钱雀站在屋顶眺望,他们又都跑来了偏殿。 “哎!你怎么跑屋顶上了!王侍郎也在啊!” “我们在看风景呢,屋顶上风景好。你们聊什么呢!?也让我听听如何?” 几人听罢,赶紧招手让他下来,搞得神神秘秘的。“快下来,快下来!” 钱雀和清珏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地从屋顶跳了下来,可把屋下的几个书生吓了一跳。 “哎呦!两位真是好功夫啊!” “过奖了,你们聊什么呢?” 听到钱雀又问,几人自觉地聚拢过来。“刚才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在太液池边,发现了白骨!现在合宫上下都在捞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太液池那么大,指不定是哪个不懂水性的宫女……” “只是这样当然不稀奇了,只是她手上挂着的织物,据说是当年殷皇贵妃宫里的,人们都说,可能是皇贵妃的贴身宫女。” “殷皇贵妃!?” 钱雀身后传来清珏激动的声音,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皇贵妃,怎么让他如此在意…… “是啊。宫里还在捞呢,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当年皇贵妃与楚王有染,全宫上下都遭了连累,唯独她身边的大宫女不知去向,怎么找都找不到,我看八九不离十……” “可别再说了,当年的事情多吓人啊,满城禁严,人人自危。”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聊着,钱雀听了,反倒更加糊涂。 “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我咋一句也听不懂。” “哎?钱少监,难不成您不知道?” 钱雀赶紧摇摇头,说道:“我一直久居深山不问外事,这几日才出山的,宫里的事情更是不知道啊……” “几位慢聊,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先告辞了。”清珏突然这么说,行了个礼,匆匆忙忙就走了,全也不理在场的几人。 钱雀目送他走,见他这慌张样子,不像是不在意,反而是太过在意!也不知这皇贵妃究竟和他有什么关联。这心里一下子,就悬在了嗓子眼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钱雀急忙问道,那几人也懒得管清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当年崇明顺圣皇后薨逝,便是这位殷皇贵妃最为得宠,陛下还将太子殿下过继给她。不料这位皇贵妃早与楚王殿下有染,还怂恿楚王谋反,刺杀太子。这楚王也是个痴情人,披甲逼宫,被陛下逮个正着,抄家的时候,屋里还留着皇贵妃的信物呢。” “啊?”钱雀听了这话,只觉离奇。“这皇贵妃已经有了太子殿下,日后便是太后,为何还要做这种事?” “那谁知道啊,我听说皇贵妃的二皇子不是陛下的,就是那位楚王殿下的,这么一想还不清楚?陛下那是勃然大怒啊,但凡是与楚王有关的人,无论是谁,格杀勿论。当年,整个京城满街都是官兵,礼部的李尚书,刑部的文侍郎,还有中书省的赵右相全部满门抄斩!当然了,皇贵妃合宫上下也是赐死,奇怪的就是,她身边的大宫女突然人间蒸发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真是没想到啊~”几人边说着边唏嘘叹气,似乎还在回想当年的事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好多年了吧,我记得是永康元年的事儿啊。” “原来如此……”钱雀若有所思的应着。“呵,你们先聊着,我这也是好奇,这么久远的事情,跟咱也没啥关系。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了。”钱雀说罢,也赶紧礼貌性地行了一礼,这便走了。 出了司天台大门,正看见两个守门的士兵站得笔直。 “哎!”钱雀脑袋一歪看着其中一人,这便问道:“你可看见刚才王侍郎,往哪个方向走了?” “是往宫里的方向去了。” “哦……” 说着话,接人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口,钱雀立刻爬上去,拍拍车夫的肩膀。 “走,去皇宫。” 第19章 可别乱摸皇上的逆鳞 “王侍郎!哎呦~王侍郎您慢点!”身后的萧公公一路小跑这才算是跟上了清珏的脚步。 “王侍郎!”他一边喊着一边拦住他的去路,显得极其不耐烦。“王侍郎,陛下已经歇息了,不会见您的,您还是先回去吧。” “上巳节祭祀在即,每年都是在太液池举办。这德婕妤昨日溺毙而薨,今日又在岸边发现了白骨,你说,谁还敢在池边祓禊?更何况每年的‘曲水流觞’宴也要在太液池边举办,宴请的王侯贵客,要是知道出了这么多事情,谁还敢来?我这也是为了陛下着想,一听说出了这等事,赶紧进宫禀明陛下,好拿个主意啊。”清珏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道理,把萧公公都给说懵了,急得他一头的汗。 “哎呦,瞧您这话说的,这事不急,明日等陛下起来了,再禀报不迟啊。” “怎么不急?难不成还要等到第二具白骨不成?这殿里的灯明明亮着,陛下为何不见!?”清珏说着,指指不远的紫宸殿。 萧公公也顺着他的手看去,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他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叹了口气。 “陛下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我这个做公公的,也是奉旨行事,王侍郎就别为难老奴了。”萧公公无奈地说,伸着手请清珏离开。 “唉~那好吧,不过,这白骨的事情,还麻烦公公告知一二,我也好回去跟主持祭祀的女巫先商量着。若只是普通溺水的宫女,那还好说,要是一具冤骨,怕还要做些其它的准备方能平安。” “这……”萧公公想了想,看看身后无人,一把便将清珏拉到一处僻静地方,小声说道:“实不相瞒,这白骨刚被捞上来,头上就是一个窟窿。” “被杀的?” 萧公公点点头,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还发现了很多散落的碎银子,首饰,和一颗南珠手镯。” “这人是谁?可查出来了?”清珏急迫地问道,如果真如他所料的话…… “那些首饰,还有身上挂着的织物看,应该就是当年殷皇贵妃的大宫女,但是那个南珠手镯,却是刚刚已故的德婕妤的。” “德婕妤也是落池……” 清珏的话还未完,萧公公已经打断了他。“那个南珠镯子不是新掉的,线都化了,只是因为珠子上镶嵌的银边花纹陛下还记得,才知道是德婕妤的。不过陛下也吩咐了,这事儿啊,只管交给余贵妃处理,埋了就是了,咱们啊,也不用操这个心。” 听了萧公公的话,清珏已是冷汗浸身,嘴唇微颤。“我要见陛下……”他说着也不顾萧公公了,这就要闯进去。 “哎呦!王侍郎!老奴刚不是说了……”萧公公吓得不轻,赶紧又将他拦了下来。 “这大宫女分明就是……” “王清珏!”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打断了他的话。只见钱雀突然冲了出来,一把就将清珏拉到自己身边,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找到你了!怎么?怕输了就跑来找皇上啦!?” 钱雀的话莫名其妙,听得清珏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作答。 “不好意思啊,萧公公,刚刚啊,听说太液池捞出了白骨,我便跟他打赌,赌这上巳节的祭祀还在不在太液池举办,我说要是在呢,他那一千两银子,就全归我啦!嘿嘿,你看他这不就害怕了?大晚上就来求陛下换地方啦!”钱雀一边说着,一边死死掐着清珏的手。“萧公公!这小子没见陛下吧!” “哎呦~你们两个,就为这事儿啊。陛下真的已经歇息了,你们赶紧回去吧。陛下啊,自有决断!”萧公公哭笑不得,只管摇头叹气。 “那就不打搅公公了,我们这就回去!”钱雀笑嘻嘻地说着,这就拉着清珏赶紧走。 清珏竟也不挣扎了,沉默不语,乖乖跟着钱雀出了宫。宫外停着马车,钱雀特意遣走了车夫,自己驱车走了两个街区,直到看不见宫门了,这才停下。他回头往马车里面探去。只见清珏撇着脸看着窗外,一只手架在窗边抵着自己的鼻子和嘴唇处,眼神呆滞无光,不知道再想什么。 钱雀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平时见你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蠢的跟猪一样。你刚刚要是闯进去,才是犯了大忌……”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见清珏突然激动起来,钱雀也便放大音量将他压了回去。“我不知道你和这个什么皇贵妃有什么关系,我也懒得知道!只是毕竟我们相处这么久了,不想看你白白送死!皇上根本就不想查,你看不出来吗!你那么冲动做什么?十二年都忍了,今天忍不了啦!?” “你?……” “我怎么啦?!你不说,难道我还不能猜啦?好好的神仙你都不想当了,不就是为了这个?!我说的对不对?!” 钱雀的话,让清珏无言以对。他说的都没错,分毫不差…… “……皇贵妃……她当年坐实了罪名,合宫上下全部赐死。你说,她有必要先杀一个宫女吗?而且,为何只有这位大宫女出了殿门,死在了太液池?身上又为何会有德婕妤的首饰?这么多的内情,这么多的疑点,陛下……为何不查?……”清珏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眼睛泛着红光,钱雀不忍心看,将头转向外面,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这条路走不通,咱就换一条……” “……那个宫女,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清珏略带哭腔地说罢,便又沉默下来。钱雀一时愣住,想想也是,事情过了十二年,又是谋反,恐怕知道这事儿的人,都死干净了,就算是还有几个侥幸的,又哪敢出头再提呢?瞧他那可怜的样子,钱雀心里也像堵了一块石头,这样的事情他见过很多,其中滋味又何尝不知?眼下也不知要怎么安慰他,只得一甩马鞭…… “今天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的……回家吧。” ……………… 模糊的梦中,正值寒冬腊月,院子里,妇人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的脸上挂满泪痕,身子不停发着抖,眼神中尽是绝望与不舍,被冻得发红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样东西。 “好孩子!~ 把这个拿着!”妇人说着,将一颗红色的佛珠塞在了孩童手中。“拿好了,千万不要丢了!若是……以后,能见到这颗佛珠的主人……告诉他,娘不后悔,绝对不后悔……” 只听前院一声轰鸣,打断了她哽咽的话。听这动静,应该是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岂是你们能闯进来的!!……” 前院开始变得嘈杂起来,妇人的脸上惊恐万分,她知道,没有再多的时间给她耽搁了。只见妇人抹去泪痕,抱了抱身前的孩童。“走吧!走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不要问!不要看!不要想!懂了吗!!”说罢,只见她一松手,将孩童狠狠推了出去…… 下一刻,视线突然转到了远处,鲜艳的火红色照亮了阴沉的天空,大雪纷飞却盖不住那片红,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可怕的尖叫声是如此的刺耳,响彻天际,正如老天爷敲响的丧钟…… ……………… 阳光正盛,含元殿的公公,喊了声:“退朝。”,大臣们一个个有条不紊地走出来,朝各自的殿里去了。 “清珏,听说你昨晚进宫了?”柳梳走到清珏身边一边向身旁的同事问好,一边在他耳边小声询问。 “是。太液池接连出事,上巳节祭祀的事情,我想让陛下拿个主意。”一听柳疏问起这事,清珏急忙低了头,知道自己这是逃不过了。 “胡闹!”柳疏听罢,眉头一皱,气得口吻都变了。“这祭祀的事情,我是交给你处理,可没让你瞒着我!禀明圣上之前,你不会先和我商量吗?!” “是学生一时情急,考虑不周,急功近利!学生知错了!” 柳疏瞧他一脸诚恳的样子,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罢了。陛下倒也没追究,白骨的事情呢,也压了下来。至于祭祀,我自会与陛下商量。你啊,还是太年轻了,做事欠缺稳重,要好好学学!” “老师教训的是……” “行了,这两日你东奔西跑,又办了丧仪,确实辛苦。手头的事情,就交给下面的人处理。这两天,就好好呆在家里,等这身上的火气去了,再回来!”柳疏说罢,也不听清珏解释,背着手就走了。 清珏目送着柳疏走远,心里憋屈,就仿佛有人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样。他微微叹了口气,这才迈开步子往宫外走。 “清珏!”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钱雀正匆匆朝他跑来,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不知怎么,看着他的样子,突然间,竟不再觉得有那么讨厌…… 司天台的藏书阁,清珏也是第一次来,这皇家大院都有规矩,各部的内院,一般都要提前通报一声,批准了才能进来…… 钱雀领着清珏进了阁,只见书阁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白玉的日晷,正指着巳时正,它的四周特意凿了一圈台阶,供人休息。想来,这是在提醒书阁中的人,看书的时候也别忘了时辰。 清珏进了书阁,心情便好了不少,嘴角也挂了笑,他直直走到日晷旁边观察起来。只见这日晷,做工精细大气,与这两层的书阁也很搭配,阳光从天窗倾泻而来,特有一种恬静安逸的感觉。 钱雀看着他的反应,微微卸下一口气,看来是到对了地方。 “哎~ 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不算数啊,这书阁我可是特别请示了李天监,里面的东西,你随便翻。我呢,先把手头的事情弄完了再来。都是你!害我今天一定要把心得写出来!” “好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今天就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清珏说罢,就急忙跑到他身前,两手推着他的后背,硬是把他推出了书阁。 “嘿?……”钱雀正想数落他几句,话到嘴边却还是作罢了。“那好吧,我走了。等中午了再来找你。” “谢谢你了。” 清珏的口吻带着几分难为情和不甘心。钱雀知道,对着他微微一笑地摆摆手,这才离开。 等到午时正盛,钱雀才从偏殿走出来,刚走到正殿门口,便看见柳真抱着好些东西,从门口处走进来,见到钱雀,脸上顿时绽出笑容。 “钱兄!” “柳贤弟?” 柳真抱着东西,行动颇有些不便,钱雀急忙跑过来帮他拿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这才安稳下来。柳真微微喘着几声粗气,喝了口茶,心满意足。现在正是午时休息的时候,其他人都结伴出门寻吃的去了,正殿没什么人,显得空空荡荡。 “柳贤弟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清珏被我爹爹责骂,在家闭门思过。我本想去安慰他的,结果他不在家。回去的时候正巧路过少府,见他们要来司天台,我一想,这两日还未来给你道喜,就过来了。”柳真说着,赶紧将放在桌上的东西推到钱雀身边。“你啊,刚刚上任,朝服还没赶出来,这些呢,是之前没用过的旧服,司织署特意洗干净了送过来给你先用着,新的朝服怕还要过些时候才有。” “多谢柳贤弟了,辛苦你特意跑一趟。不过你来的正巧,清珏在我这儿呢,你等着,我把他给你叫出来。”说罢,钱雀这就跑了出去。 没的片刻,两人同时走进正殿,清珏见到柳真,更是高兴,寒暄了两句便都坐了下来。 “我听人说,昨夜你私自跑去宫里了?”柳真看着清珏说道,脸上写满了担忧。 “是啊。昨天听到太液池捞出了白骨,一时慌了分寸,也是忙糊涂了,做事着急了些。” “没事就好。”柳真微微叹口气继续说道:“你做这礼部侍郎时间不长不知道。陛下特别忌讳当年楚王殿下的事情,但凡提到一点点,都是龙颜大怒。有一年,是你还未来京城的时候,原先的刘丞相向陛下进言,说是当年处决原先的礼部尚书一家有疑议。结果,陛下听也未听,直接让他告老还乡去了。” “你说的,可是太常寺,刘屈,刘主薄的父亲?” “是啊。你看,因为这件事,刘屈也是糟苦,怎么也升不了官,只能在太常寺这种不咸不淡的地方呆着。听说昨日那具白骨,好像跟殷皇贵妃有关,还好你没在陛下面前谈这个事。” “我进宫就是觉着太液池接连出事,不大吉利,想让陛下将上巳节的祭祀地点换一下罢了,至于那白骨跟皇贵妃有没有关系,我也没注意,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 “嗯。”听清珏这么说,柳真放心地点点头。“我爹今早是在气头上,没别的意思,你也莫要怪他。” “老师肯鞭策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罪?等老师气消了,我还得负荆请罪去。” “呵呵,这说的什么话,马上就快是一家人了,哪能真生气呢,是不是?”柳真说着,手肘子也不安分,笑嘻嘻地攘了清珏一下。 一说到这件事儿,清珏顿时就害羞了,耳根子都红了,忍不住嘴角上扬。 “哦,说到这事,我可想起来了。”柳真说着,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之前让媒婆算的日子,你看看。我爹说,陛下好像有意在上巳节祭祀之后就去泰山封禅。” “怎么这么着急?不是说要在秋日,科举结束之后?” “还不是因为昨夜那个事……” 柳真这么一说,清珏便也明白了,不再提及太液池白骨的事情了。 “我把春日的都划掉了,你瞧瞧,觉着哪个日子好,我便去和爹爹说。” “这事情交给老师决定就好,哪有我这做晚辈说话的道理?”清珏说着,便又将纸递了回去。 “没事~你先想着,拿主意了尽管跟我说!”柳真也不收,笑着一转头,正见钱雀坐在对面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们聊天。“哎呦~瞧我聊得起劲,冷落钱兄了。” “没没没!你们聊你们的,我这写了一上午心得,可累,正好休息休息。”钱雀赶紧摆摆手,又撑了个懒腰,看着像是累着的样子。 “哦!你们歇息,我这时辰也差不多了,还要赶回去。晚上你们都别走,我做东,请你们喝酒去!”说罢,赶紧起身,也不让他们送,自己便跑出去了。 见到柳真走了,清珏脸上的笑瞬间便耷拉了下来,眼眸低垂,看着手上的纸发呆。钱雀自是知道他心情低落是因为什么,赶紧上前推了他一把。 “别不高兴了,刚才你可听见柳真的话了,皇上现在不想翻案,就说明他知道有问题。等有了时机,我们再向皇上进言。你这,马上就要结婚了,该高兴些,乖~” 清珏抬头一脸嫌弃地看他,这人怎么跟哄小孩似的,烦人的紧…… “唉~放心好了,这种蠢事以后我不会再做了。这次欠了你这么大一个人情,不知道怎么还你。”清珏无奈地说着,将纸条塞进自己怀中。 “嘿嘿~”钱雀一听他这话,瞬间一笑,只是他这笑显得特别猥琐,大有不怀好意之感,清珏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家伙又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早知不该说欠他人情的事情。 “我问你,刚才柳真说,陛下是要去泰山封禅?” “对啊。陛下登基二十载,一直在琢磨这个事,现在天下太平,国库充足才敢提及。这事情去年就定了,一直在准备,毕竟封禅是大事,不能马虎。只是封禅要是提前,这春猎要如何呢?这一下子就安排了这么多事情,陛下也是够累的……”清珏说到后面,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想想也是,这一件件的可都是礼部的事情。 “那……封禅礼是不是文武百官都要去啊!?我是不是也得去!?” “当然了!怎么,你不想去?”清珏觉着钱雀这问的实在是废话,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这封禅礼是皇室最盛大的祭祀活动,不仅是为了祭拜“天地”,更是为了巩固皇权,昭告天下“君权神授”的道理,不仅是后宫嫔妃,文武百官皆要来,连各国的君王,节度使,都可以同去。 “谁说的!这种公费旅游的好事……”钱雀话到一半,看清珏那一脸嫌弃的表情,便赶紧止住话头。“……这种为国为民的好事,怎么能少了我。” “得了吧。对你这种闲人,可不是公费旅游嘛……”清珏口气带着几丝嗤之以鼻。“不过,泰山我也没去过,正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盛景,我也很想见识见识。但愿封禅礼之后,可以在泰山多留些时日。” 清珏后面向往泰山的话,钱雀一句也没听进去,毕竟泰山他去的多了,那些好风景都能背下来。他所想的,而是另一件事,这泰山上,可是东岳大帝的府邸。 这东岳大帝是地府的最高长官,原先开大会,每半年肯定要见他一次,应该会记得自己的。如今这下不得地上不得天的,要是去泰山侥幸能见到东岳帝,岂不是能让他想想办法救自己!?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钱雀坐在他旁边傻笑,看得清珏只觉得渗人的紧。 “好了,不跟你聊了,我饿了,去找吃的去了。”清珏自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也懒得管他了,这便起身要走。 “哎!?等我!我跟你一起去!你啊~可得好好珍惜跟我在一起的时光!”钱雀越想越高兴,跑上前来,一把就搂住了清珏的脖子,恨不得在他脑门上再亲他一口。 “你少跟我亲近!一边呆着去!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清珏吓了一跳,怕他又要干坏事,赶紧把他推到一边去。 两人就这么嬉嬉闹闹的,往外面走去了…… 第20章 脱臼岂是小事 春日晴好,风平浪静。 只见阿福从王府出来,关好门,四下张望良久,见无旁人,这才迈着大步子往街角一头走去,回身转进一个空巷子,便见到小惠在里面等着。 “小惠姑娘早啊。”阿福恭恭敬敬地问候起来。 小惠点点头,摆出几分府上大丫鬟的气势来,说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回小惠姑娘的话,你可冤枉我了,我刚送走姑爷和钱公子,马上就过来找你了……” “好了好了。小姐吩咐的事情你可办了?”小惠打断阿福的话,催促着问道。 “办好了。”阿福说着,急忙从袖袋里掏出几张纸来。“这个是钱公子的,这个是姑爷的。” 小惠接过纸一一查看,满意地点点头,“嗯~ 做的还不错~” “小惠姑娘,我有件事不明白,可否请教?” “何事?说吧!”小惠见阿福这虚心求教的样子,更是得意,也不看纸条了,折了折直接塞进了袖袋里。 “你说,这姑爷马上就要过门了,他的喜好习性还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的给小姐知道?就算小姐是想提前了解些,但……她干嘛连钱公子的也要呢?” “切~ 就这个呀~你真是笨!小姐这样做当然是有道理的!如今这钱公子住在姑爷府上,朝夕相处的,万一他有什么坏习惯,带坏姑爷了怎么办?小姐这是防患于未然,若是不妥,可以劝诫姑爷远离他。你也不想想,那钱公子是什么人啊,就一个地痞流氓!要不是我们姑爷心好,能留他在府上嘛!想想都来气!”小惠说的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现在就把钱雀扔到大街上自生自灭了去。 “哦……”阿福看小惠那样子一脸不解。“我感觉,钱公子人挺好的啊?……”阿福小声嘀咕着,也是生怕小惠一耳朵给听了进去。“小惠姑娘,你说,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啊~万一被姑爷知道了……” “好了好了,我们又不是在做坏事,再说了,这是小姐吩咐的,想来,小姐定是要姑爷过门的时候,给他一个大礼,让他大吃一惊!然后两人再和和美美的~”小惠说着,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笑得像一朵花一样。阿福在一旁看着,也不敢吱声,直到小惠笑够了为止。 “咳~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聊了,我还要回去伺候小姐呢。你也赶紧回去吧!”小惠说罢,便和阿福一前一后,迈步走出了巷子。 上巳节祭祀已过,这春日头也热了起来。清珏回了礼部,因为确定了要提前去泰山封禅的事,闲不得片刻就又忙了起来,长途准备,打包行囊的工作全部交给了钱雀。一眨眼的功夫,便就要到了出发的时候。 天上红霞如被,还未全落。阿福听见敲门声,赶紧从厨房赶了过来,想着应该是钱雀回来了,开门一看,却是清珏,着实没有料到。 “咦?今天公子怎么回来这么早?” “明日就要出发了,所以各院的人都提早回来收拾。钱雀呢?”清珏边说边进了正厅。平日里他都是赶着饭点才回来,钱雀通常这时候已经吃完了,坐在正厅翘着二郎腿翻书。这次却与往日不同,正厅里安安静静的。 “钱公子还没回来呢。您先坐着歇歇,我厨房还烧着饭呢。” “哦。”清珏漫不经心地答着,只觉得他不在家反倒有些不适应,心里空空落落的。“阿福,我想先洗个澡,你做完了饭先吃就行了。” “啊!?那,那我去……” “不用了,我自己烧水就行了,你忙吧。”清珏说罢,也不理阿福了,一边解着衣服扣子一边往后院去了。 说是洗澡却也不是件容易事,来来回回烧水就费了好些时候。等清珏两手提着最后一桶热水进浴室时,正见一人将上身脱了个干干净净,还在费力地解裤带子,气得他恨不得一桶水直接浇到他头上去。 钱雀只觉的背后一阵冷风袭来,打了个寒颤,想着可能门还没关,一回头,正见到清珏一脸怨气地站在门口盯着他,这太阳已经落了山,屋外是黑漆漆一片,清珏披着头散着发,又把朝服脱了,剩下一身白色亵衣。这一猛子看过去,跟个鬼似的。 钱雀没个准备,心里猛抽了一下,脚下一滑,看着就要摔倒。这身后就是浴盆,要是一脑袋磕上去可不得了,清珏见这状况,也没心思生气了,吓得魂都飞了,迅速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就往自己身边送。然而这一拽也没用对巧劲,直接自己也跟着往外倒。就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两人同时摔在了浴室,还溅了一身的水…… “忍着啊!马上就好!老夫从医四十年,这种小问题就跟吃饭一样简单,来……看天!!” 伴着老太医的一声大吼,只听“咔嚓”一声,清珏又是一瞬间觉得魂飞魄散,他急忙伸手想摸摸自己的左臂,被老太医一手给拦了回去。 “别乱动!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脱臼也是不能马虎地,知道了吧~”老太医一边说着,一边又拿出两个木板子。 清珏一看就慌了,赶紧说道:“薛太医!我就是脱臼了而已,不用上夹板吧!明天就要出发东都,我还要骑马的……” “骑骑骑!骑什么马!趁年轻就要懂得爱惜自己,老老实实坐车吧,你这个起码要夹个五六天……熬着吧~” 说着话,老太医已经麻利地抹了药,上了夹板,又开了六天的伤筋动骨药,这才走了。 钱雀站在一旁跟犯错的小孩一样,看见清珏瞪着他,尴尬一笑。赶紧从桌上倒了杯水递过去,笑得别提有多谄媚了。 “王总喝茶,小的伺候您……” 清珏一把就将茶杯接了过来,扔在桌上,抬抬自己可怜兮兮的左臂。“怎么办吧!” “……要不,我给你渡点真气吧……”钱雀说着这就要一掌拍过来。 “滚滚滚滚滚!”清珏赶紧用脚踹开他,怕别一掌把自己拍死了。“用的着你,我又不是内伤。只是好不容易出远门,还想骑着马看看风景,现在可好了,我却要坐在车里。” “早上日头那么热,你也不怕把你这小白脸给晒成碳……”钱雀吐槽一句,也不伺候他了,找了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你再说一次!谁是小白脸……” “哎呀!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嘛~ 那我又怎么知道浴室里的水是你烧的啊!你每次回来的都比我晚,我还想着哪位天神老爷那么好,洗澡水都给我备好了。”钱雀一脸委屈,这次可真不是他故意的。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明天就要出发了,咱们还是早点休息吧。今天这事儿,搞得我心里都不踏实。”清珏一边说着一边指指自己的胸口。 “别瞎操心,我看你就是累着了。正好,这几天你就坐在车上睡觉,挺好的。”钱雀说得漫不经心,又惹得清珏一阵白眼相看。“呵呵,我伺候你还不行……” “这可是你说的。” “一言九鼎。” “行,明天我就让阿福好好歇着,你来赶车。”清珏说着挑了下眉,也不等钱雀回话,这便走了,好像生怕他会反驳一样。 第二天一早,千人的封禅队伍浩浩荡荡地从京城出发,按照计划,他们会先在洛阳东都安置,再出发泰山。 看着前面的队伍开始行动,钱雀也一甩马鞭,带着清珏和阿福一同出发了。出了长安,近郊林中已是春色盎然,尤是那金黄的迎春最为惹眼,压倒了一片姹紫嫣红。又走一段,满眼金色又被大片的粉红榆叶梅代替,这景致轮番交叠,也是美不胜收。 “哎哎哎~你慢点好不好~难得美景都被你忽略了。”清珏坐在马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就开始数落起钱雀来。钱雀微微侧头看了看车里,只见清珏看着窗外,脸上带笑,一看就是故意的,也不多说,喊了声:“驾~”一抽马鞭,硬是让马车走的更快了,甚至与前面的马车相平而走。 “喂!故意是吧!哎呦~手痛手痛,不行不行,得有人帮我按摩按摩才行……”清珏立刻眉眼一皱,摸着自己的左臂,露出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 “得了吧你!又不是骨折!”钱雀瞧他那装疯卖傻的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啊?王公子,要么,阿福帮您揉揉吧。”坐在钱雀身边的阿福听清珏这么叫唤,担忧地就要爬进车里来。 “不用不用!阿福你好生坐着,让他来。” “嘿~行!小王总,小的这就给您捏手来。”钱雀说着,一把将手上的马鞭扔给阿福,自己一转身就进了车里。 “阿福,别走太快了。”清珏一边叮嘱阿福,一边赶紧让了个地方给钱雀坐,伸着手就打算享受享受高级服务。 “哼!你不怕我把你手捏断了?”钱雀说着话已经撸起了袖子,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来。 “行,你随便来。我骨头硬,捏吧。”清珏满不在乎,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 “切~现在不怕我了……”钱雀没辙,谁叫这次是自己理亏呢。他一边捏着清珏的肩膀一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风景,现在也不知走到哪了,路边正经过一条小河,远处是绵延的高山峻岭,这高山流水,很是意境悠长…… “高山流水觅知音,相携与共远山行……” 听到清珏喃喃自语,钱雀便也停下手。“嘿~没想到,我们两个想一块儿去了?” 清珏回头看他,直接又是一个白眼翻了过去。“我就是有感而发,要是跟你?那还是算了吧……” “切~” 正闲聊着,只见窗外一人骑马而来,两人抬头一看,竟是刘屈。 “哎呀!可算是找到你们了!”刘屈确认了马车里的人,顿时兴奋了起来。 “刘主薄!好久不见啊!”清珏说着,也不让钱雀捏了,赶忙走出车里,坐在了前板上。钱雀也耸耸肩,跟着出来,坐到他身边。还好这马车足够大,前板坐三个人也没什么问题。 刘屈一见到清珏手臂上的夹板,心里一惊,赶紧问起来。“哎!?王侍郎这手是怎么了?” “嗯……” 听他这么问,清珏跟钱雀反倒是很有默契地互看一眼。然而这一幕,却正被刘屈看在眼里。“额……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就是以后你们在一块儿,还是要注意安全……”刘屈说着,露出个完全理解了什么的表情,倒让车上两人一头雾水。 “是我不小心在浴室摔倒了,把手摔坏的。” “是是是……”刘屈敷衍地说着,赶紧换了个话题。 “自上次回京,就一直没来的急向你们致谢,是我父亲见我久不回家,又音讯全无。气恼不过,罚我在家闭门思过,抄写《孝经》和《论语》来着。说出来惭愧,还望二位莫要怪罪……”刘屈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咦?这事情也不怪你啊,你怎么,没和你家人解释?”钱雀急忙问道,说来也是,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怎么还受罚呢? “我爹年纪大了,要是知道我……”刘屈说道一半便停了下来,似有几分顾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是我不想他老人家替我担心,所以就没说,只当是贪图享乐去了……” “难怪每次去太常寺,都不见你。你可不知道,最近宫里这么多事,礼部也是忙得够呛。”清珏顺着他的话说,却把“宫里多事”这几个词提高了几分音量,也不知是不是他故意为之的。 “哎呦,是啊,我也听说来着,说是太液池挖出一具十几年前的白骨来,还是当年……”刘屈说到这儿,直接跳下了马,四下张望一番。阿福见状也不怠慢,赶紧将马车速度又降下些,好合上刘屈的步子。 “听说,还是当年殷皇贵妃的贴身宫女。”刘屈小声对他们说道,生怕别人听了去。 “呵呵,这事情都快尽人皆知了,你这么神神秘秘干嘛?”清珏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钱雀瞟了他一眼,心里有些顾虑,却还是没开口。 “啊?是,是嘛。哎呦,主要是你来宫里时间不长,这事情吧……你不知道,我爹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被罢了官的。” “啊?这么吓人,你爹说什么了?竟会如此严重?”清珏假装什么也不懂的样子,也哆哆嗦嗦地小声对刘屈说。 “这……”刘屈面露难色,又四下看了看,见无旁人在意,这才俯身说道:“这里人多眼杂的,以后我再告诉你。” “好。”清珏也不追问了,应了一声便换了话题。“我这次出门,特意带了些清肺的新鲜枇杷,你拿一点给老丞相吃,也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说着,就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包裹来。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实不相瞒,我爹年纪大了,这次也没跟出来。这些枇杷,还是你们留着吃吧。” “没事,不过几个枇杷罢了,你留着吃,我们还有。” “……那,刘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晚上到了地方,我请你们吃饭。”刘屈说着,也不客气了,便将枇杷包裹系在马上,自己也一蹬马鞍,坐了上去。“我去前面看看,就不打搅二位休息了,晚上咱们再聊,先告辞了。” “告辞。” 几人互道了再见,刘屈这才策马走远了。清珏微微叹了一口气,转头就见到钱雀正看着自己,他也不说话,跟着也叹了一口气,特有种心照不宣的味道。清珏无奈笑笑,突然又将左臂抬了起来,正好对着钱雀的脸。“手疼,继续。” “嘿?”钱雀无言以对,谁叫自己前夜答应照顾他的,都是自作孽。没办法,只得撸起袖子继续给他捏腰捶腿。 第21章 星空之下是人心 一路急行,到了入夜才总算进了洛阳的大门。皇上进了紫微宫安置妥当,同陪的王公大臣这才是能休息。 清珏和钱雀的住处安排在了清化坊,离着热闹非凡的北市不远,虽然天已经不早,但坊门还未关,晚饭请客的事情自然不能忘。刚放下行李,刘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也不是头一次来洛阳了,这北市有一家洛河楼,味道不错。”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啦。” 几人说着话,便朝着洛河楼而去。只见这洛河楼不愧是北市的大酒楼,足有五层之高,登高望远正巧能看见远处洛河风光,难怪叫做洛河楼。和碰巧同来的几个同事打了招呼,喝了两杯酒,三人便上了最高层,要了间相对清净的包房。 “这一天下来可累死我了。”钱雀说着话已经靠在椅背上怎么都不肯起来。清珏无奈摇摇头,便坐在窗边看着洛河夜色。只见河边正有几人在放河灯,小小的河灯闪着微弱的烛光在水中缓缓而动,像极了天上慢慢移动的星光…… “菜来啰~”随着小二的一声吆喝,一桌热腾腾的酒菜已经上了桌。刘屈特意关上了门这才回到座位上来。 “来来来,二位不要客气。”刘屈说着话,已经在杯中倒满了酒。几人又互相敬了几杯,这才动起筷子来。 “王侍郎,你上午问的事情,不是我不愿说,实在是不敢开口,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刘屈说着话,又喝了一杯酒下肚。“现在这里就我们三人,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能让你们遭罪。” 钱雀听他这么说,斜眼看了看对面的清珏,只见他没有说话,低头用筷子搅弄着碗里的菜。 “呵,瞧你这话说的,至于这么严重嘛~” 听了钱雀的话,刘屈放下筷子,尽管是在包间里,他也放低了音量说道:“钱少监,你刚来当然不清楚。你可知十二年前,楚王谋反一事?” “听宫里的人提起过一点,说是不仅谋反还与当时的殷皇贵妃有染来着。” 刘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唉~这楚王殿下吧,与陛下是一奶同胞,出事之前,关系非凡。陛下登基之后,楚王不愿留在京城,甘愿去那闷热的楚地。陛下挽留都不愿回来,就是为了不让旁人说三道四。不过我爹也说过,人心叵测,说不准呢?”刘屈说罢,又喝了一杯酒。“这楚王殿下是陛下最信任的兄弟,殷皇贵妃呢,又是陛下当年最喜爱的妃子,据说余贵妃现在得宠,也是因为长得几分像皇贵妃……这两人的事情,成了陛下的心结,谁都不能提。” “……说起来,这案子人赃并获,也没得说。老丞相又为何要提呢?” 听钱雀这么问,刘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爹当年吧……也是冤枉,其实他根本就不是来给楚王和皇贵妃求情的。楚王谋反一事呢,牵扯了不少人,当年的礼部尚书,哦,可不是柳尚书啊……是和他一同进京的,李陆,李尚书。这李尚书,是我爹一手提拔起来的,我爹颇为重用。本来,他和楚王没什么联系,平日里,也没人见他和楚王走动。可没想到啊,提审楚王府的时候,一个近卫就说这位李尚书是楚王的人,意图谋反,连刺杀太子的事情,也是他安排的,府上呢,还搜到了他与楚王的往来信件什么的。”刘屈顿了顿,喘了口气,又倒了杯酒喝。钱雀听得也是来了劲,见他停下来,还有些心痒难耐,眼睛正巧撇到清珏那里,只见他终于停了筷子,盯着刘屈看,似乎也迫不及待听他继续讲。 “陛下那时候,正是气头上,只要是和楚王关系密切的,有一点风声,那就是杀!”刘屈说道这儿,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看起来很有些吓人。“这李尚书的事,陛下听说了,也不提审了,直接派人去礼部,当着大大小小官员的面,直接就给砍了。那时候,我爹也在礼部,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之后陛下还下旨,要屠满门。京城里要杀的人太多了,御史台的人,清点了人数之后,就直接把他们关在宅子里,一把火全烧了。听我爹说,京城里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那惨叫声也喊了三天三夜,满城都是官兵巡逻,吓得市坊不敢出摊,白天也跟晚上似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刘屈说道这儿,又是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爹,念及着当年的情分,又亲眼看着李尚书被斩,心里就有了疙瘩。当时呢,也确实很奇怪,楚王的那个近卫在被捕之后,一直都没提这个事情,等到快要杀头了,才说了李府的事。而且,我爹还说,楚王府上,一封关于李尚书的书信都没有,能作为证据的,都是在李府发现的,而且还都是李尚书给楚王写的。你说,这种事,不是都得看完就毁了么?更何况楚王被抓,按正常人的逻辑,还不第一时间就把证据处理了?看着,就像是故意要人来抓自己似的。我爹呢,就把这事跟陛下说了,想让陛下重新彻查。这不,陛下根本就不听,说我爹老糊涂,直接让我爹告老还乡了。” 刘屈说罢,包间里异常安静,似乎都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面。 “这么说,这案子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即便有错,也要一错到底……” “嘘嘘嘘嘘!”刘屈见清珏突然开口,立刻做出一个禁声的动作。“这种话不要乱说,陛下不会做错事的,楚王殿下,就是谋反,那李尚书,就是罪有应得。” “哼!”清珏听了他的话,冷笑一声。 “哎呀~二位,我跟你们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们,但凡宫中提到跟这事情有关的,你们就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管,免得引火上身。再说了,这些啊,也都是听我爹说的,我那时候,就是个光屁股的小孩,什么也不懂,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我也没法判断。更何况,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你们啊,知道就行了,全当是这顿饭的谈资。咱们的陛下,还是勤政廉明的好陛下。”刘屈说罢,赶紧又给清珏和钱雀倒上一杯酒。 清珏举起酒杯,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嗯,咱不提这事儿了,喝酒。” “是啊,喝酒喝酒!”钱雀看清珏的样子,心里也悬着,又怕这刘主薄看在眼里,赶紧也举起酒杯附和起来。 酒过三巡,也已快入了深夜,还好这两日皇上要留在洛阳不急着赶路,不然这明日醉酒起不来也是要命的事情。 告别了刘屈,钱雀似乎爱上了赶车这个活,又把车夫遣走,自己赶起了车。清珏也不想坐在车里,便陪着他坐在了前板上。 “能不能去洛河边看看?” 路走了一半,清珏突然开口这么说,声音却也不大,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钱雀也不多说,直接转道往洛河的方向驶去…… 两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桥中央,清珏靠在桥上低头看着缓缓流动的洛河,然而附近的人家都熄了灯火,那桥下的洛水,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钱雀站在他身边,背靠着石桥,抬头看着一闪一闪的繁星满天。 两人就这么一个看着天一个看着水,良久不说话,任由着夜里的春风越来越寒。 终于,钱雀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心情也好了些。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人,清珏还在看着水面,一动不动的。只见钱雀突然抓住他的双肩,清珏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却也没立刻攘开他。钱雀将他整个人翻了个身,让他好好靠在了桥上。 “你干嘛?” “低头对颈椎不好,你要么,试试看看天呢?”钱雀指指天空,又重新靠在桥上抬头看了起来。清珏学着他的样子,也抬起了头,眼前的星空耀眼辽阔,与那身下黑漆漆的河水是截然不同的景色,令人不由自主的就心情愉悦了起来。难怪,要自己看着天空……清珏这么想着,便又微微歪着头朝钱雀看去,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却意外的让自己觉的安心。 “哎~” “嗯?” “你不会好奇吗?” “好奇什么?” “你从来不问我是谁,你真的不好奇吗?” 钱雀听了清珏的话,也歪头看向他,其实他心里有太多疑问想要问了。但他也从不是个强迫别人的人。终于,这个人要信任自己了吗? “那……你是谁呢?” 听他这样问,清珏突然不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钱雀的脸。钱雀无奈一笑。 “你是王清珏。” “……对不起。” “没关系。我这个人比较随性,不在乎这些事情,你说不说是你的自由,用不着顾虑我,我也不需要知道,只是,日后遇到困难,我还是会帮你的。谁叫咱们现在,是同一屋檐下呢?” “你不怕我会连累你吗?” “不怕。我是神仙,我什么都不怕。如果我怕了,之前柳真的话,我就该逃跑了。” 听着钱雀的话,清珏不由自主地一笑。“又在胡说八道了。” “你不信算了。”钱雀也不计较,突然伸了一个懒腰。“累了,回家睡觉吧。” “嗯。”清珏点点头,也伸了个懒腰。“这两日陛下会留在洛阳休整,明天你想去哪里?我带你逛逛。” “哪都行,去看望看望你那如花似玉的小媳妇,我也没意见。” “胡说什么呢!” …… 第22章 春日好 又是晴朗的一个好日子。钱雀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洗了个脸,考虑着早餐要吃些什么,这就悠哉地出了房门。 只见阿福照例在院子里打扫,看见钱雀从屋里出来,赶紧停下手,客气地问候道:“钱公子早啊,厨房备好早饭了。”阿福说完微微一笑,站在阳光下,特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哦。”钱雀应了一声,四下张望起来。平日里,清珏起的比他要早,会在院子里打坐或者练剑,今天可稀奇,院子里竟然不见他的身影。 “清珏呢?” “王公子还没起呢,兴许是昨天喝了太多酒了吧。”阿福说罢,又低头开始打扫起院子。 “哦。”钱雀应了一声,昨晚好像确实是喝了不少酒来着。他挠了挠头,看看四周,老旧的石桌,盛开的海棠……家里一切照旧,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有些违和感,但又不知道这违和感从何而来,也许是没见到清珏在院子里的缘故吧……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清珏的房间门口,也不知他到底醒了没有,主要是一个人吃饭实在没什么意思。钱雀这样纠结着,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请进~”屋子里传来清珏的声音。钱雀推门进来,只见清珏已经将自己收拾妥当,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被褥。看着清珏的背影忙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然而再一细看,却又觉着没什么不对,还是和往常一样。大概是昨日酒喝多了,脑子还不清醒,不过昨日究竟为什么喝酒?钱雀皱着眉头想着,却就是想不起来,兴许是喝断片儿了吧。 “有什么事吗?”清珏见进屋的人久未说话,赶紧回头看了看,只见钱雀就这么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不知道要干嘛。“你怎么了?” 听见清珏叫他,钱雀这才回过神来。 “哦。嗯,阿福说早饭已经做好了,我就是叫你过来吃饭。” “哦,好啊。”清珏答应道,这便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也收拾好了,走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先一步出了房间朝正厅走去。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过早饭,还是如往常一样,清珏麻利地帮阿福收拾桌子,钱雀坐在一旁剔牙,看着他们两个忙活。 “你今天怎么了?干嘛老看着我发呆?”清珏一边拿着抹布擦桌子,一边诧异地朝钱雀问道。 “没有啊。”钱雀心虚地移开自己的目光,说起来,他这一早上确实有点神经质,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觉着特别别扭,是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你有没有觉着有点奇怪?” “奇怪?怎么奇怪了?” “……不知道。” “……莫名其妙。我跟你说啊,过两日就是出发去泰山的时候了,这两天我可能都要晚回家。”清珏说着,端起桌上的脏水盆走到门口,往外面一泼。“哗啦”一声响,钱雀又是一愣,似乎朦胧间想起了什么,他立刻走到清珏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干嘛?” “你手好了?不是要夹夹板的吗?”钱雀脱口而出,下一刻便觉着怪异,清珏何时把手弄坏了的? “说什么呢,我手好着呢,我看你是睡糊涂了。”清珏瞧他这样,也不恼,看着他无奈一笑。“我要去礼部了,这两日麻烦你在家收拾。” “哦……”钱雀缓缓松开手,微微摇了摇头,想将这恼人的感觉甩出自己的脑袋。想想过两日就要去封禅,这几日在司天台也确实无聊,能去泰山玩玩,可是件开心的事情。 “我先走了,你差不多也赶紧出发吧。” 清珏懒得理他,又整理了下自己的朝服,便先一步出了院门。 钱雀见他走了,也不耽搁了,回屋穿戴整齐,便也准备出门。这刚一走出大门,街上就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 钱雀侧耳听着,那琴声悠扬婉转,还不错,但却不知道是什么曲子,竟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细听之下,这曲子有种离别悲凉之意,听得钱雀心里发苦。也不知自己离家这些时日,家人可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在找自己。钱雀这么想着,叹了口气,不愿再听,赶紧快步走了。 清珏慢慢睁开眼,马车还在缓缓而动,他打了个呵欠掀开窗帘,长安的街道还和平时一样热闹,看着这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竟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条街,这些人,都不是真的,虚虚渺渺,一碰既碎……大概是自己还没睡醒的缘故吧。他放下帘子,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便又闭上眼想着小憩片刻。突然只听“吱~”的一声,马车这就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车夫说罢,先一步就跳下了马车。 清珏愣了片刻,应了一声,也赶紧下了车,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礼部”二字,果然是已经到了地方…… “王侍郎!” 突然,只听背后有人唤他,清珏一回头,正见刘屈匆匆忙忙地朝他跑了过来。 “刘主薄?” “早啊。”刘屈跑到他身边问候,弯着腰,一副急急火火,气喘吁吁的样子。 “刘主薄怎么这般风风火火的,怎么了?”清珏担忧地问道,并赶紧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帮他顺顺气。 “王侍郎,喜事,大喜事!”刘屈笑着说,抬头看看四周,赶紧一把将他拉到一边。 “我刚从宫里出来的,皇上昨夜提审了德婕妤的大宫女,说是当年楚王殿下的案子有蹊跷,要重新彻查。” 清珏听到这消息,顿时便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原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然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你,你没骗我吧?”清珏的话有些哽咽,死死抓着刘屈不放,整个身子,都有些颤抖起来。终于,终于要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了吗!? “当然了!我当时就在偏殿,亲口听萧公公说的。”刘屈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好了,王侍郎,恭喜你了。那我先回太常寺了。” “好,好!谢谢你。”清珏满口答着,心里却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表情,双手不停地互相摩搓,紧张兴奋之情,不言而喻。 “呵呵,那我先走了。”刘屈也不多说,拍拍清珏的肩膀,便坐着马车走了。 清珏目送着刘屈离开,看着他渐行渐远,突然那种其妙的违和感又涌上了心头。然而,皇上愿意彻查当年楚王一案,即便是再大的事,也都无关紧要了。说不定很快,自己就能堂堂正正的,清清白白的,回到自己的家…… 钱雀不想坐马车,就这么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反正最近司天台也没什么大事,即便是有,也轮不上自己。长安街上陆续有人出门摆摊,远远就闻到了香喷喷的牛肉面味儿,明明吃过了早点,可是一闻这味儿却又觉着饿了。 钱雀也不管那么多了,直直走到那家小店铺。“店家,一碗牛肉面。”说着话,便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家牛肉面馆,是他最喜欢的一家,牛肉都是农家早上亲自宰来运进城里的,新鲜多汁,面条师傅手艺也很好,拉出来的面就是比别家要筋道些。整个安邑城,就只喜欢这一家的牛肉面。钱雀这么想着,突然皱了下眉头。安邑城?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他赶紧回头往街上看去,这街道,这房屋,可不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安邑城嘛。 “面来啦!”熟悉的小二端来了面条,冲着他微笑着说:“将军慢用。” “哦,嗯。”钱雀应了一声,也不多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面汤一下肚,仿佛一下子就到了幸福的极点一样,只剩了满足感。钱雀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抹抹嘴。之后要干什么来着?竟然一时想不起来了…… “哎呦~老爷!原来您在这里啊!”只听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钱雀赶紧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短衫的中年人一边唠叨着,一边朝他跑了过来。 “老齐?”钱雀唤着他的名字,看着他的脸,一时觉得脑袋有些蒙蒙的。老齐?他是不是已经…… “老爷啊,赶紧回家吧,到时候夫人等急了,又要说我的不是了。”老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刀,催促着钱雀赶紧走。 钱雀看着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就是觉着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很微妙,却又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哦。”他漫不经心地答着,这便跟着老齐出了面馆。登上马车,往家里去了。 没一会儿便到了地方,钱雀下了马车,只见宅子门口站着几个人,一位面若桃花,皓齿明眸的姑娘看见他,赶紧提着裙子兴高采烈地朝他跑了过来。后面几个人,吓得不轻,一个个都追了上去。嘴里还嚷嚷着:“夫人小心,夫人……” 钱雀见到她,顿时心情大好,张开双手就想将她抱个满怀。只见那姑娘撒娇般地将他的手攘到一边。“讨厌~大街上就要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我喜欢抱你,关他们什么事!反正当年,你也是我抱来的!我就这么拦腰一抱,你就乖乖跟我走了不是?!”钱雀说得眉飞色舞,还滑稽地用手比划着。 “哼!一提这事儿老娘就生气!我怎么就偏偏眼拙,看上你了呢!害我千里迢迢从韩国嫁到你们魏国来!”姑娘说着,撒娇般地用拳头打在钱雀胸口。钱雀也不恼,一脸笑嘻嘻的,很是受用的样子。 “我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钱雀的手,慢慢朝家里走去。 “什么喜事?” 听钱雀这样问,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捏了片刻,偷偷冲着钱雀的耳边说:“我有喜了。” 钱雀停下脚步一愣,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那句话。“真的?” “嘻嘻~”姑娘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盛。“早上大夫来看过了,亲口说的,当然是真的了。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啊!” 姑娘的话还未说完,钱雀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她抱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简直跟疯了一样。“哈哈哈哈!我要当父亲啦!我要当父亲啰!” “哎呦!你个老不死的!快放我下来!”姑娘被他抱着转圈,羞的满面通红。 “好好好!我不抱你了,日后我要抱儿子!”钱雀将她放下来,轻轻用手摸摸她的肚子。 “切~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我就喜欢女儿~” “好好好!百合说什么都是对的,女儿就女儿!儿子女儿我都喜欢!” “那~老公亲一个!”百合说着话,就将脸凑了过来。钱雀又是一愣,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真是莫名其妙的。 “老公?” “呵呵,没事。”钱雀说着话,赶紧趁她不注意,就一口亲到她脸上,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然后逃命似的跑进院子里。 “你个老不死的!我要你亲一下!你居然又占我便宜!” 百合羞不过,赶紧迈步就要朝他追过去。还好身后几个丫鬟拉着,才没让她成功,可算是救了钱雀一命…… 清珏走进礼部,只听偏殿不知是谁雅兴那么好,正弹着琴曲,那曲子铿锵激昂,清珏从未听过。他站在原地侧耳多听了一会儿,还是分辨不出是什么曲子,便赶紧摇摇头不听了。 “哎呦~”清珏闷哼一声,只觉左臂不知怎么突然疼了起来,伸出手看看,却看不出什么毛病,莫名其妙的…… “清珏!”忽闻正殿有人喊他,清珏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柳秀跟小惠站在正殿门口等他。 “柳姑娘!”清珏顿时紧张起来,一看见柳秀,这心便噗噗狂跳,恨不得就这样从身体里跳出来。 “清珏。”柳秀缓缓走到他身边,含羞一笑。“我给你做了点心,你尝尝。”说着,她便从小惠拿着的食盒里,拿出一块芙蓉饼就要喂到清珏嘴里。清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脸羞得通红,然而看见柳秀这样热情,却怎么也不忍驳了她的一番好意。看看四周,见无人关注他们,赶紧就是一口咬了下去。 “好吃吗?”柳秀期盼地问着,眼睛似乎放着光,晶晶亮亮的。清珏赶忙点点头,狼吞虎咽,硬是把那嚼了一半的芙蓉饼给生咽了下去。 “好,好吃~柳姑娘手艺比青芳斋的师傅还要好……” “呵呵呵,那就好。我爹说了,等从泰山回来,就把我们的亲事办了,可好?” 听这话,清珏顿时一愣,脸上更是绯红一片,仿佛做梦一般。他赶紧点点头,小声应道:“……嗯,好!老师说的,怎样都好!” “呵呵。”柳秀看着他的傻样子,忍不住掩嘴一笑,眼眸微动,灿若桃花,甚是好看。 “那,我先走了。”说罢,她赶紧将小惠手里的食盒抢来,塞进清珏手里,这便和小惠笑嘻嘻地离开了礼部。 清珏将柳秀送出礼部大门,这才转身回去,一步一回头,欣喜若狂,全不知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铛!” 突然,只听耳边一个重音传来,偏殿的乐曲声又弹了起来,清珏微微停下脚步。听着那人弹曲,只觉得脑子有些懵懵的,浑浑噩噩的感觉。也许真是没睡好吧……清珏这样安慰自己,这便不理会,拿着食盒朝正殿去了。 第23章 惊梦 眨眼之间就到了晚上,清珏只觉仿佛做了一个梦,一觉醒来一天就过去了。跟几位同僚道了晚安,这才收拾东西出来,刚走到院中,偏殿的抚琴声便又飘进了耳朵里。 清珏停下脚步,听着这琴声,心里突然萌生出几丝不安来。原想着也许只是有人一时兴起在偏殿抚琴,却不曾想就这样弹了整整一天?如果是闲余之时弹一会儿也就罢了,毕竟这是礼部,又不是教坊,谁会这般不讲规矩?太奇怪了…… 清珏又听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朝偏殿而去,只见偏殿黑漆漆的,似乎根本没人的样子。刚一进小院,抚琴声便戛然而止。清珏也不惧,立刻推开了偏殿的门,偏殿里面冷冷清清,别说是琴曲声了,就连一只苍蝇声都没有。清珏又在里面转了一圈,这才迷迷糊糊地出了门,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满脑子竟然都是那首怪异的琴曲…… “王公子。”突然,身后听到阿福的声音,清珏吓了一跳,赶紧回身一看。只见阿福提着灯笼,正站在偏殿的院中。 “阿福?”清珏心里发慌,这阿福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公子,我接您回家来的。这么晚的天您都没回来,阿福担心您。”阿福一边说着,一边赶紧伺候到清珏身边来。 清珏愣了片刻,看着他一脸担忧的神情,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最近确实要忙得晚一些。” “那我们回家吧。”阿福说着,便提着灯笼为清珏带路,清珏回头又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偏殿,这便跟着阿福出了礼部。 月明星稀,晚饭刚吃了一半,那莫名其妙的琴曲声又飞进了耳朵,钱雀猛地一怔,筷子也扔在了桌上。 “你干嘛?”身边的百合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推了他一下。 “这曲子……” “老爷,您不用管,我去外面看看。”老齐急忙吩咐下人出去瞧瞧,顺便把房门也一并带上,果然,没得片刻,琴曲声便不见了。“许是哪家的孩子还在学琴吧,都这么晚了。” 钱雀愣愣地看着老齐,脑海里似乎朦胧间想起了什么事情。“老齐……是不是,要打仗了?” “您说什么呢?”老齐一脸疑惑,只得又看了看夫人。 “我记的,秦军打过来了,我们会输……” “胡说什么呢!”只听身边的百合一声怒吼,钱雀的脑门被她狠狠拍了一掌。“昨日刚送来的捷报你便忘干净了?怎么还说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 “捷报?”听她这样说,钱雀脑中只觉的一头雾水,奇怪了,怎么突然以前的事情,说忘就忘了呢?“什么捷报?” “韩军大败秦军,已经将他们赶回了故土,还分了地,咱们啊,不用打仗啦。”老齐一边说着一边欣慰地笑了起来。百合更是得意,眼眸间都闪着亮光。 “我们韩国男儿都是铮铮铁骨,这就是天王老子来犯,也一样把他们打回去!” “是……吗……”钱雀听着这消息,努力思考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来这? “好了好了,吃饭吧。早些休息,明日你还要上朝呢。”说着话,百合便添了口菜在钱雀的碗里,钱雀默默看着她的脸,只觉得幸福的不得了,心里的烦心事,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清珏坐在马车上闭眼小憩了起来。不多一会儿,只听马车外面一阵嘈杂,他无奈睁开眼睛,掀起窗帘一看,外面难得的艳阳高照,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停车!”清珏不自觉地大吼一声,车夫立刻便停了下来。他慌慌张张地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这一成不变,热闹非凡的长安早市,却觉着极其的不协调。 “公子,怎么了?”车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问了起来。 清珏站在街上想了想,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可是刚刚……清珏一时愣住,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现在明明是该去礼部的时候了,再过两日可就是封禅大典了,耽误不得。 “嘶~”左臂疼痛的感觉又传了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公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瞧瞧?”车夫瞧他一会左顾右盼,一会摸摸手摸摸胳膊的样子,完全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了,急的一头汗。 “没事。”清珏漫不经心地说着话,这便上了马车继续前进。 又是一眨眼的功夫,车夫便停了下来。清珏下了马车,抬眼一看,已经到了礼部的门口。 “王侍郎,早啊!”只听熟悉的声音传来,清珏定睛一看,刘屈正站在大门口招手要他过来。 “刘主薄?” 这次刘屈到没有急急火火的,而是一脸的阳光灿烂,看上去心情不错。清珏走到他身边,只听偏殿处又传来了琴曲声。只是这次的曲调换了个风格,低沉怪异,仿佛是置身于一处神秘幽暗的山洞中,去寻一处出口,并且这曲声怎么如此之大,竟然连府外都能听的见? 刘屈见清珏过来,赶紧又拉着他跑向一边。“好消息啊,王侍郎。皇上已经查出来了。这楚王殿下,根本就没有造反之心,全是德婕妤他们干的。皇上说了,要为冤死的人平反昭雪呢!” 刘屈的话使他一下子感到热血沸腾,只恨不得赶紧面见皇上,早日让那些冤骨得以安息。但是手臂上的疼痛和那偏殿恼人的琴曲声,无时无刻不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突然有一刻,他觉得刘屈的话不可信,像天方夜谭一样,明明不是该深信不疑才对的吗?咦…… 清珏想到这儿,打了一个激灵。 “刘屈,你说,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为何要偷偷摸摸的跟我说呢?我和这楚王殿下有什么关系?而且,你昨日为何要恭喜我呢?” “哎呦~我当然知道啦,你是……” 刘屈的话就像天空中的一道惊雷,清珏一巴掌将他推倒在地,慌张的不能自已。“你,你怎么知道的?你为何会知道?我何时说过?我怎么会……” “清珏,你干嘛啊?这事情整个长安城不都已经知道了吗?皇上要为你家平反啦!你何必在躲躲藏藏。”刘屈从地上爬起来,依然是一副笑脸,看上去完全不在意清珏刚才的举动,反而由衷地恭喜他。 听了他的话,清珏瞬间觉得安心了很多,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他说的很有道理啊! “铛~”又是一个重音传来。 偏殿的琴声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奔腾澎湃,仿佛川流不息的黄河倒灌进了清珏的脑子里。“嗯~”清珏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烦死了!”他大嚷一声,也不管刘屈,直直冲进礼部就朝着偏殿而去。 “别弹了!!”清珏边走边吼,只见院中围着的几个同僚纷纷吓了一个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侍郎?您怎么了?” “刚才是谁在弹曲?马上就是封禅大礼了!有这个闲工夫,还不赶紧干活!!”清珏这么说着就冲进了偏殿,四下看去,竟无人抚琴弹曲,甚至连一把古琴都看不到。 “王侍郎,我们一直在偏殿,没见到有人抚琴啊?您是累着了吧,对了,刚才柳尚书找您来着呢,说是要跟您商量婚事。” “对啊,还没恭喜王侍郎呢!” “恭喜王侍郎!” “恭喜王侍郎!” ………… 一瞬间,偏殿的气氛突然就活跃了起来,络绎不绝的恭喜声传进清珏的耳朵里。清珏只觉得万分不好意思,瞬间又是一阵脸红心热…… 然而还未高兴片刻,莫名其妙的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好像直接在脑子里弹一样,仿佛当头的一泼凉水…… “老师何时跟你们说过的?日子都没定下来,何时说过的?”清珏喃喃自语,却觉着偏殿的人突然变的可怕起来,他们的笑声和笑脸仿佛只是一张张面具而已。 清珏不敢再看,急忙退出了偏殿就往外面走去。那首怪异的曲子,悠悠扬扬,挥之不去。 “王侍郎,你可出来了,皇上可说了,让您去宫里领赏呢!”刘屈突然冒了出来,拉着清珏就往马车上走。清珏一把推开他,看着他的笑脸,竟觉着是那般的陌生。 “领赏?领什么赏?我一个戴罪之身,躲还来不及,有什么赏可领的!让开!”他赶紧躲过刘屈,朝着早市而去。 “清珏!”身后又传来了喊声,清珏回头一看,柳秀和小惠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只见柳秀一路小跑地过来,手上还抱着一个包裹。“你怎么跑这么快啊?来,我给你做了件新衣服,试试合不合身?” “这大街上,就不要试衣服了吧……”清珏看着她一脸热情,很是不好意思地推脱道。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刚到家吗?”柳秀的话音刚落,清珏心里又是一个激灵,抬头四下一看,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家具,幽幽的海棠花香气,确实,确实是在自己的家里,还是在自己的卧房里! “我……”清珏只觉得有些懵,他眨了眨眼睛,一瞬间竟想不起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是糊里糊涂地睡了一觉,突然醒过来了一样。“我,我刚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快来试衣服吧。”柳秀说着就急忙打开了包裹。 外面的琴声又响了起来,清珏回头往窗外看去,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好一副春色盎然的美景。 “……你我还未成亲,你怎么可能会进我的房间?” “嗯?”听见清珏自言自语,柳秀一脸疑惑地抬头看他。“清珏?你不试试吗?” 只见清珏后退一步,转身就往外面走去。 “公子!柳真在客厅等着您呢,说是晚上一起吃家宴……” 清珏瞟了一眼站在院中的阿福,刚刚明明看过院子,阿福根本不在,怎么这突然间就出现在院子里了?一切都不对劲!他这样想着,也不理阿福,急匆匆地就朝前院而去。 “咦?清珏?你干嘛去?晚上家宴爹爹要我带你一起去呢……” 刚一走出大门,便看见柳真将他堵在门口。清珏充耳不闻,一把推开他就往外面走,琴曲声越来越清晰,清珏的脚步也越来越快,身边络绎不绝地出现他熟悉的人,一个一个都想拉住他,就像地狱里的魔鬼一样,想将他也一并拉进深渊里去…… 终于,突然间,四周变得清净了起来。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竟然站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脚下是陌生的竹阴小道,仔细听去,远处还有娟娟的流水声。清珏急忙回头看去,身后是白茫茫的雾气笼罩,飘飘渺渺,不知何处。然而这一瞬间,自己的意识却突然格外清晰了起来。 “我不该是在洛阳城吗?……发生什么了?钱雀呢?”清珏喃喃自语道,只觉一阵后怕。 突然,悠扬的古琴声传了过来,这一次,曲调又变了花样,宛转绵长,沁人心脾。清珏竖耳听去,虽说他久居山中听曲不多,但是那些古新名曲,多少还是要了解一些,这曲子他从未听过,也不知究竟是谁在弹。清珏站在原地也不知是退是进,如何是好,只得顺着这曲子寻了过去…… 第24章 叫不醒一个睡着的人 视野渐渐开阔了起来,竹林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碧绿的湖泊,细细听去,远处似乎还有瀑布一顷而下的声音,只可惜湖面上泛起一层蒙蒙白雾,这景致也便时有时无,看不真切。 清珏站在小路尽头四下张望,只见不远的湖边建着一座水榭,那悠扬的琴音似乎就是从水榭中飘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只见水榭中坐着一个人,梳着马尾,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低着头,形态优雅地弹着面前的古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慢慢靠近。 “请问……” “唉~” 话还未问出口,那亭中的抚琴人便先叹了口气打断了他。只见那人停下了手,整个身子也直了起来,他抬起头朝清珏看去,正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清珏站在水榭外,看着这人一时愣住。面前的男子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五官端正,英气逼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好似还闪着粼光一般,实在是漂亮,让人忍不住就想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那家伙真是一点悟性都没长,连个孩子都不如。”抚琴人微低着眼眸小声抱怨道,只是他嘴角微翘,口气也不焦躁,更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人的常态,无奈感叹罢了。 “你过来。”那人招了下手,似乎在邀请清珏到他身边来。 清珏微微向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了脚。这两日发生的事,实在匪夷所思,万一这人是个妖怪怎么办?清珏这样想着,眼神也变得犀利了起来。然而是进是退,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实在是这个人身上没有半分妖气,看上去,也没有恶意的样子。 亭中的人好似看出了清珏的顾虑,倒是也不恼,缓声解释道:“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想救你们,离开这梦里。” “梦里?”清珏听他这样说,一时有些糊涂,然而一想起之前的种种不协调,若说是梦,也确实合情合理。“这么说,我现在也还在梦里,是吗?” “是。”那人说着,也不强求,只是摸了摸自己面前的古琴。清珏也不顾虑了,赶紧加快了脚步,就走进水榭里。 “还望先生告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我也并不清楚,只是突然发现整个洛阳城中人人皆昏睡不醒,不知何故,于是就自己也入了梦。看起来,似乎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要将我们困在梦里。” “困在梦里?……难怪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都那么奇怪……仿佛只要心里一想,就能成真一样……”清珏一边说着,心里反倒难受了起来,实在是梦里的世界太过完美,有些不舍,若都成了真,又该多好呢? “只可惜美梦都是假的,只会让人越陷越深罢了。想想外面还有人正等着自己,就必须得清醒过来。”那抚琴人一边说着,手上也微微使了狠劲,压紧了几根琴弦,似乎是在告诫自己一般。 只听竹林中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似乎又有人要过来了。只见那抚琴之人站起了身,朝着竹林看了过去。马蹄声越来越近,竹林小路的尽头,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牵着一匹棕色的小矮马,自己也带了一架古琴背着,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很有些世外高人,仙风道骨的味道。只是他的这一身袍子,却是让清珏看得一怔,这衣服的前襟上纹了仙鹤的图案,道家门里,唯独仙鹤观的衣服纹有这样的花纹。这人穿的,竟然是观里的衣服!清珏看着他,皱紧了眉头,心里有些打起鼓来,实在是这么多年在观中,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先生,这人……” “原来你在这里啊!”牵马的年轻人见到他们,脸上立刻洋溢起灿烂的笑容,兴高采烈地就朝水榭这边奔了过来。只见抚琴人见他如此,急忙拉住清珏的手往后微微退了几步。清珏见他这样防备,心里突然就紧张了起来,刚刚想问的话,也一口气给憋了回去。 年轻人进到水榭里面,似乎根本看不见清珏,眼中直直盯着那抚琴人,只见他突然伸出手,打趣地指着抚琴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嘴里还唠叨着:“哈哈,你笑了,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是嘛。”那抚琴人这样答着,然而他看那人的眼神,回答的口吻,又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能无奈地凝成这简单的两个字。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不必了。” 抚琴人打断他的话,突然一个转身,猛地抓住清珏的肩膀就是狠狠往后一推。 “啊!”清珏全没料到,猝不及防地大叫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力气极大,清珏脚下瞬间便失了平衡,只见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就从水榭中翻了出去。“扑通”一声,就这么猛地扎进了湖水里…… 好一阵的天旋地转,清珏使劲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只觉自己的左臂痛得更加厉害,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手,身上又是一个激灵,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中,而是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第一眼望过去,是繁星满天的夜晚,冷风“嗖嗖”吹来,浑身上下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急忙坐起身子左右看去,四周景物早已不是竹林湖泊,而是被络绎不绝的民屋和小桥流水所代替,这景致万分熟悉,正是不久才到的洛阳城! 难道是回来了?清珏一边想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那马儿站在树下睡的正香,钱雀就趴在马车的旁边不省人事。 “钱雀!”清珏急忙朝他跑过去,生怕他有个什么好歹。只见钱雀趴在地上打着呼噜,睡得别提有多香了。瞧他这样,似乎并无性命之忧,清珏微微舒了一口气,这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钱雀,别睡了。”清珏跪坐在他身旁,狠狠推了他一把。只见钱雀的身子在地上晃了三晃便没了动静,还是趴在原地呼呼大睡。清珏没辙,又将他翻了过来,照着他的脸拍了几下。 “钱雀!?……”清珏边拍边喊,这么大的动静,地上的人依然是紧闭双眼…… “呜……”突然,只听天空中传来一声奇怪的吼叫。清珏吓了一跳,急忙俯身护住钱雀。 抬头看去,洛阳城的上空突然出现了一团黑雾,遮天蔽月,诡异非凡。眨眼间,整个洛阳城便暗了下来,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清珏不敢坐以待毙,赶紧将钱雀背了起来,扔进马车里。天上的黑雾又浓了几分,隐约透着一丝紫光,来回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一般。 清珏叫不醒拉车的马匹,视野也受了限制,只好暂时背靠着马车,四下观望一番,若是无碍,也好带着钱雀先离开这里…… 只听“呲”的一声琴鸣划破长空,尖锐刺耳,听得清珏心下一震。那天上的东西似乎也被这琴声吓到,紫光突然一缩,黑雾瞬间便收了回去。一眨眼的功夫,连雾带光,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天空又是一片星光灿烂。 “赶紧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吧。” 只见那抚琴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突然出现在清珏面前,也不多说,直接将钱雀从马车上拽了出来。 两人扛着昏睡不醒的钱雀,就近跑进一栋空屋里。抚琴人赶紧关上大门,两人对看一眼,暂时安全,这才舒出一口气来。 “那妖怪可算是按耐不住了……”抚琴人刚说一句,突然脚下一飘,差点在清珏面前摔一跤。清珏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只觉他的身子微微发抖,似乎不大对劲。 “先生!您还好吗!?” 那抚琴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抚着胸口喘着粗气,一时竟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向清珏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清珏急忙扶着他坐到钱雀身旁去,闭眼捏诀,想要渡些真气给他。只见那人放开清珏的手,又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你这点气力,自己留着用吧,别浪费给我。”他缓缓说着又转头看看身旁躺着的钱雀,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家伙做什么美梦呢,叫都叫不醒……” 清珏微微一愣,听这人的口吻,似乎是认识钱雀。 “莫非先生,认识钱道长?” “钱道长?……”那人听清珏这样叫他,犹豫了片刻,随后又是一笑。“是啊,我们是老相识了,虽说他看起来不靠谱,其实还是挺厉害的,如今我一人对付不了,若有他帮忙,也不会这么狼狈了……唉~我本来是想直接进入他的梦中将他叫醒的,奈何灵力不足,只好试图引他到我的梦里来,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睡得这么沉……” “这么说,刚才的竹林,是先生的梦境?” “是啊。幸好,不算是白费功夫……”抚琴人看着清珏这样答着,只见他突然皱起眉头,似乎是又不舒服了。 “先生!”清珏见状,也顾不了太多,赶紧渡了些真气给他,那人见清珏如此,也不多说,又是一掌将他推到一边。 “……我只是入梦施法,消耗太多罢了,歇一歇就好……还是赶紧把钱雀叫起来才是,有他在,也好多一个人商量……” “可我叫了他好几遍了都叫不醒啊!……是不是就是刚才那妖怪做的,告诉我怎么做,我去降了它!!”清珏急的头脑发热,恨不得现在就直接冲出去。 “小子,别冲动。我好不容易叫醒了一个,恐怕没力气再来第二次。你仔细看看这四周。” 听他这么一说,清珏赶紧四下看去,只见屋中陈设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那些原本放好的桌椅板凳,好像都换了地方。清珏又看了片刻,顿时醒悟过来。“莫非,我们还在梦里??” 抚琴人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这是那妖怪创造的梦境。我入梦之时也到过这里,就和我刚到洛阳城时看见的情形一样,差一点也要被它骗了……如果我所料不差,这妖怪先将我们的表意识困在自己的梦境里,再控制我们的里意识,即便是突然‘醒来’,也只不过是里意识的清醒罢了,一不小心,就会再被他诱导入梦……”说着,那抚琴人微微闭了下眼,好像要睡过去,但很快他又将眼睛睁开,用手锤了下自己的头。 “……真没想到,我的身体竟会差到这个地步……我自己是没这个气力了,不过,我可以将你的意识送进钱雀梦中。刚才那妖怪被我的琴声击中,应该不会那么快追过来,趁这个机会,能不能叫醒他,就看你的功夫了……” 听了他的话,清珏点了点头,眼神也坚定了起来。“我知道了。” “那好。你过来,我把法诀教给你,如果实在叫不醒,就念这个法诀,它自会让你保持清醒,将你送回来。” “先生的法诀,是不是我在竹林里,听的那首曲子?” 清珏话音刚落,却是让亭中人吃惊一愣。“你记得?” “记得一些。我曾经在学堂里学过琴曲。先生弹得曲子很奇怪,听过之后,好像脑中就会清明一些,想来是将咒法编入曲子中的缘故吧。” “……真没想到,你有如此慧根,若好好修炼,必有大成……”抚琴人这样说着,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清珏有些尴尬地底下头。虽然师出仙门,只可惜自己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修仙上面。 “可我要是睡了,先生一人如何是好?” “放心吧,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与其担忧,还不如抓紧时间。”说罢,那抚琴人也不等清珏回话,又在他耳边将法诀念了两遍。 “可记住了?” “记住了。” 清珏话音刚落,便见抚琴人低声念咒。等再回神之时,黑暗的小屋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蒙蒙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城门。 不一会儿,天上的阳光缓缓洒下,渐渐驱散了这股雾气,面前高大的城门也变得清晰起来。清珏抬头一看,只见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 安邑 第25章 不速之客 清晨的鸟儿叫的正欢,惹得人心烦意乱。钱雀猛地伸手驱赶,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站在院子里发呆,他看了看四周,记不清自己原本在这里想要做什么,甚至不记得在这里站了多久。 只见府里的丫鬟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过来,看见钱雀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道:“老爷早。” “嗯。”钱雀应了一声,看了眼她手中的羹汤。“这是给夫人的吗?” “是。”那丫鬟低头答应着,也不敢先走。 “我去吧。”钱雀说着,就把她的托盘端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朝屋里走去。 伺候的丫鬟帮他开了门,钱雀将汤羹往桌上一放,便朝着卧床那边喊:“百合?”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他感到那朦胧的幔纱后面,根本并没有人。然而自己朝思夜想的老婆,就这么挺着大肚子从那里走了出来。只见她挺着腰,在丫鬟的搀扶下才能慢慢坐到凳子上,钱雀就这么看着她,总觉得她的肚子似乎比昨日大了很多,已经隆了起来。可他明明记得,昨日不是只有一个月大吗?? “你怎么了?这样看着我。”百合有些不解地问道,并将手上的碗端起来,似乎要喂钱雀。钱雀笑着挠了挠头。 “没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坐到百合对面。“百合,这几日我总觉得脑袋蒙蒙的,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我看也是。”百合说着,又往嘴里喂了一勺汤。 “是吧!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钱雀一听百合开口,眼里瞬间绽出光来,赶紧附身过去追问。百合瞧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是说你脑袋笨!尽想些没用的东西。如今四海安定,你也不用再出门打仗。我看啊,你是闲出的毛病。” “是嘛。”钱雀这样应着,但他对打仗的事情,竟觉着有些缥缈。 只听前院突然嘈杂起来,叽叽喳喳地吵闹声不绝于耳,钱雀立刻站起了身。“我去看看,你们好好照顾夫人。”他这样吩咐着,也不等百合反应,急忙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直直奔着前院而去,心里竟萌生一种奇妙的新鲜感,就好像他一直等着这样一个打破常规的机会一样。只见老齐和几个家丁堵在门口,像是在驱赶一个人。 “怎么啦!?”钱雀大嚷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门口,将那些家丁攘开。 “老爷,这人非要闯进来,说是认识您。”老齐急匆匆地说罢,竟立刻拉着门口的人往街上拽去。钱雀看着老齐的样子,突然有种巨大的异样感。老齐原先,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明明是很温和,忠实,又有同情心的人吧…… “等下。”钱雀皱着眉头拦住他。老齐停下脚步,回头看钱雀,脸上露出一丝慌张神色。 “老爷?” 钱雀完全没有理会老齐,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他拉的那个人身上。只见那人浑身湿哒哒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黝黑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和衣服上,他有着精致的五官,肤如凝脂,秀气的脸上又带着几分稚气和倔劲。他一把攘开老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他那双清透的琥珀眼睛瞪着钱雀。 钱雀也瞪着大眼看着他,一时愣住,他的脑海里猛地回想起了什么,可又总是朦朦胧胧的,不知何故。 “清珏?”他好似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冲着他傻傻一笑。 站在门外的人显然也是吃了一惊,但很快便也欣慰地笑了起来。“钱雀!你想起来啦?……”话还未完,只见钱雀立刻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往家里带去,嘴里还不停下。“清珏!你可来了!我带你见见我家人!!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他高兴地招呼着门口的人散开,就带着清珏往正殿走,就像个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心爱之物的小孩一样。 “钱雀!等下!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清珏立刻挣脱他的束缚,口气中尽是急迫与担忧。 钱雀停下脚步发呆,就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一样,看他的眼神竟也陌生了几分。“你,你怎么湿哒哒的?” 思考了半天,也只是说出了这句话。清珏有些气恼地叹出一口气。“我被你想象的人追杀好半天了……钱雀,你难道忘了,我和你,原本……” “家里来客人了?”只听百合的声音从正厅传了出来,恰恰打断了清珏的话。钱雀急忙朝正厅看去,只见百合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钱雀见状赶紧跑过去也扶着她,全然不管站在一旁的清珏了。 “慢点,你怎么过来了?”钱雀细声细气地说着,眼里尽是欢喜疼爱之意,却是清珏之前不曾见过的。原来他的梦中情人,是这个样子…… “刚才孩子在我肚子里踢了我一下,像是要赶紧出来,我想,他也一定是想见见自己的父亲了。”百合笑着说道,又摸了摸隆起的肚子。钱雀一听,赶紧将脸贴到她的肚子上,像是在听宝宝的声音。“嘿嘿,这小子日后一定是个孝顺的孩子……” 清珏看着面前这爱意浓浓的一幕,既尴尬又羡慕。看他这开心的样子,竟生出一种不想叫醒他的心思来,然而正如先生所言,美梦只会让人越陷越深,终不是现实…… “请问?”百合这才发现清珏的存在,歪着头朝钱雀问道。钱雀也反应过来,立刻笑着直起身子说道:“这位是……” 钱雀的话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他的手停在半空良久,表情也变得迷茫起来。清珏看着他的反应,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钱雀?” “嗯……”钱雀看着他一时有些尴尬,面前的陌生人是怎么来到家里的,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我是逃难过来的。”清珏瞧他这样有些气恼,只是随口一说。 “啊,对。我看他可怜就带进来了。”钱雀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顺着这话回答道。 百合的脸,突然有些微妙起来,虽然还是在微笑,但那笑的背后却多了一分警惕,看得清珏很不舒服。“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倒有几分像是秦国人。”这话一出口,府里的气氛竟瞬间凝重了起来,连钱雀也警惕地皱起了眉头。 清珏张了张嘴,他看了两人一眼,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夫人,请您相信我,我不是秦国人。” 话音刚落,只听门口又嘈杂了起来,老齐卖力地站在门口阻拦外面的人。 “钱将军!有秦国奸细闯进城里来啦,请您务必当心……” 门外官兵的喊话就是这么及时,钱雀听罢,话不多说,长刀出鞘,已经抵在了清珏的脖子上。 “先送夫人回去。”他面对着清珏的脸,低沉着语气说道。 “夫君,小心。”百合嘱咐一声,便赶紧跟着丫鬟们走到厅里去了。钱雀拿着刀靠近了些,看着这张略有些熟悉的脸,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总觉得又忘记了什么事情。 “……”清珏看着他有些无语,却又害怕激怒了他,只得耐心解释道:“我要是奸细,我还会巴巴来你府上吗?” 钱雀没有作声,也没再动作,似乎是在极力思考什么。外面的官兵突然跑了进来,钱雀见了,只觉莫名地怒火中烧,冲着老齐就嚷了起来:“老齐!?谁让你放他们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就是他,他就是秦国奸细!”院子里的人全然不管钱雀的话,看见清珏竟就要冲过来。 “放肆!”钱雀见了,更是恼怒,一脚便踹翻了来人。“这里是钱府!岂是你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这一声吼,果真有效,院中众人一瞬间便安分了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钱雀突然觉出一丝异样,那些人的眼睛里都是死气沉沉,就像是木偶一般。“怎么回事……”钱雀迷茫地喃喃自语,抵着清珏脖子的刀也缓了一些。 “钱雀,你可还记得我们一同去找草药,救贵妃,还救了刘主薄的事情?你在路上一个劲地开我的玩笑!还……”清珏的话还未说完,只觉身后突然一股凉意。百合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背后,手上握着一把匕首,朝着清珏就刺了过来。 清珏急忙想闪,奈何钱雀的刀还抵着自己的脖子,前路不可走,也赶不及百合的速度,那匕首一下便刺进清珏的后背。 “嗯……”清珏闷哼一声,青筋暴突,只觉身后火烧火燎地疼,百合似乎还不罢休,抓着他的肩膀硬是把刀子又拔了出来,不多说又要举手一刀。 钱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愕不已,愣在了原地,举刀的手都松了下来。清珏见状,也管不了太多了,赶紧转身抓住百合握刀的手,两人顺势缠斗了起来,只见百合的力气大的出奇,一手拿着刀,一手掐着清珏的脖子硬是将他压倒在地。 百合挺着肚子,动作却十分灵活,她的眼中通红,满身杀气。直把站在他们旁边的钱雀,看得目瞪口呆。百合现在的样子与平时截然不同,钱雀只觉得一阵头晕脑胀,迅速抓着百合的手臂将她拽了起来。 “百合!?” “让开!”只见百合一把推开钱雀,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她指着钱雀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这没用的东西!你守不住自己的家,也守不住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在你身边的人,你一个也守不住!!” 百合的话响彻天际,就好像按动了心里某个禁忌的开关一样。钱雀只觉的自己的身体和思想都被这句话控制住了,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自己身上。他好似听过这句话,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就会在心里摩挲一遍,如同恶魔的低语一般可怕。 “秦贼,必死!”百合嚷嚷着,举着匕首就又要往清珏身上捅去。清珏赶紧起身,躲过百合的攻击。“钱雀!!”他对着钱雀怒吼一声,然而钱雀却像一尊雕塑一般站在原地发愣。 清珏见他的反应也无话好说。这个家伙不知道脑袋里想着什么,怎么就叫不醒呢?!正思考着,眼见百合的刀子已经挥了过来,清珏无暇再顾及其他,赶紧向后一仰躲了过去,再一抬头,四周景色竟全然变了模样,钱府的大院变成了空无一人破破旧旧的小院子,宽敞高大的正厅变成了四面漏风的茅草房,什么管家,什么官兵,百合,钱雀……通通都不见了踪影! 清珏一时惊诧,只觉得冷汗顺着脖颈流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在周围转了一圈,这里是个无人居住的小宅,破破烂烂。院门外是一条小巷,也是老旧,左邻右舍都没有人,似乎这里已经被废弃了很久…… “呼……”确认了四周不会有什么危险,清珏这才敢松下一口气来。只见呼出的气冒着白雾,这里的气温应该很低才是。或许是在梦里的缘故,清珏并没有觉出一丝冷来,他快步朝着小巷的一头走去,想要尽快离开这里返回钱府,然而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不管怎么走,好像都走不出去。 “怎么回事……”清珏觉出异样,只得停下了脚步,再环顾四周,竟又回到了当初的那个小院的门口。清珏喘着粗气怔怔地看着那个小院,瞪大了眼。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小雪,一瞬间便将地面裹上了一层银霜。就在这白雪纷飞的小院中,竟然站着一个男孩,他看上去极是可怜,又瘦又小,衣衫褴褛,光着脚丫站在雪地上吸鼻子。清珏呆愣地看着他,心中似乎隐隐觉察出了什么。那双眼睛那个鼻子,正和钱雀的,一模一样…… “师父!” 突然,男孩的眼中闪出了光,朝着清珏喊了一声。清珏心下一惊正要搭话,便听身后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哎~~~” 第26章 坠落 “师父!” “哎~~” 清珏听到声音回头看去,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老人来,他佝偻着身子,白发苍苍,面黄肌瘦,和小男孩一样衣衫褴褛…… 老人蹒跚地从清珏身边走过,似乎看不到他的存在。只见他停在小男孩的面前,一脸慈祥地摸了摸他的头。“小雀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老人说着话,哆哆嗦嗦地从身上掏出半块发硬的馍饼来。 “是馍!馍!”小男孩高兴地欢呼起来,抓着这半块馍饼就往嘴里塞,他狠狠咬了一口递到老人的嘴边。“师父吃!”小男孩边嚼着边高举着非要喂到老人的嘴里。 清珏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酸楚,五味杂陈…… “师父不吃,师父吃过了……小雀儿吃啊,都是你的……”老人说着话,将馍饼又送到小男孩的嘴里。看着小男孩大口吃着,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表情也变得惆怅。“小雀儿,走,师父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听到这话,小男孩立刻冲进屋子里,拿出一个破碗来。“师父,今天咱们去哪?去东街?还是西街?” “东街西街都没了……你跟着师父走就是了,不用带碗,有好吃的,好玩的,有新衣服穿……”老人絮叨着这句话,便转身往院外走,小男孩似乎听不懂老人的意思,高兴地哼着小曲,跟在他的后面。 清珏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两人的步伐,慢慢朝着小巷外走去,这次的小巷似乎没有那么冗长,很快便到了尽头,大街上依然人丁稀少,两边的建筑也是破破旧旧。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都覆盖在雪下……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硕鼠硕鼠……” “好了,别唱了,到了……”老人打断了小男孩的歌,指了下前面。 清珏也随着老人的手望去,只见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宅子,红砖绿瓦的很是豪华漂亮,正对的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满了美味佳肴。 “哇!”小男孩看到那一桌山珍海味,全也不顾了,冲上去就跳到桌上,抓起一只鸡就往嘴里塞去,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开心,连清珏都被他的快乐感染,微微勾起了嘴角…… “这娃这么瘦,我这就算是便宜你了!给~拿上钱赶紧滚吧!” 突然,清珏的耳边传来了两人的说话声,他转头一看,只见老人正和一个官兵模样的家伙说着话,那官兵掏出几个铜板扔到老人手里,朝他踹了一脚就将老人轰走了。清珏看到,上前一步就想阻止他们,然而一阵飞雪划过,将两人的身影霎时埋没得无影无踪…… “师父!师父!师父您去哪啊?!师父!您去哪啊?!……您别扔下小雀儿!师父!别扔下小雀儿!小雀儿错了!师父!别扔下我!……”小男孩的嘶吼声在身后震耳欲聋地响起,清珏赶紧回过头,身后哪还有什么大宅子,什么山珍海味,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拉着小男孩的手就往远处带去,嘴里还不停唠叨着。 “走吧,有吃有喝你还有啥不满足的啊?你就在后面给我们洗衣做饭,那箭苗子射不到你头上!哈哈哈哈……” “师父!”小男孩挣脱束缚,就朝着清珏的方向跑去,清珏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抱住他,小男孩却视若无人,一下子就跑到清珏的身后。 只听“咚”的一声,小男孩像是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清珏再次回身看去,身后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白雾,小男孩一边喊着“师父”,一边狠狠敲打着这层雾气,清珏也靠近过来,他将手伸进雾里,好似摸到了一面墙壁,冰冷坚硬…… 是结界吗?清珏正疑惑着,雾气竟在小男孩的敲打下渐渐散去。只见空气墙的对面不再是破旧的街道,而是刚刚还和钱雀纠缠的那个大殿! 只见钱雀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发愣,那个刺伤自己叫做百合的女人,还握着匕首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 “钱雀,钱雀!!钱雀!!!” 清珏看到这一幕,顿时兴奋起来,他赶紧朝着钱雀大喊,也学着小男孩的样子敲打着面前的空气墙,然而那面看不见的墙仿佛铁注一般,怎么也砸不开,对面的人也像完全不清楚他们的存在一般,继续做着他们的事情…… “钱雀!钱雀你醒醒!!!钱雀!……”清珏喊得口干舌燥,最后只能狠狠踹了一脚面前的空气墙。不知道在他梦里施法会不会伤害他……清珏想了片刻,还是决定一赌,手中捏诀便打算强行破开结界试试,嘴里正要念,才突然发现身边异样,明明刚刚还在身边大喊大叫的小男孩突然不见了! 清珏赶紧四下寻去。一转身,只见身后变成了一处悬崖,小男孩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少年站在他身后,只见他穿着一身破碎的盔甲,拿着一把染血的破刀,披头散发,脸上身上全是伤,还在流血。他喘着粗气看向清珏,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无助还有绝望。清珏一时愣住,他不清楚少年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但那眼神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深入他的内心…… “雀儿!没路了……”少年的身后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清珏往远处看去,只见少年身后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子,也是伤痕累累,他看着悬崖下面,焦虑地朝少年说道。 “跟他们拼了……”少年的眼睛从清珏身上移开朝向了他的身后,他举起自己的刀,好似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 远处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地动山摇,越来越近,就好像死神敲响的丧钟一般。 “敌军来了!……”少年身后的男子说罢,顿了片刻,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少年的手将他拖到悬崖边上。“要是你我能有一个活下来!别忘了彼此!……”话音刚落,男子猛地一推,便将少年推下悬崖,自己也纵身一跃。 就这刹那间,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破云箭从清珏身边穿过正正好刺穿了男子的脖颈,那男子的眼中瞬间失去了光芒,就这样坠落…… “阿盛!!!……”少年凄婉的呼喊声消失于悬崖之上,无数的飞箭穿过清珏身边落向了无人的悬崖。 久久,只听到“扑通”两声,是重物落入河水的声音。清珏心中一颤,仿佛自己也随着他们一并坠落,这一切都发生的如此突然,如此的痛苦不堪…… 再一缓过神来,清珏已经站在了一处小院之中。面前站着一个青年,依然是英姿飒爽,只是他的脸上挂着无奈与落寞。他的五官是那般地熟悉,清珏认识这个青年,不,那个男孩,那个少年,都是他—钱雀!清珏看着这张脸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老爷。东西,都备好了。”青年钱雀的身后传来管家略显沉重地声音。 “知道了……这次出征,不知何时能回,麻烦你照顾家里。”青年钱雀说完,转身就往书房而去,语气中带着决绝…… “钱雀!” 清珏突然朝着他喊了一声,只见青年钱雀仿若无闻,依然朝着书房而去。 “钱雀!你还要逃避到何时?!”听到这句话,青年钱雀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向了清珏。清珏能感觉到,这一次,他的目光是真真正正地看向了自己。 院中鸦雀无声,两人互相注视着,霎时间,四周仿佛只剩下了彼此。 “果然,我该叫醒的,是‘你’才对……”清珏说着话,慢慢朝他靠近了过来。“‘你’难道就打算让自己一直活在梦里吗?” “……由‘我’来承担这些记忆,‘他’就可以一直做美梦了,‘我’本就是这样的存在,有什么不好的。”青年钱雀这般说着,眼中一片死寂。 “如果‘他’真这样想,就不会把我送过来了!” “……明明是‘他’自己将‘我’分离出来的,‘我’只是在保护‘他’而已。” “我知道,可有些事,‘你’和‘他’应该都很清楚,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了,‘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回到……未来。……不管这是不是真的!那个地方一定还有很重要的人和事在等着‘你’!” 青年钱雀听罢,似乎不为所动,转身继续往卧室而去。 “钱雀!钱雀!!你真的不愿意醒过来吗!?别被那妖怪蛊惑!!逃避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活着才能……”清珏的话还未完,只觉身后突然一阵发凉,他赶紧向旁边一闪,只见管家拿着匕首扑了个空。 “老爷!这是刺客!您快走!”管家一边大吼着一边握着匕首朝清珏攻击。清珏也不客气了,一掌握住管家拿匕首的手,往后一翻,管家吃疼松手,整个人跌在地上,清珏擎住他的双手将他制服在地。 “哎呦~来人!快来人!!……”管家的哀鸣震耳欲聋,很快四面八方似乎都传来了人员窜动的声音…… “钱雀!只有活着才能弥补,才能做更多的事情!!‘你’这样做,对‘他’不公平!只有你们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你!!求你了,把结界打开!……”清珏说罢,很快便被四周赶来的士兵压倒在地,那些人不停拉扯着他,好像要将他撕裂一般…… “给我滚开!……”清珏奋力地挣扎着,然而远处的那个人依然站在原地不为所动。怎么办!?清珏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人却将脸别了过去,又继续往卧室走去…… “……死钱雀!你不是神仙吗!那你救救洛阳的百姓吧!!求你了!醒醒!救救他们!……钱雀!求你了!救救我!那你救救我行吗!!钱……” 清珏的话还未落,青年钱雀突然举起了手中的刀朝着卧室的大门砍了下去!只听“轰”地一声,霎时间,一股浓雾扑面而来,清珏只觉整个身体都被一阵巨大的冲击波带上了天空,随后再于浓雾中慢慢坠落…… 第27章 醒过来 又好像把什么事情忘记了…… 钱雀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呆愣愣地站在正殿里,身旁的百合还举着匕首看着眼前空空的地面。 “百合……你在干嘛呢?” 听到钱雀的声音,百合这才回过了头,她微笑着将匕首收起来,又举到了钱雀面前。 “我在看夫君送我的匕首。” 听到百合的话,钱雀愣了一下,他缓缓将匕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匕首非常华丽,柄上镶了祖母绿还缠着金丝,双刃也极为锋利,像是钢制的…… 为何会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这个年代,有这么华丽的匕首吗?明明是在战国…… “夫君~孩子又踢我了~扶我回去吧……”百合唤了一声,恰到好处地将钱雀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钱雀赶紧站起身,又露出了开心的笑,他摸了摸百合的肚子,极尽温柔。“宝宝乖~宝宝乖……” 两人穿过海棠花盛开的院子,顺着回廊朝后院的卧室而去,不知为何,这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彼此。站在卧房门前,钱雀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百合在身后微微一笑。突然间,心中一暖,这短短的一路,竟无比幸福…… “轰!” 只听一声巨响,一股浓雾突然袭面而来,钱雀反应迅速地将身后的百合扑倒。 “钱雀!” 空中好似有人唤他的名字,钱雀赶紧抬起头,浓雾中,出现了一张清秀的脸,琥珀色的眼睛是如此明亮。那青年突然伸出手想要拉住自己,然而他似乎被浓雾里的什么东西拉扯着,悬在半空中就是够不着。 “你……你是……”钱雀看着这张脸,仿佛有一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却始终无法清明。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也想拽住他,好似要拽住一个希望…… “钱雀!”只听身后又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他猛然回头,百合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钱雀,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百合!”听着百合哀求的口吻,钱雀心里猛地一震。突然,只觉脑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脑中撕扯,谁也不让…… “啊!啊啊啊啊……”钱雀忍不住疼地大喊起来。“……滚开……滚开!!!!”他突然伸手一挥,眨眼之间,整个空间开始晃动坍塌,钱雀只觉眼前景物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他赶紧眨了眨眼,刹那间,四周竟全部换上了另一番景色。 院中的地砖换成了石块,房屋变成了哨台,眨眼间,竟已不是在钱府大院之中,而是站在安邑城的城墙之上了!只见四周围满了披袍擐甲的将士,他们各个面色慌张拿着武器,正朝着城墙下的敌军猛烈反击。 钱雀一时愣住了,害怕地向后退了几步,他太难相信,这个场面,竟然在他眼前出现了第二次…… “钱将军!城门就要破了!快想想办法啊!” 不知是谁的喊话传了过来,钱雀只觉得如坠冰窟一般,浑身冷汗涔涔,竟一时吓得面无血色。他的脑海里清晰地记起了这句话。再然后,就该是无数的飞箭带着火星飞了过来,自己无论怎么挡都挡不住那些飞箭,然后被他们射得像刺猬一般,从城墙上摔下去,倒在那些血肉模糊的尸堆之上,他们就这样残缺的,睁着眼睛瞪着自己,仿佛再一次提醒着自己的无能,直到最终自己也咽了气…… “嗖”地一声,飞箭落在了他的脚边,钱雀没有反应,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知道之后要发生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安邑城终将沦陷,然后,就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又一支箭飞过他的头顶,四周传来了惨叫声,城墙之上火光闪闪,乱成一团。 突然间,一双手将他狠狠拽了起来,护着他往一边逃去。他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这个人拖着走…… “钱雀!醒醒!看着我!!” 急促的吼声传进耳中,钱雀终于抬起了头,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微微喘着粗气,两只手死死攥着对方的胳膊不放。又是这双琥珀眼睛,他是谁?钱雀想不起来,但是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却令他多少感到一丝安心。 “你是谁!?你是谁?……”钱雀看着他,却再来不及多问,耳朵里,脑袋里,很快又被那些嘶喊的士兵所代替。 “……我知道的,他们会进来的,我挡不住,就是挡不住!!”钱雀恐慌地喃喃自语起来,仿佛魔障了一般。 “……钱雀!别怕!你冷静一点,这些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不是真的!……钱雀!冷静,看着我。我是王清珏,我们早上的时候,还一起坐马车来着。我的手被你压坏了,还是你在赶的车。钱雀,醒醒,我需要你……” “……”钱雀张了张嘴,他的脑袋里很乱,挤满了那些可怕的回忆,对于清珏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我会死的,飞箭刺到心口了,我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他失魂落魄地攘开清珏,扭头看去,城墙之下,已是一片尸海…… “啪!”的一声,只见清珏将他拽了回来,举起手,猛地一掌就往他脸上招呼,打得面颊直接红了一块。 钱雀吃疼“嘶”了一声,“你居然!……”他这样说着,立刻眼露凶光,然而面前的人好熟悉,是谁呢?“你,你是……”话到了嘴边,脑中也突然有了些印象,然而就是叫不出来,这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钱雀?!”清珏瞧他这反应,总归是比刚才要好些了,抬手就打算再来一拳。只见天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飞箭,四五支齐刷刷地飞了过来,清珏本能地一掌就将钱雀推倒在地,那带着火星的飞箭直直刺进了他的胸口。 “啊!~”清珏痛到惨叫,实在难以维持站姿,跌倒在地。“咳咳咳……”尽管知道这是在梦里,但是这些感觉却相当真实,他费力地将胸口的箭拔出来扔出老远,然而下一刻,就又是一箭扎在了身上。清珏连话也说不出,只有源源不断的痛感刺激着自己。难道还是要前功尽弃吗? 钱雀跌坐在地,刚刚那一刻,这个怎么都想不起是谁的“陌生人”,就这样救了自己,天上的箭雨如同有生命一般,飞过自己身边打在了他的身上,那人就这么鲜血淋漓地躺在他的身旁。 “……在你身边的人,你一个都守不住!” “……清珏?王清珏!!”钱雀大喊着他的名字,脑中就好像有什么开关被拧开了一样,无数清晰的回忆涌入脑海,他的心里突然感到无比愤怒,好似一座无法抑制的火山一样。他立刻爬到清珏身边,将他扶进怀里,对着天空的箭雨大骂一声:“混账!!”。 话音刚落,只见四周事物全部静止下来,浓浓的白雾席卷而来,瞬间蒙住钱雀的双眼。 第28章 黑雾 再一回神之际,城墙与士兵全都不见了,眼及之处是黑漆漆的一片,钱雀急忙直起身子,才发现自己竟坐在一张床上,眯着眼睛仔细看去,所在之处似乎是一间民屋之内。 “咳咳咳咳咳!……” 身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钱雀回头一看,才发现清珏就躺在自己的旁边。 “清珏!?”钱雀慌张地喊着,赶紧站起身去扶他。只见清珏两手一挥,将他攘到一边,转身瞟了他一眼,狠狠舒了一口气,不耐烦地说道:“离我远点……” 听见他这还算有力气的话,钱雀这才放下心来,想想刚才的事情,只觉着羞愤难当,胆战心惊。 “那个,你没事吧!?……” “……”清珏听他这欲言又止的话,又是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嘛?” “……我知道。”钱雀答着,尴尬一笑。“嗯……你,你还好吧……” 清珏看着他,那些在他梦里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不知道……这真的是他的回忆,还只是一场噩梦呢? “……没什么。”清珏说着,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胸口,还好,除了有点累以外倒是没什么大碍。 “我们这是回来了?”钱雀见清珏起了身,急忙转移了话题。 “没有。”清珏边说边四下张望起来,只见屋里比之前暗了很多,不得不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东西。 “先生?先生不见了!!”清珏看了一圈,又开门朝院子里探去,只见这不大的民屋中,只留了他和钱雀两人。 “啊?什么先生??”钱雀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忙跑到他身边追问。 “……我们遇到妖怪了!是那妖怪把我们困在梦里的,还好有位先生相救,我们才得已恢复理智……坏了,不知先生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测了……” “困在梦里?……呵,原来如此……”钱雀喃喃自语着,似乎也是明白了。 两人刚出院门,只听远处突然传来琴鸣的声音,那音乐诡谲异常,曲调忽高忽低,异常急促,似是弹得费力的感觉。 钱雀微微一愣,总觉得这曲子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清珏一听这曲,话也不多说,赶紧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钱雀紧跟其后,寸步不离。只见天空忽然一亮,两人抬头看去,才发现之前黑压压的天,竟是被一层黑雾遮挡,那雾气突然散开,又聚集到一处,泛着诡异的紫光,“刷!”的一下落到地面,尽管这过程无声无息,但两人看在眼里却觉得心下一震。 琴声也随着这黑雾的下落,戛然而止。清珏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微微喘气,心里七上八下,极其难忍。 “小心!”钱雀警惕地嚷道,迅速挡在清珏身前,扬手一挥,只见地上的砖片土砾突然掀了起来,筑成一面高墙挡在二人身前。霎时间,那黑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正正好好撞在了高墙之上。然而眨眼间,那黑雾便已经绕开了高墙,将两人围了起来,清珏急忙向前一步离钱雀更近了些,两人很自然地背对着背站立,这黑雾没有实体,也无味道,就这样轻柔地笼罩在两人身旁,好似清晨的朝雾一样,然而就算是朝雾,那还能感受到几分水汽不是? 视线瞬间暗了下来,眼及之处,已变成了一片昏暗。清珏伸手驱赶,却是什么也感觉不到,而那黑雾也没什么反应,根本不知它要做什么。只觉身后的人突然动了一下,清珏微微回头探去。 “钱雀?……” 话还未落,身后动静反而更大,只觉一双大手猛地朝他背后一推,直接将他推倒在地。清珏心里一惊,正要翻身起来,那手迅速摸到了他的身上。再一回神,眼前突然亮了起来,自己不知怎么就躺在了床上,只见柳秀穿着若隐若现的单衣骑在他身上,正笑脸盈盈地看着自己,那双纤纤细手顺着他的脸往下一摸,正摸到他的衣领处,柳秀妩媚一笑,就要解他的扣子。 见到这幅情景,清珏“蹭”地一下就坐了起来,他一掌将柳秀推走,话也说不出来,连滚带爬地就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清珏扶着床边的梳妆台才勉强站起了身,看着床上一脸委屈的柳秀,只觉心脏狂跳不止,脑内也充血的厉害,头晕眼花,就差直接“嘎嘣”一声,猝死过去。 “夫君?”柳秀突然唯唯诺诺地朝他喊了一声,梨花带雨地看着清珏。 清珏愣了片刻,责怪自己干嘛如此大惊小怪。正这样想着,左臂突然又疼了起来,他“嘶”了一声,瞬间清醒不少,赶紧摇摇头,默念两声先生琴谱中的咒语。看着床上的柳秀,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抓起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就朝柳秀扔了过去,柳秀转身一躲,瞬间化作黑雾飘走,一时间视线又暗了下来,周围全是那黑雾的影子,清珏怒不可遏,这妖怪实在恶心,只奈何身上没有武器,不然定要将它戳得千疮百孔不可。清珏嘴里念着咒语盯着这雾气中紫光的流动,那雾似乎也有些忌惮,便在他周围晃悠不敢靠近,两方就这样,竟有些僵持不下。 没一会儿,只见那黑雾突然又一收拢,“蹭”地一下就飞上了天空消失不见了。夜空再次恢复宁静。清珏赶紧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精疲力尽。他急忙回过身,果然,钱雀也中了招,躺在地上张牙舞爪不知道在干嘛。清珏心里一紧,刚刚好不容易才把他弄醒,别又睡了过去。这样想着,他便赶紧附身叫人,还未等他开口,只见钱雀突然一拳头就挥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打在清珏的脑袋上,便就这样醒了…… “哎呦!!”清珏捂着额头一阵难受,也不知他到底梦着什么东西了。 “对不起!!”钱雀一醒来就见着自己这一拳头挥过去,一时又着急又想笑。 “你醒了?”清珏见钱雀恢复过来,也懒得计较刚才那一拳头的事情。 “那妖怪呢?”钱雀左右看看,却早不见了黑雾的身影。 “像是逃跑了。” “那东西果真不好对付,一不小心就会着它的道。刚才,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头黑熊,非要往我身上扑,我特别认真的打,真以为是在打熊,身边还陪着……”钱雀说道这儿,微微一笑便止了嘴。“还好我机智看破了它的伎俩,这才清醒。你刚刚是不是也做梦了?你梦到什么了?我是不是也变成妖怪了?”钱雀一边问着一边站起了身。 清珏听他这样问,想起刚才梦里的东西,一时尴尬得面红耳赤,还好自己一直用手抵着额头,应该没让钱雀看出来。“没什么,跟你差不多吧。” “是吧,那我变成什么怪物了?狼?还是蛇?……” “你还有闲工夫管这个嘛!还不知道先生怎么样了……”清珏着急地说着,钱雀一愣,这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两人脚上也不停下,赶紧朝着刚才黑雾落下的地方跑去。 只见那片空地上空空如也,甚至连一丝打斗留下的尘埃都没有。清珏只觉着眼眶发酸,心里发苦,胸口憋着一股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朝着附近的地方转悠几圈,是想要找到哪怕一丝的痕迹也好。 “清珏。”钱雀瞧着他那无头苍蝇的样子,也是难受的紧,恨不得找棵大树踢上几脚,发泄一下身上的火气。 “……咱先找个地方冷静下吧。”清珏这般说着,就朝最近的一家客栈走去。钱雀跟着他进了门,只见客栈里面的景象有些吓人。客栈的老板,伙计,还有食客,都歪七扭八地躺在桌上,地上,走廊上……他们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气息,就跟死尸一样。 清珏似乎看惯了这个情况,直接找了个隐蔽的空桌子坐了过去,一口一口地仔细地喘着气,皱着眉头盯着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钱雀也不管那些人了,乖乖跟着清珏坐到了他身边去。 “要么……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听钱雀开口,清珏这才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钱雀,话到嘴边却有些踌躇。听之前那先生的话,他和钱雀应该是旧相识,如今生死不明,叫他怎么忍心开这个口,更何况,他竟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一声。清珏这样想着,却还是将他与先生相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和钱雀说去。 交代完事情,钱雀也坐着不说话。一时间,客栈里极度安静。钱雀微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他不停地啃着自己大拇指上的倒刺,恨不得把自己的手也啃下来。 说起来,他自认为自己算不上个文人,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纵观这两千年他结交的友人,各个都是舞刀弄枪的好手,会弹古琴的可真没几个,况且还能将古琴当武器的,那到底是谁呢?? 一想到这儿,钱雀就觉得头皮发麻,人家拼了性命救自己,到头来他却是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有个这么独到的好友,按理他该印象深刻才是。难不成只是泛泛之交?这样一想,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人,却是李歆羡。 不知道是哪一年年会,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问他的心上人是谁,他就是不说,明明私底下献殷勤献了那么久,还死鸭子嘴硬。于是作为大冒险,他就去弹了一首曲,要不是那一次,天晓得他还会弹琴呢……钱雀想到这儿,摇了摇头,这个年代,都还不确定他出生了没有,更别说老相识了…… “对不起……”清珏见钱雀低头发呆,不知如何是好。 听见清珏的声音,钱雀这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如今岂是发呆难过的时候?若不想想办法,连他也保不住了。 “不关你的事,我刚刚一直在想,若这里是梦的话,也许他只是被送出去了……”钱雀这样安慰道,心里隐隐有了个想法,却又觉得不太靠谱。 “我不明白,你说,这黑雾究竟将我们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若是为了增进自己的法力,为何不直接将我们杀了?这样一直让我们做梦,是什么意思?” “……”钱雀听清珏这样问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而且若真如清珏所说,整个洛阳城都没能幸免,那地府的人不早该注意到了吗?还是因为这是在梦里,与现实的时间有差距,也许现实中,仅仅只睡了一小会儿,所以没人注意?那也不对啊,那个抚琴人都注意到了。这么说,是这妖怪太强了。“咱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怎么做?去找那妖怪吗?” “你说那妖怪控制了整个洛阳城,那洛阳城外是什么样呢?”钱雀这么说着,抬眼看了看清珏。 清珏微微挑眉,好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话不多说,只见他直接站起了身,顺手拿起旁边桌上食客放着的两把剑,清珏看了眼手上的东西,朝钱雀扔过去一把。钱雀一接,掂了掂分量朝清珏点点头,斜嘴一笑,像是还算满意。 “走!”钱雀说着话也站起了身,两人这就前后脚地出了客栈。 第29章 鬼婴 两人出了客栈,天空繁星密布,犹如一块黑绸点缀着珍珠一般。只是两人实在没心情欣赏美景,径直就往洛阳城郊而去。街道上空无一人,非常安静,只听得见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那奇怪的黑雾也不知怎么了,再没出现过。 没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安喜门,守城的士兵七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清珏上前喊了两声,又推了推他们的身子,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半点要醒的样子。不知道这整个城中的人,都在做着怎样的美梦。两人也没工夫理他们了,推开城门便走了出去。 只见城外弥漫着一层薄薄白雾,若隐若现间能看见些许的房屋和灌木。 “走吧。”钱雀不假思索,一把抓住了清珏的手,拉着他往雾中而去。清珏猝不及防,但一想到这雾气如此诡异,指不定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岂不更是麻烦?便也不多说,反手也将钱雀牵了起来。 两人各不说话,就这么牵着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顺着大路向前。白雾渐渐浓了起来,到最后,眼及之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唯有那牵着对方的手,才能感觉彼此还在身旁。 又走了不知多久,雾气突然稀薄了很多,远处隐隐有了房屋建筑的模样。钱雀心里一阵激动,脚步也快了些。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渐渐清晰起来,回过神之时,只见自己站在一处城门之前。城墙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洛阳城”。 “……”钱雀看着这熟悉的场景,没有过多的情绪,这样的结果,他早已有所预料。 “鬼打墙?”清珏的口气中明显有些失望。“刚才雾气那么大,没准是走错了方向,要么,再走走看吧……” “别走了。”钱雀平静地说着,顺势找了块石头坐在了路边。“我估计就是走上一百次,也会回到这里的。”钱雀边说边又啃着自己的大拇指,思索着什么。 瞧着他那一脸焦灼的状态,清珏心里也不好受,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更何况就这么干杵着,也不是个事儿。 “你说,你是怎么离开先生的梦的?” “……他把我直接推进了水里,我扑腾了几下就回来了。” “……那我要是再把你推下水,是不是你就会再醒一次?” “啊?” 钱雀的话,令清珏一脸疑惑。然而看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胡话。 “……你要想试试,倒也不是不行,毕竟这里离洛河也不远。”清珏说罢,只觉突然一阵头晕恶心,眼前一片模糊,然而这反应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左臂剧烈的疼痛,和难以言说的疲惫感。 “嘶……”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手上没有任何异样,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究竟代表了什么。 “怎么了?”钱雀瞧他的举动顿时紧张了起来。现在这个状况,真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不安。 清珏扶着自己的胳膊缓缓坐到了钱雀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臂好痛……也许是又脱臼了吧……” 钱雀听他这样说,咽了口吐沫。看着清珏的样子,他应该也是知道,梦里面,灵魂与意识都会很完整地保持他们原有的样子,然而现实中却不一定如此。就像现在,原本受伤的手,在这梦里却是完好无损的。不知道清珏这手痛的反应是不是在提醒他什么。 “其实,我从刚才就有一个想法。是不是只要我们‘死了’,就可以从别人的梦里逃脱?” 钱雀说罢,停顿了一下,想要听听清珏的意见,然而清珏坐在身边低着眼眸,慢慢揉着自己的手臂却是一句话也没说,似乎是在考虑是不是该同意他的意见。这样的氛围略略有些尴尬,钱雀只得说得更明白一些。 “你说你从先生梦里出来时,突然掉进了水里。那时候,你心里一定是受了极大刺激!再然后,你又进了我的梦……” “……被射成刺猬了……”清珏打断他的话无奈地说道:“不过这些事情的前提是,先生知道这是他自己创造的梦境,而且他也知道要怎样出梦。我在你梦里的时候,也用了先生的法咒,那个法咒能一直让我保持清醒,所以我也能出来,不然……鬼才替你挡箭!!”清珏说罢,顺便白了他一眼。然而他很清楚,那个时候真的是想也没想就这么做了,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 “哈……是,是这样的嘛……那,那你多念几遍那个咒术,是不是就能醒过来?”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刚才在客栈的时候就已经试过了。你这样想……先生如果知道有能直接从这里出去的方法,肯定直接告诉我了,说明这个梦境更加牢固,更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慢慢慢,慢着……”钱雀突然打断清珏的话,皱起眉头愣了片刻。“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我们没有办法从这个梦里出去,那这妖怪,又为什么让我们在梦里再做梦呢?只是为了双保险吗?”钱雀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头思考起来,这般多此一举,究竟是为什么?? “不清楚……要不,再去城里看看吧。”清珏说着已经站起了身,与其这样干坐着,不如去找找蛛丝马迹来得靠谱。 “嗯。”钱雀也不多说,站起身和清珏往城里走去。 繁星满天的夜空完全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时间也停滞在了这一刻。两人又走到北市,只见道路前方,突然一道白影闪过。两人皆是一愣,赶紧追了过去。 “慢着!!”钱雀一边大嚷一边纵身飞上了屋顶,看见白影的方位,直接跳下拦住它的去路。 那白影果然停下,钱雀仔细看去,面前站着的,竟是一个穿着白色襦裙,抱着婴儿的妇人,只是那妇人低着头,眼睛无神地看着地面,头发慌乱地披散下来,看着有些渗人。 “你是谁!?”清珏赶到,站在那妇人身后不敢轻举妄动,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拦住她的去路。 三人僵持了片刻,只见那妇人手中的婴儿动了两下,竟莫名地站起了身,他抱着妇人的肩,突然一个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妇人的脖子,猛地一撕。那妇人的脖子瞬间就剩了一半,摇摇晃晃吊挂着脑袋。这一幕,触目惊心,霎时间就看呆了两人。 那婴儿还不罢口,又是一口咬了上去,就这么直接将头咬了下来。 “混账!!”钱雀反应过来,赶紧举剑就朝着那鬼婴冲去,手起剑落,立刻便将它斩成两半,只见那鬼婴化作一团黑烟突然又往清珏的方向飞去。 “小心!!”钱雀见状差点吓得魂都没了,一声小心也是喊破了嗓子。 只见清珏急忙向后退了一步,那黑烟顿时在空中又化作鬼婴扑到清珏身上,“呃!”清珏闷哼一声,也不客气,直接举剑挡在胸前。长剑正巧挨上鬼婴的肚子,清珏二话不说,直接一剑将他甩了出去。 只听“轰隆”一声,鬼婴翻着身子摔进了一处民屋之中。只见它突然伸出四肢,匍匐在地上,脸上五官扭曲在一起,看起来极其恶心恐怖。 “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是它刚才,分明在吃别人的意识……” “这么说,这就是那妖怪的真身吧!”清珏喘了两口粗气,赶紧举剑摆好了进攻的姿势。 “不知道,小心别被它吃了……不然咱就是不死恐怕也变成傻子了……”只听钱雀的话还未落,那鬼婴突然跳了起来,竟是跳到屋中一人的胸前,直接张开嘴就往那人身上咬去。 “该死!” 钱雀急忙一甩手,只见屋中一把椅子直接飞了起来,撞在鬼婴身上,将它拍倒在地。清珏二话不说,见它还未反应,急忙举剑进了屋子,照着它的脸就是一劈。那鬼婴又是化作一团黑烟,躲过清珏的剑气,“嗖”地一下滑出了屋子朝钱雀而来。 “切!”钱雀呓语一声,也是举剑相刺,然而,面前一团无形黑烟,怎么会害怕刀剑?那怪物顿时扑到钱雀脸上,瞬间又变回婴儿抓着钱雀的脸不放。钱雀这才真真正正地与这不知名的东西面对面,只见这“婴儿”满脸褶皱,血盆大口,双眼瞪得如死鱼眼一般,实在不怎么耐看。钱雀只觉胃里一阵恶心,急忙伸手抓起那怪物的后背往外一提,也不管这家伙的爪子扯下他多少血肉出来。 钱雀也顾不上疼不疼了,一甩手就将它摔在地上,捏诀施法就要炼个土笼子把它困起来。只见这鬼婴刚一落地又是变成一道黑烟直接缠住钱雀的腿。钱雀猝不及防,一时也没了主意。那黑烟顿时越变越大竟是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钱雀!” 清珏见状赶紧念咒驱赶,但还没发力,这黑烟便突然落地,就像变魔术一般,钱雀也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这变化只在瞬息之间,清珏来不及反应,待他再清醒之时,只剩下那鬼婴坐在地上咯咯怪笑,时不时用他那长舌头舔舔自己的双手…… 第30章 尚付 钱雀猛地一睁眼,只觉胃里一阵恶心,立马坐直身子干呕两下。脑袋里还有些浑浑噩噩,一时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抬头一看,天空依然是繁星密布…… “我这是……” 若是记忆无差,刚刚应该是被那怪物吃掉了才是吧……正这么想着,钱雀这才发现异样,只见自己坐在一堆残骸之上,身上也传来了若隐若现的疼痛感。环顾四周,不远处便是之前和清珏一起谈天的河边小桥。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钱雀立刻站起了身,他摸摸自己的脸,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感似乎也在暗示着什么。 “我回来了!?……”一时的难以置信令钱雀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赶紧跳下自己站着的一块木板上。离远了些才看清楚,原来那一堆废木头竟然是自己驾的马车,那马车与路边的一个小摊相撞,与那小摊同时撞了个稀烂,斜挎挎地翻在地上,自己刚刚就是躺在这一片乱七八糟的木头堆之上。拉马车的马儿倒是没什么大碍,跑得远远的睡着了。想来应该是驾马车的途中着了那妖怪的道才失了控制…… “呜呜呜呜……”突然,只听不远处一声尖锐的啼鸣,顿时掀起一阵阴风。钱雀抬眼望去,一只黑色巨鸟掠过头顶,身上缠着诡异的黑雾和紫光。这鸟,难不成就是那怪物?待他还未反应,又只听一声破空响,空中忽然金光一闪,一阵白色剑雨从天而降,直直照着黑鸟而去,那黑鸟极其灵活煽着翅膀飞快躲闪,只是那剑雨密集,任那飞鸟再灵活,也不免中上几剑。钱雀一时看得发愣,脑海里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这招式,他曾经见到过…… “对了!……清珏!” 钱雀也无暇顾及其他了,一想到王清珏这小子还压在马车下面就不免紧张了起来。得赶紧把他先救出来。他一边喊着清珏的名字一边搬动着压在马车上的障碍物。刚挪了两下,只见马车中缓缓滑出什么东西,钱雀蹲下仔细一看,竟是鲜血。整个人顿时慌张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不少。 “王清珏!?” 钱雀手脚并用,总算能钻进马车看个究竟,只见清珏被马车的碎木头压在地上,左臂的夹板也碎了,其中的一片尖刺扎进了他手臂上的大动脉,还在慢慢往外冒着血。钱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刚才他直喊手痛,原来真是不得了。 他急忙将清珏从马车里拖出来,随便翻了张烂布条将他的手绑上止血,这才敢把碎木头从他手臂里拔出来,做完一番简单的处理,钱雀背后早是一层冷汗浸透了。瞧着清珏紧闭双眼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气得胸口憋闷,脑门充血。 今天要不把那家伙拆了,日后钱字就倒着写! 钱雀心里暗暗发狠,一抬头,那怪鸟已经飞去了远处,向着另一条街的方向。钱雀将清珏安置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只有难受。 “等我回来……”钱雀说罢,立刻跳上屋顶,往那巨鸟的方向追去。 还未追到跟前,只听琴音大作,钱雀侧耳细听,这曲子变化多端,却不难听,曲调中蕴藏着清珏之前在梦中用过的那个法咒,只是这咒法更加强硬,咄咄逼人。若是所料不差,这弹曲的应该就是清珏口中的先生了,他果然没死,而是和自己一样,被这妖怪赶了出来。 钱雀这样想着,又抬头看向巨鸟,这鸟着实诡异,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很不寻常。只见那巨鸟霎时间合上翅膀在空中缩成一团,身上的紫光快速流转,只见那巨鸟似乎完全不受琴声的影响,周身的黑雾仿佛也比之前浓烈了许多。 “它的元神应该在胸口!” 似乎是察觉了自己正在靠近的存在,只听那弹琴之人在另一头的屋顶朝钱雀大声喊道。钱雀愣了一下,迅速明白了那人的意思。他又靠近了几步,一脚踹起一片瓦砾朝巨鸟踢去。那瓦砾像是带着风火雷电一般,直直照着巨鸟的胸口袭来,只是还未等它近身,就被那巨鸟周身的黑雾挡了回去。 “切!”钱雀见状气急败坏,口中念诀,一伸手,只听地面轰轰作响,地上的砖石土块瞬间被掀了起来,拧成一条锁链将巨鸟绑了个结实。那妖怪又是一声怒吼,却也不挣扎,而是将自己整个缩进了黑雾里面。 “我看你躲到什么时候!”钱雀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祭出斩山,一个飞跳就上了自己炼成的锁链之上,照着巨鸟的位置就冲了过来。 梦里面打不着,这来了外头,可就由不得妖怪造次了!钱雀这样想着,势在必得,伴着那先生的曲子,抬手就是一刀砍了下去。 只听“哐当”一声,钱雀只觉壶口剧痛,这一刀下去竟如同砍在铜墙铁壁之上。只见那怪物微微一动整条土链也跟着晃动,像是马上就能挣脱而出。钱雀赶紧向后一跳飞在空中,还未稳定身形,那土链果真迅速裂开,带着十足的冲击波,把他推出老远。 “啊!”钱雀忍不住大叫一声,狠狠地从空中被拍到了一处民屋的屋顶。“哎呦~”他立刻爬起来,一时间只觉着浑身跟散了架一样。抬头一看,那巨鸟展着翅膀在空中飘着,就跟在自己面前挑衅一般。 “咳咳咳咳……” 对面屋顶的一角传来剧烈的咳血声,钱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一下也打断了先生的咒法。原先就听清珏说过,那人似乎身体不太好,这一下,恐怕伤的不轻。 “喂!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对付它!!”钱雀朝着那人的方向喊去,巨鸟的身影挡住了星光,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那人身上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心中的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只可惜,终还是没能忆起。 “你少逞能!” 我逞能!?钱雀难以置信地腹诽一句,虽然很想吐槽他几句,但是那人担忧的口吻却是如此真切,钱雀只觉着心里一痛,吐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原来时间,真的会让人遗忘…… “不知为什么,感觉这家伙反而越来越强了……” 先生的一句话,瞬间又将钱雀的思绪拉了回来。对啊,现在可不是什么叙旧的时候。 “越来越强?”钱雀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那巨鸟悬在空中既不逃走也不进攻,不知它究竟要做什么。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梦里鬼婴的脸来,一时间,只觉着浑身发冷。 “咱得抓紧时间才行……” “嗯?” “……不然,这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得变成它的口粮!!” “什么意思?” “这妖怪把我们困在梦里面当粮食养着!那鬼东西果然才是它真身,难怪要我们做梦中梦,这样才好控制我们,保护自己……”钱雀说着,就将梦中遇见鬼婴的事情向他叙述了一遍。 那人沉默片刻似乎也明白了过来。“这么说,表梦境里的鬼婴才是它的真身,那我们这般岂非无用?……混账!!”只听对面人气急败坏地朝着那巨鸟喊道。没想到自己在外面跟它周旋的时候,它却在表梦境里面吸食别人的意识增强自己,不知道这段时间,又会害了多少人! “估计它是觉着控制不了我们,才直接把我们送出来的……”钱雀皱着眉头说道,能感觉到对面人的无奈与愤怒,又想起还未醒来的清珏,心里更是火急火燎,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被它吃了…… “掩护我。” 突然,对面人朝着钱雀坚定地说道,像是有了主意。 “啊!?你要干嘛?” “拖住这家伙,我要入梦杀了那鬼婴。” “可你这,要不还是我……” “我你还不放心!?” 先生打断钱雀的话。钱雀感觉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就要一涌而出了,无形之中就有了信心。只见那人迅速抱着古琴跳下屋顶,躲进一处民屋里。空中的巨鸟见状也终于有了反应,钱雀也没时间顾及了,又是一脚踢起瓦砾朝它胸前袭来,分散它的注意力。 “想杀他,先问问我再说!” “咯咯咯咯……”梦中的鬼婴坐在地上诡异大笑,不时舔舔自己的双手。清珏举着剑看着刚刚的一幕,只觉眼中发酸,而更难压抑的,确是那股难言的怒火。左臂的阵痛也越来越强烈,天旋地转的感觉又席卷而来。那鬼婴似乎也察觉出清珏身上的不适,突然四肢着地摆出匍匐进攻的架势来。它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清珏喘着粗气,将剑握得更紧了些,他斜眼看了看倒在一旁的屋主身上,不知道这鬼婴是要先攻击自己还是和刚才一样顾着吃人,得把它引出去才行。就这想的片刻,那鬼婴果然冲了进来,照着清珏的脖子就想来上一口。只是鬼婴还未近身,就被一堵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去,直接飞出了屋子。 清珏见它被自己的法咒弹飞,也不废话,直接捏诀施法,一道蓝光闪过,鬼婴熟练地化作黑烟躲闪,只是这次,清珏直接在它四周布了道结界出来,将它困在里面,就算是化作烟雾也难以逃出去。那鬼婴见自己被困,赶紧用身子使劲往结界上撞。它的力气奇大无比,清珏这会儿只觉着困顿难挡,法术的威力也远不如前,没扛过一会儿,便被它冲了出来。 “切!”清珏呓语一声,只见那鬼婴不知怎么,突然身子一缩,大嚷了一声,像是被人莫名砍了一刀似的。它迅速飞跳起来,直接跳进了另外一个屋子里,见着地上躺的人,二话不说就咬了上去,一下就扯出一块肉来。 “可恶!”清珏见它如此,气急败坏,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那鬼婴见状,迅速转身一跃,直接从那人身上跳到了清珏胸前,清珏猝不及防,伸手想将它拽下来。只是这鬼婴也学聪明了,像条泥鳅一样,扒着清珏的身子爬到他的背上,张开血盆大口照着他肩膀就是一口咬了下去。 “啊!”清珏吃疼一叫,赶紧找着墙壁往上一撞,那鬼婴迅速跳到地上去,险些就会被拍成肉饼了。 “嘶……”清珏摸摸自己被咬的肩膀,绷紧神经看着地上匍匐的家伙。只见它睁开大眼盯着自己,偶尔兴奋地用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唇。清珏微微皱了下眉头。面前这个家伙,很想吃我吧…… 这样想着,清珏突然撇嘴一笑,做了个勾引的手势。“小东西,想吃我是吧,你过来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挪到了门口,只见那鬼婴又眯上眼睛,似乎有点生气的意思。 见到它这样,清珏也不多说,拔腿就跑,那鬼婴果真上当,大吼一声就追了过去。看它短胳膊短腿,跑起来却一点也不含糊,甚至几次都要够到清珏身上。只见洛河已经不远,那鬼婴一个猛跳直接将清珏扑倒在地。 清珏翻身抓着它的后背就将它拎了起来,往旁边地上狠狠一甩,就地打了个滚才算和它再次保持距离。 两人周旋片刻才总算到了洛河边上。只见清珏将手中长剑朝它甩了出去,那鬼婴果不其然迅速变成一团黑烟躲闪。清珏念决施法,只听一阵“咕嘟”作响,身边洛河突然翻涌而来,如海啸般冲到那妖怪身上,不消片刻,水流凝结,直接化作一片坚冰将那团黑烟冻了起来。 清珏不敢轻举妄动,那鬼婴虽然被冻,但是还能感觉到它在冰里不停挣扎。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空中突然金光一闪,只听“轰隆”一声,无数白色剑气落下,如倾盆暴雨一般,只见那团坚冰瞬间化作齑粉,与那鬼婴同时消失不见。 清珏也被这猛烈的剑雨吓了一跳,呆呆站在原地好一阵子。 “你还好吗!?” 只听不远处传来先生的声音,然而他也无从回应了,只觉得眼皮一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31章 东岳泰山府 空中巨鸟忽然怪叫一声,收起自己的翅膀落了下来。钱雀心下一惊,生怕它跑去找先生的麻烦,也赶紧从屋顶跳下。只见那巨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梦中的鬼婴在地上挣扎,它看着钱雀嗷嗷怪叫,身上散发出一股难言恶臭。钱雀瞧他这样,心里反而放松了些,想来应该是先生成功了。 钱雀走到鬼婴身边,皱紧眉头。 “你应该不是妖怪吧?……” 那鬼婴听他的问话,好似完全听不懂,依然嗷嗷地大叫,恨不得用它那嘴獠牙往钱雀身上咬。钱雀摇了摇头,一刀朝它的胸口刺去。不多会儿,那鬼婴终不再叫唤,化作一缕紫烟消失…… 周围渐渐传来人们的说话声,想到清珏应该是醒了,便也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就朝河边跑去。只见清珏依然躺在原地没醒,钱雀心里忐忑,急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气息平稳,这才微微放宽了心。 夜空中飘来了熟悉的气息,钱雀急忙抬起了头。那抚琴人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黑夜里,他背对着星光,钱雀依然看不清他的样子,然而那身影却一点一点地勾起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阿……阿……” 钱雀上前一步不敢相信地想要喊出他的名字。 抚琴人看着他良久,微微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心了。这便跳下了屋顶,消失在夜空中。 “别……” 钱雀想要追去,身后却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声。 “钱雀?” 听见清珏叫他的声音,钱雀还是停下了脚。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赶紧转身看向清珏。 “嘶~”只见清珏捂着自己的手臂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折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钱雀苦笑。 钱雀也冲着他苦笑一声,“人没事儿就好……” “对了!先生!……” “他也没事……走了……”钱雀这么说着,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我再去找个马车吧,你这样子也走不远。”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钱雀赶忙站起了身。清珏看着他一脸失落的样子,也不敢多嘴了,由着他去,更何况自己现在的狼狈样,也无暇顾及旁人。 两人赔了小摊的钱,又跑去太医那边重新包扎了伤口,这才回家。一到家,可把阿福吓了一跳,叽叽呱呱地说着内疚的话,又把柳尚书和柳小姐搬出来说道。两人互劝了好久,才把他安慰妥当了。 等一切安顿,天也快亮了,钱雀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许是之前睡得太多的缘故吧。钱雀不确定,心里只觉得堵,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白色的墙壁上,恍惚能看见百合的脸,还有那不辞而别的抚琴人…… 他叹了口气,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偶尔能听见几只小鸟的啼鸣声。钱雀简单梳洗一番,这才出了房门。轻轻一跳,便上了屋顶,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躺了下来。 星云流转不息,带着独有的宁静之美,看着这片天,脑袋里便什么也不想了,完全放空自己,只在意于这片星空之中…… 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人们似乎早已不记得那个昏昏沉沉的夜晚。 清珏让阿福出门打听那抚琴人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钱雀根本没抱什么希望,想起当年派了那么多人去找他,找了那么多年,还不是无疾而终,现在就凭几个人大海捞针,实在不现实。也许,缘分已尽…… 又过了两日,浩浩荡荡的封禅队伍再次出发。钱雀驾着马车直等到队伍将近末尾了,才慢悠悠地出了洛阳城。清珏坐在马车上手中握着一本《春秋公羊传》在看,由着钱雀自己折腾…… 入了泰安,不远便是苍松巨石耸立,殷红翠绿连绵,好一番秀美巍峨之景象。所谓:“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便就是如此了吧…… 随后的封禅大典,着实壮观,万人齐聚山顶。在新建的祭坛上,迎神,献礼,进俎,洗爵,舞乐齐鸣……足足进行了好几个时辰,钱雀累得腿麻,感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大典上偶尔抬眼,小心翼翼地往祭坛上看,清珏作为礼仪官之一,在祭坛一侧,举香,举酒,举祭文献给陛下,紧张得嘴唇都发白了,连汗也不敢擦,尤其他还穿着一身厚重的礼服,不动的时候,像一尊华丽的雕像一样,看着又想笑又心疼…… 半月之后,总算是顺利地完成了封禅大典。钱雀彻底清闲了,连聚餐也懒得去,找了个由头自己溜了。 清珏没时间管他,想着这次封禅结束,还能在泰山玩一玩,不料春猎的事情就安排在了回京的路上。待到春猎结束,又是科举考试,根本没有玩儿的心情,一有空就是窝在礼部看书,和同僚讨论科举题目…… 这一天,日头正好,钱雀难得起了个大早,匆匆忙忙地就上了山,距离回京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必须要抓紧时间。 东岳泰山府与山下岱庙不同,隐在深山云雾之中,旁人自是不会知道。钱雀爬到了半山腰,便换成了小路。又走了半晌,雾气升腾,将四周景物包裹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钱雀微微舒出一口气,看来虽然无法上天入地,但这仙境倒是不会拦着他。看来,能见到东岳帝的机会还是很大的。这样乐观地想着,面前景物再次清晰起来,偶尔会有几个在外打扫的仙童路过,见到钱雀也不惊讶,十分友好地向他问候行礼。 见到熟悉的泰山府就在眼前,钱雀心里莫名有些兴奋起来,赶紧加快了脚步。门口的仙婢领着他进了大殿,又端上了新鲜的茶水。 “钱将军,请您在此稍候。”仙婢说罢,便信步离开,留下钱雀一人在大殿里。钱雀看着殿里的装潢,说来,他很少到泰山府来,也不知这一千年,这里又会有什么变化…… “钱将军。”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钱雀急忙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翩翩公子,穿着淡蓝色的朝服,头上戴着珠玉金冠。钱雀一眼便认出他来,是判官府的崔钰大人。见到他在这里,钱雀一点也不惊讶。 崔大人是东岳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东岳帝特别喜欢这小子,常常把他带在身边,亲密程度那是连他的小徒弟李歆羡也比不上的。偶尔也会有些不懂规矩的小鬼,私底下传他们的绯闻,当然,都是无稽之谈,只能成为酒桌上调侃的笑料罢了。 “崔大人啊,那啥,陛下呢?”钱雀也不跟他客套,伸着脖子往外看。 “陛下换衣服去了,一会儿就来,怕你无聊,派我过来跟你聊聊天。”崔钰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地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换衣服,呵呵……钱雀挑了下眉毛,不置可否的样子一目了然。崔钰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没想好事,无奈摇了摇头,说道:“陛下午时要去天庭看望天后娘娘,所以得提前准备起来。” “哦哦……也是啊,天庭的花应该都开了。”钱雀漫不经心地答着,也坐了下来。他抬眼看了看崔钰,悠悠问道:“你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乱子不?比如大妖怪啥的,在洛阳城。” “大妖怪?你问我??”崔钰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钱雀在说什么。“这个……我倒是一点没听说。最近不是挺太平的吗?是出了什么事?说起来,你也很少来泰山府,出什么大事了??”崔钰说到最后,一脸紧张,赶紧凑到了钱雀身边来。 “啊……没有,就是之前吧,我听别人说,洛阳城出了个大妖怪,我去看了看,没见到,哈哈哈哈,我以为你知道呢,你不是百事通嘛。” “嗐~吓我一跳,道听途说你也当真了……”崔钰听他这样说,无奈地舒了口气。 “呵呵,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神经紧张,你别在意。”钱雀这么答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洛阳城那一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地府一点反应都没有?可是一想之后也没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钱雀也便不再追问。 “唉~你也是辛苦,驱魔殿现在群龙无首,都靠着你两边跑。我之前就有和陛下商量过,该找个人接任一下了……” “是啊……”一听到“驱魔殿”这三字,钱雀心里立刻像针扎一样难受,想到后来接任的人就是他的死对头,这难受劲就更重了。感受到崔钰难以置信地目光看着自己,钱雀也有些泛起了迷糊。 “怎么了?” “……没想到会在你嘴里听到这话,你不是最反对驱魔殿接任的吗?还是你……有了钟大人的消息了?” “啊?……不是……没有……”钱雀愣了一下,随后赶紧尴尬地摇了摇头,冲他苦笑一声,便低了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你也别怪我多嘴。这都二十年了,就算他活着,也不可能回来了。” “……我知道。”钱雀叹了口气,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要瘫在椅子上。他看着正厅的天花板,喃喃自语。“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何要不辞而别……” “东岳陛下到……” 随着门外仙童的一声喊,钱雀和崔钰急忙站起了身,门外缓缓步进一个人来,轩裳华胄,神采奕奕,自带着一股子威严气势,一双浅蓝色的双眼,犀利有神。这东岳帝与玉帝都是上古共工一族的后裔,说是兄弟,却又有些不同,其中的原由故事,怕是得说上个三天三夜。 “平身吧。”他这样说着,便坐到主位之上。钱雀与崔钰这才敢抬起头来。“钱将军今日找我来,可有何事?” “陛下!”钱雀说着,眼睛有些难为情地看向了崔钰。崔钰心领神会,也不知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说了声,“微臣告退。”这便出了大殿。 见着门外没了动静,钱雀这才将自己穿越过来的事情说与东岳帝君听。只见得东岳帝一脸狐疑的样子,以为他的手下怕不是个疯子…… “还有这样的事情?”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去地府找找看,想必,会有另一个末将。” “不必了。此事虽然离奇,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只是……之前从未遇见过,孤也不知有什么解救的办法……”东岳帝这样说着,也有些面露难色。 钱雀希望落空,心里有些低落,便也不说话,看着东岳帝苦思冥想。 “你再说说,你是怎么来的?” “末将无能,让天魁镜被虎妖盗走,在追回的路上,突然……一道白光,就,过来了……” “当时,只有你和虎妖二人吗?” 这话一出,钱雀反倒有些嘀咕了起来,说实在话,他一点也不想提到李歆羡,一来,这时候根本没人知道他,又要解释半天实在是件麻烦事,二来,这穿越的明明是自己,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三来,讨厌他…… “嗯?”见钱雀迟迟不答,东岳帝心中也有了计较。“怎么,在孤面前,还敢有所隐瞒?” “不是!就是……除了末将和虎妖,确实还有一个人……”看着东岳帝那一脸严肃逼问的样子,钱雀也不敢隐瞒了。“确实,还有一位,此人名叫李歆羡。是,驱魔殿主神,驱魔神君……” “驱魔殿主神?……” 看见东岳帝那一脸疑惑的神情,钱雀只觉着说来后悔,微微解释了一下。 “嗯……他跟这事情基本没关系,真的。就是和末将,一起找天魁镜来着,也没立什么功劳……” “驱魔殿主神,李歆羡……”东岳帝喃喃自语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他起身左右渡步,随后又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这其中似乎也确实没什么联系……钱将军,或许,此行是上天对你的考验也说不定。孤也会尽量帮你打听,但现在,孤并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你。” “不!能见到东岳陛下,已经是末将的福气了。那……末将就不叨扰陛下了,末将告退。” 钱雀叹了口气,这便辞别了东岳帝,跟着仙婢出了泰山府…… 第32章 那个人 钱雀怏怏回了家,家里竟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要说清珏不在已是常态,这阿福能去哪呢?闲来无聊又不想去司天台,只得倒上一杯茶水来,在正厅里坐着发呆。想想穿越来到此处已有两个多月之久了,也许真的回不去了吧…… 只听“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推开,钱雀懒得扭头看是谁,想着肯定是阿福,便懒洋洋地嘱咐一句:“阿福~茶都凉了,麻烦再帮我热一壶过来吧~” “懒虫!你自己来!!” 话音刚落,一本《礼记》便正正好砸在了他的脸上。钱雀一个激灵,麻利地坐了起来,抬头一看,清珏正站在门口,嗤之以鼻地看着自己。 “哎?你怎么回来了?” “我还问你呢,大早上干嘛去了?司天台的人到处找你,都找到我们礼部的门口了。” “啊?”钱雀听罢愣了一下,想想这几日也没什么活好干,找他能干嘛呢? “你这两天一直窝在家里不露面,别人当然担心你。今早吴少监特意跑过来问我,说你是不是病了,要过来看你,还给你带了东西。”清珏说着,就将一个包裹也递了过去。钱雀打开一看,塞得满满的灵芝和紫草,这些都是泰山的特产,吴少监也算有心。 “呵呵,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没什么大事,就是夜观星象累着了,过两天就好。怎样?” “呵,谢了啊。”钱雀敷衍一句,便将那灵芝扔在桌上,漫不经心地翻起那本砸在他脸上的《礼记》,这书上标了各种记号,想来应该是清珏用来研究题目的出题点。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对曰:……”钱雀念书念到一半,便被清珏一手抢了过来,扔到了一边。 瞧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钱雀突然就来了兴致,笑眯眯地说道:“哎~我要是把你手上的书卖给那些考生,应该值不少银子吧?你之前还看了什么来着,哦对,《公羊传》。元年者何,君之始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各位考生,麻烦解释一下,‘春王正月’ 的含义是什么啊?” “你是不想活了吧!”清珏见他口无遮拦恨不得一脚把他踢飞了去,赶紧将那本《礼记》揣进了怀里。“我警告你啊,别到外面胡说八道的,小心自己的脑袋。” “哎呀~你放心好了,我才不干这种事儿呢,再说了,这玩意儿我可背不下来。”钱雀这么说着,又是换来清珏一个白眼。 只听一阵推门声,阿福也从外面回来了,拎着一篮子的菜,没有急着去厨房,而是先跑到了清珏他们身边。 “王公子和钱公子都回来啦。” “回来的正好,吴少监送的灵芝,今天都给它炖了,好好补补身子!”钱雀在清珏面前将那一包裹的灵芝和紫草塞到阿福怀里,他可知道,清珏正吃自己的醋呢,自己这么清闲,想去哪去哪,他还得天天往礼部跑。就这么时不时气气他,可是自己的快乐源泉。 “也不怕补死自己!阿福,别听他瞎说,暴殄天物。” “……王公子,您让我打听的事情,我已经打听了。”阿福也不理会这两人闲聊扯淡,上前一步对清珏说道。 “怎样?”清珏期待地问着,只见阿福摇了摇头,一脸的委屈。钱雀知道他们在打听什么,是那晚洛阳城中,不辞而别的抚琴人,这一路上,两人就没停过。一听是这事儿,钱雀立马一改常态,黑着脸坐了下来。 “你怎么还不死心啊。”他的口气带着几丝无奈,生生把脸扭向了一边。清珏看他这样,只得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将阿福遣走,自己也坐了下来。 “难道你不想见他吗?” 这话可是问到钱雀的心坎里去了,他太想见了,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当面问清楚。可他又害怕,他怕那个人并不是自己的心中所想…… “我也不知道……”钱雀不确定地说着。清珏自是明白他的顾虑,他总是说,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 “对不起,要是我当时多问一句嘴就好了……”清珏内疚地说着,虽然这话已经说了好几次了,但看着他纠结的样子,自己也不舒服。“……不管是,还是不是,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是有想法,好歹说出来。起码……我可以知道他叫什么吗?” 清珏的话石沉大海,钱雀不吱声,就是坐在椅子上发呆。这些天来,总是如此。 “……行吧行吧,你不说算了。我找我的人,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清珏放弃了询问,也懒得搭理他,从怀里把《礼记》又翻出来看一遍。 钱雀倒也不是想瞒着什么,只是,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事情,实在不想拿出来说道,而且关于当年的种种,也模模糊糊记不清了,解释起来又很麻烦,索性闭口不提。 两人就这么对坐了半晌,只听“噔噔噔”的跑步声传来。阿福举着汤盆闯进屋里,一脸慌慌张张的样子。 “坏啦坏啦!家里出妖怪了!……” 这话一出口,可把厅里的两人都给惊住了,哪个小妖这么大胆?神仙的屋子都敢进来? 阿福看着两人二脸懵逼的样子,也不多说,直接将汤盆举了过来。 “我刚泡上的灵芝紫草,没一会儿功夫,全变土块了。” 钱雀听罢,赶紧往盆里一看,果然,刚刚包裹里还是整整齐齐的灵芝,现在却变成了一滩泥水。钱雀将手伸进盆里捞出一块土来,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后翘了翘眉头,又将这东西举到清珏的鼻尖上去。 清珏见他如此,也不拒绝,凑上前去也闻了闻。那土腥味儿中,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他与钱雀刚刚竟都没注意到。 “这骗子都骗到我跟前来了,可不能饶了他。” 钱雀笑眯眯地朝清珏说着,一甩手,将手上泥巴又甩回了汤盆里。现在正愁着无事好做,这送上门来的奸商,就自认倒霉吧!这样想着,钱雀已经整装待发,这就要去讨个公道回来。 从吴少监那里知道了卖家之后,钱雀二人便拿着剩下的灵芝紫草赶去山下的镇子。红门镇上热闹非凡,之前听县令说,这阵子来泰山的人可比往日多了一倍有余,绝大一部分是知道天子要来泰山封禅,特意过来想一睹龙颜的。 二人走到集市,没一会儿功夫便听前方传来“叮叮哐哐”的敲锣声,过往行客纷纷被这声音吸引,很快便在路中央围了个大圈出来。 凑热闹这事儿自然不能放过,二人也跟着行人推推搡搡,这就挤到了人群里面。只见一个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衣烂衫,系着红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小匕首。他手里拿着一个破锣,举得高高的,“哐哐哐”地敲个不停,口里面还振振有词。 “各位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都过来看看啦……”说着话,那小孩见人聚的差不多了,赶紧将破锣别在腰间,匆匆忙忙跑到圈子中央。只见中央坐着一位盖着斗篷的人,一动不动,他的身前铺着一块大红布,上面摆满了各种草药,最扎眼的就是那足有巴掌大,鲜鲜亮亮的大灵芝了。 钱雀一瞧,真是踏波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扭头朝清珏挤挤眼,清珏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两手插在胸前默不作声,看这小子如何表演。 “各位!”那小男孩拿起一块灵芝举到众人面前,“这灵芝是俺和阿爸今早上山采来的,千年难遇的五岳巅红芝,吃这一小块就可以包治百病,延年益寿。这红芝只长在俺们泰山的悬崖峭壁之上,阳光下闪闪发亮!”说着,他便将那灵芝放在太阳下,放眼望去,果真闪着红光,看着非同一般。 “众人若是不信,那你们可得看清楚了!!”小男孩说罢,拿出身上的匕首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便毫不客气地伸出胳膊,狠狠划上一刀,那血噗噗往外冒着,众人惊愕,皆是撇过脸去不忍直视。小男孩也不理会,随手掰下一小块灵芝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就咽了进去。 “哎?大家快看~”不知是哪个胆子大的喊了一声,众人都纷纷看了过去,只见刚刚还流着血的胳膊,很快便止了血,没一会儿功夫连伤口都愈合了。那小孩笑嘻嘻的用手抹了把胳膊上的血,举着完好无损的两只手,秀给在场的众人看。 “上好的红芝!路过这村可就没这地儿啦……” “嘿~这小妖精还挺有一套的。”钱雀小声在清珏耳边叨叨,撸起袖子就要当众拆穿他。 “等下。”清珏立刻拦住钱雀,微微歪头示意他看。钱雀看了看身边,只见自己前后左右全都是平头老百姓,闹起来恐会伤到他们。虽然自己是有把握不会伤人,不过既然清珏有顾虑,那还是听他的吧。 “……我出五百两!你这些山货全卖给我吧!!”清珏朝那小孩大声嚷道。身边人皆是一惊,随后便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说着什么贵公子有钱人啥的,一时间倒成了众人的焦点了。 “谁!?谁出五百两?”那小孩一听,恨不得乐疯了去,绕着人群,扯着嗓子喊。 清珏也不吝啬,直接从腰包里取了一腚银子扔给那小孩。小男孩赶忙捡起银子送嘴里咬了咬。“哎呦~是真的……谢谢大善人!谢谢大善人!!”他一边紧紧握着银子一边笑眯眯的道谢,那脸乐的和招财猫似的,倒有几分可爱,把两人都给看乐了。 “小家伙,这钱只是定金,你一会儿把你的山货送到南坊的第二间屋去,我家就在那儿,到时候我们再把账结了。”清珏走上前说着,指了指南边。那里是之前和钱雀来集市时路过的地方,有个安静的小巷子。 “哎!哎!俺记住了!俺一会儿就把货给两位老爷送过去。” 听小男孩满口答应,清珏和钱雀也不逗留了,互看一眼便离了人群往南坊而去。见着东西都卖出去了,众人唏嘘一番,也自觉地纷纷散去,独留了小男孩开开心心地收拾摊子。 第33章 此事并不简单 小男孩嘴里哼着小曲,牵着那个带斗篷的人,背着一大包的药材往南坊走去。 “喂!” 听见有人唤他的声音,小男孩急忙转头看去,只见清珏站在不远的巷口招手让他过来。 “大善人!”小男孩颠颠跑了过去,口里还客气地叨叨着,快步跟着清珏进到巷里深一点的地方。 “老爷,那个……”他有些害羞地抹了抹鼻子便对着清珏伸出了手。 “别急嘛,你的货呢?”清珏看着那大包裹说着。小男孩心领神会,赶紧将包裹卸下摊在地上。 “老爷放心好了!我一样都没卖出去!全在这儿呢!” “嗯。”清珏点点头,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灵芝,嘴中微动,只见这灵芝没一会儿功夫,便在他手上变成了土块。 那小男孩一看,顿时吃了一惊。他心虚地瞟了眼清珏,眼珠一转,似是有了计较,拔腿就往巷口跑,正好撞倒那个带斗篷的人身上。清珏仔细一看,哪是什么阿爸,分明就是个稻草人。 小男孩正欲跑出巷子。只听“嗷呜!!”一声大吼,钱雀嘟着嘴,学着老虎的样子,不知从哪突然跳到巷口处,挡住小男孩的去路。 “妈呀!!”小男孩猝不及防,差点与他碰个满怀,又见他龇牙咧嘴甚是可怕的样子,直接吓得向后摔了一个咧嘚。 这一跤摔得可是不轻,直接将真身摔了出来,只见那小男孩突然变成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唯有尾巴处留着一撮红毛极为扎眼。 原来是只还在修炼的小狐狸精啊…… “好小子,不好好在山上呆着,学会……”钱雀的话还未完,只见那小狐狸突然跃过来,一口咬到他的小腿肚子上。 “哎呦喂!?”钱雀猝不及防,疼得呲牙咧嘴,一个不稳竟一屁股摔在地上。也许就是因为对方是个道行不深的小不点,这才掉以轻心了起来。小狐狸见钱雀摔倒也不与他纠缠,赶紧飞奔出巷,向着集市的方向跑去了。 “坏了坏了!这小子跑了!快去追他!!”钱雀冲着追出来的清珏嚷嚷,一边还坐在地上摸着自己受伤的小腿。 “猪头啊你!!” 清珏着急地吼了一句,见他没啥大碍,也懒得理他了,拔腿就追了过去。 “嘿!?” 钱雀这倒是没想到,心里却是不恼,反倒是多了几分怀念的感觉。想想之前,几乎每天都要听某人这样评价他,还要唇枪舌剑地怼回去,才肯罢休…… 清珏追到集市,那小狐狸瞬间又变成人形,窜进人群里,边跑边大声嚷嚷了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啧……”清珏听他这般大吼,引来一群围观众人,也是急了,赶忙捏诀施法。 “哎呦~”那小男孩被一道蓝光绊住,狠狠摔了个大马趴,眼见着清珏已经要追来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手拉住一人的衣服,哇哇大哭了起来。 “哇哇哇!救命啊!!救命啊!!” “你这小鬼……” 清珏的话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那小男孩不明所以,抬头一看,只见自己正拉着一位姑娘的裙角。那姑娘柳叶细眉,樱桃小嘴,头上戴着石榴步摇,身穿蜀锦襦裙,挂着披帛,拿着团扇,仪态端庄,正是柳尚书的千金,柳秀。 “柳姑娘?”清珏一看见她,顿时便傻了眼,脑袋里一片空白,全不知自己在干嘛了。 “哎!?准姑爷!您怎么在这儿啊!?”柳秀身边的小惠见到他,欣喜若狂,哪曾想还有这等巧事?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拉到小姐身边来。 “小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外乱说……”柳秀听小惠这样,柳眉微皱,顿时羞红了脸用团扇挡着,扭过了头去。 巧遇柳秀,清珏心里虽然欣喜,但现下实在不是聊天的时候,这就不由分说要拽那小狐狸精过来。 小男孩见状,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双手抱住柳秀的腰,硬是拉着她往后退出好几步来。 “姐姐!姐姐!救俺,救俺!!他,他欺负俺!!” “哎呦!?”柳秀不明所以,瞧见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听了他这话,赶紧俯身把他护了起来。“怎么回事?” “柳姑娘,您别听他瞎说,这小家伙卖假药,被我抓个正着……” 听清珏这样说,那小男孩突然哭得更加厉害,哇哇叫个不停,恨不得让整条街都能听见这哭声。 “不是的!不是的!那都是俺今早,上山采来的药!他嫌弃俺开价贵,就说它们都是假的,踩了俺的药,还要打俺!!俺和爹爹相依为命,就靠着这个营生!哇哇哇哇……姐姐,姐姐!你看看俺的手,俺的腿,都是他打的……”那小妖怪指着清珏嚷嚷,又赶紧撸起了袖子,卷起了裤腿,那手那脚,还真出现了几处紫红色的淤痕。清珏倒是知道,这不过是他的障眼法,可是放在旁人眼里,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清珏听他这倒打一耙,气得脑门充血,也不想和他废话了,口中微动就要逼他现出真身,然而咒念了一半,看着柳秀一直护着这小子,反倒有点犹豫了。万一要是不小心,吓到她们可怎么办? 就这一会儿发愣的功夫,只见柳秀突然站起了身,一脸愠色地看向清珏,又把那小男孩好生抱到怀里护紧了。 “王侍郎,你怎地,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就算他有哪里得罪了你,你也不该对他下这般重手,实在是……”柳秀说到这儿,生气地摇了摇头,竟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罢了,小惠,我们回府。” “哎!?不行!他不能……” 见着柳秀要带他一同走,清珏也是急了,上前就要拽那小子,却马上被柳秀随行的家丁拦下。然而他那冲过来的劲头,也着实把柳秀吓了一跳。柳秀脸色气得通红,赶紧拉着小男孩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竟是连一眼都不看清珏了。 “姑爷,您怎么?!……”小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不知说他什么好,只得气嘟嘟地撅着嘴,特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来。 “小惠!走了!!”柳秀厉声嘱咐,小惠也不敢多耽搁,这便也跟着马车走了。两个拦路的家丁怕清珏还有异动,硬是等着马车远了些才敢松手。 清珏站在原地愣住,竟一时还缓不过神来。小妖怪跑了,还被柳秀误会,这可如何是好? “清珏!” 听见背后有人喊自己,清珏赶紧回过头,只见钱雀一瘸一拐地赶过来,脸上反倒还笑嘻嘻的,半点紧张劲儿都没有。看他这模样,清珏只感到心里一团无名火,恨不得把他撂倒在地,先揍一顿再说。 “清珏,那小狐狸呢!?” “跑了。” “啥?跟丢了?”钱雀听清珏这话,一时难以置信。一个久经沙场的老神仙,一个半只脚踏了仙门的“老”道士,居然干不过一只半瓶水逛荡的小狐狸,这说出去脸还要不要了? “你还说我是猪头,你自己还不一样,现在咋办?” 清珏听他这话,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自己还有理智,肯定要在他这大鼻子脸上先来他一拳。 “你好意思说我,还不是你放走的。” “我……” 钱雀正欲辩解,却发现他说的也没错,这事儿归根到底,可不是自己疏忽了么?这便也不知该怼啥了,立马换了张略带歉意的笑脸。 “我的锅,我的锅,不过我估计吧,被我们这么一闹啊,他也不敢回来胡作非为了,是吧?……” 钱雀的话还未完,清珏已经全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走了。 见着清珏如此生气,钱雀也不敢招惹他了,乖乖跟在他的身后,再回神时,已经到了柳尚书的住处。 “嗯?你不回家来这里干嘛?我这腿破伤风了咋办?”钱雀心下疑虑,一边问着一边委屈巴巴地看着清珏。 清珏白了他一眼,又扯了下他的裤腿,只见被咬的地方已经有些红肿,便不好意思再说他了,无奈地泄了一口气。 “一会儿给你包一下……” 说着话,清珏已经进了院子,只见柳真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书,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柳真听前门处有了动静,抬头一看,见是他们进来,更是眉开眼笑,看上去,心情应该不错。 “清珏!?钱兄!?快来里面坐……”柳真热情地招呼他们,又嘱咐下人准备些茶水来。清珏实在没心情喝茶谈天,对着院子四顾张望。 “柳兄,请问令妹回来了吗?” “啊?” 听着清珏一进来就问自己妹妹的事,连客套话都省了。柳真着实有些意外,微微愣了片刻,随后又像是知道了什么,竟呵呵笑了起来。 “怎么?知道爹爹定了日子,这就迫不及待地找过来了?”柳真笑眯眯地说着,用手上的书,不怀好意地敲敲他的肩膀。 清珏听了这话,自是知道他话中意思,一时羞得面红耳赤,嘴巴竟也不利索了。“不,不是,我,我有事找她……” “哈哈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害羞的。”清珏的样子惹来柳真一阵好笑,随后才缓缓对他们说道:“小妹出门闲逛,还未回来,你们先到屋里等吧。” “柳姑娘还未回来!?”清珏一听,顿时大惊失色。柳秀的马车先行了许久,看方向也是走的回府的路,怎会比他们还要晚归呢?这样想着,便是越想越心慌,也不管院中二人如何,扭头就往门外去了。 “哎!?……这是怎么回事?”柳真瞧他这反应,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想着拦他,也已经来不及了。 钱雀也被清珏这一通操作弄得云里雾里,然而看他那严肃劲,可不像是发了什么神经。便眉头一皱,心里只道一句,“此事,并不简单!”。便是连腿也顾不上了,随口冲柳真道了声“告辞”,赶紧跟着清珏也跑了出去。 “王清珏!!”钱雀边跑边喊,好一阵子才追上他。只见清珏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想来是之前追那小狐狸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一想到这儿,钱雀心里也发怵,这柳姑娘可是他的心头肉,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怕是他半条命也得没了…… “怎么回事啊?”钱雀不敢多说,只得跟着他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清珏倒也不瞒着,边走边把刚才在集市上的事情说给他听。 钱雀一时只觉着五雷轰顶。这王清珏,怕不是真的猪脑子吧!这种情况居然还顾虑别人的感受!到底是命重要,还是心情重要?! “你有什么话,直说就行。”清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或者说,他就是想找个人,好好骂自己一通呢? “额,我……”钱雀被他这样一问,反而不知怎么开口了。瞧他那焦虑的样子,一定也是后悔的不行。换位思考一下,失踪的要是百合的话,恐怕自己能保持理智就不错了。 “柳姑娘他们一行六人,又坐着马车,那小狐狸虽然会些障眼法,却没什么道行,想要将人无影无踪地带走,肯定不可能,一定会有人注意到的……我们分头打听吧!”清珏不等钱雀说话,自顾自地安排了起来。 钱雀无话好说,毕竟第一要务还是先找到柳秀他们,便点点头与他分头行动。 没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打听出了红门镇。从驿站借了两匹马,便向东行,上了一条僻静的山路。 抬头一看,天色已经不早,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又走了许久,山林中已见不到人影,只见前方不远处,突然冲出一匹马来,它站在路中间晃晃悠悠,随后找了块舒服的地方吃起了草。 清珏看见这马,顿时眼前一亮,慌不择路地就冲了过去。他跑到马身边,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要是没看错的话,这便是载着柳姑娘马车上的马了,只是这马绳上有着明显的断口,像是被利器割下来的样子。 清珏心里忐忑,赶紧朝着马儿来的方向寻去。没走多远,只见一缕寥寥青烟直上云霄,不远的低地处,出现了一个小村落…… “清珏。” 钱雀突然拉住他,悄悄指了下路前方。清珏转头看去,只见两个村民手中握着砍柴的镰刀,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们的背上没有背放柴的竹篓,甚至连绳子也没带,看来应该不是上山来砍柴的。 那两人似乎也发现了清珏他们,先是一愣,随后互看一眼,缓缓朝他们走来。 清珏正想开口问问,却被钱雀一把拉住,钱雀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稍安勿躁。 那两人走到跟前,打量了他们一番,随后露出几分朴实的笑来。“两位,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山上闲逛?这山到了晚上就有野狼出没,不安全啊。” “呵呵,我们是外地的商户,头一次来泰山,不熟悉路,好像有点迷路了。你们是村里人吗?”钱雀客气地向他们问道。 那两人听罢,又互看一眼,点了点头,依然微笑着说,“要是不嫌弃,就到我们村里住一晚吧,明日我再带你们出山。” “真的吗?那多谢二位了。” “呵呵,哪里话。村长家就在村子最里面的狐仙庙右边,很好找的。你们尽管去找他,他会帮你们安排住处。” “这样啊,谢谢了……” 道谢的话还未说完,只见那两人有些顾虑地瞟了他们一眼,随后又赶紧换了个开心的笑脸来。这一幕映在钱雀脑海里,是如此的诡异。 “两位,请问你们来的时候,可有看见一匹马?棕色的,额头有一点白毛。” 清珏一听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要找的,莫不就是马车上的那一匹?颜色和样子也都对的上。 “不好意思,那是我家里的马,一不小心跑出来了。”那两人还在追问着,清珏已经有些忍不住了,只见他气息不稳,像是马上就要冲上前去质问这两个人。钱雀见状,偷偷用手拧了他后腰一下,转头问他。 “哎!你看见了吗?!” 清珏被他这样一弄,愣了一下,眼眸微低,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缓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呵,抱歉啊,我们一路过来,没看见什么马。” “……这样啊……那打扰了。” 两个村民像是信了他们的话,又客套了几句,便也不管他们了,自顾自地往前路寻去。 “柳府的家丁也不是吃素的,就凭那两个家伙可搞不定。我猜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人……”钱雀见那两人没了踪影,才缓缓向清珏解释起来。 看着清珏眼睛微红,想来也是一口怒气忍了许久。一路下来,他一直克制着,保持冷静,不免令人担心。钱雀也不知怎么安慰他,又怕说错了话,只得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第34章 隐村 来到村口之时,已是日落西山,勉强能从村口的界碑上,认出“隐村”两个字来。 “走吧。”清珏一马当先,直接往村子里走,钱雀也不多说,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村。很快便有人跑过来问候他们,只见一个小伙子,个子高高的,眼睛亮亮的,穿着短衫短裤,却套着一件雪白的狐皮背心,那背心上的狐毛看着极是鲜亮,应该是上乘货色。这春季里也不算暖和,又在这大山里面,真不知他这样打扮,是冷还是热。 “你们是什么人!?”那小伙长着一张笑脸,看见他们也不怵,眼睛上下打量,一点也不安分。 “不好意思,我们是路过的商户,在大山上迷了路,见天色已晚,想来此借住。” “哦!你们是走商的啊!呵呵,……我叫阿蛮,村里人都叫我蛮子,我带你们去村长家吧。” “那就多谢蛮子兄弟了!” “不用跟我客气!二位如何称呼?”蛮子边走边问起来,显得极为热情。 “在下王清珏。” “钱雀。” “哦……”蛮子应和着,似乎也不在意。 两人跟着他往村子深处走去,只见这边的住户似乎很喜欢狐皮制的东西,几乎每家每户都有那么几件狐皮挂饰或者用具。 没走多久,一股浓浓的烟香气飘了过来。清珏抬头一看,竟是到了一处庙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狐仙庙”。 “原来你们,信奉狐仙啊~”钱雀好奇地探头往庙里看,只是那神像在正殿里面,隔着前院,尽管屋里点着蜡烛,却也看不清楚。 “呵呵,不用客气,进来看就是了。”蛮子说着话,先行进了院门。 清珏和钱雀也不客气了,跟着他走了进去,只见这庙并不大,除了前院就是正殿,再没别的东西。院子中间摆着一个大香炉,里面的香灰似乎很久没人清理,插满了香,那股烟香气就是从这儿飘出去的。 进了正殿,第一眼便是殿中土制的狐仙神像。只见这狐狸,人脸狐身,端坐在台基之上,最扎眼的还是她的六条尾巴,仿佛孔雀开屏一样,在身后舒展开来。只是这雕像,似乎做工一般,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掉漆,面部的表情也并不传神,僵硬模糊。 钱雀看着这小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什么,斜眼看了看清珏,只见清珏左顾右盼的,也在打量这个狐仙庙,不过他的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就是普通的欣赏罢了。 “这狐仙娘娘可有什么说法吗?”钱雀也看得差不多了,走到蛮子身边问了起来。 “说法啊,其实是这样的。” 蛮子笑了笑,看着面前的狐仙像缓缓道来:“有一年村里闹旱灾,眼瞅着就要无粮过冬。这个时候,山上的狐仙娘娘下凡,将自己身上的狐毛摘下送给了我们。我们将狐毛做成衣物饰品拿去城里卖掉,换回了很多粮食,挨过了整个冬天。所以,我们就建了这个庙供奉狐仙娘娘。” “哦,原来是这样啊……”钱雀听罢,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台基上的狐仙像。 “二位,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去村长家吧。”蛮子说着话,领头先走出了庙门。钱雀和清珏也不耽搁了,跟着蛮子一同走。 三人又走了片刻,才算是到了村长家,只见村长是个长相和蔼的中年男子,为了彰显身份,特意拄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拐杖,单手背在身后,仰头挺胸,很是精神。听清珏他们说是过路的商人,很热情地便将他们请了进去。 村长的家也很气派,是那种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虽然还是无法跟城里的大户媲美,但跟普通人比起来,已经足够奢侈的了。 “呵呵呵,两位远道而来千万不要客气。正好,拙内正在准备晚餐,大家一起吃。” “哎呀,婶婶手艺特别好,两位可是有口福了。”蛮子兴奋地说,也不跟着客气了,直接在院中找了把椅子坐下纳凉。 村长见着他这样,也不恼,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你这小子还是这般没大没小的……不好意思,让两位见笑,这小子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如今他爹娘出门在外,就留着我照顾了。” “这样啊……” 几人到正厅坐下,随意又客套了几句。 “不知两位是在哪里营生?”村长突然这样问道,脸上笑意浓浓。 “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听说当今陛下要来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特来凑凑热闹。”钱雀这般说着,还不忘冲清珏挑挑眉毛。清珏也不说什么,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京城?!京城好啊!”村长听他这话,似乎非常高兴。他看了看钱雀,又看了看清珏,似乎是在打量两人。 “对了……”村长说着话突然起身走去了书房,随后拿出一件狐皮披肩来,递到了钱雀他们面前。这狐皮披肩浑身雪白,毛色亮丽光鲜,连一丝杂色都没有,看着就是不俗的精品,和蛮子身上那件狐皮背心很是相似,甚至还要好些。 “不知两位做不做皮货生意,您们看我这披肩,要是卖到京城去,能值多少钱?” “嗯……”被这样一问,钱雀也有些捏不准了,他很少穿这样的衣服,只知道这应该不是便宜货色,但也不敢承诺太高的价格,不得已只得抬眼看向清珏求助。 清珏将狐披肩拿到跟前,摸了摸毛又放在月光下仔细查看,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随后他皱了皱眉,将那披风放在鼻尖闻了闻,便递给了钱雀。钱雀一脸懵逼,手却没有停下,将那狐披风接了过来。这莫不是要把烫手山芋扔给我?? 钱雀瞪了清珏一眼,只见清珏看着他,用手摸摸自己的鼻子,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钱雀见他这样,脑中一个激灵,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披风放在鼻尖上闻了闻。 披风上夹杂着一丝异样气息,和那只小狐狸精极其相似。难不成这狐皮……是小狐狸的?这村长,跟小狐狸有关系? “请问这狐皮是从哪来的?”清珏不再理钱雀,转而向村长问道。 “呵呵呵,我们这山上狐狸多,这狐皮当然是山上打来的!”蛮子笑着说,口气里还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不屑感。 “如此好皮,世间难得,我出……” 只听清珏的话还未完,门口突然有了动静,只见先前寻马的两个村民突然出现在门口。村长话也不听了,说了声,“稍等片刻。” 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钱雀伸着脖子往外看,但见那两人手上的柴刀似有血迹的样子,心里不禁紧张了起来。这两人,到底…… 村长说了几句话,便将那两人支走。随后关了大门跑了回来。 “不好意思啊,二位。” 话音刚落,只听后院传来一声洪亮的女音。“饭好了!” “哎呦,呵呵,二位,咱们先吃了饭再聊吧!”村长热情地招呼着,又叫蛮子去酒窖里搬两壶酒出来。 饭桌上,一位面黄肌瘦的青年从后院被村长夫人扶出来,他看上去无精打采,走上几步便要咳嗽几声。询问过后才知道,原来这位便是村长的儿子,得了恶疾。本还想着参加今年的科考,也是没机会了。 那儿子看见清珏后,愣了一下,似很吃惊,却没说话,反倒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咳嗽了几声以作掩饰,随后便和他父亲一样,笑嘻嘻地与他们客套。这一幕刚好被钱雀看在眼里,这怪异的一愣,实在有些不寻常,感觉就像,他先前应该认识清珏似的。然而清珏见到他,却没有反应,和往常一般与人闲聊。钱雀摇了摇头,许是自己太累了,想多了吧…… 酒足饭饱后,村长便将蛮子叫走,不知说什么去了。夫人忙着收拾碗筷,又去烧水,忙得话也说不上,儿子身子不适也早早回了房间。 饭桌上,只余下清珏和钱雀两人,可算是有个独处的机会。清珏朝厨房看了看,见着夫人还在忙活,这才压低声音朝钱雀说道:“你可看出那个狐皮的问题了?” 钱雀点点头,“这村长跟那小狐狸,肯定有点关系。还有刚刚门口那两个人,说不准,柳姑娘失踪,就是这村长干的。” “可他为什么要绑架柳姑娘?……” “……”钱雀被这一问,也不知如何作答,若是为钱,也看不出他们缺钱啊?要真是缺钱,刚刚那件狐皮披肩,还有蛮子身上的狐皮背心,就值老鼻子钱了,还不会为此背上个绑架犯的罪名。更何况,听了清珏之前的描述,这村长根本连柳姑娘是谁都不知道就给绑过来,也未免太草率了。然而,自从进了这村子,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在打量猎物似地盯着他们。 钱雀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里隐隐后怕,他抬眼看了看清珏,想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看着他却又不敢,实在是不想伤害面前这个人,哪怕只是猜想罢了…… “等入了夜,我先出去打探一番。” 两人商议妥当,这才闭了嘴。 “二位,累了吧,屋子都打理好了,热水也有,千万别客气。” 只见夫人收拾完,便热情地带他们到后院的客房。客房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很是舒服,屋中还点着适宜入睡的香薰。 “谢谢夫人了。” “哪里话。家里好久没有来人做客了,我们也高兴的紧。” 夫人又客套了几句,道了声晚安后,这才离开。 后院中,蛮子坐在回廊上假寐,那位子,刚刚好能看见他们的房间,两人互看一眼,也不说什么了,各自回了房。 清珏吹了屋里的烛灯,悄悄走回门口,透着门缝,能看见蛮子还坐在院子里,就像是在监视他们一样。清珏心里惴惴不安,不知柳秀现在怎样,是好是坏,是死是活…… 想起那年,百花争艳,白衣红伞,柳秀站在花丛中朝他微微一笑,仿若清风拂面,仙女下凡。一想到这儿,清珏嘴角微微上扬,脸颊发烫,他赶紧摇了摇头,现在这状况,岂是想这些的时候? 就这一会儿发愣的功夫,村长突然从前院走到蛮子身边,两人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蛮子点了点头撑了个懒腰便走了。村长见蛮子回了屋,自己也慢慢悠悠地离开。后院霎时间安静异常,再没了其他动静。 清珏又在门口守了好些时候,见院中的灯全灭了,才起身离开了门口,刚要打开窗户准备出门夜探。突然听见院中传来细细的脚步声,他急忙又顺着门缝看去,只见村长举着灯笼,穿得整整齐齐,不知这么晚,是要去哪。见此状况,清珏也再不多想了,赶紧出了门来,见四下无人发现,悄悄跟到了村长的身后…… 第35章 狐仙 夜里的村子十分安静,清珏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才能不被发现,还好那村长似乎不怎么警觉,还打着灯笼,出了门后一直向前走,几乎没有左顾右盼。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竟是绕到了狐仙庙后面的林子里。村长在林中绕了几个弯,来到一处还算平整的空地上,清珏不敢太过靠前,然而林中的草木又有些遮眼,无奈只得弄出些动静爬到树上去。 “谁?” 林中的风吹草动立刻引起村长的注意,他急忙转过身用灯笼照照来时的路,见四周并无旁人,想来应该是野鸟之类的,这才放下心来。村长将灯笼挂在一处树杈上,便将手藏在袖子中,站在原地不动,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片刻,只听林子里传出一些动静,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突然蹿了出来,警惕地绕着村长转了两圈,随后摇身一变,变成了那个早上还在市集里卖药的小男孩。 “哼,说吧,找我何事?”村长见到他,非但不觉的害怕,反而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那小狐狸显然很是怕他,见他这样说话,竟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您,您要什么时候才肯放了俺娘?” “啊?”村长的一声装疯卖傻,带着一股子戏谑的意味,实在与那饭桌上谈笑风生之人相去甚远。 “您不是说了,只要赔够了银子,就放了俺娘的!!俺,俺……”小狐狸说着,竟激动了起来,上前拉住了村长的衣服。 “去去去!”村长一把将他推开,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情。“你那点钱,哪有你娘值钱!当年那道士怎么说的,难道你忘了?妖辈,怎可与人同处?邪魔歪道,为害一方,必除之!” 村长的话让小狐狸吓得够呛,他哆哆嗦嗦地摇着手,口气里尽是哭腔:“俺们不害人,俺们不害人~ 俺错了~俺不该吃的……” “你瞧瞧,你瞧瞧?我们救了你娘的命,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娘,你该高兴才是啊~你也要感恩戴德,报答我们对不对?” 村长这话,就像是一句咒语,说得小狐狸浑身发抖,崩溃大哭起来。只见他突然扑到村长身边,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抓着村长的衣服大吼,“大老爷!俺错了!俺错了!求求您放了俺娘吧!俺什么都可以做的!真的~哇哇哇哇哇哇……放了俺娘吧~求您了~” “你!?”村长说着,竟一把将他拎了起来。“你的毛又不白,又不亮,还有杂色,要你何用?你要是再不听话……”说着话,村长从胸前掏出一张符纸来,举到小狐狸面前,小狐狸赶紧用手捂住了脸,竟是看都不敢看一下。“……我就拿这个贴在你身上,到时候叫你毛都掉光,变成一只秃狐狸……” “爹!” 村长的话还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大喊。 清珏也被这叫声吓了一跳,抓着树杈,小心翼翼地转头去看,然而黑漆漆的林子里,根本看不清来人,直到那人走到灯笼光下,清珏这才分辨清楚,竟是那个身体羸弱的村长儿子。 “阿允?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见到自己的儿子,村长也顾不上小狐狸了,一把将他甩到地上,扶着儿子的双肩,仔细检查他的身体。 “爹,我没事,我刚才到处找您,想着您应该是在这。” “怎么了?” “是儿子疏忽大意,今日来的访客,跑了一个,我已经叫阿蛮还有张氏两兄弟组织人去找了!” “啊?你,你干什么了?”听了这话,村长一脸惊慌,赶紧追问了起来。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和往常一样,带去喂狐仙啊!” “啊!?儿子,你,你傻啊!那两个是京城来的大商啊!要是他们能把我们的狐皮带去京城,指不定能赚大把的银子,可比这边要金贵多了啊!再说了,这小子今天刚带了五个人过来,够那财神爷,吃好久了!你这样,到时候会引起官府注意的~唉~我刚嘱咐阿蛮不要对他们动手,罢了,罢了……”村长听罢,先是震惊,随后却换成了捶足顿胸,很是惋惜。 “爹爹!您糊涂啊!您知道今天来的人是谁嘛,他们是朝廷的人,哪是什么商户!其中一个,是当今的礼部侍郎!他们跑到这山里来,还如此神秘,准是为了今天这五个人!我早就说了,那马车上的花纹,不像是普通人的!您非是不听!!” “啊?你,你确定……” “确定啊!他跟我可是当年一届的考生,金榜题名,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我还听说他曾经在终南山的仙鹤观待过。倒是爹爹您,还把那狐皮递给他们看,倒时候真要查出个什么端倪,我们跟着掉脑袋!不说了,赶紧先把人找到,喂了那狐仙,就算是有人找过来,我们也好说是妖怪干的!” “是,是是……” 村长早被儿子的话,训得六神无主,只道是跟着儿子走。那两人全不管坐在地上大哭的小狐狸,拿起灯笼就要离开树林。 只听“沙沙”一阵树枝乱颤之响,清珏从天而降,一把拉住村长的儿子,长剑出鞘,直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这猛地一出现,全把那在场三人吓得够呛,小狐狸也不哭了,“噌”地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四肢伏地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而那村长更是夸张,吓得摔在地上,半张着嘴,竟是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把刚刚那话,给我解释清楚!!还有今日那五人,你们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了!?”清珏朝着他们怒吼起来。刚刚在树上听了他们的对话,早已是猜出个大概。只是难以想象,同是为人,怎会忍心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呢? “爹,爹!救,救我……”那儿子被清珏用剑抵着喉咙,身似筛糠,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几人在这林中,一时间竟僵持了起来。只见村长偷偷斜眼看向身旁的小狐狸,似是要他上去解决。只是现在这状况,所有人都吊着一根经。清珏看在眼里,立刻将儿子抓得更紧。 “别跟我耍花样!!说不说!?” “说!说……在,在……”只见儿子遭不住这大罪,赶紧尖声叫了起来。“……在,在狐仙庙……狐仙庙!” “狐仙庙……”清珏喃喃自语,脑海里回想着狐仙庙里的场景。他们之前与蛮子逛过那庙,小小的院子唯有一个正殿,便再无它物,哪有藏人的地方?这般想着,清珏换了个姿势,将剑抵到儿子的后颈处,又扣住他一只手,低声嚷了句。“带路!” 这声喊,低沉严肃又带着一丝愤怒,令那三人不寒而栗。 …… 空气中飘来一股浓浓血腥味。钱雀不敢乱动,任由外面的人把自己放在麻袋中,抬到这个充满不详气息的地方。 “好了,放下吧。”蛮子一声令下,钱雀这才被人放到了地上。 远处传来不知何人的抽泣声,和“滋滋呀呀”摩擦的声音。 “嘿嘿~狐仙娘娘~蛮子又给您带吃的啦~您好生养着,养得漂漂亮亮的~” 蛮子说着话,便将麻袋解开,两手抓着钱雀的衣服将他拖了出来。 钱雀出了袋子,见时机一到,赶紧一个鲤鱼打挺,抓着蛮子的双臂就是一拧。 “哎呦!!”蛮子猝不及防,大吼一声,一个不稳就摔在了地上。钱雀也不给他爬起来的机会,翻身跳到了他的身上,一拳下去,直接揍得他鼻血直流,不省人事。 再一抬头,身边还站着两个人,正是之前向他们问路的那两个。只见两人见这个阵势,皆是吓得一愣,身上也没带着家伙,只得撒腿就跑。 钱雀岂是等闲之辈,追上前去,直接一脚一个,把那两人猛揍一顿,拿绳子绑到一边去了。 原来晚餐过后,他与清珏各自回了房间,便也躲在门后看着院中的状况,见着村长鬼鬼祟祟地出门去,本想也跟上去,却见清珏先他一步出了门,想着两人若是同去,目标未免也太大,容易被发现,便不动声色,由着清珏去追。清珏好歹也是仙门出身,应该不成问题。这样想着,便打算先在床上躺一会儿,刚坐到床上,只听外面又有了动静,这脚步声极其细微缓慢,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那声音越来越近,看样子是冲他们来的。钱雀赶紧抓起被子躺下,微眯着眼睛假寐。外面脚步声停了下来,那人不知在鼓捣什么,竟迟迟没有进来。只听一声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捅破了窗户纸。 钱雀依旧没动,但屋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到底是什么东西。只闻着香薰气中夹杂了别的味道。想来应该是迷香吧。人间的毒物迷香,自然不会对他有作用,钱雀将计就计,假意晕了过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果然,没得片刻,一帮人便闯进他的屋子把他绑到这边来了。 等处理完这几个家伙,钱雀才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只见,这地方昏暗压抑,像是在一处地牢里面。 “钱公子!钱公子!!……” 听着身后有人叫他,钱雀急忙回头,只见路尽头是一个极大的牢房。小惠浑身沾着血污,扒在栅栏处朝他大喊。 “小惠!!”钱雀见到她,心里顿时放松了一些。 “柳姑娘呢!?你们没事吧!?” 钱雀一边喊着一边冲了过去,小惠像是吓坏了,抓着他的衣服先哭了起来。 “哇哇哇哇~” “哎!?别怕别怕!我先放你们出来!柳姑娘,柳姑娘呢!?”钱雀着急地喊着,并抬眼朝地牢里面看去,只是这一眼望过去,差点让他当场吐了出来。 只见地牢里血红一片,小惠的身后,是堆积成山的尸海,那些尸体破碎不堪,骨头,内脏和血肉撒得满地都是,腐烂滋养的活蛆在墙上和地上随处可见,那股刺鼻的腐臭和血腥味,几乎要炸掉钱雀的鼻腔。 “钱公子!”只见蜷在墙角的柳秀也冲了过来,还有随行的两个家丁和车夫。 见着他们都还安然无恙,钱雀已经是谢天谢地,他一脚踹开牢门,才发现这门上,竟画着封印用的法咒。钱雀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安。 “快出来!”他大喊着,赶紧将几人全部拉出了牢房。“你们赶紧到外面去!……” “钱公子……”柳秀也不管那么多了,一把拉住钱雀,一边抽泣一边发抖,竟是一步也不想离开。 “没事没事……我马上就跟你们汇合。”钱雀说着,将柳秀交给小惠,又让车夫赶紧带着他们走。 见着几人离开,钱雀也安心了一些,赶紧唤出斩山,举着刀走到地牢里面去。 地牢深处,传出厚重的喘气声。钱雀屏住呼吸,放眼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浑身沾着污血,一丝不挂地蜷在地上,她的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看见钱雀靠近,竟然吓得远远躲开,双手抱着头,呜咽地低吼起来:“我不吃人~我不要吃人~我不吃~我不吃人~呜呜呜呜呜~” 见到这幅场景,钱雀也惊呆了,他放下斩山,看看这个浑身是伤又精神崩溃的女人,转身又看看这牢房,满地的尸骨,血污,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钱雀上前一步,只见那女人身子一哆嗦,赶紧扑到一具尸体上,竟扒出一块内脏塞进了嘴里。口中边嚼边哭喊着:“我吃了!我吃了!别打我!别打我了!拿去,都拿去吧!……” 那女人的反应,吓了钱雀一跳,但看见她捧着内脏的样子,只觉厌恶,正欲上前阻止,只见那女人的尾骨处,突然闪出光来,没一会儿功夫,一条雪白柔亮的狐狸尾巴竟生了出来。那女人不停地啃,狐尾便不停地生,一条两条…… 钱雀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变化,震惊的无以复加。这尾上的白毛是如此熟悉,就是刚刚与那村长狐皮披肩上的毛,如出一辙。原先在心中闪过的念头,又一次冲上了脑门,只是这次的冲击更加的巨大,他是断断想不到,断断想不到的…… 只觉心中涌起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转身出了牢房,一把拽起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蛮子,照着他的脸一掌挥了过去。 蛮子瞬间便被打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钱雀一手拉进了牢房里。 一看见牢房,蛮子很快便清醒过来,手舞足蹈,大喊大叫起来。“别!别!大老爷!行行好!行行好!……” 钱雀充耳不闻,直接将蛮子带到那捧着内脏的女人面前,一脚将他踢跪在地,抓着他的衣服,朝他耳边愤怒地吼了起来。 “你给老子解释清楚!!否则我现在就办了你!!!” 第36章 六尾狐 那一年,河南道大旱,颗粒无收…… “我听镇上的人说,济南那边要开仓放粮。明天你跟婶婶走一趟吧,要点粮食回来……” 村长坐在椅子上,对着院中的蛮子有气无力地说着。蛮子没有搭话,实在是饿得没有心情聊天。只是婶婶年纪也大了,又吃不饱饭,还要起早跑去济南,总是不妥。 “叔,婶婶年纪大了,要么我跟阿允哥去吧。” “……你阿允哥还要读书考试,别打扰他,咱们可指着他光宗耀祖呢……” 说到这事儿,蛮子嗤之以鼻地叹了口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供着那宝贝儿子,只要家里还有一口粮食,都得让给他,他要真能光宗耀祖也行啊,反正想来想去,还不如种地来的实在……蛮子这样想着,却也没说话,毕竟不是自己的爹娘,自然不会疼着。只是一想到自家的爹娘,蛮子便伤心了,一去两年,音讯全无…… “睡觉吧……”村长说着话,站起身将手一背,便朝屋里去了。 蛮子锁好了院门,天空突然落下一滴水来。他抬头一看,黑压压的空中,仿佛一个可怕的大洞,要将自己吸入这洞中。又一会儿,另一滴水也落了下来,蛮子难以置信,赶紧伸出了手。 “下雪了?哎!?咱有水了啊!嗨呀!……叔!叔……”蛮子的话还未完,只听身后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怕是村里的人因为粮食的事情来闹事,蛮子竟吓得退了一步。 “咋回事啊?” 敲门声还不停下,直接将屋里的人统统唤了起来。村长看见蛮子发呆,直接做了个手势让他开门,反正村民闹腾的事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拆了家里又能怎样?自己也拿不出多余的粮食来。 蛮子打开门,顿时便惊住了,只见外面站着一对母子。灰头土脸,破衣烂衫,看上去极为可怜。坏了,看着是外地过来的流民啊。 “几位行行好,可否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住上一晚……我,我儿子实在饿得不行了……求求你们了……”那女人说得声泪俱下,我见犹怜。再看她那儿子,骨瘦如柴,实在可怜。但是这年头,谁又不可怜呢。 “嗯……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也没多余的吃的……你们还是走吧……”蛮子说着就要关门,这种时候可不能多做纠缠,不然就是没完没了。 “别,求求你们了!就一口吃的!就一口……”那女人不死心,竟一手扒在了门上,那儿子见自己母亲如此激动,“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极其凄厉。 “哎呦~算了算了~进来吧……”村长被这哭声吵得不耐烦,摆摆手,让蛮子放他们进来。 “你老糊涂了吧!我们哪有粮食分给他们!”夫人显然是被村长的举动震惊住,一手拉住儿子,一手推了把村长。 “啧……明天,让阿蛮带着他们去济南就是了……” “谢谢!谢谢大老爷!”听到村长这样说,也不等其他人同意,那女人赶紧拉着儿子跪了下来,就给他们磕头致谢。 蛮子一看这样,也不好说什么,直接将他们带进了院中。 “蛮子,拿点厨房的稀粥给他们就是了,明天一起去济南。”村长说罢,又嘱咐他关好院门,便推着夫人儿子继续回屋睡觉。 蛮子从厨房舀了两碗稀粥,说是粥,其实也跟淘米水差不多了。他将两人带进柴房里,便也懒得管他们了,锁了厨房,也回屋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正盛,想起还要赶去济南,蛮子也不睡了,急忙一个翻身起来。窗户上落下了水滴,他打开窗户一看,久违的冬雪来了,染白一片…… 蛮子喜出望外,终于是见到水了,然而很快,他便又忧愁了起来,今年粮食都被蝗虫吃了个干净,又要拿什么过冬呢…… 就这忧愁的时候,只见院中站着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美艳动人,最主要的是,她裹着一身雪白的狐裘,那衣服在阳光下闪着荧光,直把阿蛮的眼睛看直了。 “叔?叔!快来啊……”蛮子揉揉眼睛,赶紧转身冲出了房间。 只见村长早就起来,站在院中盯着这女人呆若木鸡。 “叔……叔……”蛮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和村长一般站在原地看着。 “他们还说人类冷漠残忍,如今见来,全不能当真……”那女人说着话,摸了摸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小男孩的头,那小男孩一直抓着她的衣服躲在她身后。蛮子仔细看去,终于是发现了什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们,你们不就是昨天那对母子……你们怎么……” “实不相瞒,我们乃青丘狐族,此番前来,是来拜访东岳陛下,请他帮忙寻找这孩子的父亲……只是……”女人说道这儿,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没想到,一路过来,竟是哀鸿遍野……” “原,原来如此……” “如此天灾,你们依然好心收留,此番善心,实在感动。本座无以为报……”女人说着话,便将身上的狐裘取下,送到了村长手中,“这件狐裘,便当做我们的谢礼吧。只要将它拿去城里卖掉,保你们能度过冬日。”女人这样说着,又允诺村长,如果遇到困难,就在山中呼喊三声白狐,她定会现身相助。 话毕,只见他们突然摇身一变,面前站着的哪还是什么美女,而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玉狐,只是它与其它狐狸不同,长着六条尾巴,浑身似散着一层金光。身边的小男孩也变了模样,变成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唯有尾尖处,留着一点红毛。两只狐狸向他们微微低头行礼,突然一跃,飞上屋顶,没一会儿功夫,便消失在了空中。 村长和蛮子站在院中,互相看看你我,又看看手中的狐裘,只道是世间奇谈。 那一天,蛮子带着村里为数不多的汉子去了济南,卖了狐裘,换了一车的粮食回来。 村里人都说,是狐仙娘娘显灵,救了大家…… 冬去春来,日子就这么慢慢过去。又一年,收成欠佳,却又赶上阿允科考,去京路途遥远,村长望着远山若有所思…… “要么,试试看吧,阿允哥去京城备考,也要不少银子吧……”蛮子坐在院中,对着一脸愁容的村长说道。 第二天清晨,两人便上了山。早上的阳光还未透进林中,有些潮湿发寒,蛮子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腰上别着砍柴用的柴刀,跟在村长的身后。 他们对着山顶喊了三声白狐,便坐到一块石头上等着。只见前方小路闪出一阵金光,没一会儿功夫,一只浑身雪白的六尾狐应声跃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小狐狸,尾尖留着一撮红毛。 村长和蛮子赶紧站起身,微微向后退去。只见那六尾狐摇身一变,变成一位妇人,村长定睛一看,却是当年之人无误。 原来自那天之后,两狐便在这泰山定居,再未离开了。 村长说明来意又拉着阿蛮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只见那六尾狐没有多说,突然伸出一条尾巴,她用手轻轻在尾巴上一捋,只见尾上的皮毛突然落下,变成一条狐皮围脖,随后,那尾巴又生出白毛,完好如初。 村长和蛮子看得目瞪口呆,等再回过神时,只剩下两人呆立在原地…… …… “蛮子,你说……我们要是也有这样一条尾巴,该多好啊……是不是?” 蛮子捧着用围脖换来的银子,有些惊讶地看着村长。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村长,拿着银子,一时傻笑一时忧愁,仿佛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叔,您还好吗……您,您……” “蛮子,你想想,不过一件围脖,就够咱们吃上三年。要是咱们有十条,就再也不用住这种草屋子,不用顶着烈日干活。咱们可以包下村里所有的地,咱们……” “叔!您别瞎想了,再怎样,那也是妖怪啊,帮了一次,两次,怎么可能肯帮我们一辈子……”蛮子听着村长不切实际的话,摇了摇头,将手上的银子全部塞到村长手中,捂着自己胸前的口袋就要离开。 村长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蛮子吓了一跳,将胸口捂得更紧。只见村长俯首冲着蛮子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有办法……” “叔~” “一会儿,你把村里的人都叫过来,你帮我,我就不计较了。”村长说着话,指指蛮子的胸口,那鼓鼓囊囊的口袋,还放着不少碎银子。蛮子脸上涨得通红,对着村长一阵傻笑。 “知道了,叔!” 端午过后,科举在即,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拢在村口为阿允送行。蛮子一脸不屑地靠在村口的界碑上。 村长一把拉住阿允的手,将一封信塞到他的手中。 “阿允,到时候,把这封信交给玄天观,就离岱庙不远,你知道在哪的吧……” “爹,您放心吧,您都嘱托多少次了,儿子保证带到。”阿允打断村长的话,口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说着便上了马车。“爹,您就等着我功成名就吧……” 带着这话,阿允一骑红尘,越来越远…… …… 那一天,空中昏暗一片,落着瓢泼大雨,狂风席卷而来,打着这小小的草屋轰轰作响,仿佛要将地面上的一切都卷入空中。一家人紧闭门窗,躲在屋子中,围着一盏小小的烛灯。 只听,院外响起 “咚咚咚”的敲门声,蛮子和村长互看一眼,这大雨天的,会是谁来光顾呢? “去看看~”村长冲着蛮子撇了撇头,蛮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穿上蓑衣带上蓑笠,顶着大雨走到院中。 “谁啊!”他大喊着,有些怨气地打开院门。 大门前,正站着一位俊俏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白衣,干净利落,头带随风飞扬,竟有一丝脱俗出尘之感。 “额……”蛮子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非同一般之人,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男子见他反应,也不在意,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微笑来。 “敢问此信,是你们寄到我观中的吗?”那男子说着,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来。蛮子一见这信,立刻反应过来,不禁又惊又喜。 “您,您是玄天观的大师!?快,快请进……”蛮子说着,兴奋地将大门完全敞开,让他进来。 “呵呵,大师算不上,叫我元空即可。”男子一边摇着头一边彬彬有礼地说着。 “是,是!元空道长,您叫我蛮子就行!这里雨大,我们进屋再说。” 两人进了屋,蛮子便立刻将来人身份说与村长听。村长喜出望外,赶紧便张罗了起来。 …… “……道长问我们,信中所说狐妖作乱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他说,东岳陛下坐镇泰山,怎会有妖怪如此胆大妄为?他一路走来,也未听说狐妖作乱的事情。见道长不信,我们一时也不知怎么办,便将道长先留在家中。叔私下找我,让我配合他演一出戏……只,只要能抓住狐妖,我们就能发大财……我,我……” 阴暗的地牢里,蛮子跪在地上娓娓道来,他用手抱着头看着地面,将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钱雀皱紧眉头抬眼看了看坐在尸堆上的女人,她终于停止了撕咬尸体,而是双手环着双腿,害怕地缩在一旁,听着蛮子的故事。 “说下去!” 钱雀看着那女人,心里掠过一丝苦涩。他大嚷一声,让蛮子将之后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第37章 山雨哭 屋外,大雨滂沱,冷风呼啸,刚刚好遮掩了两人的低语。 “蛮子,明日你就带着道长上山,把张全他们也带着。我会从小路上去,他不会发现的,到时候只要听见我喊‘救命‘,你就赶紧过来‘救‘ 我……” 村长说完,又朝着院后的客房看去,客房里已没了灯光,黑漆漆的一片,想来那道长,应该已经休息了。 “就这样吧……” 交代完了事,两人互看一眼,彼此寻求着某种肯定,已达到自我安慰的作用。是一种心安理得,不得不做的肯定感。 半晌,蛮子最先移开了目光,吹熄了这村中唯一的光亮,将一切笼罩在黑暗之中。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蛮子将张全兄弟叫到了家里商量,他们的父母是村长的好友,只可惜去世的早,蛮子打小与他们一起玩,两家的关系不知有多好…… 站在道长的客房门前,蛮子却犹豫了,他不停地搓着自己的手,似乎还在踌躇着什么,他回过头看向村长的房间。村长早已经出发,按照昨日说好的,他会引诱那六尾狐现身,然后再装作被她攻击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然而,真的会成功吗?能骗过道长吗?蛮子不知道,但他从小到大都听村长的,这个村子里的人,也都听村长的。 村长,从来没有错过…… 等到元空道长收拾妥当,蛮子便带着他们上了山。那道长走的很慢,像是在寻找着林中的蛛丝马迹。蛮子每每见他停下,就会感到害怕,也不知道究竟在怕些什么。 “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大喊划破长空,林中的鸟儿也被这叫声吓破了胆,扑扇着翅膀随声附和…… “村长!是村长的声音!” 身边的张氏兄弟最先喊了起来,一边叫着村长,一边向声音来源跑去。 只见村长突然从一片林子里冲了出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他捂着自己的手臂,指缝间鲜红一片,竟是不知怎么,就搞出个伤口来。 村长一把拉住张全他们,慌慌张张地躲到两人身后去。 “叔!……” 蛮子的话还没说完,林中又是一阵“沙沙”作响,只见一个小男孩冲了出来,手上和嘴上,竟还沾着血迹。看见他们,露出一脸疑惑,呆呆地愣在原地。 “道长!就是他!他就是害我们的狐妖!” 村长大声嚷着,那小狐狸吓了一跳,看着这帮来势汹汹的家伙们,转身就要逃跑。 只见元空道长眉头一皱,扬手一挥。一条带着符咒的金绫从袖中飞出,如蟒蛇般,瞬间缠住了小男孩的身体。那小男孩摔倒在地,立刻现出了原型,变成那只时时跟在六尾狐身后的小狐狸。 他吓得“嗷嗷”大叫,用爪子和牙齿撕咬着缠在身上的金绫。然而小狐狸越是挣扎,金绫却裹得越紧。折腾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小狐狸躺在地上,又变回了小男孩。 “放开俺!你们干嘛抓俺!?……” “你!你到处伤人,我们,我们当然要抓你!”村长立刻打断小狐狸的话,结结巴巴地叫嚷着,像是被吓坏了。 “没错道长!伤人偷东西的,就是这狐狸!” 听着村长这么说,那张氏兄弟也跟着应和,似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坐实了不可。 “俺没有!俺没有!……” “道长!您一定相信我们的话呀,您看我的手,就是被他抓伤的!”村长说着,又将那流着血的手臂举给道长看。 那元空道长点了点头,看向了小狐狸。 “你生在泰山之上,受着东岳陛下的庇护,不好好在山中修行,反倒行凶伤人,实在罪无可恕……”那道长说着话,又一挥手,将小狐狸的嘴巴也用金绫裹上,拔出腰上佩剑,似要将小狐狸立刻斩于剑下。 小狐狸瑟瑟发抖,却又挣不开那金绫,只得转头闭眼,像是在等死。 “慢着!” 只听村长突然一声尖叫,急忙上前拦住了他。 见村长冲过来,元空道长慌忙收剑,就怕一个不稳,伤到他人。 “怎么?!”瞧着村长阻拦,元空一脸诧异,口气中也带上了几分质疑。 “道长,您先别杀他,这小狐狸身后,还有只大狐狸!我们可以用它,将那大狐狸引出来!” “大狐狸?” “是啊,那狐狸浑身雪白,长着六条尾巴。”村长及时解释道。只见那道长听罢,眉头皱得更紧。 “这狐狸,每修炼两百年便长出一条尾巴,长到九条就可得道升仙。已有如此造化,竟还要做这种损害修为之事,当真愚不可及……”道长虽是这样说,心中质疑却丝毫未减,然而一看见村长楚楚可怜的样子,又不像有假。“……既然如此,我需要找个平坦点的地方。” “那,那就村口的平地如何?”村长听道长这样说,赶紧给他出主意。那脸上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笑来,显得很兴奋,看起来毫无害怕之意。 “嗯。”道长也不多说,应了一声,拎起小狐狸打头往山下而去。 几人将小狐狸绑在村口的一个木桩上,那道长跑去附近布阵,留下蛮子和村长暂时看着它。 “哎呀~小狐狸啊~你也别怨我们,谁叫你忍不住要吃我的鸡呢?你看你那嘴,你那手,血迹斑斑的,多吓人啊,是不是?”村长看着被金绫五花大绑的小狐狸,心里很有些得意。“本来,这鸡是孝敬你娘用的,不过抓到你,也没差。你放心,我们不会让那小道士杀你们的,你可得记得这恩惠……” 村长的话还未完,天空突然一暗,四周升起一阵狂风,吹得人站不住脚。 “都赶紧离开!”只听道长大嚷一声,突然拔剑朝向了天空。那小狐狸也是感应到了什么,挣扎得更加厉害了起来。村长和蛮子见这阵仗,想是那六尾狐回来了,急急忙忙往远处躲去。 果然,一道惊雷声响,一只六尾灵狐从空中跃下,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它全不复平时温和模样,凶神恶煞,杀气腾腾,六条白尾朝天竖起,闪着扎眼白光,见到那道长,四只爪子瞬间露出尖刺狠狠抓着地面,竟是将那石板路,抓出几个坑来。 它见到小狐狸被金绫绑在木桩上,赶紧用牙去咬,不曾想那金绫上附着法咒,任凭那六尾狐如何撕扯就是挣脱不开,反倒被那法咒伤害,割得满嘴是血。 那小狐狸见自己母亲被金绫所伤,挣扎得更加厉害,被捂上的嘴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咽咽叫个不停。六尾狐实在拿那金绫没有办法,转身朝元空道长扑了过去。 元空不慌不忙,轻轻一跳便躲过了攻击,只见他口中微动,忽然只听“轰轰轰”一阵乱响,六尾狐周身升起一团白雾,随后又是金光一闪,地上不知何时竟冒出数条金绫来,照着它的身体就要缠上去。 六尾狐心下一抖,赶紧伏身后退,那金绫仿佛活物,见到六尾狐逃脱,竟是跟着追去,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将它围在一片金光之下。 那六尾狐大吼一声,甩起自己的六条白尾,霎时间狂风呼啸,搅得四周草木左摇右晃,“沙沙”作响。那金绫也跟着狂风摇摆不定,金光瞬间失色,无法近身。见到这方法有效,六尾狐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扑向元空。 只见元空也不慌乱,一个翻身又是躲过,那狐狸爪下生风,紧追不舍,却是怎么也逮不到元空。 元空道长也不攻击,就是躲躲闪闪,好似故意逗它玩儿一样。六尾狐抓不到他,恼羞成怒,一会儿的功夫便将摇尾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注意力全在元空的身上。 眼看时机成熟,元空口念咒语,那地上金绫瞬间又似活了过来,将六尾狐缠了个结结实实。六尾狐心道中计,一边怒吼一边挣扎,却是如何也脱不开这捆仙金绫,挣扎好一会儿功夫,便力竭倒地了。 见到六尾狐伏法,村长和蛮子这才敢从附近的一处藏身石堆中出来。 那狐狸变回妇人模样,冲着元空便骂了出来。 “臭道士!快放了我们!不然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哼!果真是妖狐,口出狂言~你们不在山中安分守己,非要出来胡作非为,今日我便……” 道长的话还未落,只见村长已经赶了过来,拦在了六尾狐的身前。 “道长,道长!您别伤她!” 那道长一愣,手中的剑却也没放下。“怎么?难不成,还有妖怪??” “不不不,只是……这狐狸也未伤人命,又带着个孩子,我看着,怪可怜的,要么就饶她们一命吧。她们偷了村子里的鸡,索性就让她们在村子里帮我们干活,将功补过……” “那怎么行!妖辈,怎可与人同处?邪魔歪道,为害一方,必除之!”道长话中坚定,这就要下手杀了六尾狐。 “道长!”见到这情形,村长急忙拉住了他,这举动实在诡异,元空只觉心中不安。这村长,急急忙忙要来除妖,这会儿怎么又急着救她们?“道长,得饶人处且饶人嘛,我这也是想积点阴德,不愿损她们性命。” “没想到村长如此仁心,既如此,那我便将她们带回观中处理。也免得脏了眼……”道长这般说着,似乎是信了村长的话。正欲要走,却又被村长拉了回来。 “……道长,走也不急这一时,您帮了我们这大忙,不如吃了再走吧!蛮子!将这两妖怪先找个地方关起来!” 村长也不等元空拒绝,拉着他就往村里带。那道长心里别提多么别扭,一路拒绝,却架不住村长的热情。 知道抓住了六尾狐,村里也突然沸腾起来,男女老少都出了门来围观,看着那道长,问东问西…… “……这金绫乃是我祖师亲传法宝,上面的法咒可以封印妖怪法力,将这法咒用鸡血绘在墙上,那些妖怪便不敢造次了……” 道长一边解释着,一边从怀中拿出一张符纸。“这个,你们留着参考用就行。” 道长说罢,饮了最后一口酒,见着天色已晚,也不想耽搁了,起身向村长他们告辞。 “蛮子兄弟,敢问那两妖怪被关在哪里,我要带他们回观……” “这个……”蛮子支支吾吾,看向了村长。 “呵呵,道长,这两妖怪,就留给我们处理吧。有您这法咒在身,不怕他们造次……”村长说着话,突然从身后的花盆下拿出一袋银子,放到了元空道长的面前。蛮子看着这银袋,眼睛都直了,这可是上次卖那围脖得的钱,就这么全给了道长? 那道长看见这银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报酬我已经拿过了,村长这又是何意?” “您就收下吧,我会让蛮子送您回观的。” “……村长,人妖有别,实难从命,我必须将她们带走……“元空对那银子嗤之以鼻,心里也有些不快,他也不想多做纠缠了,转身拉住蛮子就走。 ”哎呦~叔,叔~”蛮子被他拉着,心里也着急了,看着村长不知如何是好。蛮子这转头一眼,可是不得了,只见村长站起身,拿起身后藏钱的花盆,三两步就冲了过来。 那道长也感到身后不对,刚一转头,村长手中花盆已经落下,只听得“咚!”地一声闷响…… “啊!!” 眼见着那道长就在自己面前头破血流,倒地前,还抓着自己的胳膊,蛮子大叫一声,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叫什么叫!”村长拿着花盆对蛮子一声怒吼,看得出他也十分紧张,喘着粗气,身体还不停发抖。村长慢慢弯下腰探了探那道长的鼻息,随后心中一横,拿着那花盆对着他的头又是一阵猛砸。 蛮子这次是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直接跌坐到了地上。见那道长已经被砸的血肉模糊,彻底咽了气,村长这才敢停了手,“走,把他烧了。” “叔,你杀人了……你杀,杀人了……” “别大惊小怪的,烧干净了,没人知道。等这事完了,将村里人全叫过来,把那些银子都给他们分了。咱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第38章 决意 第一天,我们抓来活鸡喂她,但不知为什么,那毛色却越来越差,生长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第二天,我们将义庄的死尸喂她,这次生长的速度快很多,可是那毛色却还是不如从前漂亮。 第三天,我们绑架了一个旅人,直接扔进了牢里,她不吃,我们就不给别的吃的,拿写了符咒的鞭子打她。她被我们打到发疯,直接撕了那人的肚子,掏出内脏吃,很快就生出了白毛,特别的亮,特别的美,是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珍宝…… “……我,我们烧了那个道士,之后,玄天观的人来了好几次,都被我们赶走了。村长把银子全部分给村里,大家一起建了这个狐仙庙。这样,就会有旅游的人慕名而来,我们就绑了这些人,去喂给她吃,村长威胁她,不然就,就杀了她儿子……我,我知道就这么多,饶了我吧,饶了我吧!!”蛮子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钱雀听了这一番话,竟是无言以对。他浑身颤抖着,冷汗涔涔,恨不得当场手起刀落。 “啊!!” 突然的一声尖叫,将钱雀的万般思绪拉了回来,他微微愣了一下,分辨着这声尖叫的来处。 “柳秀!?”钱雀心下一抖,想是在这耽误了太多时间,怕不是柳姑娘她们又出了什么意外。“该死!”他一边说着,猛地用刀柄砸了蛮子的脑袋,再次将他砸晕过去。 坐在尸堆上的九尾狐似乎又被他吓到,赶紧跳出老远,抱住了一条只剩了几丝肉渣的胳膊。钱雀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想来那小狐狸也是受了这帮人的威胁,若是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又会怎样? “走!我带你逃出去!”钱雀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拉住了六尾狐的手。 “啊啊啊!不,不要!放开我!……”六尾狐神智不清,见到钱雀拉她吓得哇哇乱叫,一个劲地掰扯他的手。 钱雀也不多说,猛一使劲将她拉了起来。他脱下外衣披到六尾狐的身上,那狐狸似乎也感受到了钱雀的好意,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谢?”突然的一声道谢,让钱雀一愣,他不知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情,只能朝她微微一笑。 “……不客气。” 钱雀说罢,搂着她的肩膀拖着她往外面走去。 走向地面去…… 夜空下,狐仙庙被人们手中的火把照得透亮,村民们早已将这小小的仙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快放人!” “快放了阿允!……” “放人!” “放人!” …… 只见庙中的情形不容乐观,整个隐村的村民们,各个手举着火把和武器,面目狰狞地叫嚣着,一步一步逼近庙中。 正殿上,清珏依然用剑抵着阿允的脖子一刻也不敢放松,自他出了林子,反倒是被这些村民一步步逼进了庙里,若不是拉着阿允一起,恐怕自己早被这帮人打死了。 清珏听着村民紧逼不舍的声音,心里烦躁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来,他一口一口调整着呼吸,甚至害怕自己一冲动,真的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呜呜呜~怎么办啊~”…… 身后传来小惠细小的呜咽声,清珏微微回头,看了眼刚刚便困在庙中的柳秀一行。 眼睛不自觉地将注意力放在柳秀身上,她看起来狼狈不堪,一边小声抽泣一边死死拉着小惠的手。清珏看着她,心如刀绞,甚至这一刻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但是这样的情形,他竟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就好像有人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让他无法发出声音,只有默默地看着…… 庙外的村民叫的更加起劲,手中挥舞着火把,晃得人眼花缭乱。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容,清珏只觉像在做一场梦,一场噩梦,自己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妖魔,凶恶残忍,满手鲜血…… “咔咔,咔咔咔……” 一阵机关响动的声音,身后的狐仙坐像突然动了起来。清珏心里一惊,赶紧又拉着阿允往庙门处退了几步。身后的村民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朝那狐仙像看去。 狐仙像缓缓挪到了一边,台基下出现了一个大洞,只见钱雀从洞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看上去极为瘦弱,精神萎靡,却是拖着六条雪白鲜亮的狐尾。 “清珏!?” 不知怎么,在看见清珏的那一瞬间,钱雀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暖流,似安心,似激动,更是一种想要倾述的冲动,要将刚刚知道的一切,统统都说与他听…… “娘?阿娘!!……”小狐狸看见那女人,兴奋地叫了出来,全也不顾其他,直直朝六尾狐飞奔而去。然而那六尾狐看见他,却依然像见鬼一样,大喊着躲到钱雀身后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清珏见到这一幕,只觉胸口处燃起一团烈火,对着那些村民怒吼起来。 只见站在正殿外的村长似乎根本没听清珏的话,而是瞪着大眼,死死盯着他们。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口中喃喃念叨着。“完了,完了……” 就这么念着,村长的脸突然变得扭曲起来,眼中冒出一丝红光。他抢过身边一人的锄头就冲了进去,一阵乱挥,竟全也不顾阿允的死活。 “啊啊啊……” “爹!?” 殿里的情形瞬间就混乱了起来,清珏死命拽着阿允躲闪,柳秀和小惠跟在身边吓的哇哇大叫。钱雀一手抓住小狐狸,一手拉着六尾狐就退到了角落里。那村长挥舞了一阵,谁也没有打着,便停了下来。他死死握着锄头,喘着浓重的粗气,就像一只正欲进攻的老虎一般。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们不死,我们一个也别想活!你们都是我的共犯!你们全!都!是!!”村长突然转身,高举着锄头对着庙外的村民大吼。村民一个个被村长凶恶扭曲的样子吓得面如土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身上所带着的白狐配饰在火光下,却是那般的耀眼…… “爹!你疯了!我,我怎么办啊!?……” 阿允的话,瞬间便淹没在人群的叫喊声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吼一声,无数的村民举起武器就要涌入正殿,他们就像发了疯的狼群,口中嚷嚷着“杀死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大喊,如临地狱的哀嚎。 所有人都被这吼声吸引,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见钱雀身后闪出一道白光,拉着六尾狐的手瞬间被推开,背后冒出一股冲力,就像是一股汹涌海浪,突然打到身上一般。 钱雀和小狐狸同时被白光推了出去。定睛一看,只见身后六尾狐抱着头大喊,想是被这些村民刺激,显得极其痛苦,她身上散着一层白光,那身后的六尾竖在空中,如孔雀开屏一般,荧光闪闪,让人忍不住就盯着它看。 “小心!” 不知谁的一声吼,钱雀仿佛如梦初醒。定睛一看,那六尾狐面露诡异微笑,尾上的白光也黯淡下来,慢慢变成一团薄薄红雾,如今的她看上去,钱雀只觉背后发凉。 六尾狐突然伸出一条尾巴朝着他们扫过来,钱雀立马抱住小狐狸往旁边一扑,直接趴在了地上躲过攻击,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庙中的狐仙坐像被拦腰扫断,变成无数土块砸了下来。 这一下直叫人触目惊心,钱雀趴在地上脑袋里嗡嗡作响,还一时反应不过来。 “别看她的尾巴!!”只听得身后清珏一声大吼,同一时间,那狐尾又伸出一条朝着钱雀身后而去。 “清珏!!”钱雀心头一紧,赶紧翻身向后看去,这一声,也喊得声嘶力竭了起来。 见得清珏松开阿允,冲到村长身前用剑抵住狐尾,暂时没有大碍,钱雀这才松一口气,他手中微微松劲,不料那小狐狸却起身跑了。 “娘!” 小狐狸不顾钱雀阻拦,一下子就扑到六尾狐身上,一把抱住她的腰便哭喊起来。“娘!您怎么了?娘!您别这样,俺害怕!俺……” 小狐狸的话似乎完全不起作用,那六尾狐看着他竟还是“咯咯”怪笑。突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伸出一只手来,那手上白毛丝丝直立,手指也变成锋利的爪子,照着小狐狸的后颈就要砍去。 “别!!”钱雀看到这一幕,赶紧一扬手,地上的碎石块飞起形成一道锁链向小狐狸飞去,就在同时,只觉身后划过一阵疾风,一把三尺青钢剑破空飞出,直接刺穿九尾狐的爪子,顺道也将她带离小狐狸身边,那飞剑力道极猛,六尾狐向后一倒,差点摔在地上。就在此时,钱雀的土链子也死死缠住了小狐狸,直接将他拉回自己身旁。 “放开俺!不许你们伤害俺娘!……”小狐狸在钱雀身边又踢又踹,完全无法冷静。 “你别闹了!你娘入了魔了!认不出你的!……” “还不赶紧离开!愣着干什么!”只听清珏冲着村民大喊,那些吓呆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剑拔弩张了,纷纷手忙脚乱地逃走。 瞧着人潮开始流动,那六尾狐又是凶光一闪,她瞬间化回狐狸原型,身板足有六七尺高,只瞧她突然一摇尾巴,便将整个正殿的屋顶掀了起来,猛地一跳便从正殿飞出,直接落在了人群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 霎时间,庙外哀嚎一片,只见六尾狐一口咬向一个村民,直接将那人脖子咬断,鲜血淋漓,那脑袋咕噜噜地一路滑到庙门口,直接吓傻了众人。六尾狐又是几口下去,竟是三下五除二,把那人半个身子都吞了进去。身后的尾巴霎时更加亮丽,那红色雾气也越来越浓,只见刚刚还被清珏长剑刺伤的爪子,这时也恢复完好,那六尾狐扔下这半具尸体,眼睛瞟向了其他人,像是在寻找猎物。 这变化只在瞬息之间。钱雀和清珏皆是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刚刚那血腥一幕发生。 “可恶!!”清珏心里又惊又怒,扬手唤回自己的长剑,直接冲出正殿要降了那六尾狐。 钱雀看着,心里突然仿若止水,他第一次有了不想降妖的举动,想着这些人就是咎由自取。可是这入魔的六尾狐已经没了思想,除了杀人,仿佛再不知其他,如若不除,后患无穷…… “小狐狸,对不住了……” 钱雀微微低头,对着身边被土链子绑得扎扎实实的小狐狸说道。 起身,唤出斩山…… 第39章 天亮了 “别伤害俺娘!!求您!……” 小狐狸的哀嚎,钱雀仿若无闻,他起身深深叹了一口气,甚至不忍回头看他一眼。 “钱公子!……” 不远处的角落,传来柳秀的声音,钱雀转头看去。只见柳秀和小惠躲在狐仙像残骸的后面,她泪眼婆娑地看着钱雀,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钱雀不知如何安慰她,这飞来横祸,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只得勉强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来。 “放心吧,没事的,我保证不让那狐狸伤清珏一根汗毛。”说着,唤出斩山就要冲将出去。 “……金绫~我,我去取金绫……”只听坐在一旁的村长突然喃喃自语起来,趴在地上往台基那边爬去。他看上去似乎吓破了胆,一个劲地抽搐,重复着嘴上的话。 金绫!?之前就是这金绫控制住了六尾狐。想起蛮子的话,钱雀眼中一亮,立马抓起瘫在地上的村长。 “混账东西!!金绫在哪!?” 那村长显然是吓得六神无主,听钱雀这样问,竟跪地向他磕起头来。“在,在,在洞里,洞里!别杀我……” 钱雀听罢,甩开村长,一个飞跳就上了台基。顺着洞口回到地牢,他急忙向洞中探去,只见最深的地牢角落,放着一个木箱子。 钱雀想也未想,直接一刀劈开,里面的东西滑落在地,两条金灿灿的绫子赫然出现在眼前。除了这个,还有一把长剑,和不少黄表符咒,仔细看去,那纸上还带着已经发黑的血迹,看来应该是那元空道长的东西。 钱雀没时间唏嘘,抓起地上的金绫便冲出洞去。只见正殿外早已没了清珏和六尾狐的身影,只余下几个受伤的村民,和血迹斑斑的院子。钱雀瞪大了眼,心脏狂跳不止。 “人呢!!” 他铆足了劲对着那些村民怒吼一声,似要将满腔的怨气都在这一刻爆发干净。 院中的村民被这吼声吓了一个哆嗦,话也说不利落了,只能伸手,指给他看。 钱雀转身看去,狐仙庙不远的林中树枝乱颤,还隐约散出一些红雾的痕迹,那红雾所到之处,连树上的枝叶都变得枯黄难看。 想来清珏是故意引那狐狸离开此地,好远离人群的……一想到他还在孤身奋战,钱雀便再不多耽搁,脚下生风,一跃飞出狐仙庙,朝着林中而去。 钱雀踩着树杈,几步就飞到了现场。 只见请珏突然临空飞起,剑身白光一闪,一个翻身向下。 “喝!”只听他大喝一声,宛如化作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再定睛一看,他人已经飘然落在地上,而那六尾狐还未能反应,就被一剑砍断了两条尾巴。 这一下,也是看呆了钱雀的眼,虽说他们相处那么久,但他还是头一次见请珏使用这身剑法。然而说到这剑法,钱雀却不是第一次看,嘴里不禁喃喃自语了起来:“御风剑……” 那六尾狐失了尾巴,显得更加狂躁,仰头大声嘶吼,挥舞着剩余的狐尾,就要甩死请珏,一时间飞沙走石,草木左右摇摆,威力十足。 王清珏那也不是泛泛之辈,只见他眼中深邃,表情严肃冷静,微微蹲下身子躲过狐尾的进攻,趁着六尾狐背对自己,视野盲区,便又是一剑白光,砍到她尾巴上。 六尾狐这下终于是害怕了,赶紧一个翻身,后退几步,从背对变成了面对面。那狐狸呲牙咧嘴,匍匐在地,爪子根根犹如钢针,扒着地面,眼中泛红,然而她没有动作,反倒是将狐尾再次竖起,直冲天际,那尾上红雾比之前更加浓郁,竟让人有种昏昏欲睡之感,想来是这狐狸又想用那刚刚在庙中使的狐尾幻术,迷惑清珏。 即使如此,清珏却也毫无惧色,反倒闭眼不看,站直了身子,举剑胸前,右腿迈出,微侧身形。只见他青丝微微飘起,脚下好似有风,无形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风盾,那剑身绕着一层白光,蓄势待发。 钱雀看得愣神,清珏这降妖的样子,实在是不得不让他想起某个人来…… “清珏!” 只听不远处传来钱雀的声音,清珏心下一惊,急忙睁眼向旁边看去。那六尾狐也被这喊声吸引,尾巴顿时落下。 这狐狸被怨气控制,失了心智,随性就砸,见人就扑,这会儿看见钱雀,全也不顾清珏了,挥起爪子朝他抓了过来。 钱雀抱着金绫急忙飞身一跃,躲了过去。只听得“咔啪”一声,原先落脚的大树已经被一抓撕成了两半,看着那大树残骸,心里还真有几分惊魂未定。 “接着!” 看到这儿,钱雀也不耽搁了,他将金绫揉成球朝着清珏扔了过去,清珏一把接住,看了眼绫子上的法咒,也不多想,直接就朝六尾狐甩了出去,那金绫仿若活物,瞬间便缠住了六尾狐的身子。 那六尾狐,体内怨气全部激发,刚刚又食了生人,法力大增,金绫缠了一会儿,竟有了松懈之意。清珏看着这情形,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手中死死抓着这绫子,控制着六尾狐的行动,严防她逃跑出去,然而看那金绫的架势,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钱雀!”清珏朝着天空一声大吼,钱雀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唤出斩山,也是一声大喝,从树上飞跳而下,举刀朝着六尾狐的脖子而去。电光石火间,钱雀已经翻身落地,刀上甚至滴血未沾。再一抬眼,只见那六尾狐的脖颈处鲜血喷溅而出,如若一阵血雨,没一会儿功夫,她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地上。 “娘!!” 只听得不远一声哀嚎,不知那小狐狸是如何挣脱了土链。他一边喊娘一边飞驰而来,抱着六尾狐的身子又推又摇。然而老天爷甚至连这点留恋的时间也不给,没一会儿功夫,那六尾狐便化作一团飞尘而去。 “啊啊啊啊啊……” 小狐狸疯狂地将那飞尘扒拉到自己怀里,抱着这尘土失声痛哭。 林中红雾散去,夜晚又恢复了原样,钱雀和清珏站在原地互望,两人的表情都极为难看,似乎彼此有话,却又哽咽在喉。 “……这六尾狐的事情,我得跟你说说……” 钱雀刚一开口,只听林中传来无数脚步声。两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隐村的村民,这会儿已经像刚刚在庙中一样,举着火把围了过来。 “那,那妖怪死啦!?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中,村长先行发了话,他失神大笑着,仿若疯癫,不禁令人背后发凉。只见他慢慢从人群中走到最前面,然而这会儿,更让人害怕的反倒不是笑声,而是他手中还钳制着一个人! “柳姑娘!!”清珏慌张地喊了出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他拼命。 只见村长拿着一把匕首放在柳秀的脖颈处,就像刚才清珏威胁阿允一般。 “别过来!”村长大吼一声,直接镇住了清珏的行动。再放眼望去,小惠他们也被几个村民抓住威胁,完全动弹不得。 “你们……” 就这僵持的片刻,只见小狐狸突然起身,照着村长就扑了过去。他张开尖锐的爪子带着一阵劲风,似要将村长当场撕成碎片。那村长也算反应迅速,赶紧带着柳秀躲闪。 “啊啊啊……”柳秀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起来,听得清珏心中仿若滴血。那小狐狸一招未能得逞,似乎还不罢休,正欲再攻。清珏见状,赶紧挥动手中金绫,那绫子瞬间飞起缠住小狐狸腰身,一下子就将他拉到清珏身边。 清珏实在不想再用金绫伤他,一把将小狐狸抱进自己怀里。 “放开俺!你们这些凶手!放开俺!俺要杀了你们!俺!……”小狐狸失声大吼,话说一半,便一口咬住清珏的胳膊。那小狐狸下口极狠,清珏疼到青筋爆突,还是强忍不发,任由他咬。 清珏钳制着小狐狸,狠狠盯着村长看去,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怕是那村长早已死了千万次了。 “不要乱动~要是还想这姑娘活命,就乖乖听我的~”村长说着话,眼神瞟向了身边两个村民。那两个人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锄头就朝清珏而去。 突然,只觉一阵狂风袭来,村民手中火把瞬间变暗,霎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啊!” “是谁……” 黑暗中,只听人群一阵骚乱,一眨眼的功夫,那狂风掠过,火把又恢复正常。众人再定睛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现下情形与刚才截然不同,那帮钳制住小惠一行的村民,已纷纷倒地不起,各个趴在地上哀嚎,像是被人狠狠暴揍一通。而那村长也没在威胁柳秀,而是站在原地,被钱雀抢了匕首,直指咽喉。再放眼望去,不知何时,柳秀他们已经安然到了清珏身边去了。 只见钱雀面无表情,眼神犀利可怕,直盯着村长是面无血色,身如筛糠。 “别,别杀我,饶,饶命……”村长小声呜咽,眼睛看向旁人。然而经历了刚才这一幕,哪还敢有人轻举妄动呢? “饶命?”钱雀呓语一声,突然抓住村长衣领,提手一使劲,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只见村长一跤摔落,正好落在九尾狐化作飞灰的旁边。 “……呵呵,呵呵呵呵呵……你们知道嘛~就那么一件狐皮,就是一车的粮食!旱灾~一车的粮食啊!!有了它,我们就再也不怕天灾,再也不会饿肚子……我们也没办法啊~我们也不想啊!阿允落榜又得了病,我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光吃那些动物,那些陈尸的肉,长得实在太慢了,根本来不及~还有这些村民,都需要这狐狸,他们的家人,孩子……我是村长,我救了这个村子,我没有错,反正他们是妖怪,我没有错,是妖怪吃的人……” 那村长不知是破罐破摔,还是真的被吓出失心疯,趴在地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喃喃自语起来。 “真是荒谬至极!”只听钱雀突然怒吼一声,震耳欲聋,他似再不想听那村长的邪言歪道。 只听“嚓!”的一声,那把被握在手中的匕首朝着村长飞了出去。 “钱雀!!” 于此同时,随着那匕首的,是清珏一声惊慌失措的呐喊。 所有人都屏息向村长看去,只见那匕首正正好插在村长头顶上方的地面上。 村长此时吓得再不敢言语,那匕首的位置,怕是离自己的脑袋只有分毫,差一点就是爆头而亡了。 “爹!”只听得阿允在不远处大呼,一时吓得跌坐在地。 钱雀微微转过头去,眼及之处,是清珏那张惶恐的面容。他目光炙热地看着自己,眼里充满了担忧与害怕。钱雀心里突然划过一丝暖流,清珏毫无保留的关切之意,是这一晚上唯一的温情。 “饶,饶命啊!……” “饶命!……” …… 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林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声。 村民们见这大势已去,都纷纷跪在地上,向他们求饶。 “别来求我!!” 又是一声怒吼,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听得钱雀那愤怒又粗重的喘息声…… “……我,我们这是被妖怪迷惑!没有恶意的!请您们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饶了我们吧,我一家老小全靠着我啊……” …… “……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钱雀打断众人的话,看着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却再没了半点怜惜之意。 “……我告诉你们,我杀六尾狐,不代表我可以宽宏大量,是非不分!那六尾狐,受了太多怨气,失了心智,肆意杀人,我不得不除!但我若与她同类,我恨不得和她一起,将你们各个碎尸万段!!只因为我也是十月怀胎,生而为人,又受了上天旨意,降妖伏魔。我与你们同本同族,族人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我可以说问心无愧,可我却要问问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的所作所为,可称得上有半点人性!?你们绑架他人,草菅人命!对自己的恩人,也要扒皮抽筋!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无辜的人,也有家人儿女,天灾的时候,也同你们一样受苦!你们口中的妖怪,在你们危难之时,雪中送炭,她有求过你们半分恩惠吗!?你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要虐待毒打,威逼胁迫!!你们还有脸在这里踏床啮鼻,倒不如照照镜子,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妖魔鬼怪!!” 钱雀的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宁静的夜晚下,一丝阳光透了进来,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钱雀抬头望去,只道一声, “天亮了。” …… 第40章 回家 金色的阳光洒在林荫小道上,给路中的三人留下长长的影子。 小狐狸站在钱雀与清珏的身前,既不说话也不哭泣,甚至不愿抬头多看他们一眼。 “呵~你放心好了,官府的人已经都把他们抓走了,只要是参与了这件事的,一个也活不了……一定会给你们,还一个公道的。”钱雀第一个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拍拍自己的胸脯,说得信誓旦旦。尽管如此,这话却也没能引起小狐狸的半点反应,就好像,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钱雀不知所措,只得微微转头看向了清珏。只见清珏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惨白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自从告诉了他地牢里的所见所闻之后,清珏便一直沉默不语,钱雀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力从他的身上弥漫出来,久久不散。 又过一会儿,清珏突然翻起了腰包,将身上所有的盘缠都掏了出来,就要交到小狐狸手上。 只见小狐狸皱紧眉头,嫌恶地推开清珏的手。 “俺才不要你们假惺惺的好意!”他恶狠狠地看着两人说道,像是已经对人类,失望透顶。“你们是杀俺娘的凶手!俺恨你们!俺才不要你们的东西!俺可以自己回去!……” “你恨我也好,不要也罢,但是,无论如何,不要再骗人了。”清珏打断他的话,尽管这样说着,却依然将自己的钱袋捧在小狐狸面前。 小狐狸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他瞪着大眼看着清珏良久,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见小狐狸眼睛一红,两行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再没说话,抓起清珏手中的钱袋,转身走远了。 两人目送着小狐狸消失在视野中,良久,才慢慢泄下一口气来。 “但愿他能平安回青丘吧……”钱雀喃喃说着,勉强露出一个微笑,用手轻轻拍了下清珏的肩膀。这件事结束,他只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上一觉,睡个一天一夜才好。 “钱雀。” “嗯?” “有件事要问你。” 清珏说话的表情极其严肃,钱雀盯着他,竟莫名紧张了起来,就好像被看穿了自己的什么阴谋诡计一般,此时,就要来兴师问罪了。 “问,问什么啊?”钱雀朝他问道,心里还莫名多了几分心虚。 “……之前在林子里,你明明可以自己用金绫绑住六尾狐,为什么还要丢给我?” “这个!?……呃,我……”一听是这件事,钱雀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他看着清珏的眼睛,似想从他那坚定的眸子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突然,只见清珏冲着自己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份温暖,带着一份感动。钱雀看着这笑,忽然明白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挠挠自己的头,赶紧将视线转移开。 “……你是怕我知道真相以后,心里会有负罪感,才不让我下最后的杀手,对吗?” “呵呵~那种时刻,我哪会想那么多,可能就是脑子一抽呢?”钱雀打着哈哈说道,像是一点也没在意的样子。 清珏看着他的反应,只觉着好笑,原来这个家伙也有害羞的时候。 “……若是放在以前,我一定会觉着,你是看不起我才这样做的……”清珏说到这儿,微微低下了头,有些难堪地将视线移开。“……你想的没错,知道真相以后,我很难受,我厌恨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也厌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我确实……有了一分侥幸的感觉,否则,我可能都没有勇气面对小狐狸,所以……” “谢谢你了。” 音落,两人又恢复了平静,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竟都不好意思地露出笑来,心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相投的感觉。 “……我们这么熟了,还说什么谢谢啊~就算要说,也得是我说。” “你谢什么?” 看着清珏一脸疑惑的样子,钱雀的脑海里,却回想着昨夜。他向那村长掷出匕首的那一刻,其实真的有想直接爆了那家伙的头,若不是清珏的一声喊点醒自己,恐怕自己也不会改变匕首的方向吧。有人在身边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谢……嗯……没什么~”钱雀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又打起了哈哈,赶紧转身,先一步往村里走去。 两人回了村,官府的人早已经将村子团团围住。狐仙庙里光是数的出来的尸骨,就有十二具之多,更别说那些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的人了。 两人说明了情况,又帮忙打点了些东西,趁着天色还早,赶紧要了一辆马车打道回府,毕竟耽误了这么久,柳秀他们也应该是受不住了。 几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回了红门镇,刚到镇口,钱雀就下了马来,一把将马绳扔给清珏,不知是要做什么去。 “好了,你帮我把马还了吧,我就不去镇里了,还有点事。” “你要干嘛去!?” “去趟玄天观。”钱雀说着,将一个包裹从马背上卸下来。“这元空道长的东西,总要给人送回去吧。” 清珏看了看那包裹,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将那道长的遗物都打包妥当。 “放心,玄天观不远,我估计晚饭的时候就回来了。正好……”钱雀说着话,又突然凑到他身前,冲着他耳边小声低语:“嘿嘿~给你点单独和柳姑娘相处的机会,你亲自送她回家,也好在你老丈人面前,留个英雄救美的好形象。” “你……”清珏被他说的面红耳赤,瞧他那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踢他一脚。 “哎~可别好心当驴肝肺……”钱雀说着,却无意中拍了拍手中的包裹,深深叹了口气。 听他这叹气声,清珏也便不说了,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独自静一静的机会呢? “好吧,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 “嗯。” 两人道了别,清珏便将钱雀和自己的马匹还回了驿馆,跟着车夫坐上了马车的前板,他微微掀起车帘,马车内,柳秀牵着小惠的手已经熟睡过去,她靠在小惠的肩膀上眼角似乎还挂着几滴泪花。小惠不敢乱动,只得朝清珏摇摇头,表示无恙。 清珏也不敢打扰她们了,轻轻放下帘子安生坐着。马车上不知何时落下一只麻雀,那麻雀也不怕人,竟蹦哒两下贴到清珏身边来,它用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清珏的手,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 清珏看着这小家伙,只觉着有趣,也不管它了,任由它粘着自己。没一会儿功夫,一股困意袭来,上眼皮打下眼皮。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再一抬头,四周景物竟被一层浓浓白雾遮掩,马车上的人也不见了,竟是独独留下了他一个!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顿时将他的困意一扫而空,他赶紧握紧手中佩剑提起了精神。 清珏迅速跳下马车向前走去,然而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雾气外,竟是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之前在梦中,洛阳城郊探寻出路的时候一般。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只见白雾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谁!?” 看见这影子,清珏心里突然隐隐不安起来,他立刻拔出佩剑却也不敢轻举妄动。然而那影子没有反应,似乎也没有威胁的样子。清珏放大了胆,举着剑慢慢朝他靠近了过去,然而到了跟前才发现,那影子,竟然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这镜子悬在半空,不大,也就两巴掌左右的大小,镜面黝黑,看着就像一个无底深洞一般,即便走到它跟前,它也照不出自己的样子。而那镜框,也是黝黑一片,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这镜子看上去,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实在是古怪的很。 清珏盯着这黝黑的镜面,一时竟挪不开目光,就好像它有什么魔力吸引着自己。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下镜子,只见镜面突然一亮,就好像开启了什么机关一般,原本什么也没有的镜面中,倒影出了自己的样子…… “姑爷!姑爷!!” 耳边突然响起小惠的呼唤声,清珏心里一怔,再抬眼时,雾气已然散去,出现在面前的确是小惠的脸。 “姑爷!您怎么了!” 看着小惠一脸担忧的神情,清珏也一脑门浆糊,他扭头朝四周看去,自己似乎是站在一处小巷子里面。 “怎么回事?”清珏不明所以,只得向小惠问道。 “姑爷,您刚才突然跳下马车就往这巷子里走,谁叫都没用,可把我吓死了!呜呜呜……”小惠说着,忍不住就小声抽泣了起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也是在所难免…… “……我没事,可能是刚才太困了,睡糊涂了。”清珏这样安慰着,看看这四周也并无异样,许是真的只是自己太累了,睡迷糊了。这样想着,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嗯嗯~我们,我们赶紧回车上去吧,别让小姐着急了~” 小惠说着,便打头往马车方向走去。 只见柳秀站在马车外面,一脸愁容,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看见小惠他们回来,这才露出个笑脸。 “小惠~”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呀,快回里面坐着吧。” “我是看你出去了,担心你。” “我没事,就是姑爷~”小惠说着,微微转头看向了清珏。 “王侍郎可还好?” “柳姑娘不用担心。”清珏有些尴尬地露出一个笑来,也想不到自己还多了梦游的毛病。 “……那就好。那……钱公子呢?怎么也不见他人呢?” “他去玄天观了,不用担心。” “哦……”柳秀听清珏这般说,点了点头。见着大家都没事了,众人这才一起上了马车…… 从玄天观出来,便已是夕阳西下,钱雀辞别了老掌门匆匆往山下走去,看着掌门一脸难过的样子,钱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天空中突然传来麻雀的叫声,抬头一看,那鸟儿在头顶上方盘旋了片刻,便向远处飞走了。 钱雀皱了皱眉头,这天上的“麻雀”可不是一般的鸟儿,而是地府专门用来传信的,名为知信鸟,也就只有他们地府中人,才能分的清这鸟与普通麻雀的区别。 一看见知信鸟,钱雀也不多想了,跟着它就追了过去。没走一会儿,便见到了来人。是一位翩翩公子,穿着淡蓝色的长袍,带着珠玉金冠。那麻雀落在它肩头上,似乎在跟他说着什么。 “崔钰!?” 崔钰没有理会钱雀,而是侧耳倾听那小麻雀的叽喳声,这声音极小,钱雀也不知说了什么。 “好,明白了……”崔钰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那知信鸟的话,随后便扬起手,将那小鸟送走。待到鸟儿没了踪影,他这才抬头朝钱雀看去。 “钱将军近日可好?” “呵呵,别提了……”钱雀尴尬一笑,也实在不想谈论昨晚的事情,只得摆了摆手,就算是回答了。“刚才那鸟说啥了?” “没什么,例行报告而已。” “哦……”钱雀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那你在这里干嘛?” “我嘛,当然是在等你啊。见你进了玄天观,也不好打扰,就在这里等了。” “等我!?等我做什么?”钱雀听他这话,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崔钰,平时跟自己交际倒是真不多。自打李歆羡下了地府,他就和歆羡特别聊的来,两人关系亲如兄弟,因为这个原因,自己就更不怎么和崔钰来往了,有什么事都是交给手下和他打交道。 “我是替陛下来给你传信的。” “陛下?东岳陛下!?”钱雀听他这么说,顿时一愣,难不成自己穿越的事情,崔钰已经知道了?“你……” “放心放心,我不会回去瞎说的,你的事情,陛下也只跟我说了而已。”崔钰说的轻描淡写,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虽然钱雀倒是没有特意让陛下保密,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这东岳帝,到底是偏心这小子太多。 “昨日我与陛下一同前往天庭,也大概打听了一下。” “那……那有什么结果了?”钱雀眼前一亮,赶紧追问了起来。 崔钰摇了摇头,显得很有些无奈。“完全不知道,即便是二十八星君和四值功曹,都未曾遇见过这种事情。不过,陛下让我告诉你,你既然能来,那也就是说,总还是有通道可以回去,只是找的到,找不到的问题,叫你要有些耐心。” 听他这一席话,钱雀只感到心灰意冷,这跟没说又有什么区别。 “是嘛~” “……别灰心嘛,你就当过来放放假呗。若是日后还有什么消息,我再来找你。”崔钰说罢,微微一笑。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也不知是遇到什么好事情了。 “行了,那我先告辞了,你也保重。” “嗯,保重……” 第41章 重色轻友 眨眼间,隐村之事已经过去许久,一切按部就班。听几个同僚偶尔聊起那隐村的后事,只说是人心不古,分崩离析…… 临行之前,钱雀又一次上了泰山府,只可惜运气不佳,没能再见到东岳陛下…… 浩浩荡荡的封禅队伍日夜兼程赶回了长安。皇上兴致盎然,宫也不回了,直接安营扎寨住在了骊山行宫。 礼部与兵部头几天就去布置骊山猎场,清珏自然是得跟着走。还好回京途中的几日,有刘屈和柳真他们,柳秀也经常会带些糕点过来,几人有吃有喝倒也不算无聊。 这不知不觉的,就到了营地,看见清珏的时候,钱雀差点认不出来。只见这小子瘦了一圈,又黑了一圈,见到自己的时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知道的,他是为皇上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下了大狱回来的…… “我快三天没合眼了好吧……” 回到帐篷的时候,清珏直接瘫在了床上,除了说话,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钱雀瞧他这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故意拿起桌上的一串葡萄举到他嘴边,晃来晃去。清珏知道他又在自己身上寻开心,直接一个白眼过去,翻身不理他。钱雀也是好玩,见他不搭理,就又将葡萄举到他的鼻尖处,故意用葡萄砸他的鼻子玩儿。 “哎哎哎~晚饭都不吃了?你要辟谷啊?还是等我喂你啊?” “烦不烦啊~” “不烦!我告诉你,你快点起来!外面火可都升起来了!赶紧的!”钱雀说着话,又用脚踢了他一下,清珏不耐烦地蹬起自己的小腿朝他一通乱踢,最后索性拿起身边的被子往身上一裹,将自己包得像个毛毛虫一样,窝在床上不动换了。 钱雀瞧他这懒劲上来也是无奈,别到时候没累死,先把自己饿死了。 “唉~”他叹了口气,也不折腾清珏了,将那串葡萄扔到他嘴边,转身盘腿坐到了地毯上,顺手往旁边的条案上一摸,摸出个李子就开始啃了起来。 “你吃完了记得给我带点回来就行~”清珏突然发话,只是这话中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在嚼着什么东西。 钱雀抬眼往床上一看,只见清珏手脚身子都没动,而是把脑袋往前面一伸,舌头一卷,就把那串葡萄卷下一颗放嘴里去了。钱雀直接看傻了眼,我去,这天底下的懒人可也是没谁了。清珏吃完一颗,也不吐皮,直接又伸舌头卷下一颗来,像是吃得还挺开心的。钱雀实在看不下去,一个李子核扔了过去,正好砸在他脑袋上。 “哎呦!干嘛啊!?”清珏被砸中,总算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告诉你啊王清珏,我可是好说歹说才把柳姑娘请过来的。人家一听王侍郎邀请的,笑得脸都红啦~” “柳秀!?”清珏一听是柳姑娘,仿佛瞬间满血,“蹭!”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啊~”钱雀说到这儿,突然捏了个兰花指,学着柳秀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王侍郎这么热情~小女子哪好意思拒绝呢~上次在泰山都没好好向他道谢呢~呵呵呵呵……” 钱雀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清珏已经跳下了床,抓起手中被子就直接糊他脸上。 “哎呦呵?” 钱雀猝不及防,赶紧将被子从头上取下来,还没看清楚什么状况,就又被清珏给蒙了回去。 “别瞎看!我换身衣服!”清珏冲着他严肃一吼,还非常认真的把蒙在钱雀头上的被子给他盖整齐了,边鼓捣着,嘴巴还不停下,哪像刚才那个在床上要死不活的人。“……柳秀要来你怎么不早说啊!!让她一个女孩子等急了可怎么办!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嘿!?”钱雀听他这话只觉着冤枉,“明明是你自己赖在床上不起来的好吧!你还怪我!?” “那你怎么不进来就说!?” “哦,那照你这话,我找你吃饭你就不去,人家柳姑娘一句话你就飞过去。你这也……哦~我的心都要碎了~” “行了吧你,我一天到晚睁眼看见你,闭眼看见你!少吃一顿也不会怎样。我多不容易,才能跟柳姑娘吃一顿饭啊~” “呵呵!”钱雀听他这话简直又气又好笑,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给他个大耳刮子。“你听听,你说的还是人话嘛!我又不睡你屋子,你怎么睁眼闭眼都是我了!?日后你娶了柳姑娘,睁眼闭眼就全是她了。我只能独守空房,残羹冷炙,你还不珍惜一下我们之间的快乐时光……” 只听清珏“噗嗤”一个笑声,正正好打断钱雀的话,钱雀一愣,只是他被被子蒙了头,也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那声笑是笑他还是笑别的。 “嗯?怎么了?我这么严肃,你笑个什么……” 清珏听钱雀这边唠叨的功夫,已经麻利地换好了衣服,他转头一看钱雀,只见他坐在地毯上,被被子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他也是耿直的很,挺直着腰板顶着那床被子,竟是一动也不动,活脱脱像个小山一样,还是那种长着小花的“被子山”。 “行了,我好了,你出来吧。” 钱雀一听他这样说,跟刑满释放一般,赶紧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掀了起来。他猛地吸了几口空气,那脸也被憋得红扑扑的。 “憋死我了……” 钱雀说罢,这才抬头看向清珏。只见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淡青圆领袍,仔细看去,上面还带着竹叶形状的暗纹,那腰上的革带也换了,换了条带着蝙蝠花纹的新革带。 “呵!”钱雀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平时总看他穿着官服,要么就是一身白,朴素的很,这回换了个口味,确实新鲜多了。 “怎样?好看吗?”清珏边说着,又将自己的前襟敞开,做了个翻领,显得更加洋气了起来。 “可以可以!”钱雀点头称赞,恨不得把脑袋点成拨浪鼓,看见他这兴奋的模样,也终于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真正的重色轻友。 “也不知柳姑娘会不会喜欢……”清珏一边说着,又不确定地整理着自己的新衣服。钱雀也是看不下他这磨叽劲了,赶紧起身就推着他往外面走。 “行了行了,够帅的了,别在这儿孤芳自赏了!咱赶紧出去吧,我都快饿死了!” 两人唠唠叨叨地从帐篷出来。外面正是黄昏时分,红霞映日,山峦连绵,远处还有几匹马儿站在天地一线之间,仿佛也被这骊山美景吸引,不愿离去。清珏看着这天,不禁一声感叹,前几日只顾着打理猎场,安排行宫事宜,不曾仔细欣赏,如今一看,这骊山晚照之景,果真是名不虚传。 钱雀领着清珏往山上走去,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柏林后,视线豁然开朗了起来,只见前方不远是一块空地,再往前走便是悬崖,然而此处风景极好,能将这余霞成绮的美景尽收眼底。 “我专门找的地方,还不错吧,是不是比在行宫那边好多了?”钱雀得意洋洋地在清珏耳边小声说道,显然对自己找到这么个风水宝地表示十分满意。 两人再往前走,只见空地中央已经架好了篝火,上面烤着一整只鹿腿和其他一些小猎物。篝火旁已经坐满了人,柳真,刘屈,还有吴少监,和另外几个同僚。清珏赶紧往人群中看,只见柳秀坐在背风处正与几个女眷聊天,她们有说有笑的,显得格外开心。 “哎!姑爷来啦!”听着小惠的一声吼,众人纷纷停了话,转头朝钱雀他们看去。 “不好意思,来晚了。”清珏看着这情形,有些羞愧地涨红了脸。 “哎!这可得罚酒一杯吧!”只听柳真兴致高昂,直接拿起身后酒罐就走了过去,看他脸上微红,显然是喝上了头,被他这么一闹,在场的人都嚷嚷着起哄,这下不喝也不行了。 “好!我先干为敬!”只听钱雀也不客气,直接倒了一整碗酒,一口闷了个干净,喝完还不忘看着清珏挑眉挤眼,像是在说,该你表演了。 清珏瞧他这挑衅的样子,也是无奈,只得照常白他一眼,也跟着倒了一整碗,眼睛一闭,心里一横,一口闷了个干净。 见到清珏喝完,众人又是一阵拍手叫好,这才许他们坐下。清珏这一碗酒下去,脸上立马红了起来,钱雀看着只觉着格外可爱,指着他脸呵呵怪笑。 “酒量不行啊你!”他一边笑着一边找了块舒服地方坐下。清珏懒得和他计较,就跟着他也打算坐下吃饭。 “哎!?干嘛呀!这地方是我给刘贤弟留的,你可别坐!去去去!去那边坐着去!”钱雀突然这么一说,赶紧将清珏攘到一边,指着柳秀的身旁,要他去那边坐着。 “你……”清珏一看他用意,顿时脸羞得更红了,恨不得跟这天上的火烧云有的一拼。 “哎!对对对!是我专门要求和钱兄坐一起哒!王侍郎,你到那边坐!”只见刘屈听了钱雀的话,万分积极地就挤到钱雀身边去了,也跟着他附和,要清珏坐到柳秀那边去。 清珏实在不好意思,只得杆在原地瞪着这两人。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不过离开几天而已,这两人就一口一个兄弟,叫得那叫一个亲切。 众人瞧见这情形,都是心知肚明,各个在那儿起哄架秧子。柳真更是不得了,叫着阿福一起,把清珏直接押到了柳秀身边去。 柳秀也是躲不过,被几个姐妹一起推推搡搡,和清珏坐到了一起。 “王侍郎。” “柳姑娘。” 两人各自问候了一声,只是这问候显得极其害羞尴尬,惹得众人一通发笑。钱雀和刘屈更是笑得厉害,两人对酒一杯,像是在庆祝一样。 原来,回京路上,钱雀与刘屈,无意谈起清珏与柳秀的婚事,两人一合计,便有了这骊山篝火晚宴一出,用意就是多撮合撮合这两人。谁叫清珏这死老筋,一点主动性都没有,还这么害羞,这月老见了,都得操碎心不可。 第42章 不同生亦不同死 美景佳肴之下,就坐的几人也不瞎闹了,吃肉聊天直到日落西山。 “……你们可不知道,那天上的大鸟啊,恨不得将整个天空都盖住。不过完全不用怕,我和清珏两个人,直接就冲上去了,噼里啪啦一阵乱砍。不知道那鸟是什么怪物,砍在他身上就跟砍空气一样,砍了半天也没有用。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就见着清珏眼一闭嘴一张,捏诀念咒,顿时,那剑上金光一闪,直接就把那鸟给吓退了!再一斩,你们猜怎么样?” “怎么样?” “当然是化成灰了啊!” …… 听着钱雀在一旁口若悬河,清珏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只见他一口酒一口肉,还给众人讲他们在洛阳城时的遭遇。只是他那张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的也全不是那么回事。只是他话里话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夸自己,跟平时那个爱开自己玩笑,嫌弃自己功夫不好的人,大不相同,搞得清珏即不适应又不好意思。 “说的是不是真的啊!?那我们怎么一点都没感觉?” “你们都睡着了,当然不知道了!”钱雀煞有其事地说着,完全看不出他在说大话。 “……早听说清珏原先在仙鹤观呆过,没想到这么厉害……哎!正好!我还没见过清珏的武功,良辰美景,要么,让他舞一段吧!”只听得吴少监突然发话,众人一听又是一阵附和,氛围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吴长慎!”清珏听他这话,赶紧喝止住他,又是羞红了脸,若是平时,就他们几个哥们在一起,舞一下也倒是没什么,只是今天柳秀也在场,心里紧张,吃个东西都要小心翼翼的,更别说站起来舞剑了,生怕给她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清珏,不是我说你,我跟你,同一届的状元探花,又同朝为官,咱俩这交情,你是不是得舞一个?!”吴少监越说越开心,见清珏还在那儿不肯动换,对着自己妹妹一个挤眉弄眼。 那吴少监的妹妹也是个机灵人,此前也随哥哥见过清珏好几次,熟络的很。这回逮到了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了! “哎!我也没见过王侍郎舞剑呢!可是想看极了!柳秀,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连柳秀旁边的几个姑娘也呵呵乐了起来,她们一转攻势,直接找柳秀下手,求着柳秀,要她开口跟清珏说。 那柳秀坐在清珏身旁,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偶尔随着众人笑笑两声钱雀的故事,这下被她那些姐妹央求,也是顶不住了,直看着柳真,不知如何是好。 柳真现在,那可是跟吴长慎一条心的,也不阻拦,一边笑着,一边与众人一起,添油加醋。 “好吧好吧!” 清珏无奈地站起身。毕竟,总不能真让柳秀求自己不是?便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篝火前。众人见状,赶紧兴致勃勃地给他让了个地方。 火光下,清珏那微醺的面孔变得更加红润,表情有些害羞又有些无奈,显得极其可爱。他偷偷用余光瞄向柳秀,只见柳秀坐在人群中央,也认真地看着他,似乎也很期待他的表演。一见到柳秀那双眸子,清珏便像是拥有了用不完的勇气。 他清咳两声,又非常认真地扯了下自己的新衣服,以用来掩饰自己刚刚抿嘴偷笑的样子。只是这些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钱雀的眼睛,看着他那手足无措的样,钱雀只觉得特别好笑,要不是大家都安静下来,他只得忍在心里,不然,必是要笑抽过去不可。 “哎!等下!光舞剑多没意思,早听说柳妹妹才貌双全,要么,姐妹们,让柳妹妹唱一首,王侍郎来舞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姑娘们便先炸了锅,嚷着柳秀让她唱歌。 “哎嘿!这主意不错啊!” 钱雀本想着清珏能舞一段,已经是够本了,没曾想这帮小姑娘们,更是厉害。眼看这夫唱妇随的劲头来了,自然不能放过,一边叫好一边带头鼓起掌来。众人见这热闹,也是开心,跟着钱雀鼓掌。 柳秀倒是比清珏大方些,听钱雀在那儿起哄的时候,便掩嘴害羞地站了起来。 “这突然间的,也不知唱什么好啊~”柳秀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天,现在太阳早已下山,天空繁星密布,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要么……我就唱一首云中君吧!”柳秀迟疑片刻,这才缓缓说道。 “妹妹怎想着唱这首……”话音刚落,柳真便问了起来,只是这口气极其微妙,像是带着点不太乐意的味道。钱雀转头看去,才发现不光是柳真,连清珏的表情也变了,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僵硬,似挂着几分尴尬的感觉。这不谋而合的反应,倒是让钱雀很有些意外,莫不成这首《云中君》,还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我是看这星空如此之美,就突然想到这屏翳大神来了,怎么?这歌不好?” “……没有,哥哥不过好奇罢了,妹妹唱什么都好!”柳真说着话,赶紧笑了起来,装着一副不经意问起的样子。 “那小女子献丑了。”柳秀说着,向众人微一行礼,随后便抬眼朝清珏看过去。清珏知道她要开始了,也不多说,微微点了点头,拔剑准备。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篝火前的两人。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柳秀一开嗓,众人皆是屏息凝神,那嗓音,宛转悠扬,既带着对神灵的敬仰,又带着几分甜美,如天籁一般,实在是好听极了。 随着歌声,清珏也不敢怠慢,起剑舞了起来,一招一式,有急有缓,翻转腾挪,张弛有度,跟着那歌声的节拍,将剑舞中端庄悠然之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钱雀看着两人,不知不觉就看得呆了。清珏舞的那套剑法,是仙鹤观的基本功,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在院子里练,早就看腻了,如今用舞蹈的方式耍出来,竟然这般优美! 钱雀听着这歌看着这舞,只剩连连点头,道一声:“这可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歌停舞毕,众人又是一阵连连叫好。这头一开,可是不得了,人人都被推上去秀一下才肯罢休。 众人吵吵闹闹,要不是明日还得收拾回京,必是要玩儿到深夜才肯罢休。 “清珏,你来……” 临走之时,柳真突然凑到清珏身边,对着他耳语一句。 钱雀斜眼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要不是刚刚听柳秀唱歌的时候,见他们两人神色有异,自己也断不会对他们独处这般在意了。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这旺盛的好奇心。钱雀趁着众人不注意,偷摸地跟了过去。 “清珏,上次你托我找的人,我已经派手下去问了。” 找人?钱雀顿时一愣,心里马上便反应了过来。感动之余,又觉着羞愧难当。本还想着会从这两人身上挖出个什么惊天大秘密,没想到,竟是为了自己…… “可有消息了?” 清珏一听是这事,赶紧追问起来。只见柳真摇了摇头,显得很是无奈。 “没有……不过,你也别灰心,这世间会弹琴的人那么多,也不乏那些能人异士,大海捞针,自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嗯,我知道。不好意思,麻烦柳兄了。”清珏听他这话,有些丧气,那说话的语气也低沉了些。 “你看你,爹爹都定好日子了,你还在这柳兄柳兄的叫,该改口叫大哥了。”柳真到没在意,也不多问,拍拍清珏肩膀,像是在鼓励他。“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那人除了会弹一首怪异的曲子,还有什么特征?” “这……”清珏听他这样问,也皱紧眉头思索起来。实在是能知道的信息,他都已经交代了,还能有什么呢? “哦,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带点口音,听着……像是益州那边的人。” “益州吗?嗯……”柳真听罢连连点头,随后又安慰了清珏几句这才离开。 钱雀见着他们散了,也赶紧原路返了回去。 待一切收拾妥当,众人这才散去。清珏自然陪同着,送柳秀柳真回家。 小惠显得特别兴奋,一个劲地夸清珏那舞跳的多么多么好,小姐的歌声多么多么靓。柳真也不吝啬,直说两人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对了,怎么没看见钱公子呢?”柳秀一路无话,只是低头微笑,不知在想什么。直到上了马车,这才开口问了起来。 “他代我去送吴少监他们了。” “哦。”柳秀应了一声,也不多说,朝着清珏微微行礼。“今夜甚是开心,多谢王侍郎款待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王侍郎的叫,该改口叫夫君了!”柳真瞧着妹妹这般客气,打趣地说她一句。 “哥哥!”柳秀柳眉微皱,瞪了柳真一眼,随后赶紧低下头,显得格外娇羞。“就你话多~”说罢,便拉着小惠赶紧躲进车里去了。 “呵呵,我这妹妹打小就是害羞的性子,你可别怪罪。” “怎么会呢……”清珏不好意思地答着,也是把柳真看乐了。 “行,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道别声后,柳真一脚上马,与柳秀一前一后,这便走了。 清珏目送着他们走远,这才慢慢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到了门口,却又一时没了睡意。抬头一看,才发现山上好像有火光,正是之前聚餐的地方。明明已经让阿福把火灭了,怎么这火,又燃了起来? 清珏心里纳闷,一看阿福已经回去睡觉了,也不忍打扰,便自己上山去看。 到了地方,果真见那篝火又燃了起来,“滋滋呀呀”发出木头灼烧的声音。走近几步再看,才发现篝火边上还躺着一个人,他两手枕在头后,还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看着天空。 “怎么?大晚上睡在这儿,你不怕风寒啊!?” 听见身后的声音,钱雀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转头一看是清珏,不经缓了口气,又懒洋洋地躺了下去。 “哎呦,吓我一跳。” 清珏瞧他刚才的反应,偷笑一声,在他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来。两人就这么躺在篝火边,看着这繁星满布的天空。 “你不是三天没睡觉了嘛,怎么还跑过来跟我熬夜?” “既然三天都没睡了,也不缺这一晚。大不了,我就在这里睡了呗。”清珏说着,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慵懒轻松。 钱雀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关系似乎改变了很多。若是放在以前,他哪会和自己这般悠然自得地躺在一起,肯定懒得管自己,早早就走了。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般的剑拔弩张,自己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变着花样挑逗他,如今这想法,也慢慢烟消云散了。 “你说,我今天的剑舞,怎么样?你说柳姑娘~会不会喜欢?” “你今天啊~”钱雀说着话,突然将手伸到清珏面前,竖起大拇指。“棒!特别棒!very,very棒!!” “什么乱七八糟的!”清珏哭笑不得,根本听不懂他这夸赞的话。 “我是说~不枉我和刘屈一番煞费苦心~别说是柳秀了,就是来一女鬼,也得被你迷得神魂颠倒!”钱雀心情愉悦地说着,翻身换了个姿势,他侧过身,一手撑着脑袋,就这么面对着清珏躺着。 “呵呵呵,得了吧你,啥时候嘴这么甜了,你可正常一点啊,我不习惯……” “哎!?我可是有一说一,你舞是跳的不错,但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吧,还是太差!离这个‘天下第一’,还是有些距离,好好练!”钱雀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谁都听得出来,这“天下第一”,可是夸他自己呢。 “……我一个读书的,又不当武将,也不上战场,我可用不着‘天下第一’。”清珏说着也伸手指指钱雀,继续说道:“有你这个‘天下第一’护着,不就够了?” 听他这话,钱雀一阵惊讶,万没想到清珏居然顺着这话夸自己,还想着会和平时一样,翻个白眼,一脸嫌弃。 “嘿?!你的嘴也挺甜的嘛……” 两人互夸这一通,反倒不知又该聊些什么。仔细一回味刚才的话,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看着对方,互相笑了起来,直到笑不动了,两人便又恢复平静,一起躺着看星星。 钱雀不知怎么,也许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就是觉着今天异常的高兴,而且还是他来到此处这么长时间,最高兴的一天。他的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一个想法,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想法。 “哎!清珏,要不咱俩,拜个把子吧!” “拜把子!?” “对啊!怎么样?跟我拜个把子吧!日后我这天下第一,天天护着你呗!” “得了吧你……” “哎!我可是认真的!就今天!” “今天?……什么都没准备,这么草率的嘛……” “切!跟我拜把子,用不着那么多繁文缛节!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钱雀听他不信,也是犟上了,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就要起誓。 见钱雀坐起来,清珏也便跟着起来。瞧他样子格外严肃,看着倒还真不像是开玩笑。然而一想他平时那么不着调,就不知是不是又在寻自己开心。 只见钱雀调整了下姿势,盘腿而坐,又挺起了腰板,对着天空竖起三根手指,认真地说道: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我钱雀,今日愿与王清珏,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等等……你这词,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怎么不对?我是鬼神~你是凡人~我都死过一次了,咱们肯定不能一起死啊?我得护着你,就护你……长命百岁,寿终正寝……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有违背,天打雷劈……行了,我说完了,你要不要认我这个兄弟,随你啊,我不强求,但我说的话,有老天爷为证,我一定说到做到。” 钱雀说完,很是认真地看着清珏,他真的从没想过,会有跟这张脸拜把子的时候,可是今天,这想法就是这么真切,这么强烈。自打他闯进这个世界,和他共度了那么多风风雨雨,难道还不值得这个承诺吗?既然说了,他也不打算后悔! 只见清珏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便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而坐,对着天竖起三根手指。 “……我今日,愿与钱雀,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福祸相依,患难与共。天地为凭,山河为证,若有违背,万劫不复……” 第43章 吉凶难辨看流星 清珏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颗流星,正巧入了两人的眼。 “流星!?”钱雀边喊着,边激动地站了起来。按理说,流星什么的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也根本不信什么对着流星许愿就能梦想成真这样的事情。但是今天,看见这星星从空中滑落,心里却异常的兴奋,也许是因为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压抑太久的缘故,从而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也看作是一种希望,亦或者,只是单纯地喝多了酒,玩野了性子罢了。 “快,快!清珏!赶紧许愿!”钱雀二话不说,便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作出一副诚心许愿的样子,对着天空唠叨了起来。什么天神保佑,佛祖庇佑,耶稣圣母帮忙,让他找到回家的方法,乱七八糟求了一大圈,这才罢休。回头再看清珏,只见清珏一脸茫然,露出一副看疯子一般的神情。 “许愿没啊?再过一会儿就不灵了!” “什么灵不灵的!这可是流星啊!”清珏指着天空说着,脸上也浮现出焦虑的神情。“这扫把星……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吧……” “啊!?” “不行,我得禀报皇上。”清珏全没理会钱雀,自说自话,慌慌张张地就起身要去行宫。 钱雀见状一把就将他拉了回来,看着他的样子哭笑不得。一想也是,这个年代,对于流星这种事情,他们可是忌讳的很,总觉的是什么天灾之兆,然而再一想,那不过是一种对未知事物敬畏的反应罢了。 “别去了!没大事的,我可是司天台少监,我说没事,就是没事。我想,也肯定早有人去卜算这星象了,不缺你去禀报。” 钱雀说罢,便又见一颗流星飞过,这次的更亮,速度也更快,就像是在追赶刚刚那颗星星似的,顺着同样的轨道,消失在天际的另一方。 “快来许愿!”钱雀将清珏拽到身前,看上去兴致勃勃。 清珏微微叹了口气,也不扫他的兴了,学着他的样子闭眼合十…… 清珏很久没有许过愿了,想起上次许愿的时候,还是在学堂的孔子画像前。那时候镇上来了个很厉害的先生,偶尔会来仙鹤观讲课,到最后,他就跟着那先生跑了,跑下山上了学堂。也是那个时候,观里修炼的功课落下了不少,师父和师兄没少因为这个教训自己。那天刚好,所有的学生都走了,教室里只有他和自己的好友在,他们两个就对着孔子的画像许愿。 不过,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孔子像前,他什么都没有许,只要一闭眼,一回想,脑海里浮现的就只有漫天的大火。这个挥之不去的画面,就像烙印一样印在自己的身体里,也许会在巷口,在深夜,在梦里,在任何黑暗的角落中突然出现,如影随形…… “好了。” 清珏睁开眼,天空还是那一如既往的天空,然而再次看过去,却又与刚刚的心境大不相同。是一种惆怅,无奈又不可言说的奇妙感觉。 只听一声叹息,钱雀突然像是泄气的皮球一般,又躺到地上去了。看着他那心事重重的样子,倒是和自己现在的心情有点相似,也许,这就是向流星许愿的……后遗症? 清珏也不多说,同是叹了一口气,重新躺了下来。 “嗯?你不回去睡觉嘛?” “你不也一样?” “我就在这里睡了。”钱雀说着话,眼睛却认真地盯着天空看,像是要看穿天空的另一边去。 “为什么要向流星许愿?” “……不知道。我们那边的人,都这样做。” 钱雀说着这话,脸上表情凝重,眼睛里莹光闪闪的,像是在想什么难过的事情,只要一提到他家乡的事,就会看见他这个样子。清珏侧着脸看他,也不大敢继续追问了。只是……总会好奇……他自身是不会相信什么穿越空间,时光倒流这种事的,也没有追问在洛阳城的那个晚上,在钱雀的梦里看见的东西。两人就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保持着一种相处的平衡。 “我睡了。”清珏只觉的突然变得好累,上下眼皮相撞,除了睡觉再不想做别的事情,他也不理钱雀了,翻了个身面朝篝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皇上便班师回朝了。朝中暂无大事,也不用进宫,清珏和钱雀在篝火边睡了一晚上,灰头土脸的,听说不用进宫,都懒得打理,直接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一到了家,院中已经一片狼籍,杂草恨不得有半个人高,几颗大槐树也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一层叠着一层的,将那太阳光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斑点。虽说这乘凉倒是极好的,但是却苦了阿福,那树下的石凳石桌,落了一层灰不说,还叠着不少腐烂的树叶粘在那里,清理起来,怕是要下不少功夫。 三人放下行李,在家中转了一圈才意识到了什么,没想到眨眼之间,夏天就来了…… 这日,正是艳阳高照,也是钱雀回京的第一次正式上班。说是上班,其实自己的活真心不多,就是些整理和记录的工作。他自己对星象占卜可不算在行,要不是刘屈的一句“能人异士”,他根本也不会来做什么司天台少监,只是来了才知道,这能人异士,也解不了他的惑…… “早啊!” 下了马车,远远就见到吴长慎在门口跟他打招呼,钱雀也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这吴长慎跟清珏一样,也是个工作狂,每次都是早早就来了,难得会在门口碰到他。 “前天夜里的事,你可看见了?” 两人客套几句过后,吴长慎便突然严肃了起来。看他这样子,钱雀心里也是发毛了,前天夜里还在骊山吃喝玩乐的,可没听说出了什么大事啊? “一看你就是睡着了,跟你说吧,前天夜里咱们走后,出了扫把星了。” “扫把星?哦,哦哦哦……那个啊……是嘛!还有这事……”一听是流星的事情,钱雀立马松了一口气,这对他来说,可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看吴少监如此谨慎的样子,钱雀面上也不好太放松,依然做了个吃惊的表情。 “唉~你是不知道……”长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上巳节前后,宫里闹的那些事,陛下一直不能释怀。前几日,刚召过李天监卜算吉凶,也没算出昨日这流星之象。陛下那晚在骊山看见了流星,心里别提多别扭了,不仅责骂了李天监,还将我们的年俸也罚了些去,真是……”说到这儿,长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这倒不算什么,最头痛的是,算不出这流星的吉凶,昨日,李天监拿龟甲演算,说这流星是云来飞客,不入星象,不知吉凶……” “啊?!居然还有这事儿?云来飞客?……”钱雀皱紧眉头喃喃自语。这李天监的本事,他可是见识过的,推演星象特别的厉害,简直比天气预报还准。 “嗯,对了,李天监说这两日他会再演算清楚,叫我们尽量不要打搅他了。所以这几日,咱得辛苦些。” “嗯,明白。多谢吴兄了,不然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呢。”钱雀抱拳感谢,心里也没将这事太放心上。 “哪里话,上回在泰山,要不是有你们,我可就得吃土了。改日再和清珏到我家里来,实不相瞒,我小妹手艺也不比柳姑娘差,让她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行!” 两人聊了这片刻,也到了各自的岗位,想着还有活要干,便不多聊了,各干各的去了。 眨眼间就已是黄昏,这一日也如平时般没什么进展,钱雀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泛起了嘀咕。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还是……等到清珏结婚再说吧……”钱雀小声低语一句,也没想自己就这样愣神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还好这屋中没有旁人,不然不知会有多尴尬。他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钱雀出了司天台,天已经暗了下来。他遣了马车,自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家走。朱雀大道上的人家早已收拾了整齐回家去了,走在街上一时还真有些寂寞。只听身后缓缓传出马车的车轮声,钱雀立刻警觉起来,他加快脚步,那马车也跟着加速,一缓下脚,马车也跟着缓下来。 有意思~既然是马车,却比走路的还慢,分明就是跟踪啊,这光天化日的,就要来绑架? 钱雀想到这儿,抬头一看,现在太阳已经落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也不能算是光天化日……不知这家伙想要干嘛。钱雀也不想让他跟到家,看见前面有一处巷子,直接就拐了进去,三两下便上了一处人家的屋顶躲起来。 没一会儿,那马车果然跟着拐进来,只见那车不大,也不华丽,车夫穿得也很普通,看来不是啥大户人家。若是真的大户,马车上还要刻上家纹才是。不过转念一想,要真是来绑架的,自然也不能把自家的车带出来了。钱雀就这么看着这车,只见那马车拐进来没见到钱雀,只得停了下来。钱雀看准时机,一个飞跳,就跳到车顶上。 “咚!”的一声,马车被钱雀这一跳,搞得动静极大,左右摇晃,也是把拉车的马儿吓惊了,“嗷嗷”叫了起来,要不是那车夫有点本事,怕不是那马就直接冲出去了。 “啊!”随着马车的晃动,车上的人也尖叫了起来。这一叫可不得了,钱雀侧耳一听,好像是柳秀的声音。他赶紧从车顶跳下来,往车中一看,只见柳秀正坐在车里,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像是被刚才吓得不轻。 “柳姑娘!?”钱雀顿时傻了眼,还好清珏不在身边,不然看见这事,肯定得打死自己。 “钱公子~您可吓死我了。”柳秀顺了顺气,这才缓缓朝钱雀说道。 “啊,嗯,对,对不起啊……”钱雀一时还未缓过神,这话也说的不利落了。他将柳秀接下马车,这才发现柳姑娘行事,有些不寻常。只见她孤身一人在车上,既不见小惠也没带着其他随从,连自家马车也不坐,更奇怪的是,她一路尾随自己来此,不知究竟是要做什么。 柳秀下了马车,眼神忽悠不定,像是有什么心事,却又犹豫不决。她不说话,就这么站在巷子里,钱雀杵在她身边,只觉着异常尴尬。 “嗯,柳姑娘,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啊?要么,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第44章 晦暗不明 “要不,换个地方说话?”钱雀见柳秀没有反应,也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到了,赶紧笑脸迎了上来。只是不知这柳秀究竟所为何事,这孤男寡女的,她又是待嫁闺中,万一被别人误会了也是不好。 “嗯……钱公子且慢,小女只是略感烦恼,却不知与谁诉说,这想来想去,就想到公子您了。” “哦……是这样啊,那,那,那到家里来说不是更好?” “不用不用,我……我,没什么大事……”柳秀听钱雀邀她去家里聊,赶紧摇手拒绝。 钱雀看她这反应,心里头顿时有点惴惴不安。这大小姐,父亲爱,哥哥疼,还有个才貌双全的未婚夫,有啥烦恼跟谁不能说?怎么就偏偏找自己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哦,呵呵,柳姑娘不用顾虑,有话直说。” 钱雀冲着她一个嬉皮笑脸,也正好缓解缓解现在的气氛。 柳秀微微舒了口气,看着钱雀,嘴角偷笑,脸上竟也泛起一阵红晕来。她没急着和钱雀闲聊,而是信步走到了车夫身边去。 “不好意思,这些银两您且收着,我有些话想和这位公子单独聊聊,您一会儿再过来可好?”柳秀边说着,边往车夫手中塞了些碎银。 那车夫低头一看,眼睛一瞪,恨不得乐出牙花来,这些个银子,足够他再买辆更好的马车了。只见他眉开眼笑连连答应,赶忙就出了巷子。 见着车夫没了踪影,柳秀依然顿了顿,她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钱雀,又害羞地低下了眸子。钱雀瞧她这般谨慎,心里七上八下,又紧张又好奇,就好像在坐过山车似的。 片刻,柳秀似调整好了心思,轻轻拽着手中绣娟,这才缓缓开口。 “钱公子,您觉着……王侍郎他,他为人如何?” “啊!?” 钱雀眨了眨眼,硬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柳秀神神秘秘地来找自己,居然就是为了问这个?可清珏为人如何,不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么…… 钱雀这样想着,忽然又眼珠一转。 这永康年,哪能和21世纪比,虽说是未婚妻,恐怕两人相处交谈的时间,还不如自己这个外人来的多,毕竟日后要朝夕与共,现在想多了解对方一些,也是人之常情。要是真当着清珏的面,哪好意思说他的不是,这样私聊,肯定是要多听些真话的。 钱雀这样想了一通,脸上紧张的神色也放松开来。他挠了挠头,冲着柳秀微微一笑,这才说道:“柳姑娘,您且把心放肚子里。清珏人可好呢,没啥不良嗜好,对旁人也温柔得体。就是偶尔看上去有点呆呆的……嗯……有句话不是说,大智若愚么,对,他就是大智若愚……” “呵呵呵呵~” 钱雀的话还未说完,柳秀便掩嘴笑了起来,她那俏丽的眉眼一弯,宛如空中皎洁的新月,美若仙人,直把钱雀看得眼睛发直。 “……没想到,钱公子如此幽默,你说的没错,王侍郎有时候看上去确实有些呆呆的,尤其是……”柳秀话说一半便不提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又将那额眉皱了起来。 钱雀看着她那样,也是心生犹怜,但又不知她所指为何?该不会是清珏做了啥错事,惹了这大小姐不开心了吧,回家可得好好盘问一番…… 这样想着,钱雀也不追问了,只是依就将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 “……柳姑娘,清珏这人吧,有时候心思比较重,有些事,就是爱憋着不说,就比如,他对柳姑娘的情意来说吧……” 一听钱雀这话,柳秀立马涨红了脸,她赶紧扭过头,小声呢喃一句。“我知道。” 这话一出口,好似带着一丝不快。钱雀心里一紧,却不知是哪句说得不对,赶紧停了嘴。这一下,竟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看着柳秀,只得尴尬地点了点头,就当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钱公子……那您觉着,小女子又如何呢?”只见柳秀突然转移了话题,严肃认真地盯着钱雀看,眼中闪着光,似乎非常期待听到他的回答。 “啊!?” 钱雀愣愣地应了一声,眨了眨眼,脑子也没转过弯,还停留在刚才怎么说的不妥,惹了这大小姐的霉头。 见着钱雀发愣,柳秀脸上红晕更深,好似还有些紧张。她上前一步离钱雀更近了些。 “钱公子,您觉着小女子究竟如何?要是没有王侍郎的话,您会不会……” 柳秀的话说了一半,欲言又止。钱雀全不知她什么意思,只是略带疑惑地干瞪眼看她。 片刻,只听巷口传来了脚步声,想来是那车夫转了一圈回来了。柳秀听见这动静,也不管钱雀如何做想,急忙转身就跑了。 钱雀扭头一看,巷口之人果真是那车夫,见着柳秀上了车,那车夫先是一愣,随后脚步便也快了起来,急急火火地跑了回来。 “二位聊完了?” 车夫客客气气地对着两人问道。钱雀不确定地抬眼看了看车上的柳秀,只见她端坐在车里,还如往常般朝着自己微笑,刚才那急迫期待的样子,仿佛也从没出现在她的脸上。 “钱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改日再聊吧。”柳秀说罢,微微叹了口气,又嘱咐了车夫几句,这就打道回府。 见着马车走远,钱雀只觉莫名其妙,他也懒得多想,趁着夜色未深,赶忙往家里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着清珏的马车停在外面,阿福正抱着一大匹红色的喜缎站在车边,看见钱雀回来,兴奋地朝他嚷着。 “钱公子回来了?” “干嘛呢这是?”钱雀走到阿福身边,一边问着一边顺手摸摸那大红布料,细腻顺滑又轻薄绵软,是上好的丝绸布。 “要你瞎摸了嘛!” 只听得马车上一声喊,清珏跳下车来,一掌甩开钱雀的手,自己将那阿福手中的布匹抢着抱过来。钱雀被他数落一番,正想发难,一抬头,只见清珏全没生气的意思,反而是一脸容光焕发,春风满面。 “哼!”他抱着那布,对着钱雀笑嘻嘻地一甩脸,便转身往家里走去,只是他那样子也不安分,哼着小曲,甩着小碎步,走路歪七扭八,看上去像个孩子般一蹦一跳的。 钱雀被他这举动弄得懵神,实在是相处了这许久,头一次见他这般耍贱,这般开心,更别说还是顶着这张“李歆羡”的脸,要是自己的手机还有电,一定得把他这样子给拍下来,等回了家,就发到网上去,让全地府的人都能看见他的傻样! “什么情况?吃错药了吧……” “呵呵,钱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我与姑爷去了柳府商量喜服的事情来着,这些布匹,都是量剩下的,日后还能给小姐做两件新衣服。”阿福解释完,这便匆匆往厨房跑去了。 “哦……这样啊……” 钱雀自言自语地应和着,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怎么,自打私下和柳秀见了面,心里朦朦胧胧就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然而究竟怎么不详,又为何不详,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亦或者是,潜意识里都在抗拒某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钱雀!” 听见屋内清珏的叫声,钱雀也不再多想,立马露出他的招牌痞样,眼睛一眯,嘴角一翘,一脸的坏笑,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叫我干嘛!?” “给!”清珏没理会他的怪样子,反而是一本正经地用双手递上一幅喜帖给他。 钱雀全没想到,脸上的表情也收敛了些,他小心翼翼地将喜帖接过来,上面是清珏用他那招牌楷书,工工整整地写着他和柳秀的结婚邀请。 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下个月,清珏就要结婚了!钱雀眉眼一抽,看着这喜帖,心里却五味杂陈的,是欣慰,高兴,还是落寞,全部糅在一起分也分不清楚,亦或者是,他全没想到,真的会见证这一天的到来吧。 “别人的帖子我都还没来得及发,就先给你了,你是第一个收到的,怎么样?” “呵,……你,你跟我还一板一眼的?直接跟我说就是了。”钱雀傻笑一番,拿着那喜帖一阵磋磨,心里又想到了柳秀,明明啥也没做,怎么还有点心虚了呢? “清珏,你下午……见到柳姑娘了?” “嗯?没有,我去的时候,柳姑娘还在午睡,我也不好打扰她,这就自己回来了……怎么了?”看着钱雀那一张阴郁的面孔,清珏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了?一回来就苦着个脸,难不成你还舍不得我?” “啊!?呸呸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哈哈哈哈哈……” 还不等钱雀说完,清珏已经捧腹大笑了起来。实在是刚才钱雀的反应太大,就像个已经爆炸的炸药桶似的。 “你就是嫉妒我!……你放心,等我不忙的时候,我也帮你物色个好姑娘。” “不用了!我有夫人!用不着你介绍!”钱雀听了这话,立马回绝。“……我和她,那可是青梅竹马,干柴烈火!几百年的夫妻,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那可没得比。”钱雀说着,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个二郎腿,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清珏看着他,又是一阵嗤之以鼻,对这事全也不信,若真是有了家室,还跟着自己混什么? “你还说这种话,我看是你梦里的吧!……” 清珏一时嘴快,刚说完便后悔了。想起之前在洛阳城中,自己进入钱雀的梦里,虽然真假不明,但既然会做这种梦,总还是有些根据的。 “咳……” 果不其然,钱雀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黯淡下来。他假意用咳嗽掩饰一番,这才恢复往常。 两人对坐两旁,一时竟没了话聊。钱雀一脚踩在椅面上,一手托着脑袋,坐在椅子上跟个山大王似的,他看着清珏在对面正翻着要送出去的喜帖,思绪便又飞到了柳秀的身上,他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觉着哪里不大对劲,但一触碰到某个想法之时,却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清珏啊……你,你是怎么和柳姑娘好的啊?你……你……” “怎么了?……哼,我就说是你嫉妒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觉着……柳姑娘好像……嗯,没什么,也许是我多心吧……”钱雀话说一半,赶紧起身倒了杯水喝,便将后面的话搪塞过去了。 第45章 离家出走 永康九年春,梨花盛开,银白似雪的花瓣撒了一地,为这条空空荡荡的小路又增添了一分凄然之气。 原记得这条街并不冷清,街边商铺红火,车水马龙。然而一场大火,仿佛带走了这里的一切,与那不远处的热闹繁华,就好像被割裂在了另一个时空之中。 少年踏着满地雪白走到了路的尽头。隐藏在漫天梨花中的宅邸露出了真容。红瓦青砖,雕梁画栋,这里的一丝一毫,竟都和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他停下脚步不敢上前,抬头看去,远见着宅邸的门屏上空空荡荡,原本该挂有的匾额早不知去了哪里。这唯一的小小不同,却解开了他心中疑惑。这宅子,也不过是后来人重新修葺的罢了,又怎么可能在大火中幸存呢? 自嘲般地摇头轻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那宅邸靠近。刷着红漆的大门向内敞开着,就好像在无声地召唤着他,回到这里。 穿过影壁,不同于街上的一片雪白,院中,火红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耀眼的红色在风中摇曳,像是要与那院外的洁白无瑕攀个高下。 少年睁大了眼,那红色的海棠花树中,站着一位少女,白衣红伞,美艳无双,少女幽幽转身看去,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惊。 “小姐!你看这朵是不是更美!?”远处传来一声清脆,一个穿着青绿襦裙的小丫鬟抱着几枝海棠跑来,她将最美的一枝插在少女的头上,更添一分美意。小丫鬟顺着少女的目光,这才发现了少年的存在,气红了脸,指着他,大声责备起来。 “哪来的登徒子!好大的胆,竟敢私闯民宅!” 那小丫鬟的一声喊,这才点醒了少年。少年听了这话,心中五味杂陈,终还是咽下了想问的话,彬彬有礼地回道。 “在下是今年赶考的学子,这是我初次来长安,见到这里风景甚美,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打扰了两位姑娘的雅兴,我这便离开。”少年说着话,转身便走。 “慢着!”只听少女高声一喊,仿若有清风携着花香绊住了少年的脚步。少年只觉脸红心跳,缓缓转过了身。 仿若天女下凡的人儿举着红伞向他走来,一步又一步。少年屏住呼吸,眼睛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一秒,直到回过神之时,少女已站在他的面前,那般清晰…… “公子莫急,公子可喜欢这海棠?” “棠,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少年不知所措的回答,惹来少女的莞尔一笑。 “呵呵,公子倒与我趣味相投……此地,乃小女家父的私宅,家父虽然修葺了这宅子,却从未打理,也未居住,只有这些海棠花还值得一观,既然你我投缘,不如赏完再走吧。” “小姐?”小丫鬟担忧地扯了扯少女的衣摆。少女却不在意,依然面带微笑地等着少年的回答。 这一刻,那花,那景,那双人,便在此时,交汇于一处…… “哟~没想到,你们两个倒还挺有意境的~”钱雀听完清珏的陈述,不由自主地傻笑起来。这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讲个故事都跟写小说似的。 清珏瞧他那贱兮兮的样子,脸上立刻发起了热,赶紧摇摇头懒得理他。 “难怪你院里种了那么多海棠,原来是为了柳大小姐,你也真是有心。”钱雀边说着,边又换了个姿势,将两只脚架在桌子上,直接侧躺在椅中,眼睛看着院子,刚好能瞧见那几颗海棠树。 清珏听了他的话,也看向了院中,对着那些海棠微微叹了口气,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随后又立刻冲他微笑,露出一副不满被他拆穿的表情,说了声:“是啊。” 这细微之处自然是逃不过钱雀的慧眼。钱雀挑了挑眉毛,却也没追问,心里翻江倒海,犯起了嘀咕。这小两口的,怎么都这么奇怪,难不成还有什么隐情? “哎,我问你,你说的那个梨花街,在长安的哪里啊?我也想去看看。” “……现在花都败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真想去,等到明年春吧。”清珏这么说着,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他急忙低下头重新翻看手上的请帖,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钱雀伸手咬了咬自己的拇指指甲,他一琢磨事情就喜欢这么做,不知不觉就成习惯了。 “瞎想什么呢?至于嘛,你要真这么想去,明天我就带你去。”清珏瞧见他咬手指,立刻换了副嘴脸,哭笑不得地说。 见着清珏猜中了心思,钱雀立马涨红了脸,他立刻将双手背到脑后枕着,缓解下自己的尴尬。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实在没趣,没准全都是自己多心了而已,根本没啥大秘密值得挖掘,就算是有,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我也没啥意思,就是好奇而已嘛。” 听钱雀这般说,清珏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了,两人又恢复了平静。钱雀躺在椅子上,两眼看着院中的海棠,想着清珏给他讲的故事,脑海里又想到了柳秀,那期待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话,实在是令他感到害怕。 “清珏啊……”钱雀边说边转头看他,只听清珏嗯了一声,抬头朝自己一笑。那笑容光鲜灿烂,是一种对心愿终所达的笑容,一种对未来憧憬的笑容。钱雀一见他这笑,顿时便犹豫了,这想说的话哽在喉咙,说也说不出,咽也咽不下。到底该不该跟他说和柳秀私下见面的事情呢? “嗯……如果,如果……”钱雀话说一半又想了想,像是在思考一种更合适的表达方法,他支吾了片刻,这才说道:“你怎么知道柳姑娘喜欢你的呢?要是,她其实不喜欢你呢?” 清珏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那眼神中像是有一把利剑,一有什么不对,就会飞出来把自己扎成刺猬。钱雀被他盯得背后发冷,心里发虚,额头上都恨不得渗出一层冷汗来。 “呵呵~你别紧张啊,我开玩笑的~”钱雀赶紧打着哈哈说,也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然而只听“噗嗤”一声,清珏突然指着他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瞧你担心的样!钱雀,我来问你,柳姑娘要是不喜欢我,干嘛要邀我看海棠,又干嘛要答应我的求婚?她是尚书之女,我却不是王公贵胄,若是不喜,当可直接拒绝就是了,如今她愿意下嫁于我,难道不是喜欢我?” “……哦……说的也是啊……”钱雀听清珏这般说,琢磨许久,这才放下心来。果然还是自己多心了吧……他边想着边点点头,再回神之际,却见清珏已经悄没声息地走到自己面前,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盯着他看,钱雀着实吓了一跳,一翻身,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你要干嘛啊!?” “自从我把喜帖给你,你就一脸心事重重的,还一个劲的问我和柳姑娘的事情,你是不是怕我娶了妻,就没人照顾你了?” “我……你得了吧!”钱雀瞪大了眼,伸手就将清珏推到一边去了,脸上写满了嫌弃。“我一个人逍遥自在的很,用不着照顾!” “呵呵呵呵……”清珏也不恼,就盯着钱雀的反应发笑,直到笑不动了,才缓声说道:“你别担心,我已经嘱咐阿福了,就让他留下来照顾你,这个房子你喜欢就住着,我还能赶你走不成?” “我不是这意思……”钱雀见清珏这什么也不懂的样子,急的脑门冒烟,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最后只得叹一口气索性瘫在了椅子上。 清珏全不知他究竟怎么回事,见他不说,也没办法,只得耸耸肩膀,收拾东西回房间去了。 又是几日,眼瞅着就是月底。李天监查不出那流星天象所指,便向皇上申请,要去流星坠落的地方查探。表面上虽是这么说,但私下里大家都懂,他这就是躲皇上去了,旅游个几天再回来。 这一日外面小雨沥沥,司天台的人排着长龙为李天监送行,看见他一骑红尘潇洒地消失在远处的薄雾之下,众人这才解散往家里走去。回了家,衣服已经被小雨淋了个透湿,钱雀也没注意家里是不是有人,嘀嘀咕咕地就边走边解衣服,抬脚踹开正厅的大门,还没看清什么情况,便听屋里一声惊呼,“啊!……” 这一声叫,尖锐刺耳,钱雀顿时被吓得蹦起了三丈高,小心脏噗噗直跳,还以为是中了什么传说中的“河东狮吼神功”。待他定睛一看,才见柳秀身边的小惠正站在厅里,阿福和清珏也在她的身边。 “这?……我去!”钱雀见到众人先是一愣,这才发现不对,低头一看自己,衣衫不整的,跟逃难回来了似的,平日里就清珏和阿福两个大男人在,自己这样也就没什么了,可是小惠一个姑娘家家的,这就实在是不妥了。 “臭流氓!不要脸!我肯定要长针眼了,呜呜呜呜呜……”小惠捂着眼睛别着头,边骂边哭,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屈辱。 钱雀也被这一出,弄得面红耳赤,赶紧把自己裹起来,嘴巴里也支支吾吾一句整话都说不明白。 “我,这,我……不是故意的!再,再说……你来干嘛啊??你家小姐呢!” 一听到“小姐”二字,小惠便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直把钱雀看得蒙神。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清珏身边,小声耳语道:“怎么回事啊?” 只见清珏扭头看他,脸色铁青,眼中发红。钱雀一看,顿时就严肃了起来,心里“咚咚咚”狂跳不止。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去隐村找柳秀的时候,这次……那大小姐,又出什么事了? “小惠,别哭了,快告诉我们怎么回事吧!”阿福一边安慰小惠,一边催促小惠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明白。 小惠大哭了片刻,这才慢慢调整过来,她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钱雀,最后却不敢正眼看清珏,低下头,支吾了片刻,这才说道:“姑爷,小姐,小姐她……离家出走了!” 第46章 薛定谔的猫 “今天一早,小姐就不在房间里,本来我也没太在意。但是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小姐平时穿的衣物和首饰都不见了!看着也不像进了贼,呜呜呜呜呜……”小惠刚说两句,便又哭了起来。 “这……”阿福见着小惠哭,赶紧拍拍她的后背,不知所措地看看钱雀和清珏,只见两人僵直地站在原地,一脸的难看。“小惠,你也别急,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没准小姐一会儿就回来了。” “怎么不是!小姐若只是出门,为什么还带着这些东西啊!就算是真有什么事,也得跟我说一声啊!呜呜呜……小姐什么都没跟我透露,不就是离家出走了嘛!”小惠哭兮兮地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事,可有跟老师说过吗?”清珏突然开口,虽然口气沉稳,却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急迫感。 小惠委屈地看了看清珏,慢慢摇了摇头。“没有~我以为小姐来找姑爷您了,哪知道……”她的话欲言又止,说完赶紧低头不敢再看众人。钱雀瞧她这反应,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也许小惠心里和自己想的一样…… “别在这瞎想了,先去找柳姑娘吧!”钱雀看着清珏一脸阴郁,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分散他的注意力。 “公子说得没错,先找到小姐再说!”阿福边说边将小惠扶起来,几人点点头这就准备出发。 只听“轰隆”一声响,空中乌云更浓,这雨,也从沥沥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这么大的雨,柳姑娘也走不远,咱们分头去找吧。清珏,我跟你一起……” “不必。” 钱雀的话还未完,便被清珏打断,只听他语气严肃冷漠,全不是平日里的模样。钱雀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自从他和清珏熟络以来,还从未见他对自己这般说话。 “……我和阿福一起吧。”像是感受到了钱雀的反应,清珏说着话,口吻也温和了不少,只是那冷漠的感觉却是没变。钱雀心里发凉,不知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怎么,就觉着清珏好像对自己有了嫌隙,但究竟是为什么,却是一头雾水…… 几人安排妥当,便各自拿着雨伞出发。 “小姐!小姐!……” 小惠一边小跑着,一边放声大喊。因为这大雨的缘故,街上行人稀少,连抓个人问问都有些困难。 “小惠,别瞎喊了,你家小姐既然离家出走,想必是不愿被家人找到。你这样喊,不就是告诉她,我们在找她嘛~” 听了钱雀这话,小惠不知怎么,就觉着心烦意乱,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到钱雀面前一脚踢到他小腿上。 “啊!”钱雀猝不及防,这一脚,正好踢在骨头,不是一般的疼。 “斯~~你干嘛呀你!” “臭流氓!小姐都不见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说什么了我……” “亏得小姐平日里还对你那么照顾,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按着你的喜好来……呜呜呜呜,小姐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还怎么活呀~呜呜呜……”小惠说着说着便再说不下去,又呜咽着大哭起来。 “按我的喜好?……”钱雀不明所以,但瞧着小惠哭得伤心也便将这事抛到脑后去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柳秀重要。“别哭了,你家小姐这几日,就没什么异常的举动?这离家出走总也不是无缘无故吧。” 小惠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便也不哭了,她狠狠地看了钱雀一眼,随后又有些无奈地低下头,说道:“自从姑爷去选了喜服之后,小姐便一直闷闷不乐的,我原以为是喜服的样式小姐不喜欢,还与老爷商量来着……昨天夜里,小姐突然问我,是喜欢循规蹈矩地活着,还是自由自在地活着。我想着小姐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也没在意……”小惠说到这儿,便扭过头去,像是不愿再提。 “那然后呢?你怎么答的?”钱雀哪管她这套,见她支支吾吾的,又赶紧追问了起来。 “我……”小惠听钱雀追问,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他,皱着眉,噘着嘴,像是在怪他多嘴。“我,我哪知道小姐什么意思,我说,我就一丫鬟命,当不得小姐,就是当了,也不习惯,还是自由自在的好……我哪知道,小姐就听进去了,离家出走了呢!……”小惠说着,懊恼地一跺脚,把地上的积水都溅到了身上。 “哎哎哎,别激动。……这事跟你没关系,听你这描述,柳姑娘已经连着几天闷闷不乐,想必就是在琢磨这个事情。” “那小姐昨日……” “不过是好奇你会怎么选罢了,她要真想走,谁也拦不住……”钱雀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只觉眼前一亮,随后又是一声巨大的雷鸣。小惠被这突然的电闪雷鸣,吓了一个哆嗦,差点连手中的伞都丢了出去。 钱雀见她那可怜样,心里不是个滋味,也不知清珏那边找得怎么样了…… “走。” 见着倾盆大雨,钱雀一把将小惠拉到一处放东西的草棚里,虽然简陋,却也比在外面淋雨强多了。“小惠,现在雨太大了,我自己先去找吧,你就在这躲会儿。” “可是……” “没事!我个大男人还怕这点雨嘛,你等着雨停了,还是回柳府通报一声的好。” “这……”小惠听了这话,反复思量了片刻,还是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钱雀自然知道小惠的顾虑,这事情要是传出去,指不定外面的人传成什么样了,不论对清珏还是对柳秀,影响都不好。但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自然是人多力量大,找得也快些,难不成真等出了什么事,再来追悔莫及? 见着小惠点了头,钱雀也不多耽搁了,急忙冒雨跑了出去。又转了一圈,钱雀也不知找到哪里去了,抬头一看,竟是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两旁的商户零星,几乎没有住户,多的是些空荡荡的院落,往院中一瞧,乱七八糟,只有几个乞丐在屋里躲雨。 钱雀叹了口气,这柳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身上还带着那么多首饰,没理由到这种地方来躲雨。这般想着,又跟那些乞丐打听了两句,确定没见过之后,才退了出来。一回神,发现雨已经停了,只是这天还是阴沉沉的,闷热的很。这夏天的雨不比春天,来得快去的也快……钱雀收了伞,视线豁然开朗,他这才发现,这个陌生巷子的两旁,种了许多梨树,无人打理,这树便长得又粗又壮,枝叶乱飞,一层叠着一层,倒还别有风味。 钱雀一看这些树,顿时一个激灵。前几天清珏才跟他说的地方,难不成就是这里?没准柳秀就在那个和清珏初次见面的地方也说不定,这般想着,他便加快了脚步,往小巷的深处走去。 果不其然,只见路的尽头,赫然出现一个大宅子,红瓦青砖的,和外面那些的小屋不可同日而语。只见那宅子的门屏上没有匾额,和清珏说的一模一样。 钱雀走到门口,却见大门的锁不见了,再一推门,竟然推不开。听清珏描述,这宅子平日根本无人打理,怎么会从里面反锁呢?定是有人在里面,要真是柳姑娘,她肯定也不会开门,得想个办法偷偷进去。这样想着,钱雀退出门口,直接一蹬地面便飞上了墙顶,他轻轻翻入院中,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院中十分安静,一丝声响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海棠叶子,有些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钱雀打了个哆嗦,不确定地扭头看向大门,门上挂着门闩,确实是人为所致。 “柳姑娘!”钱雀一声大喊。只听正厅果然有了动静,虽然声音细微却还是被钱雀听到,感觉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钱雀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飞奔了过去,一开门,差点与屋里的人撞个正着。他急忙向后退去,定睛一看,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见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柳府的千金,柳秀。 “钱公子!……”柳秀见到钱雀,嘴角一抽,露出一副似笑似哭的神情,随后竟两眼发花,落下几滴泪来。 钱雀缓了下神,才发现柳秀身上被雨水淋得透湿,头发也乱了,衣服上还有许多泥点。瞧她这样子,钱雀赶紧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到她的身上,脑袋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柳姑娘……” 看着钱雀无从下口的样子,柳秀赶紧吸了下鼻子,将泪水吞进肚中,这才说道:“钱公子莫急,是小女不小心摔倒才弄脏了衣服……我本想,等着雨停,就离开这里……”柳秀说到最后,声音渐小,她别过头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 “……柳姑娘大婚在即,为何要走呢?”钱雀口气沉重,见着柳秀的样子,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 柳秀像是没听见钱雀的问话,抹了把眼泪,便是闭口不言。钱雀瞧她这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理解她难以开口的原因。转念一想,若是从她嘴里知道了答案,又要怎么跟清珏说呢?他不想伤害清珏,又不想欺骗他。 “柳姑娘,您是不是不喜欢清珏啊?” 左右为难了许久,钱雀终是下定了决心。 柳秀瞬间停止了抽泣,她猛地抬起头来,把钱雀都给吓了一跳。只见柳秀望着他,眼中因泪水而闪闪发亮。钱雀也说不上什么,看着她的眼神,竟有种害怕的感觉,后背都渗出一层冷汗来,就好像这目光是一把火,要把他烧得片甲不留才肯罢休。 柳秀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像是在心里衡量着什么。她缓步朝院外走去,钱雀也不阻拦,侧身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小女不知公子,此言何意……” 思量了片刻,柳秀终还是矢口否认,她背对着钱雀,看着院中的海棠树。 钱雀瞧她这样,无奈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柳秀的意思,若刚才的事情当做没发生,她就还是当今礼部侍郎-王清珏的未婚妻,这就好像是薛定谔的猫一样,在打开盒子之前,永远没有定论。 第47章 出人意料喜当郎 “我觉得,柳姑娘若是不喜欢清珏,还是跟他说清楚吧,逃跑又有什么用?”钱雀无可奈何,只得捏紧拳头,冷冷地回了一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也不是想拆了这对板上钉钉的夫妻,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的友好劝告。毕竟他和清珏,和柳秀,认识了那么久,不希望两人因为感情的事情而苦不堪言,并且还是在他已经知道了原因的情况下。 柳秀就像没听见,顺手折下一支海棠,反复观摩。那海棠花早已败落,连叶子也被雨水打了大半,又能有什么可看的呢。 “小女第一次见到王侍郎,就是在这里,那时海棠花开,他就站在那影壁前面,果真是一位谦谦君子……”柳秀突然开口,捏着那支海棠,眼睛凝视着那大门前的影壁。钱雀微微一愣,不明白她究竟想说什么,便也跟随着她的目光向影壁看去,刹那间,自己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一团火红盛开的情形…… “……之后,王侍郎不负众望,金榜题名。他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父亲和大哥都很喜欢他。有一天,父亲跟我说,王侍郎来提亲,他同意了……”柳秀说完,将海棠抱在怀里,似乎想从这枝海棠中,得到某种慰藉。“……我很感激父亲的选择,我也认为,我的人生也就这样度过了。我知道,王侍郎会是一位好夫君的,只是……”柳秀说到这,便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钱雀,眼中闪着期待的泪光。 钱雀不明所以,心里更加觉得恼火。一想到清珏会和柳秀成婚,从此两人心照不宣,郁郁寡欢,劳神费心的时候,他就觉得脑袋都要爆炸了。然而柳秀还在他面前扭扭捏捏,说着那么多违心的话。 “柳姑娘,你听我一言,这两人要不是真心喜欢,日后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你爹那么大的官,还怕找不到个如意郎君?”钱雀懒得管柳秀是何意思,还是好言相劝,让她和清珏解释清楚。 柳秀的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失落,她自嘲一声,就像在责备自己,自作多情…… “……这海棠小女也赏得差不多了,回了吧。”片刻的沉默之后,柳秀将手中海棠扔在地上。她也不回答钱雀的问题,便就真的像是出游赏花而已的样子,朝着钱雀微微一笑,转身信步,往门口走去了。 “柳姑娘!”钱雀一声大喊,赶紧追了上去。在没有听到柳秀的正面回答之时,他又怎么能死心呢? 只见柳秀迅速地打开门闩后,便再不敢动作。就好像门的另一头是另一个世界,她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敢迈开下一步。 “柳姑娘……”钱雀全没察觉柳秀的异样,追上前来就要继续劝她。 只见柳秀突然转身,一下子就飞扑到钱雀怀里,她的力道极大,硬是抱着他后退了几步。 钱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七荤八素,全不知怎么回事。待他反应过来,身上顿时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心里“噗噗”狂跳,某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突然从脑中冒了出来,难不成…… “钱公子!难道小女的心意,您还不了解吗!?就算王侍郎有百般的好,可在小女心中,又怎能及公子的一半呢!小女知道自己早有了婚配,可那日林中初见,我的心也便随公子而去了。小女也曾下过决心想将公子忘记,可是越临近婚期,便越是犹豫!如今,更是万万不忍断绝!”柳秀声嘶力竭地嚷着,将头猛地扎进钱雀怀中竟嘤嘤哭泣了起来。 “别别别!!~不是……我……”钱雀被柳秀这一通声情并茂的表白,吓得几乎猝死,连话也说不利落。他死命抓着柳秀的双臂想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只是柳秀将他抱得很紧,钱雀又不敢太用力,两人就这样在院门前扭抱在一起。 “……那日在隐村,公子不顾自身安危来救小女,今日,又不顾大雨前来寻我。小女不信!公子对小女,怎会没有半分喜爱之情!公子放心,小女已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不管这些凡尘琐事……”柳秀见着钱雀不应,也不死心,又继续在他耳边絮叨起来。只听得“噼啪”一声响,门外传来不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互相纠缠的两人心下一惊,瞬间安静下来认真地听着门外还有什么动静。 在这片刻的宁静之下,并没有传来钱雀脑海中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开门声,而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踏着雨水消失于远处…… 空中突然的一声惊雷,仿佛也点醒了钱雀,他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手中猛一发力就将柳秀推攘开来。他两步冲到门口,一开大门,只见门外空空荡荡不见人影,独独在地上留下了一把油纸伞。 钱雀咽了口吐沫将地上纸伞捡了起来,呆呆地看着这把伞,脑中一片空白,他还依稀地记得,几人冒雨出门的时候,清珏就举着这样的一把伞…… “钱公子!”身后传来柳秀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钱雀心乱如麻,如今听着这声叫唤,就犹如听见地狱里的那些妖魔鬼怪在朝他乱叫一般可怕。 “柳姑娘,请你自重!” 钱雀心里窝火,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只见柳秀跌坐在地上,用手不断摩挲着自己的左脚踝,脸上冷汗涔涔,极其难受的样子。 “我的脚扭了……”柳秀细声说着,用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期待地看着钱雀,似在等他的关心。 钱雀瞧见她的样子,微微一愣,正想说出口的话也被憋了回去。他僵直在门口一动不动,如果是放在以前,他肯定想也不想就将她扶起来了,而现在,他甚至怀疑柳秀是故意扭伤自己的脚,就为了让自己难堪…… “钱公子!” 只听不远处传来阿福的呼唤声,钱雀猛一回头,正见着阿福一路小跑地赶过来。钱雀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嚷了声:“照顾你家小姐!”就飞一般地逃离此处,也不管柳秀在他身后如何声嘶力竭,如何大喊大叫。 钱雀一路狂奔,直到看不见那海棠花的大宅子,才肯停下。一想到柳秀刚才的话,他就觉得浑身发冷,一切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起来,在柳府时的殷勤挽留,那些尽心送给他的糕点,还有小巷中柳秀欲言又止的话。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几声雷鸣过后,又是新一轮的大雨瓢泼。钱雀不敢举起手中的油纸伞,任由着豆大的雨点打在自己身上,这一刻,他觉得异常的委屈,异常的愤怒,也异常的失落。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捏着自己的心脏,如同捏海绵一样,左拧右拧,直到把最后一滴血液也挤干净了,才肯罢休。 “小姐,小姐!……”远处又传来柳府家丁的叫嚷声,此起彼伏的。想来是小惠已经通知了柳府的人。 “钱公子!!”小惠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侧,钱雀如梦初醒,猛一抬头,差点就与她撞在一起。只见小惠举着一把淡黄色的油纸伞,神色慌张,气喘吁吁的。 “你这家伙!怎么在这里淋雨发呆呢?小姐,我家小姐找到了嘛?!”小惠顿了顿,怒气冲冲地朝他嚷嚷起来。钱雀心里只觉可笑,一种发自肺腑的可笑。 “你看到清珏了吗?” 钱雀答非所问,脸上的表情似笑非哭,僵直地可怕。小惠心里一抖,这面前的家伙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姑,姑爷他……我没看见,是不是小姐!小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啊!!”小惠着急地嚷着,一把抓着钱雀的衣服使劲摇晃,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看着小惠急哭的样子,钱雀这才晃过了神,他和柳秀的事情,又能跟面前这个小姑娘有什么关系?何必为难她呢…… “柳姑娘没事,我让阿福照顾她来着,可能过会儿就回家了。” “真的?” “真的,就,就在柳尚书的另一家宅子里……你们赶紧去找她吧。我,我要去找清珏……” “找姑爷?啊……” 钱雀说完,一把推开小惠,也不再理她,就继续冒着雨往街外走。 找清珏?跟他解释清楚?……说的好听,上哪去找呢? 正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回了家门口。抬眼一看,清珏没见到,却看见柳真在大门前来回渡步心事重重的…… 钱雀愣了一下。柳真是柳秀的大哥,自己不去找妹妹,跑到清珏家门口等着干嘛? “柳贤弟?” “钱兄!!”柳真看见钱雀,突然便兴奋起来,他双眼一亮,嘴角也跟着微微一翘。看他那激动样子,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钱兄怎么不打伞?淋坏了可怎么好!”柳真瞧见钱雀在雨中淋着,赶忙撑起自己的伞朝他跑过来。 钱雀听了他的话,这才缓过神,看看自己的手中,还拿着清珏的油纸伞…… “啊……嗯,我一时着急,没顾上……”说着话,柳真已经将钱雀拽进了大门前的屋檐下避雨。 钱雀朝他尴尬一笑,不自觉地往大门看去,这门上还挂着锁,他和清珏还有阿福,都各有大门的钥匙,看来,根本没人回家…… “那个……柳,柳贤弟有什么事吗?”钱雀本想问他为何不去找柳秀,然而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换成了这样。 “钱兄……”柳真皱起眉头,又是欲言又止,不知道他究竟是要干什么。 过得片刻,只见他歉疚一笑,缓缓说道:“小妹……给大家添麻烦了……多谢大家帮我将小妹找回来!!”柳真说着,突然后退一步低头弯腰,看情形是要对着钱雀跪下磕头。 “别!!”钱雀瞧这阵势,赶紧一把就将柳真给扶了起来,没让他真的跪下。 钱雀心里难受,要不是因为他,柳秀也不会离家出走。这大礼,他是真的受不起…… “你,你已经知道了?……” “刚刚,清珏到府上来,说是找到小妹了……我本想等小妹回来,好好教训她一顿的……”柳真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刚刚,清珏不知怎么,突然来府上,说要退婚?……好在父亲在礼部还未回来,暂时不知道这件事。我见清珏话说得坚决,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这才来找钱兄,想求钱兄去劝劝他。小妹从小娇生惯养,又爱贪玩……再说了,男女夫妻之间,有点小摩擦再正常不过了,是不是?要,要是小妹因为这个被退婚……你叫她日后怎么出来见人呢?钱兄!就当是弟弟求您,可千万帮我把清珏劝回来!”柳真说完,又是一鞠躬。钱雀一时傻了眼,心中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原本他还心有侥幸,安慰自己那个站在门后的人不是清珏,然而听柳真刚才这番话,也别什么侥幸了,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实!怎么办!? “清,清珏除了这个,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莫名其妙说了这些就走了,我拦都拦不住!”柳真说到清珏走了,猛地甩了几下手,看得出,是真的着急。 “那他人在哪?我现在……”钱雀听他这话,赶忙就又要去找。 “钱兄!”只见柳真突然将他拉回来,“我已经派人……” “少爷,少爷!……” 柳真的话还未完,便见着一位柳府的家仆举着伞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恭敬地向钱雀行了一礼。 “赶紧说!”柳真显然是不耐烦,催着家仆说话。 “少爷,我看见,我看见王侍郎去了平康坊,进,进了珍秀阁!!” 第48章 鸡飞狗跳 电闪雷鸣的大雨还在继续,将好好的白天蒙上了一层灰色。柳真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严肃的神情让钱雀看着背后发凉。 在他的印象里,柳真就是如沐春风的代名词,每次见到他,都是微微笑着,彬彬有礼,让人特别舒服。而现在,就好像是坐在了一只老虎的旁边。钱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刚想说什么,马车突然一晃,便停了下来。 “少爷,到了,就是这儿。”报信的家仆突然掀开车帘对他们说道。柳真眼眉一跳,一时竟愣在了车内,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 钱雀瞧他神情,大体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我我我我我……我先去看看!!”他赶紧高声嚷了一句,一把将柳真又按回了座位上。见着他屁股坐实了,才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哎呦~好俊的公子啊~我们这儿的姑娘可都是国色天香~” 这脚还没站稳,只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便跑了过来,一把就搂住了钱雀的胳膊,那手上的手帕一甩,一股子香粉气直冲上钱雀的脑门,差点就叫他呕了出来。 “让让让让让……”钱雀一把将手从老鸨身上抽出来,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那老鸨自然是会察颜观色,见着他这个态度,冷眼一瓢,识趣地找别人去了。 钱雀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抬眼一瞧,这三层小楼的正中用红匾黑墨写着三个大字 —“珍秀阁”。看着这匾上的大字,钱雀只觉心烦意乱,他想过无数个清珏会去的地方,甚至想到他会去跳护城河,却怎么也想不到清珏会来这里…… “你确定清珏在里面?”钱雀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回头又问了家仆一句。那家仆毋庸置疑地点点头,就像一记闷棍打在他的后脑勺一样。 “这小子……”钱雀小声呓语一句,就拉着家仆往里面冲。这珍秀阁内歌舞升平好不热闹,见着有两个陌生人进来,瞬间便惹来了一帮的姑娘把他们团团围住。 “哎!?火急火燎的,这是找哪位姑娘啊?”老鸨看见他们冲进去,急匆匆地也赶了过来,这没收钱的生意,她可不干。 “让开!我找男的!”钱雀懒得搭理她们,冲着众人吼了一句,就拽着家仆的衣服往楼上的包间而去。那老鸨和楼下的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倒当真是被他给唬住了,半点不敢上去阻挠。 两人直接上到了三楼,家仆仔细找了几个包间之后,便在一个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房间停了下来。钱雀愣了一下,看着这大红漆刷成的木门竟有种恍惚的感觉,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虚幻缥缈。 只见这屋子房门紧闭,里面好似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和这外面嘈杂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一瞬间,钱雀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掉进了另一个空间里。 “钱少监?”那家仆见着钱雀站在门口发呆,小声在他耳边低语一句。钱雀一个激灵,这才缓过神来。 “你先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钱雀嘱咐好家仆在外面守门,这才大了胆子推门进屋。 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大开,眼前景象却又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本想着屋中是何种的混乱现象,清珏怎么左拥右抱,怎么上窜下跳,然后他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狠踹他一脚气势汹汹地把他从众多美女中拽出来…… 可只见屋里完全没有什么脑海中的混乱迹象,整齐的比自己家里都要干净。 然而诡异的是,屋子正中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竟到了盘子落着盘子的地步。他大概搂了一眼,那一桌子的菜足足够十多个人的量,而整个屋子里,只有清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边又吃又喝,他的样子和往日大不相同,一脸的红光满面,对着这一桌子的饭菜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就像……一匹饿狼一样。 钱雀一时傻了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也许他只是肚子饿了想去吃饭,但是附近只有烟花场所所以就进来吃个便饭?而刚刚自己和柳秀在别院说的话,他根本一句都没有听到…… 但是,清珏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菜,他胃口有这么大吗?能一人吃十几道菜?还是说,他越吃越伤心,决定就这样撑死自己…… 钱雀想到这儿,只觉脑袋仿佛要炸了一样,实在是今天所发生的事情都太过匪夷所思,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还困在洛阳城里,做着另一个梦…… “不好意思,让一让。”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钱雀赶紧转身一瞧,只见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突然出现,他端着一整条清蒸鲈鱼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一脸谄媚地看向了清珏。 “公子,菜齐了,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清珏放下手中的筷子,优雅地抹了把嘴,抬眼瞟了小二一眼,从袖袋里直接掏出二两银子扔给了他。 “再去……拿两壶好酒来,要,最好的。”清珏的话有些含糊,看样子,这是已经喝得八九不离十了。 “好嘞!”店小二哪管那么多,收了钱,自然是喜笑颜开,应了一声就要出门去。 钱雀见这阵势,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就将店小二的手拽住,一使劲,硬是把清珏扔给他的二两银子抢了回来揣进了自己的袖袋。 “哎!你这人……”店小二吓了一跳,又吃了瘪,刚想发难,只见钱雀双眼一瞪,那狠劲出来自是不一般,俨然一副要吃了他的样子,店小二只觉毛骨悚然,瞬间就泄了气。 “出去!”钱雀冲着他狠声一喊,毫无商量的余地。那店小二自是知道厉害,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溜烟的功夫就出了屋子。 钱雀瞧着那人走远,赶紧关了门,扭头就一屁股坐到了清珏旁边,看着清珏那张微醺的脸,气势立马就软了下来,那一肚子的话,竟全部卡在了喉咙眼,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最后索性尴尬一笑,细声细气地嘟噜一句: “清珏啊……要不,咱别在这吃了,回家吃吧。我,我我,我让人把菜都打包回去,怎么样啊?……” 钱雀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起身想将清珏手中的筷子一并抢了去,就跟哄小孩似的。 “呵……”只见清珏突然嘴角一翘,发出一声冷笑。他微一撤手,就摆脱了钱雀。一瞧他这反应,钱雀自是知道清珏的意思,也不跟他犟了,微微叹了一口气,乖乖地又坐了回去。 清珏见着他老实了,一只手顺势撑起自己泛着红晕的脸颊,露出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看着钱雀,就像是在观摩什么稀奇古怪的新玩意似的。 钱雀被他这样看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按理说,这事情真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怎么就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呢!? “来~陪我喝两杯~”清珏说着,这就举起了酒壶送到钱雀面前。 人都喝成这样了,还喝!? “别别别……咱不喝了清珏,咱,咱也不吃了。你这就跟我回家,等你冷静下来,我对天发誓!绝对跟你一五一十解释清楚!……” “你收了我的婚帖,却不喝我的喜酒?你还算我兄弟!?”清珏突然打断他的话,硬是将酒壶塞到钱雀手里。 钱雀也是懵了。什么喜酒?这都当场被拒婚了,还喜酒?该不会是疯了吧! “……我特意去如意楼定的酒宴,四十桌,交了定钱……如意楼是长安最有名的酒楼……他们家的主厨据说还在宫里当过差,最拿手的便是这桃花酿。不喝,太可惜了吧。”清珏说着,拿起自己的酒杯在钱雀眼前一晃,便一口闷了个干净。 钱雀也来不及拦他,又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再看了一眼面前的山珍海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一桌子的酒菜,竟是他和柳秀的婚席,这酒可不就是喜酒?如意楼订宴的事,他又怎能不知道?当时去交定钱的时候,自己就在他的身边,要定多少桌,定的什么菜,一清二楚,然而刚刚看见这一桌子菜的时候,自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钱雀哑口无言,便也不多说了,仰头一口,就把这一壶酒给闷了个干净。他皱了下眉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这长安城最好的桃花酿,喝起来却如同饮蜡,这般的苦涩。 钱雀放下酒壶,正想继续劝清珏回家,却见着他突然靠近自己,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像是要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只听得清珏冷冷地问了一句: “你们从什么时候好上的?”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钱雀嘴里还残存的一口桃花酿差点喷了出来,他迅速捂住嘴,生生把那一口酒咽了下去,呛得满面通红。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地就背上个渣男的名号。 “咳咳咳……清珏……咳,咱能不在这里说吗?回家聊行不行?我知道你现在难受,肯定听不进我的话,等你冷静下来,你想知道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或者……你要是讨厌我了,我就马上离开长安,咱们以后……”钱雀说到这儿突然哽咽了起来,真要是到了离开的地步,他竟有些舍不得。 “呵,行……带着柳姑娘走是吗?”清珏的话说的轻描淡写,但是眼睛却已经泛红了,感觉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说罢了。”他的口气变得强硬起来,甚至带着一股子捉奸在床的劲头。 钱雀也不知怎么了,大概是有苦难言,或是急火攻心的缘故,听了清珏这阴阳怪气的话,心里蹭地就冒起了火。 “你知道什么啊!?咳咳……我跟你相处这么久,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跟那大小姐什么事都没有,你别胡思乱想的!”他冲着清珏郁闷地一吼,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当然,他也觉得自己委屈,他哪里想得到,这种兄弟女人赶着过来倒贴的狗血戏码,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清珏被他这一喊,顿时也愣住了,那憋在心里的怒气恨不得一股脑冲破天灵盖。他想不通,钱雀怎么能在自己面前做到如此的理直气壮。 “你和柳姑娘私会当我不知道吗!!”清珏再忍不住,一边吼着一边激动地站起身来质问。 “放屁!我天天就围着你转!什么时候!?……” “六月十二,你和柳姑娘在小巷子里……都被人看见了你还不承认!我……我还好心护你,跟他们说什么……无意中碰见聊上两句罢了,现在想想,我真是蠢的可以!你……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六月十二??”钱雀听他这一说,脑子里的记忆就跟倒电影一样。他呆愣了片刻,才渐渐想起那天的情景。 那是他们从骊山狩猎回来不久的时候,一辆破马车在后面偷偷跟踪自己,他还特意选了个僻静的地方要解决这个跟踪狂,哪曾想马车上的,会是柳府的千金大小姐!更想不到这破事还被别人看见,误会了! “我……我……我们真就聊了两句,是她先找我的!……” “你还要不要脸!柳姑娘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怎么可能主动出来找你!?” “我……好,你脑袋不清醒,我不跟你争竞。我跟柳姑娘就见了这么一次,什么都没发生,柳秀就是过来问我,你到底是不是个好人,要是成了亲,你会不会对她好!” “那你怎么答的!?” “我……我能说什么!当然是说你的好啊!” “呵呵!?你说我好!你说我好?那她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要跟你走!!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你!你说啊!”清珏边说着话,突然一伸手,抓着钱雀的衣领,就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钱雀也是猝不及防,心里的委屈和怒火也在这一瞬间像脱缰的野马般,迸发出来。 “那我能怎么办!她就觉得我比你帅!比你有魅力!比你武功好!你能怎么着吧!”钱雀也豁出去了,冲着清珏就是狂怒一吼。既然要吵,不如就吵个痛快。 “你!?我……我跟你拼了!” 第49章 李府遗孤 “我跟你拼了!” 清珏二话不说,操起自己的佩剑就朝钱雀甩了过去。钱雀哪是普通人,见这情形,条件反射般地转身往后一撤。 只听“咔”的一声,刚刚还稳稳当当坐着的红木小凳子,现在已经被剑气劈出一条裂缝来。 “……” 钱雀看着这小凳子,顿时语哑。若不是自己反应迅速,恐怕脑袋都已经开花了,非死即残。一想到这儿,钱雀只觉委屈难忍,甚至还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嫉妒感。合着自己跟他出生入死这么久,还真就敌不过真爱呗! 就这发愣的片刻,只见清珏已经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眼中红光一闪,抬手就又要给钱雀来上一剑。钱雀见状也不客气了,直接冲上来就是一个空手接白刃,两手压着剑刃一拧一按,只听“咔”的一声,硬是把清珏的剑给生生折了个两段! “我看你还牛不牛!”钱雀一边吼着一边把手中断剑扔了出去,两眼一挑那叫一个霸气。毕竟也是朝夕共处了这么多日子,就这小子几斤几两,钱雀门清的很,断是知道他打不过自己,等着酒劲闹够了,再把他拽回家去就是。 清珏愣了片刻,脸气得通红,咬牙切齿。但尽管是喝醉了,潜意识里也清楚自己不该伤害别人,一时憋屈难耐,终于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骂,那场面,撕心裂肺,别提多惨烈了。 钱雀刹时就傻了眼,这画面让他觉得既难受又新鲜,难受的是感情问题他也无能为力,还牵扯着自己,劝也不是骂也不是。新鲜的是这人顶着一张李歆羡的脸,他和李歆羡冤家路窄吵吵嚷嚷一千年,从来没见过他哭,还是哭得这么激烈这么可怜,这要是手机还有电,还不得抓紧时间录下来,回地府公放,那简直是大快人心啊! “……清,清珏,咱回家再哭吧,行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不是,真不是,我真的不喜欢柳秀啊,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我有老婆的!我好想百合,我也想哭,要不我也哭吧,我跟你一起哭行吗~”钱雀看着他又急又难受,恨不得冲上去和他抱在一起大哭一顿。 “滚!~”清珏一把推开他,劲也用得猛了,两人同时往后一倒,都跌坐在了地上。清珏酒劲上头,只觉天旋地转。然而看见钱雀,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忍着难受继续指着他叨叨:“姓钱的你给我滚远一点~~~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嗝,你自己看看~~”清珏说着,突然撸起自己的袖子,他的手臂上还留着在洛阳城时被刺穿的痕迹,那丑陋的伤疤恐怕要跟随他一辈子。 “你要想看~嗝~我,我还有更多……自从你出现~我好像不断的有麻烦,不断的受伤~嗝~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清珏语无伦次地说着,却让钱雀顿时哑口无言,那些话好像冰锥一样刺在他心里,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清珏说的一点也没错,他来得是如此的毫无道理,如果没有他,清珏会好好的当他的礼部侍郎,他不会去什么蜘蛛洞九死一生,不会大半夜去抓什么黄鼠狼,不会在浴室里摔倒,不会因此而被夹板刺穿手臂,不会因为自己而收到什么假灵芝,不会去隐村鏖战六尾狐,更重要的是,柳秀也不会弃婚而逃。他会好好的和柳秀结婚,过自己的日子…… 钱雀想着这些,就好像要窒息过去,他明明早就该离开这里了,早一点去寻找回家的方法,却又非要闯进他的世界,留恋这样的生活,仅仅只是因为他长着一张死对头的脸,就要满足一下自己的报复和好奇心吗? “……对不起……”钱雀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哈哈哈哈哈哈……”只见清珏指着钱雀突然大笑了起来。若不是知道他喝醉了,肯定以为他是个疯子…… “清珏,别闹了……”钱雀吸了把鼻子,想要起身背他回去,这次他要是再反抗,就一掌把他劈晕过去。 “没,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哈哈,我原谅你~我不后悔~呕~咳咳……我明明也是~堂堂礼部尚书之子,等我给父亲平反……柳姑娘一定会看得起我。我不会忘了我自己,我叫李歆羡,我是……李歆羡……”清珏一边哭笑着一边自言自语喋喋不休…… “……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清珏的话,钱雀突然像石化一般愣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清珏,一时间好像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模糊糊,仿佛泡沫一般,一碰即碎……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啊!!!!”钱雀终于是忍不住地冲他咆哮了起来,仿佛一头暴躁的狮子要立刻扑过去把他咬碎一样。 清珏被他这样一喊,似乎是被吓到了,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呆呆地愣在了原地。两人喘着粗气,四目相对,好像都在认真思考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出什么事了!?” 突然,柳府的家仆闯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思路。应该是刚刚那一嗓门,实在是喊得太大声了。 “你……你什么,都没听到吧……”钱雀僵硬地问道,那家仆一脸疑惑,似乎完全没在意过他们在屋里交流什么。 钱雀起身还想嘱咐他几句,只听身后“嘭”地一声。 “啊!!!王侍郎!!!”那家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冲着钱雀身后一声大喊。 钱雀赶紧回头看去,只见清珏不知何时冲到了窗口,打开窗户就跳了下去。钱雀心猛地揪了一下。这可是三楼啊!!! “王侍郎跳楼了!王侍郎……” 家仆吓得体若筛糠,跟着钱雀冲到了窗口。钱雀往窗外一看,清珏三下五除二就跳到了地面上,歪歪扭扭地起身就跑。看来就算是喝得酩酊大醉,这小子功夫还是在的。 “你回去告诉柳真,我去追清珏!!让他在家等我!!”钱雀撂下这句话,也顾不得那家仆了,一个翻身也跳下了窗户。 钱雀顺着清珏的方向一路追去,很快便在一个小巷发现了他,只见清珏朝着巷子墙角一阵猛吐,随后就跟虚脱了一样往后倒去。钱雀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王清珏,你……真的是李歆羡吗……”钱雀搂着他问道,实在是自己太想知道这个答案,他仿佛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然而清珏没有回答,此时的他已经像块涂满酒精的胶布一样,黏在了钱雀身上,七荤八素不省人事,嘴里依然哼哼唧唧的却不知道在说什么。钱雀无可奈何,然而再看着清珏的脸,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话,就是事实!是他自己,太天真了…… 天上依然大雨瓢泼,清珏一个凡人之身再淋下去恐怕要出事。钱雀无暇再追究什么了,赶紧将他背在背上,往家里跑去。 “阿福!阿福快来帮忙!” 见着府上大门敞开,想来是阿福已经回了家,钱雀背着清珏一路疾行进了宅子。 “钱公子您回来了!……这是!这是发生什么事了!?”阿福见钱雀背着不省人事的清珏,也是吓了一跳,赶紧迎了上去将两人接进屋来。 “……他喝醉了,你去打盆热水过来!”钱雀嘱咐着,将清珏背回卧房。 不一会儿,阿福端着热水进屋也不多说,跟钱雀一起忙前忙后将清珏收拾干净,安抚到床上睡了,这才缓了口气。 “阿福,柳姑娘怎么样?回家了吗?” “回,回去了……我半路碰到了小惠,和她一起送小姐回家的。”阿福有些低落地说着话,看着躺在床上的清珏,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 “钱公子,您也赶紧换身干净衣服吧。”阿福说着,已经将换洗的衣服递了过来。钱雀接过一看,上好的丝绸锦缎,细腻的花纹样式。这衣服好像是哪天柳秀送过来的,她美其名曰给清珏送衣服,顺便也给自己做了两套。 自己这两套看着要比清珏的华丽漂亮,他确实很喜欢,还笑话清珏平时穿得太素了,审美不行,让柳秀误会,不如换着穿吧,等等等等……就是这样,那时候也没怀疑过柳秀的用意,太迟钝了,真是太迟钝了…… “不换了,没事,我还要出去一趟。”钱雀将衣服扔到一边,冷冰冰地朝阿福说道,就在刚才,他忽然感觉出了什么。这个阿福,也是柳姑娘带来府上的,柳姑娘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了解自己,但他明明一直住在清珏的府上,和柳秀见面的机会其实也不多,真是很奇怪。 “啊?公子衣服都湿了,这样会着凉的……” “……阿福……你好好的,给我在家照顾清珏。”钱雀郑重其事地说道,眼神犀利地看着阿福,直把他看得有些背后发毛,好像他有一丝怠慢,就要把他撕碎了一样。 “知,知道了……”阿福满口答应,再缓过神来的时候,钱雀已经自己出了门,早不见了踪影。 第50章 不过是大梦一场 梦里,火光冲天,长安城的大雪好像也无法掩盖那场大火。 “快走!”管家捂着小妹的嘴催促着自己和二姐离开巷口…… 混乱的街道和官兵嘈杂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不停地奔跑,旋转。两边的景色交相变换,小巷,闹市,寺庙,挤满流浪者的草屋…… “阿福叔?阿福叔!……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两个扫把星!还我爹娘!……”二姐疯了一样的哭喊声,就好像印刻在了脑子里一样。 突然间,四周景物如碎片般破开又重组。大雪纷飞的长安城,换成了春日鸟语花香的终南山,山风徐徐,吹干了眼眶处还未流出的眼泪,大师兄一脸担忧地站在山门前,目送着自己下山。 “师父说你有慧根,放下心魔,潜心修道,才是正解。回去跟师父认个错,别再折磨自己了……” 回首看去的时候,大师兄的脸又幻化成了柳秀的样子,明眸亮齿,杏眼桃花。“呵呵,公子倒与我趣味相投……既然你我有缘,不如赏完再走吧。” ………… 一缕阳光从窗口射了进来,暖在了身上。清珏慢慢睁开眼睛,熟悉的床幔,熟悉的家具,还有阿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背影,仿佛都在透露着一个信息,他回家了…… 清珏平躺在床上缓缓舒了口气,努力想要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然而自己的记忆好像被打碎了一样,模模糊糊,只有大雨,柳秀,退婚,珍秀阁,还有,钱雀……钱雀去了珍秀阁找自己,但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一睁眼,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家里,应该是钱雀把自己送回来的吧…… 一想到他,清珏的心里就好像被千刀万剐一般,很痛很难受,又很疑惑很愤怒,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将他的灵魂都撕成了两半。清珏终于起了身,头痛欲裂,手脚酸疼。他行尸走肉般地出了卧房,院子里阳光正好,仿佛只要晒一下,就能把身上的霉运都晒走一样。 重重的关门声一下子便将阿福惊醒,阿福抹了把嘴巴,朝身后看去,床上已经没了清珏的身影,想来刚才就是他出卧房时弄出的声音。阿福赶忙起身出门,正见到清珏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发呆,他的眼神空洞地看着院中的大槐树,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福有些担心,赶紧跑了过来。“王公子!您醒了,我,我给您沏壶茶水来。” 清珏慢了半拍才抬眼看向阿福。“昨天,发生什么事了?”他缓缓问道,声音也比平时嘶哑了很多。 “昨天……昨天公子喝多了,是钱公子把您背回来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那他人呢?钱雀在哪呢?” “钱公子……钱公子昨晚回来,就说不在家里住了,收拾了东西就走了……我,我也拦不住他,他就说一定要照顾好您……” “他走了?”清珏微微惊讶地说道,随后又好像理解了他的用意一般,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王公子……要不,我去找找他吧!” “算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阿福,你也回去吧,回柳府去,伺候柳姑娘吧。” 听到清珏这么说,阿福心里突然莫名地慌张难受起来。“公子?您……” “钱雀走了,我也不是柳府的姑爷了,你跟着我还有什么意义吗?柳姑娘派你过来,不就是来照顾钱公子的吗?你每个月都会偷偷和小惠见面,汇报什么呢?近况,喜好,还是习惯?” “王公子!您,您都知道!?”阿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哪曾想全被别人看在了眼里。 “没事……我之前以为柳姑娘真的是为了我,现在想通了……你回去吧,没准柳姑娘还需要你跟着钱公子呢,你在我这里做活的钱,我会一分不少的给你,就这样吧。” “王公子!我错了!求您别赶我走!王公子……”阿福急迫地说着,声音也变得哽咽了。两位公子待他不薄,怎么一夜之间,就一拍两散了? 清珏没有理他,独自起身回屋,不消片刻,便将自己打扮妥当,瞬间没了昨晚狼狈憔悴的样子。阿福见清珏这一身穿着打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追着要过来伺候。“王公子!您是要去礼部吗?我,我给您备车,我伺候您!公子……” “不用了,我自己会去。工钱我放在卧房的桌子上了,你别忘了拿就是。”清珏没给阿福任何机会,说完这话,就赶紧出了院门,独自往皇宫去了。 一踏进礼部的大门,气氛便变得不寻常起来,原本有些嘈杂的正院霎时间安静下来,来往的大小官员,打杂的杂役,都纷纷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清珏仿若无人般地朝自己的官廨走去,刚踏上正殿前的白玉台阶,便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的声音。 “哟!王侍郎来了!” 清珏转身看去,一个比他年纪大一点,留着八字小胡子的男子笑眯眯地朝他跑了过来。他自然认识这个人,这人算是他的前辈,礼部侍郎— 许韫彦。只是说到他在礼部的待遇,似乎不怎么受柳尚书的欢迎,起码在旁人的眼里,还不如他这个新上任的年轻人。 “听说你昨夜去了珍秀阁,春宵良夜可还尽兴?”许韫彦笑着说,在清珏看来,他的不怀好意都已经表现在了脸上。“唉~你说你,都要大婚了就忍一忍嘛,等到了生米煮成熟饭,那还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被柳府的人抓个正着,这柳尚书生气也是在所难免嘛,你就好好在家歇着,等他气消了就好了啊。没准,退婚书还能还回去,你还是那个乘龙快婿~~呵,咳咳~~”许韫彦说到后面好像掩饰不住他的幸灾乐祸,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家歇着?” “哦!王侍郎还不知道呢!那个,科举的事啊,柳尚书说你先不要管了,全权交给我处理!他说你也挺辛苦的,回家先歇歇,别把自己憋坏了!……” 许韫彦大声嚷嚷着,恨不得让宫里的人都能听得见。他那副得意嘴脸,看得清珏一阵恶心。他又看了下殿里和院中的同僚,这些人发现清珏的目光,都纷纷转身躲了起来,看样子,许侍郎的话,所言非虚。 清珏也不多说,从他昨天下决心走进珍秀阁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测到了这个结果。只有让柳府的人因为自己的过错提出退婚,才能堵住众人之口,保住柳秀的名声和自由,这也算是为她做的一件好事吧…… “……有需要你自己到我书案上拿吧,我先告辞了。”清珏说完,便也不理他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礼部。 明明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晴天,很快又阴了下来,细雨点点,猝不及防。柳真只得向街旁的小铺买了油纸伞才能继续上路。 又走过几个街区,柳真这才在一处杳无人烟的巷子里找到了清珏的身影。他将自己蜷缩在墙角,将脸埋在双膝之下,一动不动,就像一块雕塑一样,任凭着雨水打在身上。 “找了好久才找到你。”柳真说着话,将油纸伞侧了过去,为他挡雨。 “……其实昨天,钱兄到府上已经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柳秀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父亲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先避避风头,他清楚的……只是为了小妹,得委屈你……你放心,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父亲不会亏待你的……”柳真的话像是落在水里的叶子,激不起半点涟漪。清珏不为所动,好似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清珏,我知道你难受,不过我也得跟你实话实说。我找了小妹,确实是她一厢情愿,和钱兄没有关系。钱兄……也确实不喜欢小妹……知道这些,我就明白你为什么去珍秀阁了,很抱歉这事我没敢跟钱兄明说……其实钱兄,挺仗义的,你别怪他……还有阿福,他没有恶意,是小妹让他这样做的,他人心细,在你府上照应,我也放心,以后他不会再干了,他也很喜欢你们,别赶他走了,工钱的事,包在我身上……” 柳真说了一大串,清珏依然没有反应。看着这个像石化了一样的人,柳真无可奈何。毕竟因为妹妹的事情,让他蒙了这般委屈,哪怕清珏站起身朝他打上几拳,也是应该。或许,现在的他,已经不想看见柳府任何一个人了吧。 “……聘礼我已经让阿福送回你家了。你好好休息,别淋伤了身子,我不打扰你了……”柳真将油纸伞留在清珏身边,便只能怏怏离开。 又下雨了…… 钱雀呆愣地坐在客栈客房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不断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 “王清珏……就是李歆羡……李歆羡……就是王清珏……唉……唉呀……”钱雀边想边喃喃自语,直到癫狂地蹂躏起自己的头发。他太难受了!难受的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一样。 李歆羡,他的死对头,见面就骂,没事就打架的死冤家,竟然成了自己的结拜兄弟?!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真的很好,好到打架的时候,可以毫无保留地将后背交给对方,好到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甚至好到在骊山围场,可以躺在一起,一边谈心一边看星星…… “一定是我听岔了……啊啊啊啊啊啊……老天爷!你太过分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折磨我!你快把我送回去~~”钱雀歇斯底里地冲到窗边,朝着窗外大喊,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做了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他和李歆羡应该是等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天,也不可能成为兄弟。 窗外除了雨声,再没有任何回应。钱雀冷静下来,看了看天,好像又联想起了什么。“难道说……老天爷,是在暗示我什么?” 是啊,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穿越而来?为什么还是穿越到了李歆羡的时代?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只是一介凡人之身,没有身死,不是鬼神,更不是驱魔殿的老大!一切好像都……来得及? “我明白了!”钱雀猛然间直起了身子,他甚至有些感动地看向了天空,表情也变得坚定了起来。“我明白了,我记得初次见他的时候,他也就这个年纪,我真的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了……但是,只要我改变他的命运,只要他不做鬼神,我和他就不会有交集,我们就不会吵架!我就不会再见到他!我就能拯救我一千年的仙生!……老天爷!我错怪你了!你,你对我太好了!……我不能逃走,我得回去,我得保护他才行,保护他到寿终正寝……” 钱雀这般想着,一时间干劲十足,这就收拾东西打算打道回府,哪怕清珏一百个不愿意,他也得粘上这个人。 然而下一刻,他却又停下了手,昨日在珍秀阁清珏对他说的话还萦绕在耳。在他身边的时候,除了麻烦和伤痛,还带来了什么吗? “咚咚咚!”只听一阵敲门声传来。钱雀此时心烦意乱,便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谁啊?” “是我,开门。” 门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钱雀吃了一惊。他在原地呆愣了片刻,这才赶紧为他开了门。 第51章 回家吧 钱雀放下手中的东西,赶紧去开门。只见清珏站在门外,浑身上下已被雨水打的透湿,头发贴着他惨白的脸上,显得是那么的狼狈和可怜。 钱雀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清珏很宝贝他的朝服,如今却被雨水打湿还沾上了这么多泥点。看着这样的他,钱雀便把脑海里刚刚胡思乱想的东西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很愤怒也很难过。愤怒于阿福根本就没有照顾好他,难过于是自己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即便他是李歆羡,钱雀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李歆羡。李歆羡是不会被打倒的,他坚信这一点…… “李,李……你怎么找到我的?”钱雀忍住自己没有脱口而出,他隐姓埋名必有自己的道理,并且现在,也不是拆穿的好时机…… “……你离家出走,今后有什么打算?”清珏没有理会钱雀的问题,平静地问着,就像往常一样地关心。 钱雀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清珏是来问这个问题的,他原以为辛辛苦苦地找到自己的藏身之所,是为了继续打自己一顿。“我……我……我,继,继续找回家的方法呗,呵呵……” “那就是没计划了……”清珏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打算回一趟仙鹤观,我师父是藏鹤散人,你要是想见他,我可以给你引荐。想不想去都跟我说一声,我饿了,先去楼下吃饭。”清珏冷冰冰地说完,便转身下楼去了。 回仙鹤观?他难道不当礼部侍郎了?也是,他上司是自己的老丈人,如今和柳府闹成这样,他和老丈人还怎么见面?? “……所以,他就摒弃俗尘,回仙鹤观继续修仙去了?……然后,他功夫又不好,就被哪个妖怪咬死了,然后他又不死心,就拜到东岳陛下门下,潜心修行,终于学成归来,历经千辛万苦成为了地府驱魔殿驱魔神君?”钱雀喃喃自语着,顿时心里还有点小澎湃,这得多励志啊。可惜是自己的死对头……当初究竟为什么这么相看两厌呢?钱雀想不起来,也不愿再想。 不行不行不行!他不能留在地府。钱雀下定决心,这就赶紧收拾东西,去楼下找他。 大抵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楼下的食客并不多。只见清珏坐在角落里,正捧着面碗吃面。钱雀拎着自己的行李,赶紧走了过来,也不客气,笑眯眯地就坐下了。 “我想好了,我和你一起去仙鹤观。” 听到钱雀这样说,清珏只是冷冷地点了下头。钱雀见他如此冷漠,就好像当初和他在含元殿见面的时候一样,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现在早没了当初想要捉弄他的心思了…… “咦?王侍郎也在啊?” 突然,客栈的门口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清珏抬眼望去,竟然是许韫彦和他的两个礼部的跟班。虽然不想见到他,但礼数依然要尽到,清珏只得站起身,向他们行礼道: “许侍郎……” “哈哈哈哈,不用客气。”许韫彦说着话就坐到了他旁边的餐桌上,小二赶忙过来招呼,这许侍郎明显没了吃饭的心思,随便打发给了他的两个跟班,就转头朝清珏继续说道:“王侍郎,你的那个书案啊,真是比我那个旧的好用多了,我干脆就坐你那里办差了,你不介意吧?没事,等你回来,我再还给你。” “许侍郎要是喜欢,您就用吧。”清珏说着,硬是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来。 “呵呵,既然王侍郎开口,那我就不客气了……哎呀!王侍郎,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这身上怎么都淋湿了啊?淋雨消愁去了?唉呀~我不是说了嘛,柳尚书那是在气头上嘛,退婚那,那也是没办法的嘛,你自己去珍秀阁瞎搞,气得柳小姐离家出走,你让柳尚书脸往哪搁?……”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钱雀听他这难听的话,一脸疑惑。明明是柳秀逃婚,自己离家出走。明明在珍秀阁只是吃饭,哪来的瞎搞?明明要退婚,也是清珏提出来的,怎么成了柳府退婚? “哎呦,这位是……哦,是钱少监吧!”这许韫彦认出钱雀,假模假样地向他行了一礼。钱雀见他客气,不好发问,也得屈身回礼。“听说钱少监与王侍郎同住,关系应该很好吧。你也应该多劝劝王侍郎,少去那种腌臜之地是吧。”许韫彦边说边看向他的两个跟班,那两人自然是点头回应,嬉嬉笑笑的看热闹。“……唉,瞧我这嘴,现在说这些都晚了,王侍郎,索性你也别愁了,要不晚上哥哥陪你,咱去个更好的地方……” 许韫彦的话还未完,只听“彭”的一声,钱雀突然起身冲了过来,一把抓着许韫彦的衣服照脸就是一拳头。这一下打得极狠,许韫彦整个人倒了下去连桌子都掀翻了。顿时,场面一阵混乱,客栈里的人尖叫着纷纷起身躲到了一边,连那两个跟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愣在了原地…… “你敢再说一次试试!!”钱雀火冒三丈,朝着许韫彦一声怒吼,说着,就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继续打。 “钱雀!”清珏也被他的举动吓慌了神。只见钱雀还要动手,他赶紧冲出来一把将钱雀拦腰抱住,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到了一边。 “哎呦~你们还敢打我!自己做的什么腌臜事!还不让人说了!?王清珏!小王八蛋,你就是活该!”那许韫彦躺在地上哼唧,也不忘朝着清珏痛骂。 “你大爷的!你再侮辱他试试!……”钱雀听罢,气得就想冲上去再来两脚。然而清珏死死抱着他,他也动弹不得。“王清珏!你别拦着我!……” “别闹了!”清珏猛一发力,将钱雀推走,他喘着粗气,原本就凌乱的样子,现在显得更加狼狈,钱雀看着他,心疼地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许侍郎说的没错,就是我留恋烟花之地,被柳府的人看见,伤了柳小姐的心,柳尚书才退的婚,让我停的职。满意吗?各位……”王清珏边说边看向了客栈的众人,就好像在宣布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胡说什么呢?不是这样的……”钱雀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许侍郎,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恕今日冒犯,先告辞了。”清珏说罢,一把拽住钱雀硬是将他拽出了客栈。 “小王八蛋!你给我记着!”…… 身后谩骂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了,钱雀才挣脱了他的手。 “王清珏!你说清楚,旁人难道都这样说你吗!?你为什么不反驳!?就让他们这样诋毁你!?”钱雀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他想不通,他甚至想一个一个的将他们的嘴都封上,让他们永远说不出这样的污言秽语。 清珏看着钱雀,没想到这个人会如此激动,好像比他自己受欺负的时候还要严重。 “……我确实去了珍秀阁,他们这样揣测也很正常。” “那柳府的人呢?我昨天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啊?我……”钱雀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清珏。“你故意的……你,你故意去的珍秀阁?呵……你……柳秀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也不是你决定的,这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明日我去许府道歉,你就别来了。”清珏说罢,将脸扭向了别处,似乎是故意躲着钱雀,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钱雀被噎得无话可说,他又急又气,又无能为力。清珏被爱情冲昏头脑,柳府也就这么默认了,难道自己还要上赶着再去把事情闹得更大? “……对不起……” 千言万语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吐露出了这一句,不是因为柳秀,而是为自己的无能。 清珏回过头,钱雀那焦虑又难受的样子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真挚,他很不是滋味。但一想到昨天在老宅门前,柳秀对钱雀说的话,他就很难抑制住那股气,蔓延在他的身体里,他想放下,非常的想……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柳真都跟我说过了……走吧,我们回家吧,阿福在家等我们呢。” “……”钱雀抬眼还想说什么,也因为清珏的一句“回家”而闭了嘴,这件事到此为止,翻篇了,他和清珏就还能像从前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两人沉默许久,就这么冒着雨,慢慢向家走去。 “刚才……多谢你替我揍了许韫彦。”清珏猛然开口,打破了现在的沉闷气氛。 “啊,没,那个,你要不拦着,我还得揍他……” “呵呵……”听钱雀这么说,清珏突然轻笑两声。钱雀听他轻笑,也陪衬着笑了两声,其实他一时也琢磨不透,清珏是真的冰释前嫌了,还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但就是这两声轻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骊山围场的晚上。 “……清珏,你还,记得昨天你跟我说的……”眼见着家已经不远,钱雀这才鼓起勇气问起他身份的事,他想要更加确定,自己是幻听还是活在另一个时空…… “对了,我也想问,昨晚我只记得进了珍秀阁,之后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清珏打断他的话也问了起来。 钱雀一时半张着嘴。原来他已经不记得了,那就不要追问了吧…… “啊……啊……没什么……你喝醉了,我就把你背回来了……” “那我的佩剑呢?你有看到?” “啊?佩剑?”钱雀这才想起,昨天他硬生生的把清珏的佩剑给折断了。“没……没看到,算了吧!我改日一定送你一把更好的!” “……行吧……”清珏有些无奈地答道。原来自己,连责备他的勇气都没有吗。 两人进了家门,只见阿福坐在正厅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院里的影壁。 见到两人从影壁出现,阿福的眼中仿佛突然有了光亮,眼泪便从眼眶中滑落下来。“王公子!钱公子!你们回来了!我……我做了晚饭!” “阿福?”钱雀看到他的反应,微微扭头看向了清珏,似乎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嗯。”清珏没有戳破,像往常一样点点头。“那……我先去洗个澡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钱雀故意提高嗓门朝阿福说道。阿福见钱雀这样说,顿时露出微笑。 “阿福,明日我要去一趟许府,你从我的聘礼里挑几件好物件包起来吧。”清珏故作轻松地说着,便匆匆离开了正厅,朝着浴室去了。 阿福和钱雀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不约而同地叹出一口气。 “王公子……他没事了吗?” “嗯……会没事的。” 我会保护他的。钱雀暗自捏紧了拳头。 第52章 小妹 连绵了两天的大雨终于是放晴了,钱雀向司天台请了假,这就准备动身和清珏回仙鹤观。 李天监一出几日不回司天台,也不知道流星的事情,他究竟查的怎么样。这些事钱雀当然也懒得管,只是苦了吴少监,堆积的活都得推到他的手上去…… “我是不信清珏会干出这种事的,近日这司天台里也是议论纷纷,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对他……”吴少监欲言又止,手底下的活也不停下。 “陛下恐怕比我们知道的还要早。”钱雀无精打采地收拾着东西,外人的闲言碎语他岂能不知?但愿真能像柳真说的,不会亏待了清珏。“行了,都收拾完了,我就先告辞了。” “好,钱兄,恕吴某分身乏术,就不远送了,多加保重。” “保重。”钱雀微微一笑,抱着自己的东西便离开了内院。 司天台的同僚见他出来,都纷纷躲着他走。想来应该是自己出手打了许韫彦的事,才惹得他们避之不及。况且这假能请得如此顺利,多多少少也有这层原因…… “这次回山,可有和观里的人说吗?” 临行的马车前,柳真正帮着清珏收拾东西。大件小件清点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无妨,观里的人不会介意。” “哦,那就好……许韫彦的事情,你不要管了,父亲自会处理。这次就当放松心情,等你回来。” “嗯。”清珏点点头,朝着柳真微微一笑。见他如此,柳真也便放松许多,好像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这次麻烦老师了,等我回来,定当亲自来府上致谢。” “无需客气。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嗯……柳姑娘……还好吗?”见着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钱雀回来上路,清珏这才鼓起勇气问道。 柳真的笑脸霎时间停滞了片刻,看着清珏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为好。“小妹……挺好的,能吃能睡,你就别担心她了……” 说着话,钱雀也已经回来了,清珏和柳真都很默契地止了这话题。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上了马车。 钱雀向留院看家的阿福打了个招呼,便一拍马绳,上路了…… 仙鹤观离长安其实并不远,就在长安城南五十里的终南山上,从山下的终南镇穿过,上山不得半天便到了。 仙鹤观因其观主藏鹤散人喜欢仙鹤而得名,偶尔能见山上仙鹤腾飞,多半都是在他的观里养的。这仙鹤观的名声虽不如其他的大派道观,却也是钟灵毓秀之地,也有很多道徒慕名而来…… 钱雀一路驱车南下,很快便到了终南镇。清珏下了马车,和钱雀一同进了镇子,镇里一派祥和,车水马龙。清珏看着这些熟悉的街道,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路过熟悉的店铺时还会偶尔向钱雀介绍。 自从退婚的事情发生,清珏这两日很少说话,即便不得不交流,感觉也很冷漠,好像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我记得镇里有一家面馆特别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咱们吃了再走吧……”清珏说着话,眼神却突然移向了别处。钱雀急忙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和清珏差不多大的男子,那男子一副儒雅书生打扮,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广袖长袍,头上带着幞头,手里握着折扇,正对着一个卖胭脂的小铺看来看去。 他似乎察觉到了清珏正在看他,也转头望了过去,见到清珏,一双浓眉大眼露出一丝惊讶,随后又赶紧咧嘴笑了起来,现出两对小虎牙,显得尤为可爱。 “清珏!?”男子不可置信地朝他喊道,一路小跑就冲了过来。两人见面也不多说,双臂一展竟相互拥抱在了一起。那男子明显比清珏兴奋多了,抱着他久久不肯撒手。 “清珏!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你在长安还好吗?长安好玩吗?累不累!?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男子的问题仿若连珠炮一般。钱雀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 “这位是……”男子转头一看,才发现站在马车旁边的钱雀。 “哦!我叫钱雀,我是……清珏的朋友。”钱雀说着这话,不知怎么还有点心虚的感觉,眼睛不自觉地就瞟到清珏那边去了,清珏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不知他作何想。 “哦,钱公子,我叫杜秋,是清珏的同窗好友。”杜秋说着,恭敬地屈身行礼道。 三人各自寒暄几句,便朝着清珏所说的面馆而去。简单吃了个便饭,杜秋坚持要送他们回观里,清珏拗不过他,只得一起同行。 夕阳下的终南山郁郁葱葱,鸟语花香,树林间萦着一层薄雾,在傍晚的彩霞下,好似给山中披上一层五彩斑斓的轻纱。偶尔会有几个小道童嬉笑打闹地穿行在山路上,还能听到山涧远处飘来的悠扬的竹笛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祥和,和长安城的锦绣繁华相比,别有一番风情。 “杜秋,上次你书信上写的今年乡试落榜,是真的?”清珏小声问道,似乎不相信他信里所写的内容。 “是啊。就差一点点,今年会试参加不了了,不过也无妨,来年再努力吧。咱们这一批学生里,就属你最争气了,深得尚书大人赏识,连我脸上都有光。”杜秋说着说着,语气都放宽了些,自然间吐露出一股傲气。 “等我在观中收拾妥当,就随你去山下探望老师。不知老师近日可好?” “老师硬朗着呢,嗓门还是那么大……对了清珏,我记得今年科举,你也要负责,如今马上就要考试了,你怎么还能回来?” 听到杜秋的问话,清珏心里也不是滋味,然而在他面前也不想显得那么失落,惹他担心,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我刚上任不久,还不太熟悉,就让柳尚书安排给别人了。” “怎么会呢,你也太妄自菲薄了……对了,你信上说要迎娶尚书大人的千金,是真的?何时迎娶过门呢?”杜秋兴致勃勃地问道,虽不是故意,但还真是句句捅在清珏的伤口上,连钱雀都忍不住捏一把汗。 “没有,我开玩笑的,千金另有所属,我又何必强求呢?倒是你,可有心仪之人了?”清珏答完,赶紧一转话头,就将话题抛给了杜秋。 只见杜秋突然涨红了脸,支吾了起来:“没,没有啊……我一心科举,还没想过这个事。对,对了,还未问钱公子可有良配?”杜秋说罢,又赶紧将这问题抛给了钱雀。 瞧杜秋这个样,便知所言非实。钱雀在旁看着只想发笑,这个人竟比清珏还要耿直。 “我……” 钱雀刚想回答,只见身前清珏突然加快了脚步,他的神情也从刚刚的自然平和变成了慌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两人便也不聊天了,赶紧跟着清珏追了过去。 只见仙鹤观的大门已近在眼前,门口不远的大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位英俊潇洒的男子,穿着一身华贵的织锦长袍,头发慵懒地用簪子束在脑后,眼里似有桃花,脸上挂着微笑正看着面前的一位娇俏玲珑的少女,少女穿着仙鹤观独有的青灰色仙鹤纹道袍,束着两个麻花长辫,细看之下,她的身形样貌竟还有几分像是清珏。两人在树下牵着小手,腻腻歪歪的,像是一对热恋的情侣。 “王清颜!!” 只听清珏对着他们突然一声怒吼,着实把树下的两个人给吓了一跳。这一叫,也把在打扫门前台阶的小道童给吸引住了,那小道童回头一看,震惊地深吸一口气,赶紧扔下扫帚,一边大喊着一边往观里跑去。 “大师兄!!不得了啦!清珏师兄回来啦!!大师兄!!!……” 清珏无暇顾及小道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两人面前,一把拉住少女的手,就将她护在了身后。 “哥!?”那少女显然是没料到这个情况,怔怔地看着清珏发愣,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清珏!?你……你怎么回来了?”那男子显然也认识清珏,看到他又惊又尴尬,似乎不大对付的样子。 “林无治,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碰我妹妹!!” “哥!你,你瞎说什么呢~~”少女听清珏这样喊,害羞地涨红了脸。 那个叫林无治的男子倒也不怒,依然笑嘻嘻地朝清珏说道:“王侍郎,你好大的官威啊,我和你妹妹那是情投意合的。” “放屁!滚!”清珏也不多说,厉声一吼,带着十足的狠劲,好像他要是不走,下一秒就得被清珏一脚踹下山去。 “行,我走。阿颜,明天我再来见你……” “滚蛋!” 林无治见清珏不依不饶,也不挣扎了,朝着少女微笑地挥了挥手,这才赶紧下山去了。 钱雀目送着那人离开视线,正想问问杜秋这人的情况,抬眼一看杜秋,他正盯着那个叫王清颜的少女在看,露出一脸落寞。钱雀顿时就把想问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原来杜秋喜欢的人,就是她啊…… “哥!你干什么啊!!放开我~~”清颜见林无治被赶走,又怒又恼。想赶紧挣脱清珏追过去,对着他的后背又打又踹。 清珏像是习惯了她这个样子,对她的反抗全不理会,死死握着她的手腕就往观里拽去,连杜秋和钱雀也没心情顾及。 “清珏!!?”只见秦书岚跟着小道童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看见清珏也是一脸震惊。 清珏在气头上,连大师兄也顾不上了,招呼也不打,就一路死拽着清颜进了观里。瞧他那煞白的脸,吃人的样子,门前的几人都面面相觑了一番,那心猛地就提到了嗓子眼,也没心情寒暄了,赶紧都跟着清珏往观里走。 清珏轻车熟路地将清颜拽到了她居住的小院这才放手。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离那家伙远点知道吗!” “我不要你管!王侍郎!”清颜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你再走一步!明天我就让他脑袋搬家,我说到做到!你知道我本事的!” “你敢!你要是杀了他,我也不活了!”只见清颜也急了,冲着清珏嚷嚷,拿自己的性命威胁他。 清珏看着她胡闹,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无奈地点点头,指着清颜说道:“行,那我换个说法,你要是再走一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你自己选,你是要哥还是要他!” 清珏这一下果真让清颜停了下来。她怒气冲冲地看着清珏,见他不肯松口,猛推了他一把便也不理他了,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把门重重一关,谁也不理了。 在场的几人见这情形,大气也不敢喘。钱雀更是看得一脸懵逼。这自己失恋了怎么还要赔上自己的妹妹?? 只见秦书岚拍了下小道童的后背,那小道童抬头看了眼大师兄,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到清珏身边。 “清珏师兄,舟车劳顿……你饿不饿?……” 清珏仿若无闻,见妹妹没再出来,转身就走,他似乎眼中有泪,不想让旁人看见。见到钱雀他们也当是无人,飞快地就扭头走了。 “清珏师兄不理我了~~”那小道童委屈巴巴地看着秦书岚,显得特别可怜。 “清珏……”书岚叫不住他,心里又急又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钱雀和杜秋屈身一礼。“实在是对不住,让二位见笑了。今日天色不早,就在观内住下吧。” “大师兄客气了。” “白豆腐,你带二位施主去安排住处,我去看看你清珏师兄。”书岚将这任务交给那个小道童,这便抽身追着清珏去了。 原来这小家伙叫白豆腐……钱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小道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长得一双水灵大眼,皮肤白嫩嫩的,特别机灵可爱。 小道童领了他大师兄的命,便赶紧跑过来,双手合十屈身行礼道:“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豆腐,你先带钱公子去吧,我去劝劝清颜,你一会再来找我。”杜秋的心思全在那一方小屋之中了,哪有什么心情休息。 “哦。”豆腐应了一声,便又看向了钱雀。钱雀瞧杜秋这样子,也就不打扰了,跟着豆腐离开了清颜的小院。 第53章 往事随风 白豆腐带着钱雀走在观中,观里道徒不多,也不知是不是天色晚了,道徒都回屋休息了。这观中清香寥寥,随处都能见到几只仙鹤,他们时而出现在院中的水池边,时而又跟着他们在石子路上走着,很是惬意。 “敢问施主尊姓大名呢?”白豆腐边走边睁着他那水灵的大眼,看着钱雀问道。 钱雀只觉着这孩子特别可爱,便假装一本正经地答道:“回道长的话,在下名叫钱雀,是你清珏师兄的朋友……” “别别别!施主客气了!大师兄说了,我还太小,道行不深,当不得道长的名号。施主还是叫我豆腐就行了。”豆腐赶紧否认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有一种人小鬼大的感觉。 “呵呵,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呢?” “唉~不瞒施主说,我爹姓白,我娘是卖豆腐的,所以我就叫白豆腐。” “哦~”钱雀赞许地点点头,表示非常理解。“豆腐,我问你哈,刚才和……和……” “施主是想问清颜师姐的事情吗?” 钱雀听他反问,又是吃了一惊。这小家伙可太机灵了,我还没问他都知道了?“啊,是啊,你清楚吗?” “唉呀~施主~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必刨根问底呢,只会徒增烦恼罢了~~”只见白豆腐学着大人的样子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的,一看就是跟着他大师兄学的。这小家伙嘴巴还挺严?钱雀这般想着。总不能真就稀里糊涂地回屋睡觉了吧……但是要去问清珏,瞧他那样,估计也不会说…… “来来来~”钱雀一把拉住白豆腐,就将他拉到附近一处僻静的凉亭里,豆腐倒也不惧,乖乖跟着钱雀坐下。 只见钱雀从胸前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一堆没吃完的桂花糖。那桂花糖冒着甜甜的桂花香气,直把豆腐的眼睛都给看直了。“想吃吗?”钱雀露出一丝得逞的微笑,故意在他面前拿起一块递了过去。 豆腐伸手想拿,但很快又将手背到了身后。“施主,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一点小小的利益是不能动摇我们的!” “啊~这样啊,那太可惜了,这可是我从长安城的清芳斋特意买的桂花糖,大师傅过手了七七四十九遍工序才做出这么一块,珍贵至极,入口即化,流连忘返,一般人我是不会拿出来分享的,太可惜了~~”钱雀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手上的桂花糖绕着豆腐的鼻尖转,豆腐的脑袋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晃悠,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嗯……好吧……但是你不能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行,你放心,我嘴巴可严了,你跟我说说呗。”钱雀见利诱得逞,赶紧靠得豆腐更近了些。 “那个林施主啊,是山下终南镇有名的乡绅林老板的儿子,家里特别有钱。我听说,他之前有好多个女伴,但一直都没有婚配,是镇上有名的花花公子,所以清珏师兄才不让师姐跟他交往的。”豆腐说着,赶紧从钱雀手上拿来一块桂花糖吃,好像生怕他跟自己抢似的。 “那……清颜师姐她知道这些吗?” “知道啊。可师姐不在乎啊,她特别相信林施主。清珏师兄下山之前也警告过林施主,所以好长时间他们都断了来往,而且只要林施主上山来,我们这些师兄弟都不让他进来。不过……我们又不能天天监视师姐是吧,今天要不是清珏师兄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师姐又去见他了呢。”豆腐说罢,也深深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 钱雀皱紧了眉头,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对待感情问题,兄妹俩都一个德性,不撞南墙不回头,倔脾气。“那,为何清珏不带着妹妹一起去长安呢?”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何不能?”钱雀问罢,只见豆腐不急着答,小手一伸,小指头一勾,钱雀立马明白了,这是要他的报酬呢,二话不说,又给了他一块桂花糖。 “师姐小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差一点就被烧死了。自从那次病好之后,师姐的身体就一直反复,只能在观里养着,所以师姐很少下山,对山下的事情也了解不多。还有……”豆腐说着,突然向钱雀靠近了些,对着他耳语道:“清珏师兄下山前和师父吵了一架,我听说是因为师兄下山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师父不让,但他不听。既然是危险的事,肯定不能带着师姐去了。” “哦……”钱雀使劲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他大抵知道豆腐口中所谓危险的事情是什么,应该就是调查十二年前殷皇贵妃和楚王谋反的事,这也是清珏下山的目的。 只见白豆腐又突然伸出了手,钱雀知道这小子糖又吃完了,便又掏出一块桂花糖递给他。“最后一块了啊。” 豆腐接过桂花糖,又伸出了手。这小子,吃糖吃上瘾了还。 “嘿,你这小子,得寸进尺了啊,没有了。”钱雀刚说完,便见豆腐突然拉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打开,把刚刚给的那块桂花糖又放到了他的手心上。钱雀不解其意,只得怔怔看着他,不明白这小家伙耍什么花招。 “钱施主收了我的糖,就得答应我一件事,你是清珏师兄的朋友,今后他们要是有什么困难,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帮衬帮衬。”白豆腐说着与他身份不相符的话,然而他的表情却又是那么的认真。 钱雀的心里突然一怔,有一种酸酸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谁教你说这话的,大师兄吧……” 豆腐不否认,点了点头,“你知道清珏师兄和清颜师姐是孤儿吗?” 听豆腐这样问,钱雀才想起清珏曾经说过,自己父母去世的事,便点了点头。 “他们是被大师兄从终南镇捡回来的,没爹没娘,身无分文,一直在镇上流浪。师姐来之前还生着重病,是清珏师兄一直不离不弃,抱着她跪在医馆,正好被大师兄看见,才被救回来的。大师兄说,他们来的时候也就和我差不多大,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身世不好,希望以后都能被好好对待,所以只要和他们关系好的人,大师兄都这样嘱托。我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就像我自己的哥哥姐姐,我觉得他们很好,所以就先替大师兄嘱托啦。” 钱雀不知该说什么,看着手中那块桂花糖。他之前不懂,一块巴掌都不到的桂花糖,原来也有千金之重。“……行,那我就收下了。”他笑着对豆腐说,便将那小小的桂花糖放在了嘴里。 豆腐见他吃了桂花糖,咧嘴也笑了出来,他赶紧起身又装模装样地屈身行礼,说道:“钱施主,天色不早,不如早日休息吧。” “那就麻烦白道长带路吧。”钱雀被这小家伙逗乐,也跟着回礼道。 “不行不行,钱施主还是叫我豆腐吧……” 两人重新上路,绕过三清殿,沿着回廊到了后院,后院很大,又分西苑东苑,东苑一般都是给观里的道徒住的,西苑才是客房。而清颜住的是北苑,都是女道徒住的地方。他们走过一个站着几只仙鹤的小池塘,只见池塘边一处殿门大开,灯火通明,隐隐还有些烟香气,不知是什么地方。 “那是祠堂。”豆腐见钱雀在意,便赶紧解释道。 “哦……”钱雀点了点头,只见祠堂里站着一个年近四,五十的中年人正看着一个牌位发呆,他穿着很朴素的布衫,应该不是观里的道人。这么晚了,还有人在祠堂祭拜……钱雀也不多管了,跟着豆腐去到了西苑的客房。一切安排妥当,豆腐便出门去接杜秋了。 钱雀一屁股坐到床榻上,心里却觉得格外沉重,他从不了解李歆羡的家事,也从不关心,但是今天听白豆腐聊起,却觉得很不是滋味。他很迷茫,不论是这么长时间的交往,还是从旁人的嘴里描述,即使他有一些不得已的小毛病,都构不成对他厌恶的理由。钱雀不明白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讨厌他,厌恶他,如果第二天睁开眼,又回到了现代,回到地府,他要怎么面对这个人?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打断了钱雀的思绪。他赶忙起身开门,只见秦书岚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些吃的。 “大师兄?” “怠慢了钱公子,还请见谅。”书岚客气地说着话,便进了屋。“这些是我让厨房做的,都是清淡的小菜,不知道公子吃不吃得惯。” “大师兄客气了……嗯,清珏怎么样了?”钱雀关心地问道,也不知他住在哪,要不要去瞧瞧…… “他小子没事,就这个脾气,我已经说过他了,明天就好了……他在长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任性?给你添不少麻烦吧……”秦书岚不好意思地说,钱雀看得出,白豆腐说的没错,书岚对清珏就像带自己的孩子。 “没有,清珏挺好的,我在长安,还得受他照顾呢。” “那就好……刚才清珏已经跟我说过了,这次回山是带你来见师父的?” “啊……对。”钱雀一心只想着清珏了,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久仰仙鹤观藏鹤散人大名,特来拜访。” “哦……是这样,师父去山上清修不能见客,不过这几日应该就回来了,你们要是不急就多等几日吧,等师父回来,我亲自跟他说明。” “不急不急,都由大师兄安排就是了,那就麻烦大师兄了。” “不麻烦,你且安心在这住着,我的房间还有清珏的房间都在东苑,有什么需要就叫我们。这么晚了,钱公子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了。”书岚说着话,很客气地站起身,朝着钱雀屈身一礼,钱雀见书岚如此,也赶紧起身回礼。 “钱公子,清珏出门在外,若遇到什么困难,还希望公子能多帮衬一二。” 钱雀抬起头看向书岚,虽然书岚说这句话的时候,与平日没有区别,但钱雀仿若能看透他的心,迸发着一种真挚又热烈的感情。 “大师兄放心,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保护他。” 钱雀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否有好好表达给书岚,让他安心。 然而他等不到与书岚确认了,这句承诺,在第二天就食言了…… 第54章 细雨落风林 又是密密麻麻的雨声,这几日总是下雨,长安是如此,连终南山也下个不停。钱雀叹了口气,撑着伞出门朝饭堂走去。 也不知道一晚上,清珏怎么样了,消气了没……这样想着,已经进了饭堂的门,只见杜秋坐在靠里的方桌那边,正挥手让钱雀过来。钱雀放下雨伞,一边走过去一边环顾四周,饭堂人并不多,都是暂住在此的香客,清珏和大师兄也都不在。 “怎么就你一个人?”钱雀坐到杜秋对面,杜秋放下筷子,这才说道:“钱公子不知,这里是西苑的饭堂,是给住在观里的客人用的,他们应该都在东苑用餐,等吃罢早饭咱们再去找他们吧。” “哦,这样啊……那我去拿几个馒头。”钱雀说罢,这便起身往放饭的长案走去。 只见门口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看着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正搀扶着一位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子。那女子似乎眼睛不太好,拿着一根导盲棍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男子一手搀扶着她,一手撑着伞,也有些费力的样子。钱雀急忙冲了过去帮着搀扶,将两人带进了饭堂。 “多谢公子相助。”那男子看了钱雀一眼,感激不尽地向他道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钱雀这么说着,却被这男子吸引了注意力。这个人好像就是昨晚呆在祠堂的那位客人,他不是普通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应该是被他隐藏了起来。“你们想吃点什么?我帮你们取吧。” “不用了,怎能总是麻烦公子呢,我们自己动手就好。”那女子开口,轻声细语的很是动听。 “咦?阿容姐也来了?早啊,阿容姐!”只听身后响起杜秋问候的声音。杜秋见到她,赶紧从后面的座位移了过来。原来,都是熟人啊…… 那女子听到他的声音,很快便认了出来,脸上的笑也灿烂了几分。“是杜公子吗?你又来看望王姑娘了?” “没,没有!我……我,我是陪我朋友上山来的。”杜秋听这位阿容姐这般说,霎时间就羞得满脸通红。钱雀看着他的反应,甚是可爱,只想笑出声来…… 杜秋扭头看了眼钱雀,赶紧找了个借口转移话题。“对了!还没给你们介绍,这位是钱雀,钱公子,这次是特意来山上拜访藏鹤散人的。” “哦……钱公子,刚才多谢相助。” “钱公子,这位是岳容姑娘,我们都习惯叫他阿容姐。这位是……”杜秋介绍着,眼神落在了岳容身后的男子身上。 “哦,我叫叶蓁,是容姑娘的邻居,我看她行动不便,这次就陪她一起上山来了。你们叫我阿蓁就行。” 男子的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白豆腐匆忙的叫喊声。 “大师兄!不好了!大师兄!……” 豆腐的声音穿透大雨,朝着东苑的方向而去。 “怎么了这是?” 饭堂众人顿时都被他的叫声吸引,纷纷议论了起来。钱雀望着东苑的拱门,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突然隐隐不安。 “我去东苑看看。”钱雀说着话,已经拿起了雨伞出了饭堂。 “发生什么事了?”岳容担忧地问道,不自觉地就握住了叶蓁的手。 “阿容姐没事,可能是豆腐又闯祸了。我也去东苑看看,回来告诉姐姐。”杜秋说罢,也起身跟着钱雀追了过去。 大雨沥沥,钱雀一路直奔书岚的卧房。只见秦书岚站在回廊,眉头紧锁,正仔细地看着手里的一块破布。白豆腐就站在书岚的身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着只觉揪心。 “发生什么事了?”钱雀赶紧走到他身边,急迫地问道。 书岚抬眼看向钱雀,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一个小道徒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看着书岚摇了摇头,书岚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瞧着他的样子,钱雀急在心里,只觉胸闷的厉害。 书岚将手上的破布递给钱雀,钱雀赶紧接过一看。这布上纹着仙鹤的暗纹,青灰色,应该是仙鹤观的道袍。然而破布的四边,参差不齐,好像是被什么利器在拉扯中割了下来。更重要的是,这布上沾了血迹,而且不少,连花纹都染红了…… “这是清珏的道袍!”只听身后的杜秋突然喊了起来,一把将破布抢到手中,翻了一个面,果然在破布的一角,纹有一个“珏”字。杜秋的脸色瞬间就暗了下来,连嘴唇都泛起了白。 钱雀看见这个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看向了白豆腐。 豆腐似乎知道他们的意思,一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哭腔,一边叙述道:“我~我刚才路过山门~就~就看见,阿柴叔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他~他说,今早上山打柴,不料~会下雨,往家赶的时候,路过河边,好似看到河对岸一个人影慌慌张张跑了……他本想追过去,可是上桥一看,就看到了这个……阿柴叔就赶紧过来~告诉了我们……呜呜呜……”豆腐说罢,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听到这儿,钱雀也不多说,转身就跑。那布上的血迹,也不一定是清珏的,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得赶紧去帮他。一定是!一定是的…… “钱公子!……”书岚见钱雀走了,叹了口气,对着白豆腐说道:“这事先不要告诉清颜,我们先出门找找。你也去问问观里的人,看看有见到清珏的吗?小心一点,别惊动了你师姐,乖乖等我们回来。” 豆腐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见豆腐领命,书岚也不耽搁了,撑起雨伞与杜秋一同出了东苑。 钱雀跑到山门,只见避雨处坐着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想必这个应该就是豆腐口中的阿柴叔。“阿柴叔!?” 听到钱雀的喊声,那老人家果然转过了头。“是阿柴叔吗?” 听见钱雀再问,老人家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柴叔!是您在河边发现的布头是吗,是,是在哪个方位!?”钱雀着急地问道,话都快说不利落了。 那阿柴叔指了指山下右侧的地方,钱雀也不等他说话,飞一般地往山下而去。山中大雨倾盆,林子里满是泥泞。这大下雨天的,清珏出门干嘛?又来这林子里干嘛?钱雀满脑子疑问,已经找到了河边,但见河水湍急,比平时不知道汹涌了多少。 再往前走了不远,一道简陋的小桥出现在钱雀眼前,这小桥没有栏杆,通体都是木质结构。下雨天走上去,应该很危险。难道清珏大雨天过桥的时候,摔下去了?但他会水,又会仙法,还会失足落水?那身上的血又是哪来的? “清珏!清珏!……” 不远处传来了秦书岚和杜秋的喊声,看来大师兄他们也下山找人来了。不能再耽搁了,听那老伯说,在河对岸有看到人影,不如去河对岸找找看。钱雀打定主意这便过河往对岸去了。 河对岸又是一片茂密树林,往左可以绕去仙鹤观,往右则是另一条路,不知通向哪个山头。“清珏!王清珏!!!!”钱雀怒吼几声,除了大雨再无回应。如果清珏受伤了,是不是会回仙鹤观去?这般想着,便不由自主地往左边寻去。 没走多远,只见天空飞去几只知信鸟,钱雀抬眼望去,脑袋突然灵光一闪,他急忙在地上找来一根粗木枝,环顾四周,对着一棵粗壮的大树,左敲三下,右敲四下,上敲五下,下敲六下。过得片刻,只见树下突然冒出一股青烟,一个穿着蓝色短衫的小孩从烟中走了出来。 “谁啊~~”小孩不耐烦地嚷嚷道,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钱雀。 “镇守殿镇守大将军,钱雀!你是这山的土地官!?看见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人经过此地吗?估计你没看到,你,你发动下你手下的人,帮忙找一下!” “你谁啊!!还敢随便指使我??附近仙鹤观穿道袍的人多了!自己上山找去!”小孩生气地说着,转身就想回去。 “哎哎哎!你别走啊!我!镇守殿!地府的!” “我知道~镇守殿钱将军嘛,腰牌呢?” “腰牌?”钱雀听他这么一问顿时就傻了眼。坏了,穿越之前追虎妖时间紧迫,穿着睡衣就冲出来了,哪还记得带腰牌?留在未来了!!“我……我没腰牌,但我说的是实话!时间紧迫!你帮个忙不行吗!?” “……求我帮忙的多了!还有山下的农夫鱼丢了,也这样来求我?没有文牒,连腰牌都没有!我还说我是阎王爷呢!你信?别烦我了,我好多事呢……”那小孩不耐烦地说完,还不等钱雀回话,一缕青烟就跑了。 钱雀实在没辙,总不能再把他叫出来让他去找崔钰过来确认吧,时间来不及,这小鬼土地爷也不会信啊……罢了,自己找吧!就这想的功夫,只见刚刚从头顶飞过的知信鸟,又飞了回来,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 钱雀看着这鸟皱紧了眉头,难道附近有地府的人?而且也在找东西?若真是如此,找他们帮帮忙也是好的,毕竟终南山这么大,早一点找到早一点安心。这般想着,钱雀又顺着那鸟刚刚飞去的方向寻去,河对岸找清珏的声音似乎多了些。看来大师兄又找了几个人来帮忙…… 只见刚刚路过的小木桥中蹲着一个人,那人举着油纸伞,正仔细地看着桥面,似乎在寻找什么。钱雀上前一看,这不是今早饭堂里跟着岳容的那个男人? “叶先生?”钱雀疑惑地叫住他。这家伙怎么跑过来了?难道跟清珏的失踪有关?? 叶蓁听到喊声,抬眼一看,正对上钱雀的脸。“钱公子。” “您……您怎么在这?”钱雀警惕地问道。这人身上没有气息,不知是人是鬼还是妖怪,小心为妙…… “哦,我刚才跟着你们去东苑打探了一下,知道王侍郎失踪的事情,所以也帮你们找找人。”叶蓁说得诚恳,似乎不是假话。 “您认识清珏?”钱雀质疑道。右手不自觉地背到了身后,若是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唤斩山出来砍了他。 “我不认识他,不过容姑娘认识,她的弟弟是仙鹤观的道徒,所以她经常上山,道观的人几乎都认识她……”叶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恢复往常,不易察觉。“我也不希望容姑娘担心,所以也就下山来帮忙找找,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您喜欢容姑娘?”钱雀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那叶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看他的表情和反应,不像有假,钱雀放下了手。一个能为别人着想的人,不会害清珏……但愿是……“那可有什么发现吗?” 只见叶蓁伸出手,手心中是一小片布料的碎片,很小,只有掌心那么大,但看那碎片的颜色和仙鹤观的道袍相似,不出所料应该是一样的。“……就在木桥的夹缝里,这里应该是出事的地点。”叶蓁一边解释着一边又蹲下了身子,指着夹缝继续说道:“虽然雨水很大,但是木板下方的小裂缝里还是留下了血迹,估计一会儿也被雨水刷没了,但是看这个情况,应该伤得不轻。” 听他这样说,钱雀也立刻蹲下了身子往缝隙里面看,然而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没有了血的痕迹。他心里噗噗直跳,伤得不轻是怎样的伤得不轻?他判断不了,也很后怕。 “你从河对岸过来,可有什么发现吗?”叶蓁明显比他冷静得多,缓缓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钱雀急迫地摇了摇头,别说是人了,连个动物都没看见。 “若是受伤了,又下着雨,那能走多远?书岚,杜秋,你,还有我,一路下来都找不到人影。若是受伤了,怎能不回仙鹤观呢?”叶蓁这么分析着,慢慢直起了身子。只见他将油纸伞放在桥上,突然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 这一下可把钱雀吓个够呛,现在还下着雨,河水也不知多深有多少暗流,这也太危险了! “叶先生!?”钱雀担忧地喊了一声,这就要跟着跳下去。只见叶蓁从河里伸出头来,看着游刃有余的样子。 “无妨,你且等我片刻!”叶蓁说罢,又一头扎了进去。钱雀瞧他这样,也多少冷静了下来。此人不是凡人,应该没事…… 过得片刻,叶蓁果真没事,甚至逆着河流游了回来。钱雀立刻帮忙将他拉上木桥。只见叶蓁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手柄和护手处还有金色的花纹点缀,看着不像是平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这是?” “呼……这匕首卡在不远的石头缝里了,没被冲走……咳咳咳咳咳……”叶蓁说着话,突然咳嗽了起来,看他捂着胸口的样子,似乎很不舒服。 “您没事吧!?”钱雀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这家伙,身体素质这么差?还这么拼? “咳咳……没事没事,有点冲动了……”叶蓁朝他苦笑一下,赶紧将匕首递给钱雀。 钱雀接过去看了看,又掂了掂。这匕首分量不小,刀刃处有磨损,刀柄却很干净很新,看着像是刚刚使用过,然后再扔进河里的,难道……想到这儿,钱雀又赶紧蹲了下来,木桥上的小裂缝,跟这匕首的刀身也吻合。 “凶器!?”钱雀震惊地说道。 叶蓁点点头,说道:“恐怕是捅了人,把人推进了河里又把刀扔了。”叶蓁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若真如此,恐怕凶多吉少。他看了一眼钱雀,只见钱雀看着河流喘着粗气,脸上全无血色。他应该也是猜到了吧……叶蓁这样想,却也不想打击他。“……顺着河流找吧……得跟书岚他们说一声,人多找得也快……咳咳咳咳咳……”叶蓁说罢,便又咳嗽了起来。 “叶先生!……您身体不好还是早点回观里休息,我跟书岚他们说!麻烦您了。”钱雀将叶蓁扶起来,搀扶着他往观里走去。 “我没事,你赶紧去找书岚吧,我能走的,快去吧!”叶蓁推了一把钱雀,这就打算自己回去。钱雀正要感激,只听远处又传来了叫喊声。 “大师兄!大师兄!……” 这又是发生什么事了?钱雀和叶蓁相看一眼,赶紧朝喊声的来源寻去。 “大师兄!……大师兄!……” 两人寻到山里一处路口,只见秦书岚已经先一步找到了喊他的女道徒。 “怎么了?有清珏的消息了?” “不是的大师兄……我刚才好像看见林无治,把清颜师姐拉走了!!” 第55章 无药可救 大雨沥沥,清颜撑着伞一路往东苑而去,今日的道观格外安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清颜进了东苑的拱门,绕过一个小荷塘,眼见着就到了清珏的寝室。只见一个人,被雨水打的透湿,慌不择路地进了清珏的卧房。 “哥?”清颜不明所以,赶紧加快了脚步跑了过来。“哥!我进来了!”清颜说着话,也不客气,推门就闯了进来。 刚一进屋,清颜就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只见卧房中,林无治衣衫不整,湿湿嗒嗒地站在房间里,正翻看着清珏的书案。 “无治?” 见着清颜进屋,林无治也是一愣,随后他便像疯了一样地将清颜拉进房间,赶紧关上了卧房的门。 “你干嘛啊?你怎么在我哥的房间?你要是被他发现了,他不得揍死你!”清颜说着,这才注意到,林无治的身上好似有血迹,袖子,领口,胸前,都有一些。“你,你受伤了??怎么回事?你怎么湿漉漉的?” “清颜……我……我没事,我是刚才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林无治苦笑地说着,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那一身的泥泞狼狈,确实可怜。 “你……你怎么进来的?你为什么在我哥的屋里?” “我……是你哥约我来的,他……他可能想和我聊聊咱俩的事。” “用不着他管!”听无治这么说,清颜厌恶地低语道。本想今日来问候他一下的,现在也全没了心情。“无治,你赶紧换一套衣服吧,你这样会着凉的,我给你取。”清颜说着,就到清珏的衣柜里拿了身干净衣服递给他。 “不,不用了……” “你少废话,赶紧换了!我……我不看你就是了。”清颜羞红着脸走到一边。林无治领了衣服也不好拒绝,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清珏的书案,便赶紧将衣服换了下来。穿上清珏的道袍,林无治觉着,自己竟然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清珏师兄!清珏师兄!?你回来了?” 只听院外传来了白豆腐的声音,林无治一个激灵,赶紧一把抱住了清颜,死死捂住她的嘴,狠命将她拖到了卧房里的一处墙角,这里是视线盲区,就算有人推门进屋,不仔细看是不会发现他们的。 “清珏师兄!?”豆腐兴致冲冲地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眼能望到底的空房间,见此情形,豆腐便又失望地关门走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听不见了,林无治才敢放开自己的手。清颜见他松手,猛地往前一步,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这才缓了过来,怕是再晚几秒,自己都要被他捂死了。 “你干嘛呀!!?” 见清颜气得大喊,林无治吓得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清颜不解其意,今天的他处处都透着古怪,让人觉着害怕。 “无治,你……你怎么了啊?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啊?是不是哥哥为难你了?”清颜一边说着眼里已经有眼泪在打转。 “……阿颜……”林无治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很慌乱,脑袋里一团乱麻。“阿颜,咱们……咱们走吧,去一个没人知道咱们的地方,待上两年,等你哥冷静了,他就不会再反对我们了……好不好!” 这话说得突然,清颜也愣住了,她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们在清珏之前上课的学堂相识,这个男人,对她很好,会偷偷带她去观外看风景,买各种的胭脂各种的小玩意去哄她,会给她讲各种各样观外的故事逗她开心……可突然要随他去观外生活,她从没想过…… “我……可是师父他们,不让我去观外,这里的环境适合治疗我的病,你是知道的啊……而且,我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你要是一直呆在这,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啊!而且,你放心,我们再找一个更清净更好的地方,你想想你哥哥,他,他真的会打死我的。咱们走吧,阿颜,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林无治急迫地说道,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清颜,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好像随时都能将她给吞进去。 清颜犹豫地点了点头,“那……那我回去收拾东西……” “别收拾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买!”林无治说着,赶紧抱起自己的衣服,一手拉着清颜,就往屋外去。 “无治,你慢点!”清颜抓起雨伞,紧紧跟着他离开东苑。 只见林无治一把搂住清颜,似乎有意无意地躲在她的身侧,逢人便赶紧拉着清颜躲远。 今日大雨,几乎没有几个香客,连观里的道徒都看不见。一路平坦地出了山门,林无治这才大呼一口气来,他顺手便将自己换下的那身衣服扔进了树林里。 “哎!这么好的衣服,你扔它做什么?洗一洗还是能穿的啊……”清颜说着就想去捡回来,被林无治一把拉住。 “别管它了,一件衣服而已!咱们赶紧走吧!赶紧离开这……”无治拉着清颜,就像飞一样地往山下走。 “可是……咱们要去哪啊?”清颜正问着,只听山上传来了好多人的叫喊声,那声音此起彼伏,与大雨连绵在了一起。清颜侧耳细听之下,心里顿时生出一丝害怕。 “清珏,王清珏……清珏!……” “哥哥?你,你听到了吗?他们怎么再喊我哥的名字?”清颜赶紧停了下来,这就要往喊声的来源而去,只见林无治又是一把拉住她,搂住她的肩膀,竟几乎将她抱了起来。 “你肯定是听错了,没人找你哥哥!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到个无人的地方,重新生活……”林无治边说边绕到了另一条路,离那些叫喊声越来越远。 “……林无治!你放开我!”清颜再也忍受不了,终于从他身上挣脱出来。 “怎么了?”林无治苦笑着问道,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委屈,全不是平常的模样。 清颜看着他,突然觉得莫名的恐惧,这个人好像一下子变得陌生了起来。“无治……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太奇怪了。我,我要去找哥哥……” 听到清颜这样说,林无治好像也忍耐不住了,脸上瞬间没了笑颜,一把就抓住了清颜的手,他的力气是如此之大,好像要将清颜的手握断似的。“你找你哥干嘛啊!他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你哥只会阻碍我你明白吗!” “放手!你干嘛啊!”清颜一边挣扎一边往后退去,想要赶紧逃离这个人。 “阿颜,跟我走,我会对你好的,比你哥对你好一万倍,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你喜欢去哪我们就去哪,不好吗?”林无治见清颜害怕,赶紧又放缓了语气和动作,脸上也不再狰狞。 清颜看着他那副看似深情款款的表情,却觉得更加可怕,那双如同黑洞般的眼睛,如此急迫,恐惧,怨愤,好像一个黑洞,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清颜只觉得惊恐,浑身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冷静并认真地摇了摇头,从林无治的手中挣脱出来。 “我要去找哥哥,我不跟你走……” “哈哈哈哈哈……你去,你去啊!你找不到他了……你永远也找不到他!哈哈哈哈……”林无治突然像疯了一样地吼了起来,随后便是止不住的大笑,疯疯癫癫,全没了那一身贵公子的模样。 “你,你什么意思……” 清颜还未问完,只见林无治猛地冲了过来,一手抱住清颜一手捂住她的口鼻。 “我告诉你王清颜!我今天杀了你哥!是他逼我的!他要告发我!毁了我!我就捅了他!好几刀!!他浑身都是血,喷得我满脸都是!我看着他咽气,然后一脚把他踹进河里去了,河面上都是他的血……哈哈哈哈哈……” “唔……唔唔……”清颜惊恐地在无治怀中猛烈挣扎起来,然而他的力气极大,任凭清颜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王清颜,我都为你做这么多了,你就乖一点,好好从了我,不然我的努力都白费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对你,补偿你……”林无治说着话,手中的人也慢慢软了下来。他低头一看,只见清颜已经被他捂得晕了过去。他冷笑一声,将清颜扛在肩上,这便顺着山路跑了…… “大师兄!大师兄!……”急迫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秦书岚赶紧停止了寻找,顺着声音的来源寻去。 只见和清颜同苑的一位女道徒慌慌张张地寻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是有清珏的消息了?” “不是的大师兄……我刚才好像看见林无治把清颜师姐拉走了!!可是我追出山门的时候,他们人已经不见了!所以……”女道徒还没说完,书岚只觉得头疼欲裂,眼前发花,不自觉地就往后倒去。 “大师兄!”女道徒吓得赶紧扶住他,然而她力气不够,眼看着就要跟着书岚一起倒下去。 只见钱雀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秦书岚。书岚捂着胸口,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狠命地大喘了几口。 “没事吧?要不先回观休息下吧!”叶蓁也赶了过来,赶紧为他们撑起了伞。 “没事,没事……可能刚才太着急了,没缓过劲……”书岚摆了摆手表示无恙,眉头紧锁,脸色煞白,看这状态,实在不是没事的样子。 “对了师兄,我,我在路上捡到了这个。”女道徒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钱雀一把拿了过来,抖开一看,是一件藏青色的圆领广袖长袍,上面还沾了血迹。看着这件衣服,钱雀的脑子似乎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这衣服……是哪里找到的?” “就在树林里扔着,我不知是不是清珏师兄的……” “这是林无治的衣服,我昨晚上山的时候,见他穿的就是这件……林无治……”钱雀想到这儿,只觉一阵后怕,身上都被冷汗给浸湿了。 “得赶紧找到清颜才行!我怕她会有危险!”叶蓁认真地说道,口吻也变得急迫了起来。 钱雀抓着手中的衣服思索了片刻,把心一横,也顾不上许多了。只见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找了棵粗些的大树。左三,右四,上五,下六,对着大树一阵猛敲。其他几人就这么看着他,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只见没一会儿功夫,树下冒出一缕青烟,那小土地公,又走了出来,抬眼一看钱雀顿时恼羞成怒。 “怎么又是你!没完没了了是吧!信不信我……” 只听他话还没说完,钱雀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一提溜,竟将他拎了起来,一把按在了树上。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把林无治和王清颜找出来!否则我宰了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钱雀这话说得极狠,身上气魄压人,那小土地公感应到了他身上的鬼气,顿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了。 “你……我……那,那他们……长什么样?” “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梳两个麻花辫。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公子哥,锦衣玉食的……”钱雀说到这,又看了眼手上的衣服,思索了片刻。“……这人,应该也穿着道袍,他们两个应该在一起……” “行,那我,试试吧。你,你得把我放下来!” “放你下来你跑了怎么办,就给我这样找!”钱雀不依不饶,按他的手劲反而更重了些。 “哎呀~哎呀~别压了,我,我知道啦!”土地公无奈地大喊着,钱雀这才稍稍松了些劲。 只见那小土地公突然闭上了眼,嘴里念念有词。没得片刻,只觉树林四周都躁动了起来,好像有无数动物移动的感觉。 没得片刻,那土地公惊慌的睁开了眼,看向了钱雀。“找,找到了。得动作快点,那姑娘好像有危险。” “在哪!!清颜在哪!?”书岚听到危险二字,顿时激动了起来。 “我,我可以带路!但你得先放我下来!”小土地公挣扎着,想尽快站到地上去。见着钱雀犹豫,他便着急地喊了起来。“哎呀!我不会跑的!人命关天呢!信我!” 钱雀见他如此,也无它法,便将他放了下来。那土地公也不多说,招手让他们跟上自己,便快步地跑到前面去了。 第56章 长夜难眠 只觉得身子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清颜吃疼地皱了下眉头,这才慢慢转醒过来。 “醒了?” 听到身旁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清颜再没了困意,瞬间回过了神。“唔,唔唔唔……”只见自己被人用布头塞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动弹不得。眼睛朝四周看去,这里应该是个山洞,不算太深,还能听到洞外的雨声。 “这破雨……呼呼……累死老子了……”林无治一边抱怨一边咒骂,随后像是骂累了,便坐到了清颜的对面。只见他披头散发,浑身上下淋得透湿,那件换在身上的道袍,也因为要绑住清颜,而被撕得乱七八糟。 清颜见着哥哥的衣服变成这样,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顿时悲从中来,呜咽痛哭,随后那痛苦变成滔天恨意,倾向了林无治。只可惜她错信了人,变成了这样,不能手刃仇人,竟连话也说不出。 “看什么看!你哥哥活该!……”林无治看见清颜正恶狠狠地看着他,手又不自觉地开始抖了起来。他用双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表情似笑似哭。随后他大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阿颜……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和山下那些女人不一样……等雨停了,我带你离开终南山,我们去江南,那里风景好,空气也好……” 林无治的话,此时也像变成了恶魔的低语,清颜只觉得异常恶心,恨不得当场啐到他脸上。她别过脸去,对林无治的话充耳不闻。 那副嫌弃的模样,似乎立刻刺激到了林无治,他突然蹲下身子来到清颜面前,一手捏起清颜的下巴让她面对着自己。两个人的脸是如此的靠近,几乎就要碰到一起。清颜的眼神依然犀利,似乎要变成两把利剑刺穿林无治的身体。 “你之前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吗?干嘛这么怨恨地看着我?!……你不早就想摆脱你哥了吗?你不是嫌他烦吗?我帮你解决掉不好吗?”林无治像疯了一样地抓着清颜的肩膀质问,然而清颜依然恨恨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动摇,那股恨意甚至随着他的话而更加强烈。只见清颜突然抬起自己被绑的双腿,一脚踹翻了林无治。 “唔!唔唔!……”清颜一边大声呻吟一边费力地朝山洞出口爬去。然而林无治很快便爬了起来,恼羞成怒,一把拽起清颜的头发将她拖了回来。 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清颜,林无治只觉得脸红心悸,他也不忍了,伸手就去拽清颜的衣服。“唔!唔唔唔唔!……”清颜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当场与他同归于尽…… “王八蛋!!!” 只听一声破空大骂,随后林无治便突然被人拎了起来,一记猛拳下去,直接让他跌倒在地滚了两圈才算作罢。清颜抬眼看去,钱雀,叶蓁和秦书岚已经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小师妹和一个小孩…… “清颜!!”书岚见她这样,什么也不顾了,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帮她解绑。他心疼地检查着清颜的身体。还好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王八蛋!我宰了你!”钱雀见清颜被这般对待,说着就又要冲上去。 叶蓁见状,一把拦住了他。“别冲动!……” “林无治!!你不配!!!你不配!!!!啊啊啊啊……”叶蓁的话还未说完,只听身后响起清颜声嘶力竭地哀恸大喊。 “林无治!!!你不配!!没有人可以取代我哥哥!!!没有人可以取代我哥哥!!你杀了我哥哥!我要你偿命!!我要你偿命!!!!……” “哈哈哈哈……”只见林无治躺在地上突然大笑起来。笑了几声之后,突然一改态度,变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王清颜!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害你哥哥呢!就算你不喜欢我了,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啊!你们有什么证据!有什么证据!!” 林无治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竟不知真假。 “是你亲口承认的!我要杀了你!”清颜说着就要起身,然而刚一动作便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 一阵漫长的耳鸣,再回过神的时候,抬头已是出晴。钱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仙鹤观,怎么回的院子,看向四周,一切突然又归于平静…… 他依稀记得,清颜晕倒了,他便像断了片,失了魂,不顾叶蓁的阻拦又打了林无治一顿,一直打到他吐血,叶蓁和书岚两个人合力才将他拉走。 他哭了,特别伤心,是那种抑制不住地流泪痛哭,他居然会为李歆羡痛哭!?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然后呢?……清颜发了高烧,她身体不好,被大雨淋透,又经历了绑架。杜秋抱着她一路冲回了仙鹤观,观里的大夫在她的屋子进进出出。他不敢进北苑的拱门,不敢面对他们,答应了书岚的事,现在看来就像一场笑话,他甚至,连清颜都没有照看好…… 林无治被观里的人,五花大绑送进了衙门,因为自己的冲动,书岚和叶蓁没让自己跟着去,只有书岚和另外两个道徒下了山……林无治依然在他面前哈哈大笑,说着一件衣服一把刀,无法给他定罪的破话……钱雀不想听,他恶心,恶心这个人的一切行为和语言…… “唉呀,这个,你也别太难过了,你不是地府的人嘛,这种事……节哀顺变啦……” “你怎么还在这……”钱雀低头看去,那帮忙找清颜的小土地公还站在他的面前。 “……不是你让我去找那个……那个尸体的嘛……”小土地公有些胆怯地说,怕又哪句话不对,刺激了他。 “找到了吗……”钱雀问着,失魂落魄地坐到了回廊的台阶上。 “……没,没找到……那,那,那我的权限也是有限的嘛,我只管这片山的,一点点……”土地公有些无奈地说,便叹了口气。 “滚。” “啊?” “滚!” 听到钱雀这声怒吼,小土地公一个激灵,也不敢惹,赶紧遁地走了…… 钱雀闭上了眼,将头埋在自己的手里,片刻的宁静之后,院中又传来了脚步声。 “走开!”他凶恶地朝那位不速之客喊道,然而那个人似乎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径直走到他的面前。 “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不如吃点东西吧。”那人说着话,将一个食篮放在了他的面前,随后便也跟着他坐到了台阶上。 “我不想吃,拿回去……”钱雀虽然没有睁眼,但那声音,如果所料不错,应该是叶蓁。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今天才刚见面,却感觉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人还没有找到,你就给他判了死刑?感觉不太像你的风格吧……”叶蓁说着话,已经打开了食篮,里面装着两壶小酒,两个小菜。叶蓁将酒拿了出来,打开封布递到钱雀面前,钱雀依然无动于衷,他只得叹了口气自斟自饮了起来。 “……有什么用,那个混蛋,说他捅了好几刀,血流如注,扔进了河里……这种情况,你指望他活着吗?……找到一具尸体,又有什么用……”钱雀丧气地说着,散发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压抑感。 “谁知道呢,没找到,就有希望。”叶蓁平静地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你根本就不明白……” 听他这般说,叶蓁放下酒壶,认真地看了看身边的人,“……我确实不明白你和他之间的事情……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叶蓁说着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你这个样子,你觉得会是他想看见的吗?” 叶蓁的话似乎提醒了钱雀,他微微睁开了眼。依稀记得当年在地府第一次见到李歆羡的时候,虽然很多细节他记不得了,但应该就是这个年纪,这个时间。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那歆羡在地府见到当年的自己,讨厌也是正常的吧。 原来……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恩怨。是因为自己,才有了这将近一千多年的两看相厌。那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对他今后要做的决定,指手画脚呢?或许就是为了报复自己,他才会成为驱魔神君…… “他应该……很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吧……我有点,搞不明白了,老天爷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让我来到这里,遇到这些人这些事,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想要守护的人,为何总是如此……”钱雀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看着院子的拱门。他真希望下一秒,清珏就从这个门里进来,还和往常一样,跟他说着宫里发生的事情…… 叶蓁有些心疼地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一下。然而手举到了半空,看着他的样子,还是放了下来,他将酒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 “这件事,我跟容姑娘说了,这篮子里的小菜,是她的一点心意。钱雀,振作一点,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辜负了活着的人……不打扰你了。”叶蓁说罢,叹了口气,离开了小院。 夜落无声,距离清珏失踪,已经整整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观里的人也渐渐没了信心。林无治被关进了大牢,然而找不到尸体,他死不承认,无奈只能暂时将他收押…… “钱施主,吃的给您放门口了……”豆腐在门外说着话,便将食盒放在了地上,然后将中午送的食盒拎走,打开盖子一看,丝毫未动…… 这三天,钱雀几乎都是在客房的床上度过的,关上房门,谁也不见。他在等,等那个不甘的魂魄回来,打他也好,骂他也罢,告诉他已经拜在了东岳陛下的门下,以后天天跟他作对。然而三天过去,他什么也没等到,他也不敢找崔钰去问,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等。 书岚和叶蓁依然不放弃,沿着河流找了一圈又一圈,那执着的样子,甚至又一次勾起了他的回忆。 当年,他也是这样,不停地找不停地找……直到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坚持。然而最终,连他也放弃了,一千年过去,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再次想起,他只觉心里酸楚难忍。那个晚上,他偏偏就听了那人的话,走了。如果他追着去,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明月当空,钱雀终于不再想。起了身,出了门,晚风习习而来,许久没有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钱雀闭上了眼,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脑袋空空,潜意识里却在告诉他,该迈开腿向前走了。叶蓁说的没错,不能辜负活着的人,如果有一天回到未来,还能再见到他的话,就坐下来,好好聊聊吧……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北苑,夜已深,北苑已经没了亮光,唯有天上的月光洒下来,照得小池塘的水面,闪闪发亮。 借着这月光,只见池塘的回廊上,坐着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宁静的水面。钱雀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清颜的侧脸很像清珏,他们有着相同的眼睛和嘴唇。清颜抬眸望去,有一瞬间,钱雀以为,清珏回来了…… 清颜面无表情地看着钱雀,不悲不喜,也不说话,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我能坐过来吗?”钱雀说着话,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清颜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她的琥珀眼睛,微微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出来。 钱雀顺势坐下,两人瞬间就像两尊雕塑一般地安静了下来,一同盯着眼前的湖面。 “身体好些了吗?这么晚出来,杜公子知道?”钱雀打破沉默,关心了起来。 “好了,杜秋睡着了,我就出来透透气……”清颜这么答着,依然盯着湖面。“您是钱公子吗?” “是。” “我们好像都没有正式认识。我叫王清颜……”清颜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钱雀,她的眼睛里闪闪发亮,好像含着泪,然而自己在身旁坐着,她似乎不愿哭出来。 “我叫钱雀。” “你替我打了林无治,我很感激你。我听杜秋说,你和哥哥一起回来的,哥哥在长安的时候,还好吗?” “挺好的……只有我不好……” “……那你觉得,还会找到哥哥吗?”清颜突然认真地问道。看着她的眼睛,钱雀竟然犹豫了,他在考虑是否要将心里真实的想法告诉她,她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渴望,但这个渴望却又有些不同。 钱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或许她并不是真的喜欢林无治,喜欢和清珏作对,她强忍泪水,也许是想告诉身边的人,她并不软弱。 “清颜,他会回来的……” 钱雀说的委婉,清颜却笑了,一种苦笑,说不清道不明。再之后,便又像刚开始一样,坐在回廊上各自发呆,直到杜秋慌慌张张地找了过来。三人互道了声晚安,这才各自回房。 又是一个艳阳天,钱雀睁开眼正躺在床上发呆,只听白豆腐叫喊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由远到近,又由近至远…… “大师兄!大师兄!!!!清珏师兄回来啦!!!清珏师兄回来啦!!!!” 第57章 分道扬镳 “大师兄!大师兄!!!!清珏师兄回来啦!!!清珏师兄回来啦!!!!” 白豆腐的声音从山门一直传到了后院,直奔着东苑而去。钱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竖起了耳朵,然而白豆腐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钱雀无心再想,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穿衣服,飞也似地朝山门跑去。 只见山门处已经围了不少人,钱雀冲进人群,抬眼望去,正与那有着一双琥珀眼睛的青年四目相对。那一刻,好像凝固了时间与空间,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似乎已说完了千言万语…… “清珏?!”只听秦书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瞬间打破了两人的对视。 “师兄……”见到秦书岚,清珏也有些激动了,他刚一开口,声音却喑哑的吓人。 钱雀心里一紧,这才注意到清珏的状态。只见他脸上全无血色,嘴唇干裂泛白,整个人也消瘦了,元气大伤的样子。 “你……”钱雀还未说完,书岚已经一把将清珏扶到自己身侧。 “你还好吗?” 清珏点点头,正想说自己无事,好巧不巧的,伤口开始泛起了疼。“嘶……”清珏忍不住呓出声来,不自觉地弯下了腰,隐隐竟能看见腰间有血洇了出来。 还不等清珏说话,钱雀大手已经伸了过来。他一把将清珏背到了背上,也不顾围着的众人,背着他径直就朝东苑而去。 钱雀一路将他背回房间,跟着大师兄和大夫忙前忙后,将清珏身上的伤口重新换药包扎了一遍。他清楚地看到清珏背后,有三处很深的刀伤,手上和腰上也有伤口。 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和心痛感,直冲他的脑门,他甚至想现在就冲到镇子上,冲进大牢,把那个叫林无治的混蛋,也捅上几刀试试…… “哥!!” “清珏!” 只听门口处传来清颜和杜秋的声音。清珏抬眼望去,眼中瞬间泛出了泪花,他激动地直起身子,就想下床抱住她。“妹妹……” “哥!”清颜不等他动作,立刻便冲了进来,一把搂住了清珏的脖子失声痛哭。两人互相抱着对方许久才松开手来。 “你没事吧?可有受伤?”清珏顾不上背后的伤,抓着清颜追问。看着她哭哭啼啼难过的样子,清珏心里哪有一刻安心。 “哥,我没事……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的……” “……清珏,你这几天都去了哪里!?是谁救了你?”杜秋担心地追问着,问题也像连珠炮一般。 “我……”清珏看了眼钱雀,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又恢复常态,这才开口道:“我被路过的一对夫妻救了,她们也没告诉我是谁,把我送回来,就走了……” “救命之恩,当要报答,若下次再遇到他们,可不得怠慢!”书岚语重心长地对清珏说,俨然一副大家长的样子。清珏连连点头,半点不敢含糊。 “……好了,大家还是不要聚在这里了,先让伤者好好休息吧。”见着进屋探望的人越来越多,大夫一声令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也不急着一一追问了,纷纷嘱咐几句,便退出清珏的房间。 “清珏,你好生歇着,等你伤好了,咱们再聊。”书岚说罢,看向清颜,示意她也离开。 瞧着清珏煞白的脸色,清颜也不敢多呆,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和书岚一同起身。 钱雀隐在人群后面,见他们慢慢走出屋子,便赶紧跟着他们挪步。 “钱雀。” 清珏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钱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看着其他人都走远了,他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很踌躇,不知该用一种什么表情和心情去面对清珏。 “钱雀……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见着钱雀一动不动,清珏只得再喊一声。他大抵知道钱雀心里在想什么,这几天他们总是这样。这其中,有他的原因,也有自己的原因…… “呵……你,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也不缺这一时,等,等你伤好了再说。”钱雀换了一副轻松的面孔冲清珏说道,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展露过多的负面情绪。 “……”清珏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那你就当留下来照顾一下我,行吗?” “啊?……啊!是!是是是!你,你是不是渴了!我,我我我,我给你倒水……” 钱雀恐怕也没想到清珏会这样说,愣了一下,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赶紧从桌上的水壶中倒了杯热水递了过去。只见清珏捧着水杯抬头仔细地看着钱雀,那认真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你干嘛啊?你好好休息行吗……” “钱雀,我能……捏你一下吗?” “啊!?” 还未等钱雀回答,清珏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脸上,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一捏,就好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感一样。 “……怎么了吗?……你要不要……再捏捏另一边?”钱雀小心翼翼地问着,不自觉地就坐到了他的床边,清珏没有理他,而是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这孩子……该不会被人刀傻了吧!?看着他那可怜的样子,钱雀心里只觉得酸涩,若是捏一下就能恢复如常,哪怕让他捏上一天一夜也不在话下…… “钱雀,我要带你去个地方。”清珏突然抬起头冲他说道,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 “行,等你伤好了,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钱雀点点头,轻柔地说着,起身就想让清珏躺下。只见清珏一把拉住他,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就现在去!” 钱雀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没说胡话。”清珏无奈地将他的手推到一边。“钱雀,你放心,在晚饭之前师兄他们应该不会进我的屋子,你背着我去,咱们速去速回。” “……”钱雀呆愣了片刻,仿佛是在确认眼前的人脑子到底还是不是正常。“……我背着你……你刚刚在流血,你不清楚吗?你……” “哎呀……这件事,很重要!我脑子很乱,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你信我一次。我怕晚了,来不及了……”清珏打断钱雀的话,万分急迫地说着,近乎是恳求的语气。 瞧着清珏焦虑的样子,钱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然而他现在身上还带着伤,怎么可能走? “你,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我替你去做,马上就去,你就在这等我回来,行吗?” “不,不,我跟你一起去……你放心,我有仙法护体的,保证没事……” “王清珏!你自己怎么被捅成这样你自己不清楚是吗?仙法护体护住了吗?……唉,我知道,因为柳姑娘的事情,你一直看我不爽,那你也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吧,就为了让我内疚吗?……行,咱就把话说开了吧,我也不是非要缠着你的,只是认识你这么久了,我,我也挺开心的……柳姑娘的事,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说的对,我也想明白了,咱俩是天生的克星,你在我身边,就总会有麻烦。等……见了你师父,我们就分道扬镳……”钱雀说到这儿,语气中竟有些哽咽。这一刻,无关乎他的身份,他的未来,只是单纯的,想保护他罢了…… 清珏愣了一下,心里好像有些难过,又有些自责,拉他的手似乎更紧了些。“钱雀,这件事和柳姑娘无关,和你有关!我,不希望你后悔……你就信我这一次!就一次!求你……”清珏这样说着,眼中泛着泪花,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因为刚才的话。 ………… 钱雀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他背着清珏小心翼翼地从东苑后面的一条小路下山,这里是仙鹤观的一处后门,鲜少有人进出。在躲过两个看门的道友之后,两人出了仙鹤观又走了许久,这才敢缓下一口气来。 “等下,我看看方向……” “王清珏!我告诉你!这种事情我绝对不会干第二次!绝对!” “左边。”清珏似乎听不到钱雀的无能狂怒,只管认真带路。钱雀也没辙了,这家伙任性起来,跟他妹妹一个德行,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顺着河流走了好一阵,突然方向一转,往山上去了。难怪大师兄他们一直找不到,谁会想他受伤之后往山上走呢?速去速回吧,可能这小子是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了。钱雀胡思乱想着,脚下倒也不含糊。 “停一下。”清珏突然一声令下,钱雀不敢怠慢,赶紧停了下来。他向四周看去,这里是一片野林子,也没个山洞房屋啥的,空空荡荡。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放我下来。” “你干嘛啊?是不是迷路了啊?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干嘛……” “放我下来就行,没事。”清珏说着,也不等钱雀动手,自己就要跳下来。钱雀见这情况也不敢耽搁,赶紧蹲下身子。只见清珏小声呻吟了一下,恐怕是下来时候又扯到伤处了。 “没事吧!”钱雀吓得不轻,转身扶住他就喊了出来。这也太折磨他的神经了,起码得损耗一百年的功力。 “嘘!……”清珏赶紧捂住他的嘴,让他噤声。“别说话,跟我来……”他说罢,便费劲地猫起了身子,慢慢往前带路,跟做贼似的。钱雀满心疑惑,又不敢发作,只得学着他的样子,猫着身往前走。 没走多远,似乎能听到小溪流的声音,清珏停下脚步,拨开身前的草丛,看着前方缓缓松下一口气来。 “什么呀?”钱雀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焦虑地问道。他走到清珏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朝前方看去…… ………… 前面不远的地方,是一处小溪,流水潺潺。溪边不远还盖着一个简易的茅草房,而茅草房前的篝火边上坐着一个人,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襦裙,青丝高高盘起,朱唇粉面,般般入画…… 钱雀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也许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那个人,是如此的熟悉,她的一颦一笑都在牵动自己的心。他不知道这一刻是不是真实的,就好像又掉进了洛阳城的美梦里,如此的不可思议。 “百合?百合,百……”钱雀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这就要冲出去。只见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巴,将他一把拉了回来。 “嘘……”清珏捂着他的嘴,死死拽着他不放。钱雀难以置信地看向清珏,又看向那女子,眼泪便默默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只听“吱呀”一声,茅草屋的门开了,又一个人从屋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衣,抱着一把环首长刀,气宇轩昂,英俊潇洒,尤其是那鼻子高挺着,很有特色,神采奕奕的。他看着篝火边的女子,女子也抬头看着他,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笑的如此灿烂…… 钱雀看着这一幕,愣在原地,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只有那溪边的一对璧人。 那个男子…… 那个男子…… 那个男子…… 不就是他自己吗? 第58章 又一个他 下雨了? 雨点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清珏的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压顶,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王侍郎。” 林无治一边喊着,一边从小桥的另一头急冲冲地走过来,笑脸相迎。 “你约我过来,自己却迟到?”清珏压着火气,不耐烦地对他说道。现在,只要一见到他的脸,就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林无治有些歉意地点点头,姿态也比昨日低了不少。 “大哥怎么又生气了?” “谁是你大哥!”原本不想和他发火,却也因为他的话而不由自主地吼了起来。 “我和清颜真的是两情相悦,大哥行行好,成全我们吧。”林无治一改笑脸,换了一副真诚的表情,若是不知道他以前的德行,怕难免会着了道。 清珏看着他的脸只觉虚伪,无奈翻了个白眼,这才说道:“林无治。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不好。” “……王侍郎,算我求你,求求你了,我父亲年纪大了,就想看见我金榜有名,光宗耀祖。你,你就当帮我个忙呗!这届科举,你就让我排个最后都行。你不收我的钱,那,那也行,那推荐信总可以送一送吧……咱们以后可都是亲家了!”林无治双手合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恨不得给他跪下。 “……”清珏真是无语凝噎,他已经很给面子的把他那些送自己的东西打发回去,也没和旁人说,这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见到清珏不说话,林无治也是急了,忙上前说道:“王侍郎!清珏!大哥!这样!只要这次科举有名,我保证再也不纠缠清颜了!!” 这话一出口,清珏都要气笑了,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林无治!合着我妹妹一片深情还不如你的功名利禄!?你跟我妹妹好,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我在回信里写的还不够清楚吗!?你不想想你自己,你总要想想你父母吧!我居然还想着你能改过自新?!” 话音刚落,天上一声雷响,大雨突然倾泻而下。小桥上的两人都未带伞,猝不及防。 “真是的……林无治!你自己想清楚!我告诉你,你要再这样,我可就不顾同乡之情了,定不饶你!你要想被举报,一辈子不能科考,你就试试!!赶紧回家吧!”清珏不耐烦地说完,转身就走,也懒得管身后的人了。 只觉得背后有一股杀气逼近,清珏心中一紧。该不会林无治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他刚一回头,只见一只大手突然拉住自己的衣服,往后一拽,背后一股剧痛直冲脑门。清珏只听“呲”的一声,竟是刀子从身体里被拔出来的声音。霎时间,鲜血飞溅,直溅到林无治的身上。 “王清珏!我忍你很久了!”林无治突然大喊一声,瞬间换了一副面孔,脸上写满了狰狞与愤怒。只见他一刀好似不够,又迅速捅了一刀,又一刀…… 清珏被这三刀捅得懵了神,剧痛袭来才让他反应了过来。眼见着林无治还嫌不够,清珏猛地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你!……”话还未落,只觉胸口一股腥甜涌上来,“呕……”清珏猛吐出一口鲜血,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人瞬间变得轻飘飘的。 坏了!怕是伤到内脏了! 不及他细想自己的伤势,林无治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清珏怒火中烧,然而那背后三刀太狠,血流如注,仿佛抽干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全无精力跟他缠斗。正想赶紧跑,脚下突然像踩在棉花上,刚一迈步便一个不稳,倒了下去。天旋地转,剧痛难忍,没想到,最后居然要死在他手上!? “王清珏!你还想举报我?!今日我就要你的命!我还告诉你!我不仅会得到你的位置!我还要娶你妹妹!!” “……痴心……妄想。你杀我……等着砍头吧!” 听到林无治发狂的怒吼,清珏也费力骂了回去。只见林无治起身,举刀还要砍,清珏赶紧转身,刀子扯到他的衣服,生生给撕了个稀碎。 林无治见一招不成,又扑了过来,清珏一手握住他手里的刀身,以免他要一刀爆了自己的头。 “林—无—治—是—你—逼—我—的!”清珏说着话,眼中见红,似乎是要下杀招。林无治见清珏要拉他同归于尽,心里也急了。毕竟也是仙鹤观的弟子,想弄死自己太容易了! 林无治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突然一手拉起清珏的衣服,竟然将他拎了起来,他猛地往河里一甩。只听“扑通”一声,清珏便摔进了河里。 “轰隆”,又是一声雷鸣,林无治跪在小桥上,猛喘着粗气。身上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水。 “王清珏,王清珏?……” 林无治的喊声,再没了回应。河水湍急也没了那人的身影。 “哎呦~怎么这么大的雨……” 远处传来一人发牢骚的声音。林无治猛然心惊。他赶紧起身,看着手里鲜血淋漓的匕首,一个哆嗦,抡圆了胳膊将匕首扔进了河里,便什么也不顾了,匆匆离开…… ………… “这雨好烦啊……” 山林中,李百合一身暗红襦裙,举着油纸伞,转身看向身后那个满脸不耐烦,小声唠叨的男子,露出一个微笑。 “我倒觉得挺好的,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大的雨了。”她说着话,将手伸出雨伞,认真感受着雨水打在身上的感觉。 “唉……”男子叹了口气,突然警惕地看向了前方。 “怎么了?”百合见他的神色有异,也赶紧回过头去,只见前面的小河岸上,好似有人躺在那里。 两人冒着大雨往河岸赶去,只见一个青年躺在岸边,双眼紧闭,昏迷不醒,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似乎是被河水冲到这里来的,他的身下还淌着血,看着岌岌可危。 李百合心下一惊,也顾不得打伞了,赶紧跑到青年的身边,她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总算还有气。百合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回头对着身后的男子嚷道: “钱雀!他还活着!” …… 清珏只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火坑里,浑身上下都是烈焰灼烧的感觉,背后的伤口又痛又痒,只要轻轻一动就会牵连着五脏六腑也一起痛起来。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身体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无论他怎么使劲都没有用,最终只能放弃,任凭无尽的痛楚侵蚀他的意识。或许自己已经死了也说不定,只是魂魄还没有离开身体,所以只能不断承受着死前的痛苦。 死了,也挺好的……再也不用受梦魇的折磨,小妹也不会讨厌自己,柳姑娘也可以安心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真好啊,原来自己是如此的多余…… 只觉得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很凉很轻柔,让他想到自己的母亲…… “他怎么样了?” “伤口是处理了,不过烧得很厉害。看他伤口的痕迹,应该是刀伤,不像是妖怪做的……” “……也许是遇到劫匪了吧……这药熬好了,我来喂吧……”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细细的说话声,一男一女。感觉其中有钱雀的声音,清珏不清楚,他想睁眼确定,却又没有力气。 “这孩子伤得可真不轻,还好是遇上了我……” 男子的声音变得清晰,清珏能明显听出是钱雀的说话声。 难道又被钱雀救了?……明明死掉就好了的,这样你不就可以和柳秀在一起了吗?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就好了……钱雀……让我死吧……” …… 意识再次恢复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股难言的灼烧感也没有了。清珏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又陌生的天花板…… “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突然,一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清珏微微一愣,这个人,不是在钱雀的梦里吗?难道,这还是做梦? “别害怕,我叫李百合,是我们把你救起来的。” 百合说着话,帮着清珏慢慢坐起了身。清珏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简陋的茅草房内,身上难言的疼痛感告诉自己,这好像不是在做梦…… 只听“吱呀”一声,屋门一开,进来一位英俊男子,梳着高高的发髻,表情极为严肃,一身黑色长袍,手中还紧握着一把环首长刀。 清珏瞪大了眼,这个人,实在太熟悉了,只是他现在的造型又与印象中的样子,不尽相同……印象中,他极为特例独行,梳着一头干练的短发,形象也大大咧咧痞里痞气的…… “钱雀?……”清珏忍不住叫出了声。那男子听到,皱紧了眉头,一脸疑惑,对他甚至还多了几分戒备。 “你真的认识我?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我的名字?!”男子紧张地问着,口气也强硬了起来,全不是原来的模样,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 清珏吓了一跳,欲言又止,看他的反应和态度,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干嘛这么凶啊!吓到他了!”不等清珏回答,百合便气冲冲地朝“钱雀”吼了起来。“钱雀”一听她发话,顿时像只小猫一样躲到了一边,乖乖闭嘴不说了。 “别怕别怕。这位是我的夫君,名叫钱雀,他平时就是这样的,不过人可不坏。”百合温柔地对清珏说道,和刚刚她对钱雀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嗯……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他的名字,还提到了一位叫柳秀的姑娘,还说要成全他们……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你,也不认识那位柳姑娘。所以,我能问问,你是怎么认识我夫君的吗?” 听百合这样说,清珏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没想到在自己人事不省的时候,竟然无意说了这么多!但这些,都不如他现在所经历的事情,更匪夷所思的了。 清珏抬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钱雀”,只见他两眼冒火地瞪着自己,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给吃了。 “我……嗯……我,我不知道,就是……昏迷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我就,我就……记下来了。然后……然后,做了些很奇怪的梦……我,我也不认识,你们……”清珏看着“钱雀”,磕磕巴巴地说着,话还未完,便听“钱雀”着急地嚷嚷了起来。 “那!百合!你看!我没骗你的吧!我真的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那个叫柳秀的姑娘!……” “钱雀”这般说着,似乎急着与自己撇清关系,虽然清楚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但听他这样说,心里竟还挺失落的。 “闭嘴!还不出去看看药好了没!” 见“钱雀”嚷嚷个没完,百合便又朝他吼了一声。“钱雀”立刻乖乖闭嘴,气嘟嘟地又出了门去。清珏瞧着他的反应,一时也愣住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难不成这就是老话说的,一物降一物? “对不起,我们没有故意质问你的意思,请你千万别在意。”百合不好意思地说道,似乎完全相信了清珏的话。 “不,不会……两位的救命之恩,王某无以为报……” “哪里话,举手之劳罢了,也不求你回报。” 百合笑眯眯地说着,举手投足间又是那般的温柔大气,到让清珏想起自己的母亲,这种温暖的感觉,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清珏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想到自己的处境。“敢问李夫人,我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已经四天四夜了。” “四天……”清珏喃喃自语一声。不知道小妹他们怎么样了!一想到清颜,清珏便不受控地惊慌起来,他掀开身上的被子便要起身,哪还管身上的伤。 “你干嘛!?”百合见他要下床,赶紧起身扶住了他,硬是将他又按回了床上。“你伤还未好,不宜乱动。” “李夫人!实不相瞒,我是终南山仙鹤观弟子,被终南镇乡绅林无治所伤 。我与他在河边发生口角,他便背后伤人。当时,只有我们二人在场,无人为证,我怕他……”清珏话还未完,便觉得伤口巨痛,头晕眼花,不得已只能重新靠在床上,大概是刚才太过激动,扯到了伤口。 “你别乱动,不然你还未出山,就得倒下……既然如此,这事,我帮你去镇上打探打探,若他还要伤人,我定不饶他!”百合这般说着,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可是……” “你放心,我可厉害着呢。你且呆在这里等我回来!不许瞎跑!”不知怎的,百合这话说得坚决,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清珏便也莫名地闭了嘴点点头。 李百合倒也不耽搁,拿起桌上的帷帽这便要出门。 “哎?你要去哪啊?”“钱雀”端着药碗进来,见百合这身打扮,疑惑问道。 “我去一趟镇上,你好好照顾他!听到了?!”百合吩咐一声,“钱雀”赶紧点头,点得像拨浪鼓一般,待到百合出门走远,他还站在门口念念不舍地看了许久。 李百合一出门,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感。“钱雀”端着药碗走过来,一脸的不痛快,粗鲁地往清珏面前一送。“自己喝!” 清珏愣愣地看着他。若说刚才是什么突发情况,“钱雀”才装作不认识自己,那这会儿屋中只有彼此二人,他也无需再做伪装。可现在的行为和样子,又与刚才无异。这个人,看来真的不认识自己…… “……谢谢。”清珏接过碗来,便自己喝了起来,一并将想问的话,也送进了肚子里。这药再苦,竟然不如心里的苦…… 清珏喝罢,抬眼一看,只见“钱雀”坐到自己床边,正认真地上下打量自己。 “我夫人到底出门干嘛去了?” 听他这样问,清珏便将刚刚屋里发生的事情叙述一番。 “……你一个仙门弟子,居然被凡人所伤……你丢不丢人啊!”“钱雀”听罢,竟然赤裸裸地数落了起来。虽然听着有些刺耳,但这还真是他能说出的话,反而让清珏放松了些。 “啊,嗯~”清珏不置可否,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于他而言,现在清颜他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难不成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他刺伤你的?你有能力,但没躲??” “啊?” 听到“钱雀”这样问,清珏也迷惑了起来。但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只见他一脸严肃,还带着几分嫌弃的样子冲他问道: “那柳姑娘是谁?” 清珏微微一愣,显是没想到他会问及柳秀。“……她是……礼部尚书之女……” “哦~果然,门不当户不对,把你甩了呗……”“钱雀”听他这样回答,露出一副看破一切的样子。他点了点头,随后又冷冰冰地看向了清珏。 “我……”清珏还想解释,但他好像说的又没错…… “……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了。我和百合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的,你最好小心一点!……动不动就要寻死觅活的,你对得起生养你的人吗?!做事都不动动脑子!” “钱雀”冷不丁地教训了一番,让清珏一时也有口难言。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以至于还有点让人火大。 “我什么时候……”清珏正要反驳,“钱雀”却已经站起了身打断他的话。 “你好好休息吧,伤养好了就赶紧走,懒得理你……”“钱雀”说罢,将空的药碗拿走,便自己出门去了…… 第59章 和解 “……傍晚的时候,李夫人才回来,跟我说,林无治被抓进官府了,但没有证据,不肯认罪,只等我回去指认……其实我屋里,应该还留着他约我出来的字条,那天回来的晚上,他就扔我屋里了……” 清珏趴在钱雀背上,微眯着眼睛,慢慢讲述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钱雀不敢在林中多待,一来,怕“他们”发现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清珏伤势未好,也不宜长时间待在外面。 待那小溪边的两人进了屋子,他便背着清珏赶紧离开了。于他而言,这一次短暂的遇见,已经是老天爷开了眼,给他的最大恩赐…… “……我实在担心清颜,又……”清珏缓缓说到这儿,停顿了下来,似乎是在酝酿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又什么?” “……又很好奇……所以,就执意要回来,还是李夫人送了我一程……” “你这家伙!你能不能先为自己考虑一下!?你不会先传个信回来嘛!你的师兄师弟都能接你回来!你是不是傻!?”钱雀见清珏这般一意孤行,毫不客气地朝他吼了起来。 “呵呵……”听他这样训斥自己,清珏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这模样,真是一点也没变过。 “你,你笑什么?我很严肃的!” “我知道。”清珏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发笑。“呵呵呵呵……我只是,我只是着急,想亲眼见证一下。” “见证什么?” “见证一下现在的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清珏这般说着,钱雀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只能无奈地浅浅一笑。 “我早跟你说过了,你就是不信……” “现在信了一些……原来,你真的是穿越过来的?从未来过来的?”清珏这样说着,语气中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所以,洛阳城的那一晚,我在你梦里看见的事……也都是真的?” “……对……”钱雀说罢,沉默了半晌,随着模糊的记忆慢慢清晰,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晚上。 “……当年,百合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是个一穷二白,名不见经传的傻小子,她不顾父母的反对跟着我远走他乡。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她,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钱雀说到这儿,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忆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可之后,秦兵来犯,我们根本招架不住。我死在乱箭之下,安邑城最终也没能守住。百合不忍受辱,便随我,投井自尽。我们在奈何桥边相见,不肯走,索性,就都留在地府了……唉~要是她当年不跟我走,也许……” “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爱她,终究是我对不住她,绝不能辜负。” 哀伤的语气中带着一份坚定,钱雀说罢便不谈了,默默背着清珏往仙鹤观而去。 只觉身后的人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弥漫着些许悲伤的情绪。“你受苦了……” 听见清珏突然这样说,钱雀也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不知不觉的就说了这么多…… “哎呀……这,这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对不起,其实柳秀的事情,我不该迁怒于你的。我和她的事,本也与你无关……我会,学着放下……”清珏这般说着,突然长舒了一口气,好似已经释然了很多。“钱雀,咱们和好吧。” 听清珏这般说,钱雀心花怒放,好似身体里的一堵大山突然土崩瓦解,连带着经脉都通畅了,实在是舒坦! “你终于想通了!!哎呦~我早就想这样说了!” “是吗?你不是要跟我分道扬镳吗?” “我……”听清珏这样说,钱雀这才想到之前在他房间里说的话,这当然不是他的真意。钱雀“呵呵”一笑,尴尬地说道:“那……那我是为你考虑,我怕你见到我膈应。” “那还确实是有点膈应。你这个人吧,长得又凶,说话又冲,不怎么讨喜~” “嘿?!……” “我说的是以前的你!”知道钱雀要回怼,清珏便立刻开口堵住他。不过他也是好奇,怎么就令“钱雀”这么讨厌自己呢?问“他”,“他”也不理自己。 “唉~我也记不清我在梦里说了什么,可能是骂了‘你’一顿吧。莫名奇妙被骂一顿,这样想,也确实挺讨厌的。那我现在向你道歉,你就当原谅我对你之前的口无遮拦了,行不?” 听清珏这样说,钱雀也陷入了沉默。他真的一点也记不起这件事,他对“初次见面”的印象,好像是在东岳府又好像是在中大殿,模模糊糊的……不过,他这人对李歆羡没兴趣,没兴趣的事情,忘性自然大。如今,怕是想忘都忘不了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这么记仇?也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说我长得和谁很像,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事,你对我有印象?你这人,记仇记一千年?穿过来就为了让我给你道歉吗?你该不会第二天就穿走了吧……”见钱雀不回答,清珏便自顾自地唠叨了起来。 听着他唠叨,钱雀反而轻松了很多,说明他们的关系真的恢复了往常。 “我才不是……” “……钱雀,你放心,我有生之年一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你应该和家人在一起……” 钱雀本想反驳他一通,便听到清珏这样向他承诺。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意,微微一笑便也不反驳他了,任由他说。 “……不过,希望你回去,还能记得我。毕竟,我没你坚强,不想经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历史兴衰。于我而言,一辈子足够了,所以……” 钱雀听到这里,眼中不知为何无声无息地流下泪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到了这千百年来的沉浮,还是因为最终要和这个人分离…… “清珏,你是不是李……”钱雀正想问他,转头一瞧,清珏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已经睡着了,钱雀立刻闭了嘴…… 李歆羡,如果真的是你,如果这也是你真实的想法,那你为什么要留在地府?为什么不去投胎转世?为什么我们会走到那一步……罢了,以后再问吧…… 千般思绪,终是没有答案。钱雀也不想追究了,现在的他,只想将身后的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走到仙鹤观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钱雀顺着去时的路,偷摸地摸回清珏的院子,刚进后院,便见到前院烛火通明。糟糕!不会是有人过来了吧! “有人来了?”只听身后传来清珏警惕的耳语。钱雀猝不及防,差点吓得把他扔到地上。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清珏,醒了吗?给你带了点吃的……”只听秦书岚的声音从前院传来,院后的两人都是一怔。 “快放我下来!要是大师兄知道了,我麻烦大了!”清珏听是大师兄的声音,边说边着急地就要下地,好像连自己还在受伤这件事都给忘了。 “别别别!你慢点!……”钱雀见他要下来,赶紧蹲下身子。清珏刚一落地,便疼得龇牙咧嘴一时也不敢再动换了。“你怎样啊?” “还好~~”清珏小声答着,声音都在发抖。这次出门折腾还是太危险了,真不该听他的!钱雀后悔地想着。 “谁!?谁在后院?”许是两人的动作太大,只听秦书岚的脚步声往后院而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紧张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我肯定要被他关禁闭的!怎么办啊!” “你是礼部侍郎啊兄弟,谁敢关你~”钱雀哭笑不得,合着他说的大麻烦就是这? “谁啊?……”书岚的声音越来越近,眼见着已经要走到他们面前。 突然,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一股飓风卷着白雾袭来,猝不及防!远处的高山上好像被炸了一样,金光大现,随后又迅速消失,恢复如常。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钱雀和清珏都怔怔地看着刚刚闪光的高山,呆愣在了原地。 只见秦书岚转头便跑了出去,东苑霎时间也沸腾了起来,各院的道徒都纷纷走出院子朝着山上看去…… “怎么回事?”清珏喃喃问着,转头一看。只见钱雀皱着眉头,认真地盯着那山头在看。 “钱雀?” “这金光……总觉得有点印象……好像却是有妖怪,我才和百合来这山上的?”钱雀这般说着,又好像不确定,心里隐隐发慌。“清珏!你就在观里等我回来,我去山上看看!”钱雀说罢,也不等清珏回应,这便飞身往山上而去。 山林里弥漫着一股稀薄瘴气,应该是刚刚的爆炸引起。还好这瘴气不重,山林又大很快就会消散,不会造成什么威胁。远远已经可以看到刚刚金光闪过的地方,钱雀加快脚步,隐隐还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现在这事由我们天界接手了。” “就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吧……” 只听李百合的声音传来,钱雀一个激灵,赶紧停下脚步隐在一片草丛里。顺着草丛的缝隙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片硝烟四起的焦地上方,站着好些人。绝大部分都是他镇守殿的人,百合和“自己”站在他们前面跟一个满身闪着金光的青年对话。那青年穿着一身淡黄的长袍,带着金冠,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有点稚嫩…… “我们天界中人哪像你们地府,一帮乌合之众……此事,我一人足矣。”青年的口气极大,似乎完全不把地府看在眼里。 “你说什么呢!臭小子!……”“钱雀”一听这话,上去就想给他一拳,被百合拦了下来。“哼~也是,你们天界也就捡垃圾的份,都被我们打伤了,你过来捡漏?” “真是粗俗……总之,你们回去吧,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处理。”青年嗤之以鼻地说着,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欠打的劲,钱雀也想冲过去来上一脚。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星君了。”百合倒是客气。不过,天界地府不对付,众神皆知,东岳陛下也再三叮嘱过,不要和天界多做纠纷,像这样的事情,只要不伤及凡人,让一让就让一让了。 眼见着百合他们走了,只剩下那个什么星君站在原地。那星君顿了顿,隐了身上金光,狠狠吐出一口气来。 突然,只见他蹲下了身子,抱着腿小声哭了起来。他哭得极其伤心,尽管声音很小了,但在这空空荡荡的山顶,还是隐隐能听到他的哭声。 钱雀也被这一幕弄懵了,这还是刚刚那个傲慢又神气的天界星君吗?瞧他那哭得可怜样,钱雀看着都我见犹怜,但刚刚“自己”还和他剑拔弩张的,现在也没法过去安慰问个原由…… 看着周围也没什么异样,钱雀便也不想管了,这就准备起身离开。只听不远处好似又传来了脚步声,一人举着灯笼从另一边小路走了过来,见到那星君愣了一下,这才缓步走到他身边去。 钱雀借着灯光仔细一看,这人他还认识,不就是前不久随他一起去找清珏的那个男子,叶蓁! 第60章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钱雀见叶蓁来了,也是疑惑。这仙鹤观离山顶距离不近,他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来做什么?…… 那星君也发现了他,顿时便止了哭声,赶紧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叶蓁关心地问道。 “此地危险,赶紧离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星君口气强硬,似要将他赶走。 叶蓁举着灯笼向四周探了探,便也不跟他争,点点头就打算转身离开。只见那星君见叶蓁转身,便赶紧一挥手,金光一闪离开此地,不知去了哪里。 叶蓁显然是吓了一跳,愣了半晌,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他见星君走了,便又举着灯笼回来。钱雀见状也不躲了,起身也往他的方向跑过去。 “叶先生!” 叶蓁听见喊声赶紧举起灯笼一看,微微缓了一口气来。 “钱公子。” “叶先生来这做什么?”钱雀先发制人,朝他问了起来。 “哦。我见刚刚有金光闪过,便上山来看看怎么回事,钱公子呢?”叶蓁不慌不忙地答道,看着不像有其他的目的。 “一样。” 两人聊到这,只听身后脚步声多了起来。回头一看,秦书岚带着仙鹤观的几人举着火把赶了过来。 “钱公子,叶先生?!” “秦道长。”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秦书岚见面前景象,吃了一惊。只见山顶处一片焦灼,黑烟四起,应该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不清楚,不过看情形这里应该没有危险了,不如还是搜一下山吧。”叶蓁认真地说着。 书岚听罢朝他点了点头,看来这两人已经很熟稔了。 “现在天色已晚,两位还是赶紧回观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嗯。那就有劳秦道长了,我也怕阿容等久了担心,就不陪同了。”叶蓁说罢,看了眼钱雀。钱雀也点了点头,山上的瘴气已散,这里也应该没有危险了,而且那个星君又不想他人插手,何必多管闲事。 两人辞别了秦书岚,这便一起同行回观。 “听说清珏已经回来了,阿容和我本想去探望一番,又怕打扰到他,就没去。他怎么样了?”叶蓁边走边问,倒真是不见外。 “他没事,不过刀伤未好可能还要养个几天。” “哦……那还真是辛苦,不过人平安回来就好了,阿容也能安心了。”叶蓁听罢,微微松了一口气,好像也安心了下来。 这个人虽不知道真实身份是什么,但这几次相处下来,还真是热心又善良,和他交往倒也舒服。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 “不远,我和阿容就住在东边的渭水镇上。要是有空,你们也可以过去看看,那里近山靠水,风景也还不错。” “嗯……行,那要是有空,我和清珏一定去渭水镇找你们去。” “自然欢迎。” 两人聊着,已到了仙鹤观的山门,叶蓁辞别之后,便匆匆往阿容的住处去了。看得出来,他对那位容姑娘格外上心,若两人能在一起,倒也是一段佳话。 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 山上也没发现什么妖怪的痕迹了,许是那什么星君解决领赏去了吧。 又过几日,清珏伤势好转,便跟着秦书岚下山指认了林无治。这次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他是什么乡绅之子,也抵赖不了。更何况,清珏堂堂礼部侍郎,刺杀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自从这个事情过后,杜秋的胆子好像也大了一些,有事没事的就往山上跑。美其名曰是来探望清珏,但大部分时间都跑去跟着清颜晃悠了,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你觉得杜秋能追上你师姐吗?” 钱雀坐在西苑一处池塘边的小亭里,一边啃着西瓜,一边问坐在他边上晒太阳的白豆腐。 “……说不准,没准师兄就不同意。”白豆腐摇了摇头,显然是没什么信心。 “不会,我问过你师兄了。他说只要妹妹喜欢,他这个做哥哥的不拦着。” “说的好听,你忘了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了?”白豆腐说罢,也拿了块西瓜啃了起来。 “切,林无治那不一样,人家杜秋知根知底,老实人一个。” 两人一边啃一边聊,顺带还盯着池塘另一头的两人,只见杜秋和清颜坐在池塘的回廊上。杜秋有点拘紧地递了块刚切的西瓜给清颜,被清颜拒绝,只得自己默默吃了。看到池塘对面的钱雀和白豆腐,还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 “呵呵……没戏……”白豆腐惋惜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小大人看破一切的样子。 钱雀一个爆栗打到他脑门上。“甭看了!打扰人家约会,收拾西瓜皮去!”说罢,便也不理他了,扔下西瓜皮,自顾离开了亭子。 百无聊赖,不如找清珏的麻烦去!这般想着便往他的住处寻去。 一开房门,屋里竟然没人。这小子伤还没好透,居然不在床上躺着,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钱雀心里不放心,便在观里找他,找了一圈终于在山门口看到了他。 只见清珏站在山门口,正跟叶蓁和阿容姐聊天。 “清珏!”钱雀大喊一声,这便跑了过来。仔细一看,叶蓁和阿容拿着行李,似乎是要离开。“哎?你们要回去了?” “钱公子。”阿容姐礼貌地点了下头,这才答道。“在观里也呆了好些日子,不敢多打扰了。我听阿蓁说,你们有空要来渭水镇玩?” 听阿容姐这么说,钱雀和清珏默契地互看一眼,点点头。 “是呢,等清珏伤好,若是有空我们便过去。” 阿容姐听钱雀这般说,立刻高兴地笑了起来。“那可太好了,欢迎来我家做客!我这眼睛虽然不好,但烧菜的水平可没减!” “阿容姐放心,我们一定过去看你!” 几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这才送他们下山。只见叶蓁扶着阿容慢慢消失在山下,两人这才放心。 “要是这两人能成了,也不错哈。”钱雀笑眯眯地说着,估计又想蹭酒席了。 “是呢,阿容姐单了一辈子,有个人能照顾她,真挺好的。”清珏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阿容姐怎么没找个如意郎君呢?她弟弟也不着急?” 听钱雀这么说,清珏诧异地看向了他。 “怎么了?”见清珏这表情,钱雀也迷糊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啊?” “啥啊?” 见钱雀当真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清珏也是没想到。“合着你跟人家聊这么久啥都不知道?” “我就偶尔跟叶蓁聊了聊,也没深入别人家里啊……” “……”清珏一时无语,做了个跟他来的手势。“走,带你去个地方。” “啊?什么啊?你倒是说啊……”钱雀边问边跟着清珏的脚步。 两人走了许久,终于是到了地方,钱雀抬头一看,竟然是观里的祠堂!隐隐心里已经感觉出了什么,钱雀便也安静下来,跟着清珏进了屋。 只见清珏朝着祠堂的牌位拜了三拜,这才轻车熟路地走到地方,又对着面前的牌位拜了三拜,对钱雀说道:“面前的这位师兄,就是阿容姐的弟弟。” 钱雀一愣,这才上前朝着牌位看去,牌位上写着,仙鹤观第十二代弟子除妖英烈岳修武之牌位。这个名字……好熟悉…… “二十多年前,渭水河神作乱,欺压渭水镇的百姓,师兄作为仙门弟子前去平乱,大获全胜。但没想到,这河神有一位相好,是千年莲花精,那妖怪为了报仇,屠杀镇上的百姓,将他们变成僵尸,盘踞在此。此事连天界都惊动了,派天神下凡要降下天火,将整个镇子灭掉。师兄不忍镇中无辜幸存的百姓一同死于天火,便和一位大神只身进入镇子里救人。可惜最后……” “最后天神不守约定,提前放了火。那位道人死在天界的鸾凤金水阵下,却救了那位大神……”钱雀打断清珏的话,将后面的故事讲完。 “咦?你知道这事啊?不过据说当年这事轰动三界,我也是听师兄师姐……”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位同去的大神,是地府驱魔殿驱魔神君,钟九。他与我共事七百多年。他是我的朋友……我想起来了……”钱雀打断清珏的话,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眼中似有泪花在打转。 “钱雀……”清珏见他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怔。 “……叶蓁……是他!……”钱雀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冲出祠堂就往山门跑去。 他一边跑着一边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雨中的小桥上找清珏的时候,坐在自己身边安慰自己的时候,与他同行在山道的时候,那谈吐,那神态……自己怎么会如此迟钝!! “阿九!阿九!!”钱雀一边大喊着一边跑到山腰,四下看去哪还有叶蓁他们的踪影。 “钱雀!” 听见清珏追来的声音,钱雀这才冷静下来。他的眼中闪着泪花,脸上却挂着笑容。 “清珏,我,我找到阿九了,我居然,找到阿九了!” 第61章 忆往昔 “你是说,叶先生,就是当时在洛阳城里,救了我们的那位抚琴先生,就是钟九大人!?”清珏一边说着,一边随钱雀下山。 “对!肯定是他……”钱雀斩钉截铁地对清珏说道。“不过,他的灵力比原先差了很多,而且我明明记得,他不会弹琴。所以我一直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也就没告诉你。” “……那时候,我在他的梦里,遇见了一位穿着仙鹤观道袍的人,那个人说不定……就是岳师兄吧……”清珏喃喃说着,只觉得不可思议。 钱雀听到这话,微微叹了口气,这才慢慢解释道:“其实,渭水镇的事情,我知道的并不多。你不知道,阿九这个人,性格特别孤僻,当然,这和他的身世有关,我就不细说了。他在地府没什么人缘,能有个朋友也不容易。我算是脸皮厚的,就总逗他,一来二去才跟他混熟了……” 钱雀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回忆着那些过往的事情。“当年,渭水河神作乱的事,我只知道他在现场,帮了一个道人罢了。直到僵尸镇的事情爆发,他死里逃生,跑去天界大闹,把那个不守约定的天神打了个半死,我才知道,那道人是他的朋友……这件事之后,他性情大变,变得开朗了很多,没事的时候,也不怎么呆在地府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干嘛了。直到有一天……” “……我还记得,当时天上下着特别大的雪,有个猫妖带着它的妖众作乱长安城,扬言要杀光长安城的百姓。上司派我去人界帮他镇压,我们在鼓楼相见,他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要走,让我到皇宫和他会合。我……”钱雀说到这,突然哽咽了起来。 “钱雀……” “……我同意了,带着部下去抵挡那些妖众,之后,我就去皇宫等他。可是我没等到,那天之后,他就失踪了。我只打听出他遇到了猫妖,受了重伤。所有人都说他与猫妖同归于尽了,都放弃了,就我不信……我就一直找他,一直找,都不记得找了多久,直到……我也放弃了……”钱雀说完,已经默默地泪流满面,他吸了下鼻子,赶紧将脸上的泪痕擦了。“呵呵……我有时候就想,如果当年我追过去……” “钱雀。”清珏赶紧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他的后背。“……钱雀,你不要自责。我相信,不管是李夫人还是钟大人,他们的选择,一定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如果他们怨你,又怎么愿意呆在你身边呢?” 钱雀听着清珏安慰的话,呆愣了半晌。没想到,还有被这个人安慰到的时候,还是如此的暖心。“呵呵,我没事,就是……有点激动……”钱雀说罢,深叹一口气,又冲着清珏做了个鬼脸。 “……”清珏担心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真的听进自己的话,还只是在敷衍自己。而他更担心的,是钱雀的希望落空,如果那叶蓁不是钟九呢?七百年的交情,他想象不到是一种怎样的深情。 …………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你别送了,赶紧回观里休息吧。”钱雀摆摆手,打发他赶紧回去。自己这一激动,却让清珏跟着一直送下山,有点过意不去。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听他这样说,钱雀一时又来气了。“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你照顾一下自己行不行,我又不能一天到晚保护你啊!” “我也用不着你保护。再说了,你放心我一人上山吗?”清珏这样说着。钱雀一时愣住,他说的也是,万一在山上遇到老虎了怎么办?他身体又没恢复,也没武器,打不过不就麻烦了? “那,那,那我先送你上去!”钱雀说着话就要往山上走。清珏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把就拉住了他。 “行了!你不嫌折腾,我还嫌麻烦呢!你现在都快跟我大师兄一个样了!我已经没事了,能照顾自己。” “王清珏!你是不是傻!” “哎呀~真没事~渭水镇不远,租个马车半天也就到了。拜托了!我从早到晚躺在床上都要生疮了,你就让我动动呗~~”清珏不听他的话,反而冲他撒起娇来。 看那可怜兮兮的样子,钱雀拗不过他,只得妥协让他跟着。“行!但是你必须听我的,我能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 “好好好,听你的。”清珏这么答着,看起来尤为开心,是一种洋洋得意的感觉。“既然要拜访恩人,总不能空手去吧,不如先去集市看看吧!”清珏说着话,一把拽住钱雀的胳膊就往集市里走。 “哎?我还没发话呢……” 钱雀的呐喊顿时成了耳旁风。这臭小子,可算是找了个由头出门,等回观了,再让大师兄收拾他。 两人在集市买了些礼品吃食,又托人往山上送了封家信给秦书岚,这才出发去渭水镇。 钱雀牵着马绳不敢走得太快,生怕一个不稳颠簸害他伤口复发。清珏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和他一同坐在前板上看风景,手里还不忘拿着一包新买的瓜子磕。 “你少磕点行不行!这东西对你愈伤不好!你要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路上了!”钱雀也是无奈了,看他这样就头大,怎么感觉他是故意来气自己的? 清珏见他这般认真,不知怎么就那么好笑。“好好好,听你的。那我磕给你吃行吧!”他讨乖地冲钱雀说,便重新用嘴磕了一个瓜子,拿出瓜子仁就要往钱雀嘴里塞。 “我去!滚!老子才不吃你的口水!”钱雀赶紧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清珏被他的样子逗得合不拢嘴,想像不到他还有这么一天。 “你给我等着王清珏!等回了仙鹤观,我让你大师兄收拾你!” “我是礼部侍郎,大师兄也不能把我怎样,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你……”钱雀听他这样说,也被他气笑了,想起之前和他初见的时候,自己也这样捉弄过他,这可能就是一报还一报吧…… 清珏见他笑了,也不跟他作对了,毕竟太过分就不好了,他是知道分寸的。清珏收了瓜子,便乖乖坐在他旁边。“钱雀,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我也是仙鹤观弟子,我会仙法护体,自然比常人好的快些,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羸弱。我也会为自己负责的,你不要太担心,我都怕你把自己愁死了。” “但愿你说话算话!”钱雀故意没好气地对他说,之前咋就没看出来他这么皮呢? 两人聊着天慢慢往东边走,走着走着,空气竟开始变得有些寒冷起来。 “阿嚏!”清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只见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被乌云覆盖,一层又一层…… “又要下雨了??” 钱雀也感觉出了不对,拉了下马绳,让马车走得再慢了些。他向四周探了探,路两边的林子里,隐隐飘着一层薄薄雾气,有点奇怪。 “清珏,你先进马车里去!”钱雀严肃地说,口吻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清珏也觉出了些许不寻常,拍了下他的肩膀。 “小心点。” 说罢,便也不任性了,掀开车帘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慢慢前行,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驿站。眼见着驿站的大门口聚集了一波男女老少,他们脸上各个挂着愁容,来回渡步,焦虑不安。 “出什么事了?”清珏掀开车帘,看见这幅情景,忍不住问出声来。 钱雀皱紧眉头,一股说不出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不知道,我去问问。”他一边答着,一边跳下马车朝驿站的人群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他大喊一声,引起身边的几个人朝他看去。然而他们似乎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摇了摇头。 “不知怎么,官府把河道封了,过不了河了……” “……河岸处起了好大的雾,我听说有妖怪在里面!” “对!说那妖怪还绑了朝廷的人呐……” …………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钱雀越听越是心慌。正准备回马车跟清珏说一声,只听身侧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钱公子!是钱公子吗!?” 听到叫喊声,钱雀急忙侧头看去。只见驿站门口,岳容正拿着导盲棍一点一点朝他站的地方挪去。 “阿容姐!?”钱雀一看见她,赶紧跑了过来将她扶住,这里现在人山人海,岳容又看不见东西,磕着碰着太危险了。 “钱公子!真的是钱公子!” “阿容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叶先生呢!?”钱雀一边说着一边朝人群看去,乌泱泱的人群里,哪有叶蓁的身影。 “阿蓁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我不知道他去哪了!钱公子!求求你帮帮忙!帮我找找他!……”岳容一把拉住钱雀的胳膊便不停地发抖,看得出她的担心和焦虑。如果叶蓁真是钟九,那按着他的脾气,若所料不差,怕是已经去镇上了…… “钱雀!?” 听到清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雀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有他在…… “清珏!你快来!” 听钱雀喊自己过来,清珏哪敢耽搁,快步走了过去。“阿容姐!?”见到岳容,清珏也吃了一惊,赶紧接过钱雀的手,将她扶住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清珏看着驿站这个情况,紧张地朝钱雀问道。 “我也不清楚!……清珏,你呆在这里照顾阿容姐!我去镇上找叶先生回来!”见着钱雀口气急迫,清珏赶紧点了点头,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情。 “小心一点。”清珏小声嘱咐道,脸上写满了担忧,但在岳容面前却又不敢过于表现出来。 “嗯。”钱雀郑重地点了点头,也不敢再耽搁了,转身便往镇子的方向而去。 ………… 官府的人将去往渭水镇的路通通封锁起来,把来往的人都集中到了驿站附近。钱雀没心情跟他们纠缠,直接隐身穿了过去。没走多远,雾气便开始浓了起来,白雾皑皑,很快便要看不清前面的东西。 这白雾应该是专人设下的结界,只是这雾中弥漫着浓重的瘴气又飘着一股仙气,两股气息相互纠缠,相互融合,很是不寻常。钱雀判断不了这不速之客究竟是妖是神,心里更是发紧,脚步也变得快了一些。 他口中微微念咒,一扬手便将雾气分散开来。 这视线一开阔,顿时便让钱雀傻了眼。只见前方不远的河岸处,一片惨烈,竟是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第62章 往日重现 钱雀看着河岸处的惨状,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赶紧跑上前一一确认,可惜那些人都已经面目狰狞,四分五裂地断了气。 这一幕看得人极度难受,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干呕了出来,还好没让清珏跟着过来。 钱雀蹲下身子仔细探查一番,他们的魂魄似乎都被破坏或者吸走了。难怪地府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不知道镇上会是个什么情况…… 钱雀不敢细想,赶紧找了一艘空置的小船朝河对岸渡去。只见对岸的情形一样糟糕,遍地都是血肉模糊。 不知道这妖怪是什么癖好,竟然如此的残忍!钱雀不忍再看,转头朝着镇上的方向而去。这一路上,到处是鲜血和尸体,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人间地狱,触目惊心…… 钱雀只觉得心里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现在就将那罪魁祸首撕成两半。 沿着鲜血做成的路标前行,很快便进了镇里。渭水镇中一片死寂,薄雾缭绕,掺杂着各种诡异气息。 又走一段,只听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呜咽”的声音,钱雀心里一惊。难道这死城里,还有幸存者吗!? 他飞快地朝声音的来源跑去。在一个小巷的尽头发现了一个人。这人一张娃娃脸,金色的眸子,一身淡黄的长袍,还带着金冠,是那个金光大现的晚上,蹲在山顶上大哭的那位星君! 只见这家伙被人用捆仙术绑了个结实,扔在小巷的一个竹筐子里。要不是他呜咽的声音够大,还真发现不了。 他看见钱雀,挣扎着更加厉害,就像失了水的鱼一样蹦跶。钱雀赶紧给他解绑,这捆仙术绑得这么结实,一看就是钟九的手笔,他果然在镇上。钱雀的心里“砰砰”狂跳,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绝望和恐怖,不知道他到底在哪,怎么样了…… 只见那星君挣脱出来,立刻跪在了钱雀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钱将军!钱将军!!求求你了!救救我哥哥!!求你救救我哥哥!!快去阻止钟大人!他一定会杀了我哥的!求你了!!” 钱雀被他的举动弄得慌了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及钱雀细想,只听不远处“轰”地一声,无数剑光从天而降,落在一处大院之中,掀起一股尘埃。钱雀赶紧抬起手臂遮挡住脸,那尘埃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鬼气…… “是阿九……”钱雀喃喃自语道。 还未等他动作,只见那星君突然起身,金光一闪就朝那院子飞去。钱雀也无心多想了,跟着他的脚步追了过去。 只见大院的上方突然出现一团紫色的雾气,还带着电光。 这雾气……怎么和洛阳城那个怪物身上的,如此相似!? “泾泱!我饶不了你!!” 钟九歇斯底里的喊声传进了钱雀的耳朵,如此愤怒又如此绝望……在哪?他在哪呢!? 钱雀后怕地冲过去,那大院近在咫尺,却又听一声轰鸣!一股瘴气凝结的热浪将他和那位星君,又都推了出去。 只见那紫色雾气之中突然冲出一条蛟龙,那蛟龙长得好生奇怪,眼睛一金一紫,身上淡蓝色的鳞片竟有一半都脱落了,露出黑紫色的如同瘤子一般的东西,发出阵阵恶臭。 钱雀看到它,这才明白。那林子里的结界,仙气与瘴气共存,应该就是它搞出来的,这只蛟龙怕是要放弃神位,入魔了…… 正想着,只见那蛟龙飞向高空大嚷一声,顿时空中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那雨点打在身上生疼,仔细一看,竟是带着瘴气的雨点,淋在身上怕是要腐蚀皮肤,这要是普通人,岂不是!!…… 钱雀不敢再想,赶紧念咒铺了一层结界出来,将这大雨全部拦在了渭水镇里。 只见空中忽然白光一闪,一股凛然剑气穿云而破,直刺到蛟龙身上,止了这大雨。 “哥!!”那星君见蛟龙被刺,瞬间也化作一条金色蛟龙飞了过去。 那条入魔的蛟龙根本不理会它,用尾巴将它撞到一边,也不理会刚刚那道剑气割伤它的脊背,直直又飞出云端,朝着地面俯冲下来。 钱雀顺着他俯冲的方向看去。只见院中站着一位男子,穿着青色的长袍,身姿英武,剑眉星目…… “阿九!!” 钱雀一眼就认出他来,他立刻唤出斩山,猛然一挥。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啪啪啪……”带着一串破空响,席卷着自己鬼气的气波就朝着那蛟龙而来。 蛟龙明显感应到了危险,将头一仰,那气旋避开了要害打在了它的身上。然而钱雀这一击也并不弱,直接将那蛟龙打飞出去。“轰”地一声,蛟龙摔倒在地,压倒了一片民屋。 钟九见蛟龙落地,口中微念,只见空中再次竖起万道白色剑光,照着那蛟龙就飞了过去,而他自己也跟着剑光朝它飞冲过来。 钱雀看着,手心都捏了把汗,那万道剑光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变化,不知费掉了他多少灵力,怕是元神都伤到了。这家伙怎么疯起来,比李歆羡还可怕!! 蛟龙见万道剑光要将他刺成筛子,赶紧竖起尾巴驱散,然而它哪知道这剑光不过是掩护,就在它驱散嚎叫的同时,钟九已经冲了过来,举剑,照着它元神的位置就要一击毙命。 就这千钧一发之际,钟九眼前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正是那星君。只见他眼神坚定,双手一拦,挡在了蛟龙的前面。 钟九心里猛然一惊,赶紧收势,然而他冲过来已经是爆了全力,破竹之势,哪那么容易收回来。剑气擦过他的肩膀,“轰”地一声刺在蛟龙旁边的地上,将地面击出一个大洞。 钟九来不及问也来不及气急败坏,一口血喷了出来,全溅到了那星君身上。他整个人身子一软,从空中落下。 “阿九!”钱雀赶紧赶了过来,一把便将他扶起,只见他大喘着粗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咳咳咳咳……钱雀……咳咳咳……”钟九看到他,一句整话也说不出,便又咳出血来。钱雀见他这般,哪还要多说,赶紧将他抱紧了些,渡气疗伤。 “哥!哥!” 只见那星君拦住了钟九,便赶紧落地朝那蛟龙而去。那蛟龙被刚刚那万道剑光所伤,变回了人身,躺在地上,也好不到哪去。 “是你……是你放了瑶光……”钟九见身体好转,这才朝钱雀问道。 瑶光?……原来那星君是瑶光星君,那他口中哥哥,那魔化的蛟龙,难不成就是当年钟九上天庭打伤的那位,玉衡星君!? “玉衡星君??是他杀了镇上的人?”钱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钟九见钱雀这幅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多说什么。他一把推开钱雀,费力地重新站了起来。 “哥!快起来,哥!~”瑶光见钟九起身,紧张地一边哭着,一边上去要拉玉衡起身。 “瑶光!起开!”钟九厉声说道,手一扬便在身侧化出一道剑光,直逼瑶光。 “不!不要!求您放过我哥哥!!我会看好他的!!这次我真的会看好他的!求您了!放过我们!给我们一次机会吧!”瑶光声嘶力竭地喊道,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了,跪在他们面前磕起头来。 “给你们机会?哼!”钟九听到瑶光的话,自嘲般地冷笑一声,这一幕在他眼里与当年是何其的相似。 “……给你们机会,你们可有给渭水镇的百姓机会?一次又一次……” 瑶光听了钟九的话,身子一抖。他匍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眼泪不由自主地从脸上滑落在地。“我只有哥哥……我只有哥哥了……” 瑶光跪在地上痛哭,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突然升起了一道紫雾。 “阿九!”钱雀见这不详雾气,想也未想便冲了过来一把拉住钟九,将他护在身后。 只见这紫雾竟没有攻击他们,而是抓住了瑶光,勒着他的脖子将他吊了起来。 “啊!啊啊……”瑶光也是没有想到,他挣扎着想要离开,却反而被这雾气缠得更紧。 “哈哈哈哈……瑶光,你怎么变得这么卑微??我不是说了嘛,不要做有损天庭的事情!!你给他们下跪??啊!?哈哈哈……” 随着这疯疯癫癫的话语,雾气之中慢慢浮现出玉衡的脸,只见他的样子极其可怖,半张脸都被那奇怪的黑紫色瘤子所覆盖,浑身缠绕着一层紫雾,散发着浓重的瘴气。 “你明明已经位列仙班,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钱雀愤怒地问道,然而更难受的是,他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还要什么理由!他就是个疯子!!”钟九说罢,右手一扬,只见身侧剑光突然变成两道,从钱雀身后飞了出去直逼玉衡。 玉衡咯咯一笑,拽着瑶光向后一躲,猛地挥出一股紫烟向他们袭来。钱雀赶紧转身拉住钟九便向一边躲去,待紫烟消散,抬头一看,那玉衡竟带着瑶光脚底抹油,往镇后的山上逃去了。 钟九见他们要逃,推开钱雀便要追过去。 “阿九!”钱雀赶紧唤了一声,一把就将他拉住。“阿九,别去!他逃不出我的结界的,让我去!我一定替你报仇!!” “他不是我的对手!不管他变成什么,他都不是我的对手!”钟九说罢,就想挣脱钱雀的束缚。然而这次,钱雀拉得很紧,紧到要将他的手都勒断了。 “阿九!你冷静一点!我们好不容易相见!我不想再看到你消失了!!……你受伤了,离开镇子,休息一下好不好。我替你去,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相信我!” 钱雀的话终于让钟九停下了挣扎,他痛苦地看着钱雀,无奈地笑了一下。“钱雀,能和你重逢,我也很高兴……可你知道吗?当年,就是玉衡怂恿了莲花精,杀害了渭水镇的百姓,可我上了天庭……居然放了他……是我,一念之失,才会有今日之祸!他竟然,在我面前又一次……我不能再错一次……”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若你当年杀了玉衡,是要上诛仙台的!你没有错!……别去!阿九!我替你去!你受伤了,别去!赶紧离开镇子啊!不要再耗费你的元神了!”钱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面前的人是如此的虚弱,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消失似的,他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钱雀见他如此坚决,心里微微念咒,右手微动,想将他弄晕过去。然而还未等他动作,钟九已经一把拉住他的手识破了他的伎俩。 “钱雀,你这法术的功夫,真不怎么好……如果你追过去,瑶光再阻拦你,你怎么办?你会杀了他吗?” “我……”钱雀被钟九问懵了,这个时候,哪还想这么多? “钱雀,你是镇守殿的大人,家里那么多人等你回去,你不能杀瑶光,也不要杀玉衡。我不一样,我不再是驱魔殿的驱魔神君了,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怕。如果瑶光再阻拦我,我不会手软的。”钟九说着,朝山上看去,黑紫色的雾气笼罩着山顶,他们出不去了。 钱雀听了钟九的话,一时无言以对。如果真的到了面对他们的时候,他真能下手杀了瑶光吗?他有太多牵挂的人了…… “阿容!那阿容呢!?阿容在等你回去!!” 听到岳容,钟九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却很快又暗了下来。 “……钱雀,你背后那个院子里,还有人,记得把他带出镇子。”钟九突然伸手朝钱雀的身后指去。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钱雀都搞懵了,他赶紧回头看去,自己身后不远,确实有个院子。 “什么!?” 话音未落,钱雀只觉身上突然被一股怪力推开,猝不及防。他被这怪力带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等他缓过神来,向四周一看,自己竟然已经到了刚刚钟九指的那个院子的门口。 “混蛋!” 钱雀大骂自己一句,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再抬头往刚刚站的地方看去,哪还有钟九的身影。 钱雀心里又急又气,赶紧起身就要追过去。只听身后院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钱少监!?钱,钱少监啊!!呜呜呜……钱少监!呜呜呜……” 第63章 瑶光(一) 当年发生的事情,瑶光没有印象。只在哥哥不经意的话语中,才能知道一些细节。 哥哥经常会梦到那天的场景,每次都会在噩梦中惊醒。 他常说:“父亲的死,都是母亲一手造成的。” 他痛恨母亲,痛恨人类,尽管他自己也有一半的血脉是人类的,瑶光亦是如此。 他们兄弟七人,只有他和玉衡,是与众不同的,他们没有哥哥们那么厉害的能力,随随便便就能驰骋于三界,呼风唤雨。他们常常是同族们嘲笑和讨厌的对象。 瑶光曾在东海向玄武大人请教过法术,可惜自己怎么也学不会,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化形。 瑶光想,学不会也就学不会吧,只要有哥哥在就行了,自己当个天界的废物,又能怎么样呢?好在哥哥不一样,他很努力,什么都会了。 哥哥又做噩梦了…… 那天,正好是新年,出事的那天也正好是新年。整个北斗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瑶光,你知道吗,当时也是新年……父亲大人来了,但是枢荣娘娘也来了。” “无上天皇天后吗?” “对。枢荣娘娘跟在父亲的身后,还将年幼的天帝也带在身边。她闯进家里来,对父亲说:‘竟然背着她与人类交往,枉顾天庭律法。’然后伸伸手,父亲就死了。就在我的面前,被分成了好几块,有头,有手,有胳膊,像烟花一样炸开了……我就抱着你,躲在屋角……枢荣娘娘把母亲和我们带回了天庭……她把身为人类的母亲带去了天庭,却杀了父亲……”玉衡说着话,只听“咻”地一声,远处烟火绽放,传来了哥哥们一阵一阵的欢笑声。 枢荣娘娘把他们哥俩带上天庭之后,就交给了绛河娘娘抚养。绛河娘娘是凤族,与枢荣娘娘同为一族,她才是父亲的正妻,为父亲生了五个孩子。 绛河娘娘对他们不算差,却也不算好,就像只是在完成枢荣娘娘布置的任务一样。瑶光无所谓,在他眼里,有哥哥就足够了。但是哥哥不这样想,哥哥希望自己能摆脱半神的身份,成为真正的天神,他对天庭的一切都奉为真理,只为让枢荣娘娘不经意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能看上一眼…… 玉衡从来没去看过母亲…… 她被枢荣娘娘关在天牢里,疯疯癫癫的样子,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瑶光只去过一次,就被她的疯样子,吓了回去。再见的时候,母亲已经死了,是老死的,竟然才过了短短三十年……天兵天将将她的尸骨直接从诛仙台上丢了下去,瑶光就这么看着,不悲也不喜。 之后过了很久,他才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和哥哥说了。玉衡沉默了很久,久到瑶光坐在他身边都要打瞌睡了,他才突然开口道: “瑶光,我们只有彼此了……不要做有损天庭的事情……” “哦。” 所以,我们要摒弃人类的一切吗? 瑶光没有问。成为天神,留在天庭,维护天庭荣耀,就是哥哥的全部了。 突然有一天,开阳星君结婚了,也是跟一个人类女子,偷偷摸摸的,却还是被枢荣娘娘发现了。 天庭之中,不许与人类相恋,是第一铁律。追根溯源,这铁律据说和枢荣娘娘有关,但到底为什么,瑶光就不知道了,他只明白,别碰这个逆鳞。 那天枢荣娘娘怒不可遏,将开阳和那女子都带上了天庭。她将北斗殿的人全都叫了出来,包括绛河娘娘。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求情,又哭又叫的。枢荣娘娘更生气了,要北斗殿的人自己解决。只有玉衡走了过去,他当着众人的面,一扬手,那女子便死了。四分五裂,像烟花一样炸开…… 瑶光怔了一下,这一幕,挺残忍的,他得做上多久的噩梦啊。 开阳气疯了,化形要杀了玉衡,结果被枢荣娘娘一招就打成了重伤,关进天牢去了。那天,枢荣娘娘夸了哥哥…… 哥哥好高兴啊…… 再之后,瑶光忍不住好奇,问了哥哥一个问题。“你当时,怎么不一起杀了开阳呢?你看他那么痛苦,还要杀你呢。” “让他活着不是更痛苦嘛。母亲不过短短三十年,他可得几千年吧……” 瑶光突然明白了,原来当年,枢荣娘娘不是救了母亲啊…… 开阳也有一个孩子,这小侄子被枢荣娘娘扔到了北斗殿。瑶光也很喜欢他,可惜哥哥们连让他碰都不让碰一下。他和玉衡就是这样的,永远都融不进去。 那天,小侄子自己闯进了玉衡宫。玉衡看了一眼就走了,瑶光可开心了,带着他一直在宫里转,给了他很多好吃好玩的。小侄子走了之后,他才突然难过了起来,同为半神之身,他与哥哥的待遇,可真是差远了…… 不过很快,瑶光便不这样想了。小侄子还没长多大,就被贬下了天庭。哥哥说,就在渭水,老河神养着呢,是他自己不努力,没什么可怜的。瑶光有点害怕,毕竟他什么都不会,他可不想离开天庭离开哥哥。玉衡要他不怕,“有我在呢,谁也动不了你的。” 瑶光自惭形秽,又偷偷跑去东海找玄武大人了。玄武大人很有耐心,可惜瑶光没耐心,又学了很久,还是不行。他有点懊恼,就是这一半凡人的血统,拖累了自己。 玄武大人摇了摇头,“你要这么说,那地府那么多神官,可怎么办呢?” “哥哥说了,地府的人怎么跟天庭的比,都是蝼蚁。哪怕是我,都能对付的了。” “玉衡这么跟你说的吗??” 瑶光点了点头,他除了东岳陛下,再没见过地府的任何一个人。哥哥说了,他们是凡人的魂魄所化,是鬼神,跟天庭没得比…… “……”玄武大人沉默了。“你得回去劝劝你哥哥,是非对错,得他自己来判断,别总跟着枢荣娘娘学了。” “玄武大人!你居然,说了枢荣娘娘的坏话!!?” “瑶光,你也知道这不好啊……”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瑶光了。 “枢荣娘娘有时候……”玄武说道这儿,停顿了一下,可能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述吧。“……知道当年为何杀了你父亲吗?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对绛河娘娘不忠。但你知道开阳的事情吗?也是她看在绛河娘娘的份上,才打算放他们一马。她让你们北斗殿自己解决,大可以去了开阳的神格,贬为凡人的。玉衡却上来就把人杀了……” “哥哥,也没做错啊。” “是没错,可不用做绝了……” “……我不学法术了,学也学不会,我要去看看小侄子了。” 瑶光心里不舒服,他也说不上来怎么不舒服,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他化成金色的蛟龙从东海一跃而起,飞上了天空。他很喜欢飞在天上俯瞰人界,不光是因为风景秀丽,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荣耀感。 到了渭水,他没看见小侄子,殿里的人说,他出去玩去了。瑶光发现,小侄子挺喜欢人界的,自甘堕落…… 这些事,他都跟哥哥说了。玉衡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少和玄武大人来往,他在人界呆久了,都忘了自己是神仙了。 又一天,艳阳高照,瑶光兴高采烈地到了玉衡宫,却没见到哥哥。他想起哥哥曾跟他说,最近不知道绛河娘娘在做什么,老是跑到九天玄女娘娘的宫里。有机会,得去看看…… 或许,是去了九天玄女宫吧。 这样想着,只听一声鸾凤和鸣,天空突然被大火包围了,一片哀鸣。看方向,却是在玄女宫。 哥哥! 瑶光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害怕。是那种痛彻心扉,害怕失去的感觉。他不顾漫天大火往玄女宫跑去,路上的神官没有一个拦住他,他就这么喊着哥哥的名字,往火里跑。 直到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将他拖出了火场。瑶光甚至没看清他的样子,他就跑了,去救其他人了。事后回想起来,他却只记得那一身金丝花纹的红袍了,究竟是哪个神官呢? 这样的经历,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玉衡回到玉衡宫了,瑶光吓坏了,抱着他大哭。玉衡说:“绛河娘娘仙逝了,被鸾凤金水阵烧死了,天庭的好多地方都要重建。我们可以搬个更好的地方……” 原来,那天的大火,是九天玄女娘娘所创的阵法,她邀请绛河娘娘去宫里给她提提意见,结果,出了意外…… 这事,枢荣娘娘最后收了九天玄女娘娘的阵法,禁了她的足,之后便没多说什么了,着力天庭重建罢了。 瑶光找遍了天庭的神官,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天救他的那个人。他蹲在南天门口,守门的大将问他怎么了,他便说了那天的事,其实,他就是想当面,感谢一下罢了。 “那天啊……地府来了一位神官,跟你描述的倒挺像的。” “地府的吗?来干嘛?” “是来找御宝上神的。” “你就让他进了?” “是啊。他也是神官啊,有腰牌有文牒,为何不让进?万一有事呢。” 瑶光愣了一下。同是神官,为何不让进呢…… 瑶光不想去地府这种脏乱的地方,这件事就此作罢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直到有一天,小侄子哭着回来了…… 第64章 瑶光(二) 瑶光赶去北斗殿的时候,正听到大哥天枢在殿里咆哮,似乎是在骂小侄子不听话。 瑶光好久没见到小侄子了,再看到他,已经是个个子高高,一表人才的小伙子了。他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啊,瑶光想着,又仔细看了过去,小侄子穿着人界的衣服,身上也没了最之前的那股灵气。变得……瑶光形容不上来,总之,不像天庭的神仙了。 小侄子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脸上还有被人打过而留下的淤青,大哥却一点都不心疼,还在不停地说。 “他怎么了?大哥怎么这么生气?” 瑶光偷偷跑到玉衡身边,小声问道。玉衡没说话,转身往大殿外走。 “玉衡!你干嘛!?我话还没说完!你走什么走!”天枢见玉衡要走,直接把矛头转向了他。 “多说无益。”玉衡看了眼小侄子,冷冰冰地说,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北斗殿。 瑶光没有跟着走,毕竟他没有玉衡硬气,还不敢忤逆天枢。直到小侄子回渭水了,他才总算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河神仙逝了,把看护渭水的任务给了小侄子。小侄子可好,欺压起了岸上渭水镇的百姓,没事就淹个田,抢个民女,还要他们上供,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都传到地府去了。 地府的神官气坏了,直接把小侄子拽出渭水教训了一顿,一纸诉状告到天庭去了…… “可真够丢人的。”玉衡坐在院中的回廊上对着瑶光说道。 “小侄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人界混久了,染了那些凡人的习气,都是他自己不长进。” “我还是……挺喜欢小侄子的,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他回来,别在人界呆着了。”瑶光失落地说着,看着玉衡前院中养的锦鲤。 那些锦鲤,哥哥根本不爱养,都是瑶光养出来的。最开始,瑶光觉得这个新院子里,实在太空了,哥哥便不知从哪弄了一堆锦鲤回来…… “他不会回天庭的……”玉衡的话还没说完,外面传信的仙婢便带来了一个噩耗。 小侄子仙逝了。被人类打死了…… 哥哥觉得不可思议,瑶光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类能杀的了天神呢? 玉衡下凡去了。 他很少会下凡的,在他眼里,人界可不是好地方。不过很快他就回来了,他跟瑶光说,小侄子真的被人类杀死了,他们还欢天喜地地庆祝。 瑶光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小侄子哭,还是因为这么多年的信仰崩塌而哭。一个天神,怎么连个人类都不如呢?? “哥~我好难过~呜呜呜~” “蹬鼻子上脸,就算是要杀也由不得他们动手,我迟早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玉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狠,连瑶光都吓到了。 “哥,你可不能随便杀人啊……” 之后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神官们都说小侄子死有余辜,没有追究这个事情。瑶光想着,或许哥哥当时也只不过气急了,嘴上说说罢了。 突然有一天,哥哥对他说,渭水镇出事了,一个莲花精为了复活小侄子,把整个镇子的人都杀了,取了他们的魂魄。 瑶光不以为然,这事肯定成功不了,死了就是死了,取多少魂魄都没用。 “与我们何干?地府的人会处理的,他们不就是专门干这事的嘛。” “这事情我包了。”玉衡说这话的时候,神采奕奕的,好像老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瑶光诧异极了,哥哥明明从来不管人界的事情的。但他真的做了,他居然能从枢荣娘娘手上,拿到鸾凤金水阵。当年天庭的大火,瑶光还历历在目…… “一个莲花精罢了,至于用上金水阵吗?万一又出意外了怎么办?” “不会的。枢荣娘娘改过这阵法了。再说了,就应该烧了那镇子,斩草除根。”玉衡说罢,领着天兵天将就走了。 这事情,他干得极为张扬,天界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一个不知道的。瑶光不明白,哥哥为何要这样做。但他无心想很多,只希望哥哥能早点回来…… 但是意外真的发生了。 并不是金水阵又暴走了。而是哥哥,惹急了地府的神官。 那一天的情景,瑶光恐怕再也忘不了了。 哥哥凯旋归来的那一日,玉衡宫的一个仙婢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说地府的驱魔神君来了,扬言要杀了玉衡。 地府的人这么狂吗?怎么可能杀了哥哥? 正想着,却突然看见玉衡宫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瑶光吓了一跳,赶紧跑去找枢荣娘娘。 那时候,枢荣娘娘正在和玄武大人下棋,听到这个消息,气得直接将棋盘都掀了起来。 “反了他了!” 枢荣娘娘大骂一声,却被玄武大人拦下了。之后,他们聊了一会儿,瑶光听不到,但他很急,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 赶过去的时候,玉衡宫整个都毁了。一个看上去很狼狈的家伙将哥哥压在身下,但他的身姿总让瑶光想到了当年,那个把他从天庭火场拖出来的恩人。 玄武大人告诉他,这位地府的神官叫钟九,真要打起来,估计整个北斗殿都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玉衡了。 瑶光吓傻了,在他印象里,地府的还有人界的,哪能和天庭相提并论呢? 好在玄武大人及时出手,哥哥差点就死了。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却不是瑶光想象的那般。 枢荣娘娘当着众人的面,割掉了哥哥的手臂。随后看着钟九问道: “钟大人,满意了吗?” ………… 事后回想起来,瑶光才想明白,当时枢荣娘娘这样做,哪是在逼钟大人,而是在逼他身后的地府。 这件事的结局,哥哥失掉了两个臂膀和一只右眼,而钟九被关进了天牢,受了一千鞭刑。 天界的鞭刑可不能和人界的比,魂飞魄散简简单单,枢荣娘娘是真想杀了他的,不过地府的人把他接走了。到底打了多少下瑶光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恐怕十下都撑不到。这个神官是真的厉害…… 这件事之后,哥哥整个人都颓废了,平日只呆在玉衡宫里,谁也不见,唯有瑶光能进来照顾他。 “我们只有彼此了……” 突然有一天,玉衡坐在回廊上喃喃自语。之后,他又变成了暴跳如雷的状态,不停地咒骂地府和人界。 瑶光看着他很想哭,可他忍住了。枢荣娘娘的法术让哥哥的身体无法恢复,这股无力和悲伤转成了愤怒,瑶光想杀了钟九,替哥哥报仇。 他又去找了玄武大人。 “又想学法术了?”玄武大人挺惊讶的,不过他很有耐心,并没有因为瑶光的三番五次而气恼。 “我想杀了钟九,我要学最厉害的法术!” 玄武大人又沉默了,但这次,他好像有点生气。 “你说出一个他该死的理由,我就教你。” 瑶光说不出来,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是哥哥做了一个局,蛊惑莲花精灭了渭水镇,还要用鸾凤金水阵,名正言顺地灭了莲花精,一石二鸟,事后他就是英雄了。但是没想到,钟大人却逃出来了。 哥哥在三界,声名狼藉。 “我只是想让哥哥振作起来罢了!” “他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这才是他无法振作的原因!瑶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玄武大人第一次把瑶光赶出了东海。瑶光坐在沙滩上大哭,好像把全部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没事吧孩子?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啊?来,吃点水果吧……” 路过的凡人送了他好多桃子,他不想要的,但他哭得太伤心了,没拒绝的了。于是他便一边哭一边吃桃子,到最后,桃子的甜味完全占据了他的思路,他忽然觉着,人界没有哥哥说的那般糟糕…… 斗转星移,某一天的晚上,瑶光知道了一个消息。 钟九失踪了。 地府的人在三界找了一圈又一圈,一点消息也没有。很多人都说,他仙逝了,为了救长安城的百姓,与一只猫妖同归于尽。 瑶光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哥哥。玉衡久违地开怀大笑,他要瑶光将最好的葡萄酒拿出来庆祝。 看到哥哥这般高兴,瑶光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总在想着当年天庭的那场大火,他的恩人如果死了,他怎么笑得出来呢? “哥,你别这样。咱们好好的,什么也别想了,好好过日子。” 毕竟,我们只有彼此啊。 这个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又是一个晚上,玉衡破天荒地没有在玉衡宫,瑶光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不知不觉便在玉衡宫的回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还未亮。瑶光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 只见玉衡站在院中,正咬着一个仙婢的脖子,而院子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仙婢了,各个都惨不忍睹,包括他最喜欢的那个。 瑶光吓得哆嗦了起来,整个院子都被血腥味包围了。 “哥?你在干什么?” 玉衡听见瑶光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瑶光这才看清楚,哥哥满嘴血污,身上缠着一道道黑紫色的烟雾,正散发着阵阵瘴气…… “瑶光,你看。”玉衡笑着说道,突然伸出了手。 瑶光这才反应过来。 哥哥有手了!? “瑶光,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这些仙婢看到我的样子,就叽叽喳喳的,要去告诉枢荣娘娘。她们太烦了,什么都不懂……不该让你看到这些的,我帮你清理一下。” 玉衡说着话,突然一扬手,整个院子焕然一新,那些仙婢的尸体都变成了粉末,不见了。瑶光能感觉到极强的灵压席卷而来,让他忍不住就发起抖来,但那灵压不是神仙该有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妖气。 “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天庭的人发现了,会杀了你的!!” “杀我?为什么杀我?我是神官,杀我,他们也要死,哈哈哈哈哈……瑶光,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比之前的更漂亮了?我的手也比之前的漂亮!” 玉衡好像完全听不懂瑶光的话,还站在原地孤芳自赏。 “哥!你疯了!你疯了!……” 瑶光的话还未完,只听宫门外传来了人流攒动的声音。这么大的动静,这么浓的瘴气,不被发现怎么可能呢!? “来人了!来……来人了!”瑶光吓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了过来,拉着玉衡就跑。 “去哪啊?瑶光??哈哈哈哈……” 玉衡在身后哈哈大笑,瑶光已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找谁呢?去找大哥吗?还是把他交给枢荣娘娘?都会被他们杀死的吧…… 瑶光很害怕,吓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最后,他们跳下了天庭。 如同两颗流星一般,下凡了。 第65章 瑶光(三) 瑶光从未像现在这般无助过,他忽然发现,除了哥哥,他的身边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我饿了……”玉衡放开瑶光的手在四周转悠,身上的瘴气将周围的草木都熏得没了生气。 “哥……你,你病了!我们……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瑶光也不知道他们落在了哪里,附近只有大片的树林和连绵的高山,但好在这不是什么繁华的闹市之中,不然就哥哥这个样子,不过片刻就会被地府的人抓走。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玉衡躲在一个山洞里。随后,瑶光也不知道随后了……他相信哥哥只是病了,总会有痊愈的那一天。但他也清楚,天神怎么会得病呢? 之后的日子,还算风平浪静,天庭的人也没有追过来。玉衡似乎不能很好的控制身上的瘴气,他常常会皱着眉头睡上很久,起身之后,就会喊饿。 瑶光去山下的集市弄了很多吃的东西,包括他最喜欢的桃子,可是哥哥一个也不吃,他觉得恶心…… 也许在他心里,人界的一切都恶心。 瑶光曾问过他很多次,那天在天庭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哥哥却永远只有一句话,是恩赐…… “枢荣娘娘何时会来?”玉衡一边问着一边呵呵地笑,看着自己那带着黑紫瘴气的手臂。 “枢荣娘娘很快就来了,她,她说了,会带你去一个仙境,然后,然后哥哥就能好了……” 玉衡突然用手抚上瑶光的脸,捧着他。 “瑶光,你撒谎了……” 原来哥哥什么都知道! 瑶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他最后的印象还在玉衡捧着他的脸说话。哥哥不在洞里了,瑶光吓坏了,赶紧出门去找。 林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瑶光顺着这气息前行,果真找到了哥哥。 玉衡杀人了,整整一个商队的人…… 他抱着其中一人的胳膊不停地啃,食他的肉喝他的血。 “瑶光,你看……”玉衡见到他,扔下手中的残肢,微微一笑。他高兴地一扬手,只见大片的林子被瘴气包围,顷刻间化为一片焦土!那些树木,商队的马车,尸体,全部变成了焦炭,发出阵阵恶臭。 瑶光愣住了,哥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恐怖!? “瑶光。我厉害吗?现在的我,是不是比钟九厉害了?我会越来越厉害的,到时候,没有人会是我们的对手,他们都要俯首称臣……” 玉衡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却让瑶光一个激灵,也许哥哥早就想这样做了。 “我饿了……”玉衡说着话,便转身往山下而去。 “不要!”瑶光一把拉住了玉衡,突然就跪在了地上。“哥哥,我求你了,不要这样。我不要你有多厉害,哪怕我照顾你一辈子都好,不要再杀人了!我只要哥哥啊!我只要原来的哥哥啊!!” “瑶光不怕,哥哥不会吃你的……呵呵呵呵……”玉衡说着话,又用双手抚上了他的脸。 瑶光忽然不确定了,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哥哥。他笑得太诡异了,那不是哥哥的笑声啊。然而还等不及他细想,瑶光,又晕倒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依然是大片的树林,远处隐约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瑶光一个激灵,起身往声音的来源追去,老远就能闻到瘴气的焦臭味,一定是哥哥! 赶过去的时候,哥哥正和一伙人缠斗,为首的家伙,瑶光不认识,但他的实力肯定不比钟九的差。只见他挥着手中的刀,将哥哥步步紧逼。 眼看着哥哥不济。瑶光也急了,他化成金色的蛟龙飞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哥哥的瘴气让他突然发了力,“轰”地一声,金光大现,把众人的眼睛都要闪瞎了。 哥哥跑了…… 瑶光居然拦住了他们。之后他才知道,那是地府的镇守大将军,钱雀。哥哥杀害仙侍和商队的事情,还是被发现了,只是这个脏活,留给了地府处理。 瑶光将他们赶走了…… 哥哥也受伤了,他在另一座山的山洞中晕倒了,一觉睡了很久。瑶光不敢睡,一直守着他,然而自己敌不过困意,还是打了个盹。 就这一觉醒来,哥哥又不见了…… 隐约能感觉到山下的瘴气。 瑶光慌了,他赶紧往山下追去,浓浓的血腥味又一次刺激着他的神经。 山下的镇子没了…… 一片死寂,满地的鲜血和残肢。瑶光捂住自己的口鼻,才让自己忍住没有当场吐出来。这样的惨状,让他冷汗浸浸,浑身发抖。 瑶光想,哥哥疯了,或许自己也要疯了。希望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哥……哥!你在哪!?”瑶光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整整一个镇,却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回音。 “瑶光?” 身后传来了唤他的声音,但瑶光清楚,这不是哥哥的声音。 瑶光缓缓回过头,睁大了眼。他其实也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这个人,他有着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明眸,英俊潇洒,让人忍不住就想多看两眼。 可瑶光现在,真的不想见到他。 “钟九大人。” “瑶光,你为什么在这?”钟九一步步向他靠近,却让瑶光感到巨大的压力。 “我……我……” “是玉衡做的吗?” 瑶光本想反驳的,可他没有开口。他看见钟九的眼睛红了,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处滑落下来。瑶光很想伸手帮他把眼泪擦掉,好像擦掉这颗眼泪,心里就不会有负罪感了。 “是你哥哥做的吗?”钟九见瑶光不回答,便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忍不住的人,变成瑶光了。 他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在他哭的瞬间,钟九就好像明白了。还未等缓过神的时候,他便被钟九用捆仙术绑了个结实,扔在了小巷的竹筐里。 “对不起,瑶光。” 钟九走了,找哥哥去了。结局会怎样,瑶光不敢想…… 玉衡,也从未想过。 “我们又见面了啊……我听瑶光说,你失踪了啊……当我听说这是渭水镇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了啊。我讨厌这个镇子,又如何?它活过来一日,我就灭它一日,又如何……” ………… 灰蒙蒙的天,布满瘴气的密林。玉衡抱着瑶光,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山洞。 “我们好像跑不掉了呢……哈哈哈哈哈……”玉衡大笑着,突然脚下一软,跌在了地上,刚刚的一场大战,让他元气大伤。 “哥哥!”瑶光一把扶起他,将他往山洞深处躲去。 “要不是钱雀,钟九早死了!……” “哥哥!你别再说了!现在怎么办……” “让我咬一口……就算他们两个,都不是我的对手。” 瑶光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玉衡的话吓到了,他手一不稳,便将玉衡摔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玉衡半躺着,还在肆意地大笑。瑶光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绝望。 “哥哥……如果你死了……” 我该怎么办呢?我也去死吧……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瑶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只见玉衡的眼中闪出希望的光来,对着来人笑了出来。 “崔大人……” 瑶光回过头去,面前出现的,是一个陌生人。一身淡蓝色的长袍,头上带着珠玉金冠,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上去是个很和蔼的公子。 “你是……” 瑶光还未问出口,只听“噗”的一声,大片的鲜血喷到了他的背上。瑶光不敢回头看,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面前这个一脸和蔼的人,杀了哥哥。 “即便是天神,也无法控制这魔气嘛。真是浪费。”那人自说着话,似乎根本没看到瑶光在他的面前。 他慢慢伸出手,那缠在哥哥身上的黑紫色瘴气,竟慢慢凝聚到了他掌心的一个小瓶里。 “崔钰?!” 那公子听到声音,立刻将手背到身后。他惊讶地回过头,看到来人,马上又换成了自己那招牌式的微笑。 “钟大人!” 钟九站在洞口微微往洞里看去。洞中的场景有些诡异,瑶光跪坐在地上,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身后,是一片血肉模糊的蛟龙尸体,微微还散发着玉衡的气息。 钟九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玉衡是你杀的?” “哦……是呢。还好他受伤了,不然我个读书人,可不是他的对手。” 钟九没有说话,眼睛却看向了瑶光。瑶光坐在地上摇着头,就好像在警告他什么。 崔钰似乎感应到了,微微扭头看了瑶光一眼,那眼神阴冷恐怖,是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瑶光顿时便不敢再动了。 “地府的人来了是吗?” “没有哦,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是……打个头阵,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打头阵?怎么可能让判官殿的人来呢?这话钟九没有问出口。他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有点可怕,是他七百年来,认识的另一副面孔。 “放了瑶光吧。” 听他这么说,崔钰愣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又恢复了笑脸。 “我可不敢得罪天庭,毕竟我胆子小得很。不过……钟大人,你怎么不回地府呢?” “……五百年之期早就到了,还我自由身怎么了?” “哦……说的也是呢。好好的神官不当,却要做孤魂野鬼嘛。你坏了地府的规矩啊,钟大人。你不想待在驱魔殿,要么投胎转世,要么留在枉死城,总之,不应该待在人界啊。不过没关系,你今日守口如瓶的话,我放你一马哟……” 崔钰说着话,突然一扬手,拍在了瑶光的头上,只见瑶光两眼一翻,瞬间晕倒在地。 钟九看见瑶光倒地,心里一揪,忍着没有发作出来。 “放心放心,我说过了,我可不敢得罪天庭。”崔钰说着话,慢慢朝着钟九走去。“……从今天起,在他心里,就是他亲手杀了玉衡了。” 钟九惊讶地看向崔钰。这个人,怎么会这么歹毒的法术呢? “……钟大人,你答应我了哦,守口如瓶。不然我要你身边的人,都不得好死,你知道我在说谁吧?呵呵呵呵,其实我一点也不担心,毕竟钟大人最讲信用了。” 崔钰在钟九耳边说着话。钟九却感觉好像有一把利剑对着自己的喉咙一样,他甚至无法确认面前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实力。钟九无话好说,只能默认。 第66章 恩断义绝 “钱少监!呜呜呜呜……钱少监啊!”只听院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钱雀扭头一看,一个灰头土脸的老头,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他显然是吓得不轻,两条腿都走不利落了。 “李天监!?”钱雀一眼便认出他来,顿时吃惊不小。“李,李天监,您,您不是去找流星去了吗?您怎么在这儿呢?” “流星!流星啊,流星啊~~~”李天监说着话,指着刚刚他与玉衡作战的地方。钱雀恍然大悟,合着那天看到的流星,就是玉衡和瑶光下凡的场景!! “您!……” 您算的也太准了吧!! 钱雀没把这话吼出来。然而,他现在火急火燎想要赶去钟九的身边,可这李天监又该怎么办?难道还把他扔在镇上?再遇意外怎么办??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全,全死了~~我,我是朝廷的人~~他没杀我,他说我是个传信的!我得告诉陛下,天神永在~~天神永在……呜呜呜,要不是有人相救,我都得吓死啊~~” 李天监说着话,跪在地上一把拽住了钱雀,这下他是走都不好走了。 “我,我,我带您出去!您,您别这样!” “啊!好,好!咱们,咱们赶紧走!!” 听钱雀这般说,李天监好似瞬间有了动力,立刻起身拉着钱雀就跑。钱雀回头看了眼山顶,浓浓的瘴气还在山顶盘旋,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两人飞快到了岸边,钱雀麻利地将李天监推上小船,一脚将船踢出老远。 “啊?钱少监!你怎么不上船啊!一起走啊!” “不了!我得找我朋友去!李天监,您只管往前划,上岸了就赶紧跑!那边王侍郎会接应您的!我,我先走了!” “啊?王,王侍郎也来了??……”李天监的话还未完,钱雀已经转身跑了。 他拼命地往山顶飞去,刚到山脚,山顶的瘴气突然散了,安安静静的,就那么突然散了。钱雀停下了脚步,他的心噗噗狂跳。 发生了什么?? “阿九……” 钱雀慌不择路地往山上而去,刚到半山腰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撞见他也是吃了一惊。 两人四目相对,竟都在原地愣了半晌。 “崔钰!?” “……哦!钱将军啊!” “不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地,地府的人来了!?”钱雀赶紧四下张望起来,这密林里,哪还有其他人的身影…… “啊……没有,只有我一人……我是……路过此地,见这里妖气重重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过来探查一下。” “啊!?” 钱雀难以置信,这崔钰平时可不是个冲动的人,尤其他还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家伙,功夫不要太差。怎么敢自己一人跑来险地?明明通知一下地府的人,也不是啥难事啊…… “那……那你看到钟九了吗?”钱雀现在也没工夫细想原由了,就当他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钟九,哪还能细琢磨别的? “啊?钟大人?”崔钰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一副完全不知所云的样子。“你找到钟大人了?” “你……”钱雀见他的样子,如鲠在喉。“没……你,你刚刚在山顶,碰到什么了吗?” “哦……”崔钰应了一声,指了下山顶的方向说道:“就那边有个山洞,我赶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一具蛟龙尸体,和一个晕倒的家伙了。我想,他也就晕倒了应该没啥事了,毕竟我可……” 崔钰的话还未完,钱雀已经顾不上他,直直往山洞的方向去了。 “……背不动他……要是钟九够聪明,你们就永别了……” 崔钰微微一笑,自然,他的后半句,也不会让钱雀听到。 钱雀赶去山洞,只见洞中的场景有些恐怖。那玉衡星君,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瑶光倒在他身旁,也被鲜血给染尽了。 这不像是钟九的手笔,他这个人,没有那么残忍,然而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山洞里隐约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但是极其的微弱,微弱到一阵风来,就会吹散。 钱雀只觉得胸口憋闷,忍不住就想哭出来。他再一次,把这个人丢掉了,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明明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啊。 钱雀将瑶光背在背上,便下山去了。也许现在,只有这个昏迷不醒的家伙,还能知道钟九的下落…… 隐隐看到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清珏站在河对岸一脸焦急地望着他回来。他的身边,围着很多士兵正麻利地整理着岸上的尸体,逃过一劫的民众看着这些,都掩面哭泣了起来。然而他们不知道,镇子上,还有更骇人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钱雀!” 清珏见到钱雀的身影出现,久违地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来。 “清珏……你怎么在这里等我?”钱雀背着瑶光下了船,有些担忧地朝清珏问道。说实话,他真的不希望眼前人看到岸上的这一幕,对他这个伤患来说,太过刺激了。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镇上的情况怎样?” 钱雀欲言又止,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清珏已经能想象出是怎样的惨状。“那罪魁祸首呢?” “死了……” 寥寥半句,钱雀便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对了,我不是让你照顾阿容姐嘛,她怎么样了?还有!李天监!你碰到李天监了没!?” “李天监我碰到了,还有叶先生,他也回来了,所以我就让叶先生帮忙照顾一下李天监和阿容姐,这才敢来等你的。” “叶先生!?……叶蓁回来了!!” “是啊,李天监回来没多久,他就……”清珏的话还未说完,钱雀已经一把将瑶光甩到地上,飞一般地往驿站跑去了。 “叶蓁!!叶蓁!!……” 他边跑边喊,直到叶蓁慌慌张张地从驿站里跑了出来。 “钱公子?怎么了?” 钱雀喘着粗气,看着面前的人,露出一脸莫名奇妙的样子看自己,反而让钱雀有点恼火的感觉。他一把拉住叶蓁,就往远处带去。 “哎呦??怎么了这是?” “别给我装了钟九!!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以为你死了!知道吗!” 听着钱雀的怒吼,叶蓁似乎被吓到了,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歉疚地说道:“是……是我不好,我也没想到被困在林子里了,你不知道,我这人不大会认路,好不容易才从林子里走出来,让你们担心了。” “钟九!!” “额……抱歉啊,钱公子,我好像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钱雀见他还不承认,直接抓起他的手掐了把掌心。“我看你伤的不轻啊!怎么,迷个路遇到妖怪了?” “怎么说呢,不知道那林子怎么回事,到处都是瘴气,我也就是个小妖精,打小体质就不好,可不是被它伤到了嘛,这可难养回来呢。哎,你可别告诉阿容姐我是个妖精啊……” “你……”钱雀被他堵得无话好说,只觉得心里异常的愤怒委屈。 他又掐了把叶蓁的掌心,这次是直接渡了把真气给他,只是这力道比之前霸道了不少,直接冲进了叶蓁的身体里打在元神上。叶蓁实在忍不住,在他面前,吐了口淤血出来。 “恩断义绝!” 这次钱雀是半点也不心疼了,甩下这句话转头就往驿站去了。 等到清珏进屋的时候,钱雀正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头也蒙住的那种,像个受气的小孩一样幼稚。 “……” 清珏看着他那样,有点难受又有点无奈。他早就想过,或许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叶先生帮忙照顾了。你刚刚还对他那么凶,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我过分!?我过分还是他过分!我那一口真气顶他养十年呢!”钱雀听清珏这么说,气得直接从被子里蹦了出来,气嘟嘟的样子,眼睛鼻子都哭红了,看着还有些滑稽。 “那你不能温柔一点吗?你害他咳嗽老半天了,阿容姐都吓到了。” “呵呵,他打架的时候怎么不喊疼啊?我给他疗伤他还有意见了?” “钱雀,你可别曲解我的意思啊!” 听清珏这样说,钱雀便也不说了,扭过头谁也不理。 “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啊!?就算有,他不会跟我说吗?我肯定会帮他的啊!!我再笨!也总比他一个人强吧!?他就没拿我当朋友!” “那……没准,叶先生不是钟大人呢?” “呸!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那你之前不也没认出来吗?” 发现自己被打脸,钱雀恨恨地瞪了清珏一眼。清珏倒也不在乎,拉出一把凳子坐到钱雀床边。 “钱雀,我问你,如果你们相认了,你打算跟他说什么呀?” 听清珏这样问,钱雀立马露出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说道:“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回地府!!” “哦……”清珏听他这样说,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你要是这样问,那要是我,我也不认。” 钱雀听清珏这般说,顿时瞪大了眼,忍不住伸手指着他的鼻子。“王清珏!你要敢跟我玩儿这套,你信不信……” “恩断义绝,恩断义绝……我知道了哈……”清珏赶紧将钱雀的手从自己眼前拿开,继续说道:“那,他要是不肯回去,你打算怎么办呢?你是打算把他押回去吗?” 清珏这般问,钱雀一时竟愣住了。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些…… “钱雀,你要是这么笃定叶先生就是钟大人,那他的选择你应该也很明白了才是。如今他好不容易改头换面,怎么可能轻易暴露出来呢?再说了,他又不傻,肯定知道你要劝他回去,那他更不可能承认了啊。”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交他这个人,又不是交他的身份。不管他在哪,只要他平安,正直,过得开心,就足够了啊。” 听钱雀这样说,清珏也露出欣慰的笑来。“呐,你的心意又没有告诉他,上来就要扒他的皮,他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防备你不是很正常嘛。再说了,你说的,你交他这个人,又不是交他的身份,那他换个样子,换个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那他躲着我,防着我,说白了,他还是不信任我……” “我可没觉得他躲着你。我看他挺热情的,在仙鹤观的时候,你们不是经常聊天嘛。再说了,要不是他邀请你,我们也不会来渭水镇吧,是你自己根本就没发现。” “我……”钱雀欲言又止,也不哭闹了,盘腿坐在床上,皱着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行了。我要说的也就这么多,你自己考虑吧。劝完你,我还要去劝李天监呢,这次的事情他吓得不轻。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清珏见钱雀不说话,便也不打算多说了,起身就要离开。 “你不知道……”钱雀突然开口,打断了清珏的脚步。 清珏回头看他,只见钱雀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很复杂的感情,无法形容,让清珏也不经愣住了。 “……你不知道,地府的神官,要是离任了,就要投胎转世。孤魂,是不可以留在人界的。除非他永远不被地府的人发现,否则,也无需我亲自押他……他可是神官啊!怎么能过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我,我心疼他……”钱雀说罢,眼中又泛起了红,只是这次,他不是因为生气而眼红。 清珏看着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世间,哪会有什么两全其美? “如果他回去,是不是就不能和阿容姐在一起了?……” “人鬼殊途,他不可能不知道。”钱雀平静地说着。 清珏沉默了半晌,不知该怎么宽慰钱雀。 “……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地府的规矩,所以我也不多做评价了。只是……我也不觉得钟大人现在过得不好。我还是那句话,钟大人一定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你也别有太大的负担才是。有机会的话,你们再好好聊聊吧。” 清珏说罢,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看了钱雀一眼,这才出了门去。 第67章 祝君好 昏昏沉沉的感觉终于消失了,瑶光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瑶光的脑袋里,慢慢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你醒了?要不要喝点东西?”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瑶光冷漠地看着这张脸,心中却如巨浪翻涌。 “我叫叶蓁,你叫什么名字?” 见到瑶光起身,叶蓁热情地将水递了过来。瑶光没有说话,也没有接,只是略带恨意地盯着他看。 叶蓁见他不领情,也不勉强,叹了口气,便转身往门前的桌子走去了。 “不想喝就算了,那要不要吃点东西?……” 话音未落,只觉身后一股杀气袭来。叶蓁想也未想,赶紧转身。只见瑶光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眼前,他两眼见红,抓着匕首就刺了过来。 叶蓁伸手,一把抓住了瑶光拿着匕首的手。瑶光的手劲很大,似乎爆发了他全部的力量压了过来。 叶蓁只得向后仰,被瑶光压在圆桌上动弹不得。那匕首在他的胸口处悬着,岌岌可危的样子。 “钟九!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瑶光面目狰狞地喊着,手上的力道也更大了些,是一股不死不休的劲。 “认,认错人了吧……” “别装了!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我不会认错的!!”瑶光红着眼,泪水就像倾盆大雨般落在叶蓁的脸上。 叶蓁看着这张略显稚嫩的脸,因泪水和恨意扭曲的不成样子,心中燃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痛感。他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扭过头,将手猛地一松。 瑶光失了制衡,那手中的匕首便迅速落了下来,照着叶蓁的胸口就刺了进去。 “嗯……”叶蓁忍不住闷哼一声,硬是把那钻心之痛,忍了下来。 瑶光完全没有想到,见那匕首刺了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吓得把刀子赶紧拔了出来,飞血溅得他满手都是。 瑶光看着自己的手,瞬间抖得不成样子,脚下一个不稳,竟摔在了地上。 见瑶光跑了,叶蓁赶紧捂住伤口,费力地从桌子上起身,坐到桌旁的凳子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也因为疼痛而变得惨白,身上都被冷汗浸透了。 “怎么……怎么不杀了?你这一刀,我死不了的……”叶蓁费力地说着话,用手指了下自己胸前伤口靠左的地方。“我的元神在这里……你刺在这,我马上就会消失……杀人之前,要分析好……怎么杀……怎么,才能一击毙命……这样,要死的人也不会太痛苦……” “你疯了!……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为什么!!……你应该反抗的!然后,然后反手杀了我才是!!”瑶光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整个人都崩溃了一般。他说完,又将匕首举了起来,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叶蓁见状,赶紧用脚勾了把凳子踢了过去,正好打在瑶光的身上。瑶光被那凳子撞个满怀,手中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好痛……”瑶光捂住自己被撞红的手。抬眼一看,叶蓁已经起身站在他的面前,他胸前的伤口似乎也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脸色依然难看,不知是不是强忍疼痛的缘故。 叶蓁弯腰将瑶光的匕首捡起来,瑶光顿时紧张起来。“还我!” “还你做什么?让你自杀?还是让你再杀人?……我不是普通人,才能让你刺上一刀,感受一下,若是凡人,这一刀下去就没命了……怎么样?杀人是不是很容易?那你心里可舒服吗?”叶蓁说着话,将匕首狠狠插在桌上,又重新坐回凳子上深深喘了一口气。 瑶光听叶蓁这般说,顿时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我什么都没了!活着做什么!!是我杀了哥哥!是我杀了哥哥……让我死了不好吗!” “说的什么屁话……你想借我的手死,你当我是什么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是救了一个白痴是吗!?”叶蓁心痛地说着,看着瑶光哭得泣不成声的绝望样子,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你哥哥入魔了,滥杀无辜,三界谁能放过他……” 瑶光仿佛听不到叶蓁的话,还在哭个不停。 “别哭了!!你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叶蓁突然厉声朝他嚷了一句,瑶光吓了一跳,顿时便止了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呜呜呜,我,报不了仇……也不敢死……我,我好难受……你为什么不还手?!杀了我一了百了!你还是三界的英雄啊……” “那是因为我累了!!”叶蓁大声打断瑶光的话,有些失落地继续说道:“我恨累了,怕了,怕你的恨再转嫁给别人……我宁愿,这股恨意在我这里终结。如果你坚持,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你真的杀了我,还是我会杀了你……瑶光,恨一个人太累了,比爱人累多了,我不希望你变得和你哥哥一样……” “呵呵~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你就是钟九!!” “是,我承认。”叶蓁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瑶光,我也曾经杀过一个人,是我的恩人……我会成为驱魔神君,多半,也是因为她。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就会让我想到她的事情……” 瑶光听着叶蓁的话,终于止了哭声,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为什么?……” “当年我来地府,是带着恨意的,因为我傻,轻信旁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可是我运气好,没有变成恶鬼,因为那股恨意不散,我也不想投胎,就留在了无常殿。……机缘巧合,我碰到了她。她是我的前辈,是当年的驱魔神君。她在我最想杀人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没有让我真的成为恶鬼,我很感激她。之后,她把我从无常殿调到了驱魔殿……”叶蓁说着话,扭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的正好。 “……突然有一天,她最喜欢的副将死了,我也在现场。……那天之后,她就把自己关了起来,除了喝酒,什么也不管,整个驱魔殿就像瘫痪了一样。我和她吵了好几次,都没有用。那段时间,驱魔殿走了很多人,分崩离析的。我留下来帮她,起码撑了下去。可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叶蓁说着话,眼中竟闪出了泪花,他强忍着,没有在瑶光面前哭出来,依然平静地说着。 “……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这么多年,她都在做一件事,怂恿别人变成恶鬼,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杀掉,吸收他们的力量供给她身体里的恶魔……” “九婴……”瑶光突然打断他的话,喃喃自语道。 叶蓁听到这名字,无奈地笑了一声。“怎么,知道这件事?” 瑶光摇了摇头。“只是听说过,驱魔殿,九婴附身复活的事情……” “是,是九婴。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想克制那个恶魔。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想救她,非常,非常想……我瞒着所有人,去东海,取到了当年封印九婴的后羿断箭,上了天庭,找御宝大神帮我做成了一把短剑,那短剑可以将那恶魔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呵……”叶蓁说到这儿,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那眼泪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我拿着短剑回了地府,就想着,如果成功杀了九婴,救了她,我就和她一起投胎……但这件事,被暴露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九婴,地府所有的人都要杀她。我没有办法,只能临危受命,应了驱魔神君的职位,这样,我就有权利让所有人停手,只有我去追她,代价是我要留在驱魔殿五百年,除非我死……” “……可惜最后,我还是没能救她,她就死在我的短剑之下,我亲手刺进去的,就在我眼前……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们朝夕共处那么多年,我有多敬重她,就有多绝望,我甚至连该恨谁都不知道。当时,就和你一样,我拿着短剑,照着元神的位置就要自杀。救我的人,是钱雀……” 叶蓁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瑶光认真地听着他的故事,心里五味杂陈。 “……之后我想通了,逃避和死亡没有任何意义,若真的想为她做什么,就该竭尽所能,弥补她所做的事情。我在驱魔殿呆了七百多年,如果说五百年是代价,那另外两百多年是我自愿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离开?”瑶光终于平静下来,缓缓问道。 叶蓁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我快死了,我想最后的时间,任性自私一次,做我想做的事,去我想去的地方,爱我想爱的人……” “你?……”瑶光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叶蓁撸起右手的袖子,将手臂一抬。只见一团黑气在他的小臂里来回流转,极为细小的白气慢慢从他的手臂中散出来。 “这是……” “猫妖的毒,解不掉,我的魂被它慢慢散掉了,即便我现在的灵力还能保住元神,也是时间问题。更何况我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待在驱魔殿了。我二十年前就该死了,地藏大人续了我的命,醒来的时候都没想到过了二十年了。” “对不起……可,地藏大人也没办法吗?地府的人呢……” 叶蓁摇摇头,“强行解的话,我可能马上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不管是三界的什么人,都会有这么一天,我很满足了……瑶光,我说这么多,就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带着你哥哥的份,你可是天神,用你的理解,难道你想比我这个地府的神官还脆弱吗?如果你不知道去哪里,不如待在渭水镇帮帮那些镇民呢?” “……可我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我学了那么久法术都没学会,我怎么帮?……” “修房子可比学法术简单多了,你不会我可以教你,不需要法术的,自己动手一点一点来,大家都一样。” “你连修房子都会吗?” “当然了,我在去地府之前,也是凡人啊,我小时候经常帮父亲修屋顶,一点都不难,你就发发慈悲,帮帮他们呗。”叶蓁像哄小孩一般对着瑶光说。 “……钟大人……你为什么这么好……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可我心里太难受了!我的生命里只有哥哥的,可现在他不在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回天庭,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啊……我真的太痛苦了……对不起……”瑶光说着话,又哭了出来,声嘶力竭。 只见叶蓁起身,蹲到他身边,将瑶光一把抱住,拍拍他的后背。“没事的瑶光,不想回去,就在人界走走。你还有很多时间,会遇到很多的人,遇到很多的事,只要你愿意帮助他们,他们也会帮助你的,真的,瑶光,别怕,别怕……” “……钟大人,对不起……呜呜呜呜……对不起……” 过了好久,瑶光哭累了,才又倒头睡了过去。 不知道崔钰的法术该怎么解…… 叶蓁看着他平静睡了,伸手想试一下,却还是放弃了。他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将那桌上的匕首收了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样子。那一刀虽然没什么大碍,但疼的感觉却还印在身体里。 叶蓁出了房间,只见走廊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 “谁?” 那人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对着叶蓁笑了笑。 “钱公子……” “啊……嗯……我就是……就是,想来道个歉,早上的时候……”钱雀不好意思地说着,狠狠吸了下鼻子,把眼泪全都吸进了心里。 刚刚他和瑶光的对话,钱雀一字不落地全部听到了…… “没什么,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脾气不好也是应该的……我,我也应该道歉,让你们这么担心……”叶蓁略带歉意地说。“……本来是想邀请你们来这里玩玩的,现在这个情况……” “不……没事……渭水镇重建的事情,我们也会帮忙的。” “那……就麻烦你们了……我去看看阿容,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叫我,别客气。”叶蓁说罢,转身朝着岳容的房间去了。 钱雀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便再忍不住,默默落了下来。他真的有太多的话想对这个人说了,真的太多太多了…… 但,还是保持沉默吧,这样,不也很好嘛,希望以后,他都能随心而活…… 祝君好。 想到这,钱雀将泪水擦干,露出一个笑来,转身走了…… 第68章 送君别 “二位,这几日多谢照顾。待我回京,必将此事,禀明圣上……” 李天监说着话,又向着钱雀他们行了一礼,这才踏上马车,返程长安去了。 “但愿李天监一路顺风吧……”清珏说罢,又看着李天监的马车走远,这才安心和钱雀回去。 “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差不多了。有官府的人在,我想重建的事情,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只是这次的事,有很多人也离开渭水镇了。” “没关系,会好起来的。”钱雀说着话,支起一艘小船,随清珏往渭水镇划去。 “对了。你和叶先生的事,聊得怎么样了?你们到底相认了没有?” 听到清珏关切地问,钱雀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认,不认了。我觉得他现在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心情也好,何必打扰他呢。反正我现在跟他相处也挺开心的,比在地府的时候轻松多了。” 听着钱雀这般说,却也知道他心里的难受。清珏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呀~你别这样~我是真心话。”钱雀有些难为情地将清珏的手拿开。 “你真没事?” “我真没事!我能再见到他,就已经很开心了。倒是你……” “我?我怎么了?” “你的伤到底好利索了没有?你这两天一天到晚在外面晃荡。哎,你,你自己照顾一下自己行不行?” “哎呦,你怎么又来了。都跟你说了无数次了,我真的好了!能走能跳……” “你还敢跳了?!不行,这事我一定得跟大师兄说一下。” “哎!钱雀,你不要太过分啊!我求求你了,你饶了我行不行,我错了还不行嘛。我以后出恭都带着你行了吧!”清珏双手合十,委屈巴巴地对着钱雀说道。 “哎!这可是你说的啊!以后出恭记得叫我!” “狗皮膏药。”清珏小声嘟囔一句,不过钱雀耳朵尖,还是被他听了去。 “说我什么呢?!” “狗皮膏药,狗皮膏药!” “嘿!反了你了!”钱雀一边说着,一边抓准清珏的痒痒肉就挠了过去。 “哎呦……哈哈哈哈哈……别闹了,小心船翻了……”清珏被他挠得停不住笑,赶紧将他的手拿开。 两人聊着天上了岸,渭水镇上一片素缟,钱雀和清珏也不敢怠慢了,赶紧止了笑声。两人绕过两条小路,熟练地去了岳容的家里。 已经在这镇子呆了三天,也该向他们道别了。 “你们回来了,快进来!”岳容高兴地说着话,邀请他们坐在院子里,熟练地端上一壶茶水来。 “您别忙活了,我们自己来就行!快坐下吧。”清珏见状,赶紧将茶水接过去,扶着岳容坐下。 “阿容姐,怎么不见叶先生呢?”钱雀边问着边向四周张望一圈。 “他和阿瑶出门了,巷尾的张叔谢谢他们帮忙,要请他们吃饭。” “哦……叶先生真厉害啊,居然把瑶光星君治得服服帖帖的。”清珏佩服地在钱雀耳边小声嘟囔着。 “哼哼,我也应该向他学两招,好治治你。” “切,想得美……”清珏听钱雀这么说,赶紧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呵呵呵呵呵……”只听对面的岳容笑了起来,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你们两人关系真好……” “没有!他可烦人了,我懒得理他!” “对了阿容姐,您的眼睛,没想办法治一下吗?”钱雀不理清珏了,问起了岳容的事情。 “看过很多医生了。头些日子,还去了洛阳见了个什么名医,喝了几服药也不见好。他们都说,我这是心病,唉,我也不懂,都瞎了二十多年了,早习惯了。就阿蓁,非要带我去看。前些日子,他还说打听到江南有位神医,等过些日子就带我去,哎哟,都说了不去的了。” 岳容虽然抱怨着,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 “叶先生也是希望你好嘛,就当去江南玩一趟了。” “二十年,我哪里没去过啊……为了找他,去了那么多地方。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这里找到了,天不绝我们的缘分,真好啊……” 岳容小声说着,捧上一杯茶喝。清珏听不明白,可钱雀知道,便也让清珏不问了,随着她喝茶。 “在聊什么呢?” 院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只见叶蓁拎着一篮子甜瓜回来。 “阿蓁回来了?你不是和阿瑶去吃饭了吗?” “我就不吃了,阿瑶留下来吃饭了。张叔送的甜瓜,一起尝尝吧。”叶蓁说着话,便在院中的石案上将甜瓜切了,端上一盘来。 几人各自拿了一块吃,当真是甜得不行。 “好吃吗?”叶蓁笑着对岳容问道。 “好吃,可甜呢!”岳容答着,那笑容便更开心了些。 钱雀看着这两人互动,心里升起一股暖流,也跟着微笑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说道: “今天,我们是来辞行的。” 叶蓁惊讶地回过头,他看着钱雀,脸上的表情略过一丝不舍。“你们,要回去了?” “大师兄来了书信,说师父已经出关。我怕师父再有其他安排,便想早点带钱雀回去见他。” “原来如此,那,那也不急这一刻,吃了午饭再走吧!”岳容说着便拉住了叶蓁的手,这就要起身去做饭。 “阿容姐别忙活了,有这甜瓜就够了!我也怕耽误了藏鹤散人,所以想早点回去。”钱雀说罢,赶紧又将岳容扶着坐下,他默默抬头看向了叶蓁。 叶蓁没有说什么,眼睛却有些发红。 不知今日一别,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呢? “我送你们去岸边吧。” “不用了。你好好陪着阿容姐吧,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钱雀说罢,对着叶蓁微微一笑。 叶蓁愣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话语却一时卡在了喉咙。最终,千言万语只凝聚成了一句话。 “谢谢。” “阿容姐,等有时间,我们会再来看你们的。”清珏说着,便和钱雀一同出了院子。 “可说好了啊,一定要来。” “放心吧,阿容姐。那我们走了,多保重。” “一路顺风……” ………… “等一下钱公子!” 见着院外的两人转身离去,叶蓁突然叫住了他们。 钱雀的心里一颤,差一点掉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心情这才回过了头。 叶蓁走出院子,站在他们身后,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眼神中流露着无比复杂的感情,有激动,有不舍,也有担忧,钱雀一眼就能看出来。 “等镇上都修复好了,我们打算去江南走走,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二位,握个手吧,就当告别。”叶蓁说着就伸出手来。 钱雀二话不说一把便握住了,只觉得手心处一阵刺痛,好像是印了什么东西上去似的。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叶蓁,叶蓁只微微一笑,将他的手又握紧了些。 “二位,保重。” “保重。” 几人又辞别一番,这才动身走了。 出了巷尾,钱雀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远处,叶蓁和岳容手拉着手,还在望着他们离去。 “走吧。” “嗯。” 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钱雀这才不回头了,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 “希望他以后,一切安好。” “放心吧,肯定会的。有时间,我们再来看他们就是了。” 钱雀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看了下自己的手。只见刚刚握手的掌心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白光,他赶紧停下脚步,仔细看去。 掌心的白光变得清晰了起来,汇成了一句话。 小心崔钰。 小心崔钰!? 钱雀看着这四个字,突然只觉背后发凉。不知怎么,他猛然间想起在渭水镇的后山上,莫名碰上崔钰的场景。 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见钱雀突然停下,清珏有些不解地问道。 钱雀赶紧将手握住,转身就想回去问个明白。然而一想到他和岳容,钱雀便又停住了动作。 “钱雀?”清珏见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担忧地走了过来。“你没事吧?” “没,没有。呵呵呵,我那个……啊……没事。走吧走吧!” 见着清珏担忧,钱雀赶紧换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一把将清珏拽住就往岸边去了。他使劲用指头磨了下自己的掌心,将那掌心的字全部抹掉…… 两人驱着马车回去,不到傍晚就进了终南山。到了山门口,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小童正在打扫山门的台阶,但却不是白豆腐。 “嗯?”清珏看着这小童疑惑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没见过他。不知是谁新收的小徒弟。” 清珏这么说着,也没怎么在意。只见那小童发现了他们,突然对着他们笑了起来。 “两位!好久不见啦!!” 那小童这么一说,两人顿时就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认识啊? 小童见他们不解,赶紧晃了晃身子,突然变了副模样,长着长尾巴,一对尖耳朵,浑身的黄毛。 两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长安城郊,在燕村遇到的…… “黄大仙!!” 第69章 藏鹤散人 “黄大仙!?” 两人异口同声,都吃了一惊。 “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嘿嘿,两位有所不知,自从大师兄把我带上山,我已经改邪归正了,拜了藏鹤散人为师,潜心修行。现在有了道号,叫我鹤鹤就行了。”那黄大仙说着,又摇身变成了小童的模样。 “鹤……鹤……?” “确实是师父会起的名字……” 清珏见钱雀疑惑,赶紧向他小声解释道。 “哎哎哎!不要偷懒哦!山门也是要好好打扫的哦!”只听白豆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噔噔噔”几声,白豆腐便从观门前跑了下来。他一见到清珏和钱雀,顿时眼睛都亮了。 “哎!?清珏师兄!钱施主!你们回来啦!” “回来了……” “白师兄。”只见鹤鹤见到白豆腐,客客气气地向他行礼道。 “白……啊……”钱雀又是惊讶,但一想这黄大仙来的晚,按辈分还真是这样。 “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清珏师兄,这位是钱雀施主,记住了?”白豆腐跟个小大人似的向鹤鹤介绍他们。 鹤鹤赶紧点点头,“记住了,记住了,王师兄,钱施主。” “嗯~非常好~以后你就乖乖听师兄我的,保证吃香喝辣!” 白豆腐拍着胸脯说道,像个黑老大似的,搞得钱雀和清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啦!你个小鬼头,自己的活自己干!”清珏瞧他那作威作福的样子,直接把鹤鹤的扫帚抢过来塞到了白豆腐手上。“走,上山!” 清珏一声令下,便让鹤鹤跟着他上山进观去了。白豆腐还没反应过来,几人就已经走远了。 “哎?……清珏师兄大坏蛋!!大坏蛋!!!……” “是我见白师兄辛苦,主动帮忙的。”鹤鹤跟着清珏进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这么老远了,还能听见白豆腐在下面嚷嚷的声音。 “你看他那作威作福的样,你可别惯着他!我们这观没那么多规矩,都是同道清修之人,你且放松些就行。”清珏见那黄大仙客气,赶紧解释道。 “明白了,谨听师兄教诲。”鹤鹤听罢,赶紧屈身行礼,半点不敢怠慢。 “额……你,你不用这么客气。”清珏不太适应地说道。“对了,我之前收到大师兄的书信,说是师父已经出关了,是吗?” “是的,师父带我一起在后山清修了一段时间,感悟颇多……”鹤鹤说着话,满眼放光,看来他还挺适应这里的生活。 “哦……既然如此,鹤师弟,你帮我个忙行吗?”清珏这么说,不由自主地朝钱雀看了一眼。钱雀瞧他那样,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哎?王清珏!……” “鹤师弟,今日天色不早,我们就不打扰师父了。明天早上,可否帮钱施主引荐一下师父?”清珏见钱雀要向自己发难,赶紧先一步对鹤鹤说道。 鹤鹤看了眼钱雀,点了点头。“没问题啊。” “王清珏,你过分了啊!怎么地,你是真不见师父啊?闹别扭没完了?”钱雀说着,一巴掌拍到他背上。 “你可真成我大师兄了。我……我那是没准备好,再说了,我见他我说什么啊,没准又要吵起来……”清珏不满地嘟囔着,心里还有些不情不愿。 “你道歉不会啊?老人家多大岁数了,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我本来就是小孩,我连你零头都不到呢!” “嘶……” “呐!就这么说定了啊!麻烦你了,鹤师弟。”清珏见钱雀不依不饶,赶紧谢过鹤鹤,就朝一旁躲去了。“我去看看清颜,你们慢聊!”他说罢,赶紧一个转身,也不理钱雀了,直直朝北苑去了。 钱雀和鹤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叹了口气。真是拿他没办法…… “钱施主,随我来吧,我给您安排住处。”鹤鹤说着,便领着钱雀往西苑而去。“明日早饭过后,我就去请示师父,您且跟着我就行了。施主……是什么事要拜会师父呢?” “我啊……嗯……也没什么,就是,想请教一些问题,关于……天象的!”想来明日这黄大仙要向藏鹤散人说明拜会的缘由,钱雀也不为难,赶紧想了个由头。 鹤鹤连连点头,两人一路便又聊了些其他事情,什么燕村如何,山上如何,清修如何等等,熟络了不少。钱雀这才发现,这黄大仙果真是在山上呆久了,对人界的一些事情,当真是一窍不通。还好是遇到了秦书岚,上了仙鹤观,不然被坏人利用,太危险了。 一切安排妥当,钱雀这才进了房间,屁股刚坐热,便听见“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屋门一开,便见着秦书岚走了进来,还端着不少吃食。“刚见白豆腐说你们回来了,我这赶紧准备了些吃的过来,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也就半天的路程。”钱雀见书岚这般客气,赶紧接过果盘,万分不好意思地请书岚坐下。 “清珏这两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这孩子也真是的,说跑就跑,连声招呼都不打,我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的!”书岚说着说着,倒把自己给说急了,恨不得现在就把清珏拽过来痛打一顿。 “没没没!主要是我……”钱雀见书岚激动,立刻安抚住了,别到时候又跟在燕村山上一样,把剑当鞭子抽,他看着也心疼啊。 “是这样,我和叶先生投缘,他邀请我去家里做客,我就想着藏鹤大师还未出关,这渭水镇也不远,不如就去看看。正好被清珏知道了,他也想去,我就带他去了。” “你不用跟他说情,他的脾气我知道,肯定是不依不饶让你带他去的,给你们添麻烦了……”书岚不好意思地说着,又叹了口气。“对了,渭水镇的事情,我听说了。岳姑娘和叶先生,可还安好?” “他们还好。只是,镇子是毁了……” 书岚听钱雀这般说,皱紧了眉头,心里也悲痛了起来。“听说这次的事情,和二十多年前如出一辙,伤亡惨重。渭水镇离我们不过百里,两次重创,也是我们仙门的失职,真不知要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岳师兄,又要如何面对岳姑娘呢?” “您别这么说,渭水镇的事,事出突然,而且罪魁祸首也已经伏法了。我们也和官府的人交待过了,想必不久就会重建好的。”瞧着书岚难受的样子,钱雀心里也不舒服,更何况又知道了钟九的状况,说不担心不难受,又怎么可能呢? “嗯。”书岚听他这么说,安心地点了点头。“我也召集了不少道友,捐了些物资,待点清之后就送过去,也算尽了些绵薄之力。” “嗯。” 钱雀认可地点点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钱公子,今日天色已晚,您且早点休息,待明日我再引荐您和师父认识。” “不必不必,清珏都安排妥了,秦道长不必麻烦了。” “哦?”书岚这一声哦,带着几分惊讶,想必是以为清珏亲自引荐吧。钱雀也不明说了,哪还能真的给他打小报告呢?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去了。钱公子好生休息,我也不打扰了,有事到东苑找我就行。” 两人又寒暄几句,书岚这才离开了西苑往东苑去了。钱雀深深叹了口气,摊开手看了看掌心,那手心里的四个字早被他磨没了,只余下了一道红印。 他关上房门返回桌前坐下,还在认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然而这千百年,地府当真是安然无恙。李歆羡也不是傻子,他和崔钰那般要好,若真有问题,这么久都察觉不出来吗? 钱雀越想心里越慌,有时候他真觉得李歆羡和钟九很像,单纯善良,恐怕被骗了也不知道。可他和崔钰太不熟悉了,也许他真的就是个隐藏的高手呢?可又为何呢?目的是什么呢?小心他什么呢?钱雀也想不通了,但凭他的理解,这么多年过去,崔钰确实也没什么问题,地府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或许,是钟九认错了吧…… “唉~” 一想到钟九,钱雀便难受地叹了口气。猫妖之毒已深入他体内这么久,确实无解,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没想到老天爷如此残忍,解了他困扰一千年的谜团,却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吃罢早饭,钱雀便跟着鹤鹤去往藏鹤散人的住处。这一早上,果真是连清珏的面都没见到,问了白豆腐,这小子居然说自己背后的伤口疼,要躺床上休息。钱雀气得没辙,只能等见了散人之后再收拾他。 鹤鹤带着钱雀到了一处高地,一爬上去,便见着一个大池塘,好几十只仙鹤站在池塘里,一会儿扇扇翅膀,一会扑扑池水,千姿百态,赏心悦目。过了池塘,便是一处全白的建筑,不算宏伟,和他们住的地方差不了多少。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人穿着观里的道袍,拿着拂尘,盘腿坐在回廊上,闭目养神。 “这位便是师父,施主且在此稍等。”鹤鹤向钱雀介绍着,说罢,便先一步走到那老人身边,小声交待了几句。 藏鹤一甩拂尘看向钱雀,赶紧起身,朝着钱雀恭敬行礼。钱雀也不敢怠慢,弯腰回礼。 鹤鹤带着两人进了屋子,不一会儿便端上茶水奉上,随后关了房门便在屋外候着。 钱雀四下望了望,不愧是清修之地,屋里十分干净整洁,只有一张小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和两个堆满书的书架,便再没其他物件了。 “不知钱将军到访,有失远迎。鄙舍简陋,还望见谅。”藏鹤有些歉意地这般说着。这藏鹤散人已是半仙之身,知道他的身份钱雀倒也不奇怪。 “是我不请自来,多有叨扰。” “哪里话,钱将军快请坐吧,尝尝我们这的茶叶,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藏鹤一边说,一边伸手请钱雀坐下,举杯要与他同饮。钱雀见状也不敢怠慢,赶紧举起杯子与他一同饮了杯茶。 “哈哈,当真好茶。” 听藏鹤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底气十足,说话慢条斯理的,性格也很随性,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跟清珏吵架的。 两人又寒暄几句,钱雀这才将来此的目的说与藏鹤散人,也把与清珏相遇的事,去往泰山府的事,一并说了。 藏鹤听罢,皱了皱眉头,又一甩拂尘,摸了下自己的胡子。“没想到钱将军竟有如此奇遇,我们仙们也是闻所未闻……” 听藏鹤这么说,钱雀也只是无奈一笑,早有预感。“散人不必烦恼,我也是想来碰碰运气罢了。” 藏鹤没有搭话,皱紧眉头,起身推门出去。钱雀也不知他在干嘛,也起身跟在他的后面。只见藏鹤走到池塘边上,抬眼望了望天空,又掐指算了一算,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走到了池塘另一边,看天,掐指,点了点头。 钱雀见藏鹤如此,大气也不敢喘,只能看了眼身边的鹤鹤。鹤鹤倒像是习惯了,冲着钱雀嘿嘿一笑。 不多一会儿,藏鹤便走了回来,一甩拂尘对钱雀说道:“钱将军,虽然我不懂这是什么原理造成的,日后也会去其他仙门讨教一番。不过将军曾说,自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许此事确实与天象有关,我算了下五月之后的大雪,会有天狗食月之象,也许这异象,能送将军回去呢。” 月食吗? 钱雀听罢他的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赞许地点点头。毕竟这一切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多谢散人相告,钱某明白了。” “不过猜测罢了,藏鹤惭愧,不能为将军分忧解难。” “不不不,这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散人不必如此,多谢了。” 钱雀又道谢了几句,这才跟着鹤鹤离开了藏鹤散人的住处。他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没准真的回不去了,就这样吧,就算是再体验个一千年吧…… 正这样想着,便见到清珏在不远处正跟几个道徒说话。钱雀一看见他,心里就来气。这小子不是说自己不舒服嘛,怎么这会儿又能下床了?? “王清珏!”钱雀一声怒吼,也不管身边的鹤鹤了,怒气冲冲地就走了过来。 清珏显然是被这声吼,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抖了下身子。他回过头去,正与钱雀四目相对。 “钱雀?你们聊完了?” “臭小子,你一早上还躲着我哈!你……” “哎呀!别说了!快帮帮我!”清珏也不理钱雀的怒发冲冠了,着急地拉着他说道。钱雀瞧他那样不像假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怒气瞬间就散了去,跟着他一起着急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清颜,清颜不见了!!我找了她一上午了!!” 第70章 走吧 “早上白豆腐跟我说,看见清颜出了山门,我想着她可能就是散散步去了。结果这都快中午了,居然还不见人影!我刚才问了下其他道友,都不清楚她去哪了……”清珏一边说着一边往山门走去,这一路上,他都风风火火的,显然是真着急了。 “你,你别急,可能她就是去山下的集市了……” “你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很少下山的!又没有人陪着,出事可怎么办啊!!?” “清珏,清珏!”钱雀喊着他的名字,加快脚步赶到他的面前,一把将他拉住。“清珏,你冷静点。清颜不是小孩子了,她清楚自己在干嘛。你这样天天的,她不烦你才怪。” “她还敢烦我?!我可是她哥!”清珏说的坚决,也听不进钱雀的话。 钱雀跟在清珏后面,两人便开始找了起来。沿着河边,远远能听见“呵呵呵”的笑声。钱雀眼尖,瞬间便看见了清颜的身影。 “清珏!找到了!”他赶紧招呼清珏过来。 清珏跑过来,见清颜在河边的一处篝火旁哈哈大笑,顿时气得满面通红。“这么久都不回观!还在这玩水!?”他边唠叨着,就要过去数落一番,被钱雀一把拉住。 “清珏,别过去,你自己看。”钱雀指了指河边。 清珏的注意力全放在清颜身上,全没注意河边。他放眼望去,才发现杜秋也在,他正挽着裤腿,在河里捞鱼,但他个读书人,捞鱼的功夫实在太差,一个不小心鱼就跑了,溅得身上到处都是水,清颜看着他的滑稽样,“呵呵”大笑。 “你的小妹长大啦~~有自己的生活了~~还好这两年你在长安,不然你们兄妹俩迟早变仇人。” 钱雀看着眼前的这对金童玉女,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清珏自然明白钱雀的意思,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这,这才几天啊……之前我怎么没看出来杜秋是这种人呢?专骗小姑娘!?” 钱雀听他那言不由衷的话,无奈一笑,用手指搓了下他的痒痒肉。“又没完了是吧!你就说你回观这几天,给你妹妹几次好脸色了?躺在病床上也不忘教育她,就这一点,跟你大师兄一个样。” “哎呦~我……我,没有吧……”清珏被钱雀这么一说,也安静了下来。毕竟,关心则乱嘛…… 钱雀白了他一眼,让他自己体会。 只见杜秋抬头发现了他们,高兴地挥手让他们过来。清颜一见到清珏,反倒瞬间把脸拉了下来,不由自主地躲到杜秋身后去了。 这一幕被清珏看见,心里瞬间有些难受起来。难道平时的自己,也这般讨厌吗? “杜兄!我帮你抓鱼!”钱雀乐呵呵地跑到杜秋身边,一把就将他拽跑了。 清颜见杜秋走了,无处好藏,只得嘟着嘴,朝清珏嘀咕道:“我跟师姐说过了,我要出门的!你怎么一回来就跟看犯人似的,没事就往我这跑,好不容易清闲三天……”清颜说到最后,无奈蹲下身子托着下巴不理清珏了。 “行。以后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照顾自己。” 清颜听罢,惊诧地抬头看他。只见清珏满脸堆着笑,很自然地坐到她身边来,看不出是说气话的样子,本以为又会是一箩筐的教训…… “真的?” “真的。毕竟我,确实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呢,谁也不能,谁也做不到。我就是……忍不住……毕竟我们经历了……”清珏说到这便不说了,清颜明白他的意思,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哥,虽然我很不希望你去长安,但我不会阻拦你,我知道你想解开自己的心结,我相信你,所以你也多给我一些信心好不好?我能照顾自己的。我知道,我和林无治的事情,让你担心了,我其实……也没有多喜欢他,就是……对不起……” 清珏听她这么说,不知怎么,心里还有些感动,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谈心了。每次找清颜来,都说不上几句,她就不耐烦了。 “没关系,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平安无事,对吧。”清珏笑着说,将清颜的手拉得更紧了些。清颜见哥哥这样,便也放松了下来,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晃啊晃。 两人坐在岸边看着河里,钱雀干劲十足,撸起袖子和裤腿正手把手地教杜秋抓鱼,然而他的水平也不怎么样,结果就看两人在水里晃荡了。 “清颜,你到底喜不喜欢杜秋啊?” “哎!!!?” 听见清珏这样问自己,清颜顿时羞红了脸,赶紧将牵着的手抽了出来。“我,我我我……你,你你你,你不是不管我了嘛!” “这不一样啊,这是终身大事,我难道不该问清楚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好答复他啊。我看出来了啊,他可喜欢你……” “哎呀!你好烦啊~~~烦死啦~~”清颜被他这么一说,顿时连耳朵根都红透了。一边叨叨着一边拿起岸边的小石头就朝清珏砸了过去。 “哎?干嘛呀!我跟你说,十几年的交情,我给你看过了,人品肯定没问题。你老大不小了,赶紧决定啊!” “天啊~~”清颜见清珏不依不饶,只得捂着耳朵不理他了。 “他们两个没事吧……”杜秋转头看向岸边的两人,明明刚刚还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这没多大会儿功夫,又分得老远。 “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抓鱼抓鱼!”钱雀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拉着杜秋抓鱼去了。 四人玩到快要日落西山才回观。钱雀特意拉着清珏走在前面,把杜秋和清颜扔在了后面。钱雀偷偷窃喜,看样子不久后,又能蹭上一顿酒席啰~~ ………… 又过几日,便是到了月底,科举已经结束,也是到了该回长安的日子了。 这几日,秦书岚也没少唠叨清珏,让他早点向师父道歉,缓解一下师徒关系。 不过清珏的倔脾气发起来,谁也拉不住。这事,怕还是要不了了之。 “王清珏,我跟你说,现在再不去,没机会了啊……”钱雀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警告身旁的清珏。 “我马上就回长安了,以后再说吧……反正,我又不想修仙,我怎么跟师父说啊……” “哎哎哎……这两件事有关系嘛。你实话实说呗,你师父还能把你吃了不成?我看他挺好的啊,很开明啊,好好说,他肯定能理解的。”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拦着我下山的!他把我困在后山的山洞里一个多月呢!要不是我厉害,逃出去了……” “说实话!” 发现钱雀听出了不对劲,清珏嘟了下嘴,手上收拾的力道也粗暴了起来,那衣服随便一扒拉就扔在了包裹里。 钱雀实在看不下去,一肘子把他推到一边,重新收拾了起来。清珏瞧他那严肃的样子,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是~是我不对~我乡试刚结束,师父就要我闭关清修,他一直劝我不要下山,不要去长安,说我若下山的话,日后会有危险,要我摒弃杂念,好好清修……” 清珏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好才跟我说这些,他常说我有天赋,修仙必有所成。但是我实在做不到,每天晚上,我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去长安的……于是,我就在乡试放榜的那天跑了,一直躲在杜秋家里,被大师兄找到之后,师父训了我一顿,我就赌气下山了……” “你师父说,你下山会有危险?什么危险?”钱雀不知为什么,听清珏这么说,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但转念一想,他是要下山调查皇贵妃的案子,确实有危险,散人担心是肯定的…… “我问过,师父不说,天机不可泄露嘛。唉~你不用担心,在我师父眼里,出门摔一跤也是有危险,他就是不想我下山罢了。”清珏满不在乎地说。 钱雀叹了口气。想不让他去长安现在肯定也是不可能的了,再说,即便不查案了,他这个礼部侍郎也当得好好的,没理由放弃回来。 “没事,你好好跟你师父说,大不了我也帮你劝呗。” “……下次吧。” 见到钱雀收拾完了,清珏赶紧拿起行李就跑了出去,钱雀没辙,只得跟着出去。 两人到了山门,只见书岚他们已经早早站在山门口为他们送行。 “唉~行吧。你自己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到了长安记得写信回来。”书岚也不多说了,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整了整清珏的衣服,拍拍他的肩膀就当是送行了。 “清珏师兄,你下次回来,能不能给我带点桂花糖回来~”白豆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说得可怜兮兮的。 “行~我下次回来一定记得,好吧。”清珏说着,赶紧伸手胡撸了一下白豆腐的头,把他的头发都胡乱了。 “哎呀~讨厌~师兄大坏蛋!”白豆腐气嘟嘟地说,赶紧躲到书岚身后,重新整理起了头发。 “哥,钱施主,一路平安……” “保重。” 几人互道了别,钱雀和清珏便背上行囊下山去了…… “珏珏。” 刚走没多远,便听山门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钱雀也是一愣,这独特的叫法…… 他回头一看,只见藏鹤散人不知何时站在山门口,正看着他们。 “清,清珏……”钱雀见到散人来了,赶紧拉了下他的衣服。清珏站在原地背对着藏鹤,却一直没动,眉宇微皱,似乎还在闹别扭。 “见过藏鹤散人。”钱雀见清珏不为所动,只得尴尬一笑,向藏鹤行礼道。 秦书岚见清珏还不理,也是急了,“噔噔噔”跑下来,一把拽住清珏。 “清珏!别闹了!” 清珏扭了下头,钱雀看到他眼睛已经红了,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清珏!你……” 见书岚还要教训他,钱雀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做了个“嘘”的手势。书岚见状,便也不说了,跟着他站在清珏身边。 没多会儿,清珏吸了下鼻子,坚定地转身,朝藏鹤散人走去。他泪眼惺忪地看了藏鹤一眼,便赶紧朝他跪下,俯身道: “不肖弟子王清珏,向师父请罪,弟子不该顶撞师父,不该私自离山,不该……” 清珏还未说完,藏鹤已经将他扶了起来。 “师父?……” 只见藏鹤突然伸出手抹去清珏脸上的泪痕,清珏受宠若惊,赶紧自己抹干净。 “对不起,师父。” “嗯,走吧。”藏鹤突然这么说,然后对着清珏温暖一笑。“走吧,走吧……” “……师父,我不是故意顶撞您的!您的恩情,我不会忘的!我一辈子记得!我,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见着藏鹤一改常态,清珏既着急又愧疚地说道。 “师父明白,师父也想通了,我是拦不住你的……你是天上的星星,终归要走的……师父不留你了,保重孩子……” 藏鹤说着话,突然抱住了清珏,拍拍他的后背。清珏感觉,就像是到了小时候,学法术的时候,师父也这样抱过他,安慰过他。清珏心里感觉仿佛陷进去了一块,只觉自己怎么如此混蛋,惹师父伤心…… “师父您说什么呢~您才是天上的星星,弟子哪里配得上~”清珏说着说着,便又落下泪来。他也抱住了藏鹤,像个小孩一般哭了起来。这两年在长安,他又何尝不想不难受呢? “珏珏不哭……”藏鹤安慰着,又伸手帮清珏抹了眼泪。清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藏鹤见清珏不哭了,突然拉住清珏的手,朝钱雀看了过去。 “钱施主!” “哎?哎!” 听见藏鹤散人突然唤自己,钱雀也是一愣,不知所谓何事。他不敢怠慢,赶紧跑了过来,恭敬地朝藏鹤行了一礼。 只见藏鹤什么也没说,将清珏的手送到了钱雀的手里。 “钱施主,清珏就交给您了,您帮帮他,救救他,交给您了……” “师父~您说什么呢~我能照顾自己,您别担心了~”清珏撒娇地说着,差点又哭出来。 钱雀握着他的手,万分担忧地看向清珏。 藏鹤散人,话里有话…… 清珏不明白,钱雀却听懂了。他抿了下嘴唇,将清珏的手握得更紧。 “散人放心,我就是拼了老命,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钱雀坚定地说。 这次无关乎他自己的心情,无关乎什么所谓拯救自己的未来,而是真真正正的想要救清珏的命。 不,是救李歆羡的命,改写他的未来…… 第71章 少隹剑 清珏背着行李一路哼着歌下山,钱雀走在他的身后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 两人在终南镇辞别了杜秋,便坐上马车往长安而去。 清珏坐在钱雀对面,手臂靠着窗户,托着脑袋认真地盯着钱雀看。钱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他又是发什么神经。 “你盯着我看干嘛?我脸上有东西难道?” 清珏听他这么说,呵呵一笑,直起了身子。“没什么,就是有点感动。” “感动?” “嗯。”清珏点点头,突然收起笑脸,严肃地看着钱雀。 “散人放心,我就是拼了老命,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 钱雀听他学自己说话,顿时脸羞得通红。只见清珏学完,立刻笑了起来,笑得阳光灿烂的。 “嘶……我很认真的!” “我知道,谢谢你。你这么说的时候,我可感动了,都快哭出来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运气可真好,碰上了你……”清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随后便又呵呵笑了起来。“但你说的时候,真的很好笑!你连下山都一直那么严肃,哈哈哈哈哈……” “王清珏!你真的……烦死了!”钱雀被他说得连耳根都红了,气得抓起手边的包裹就朝他砸了过去。 清珏一手接住,又笑了两声,瞧他真的有点生气了,便也不逗他了。“好了好了,对不起,别生气了嘛。你放松一点,我不会有事的,师父就是心疼我,才这样嘱托的。那,我向你保证,我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行吗?” “说话算话?”钱雀认真地指着他问。 “算话。”清珏点点头,又将他扔过来的包裹,放到一边。“那我先睡一会儿,等到了京城,你再叫我。”说完,他便一头倒下,枕着包裹,竖躺在马车上,转身不看钱雀了。 钱雀见他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就知道他还在偷笑,伸手想给他一个爆栗,但手扬在半空,还是放了下来。他微微叹了口气,看着清珏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异常沉重,就像有一块千斤石压在自己身上,喘不过气。 藏鹤散人称清珏是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不就是神官吗?他是在暗示清珏,会下地府,成为驱魔神君吗? 就算是,那也是百年之后的事,而不该是现在。他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长的路,那么多珍惜他的人。他也说过,不想做什么神仙,想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足够了。他不该死,也不能死…… 钱雀想到这儿,微微握紧了拳头。可他真的不知道,也不记得了。当初在地府,见到李歆羡的场景,已经模模糊糊,他究竟因何而死,也没有印象。 钱雀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让他回到一千年前,和自己的冤家成了朋友,还是心甘情愿陷进去的那种……该怎么做才好…… “清珏。” “嗯?” “一会儿回了长安,先别回家,去趟武器行吧。” 听钱雀这么说,清珏赶紧转过了身,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你佩剑丢了,还是赶紧再买一把吧,防身用。” 只见清珏伸手微微一动,钱雀只觉耳边刮过一阵清风,将他的头发都吹了起来。这小子,仙法用的倒挺溜…… “不急,我会仙法,等有时间,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就一会儿去,我给你付钱。” 清珏没想到钱雀这般大方,眼睛一亮就起了身。“真的?” “真的。” “那我要最贵的呢?” “买!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买,行吧?!” “行!这可是你说的!”清珏听钱雀这么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好像早有预谋似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砸锅卖铁的,毕竟你吃我的用我的,要真砸了卖了,也是我的锅我的铁。” “哎?你这话说的,合着我那赏的一千两也是你的了是吧,白给你交那么多月供,还我!” “不还!是你自己把钱搬我家里的,可不就是我的了么!” “嘶……皮又痒了吧!”钱雀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抓起一个包裹要扔过来。 两人在马车上嬉笑好一阵,最后都靠着窗边睡着了,直到车夫入了长安城,将两人叫醒。抬眼一看,已是明月当空,再过不久怕是连坊门都要关了。 清珏赶紧让车夫驾到东市的铭剑坊,迫不及待地就拉着钱雀下了马车。钱雀抬眼一看,这铭剑坊应该是这一带最大的地方,主楼就有五层之高,另还有两个矮楼,也有三层,都是他们的地界。内饰雕梁画栋极具奢华,墙上挂着各种琳琅满目的兵器,都闪闪发光,恨不得把钱雀的眼睛都要闪瞎了。 见到这个阵势,钱雀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的东西,怕是价格不菲啊…… “师傅在吗?”清珏进到主楼就喊了起来,只见一个穿着华丽深蓝蜀锦衣服的男子走了出来,见到清珏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过来。 “这不是王侍郎嘛!有失远迎!”那师傅见到清珏赶紧屈身行礼道,抬头看到钱雀,微微侧头。“这位公子是……” “他叫钱雀,是我朋友。” 不等钱雀说话,清珏便抢着介绍道,钱雀略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这样介绍自己吧,心里竟有点感动…… “钱公子。”师傅客气地朝他行了一礼,这才问道:“二位,想买什么武器?我这就给你们介绍……” “师傅,我之前看中的那把宝剑,可卖出去了?” “没呢!王侍郎想要?我这就给您取来!”那师傅见清珏有意,赶紧跑去楼上,热情地取剑去了。 “合着你早就看好了,就等着我给你送钱是吧?”钱雀用手肘推了下清珏,清珏也不在乎。他现在满面红光,显得特别兴奋,看样子是相当喜欢那把剑了。“说吧,多少钱?” “二百两。” “二百两?!!他咋不去抢呢!!!”钱雀一听这价格,当场也是惊了,恨不得原地跳起来。他知道会贵,但也没想到贵得这么离谱,这都能买一打新剑了吧……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这还不是最贵的呢,要是名剑,多少钱也买不到。”清珏白了他一眼,嘟了下嘴。“要不……你出一百两,剩下的我来?省的你日后说我宰你……” “二百两就二百两吧!我给你买了!日后你给我改口叫大哥!”钱雀咬牙切齿地说,用手捂了下心脏,感觉心仿佛在滴血。 “行!大哥真好!谢谢大哥!!”清珏喊得清脆,得意地看着钱雀。 不一会儿,只见师傅抱着一个红木剑匣下了楼来。他将剑匣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剑匣,招呼清珏他们过来看看。 钱雀一个箭步就走了过去,他倒要看看这二百两的宝剑到底长什么样。只见他往剑匣里一探,顿时便愣住了。 这把剑,身长二尺有余,银制的剑鞘上绘有梅花的暗纹,剑柄处描着一对双鱼。 清珏拿起宝剑一拔,似带了一股劲风,剑身轻薄锋利,闪着淡蓝色的寒光,甩一下还会发出银铃般的悦耳之声。 钱雀张大了嘴,看着清珏在自己面前试剑。 他不是因为这把剑有多么多么好而惊讶,毕竟比这还好的宝剑,他也不是没见过。而是这把剑,他早就见过了,见过很多很多次。 因为驱魔神君李歆羡,每天都会把它带在身上!! “清,清珏,咱们,咱们换一把吧。”钱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清珏说道。他的心“噗噗”狂跳,感觉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清珏,要将他推进历史的洪流之中…… “为什么?”清珏听钱雀这般说,露出一副不解又失望的神情。“这把剑不好嘛?”清珏说着,又在钱雀面前舞了一段。钱雀不否认,这真的是一把好剑,很配他,清珏舞起来很搭也很美…… “不,不是。那个……师傅,还有没有更好的!?……” 听钱雀这么说,清珏立刻拉住了他,有些激动地看着他。“不用了!这把就很好了!” “这把配不上你,你,你得用更好的……” “哎呀~不用了!太好的剑,我用着不习惯,这把足够了!谢谢,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清珏感动地说着,赶紧将剑递给了师傅。 “师傅,帮我收起来吧,就这把,我们买了,不用换了!” “好咧……王侍郎,这剑还没有名字,你不如给它起个名字吧!”师傅将剑收回剑匣对清珏他们说道。 清珏看了看这剑匣,又转头看了看钱雀,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少隹剑。就叫少隹剑了。” 少隹剑。这不就是一个“雀”字吗? 听清珏起的名字,钱雀心里又是一惊。难道李歆羡……一直带着有自己名字的剑,一千年……钱雀这样想,好像突然有点不认识他了,那个与自己共事一千年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冤家吗? 清珏不肯换,钱雀只得买下来。 两人打道回府,清珏一路抱着那剑匣不肯松手,如获珍宝一般。 “钱雀,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把剑,以后我天天带着,带进棺材里。” “呸呸呸!会说人话吗你!” “呵呵,怎么了?我是说,等我百年之后,它也要陪着我。”清珏边说边开心地抱着剑匣下了马车,抬眼一看。 回家了…… 阿福风风火火地出门迎接,一个劲地嘘寒问暖。 “阿福,这几日,可有去过柳府?柳姑娘……她怎么样了?” 听清珏这么问,钱雀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柳姑娘已经成了清珏心里的一根刺,很难拔出来…… 阿福偷偷看了眼钱雀,这才答道:“回王公子,我这几日确实去过柳府。听府上的人说,小姐她……几乎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小惠,谁都不见……不过!小姐吃的好穿的暖,身体没什么大碍!” “嗯。”清珏应了一声,微微叹了口气。“那老师呢?柳真?都还好吗?” “好着呢!公子放心吧!还有一件事,许韫彦,许侍郎,离开京城了。” 阿福这话一说,两人都是一惊,愣在了原地。 “许侍郎……离开长安了?为,为什么?” “嗯……不知道,据说是他自己向皇上请调的,他不当礼部侍郎了,好像是回老家,当地方官去了。” “……知道了……阿福,我渴了,麻烦帮忙烧壶茶来吧。” “哎!瞧我这脑子,水都忘了烧了!两位公子稍后。”阿福说着话,赶紧跑去厨房烧水去了。 清珏叹了口气,心情似有些不快,将行李扔在正厅,便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没事吧?”钱雀见清珏整个人都蔫了,担心地说道。 “没事。就是觉得,心里有点难受。虽然我跟许侍郎平日不怎么对付,但他也做了那么久的礼部侍郎了,怎会说走就走了呢?” 钱雀明白清珏的意思,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逼走了他。 “你别多想,刚才阿福不也说了嘛。是他自己请调的,与你没有关系!”钱雀说着话,也坐到了清珏对面。这一天也不知怎么,感觉挺累的,一坐下来,就想瘫在这里不起来了。 “嗯。”清珏点点头,似乎还是有些不舒服。他也学着钱雀的样子瘫在椅子上,两人便像两块烂泥一样贴着椅子。 清珏发现自己的脚能顶上钱雀的脚,便也不知怎么想的,一脚踹到他的脚上。钱雀的腿顿时一缩,连着膝盖也抖了一下。 “干嘛~” “好玩。”清珏说着,便又踹了一下,钱雀的膝盖就又抖一下。 “……烦人。”钱雀被他踢乐了,回脚踹了他的脚一下,两人便在正厅互踹对方的脚玩上了。 直到阿福端着茶水进来,两人这才赶紧收腿,直起身子坐稳当了。 阿福瞧着正厅里的两个人这幼稚的样子,顿时也乐了出来。 “两位公子和好了,那阿福也就放心啦。”他一边说着一边奉茶,眼睛向桌上一瞥,正好看见那红木剑匣。 “哎呀,好漂亮的剑匣啊!公子新买的?” 一听阿福提那剑匣,清珏顿时便来了精神,“蹭”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呢!钱雀送给我的!我之前一直舍不得买!这剑可好了!我起的名字,少隹剑!来来来阿福,我耍给你看!” 清珏说着,就赶紧打开剑匣将剑取了出来,一把拉着阿福到了院子里。 钱雀看他折腾都累了。这小子今天怎么精力这么旺盛…… 只听得银铃声响,清珏已经在院中舞了起来,惹得阿福连连拍手叫好。钱雀听着这叫好声,也没法小憩了,睁开眼睛朝院里看去。 清珏舞得极其认真,是御风剑法。钱雀看着他,一瞬间都有些恍惚了。仿佛间回到了地府,进了驱魔殿,李歆羡就拿着这把剑在院中练剑…… 第72章 李府旧事 太阳西斜,偶尔吹来的一股凉风灌进脖颈,钱雀才意识到,秋天到了。 他看着时辰差不多,拎上一罐酒,便出了司天台往太常寺走去。 太常寺里声乐齐鸣,都这么晚了,还是那般热闹。 钱雀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刘屈才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迎接。 “哎呀!钱兄,不好意思久等久等!”刘屈一边说着一边行礼道,带着几分惭愧。 “没事,我也不急。你们这……这么大的乐礼声,不吵吗?”钱雀说着话,随刘屈一同进院。 “哎呀~这不是要中秋了嘛,正加紧练习呢~我们这就是这样的,其实也挺好……王侍郎没跟你一起来吗?” 穿过正殿,到了刘屈官廨,他这才发现清珏不在。 “哦。礼部事儿多,我就没叫他,今日就咱俩喝点,怎样?” “呵呵,钱兄请酒自然是好,咱就……稍微喝点,来来来……”刘屈高兴地说着,赶紧腾出一个地方,又去厨房打了几个小菜过来,两人这才坐定了,倒上两杯酒,一个碰杯,喝了起来。 “哎呀~这如意楼的桃花酿,真是又香又醇~我好久都没喝过啰。”刘屈喝完一杯赞不绝口,又赶紧倒上一杯继续喝。“哎?你说,要不要给王侍郎留点?” “他啊,他想喝自己买去,咱不管他!这罐都是咱俩的,呵呵~” “哎呀~平日里总看你们出双入对的,你这突然单约我喝酒,我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了。吃菜吃菜!尝尝我们太常寺的厨房……”刘屈说着,赶紧给钱雀夹上一块素干。这素干卤得特别入味,算得上是他们这的招牌菜了。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一阵,钱雀见刘屈脸上微红这才放下杯子。“刘贤弟,上次我们在洛河楼说的事情,你可还记得吗?” 刘屈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他严肃地看了钱雀好一阵,小声应道:“钱兄这是……还想调查贵妃案的事?上次不是说了嘛……陛下不让提这事,钱兄还是不要触陛下的霉头了,小命要紧啊……” “没有,我不想查贵妃案的事。上次你说你爹和当年的李尚书关系匪浅,那……你是不是也知道点李尚书的事情啊?” 刘屈听钱雀这样问,愣了一下,疑惑地歪了下脑袋。但随后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突然起身关上了房门,这才回身坐了回来,将身子靠得近了些,小声问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是不是王侍郎和这李尚书有什么关系啊?” “啊?”钱雀听刘屈这样问,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愣了一下。 刘屈见钱雀这副懵懵的表情,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啊,没事。是这样的,一年前吧,王侍郎拜访我爹的时候,也打听过李尚书的事,不过我爹不愿意提,也就没说什么,无非是我上次在洛阳跟你们说的那些。其实吧……我当时就挺奇怪的,他个新上任的礼部侍郎,怎么打听起李尚书的事了呢?……不过我转念一想,也正常,这柳尚书吧,原先是李尚书的同窗挚友,可能多多少少跟他说过一些,他好奇吧……” “等等……你说柳尚书原先是李尚书的同窗挚友?” “对啊。你不知道吧,柳尚书和李尚书是同乡,一起来京城科考,一起高中,关系特别好。李尚书出事之后,柳尚书冒着巨大的风险收养了他的长子,就是柳真。” “什么!?”钱雀听罢,又是震惊,差点就喊了出来。“你,你说柳侍郎,是原先李尚书的儿子??可你不是说,李尚书家,不是满门……”钱雀说着,用手在脖子上一划,已示满门抄斩。 “嗯。”刘屈点点头,又喝了一杯酒,这才继续说道:“李尚书家,有四个孩子。长子叫李歆真,就是柳侍郎。当年,李尚书颇受陛下重用,陛下就让歆真随太子殿下陪读,他可以说是和太子殿下一起长大的,殿下可喜欢他了。出事之后,太子殿下跪在宫门外向陛下求情,这才保了他的命,之后柳尚书就把他寄养在自己膝下了。” “原来是这样……那他另外三个孩子呢?都死了?” “没。”刘屈摇了摇头。“我爹说,就见到长女的尸体了,另外两个孩子一直下落不明。宫里派人找过,一直没找到。不过我爹也说了,另外两个是侧室的孩子,庶出,没权没势,能活着就不错了,惹不起风浪,事情平息之后,宫里也不怎么找了。” “侧室?” “对。这事儿,我可以跟你说道说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就当个故事听就行了,在外面可千万别说出去,我可全是看在咱俩的关系上。”刘屈显然是喝多了,连耳根都有点红了,这话也就多了起来。 “你放心,我人品你还不知道?我就是听着玩的,你说就是。”钱雀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随后又赶紧给刘屈斟上一杯酒。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李尚书有四个孩子。长子,李歆真,长女,李歆兰,这两位都是李尚书的原配发妻,潇氏的孩子。三子,李歆羡,小女儿,李歆月,这俩是侧室的孩子。这个侧室吧,我听说,是平康坊的歌女,据说特别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拿手的就是一首云中君。”刘屈说到这儿,顿了顿,举杯,又是一杯酒下肚。 “云中君……”听刘屈这么说,钱雀皱眉想起当时在骊山,柳秀就是唱了一首云中君,清珏和柳真的反应都很奇怪,原来原因在这…… “嗯,就是这首歌,把李尚书迷得神魂颠倒,花重金赎身,非纳不可。当时李尚书的岳父刚刚去世,发妻回乡奔丧,他就把人给纳进了门。这事吧,李尚书做得确实欠妥,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连我爹都训了他一顿呢。不过纳都纳了,也没办法是吧……” “这事……不,这李尚书,确实有点千金一笑为红颜的味儿哈。” “有趣的在后面呢。”刘屈说罢,又斟上一杯,这才说道:“当时李尚书纳妾的时候,那个歌女已经怀孕了。” “啊?” “嗯嗯。”见钱雀吃惊,刘屈赶紧点点头,将酒一口闷下肚,继续说:“怀的就是三子李歆羡。那时候坊间谈论最热闹的,就是这个李歆羡到底是不是李尚书的孩子。因为这个事,这个老三特别可怜,同龄的小孩没人愿意跟他玩,在外面别人都叫他野种,就连我爹都嘱咐过我,不要找他。不过我那时候小,也不大懂,见过一次,才知道别人为什么都这么说他。” “为什么?” “因为眼睛。这个老三,有一双琥珀眸子,挺漂亮的。但是李尚书还有他母亲,都不是琥珀眼,你说怪不怪呢?” 听刘屈这么说,钱雀也是一愣。他突然想到在仙鹤观,见到清颜的时候,他当时还觉得,清颜的眼睛和清珏很像,才想起清颜的瞳孔,确实不是琥珀色,柳真也不是,只有清珏是…… “……他那个眼睛吧……我现在想想……好像跟王侍郎很像啊,该不会……”刘屈明显喝多了,拿着酒杯开始叨叨起来了。 一听他提起清珏,钱雀立刻紧张了起来。“怎么会呢,清珏正经仙鹤观出身,而且这么大的变故,他们还敢来长安?” “呵呵,说得也是哈……嗝,我现在想想,觉得那老三,应该还是李尚书的孩子。你不知道,嗝……虽然外人不怎么待见他,但李尚书还是挺喜欢他的,对他关爱有加,他要真是野种,李尚书也不可能这么喜欢的,嗝……钱兄,这些轶事吧……你就当听听,现在也不让提了,在外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嗝……”刘屈说完,又想倒上一杯酒,然而酒罐里的酒已经空了,再倒不出来了。 “哎呦~不好意思,一下得意忘形了,都,嗝……喝完了……” “没事,你要是喜欢,下次我还请你!”钱雀笑着说。刘屈一听这话也是高兴,不过这大半罐桃花酿都进了肚,着实有些醉人,刘屈一时脑袋晕晕,话也没说出口,就趴在桌上睡了。“哎?刘贤弟?……” 见刘屈醉着睡了,钱雀也不好打扰,赶紧在屋里找了件毯子给他披上。他重新坐下,那笑脸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没想到李歆羡的身世如此曲折。从小被人骂野种,长大了家里却又生变故,带着妹妹逃到终南镇流浪,好不容易被秦书岚救去了仙鹤观,过上了好日子,如今死神却又在背后追他…… 想到这儿,钱雀心里就忍不住难受,眼泪便涌上他的眼眶。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混蛋,在地府的时候是不是对他太过苛刻。如果有一天能回去,再见到他……不,不会的,如果改变了他的命运,回去,就不会再见了…… 钱雀整理了下自己的心情,推门一看,已经明月当空。这么晚不回家,估计清珏也该急了。他回身叫醒刘屈,不过刘屈还是有点醉,走路摇摇晃晃。没办法钱雀只能架着他走,出了太常寺,送上马车,刚和车夫嘱咐几句…… “钱公子!钱公子!” 只听不远处传来阿福急迫的叫声,钱雀转头一看,阿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脸惊慌,满头大汗。 “阿福?怎么了?” “钱公子!呼,呼……”阿福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这才说道:“钱公子!不好了!大理寺的人……把柳尚书抓走了!!” “啊!?为什么?!” “出,出什么事了!?” 听阿福这么说,连刘屈都精神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贪污赈银……大理寺的人说,柳尚书贪了赈灾的银子!!” “难道是送去江南道的那一批?”刘屈顿时也清醒了,紧张地对钱雀说道。 “清珏呢!?他怎么样了!?”钱雀顾不上别人,心里只有清珏的安危。 “王公子,王公子进宫了!……” 还不等阿福说完,钱雀已经一把将车夫拽了下来,自己上了前板。只见他一甩马鞭,带着刘屈,往宫里冲去了…… 第73章 护他周全 钱雀一甩马鞭,带着刘屈就往宫里驶去。眼见着宫门已近,钱雀的速度还是不减,这刘屈也被他的举动吓到了,赶紧上了前板,一把拉住了马绳。 “别别别!别冲进宫里!!” 刘屈这一使劲,总算让马车在宫门口及时停下。钱雀哪还管那么多,跳下马车就往宫里冲,那守门的护卫看见,举起兵器就要拦住。 “司天台钱少监!太常寺刘主簿!急事进宫面圣!急事!急事!”刘屈见状,赶紧吼了起来,举着鱼袋跟钱雀闯了进去。 两人刚走上含元殿的台阶,便见萧公公带着清珏和柳真出来。几人见到钱雀和刘屈也是一怔。清珏看到钱雀,有些回避他的眼神,钱雀见他这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萧公公将清珏和柳真送下含元殿,走到钱雀他们身边。 “钱少监,刘主簿,可是有事找陛下?” “没有没有,我们是来找王侍郎的。”刘屈赶紧否认,又冲着萧公公恭敬地行了一礼。 “哦……”萧公公点点头,又回身看向了清珏。“王侍郎,三天时间您可得抓紧了,老奴就不送了,几位慢聊吧。” 萧公公说罢,便上台阶往含元殿去了。 “什么三天时间?什么啊!?”钱雀慌张地冲清珏问道,清珏闭口不答,他便又看向柳真。 柳真看了眼清珏,这才皱着眉头朝钱雀说道:“父亲的事……暂时,还未定论。清珏,替我父亲求情……陛下,陛下要他三天内查清此事,若是……若是无法为父亲洗清嫌疑,清珏,要和父亲同罪论处……死,死罪……” 钱雀听完柳真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消化这个消息,顿时愣在了原地。 “……钱雀你听我说……” “你tm疯了吧!!”不等清珏说完,钱雀已经暴躁地打断了他。“你个疯子!!柳府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姓柳吗!?你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是吗!!你tm求什么情?!万一就是真的呢?!你脑袋搬家啦!!你个!……”钱雀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我去找陛下!!” 见钱雀要去面圣,清珏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严肃地看着他。“这事情我管定了!你不用求陛下!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管!若老师真的有罪,我这条命,就当报答老师的恩情了。” 钱雀听清珏这般坚定地说,瞪大了眼,一时难以接受,气得嘴唇都发紫了。“你?!你个骗子!!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好好保护自己!!你tm个骗子!!老子不管了!!老子不管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钱雀怒吼着说完,一抹眼泪,转身就往宫外走,头也不回。 “钱兄!”刘屈见状也是懵了,一时不知道是陪着清珏还是去追钱雀。“我,我去看看钱兄……”见着柳真还在,刘屈便跑去追钱雀去了…… ………… 钱雀也不知道走去了哪,抬眼一看,正巧是一处酒肆。他心里难受,见到酒肆,便走了进去,要了两罐烈酒找了个清净靠窗的位置,就自斟自饮了起来,把眼泪和火气随烈酒咽进了肚子里,他自然不是生清珏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他发现,自己在这里实在太没用了,太无能为力…… “钱,钱兄……我,我陪你喝吧……”刘屈找到钱雀,小心翼翼地对他说,见钱雀看着窗外不理,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坐到他的对面,将另一罐酒启开,对嘴喝了一口。“咳咳咳咳……这酒……哇……”刘屈被辣得够呛,也不敢喝了,赶紧放到一边去了。 “钱兄,你,你别生气了。你不知道,柳尚书确实挺看重王侍郎的,一月前,王侍郎不是被退婚了嘛……” “那不是他的问题!是柳府欠他的!”钱雀说的坚决,又是举罐闷了一口。 “啊……嗯……但是,许侍郎的事,多多少少,是被柳尚书逼走的。据说,柳尚书找过许侍郎之后,第二天许侍郎就向陛下请调,离开京城了,我想他大抵是为了王侍郎……若要是有人这般对我,我想我也会冲动吧……” 钱雀听罢刘屈的话,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狠狠抹了把嘴,站了起来。刘屈见状,心里一紧,不知他又要做什么。 “钱,钱兄?你要去哪啊?” “回家。”钱雀坚定地说,皱了下眉头。“回家!找清珏!我在骊山围场,在仙鹤观,在他师弟,师兄,师父面前,都发了誓!拼了老命也得护他周全!他就是要上天下地,我也得把他拽回来!遇到他算我倒霉!老子走了,破案去!!” 钱雀说罢,转身就走,留下刘屈一人愣在当场。 “我要是也有个这样的朋友,做梦都得笑醒吧……” ………… 钱雀一路疾行回了家,刚进家门,绕过影壁,便见到一个熟悉又曼妙的身影。钱雀当场一愣,看到阿福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进错家门。 “柳,柳姑娘?”钱雀见到她,心一下就提了起来,这恐怕是他现在最害怕见到的人了。 柳秀随小惠在院中渡步,见钱雀进门也是一愣。随后,就像打开什么奇妙的开关一般,柳秀脸上顿时泪如雨下,这就朝着钱雀走了过来。 “钱公子!!呜呜呜呜……爹爹,呜呜呜呜,爹爹冤枉……呜呜呜呜,钱公子……” “我我我,我我我,我明白!!……”钱雀吓得连连后退,一脑袋磕在影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钱公子!”见钱雀磕到了脑袋,柳秀心疼地要伸手给他揉揉。钱雀赶紧扭头躲了过去,朝她摇了摇手。 “不用了!不用了!没,没事……” 柳秀见钱雀这般抗拒,便也不勉强了,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低声抽泣。小惠在身边看着心疼,恶狠狠地瞪了钱雀一眼,赶紧握住柳秀的手。 “小姐~别哭了~别伤了身子~老爷不会有事的~”小惠安慰着,自己也跟着她哭了起来。 “小惠~呜呜呜~” 柳秀和小惠哭得梨花带雨,这也没法问什么了。见着阿福走了过来,钱雀赶紧一把拉住了他,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唉~要不是太子殿下和王公子求情,免了少爷和小姐的牢狱之灾。但是柳府被封了,王公子就让他们过来暂住了。” 听阿福这么说,钱雀微微皱了下眉头。这太子殿下当真对柳真极好,多次鼎力相救…… “清珏呢?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后院给小姐收拾房间呢。” “你怎么不去帮忙!?” “冤枉啊,我说了让我收拾,王公子不让啊……”阿福又委屈又着急地说。 钱雀听阿福这么说也是无语了,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收拾屋子!他也不理阿福了,径直往后院走去。 看到后院最里面的一个屋子亮着灯,想来是清珏在里面,钱雀走过去,也不敲门了,直接开门闯了进来。 清珏见屋门开了,回头一看,钱雀已经面露愠色地站在了门口。 “你回来了。”清珏平静地说着,回避着他炙热的目光,回身继续收拾起来。 钱雀关上房门,拉了把凳子坐下,顺便也把房门堵上了。 “李歆羡。” 清珏听钱雀这般唤他,震惊地回过了头,他看着坐在门口的这个人好一会儿,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平静地转过头去继续手上的活。 “你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钱雀没想到清珏会这么镇静,挑了挑眉毛。“呵,承认了是吧?那赶紧收拾东西跑吧,不然我举报你!” “……那你去吧,反正都是死……”清珏淡定地说,手上的活也没停下,好像料定了钱雀不会去。 “你嫌自己命长是吧!?”钱雀叉着腰说,听他这么个态度,又急又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我跑,我能跑到哪去?再说了,我跑了,就是欺君之罪,这里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了。我跑了,才是真疯了。”清珏边说着,边去柜子中拿出一床被子铺到床上,摸了摸那被子上的花纹,叹了口气,失落地坐在了床边。 两人不说话了,就这么沉默地对坐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刚才在宫里,我不该……对你大吼大叫的,也不该在柳真面前说那种话。”钱雀冷静下来,有些愧疚地先开了口,也深深叹了口气。 清珏略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移开了目光,内疚地说道:“没关系,柳真明白你的意思……我,我也该向你道歉,我没有履行我的承诺,对不起。不过你要我再重选的话,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钱雀听他这么说,又是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其实按我的资历,是不可能坐上礼部侍郎的位置的,全是老师看得起我,不仅力排众议,让陛下钦点我为礼部侍郎,还同意了我的不自量力,让柳姑娘下嫁于我……”清珏说到这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师的恩情还不止于此……家道中落之后,他不仅收留了大哥,还买下了当年我们住的地方,重新修缮,当做别院,缅怀父亲。此番恩情,难道还不够我以命相报吗?” 钱雀听他这么说,突然想起他曾说过与柳秀相遇的事情,难怪他会闯进那个院子,原来竟是他的家…… “那你和柳真相认了吗?” 清珏摇了摇头。“没有……没必要。” 钱雀听他这么说,难受地捏了捏自己的印堂,他心疼地叹了口气,将凳子移到清珏身边来。 “没事清珏,我想通了。三天,咱们尽力而为。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劫法场把你救出来,你放心,我的实力,保证做得天衣无缝,到时候咱就带着清颜,往西走,去欧洲……” “呵呵呵呵……” 钱雀还未说完,清珏便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钱雀看见他笑,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打晕过去,运出京城,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呵呵,咳咳……对不起……”清珏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赶紧憋住了笑意。“钱雀,要是万一……” “打住!”钱雀似知道清珏要说什么,当机立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万一,我告诉你,你妹,你师父,你师兄,你师弟,你大哥,还有柳姑娘,通通你自己照顾!我不会管的!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吧!不要嘱托给我!” “真无情……” “我就是这么无情无义,你才知道哈!” 钱雀说完,两人又对视一番,竟都忍不住笑了一声,实在是刚才的对话太过奇思妙想,又那么无可奈何。 钱雀又深深叹了口气,整理了下心情,这才说道:“不跟你瞎聊了。说说案子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4章 赈银案 “到底是怎么回事?”钱雀叉着腰严肃地问清珏。 清珏深深吸了口气,看了下刚铺好的床。 “到我屋里聊吧,先让柳姑娘休息。” 钱雀让阿福安排柳秀他们进屋休息,这才去了清珏房间。 “几日前,运往江南道的赈银被劫,正好被下派江南的巡按史周正杰撞上。周巡按联合地方官府,将那伙劫匪抓获,在劫匪头目身上搜到了一封密信,里面是老师亲手写的赈银行径路线,还有具体的实施计划和分赃明细,信上还盖了他的章……” 清珏坐在椅子上,回忆着事情经过,缓缓向钱雀道来。 “等一下,这些事情应该是极为保密,柳尚书是礼部尚书,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听钱雀这么说,清珏无奈地低下了头,说道:“老师说,他偷偷去了柳真的房间,柳真是户部侍郎,正好负责赈银的事情。他在桌上看见了一些公文,所以知道了这些。” “嗯!?等一下!……”钱雀听清珏这么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你说,柳尚书说他自己去了柳真的房间,知道了这些?你,你见过柳尚书了?” “是。我和柳真去了刑部大牢,老师亲口跟我说的。” “嗯!?已经转去刑部了?大理寺审完了??” “对,审完了。” 钱雀愣了一下,感觉脑袋有点发热,好像要爆炸了一样。“等一下,脑袋疼……柳尚书到底什么意思?” 清珏叹了一口气,这才解释道:“供认不讳,老师,认罪了。密信今晚送到大理寺,如果确认了笔记和印章,嗯……案子基本就定了。” 听清珏这么说,钱雀感觉心已经沉到了海底,又冷又慌。他半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尚书认罪了?真的是他做的……” “不可能!他确实是认了,但我只要问他信里的内容,他就闭口不言!老师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也根本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清珏坚定又疑惑地说,虽然他一直保持平静,但钱雀看得出来他的急迫。 “柳真怎么说?” “柳真说,因为江南水灾,灾情严重,所以他确实把一些公文带回了家。他说,公文原本被锁在一个箱子里的,但有次回屋发现锁开了,他以为是自己没锁好,也没在意……” 听清珏这般说,钱雀心里火烧火燎,连柳尚书自己都认了,还能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吗? “你跟柳疏说过,他若认罪了,你要跟着一起死吗!?” 清珏看着钱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随后赶紧将视线移开。“没说……” “行吧。”钱雀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他料到清珏不会跟柳疏提这个事情,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钱雀太清楚清珏的脾性,于他而言,如此尊重的老师,他怎会忍心让老师担心呢? 听钱雀没有责备自己,清珏微微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皱着眉头插着腰在屋里来回渡步,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和平时那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他那认真的样子,让清珏心里莫名地感动。 “柳真呢?不如再问问他,当时公文的情况吧。”钱雀想到这,便打算出门寻他。 “他在大理寺。我不是说了今晚密信会到大理寺嘛,他去等消息了。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不如一起吧。”清珏看了下窗外,现在已是深夜。今晚怕是难眠了…… 两人出了屋子,便打算往大理寺去。 “钱公子……” 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钱雀浑身一个哆嗦,赶紧转头看去。只见柳秀披着披风站在院中,她看见清珏也在,有些不好意思地行了一礼。“王侍郎……” “柳姑娘。”清珏客气地回礼,这才继续说道:“外面夜深露重,还是早点回屋休息吧,老师的事情,我会尽力。” “多谢王侍郎。我只是想……”柳秀欲言又止,眼神看向了他身边的钱雀。清珏一看她那表情,也知道她想做什么,心里一阵刺痛。 “我去前院等你。”清珏失落地对钱雀说,随后赶紧转身便朝前院去了。 “哎!?别……”钱雀拉不住他,只得尴尬地和柳秀站在一起。 “钱公子!”见到清珏走了,柳秀便也大胆了起来,赶紧跑过来就想拉钱雀的手。 钱雀赶紧躲开,皱起眉头显然是有些不耐烦。“柳姑娘,请你自重!” “……钱公子究竟是觉得小女子哪般不好?为何屡次拒绝?公子说出来,小女改就是了!”柳秀这般说着,霎时间便泪如雨下,她本就看着柔柔弱弱的,这一哭起来,更是楚楚可怜。 “我……哎,你,你别哭啊!”钱雀见柳秀哭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要是被清珏看见了,指不定怎么误会,没准得拔剑把自己砍死…… “是因为小女之前与王侍郎有婚约?觉得小女三心二意吗?小女与王侍郎的事情,都是爹爹做的主!小女发誓,对王侍郎绝没有半点情爱之意!”柳秀激动地说着,恨不得要扑到钱雀怀里去。 “不,不是!这跟清珏没有半点关系!是在下对柳姑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你饶了我吧!”钱雀说着就想赶紧跑,更何况现在,哪有多余时间跟她纠缠。 “难道公子是嫌弃小女家道中落?配不上公子?公子,爹爹绝不是这般贪赃枉法之人!小女相信陛下会还他清白的,公子……”柳秀见钱雀要跑,反应也是迅速。小跑两步就拦住了钱雀的去路,好似他不答应,就不让他走了。 “柳姑娘。”钱雀见柳秀这般坚决,也是没辙了,他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已经有了结发妻子,我与她相濡以沫,伉俪情深,心里再装不下第二人了。还有,如今你爹爹还在牢里生死未卜,姑娘觉得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我……”柳秀听钱雀这般说,也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麻烦柳姑娘让行,我和清珏还要去大理寺查明案情。” 片刻,柳秀似想通了,微微移步让了条道出来。钱雀也不跟她废话了,赶紧跑了两步朝前院而去。 只见清珏耷拉着脑袋,背着手,在前院踢一片叶子玩。钱雀看着他那样,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他心里做何想,只求别在这节骨眼上还跟自己闹别扭。 “清珏。” 听钱雀叫他,清珏赶紧回过了头。“聊完了?” “啊,嗯。她,她,她就是啊,嗯,不好意思跟你说,她主要是想感谢你。” 清珏见钱雀这幅窘迫解释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两声。“呵呵,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说过会放下的,没事……” 话音未落,只见钱雀的眼睛突然瞟向了远处,清珏顺着他的眼神转身看去,只见空中浓烟滚滚,像是发生了火灾。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跑出了家门,看那浓烟的方向,似乎就是大理寺! 马车一路疾行,刚到巷尾,便听见有人大喊:“大理寺走水啦!快去打水!大理寺走水啦……” 眼见着大理寺近在眼前,却已经是一片火海,那熊熊火光映照在钱雀和清珏脸上,是那般的炙热。 钱雀一拉马绳,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只见清珏踏上前板,口中微念,那四周为救火而运来的井水,突然沸腾着从人们手上的盆中,桶中,飞了出来,在大理寺上空凝结成云,最终变成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一股浓浓蒸汽升腾而上,不消片刻便沉了下来。 大火熄灭,但大理寺也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柳兄!” 见到柳真灰头土脸地站在不远处,清珏哪还管那么多,一下子便跳下马车冲了过去。柳真回头看到清珏,好像也要崩溃了一般,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清珏……” “柳兄!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密信……烧,烧没了……”柳真慌张地说着,整个人都往后倒了下去,清珏及时地拉住了他的手,却还是同他一起跌在了地上。 “柳兄……” “清珏。我明日,进宫……面圣……我不能让你,随我父亲一起……不能……”柳真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失魂落魄。 “柳兄,别说了,我们先回家,好吗?起来,先回家!”清珏说着,便起身要拉柳真起来,然而柳真整个人瘫在地上,清珏怎么都拉不动他。 只见柳真一把抓住清珏,有些绝望地看着他。“清珏,我看见那封密信了……是,是父亲的笔记,是……” 清珏听柳真这么说,心里一沉,感觉自己也要倒了下去。 “清珏!”只听钱雀喊着他的名字跑了过来,脸上沾了一层的灰,黑乎乎的,有些狼狈。“……刚刚我随大理寺卿进去看了下,整个卷宗室都烧没了,密信,也没了……” “我知道。”清珏平静地说着,又看了眼坐在地上几乎崩溃的柳真,他只得让自己再坚强一些。“先回家吧……” 两人扶着柳真上了马车,辞别大理寺之后,便往家里赶去。 “当时,我就坐在正厅。密信来了,他们要我确认密信上的笔记和印章。我看了一眼,没,没说话……”柳真垂头丧气地对清珏说。 “是父亲做的!真的是父亲!!……” 突然,柳真又激动起来,拉着清珏的手死死不放。“我明天就去面圣!我去求情!我和柳秀都能幸免,怎能让你随父亲一起死……” “柳真……唉……”清珏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柳真,别担心我了。你若去找陛下,不就是坐实了老师的罪责?明日周巡按会护送劫匪头目回京,等问过他再说吧。” “嗯……”柳真点了点头,像是同意了清珏的决定。 两人回了家,将柳真交给阿福照顾,便又赶去了大理寺。听大理寺的人说,那密信前脚送进卷宗室,后脚就烧起来了,是从卷宗室烧起来的,烧得很快,马上就连偏殿也不能幸免。 现场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就是有也给烧没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深夜起火,卷宗室没人,没有人员伤亡…… 清珏不愿再坐马车回家,钱雀便随着他走路。看着他的背影,钱雀只觉心里七上八下很不舒服,三天时间,若再从火灾查起,真的来得及吗?难道当年,他便是被当今皇上砍死的??身首异处,还要背一个与他无关的罪名。 “大理寺的火,绝对不是无意的,就是冲着那封密信而来。一定是信上有什么疏漏,能证明老师的清白。”清珏突然转身朝着钱雀说道。 钱雀也不再胡思乱想,朝他点了点头。“如今密信没了,相当于证据也没了,或许是好事?” 清珏听他这么说,明白钱雀的意思。“但是有老师的供词,而且密信,大理寺和柳真都看过,也有他们作证。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只能看明天劫匪的供词了。” “那周巡按何时能到?” “看行程,明天一早就到了。到时候,去问问……” “清珏!你,你还是跑吧!你先跑着!我,我帮你继续查!” 见钱雀紧张的样子,清珏便忍不住想笑出来。他有些无奈地看着钱雀,缓缓说道:“钱雀,不知道你调查了我多少事情,不过你该知道,我是当年李陆,李尚书的儿子。” 听他突然讲起自己的身世,钱雀顿时一愣,还有些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我又没责备你。我信任你,知道你不会害我。” 清珏这么说,倒是真让钱雀没想到,原来他如此信任自己。 “你可还记得刘屈与我们在洛河楼说的事?” “记得。”钱雀皱了下眉头答道。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也明白了清珏为何如此冲动,要调查这个案子。 “当年我父亲,不就是因为一封书信,坐实了谋反的罪名,才被处死的吗……” 第75章 如出一辙 夜深露重,两人举着灯笼走在安静的大街上,偶尔巡逻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劲地告诫他们早点回家。 清珏步伐轻缓,小声对钱雀说着当年的事情。“我曾经拜访过刘主薄的父亲,老丞相说,父亲人缘还不错,在官场上,也没什么仇家……” “……得老师重用,我在科考结束之后,就一直在京城任职。十二年前,参与楚王殿下谋反一案的人,无一幸免,都被陛下处死。我还曾偷偷寻找过当年举报我父亲的那位近卫的家人,可惜我得知的,也是他们在流放的途中病亡,唯一的线索就剩下那封密信了……” “所以,那封信呢?你有看过?” 清珏摇了摇头。“老师在任职礼部尚书之前,曾任大理寺少卿。得他的关系,我多少认识了大理寺的人,可惜他们告诉我,那封密信,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不翼而飞了。” “所以……” “所以,这早就是一桩无头案,或者说,事实就是如此。”清珏说完,平静地看向钱雀。烛光下,能看到清珏的眼中闪着泪花,但他强忍着,没有在他面前哭出来。 “……德婕妤落水身亡,太液池边捞出白骨。我问过萧公公,他告诉我,那白骨应该是殷皇贵妃的大宫女,脑袋上有一个窟窿,白骨边还有无数碎银首饰。若我所料不差,她应该是受人指使,最后再被人灭口,扔在池子里的。皇贵妃合宫上下全部赐死,没理由先杀一个宫女,这大宫女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若陛下肯重查此案,说不定也能为父亲平反……可惜……” 清珏说到这儿,便又摇了摇头,钱雀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靠近了一些,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感受到钱雀无微不至的关怀,清珏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他朝着钱雀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无恙。 “其实我这一年来,也想过了。或许我这辈子也无法解开心结,一辈子也做不回李歆羡。唉……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不想放弃。我有一种直觉,这次的事情,或许和当年有关。” 清珏说着说着似乎有些激动起来。“如果说老师真的要贪污赈银,明明有更好更隐秘的方法,为何要如此张扬?为何也是一封密信??就好像和当年如出一辙。” 话音刚落,两人抬头一看,原是已经到了家门。 “清珏,先别想了,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找周巡按,咱们一定能查清楚的。”钱雀说着,又搂了清珏一下,这才进了家门。 向阿福确认了柳秀和柳真都已安然睡下,清珏这才放心。抬头一看,天已经有些露白,几人也不多说了,互道了一声晚安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旭日初升,钱雀便已经起来了,或者说他一晚上也睡不着,不知道清珏怎么样,有没有多少休息一下…… 正想着,门口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钱雀愣了一下,赶紧将洗过的脸用手巾擦了一把,问道:“谁啊?” 那门口的人踌躇了片刻,这才开口答道:“是我,钱公子。” 一听是柳秀的声音,钱雀顿时也不知怎么办了,心里砰砰狂跳,这到底开门还是不开门呢? “柳,柳姑娘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小女给钱公子送了点早餐过来,都是我自己做的!想让公子尝尝……” “啊……那个,放在餐厅就行了,我,我马上收拾完就过去,谢谢柳姑娘。” 听钱雀这么说,柳秀明显有些不悦,她仍然站在门口不走,语气略显失落地说道:“小女都已经端过来了,公子不如就开个门吧,难道公子,这般不愿见到小女?” “……” 柳秀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钱雀也不好拒绝,他闷声叹了口气,这才开了门来。只见柳秀今日着装打扮甚是用心,与昨日她来府上那哭泣狼狈的样子,完全不同。 只见她发髻高盘,带着几只翡翠珠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身淡粉色的蜀锦襦裙,上面还绘着桃花,即别致又优雅。她见钱雀开了门,赶紧冲他一笑,唇红齿白,杏眼桃花,含羞带臊,不愧是大家闺秀,美是真的美。 钱雀没心情欣赏她的精心打扮,一见到她,身上就汗毛竖起,一阵恶寒。他赶紧扭过头,让了条道出来。 柳秀端着食篮进屋,放在桌上,一边将菜端出来,一边向他介绍道:“这是什锦桂花糕,我在里面加了些核桃仁,口感会丰富一些。还有这个,是我做的百合薏米粥,那薏米我提前泡了很久,不会膈嘴的,公子尝尝……” 柳秀说着话,将那百合粥端了起来,走到钱雀身边,吹了吹,舀上一勺就要喂到钱雀的嘴里。 钱雀没有张嘴,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柳秀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手僵在了半空,心里一阵难过。钱雀伸手将柳秀手里的粥拿了过来,重新放在桌上。“柳姑娘,我想昨天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姑娘何必执迷不悟。” “公子若早有良配,为何不将她带到京城来!?公子是不是碍于王侍郎的面子,才不肯与我相交?大不了,我去和王侍郎谈清楚!” “柳秀!你,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啊?这事和清珏没关系!是我!我真的不喜欢你!你何必苦苦纠缠呢?比我好的男人多的是,柳姑娘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钱雀这次也不客气了,语气明显比之前重了些,他麻利地将桌上的吃食收拾进食篮,随后伸手还给柳秀。 柳秀被他这般严厉拒绝,愣了半晌,脸红心慌,顿时忍不住眼泪,接过食篮便匆匆跑了出去,钱雀还能看见她默默抹眼泪的样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就遇到这么个孽缘呢。 钱雀重新整理了一下,就去了餐厅,正见到小惠和阿福在吃早饭,小惠抬头一看钱雀来了,顿时翻了个白眼,把碗一摔,起身说了句:“我吃好了!”便抱着空碗往厨房去了。钱雀看她那气嘟嘟的样子,也是一愣,没想到对自己敌意这么大,看来这辈子是跟她好不了了…… “钱公子!”阿福见钱雀来了,赶紧站起身要伺候他。钱雀做了个让阿福坐下的动作,便和他一起吃早饭。 “我还以为,钱公子在屋里吃了呢……小姐,不是专门给您做了早点?”阿福小心翼翼地问,往他身后微微看去,也确实没见到柳秀的身影。 “嗯。”钱雀不搭理这茬,舀了碗桌上的白粥,拿了块油饼吃了起来。“清珏呢?柳真呢?他们去哪了?” “王公子去刑部了,少爷去见太子殿下了。” “嗯。”钱雀点了点头,赶紧囫囵吞枣般地将早饭吃完,抹了把嘴。“阿福,你在家好好照顾柳姑娘,我走了。”他说罢,也不等阿福回应,匆匆忙忙地就离开了家。 坐着马车往刑部去,半路就碰上了清珏,只见他拿着一个肉包子,边吃边慢悠悠地走在街上,看着街两旁正忙活着的商贩。这小子,还有这闲情逸致…… “清珏!”钱雀嚷了一声。清珏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这才冲他笑着回应。 “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不多休息一下?” 钱雀跳下马车,让车夫回去,自己便跟着清珏往刑部走。“我还要问你呢,昨天折腾那么晚,不多歇一歇。” “睡不着,不如来街上逛逛,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清珏说得平静轻松,但钱雀还是感觉出了他的绝望和害怕。谁不怕死呢,尤其是看着自己死期将近,更可怕。 钱雀忍不住,握紧拳头朝他的脑袋上轻轻锤了一下。“胡言乱语。” 只听两人身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鸣锣声。 “众人回避!……” 一声大喝,街上的行人通通往两边撤去,钱雀和清珏也赶紧撤到一边,回头一看。只见身后声势浩大,领头一人,穿着淡绿色的朝服,配着银腰带,腰间还挂着一柄颇显华丽的短剑。他挺直着腰板,骑在一匹棕色宝马上,五官端正,神采奕奕,看上去是有几分潇洒的。 清珏一眼便认出他来,小声对钱雀说道:“这位就是周正杰,周巡按。” 话音刚落,周巡按的队伍已经走了过来,他身后几十个官兵围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笼子,想必笼子里关着的,就是匪首了。 周正杰看见清珏,顿时一愣。赶紧侧身下马,朝他们两人恭敬行礼道:“巡按史周正杰,见过礼部王侍郎!” “周巡按客气了。”清珏也俯身行礼,不敢怠慢。 “敢问这位是……” “这位是司天台少监钱雀,钱少监。”清珏客气地介绍道。几人又寒暄了两句,这才继续聊起来。 “两位怎么不坐轿子?” “想着刑部不远,便走来了。” “原来如此……王侍郎,下官已接到陛下口谕,说此事三天之内交予侍郎调查,让我们全权配合。” “是。” “下官还听说,若三天之内无法洗清柳尚书罪名,侍郎便要同尚书一起处死。这可是真事?” “是。” 听清珏这般答,周正杰震惊一愣,他皱紧眉头,有些担心地说:“陛下未免太过严苛,若真到了那时候,下官定向陛下求情,免了侍郎的死刑。” 清珏听他这般严肃地说,倒真觉得暖心。这位周巡按,刚正不阿,是非分明,也是难得的人才。 “多谢周巡按关心,陛下金口玉言,想来也不会改主意,周巡按无需为我劳心。柳尚书对我有再造之恩,若真的有罪,本官便陪老师一同赎罪,身死不悔。” 听清珏如此坚定,那周巡按又是一愣,有些敬佩地俯身又是一礼。“王侍郎的气节,下官佩服。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尽管叫下官去办,下官定竭尽所能。只是,现在下官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奉陪了。” “周巡按客气了,我们一会儿也要去刑部拜访诸位的。” “那我们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周正杰说罢,便又回身上马,先一步往刑部去了。见着队伍走远,清珏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他刚才的反应和眼神,似乎这件事也没有什么转机,难不成真的是老师做的?不会,肯定不会…… 两人也无心逛街了,加快脚步往刑部而去。到了刑部大牢,周正杰已将犯人安排妥当,领着清珏他们到了匪首面前。只见这人凶神恶煞,身形彪悍,脸上还留着一道刀疤,十分扎眼。尽管他蓬头垢面,身穿囚服,也掩盖不了一身的匪气和杀气。 “这位便是匪首,宋赛。”周巡按介绍道,见那宋赛坐在草垛上无动于衷,也有些恼怒了。“宋赛!还不过来行礼!” 那人听周正杰一声大喝,这才抬起头看了清珏他们一眼,闷哼一声,悠悠答道:“这又是哪两位狗官啊?我该说的不都说过了嘛,是你们做了个局让老子上钩,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还急着在下面见我兄弟呢。”宋赛说着,抠了下自己指甲上的泥,一脸满不在乎。 “你……”见宋赛这个态度,周正杰还想发难,被清珏一掌拦住。 “无妨。”清珏摇摇头,让周正杰无需生气,转而又看向了他。“宋赛,本官是礼部侍郎王清珏,这位是司天台少监钱雀。今日我们来,不会为难你,只想知道,你们是如何抢劫官银?还有那封密信是怎么回事?” 宋赛听清珏这般问,又抬头认真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说道:“真有意思,礼部和司天台的也干起大理寺的活了?无所谓,再说十遍也无所谓。不过我就这么干说,太不够意思了吧。不得送我两壶好酒吗!?” “放肆!”周正杰见他得寸进尺,更是怒不可遏,就想叫人再教训他一顿。“来人!将他拖出去,仗刑二十!” “算了。”清珏一把拉住正杰,让他还是去准备两壶好酒来。 酒饭一到,宋赛也不客气,喝酒吃肉好不快活。“嗯~好酒好酒啊~几位不来与我同饮?” “有吃有喝不错了,你还不开口说说!?”钱雀见他那样也有些忍不住了,叉着腰严厉地冲他说着。 宋赛点点头,抹了把嘴巴这才开口道:“最开始,是我手下从寨门口的一个石头下面找到的,一封信。也不知是谁送的,上面说,朝廷拨了一笔银子来江南,正好会路过江州,江州的白江山地势险要,是劫银的最佳地段,之后我们可以带着官银往饶州去,那里有人接应我们,把银子熔了,五五分成。”宋赛说到这儿,停顿片刻,喝了口酒,继续说道: “我本来是不信这种事的,但那信上有署名有章,我让军师看了看,他说这章是真的。我一想,哎呦~这官儿是想钱想疯了,这么有诚意,那我怎么能辜负呢,是吧!于是我就按他信上写的,到白江山一探,果真有运银的来!诚不欺我啊!我本想把那信烧了的,但是转念一想,我山上那么多兄弟,就这一半的银子可养不活,再说了,有这密信,他要是敢坑我,我还能勒索他一通不是?这可是我的保命符~” 宋赛说罢,又是一口酒下肚,脸上的表情也凶狠了起来。“但是没想到,这就是个诱饵,我们前脚刚到饶州,立刻就被你们剿了,我那寨子几百兄弟,也被你们杀光了!!哼~算我贪~自认倒霉……” “那信上署名是谁?章又是谁?” “礼部尚书,柳疏。那章也是他的。” “什么样?” “红色的,方方正正,上面印的是礼部尚书,柳疏。” 听宋赛亲口这么说,清珏皱紧眉头,重重叹出一口气。他捂住胸口,只觉心痛难忍。“那,那个第一眼看到信的人,可还在?” “不都被你们砍死了嘛,明知故问。” “你真的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谁!?” “不清楚,我没见过。”宋赛说完,便也不说了,继续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当然,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一顿好饭了。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清珏也便放弃了。他扶着牢笼,紧皱眉头闭上眼,呼吸沉沉地一起一伏,看上去很不舒服。 “清珏,没事吧?”钱雀看他难受的样子,担心得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问宋赛也没什么突破,不知还能有什么方法可洗脱罪名。 “清珏!可是清珏来了!?” 只听大牢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清珏怔了一下,“老师……”他喃喃自语着,直起身子,就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第76章 红玉戒指 “清珏!可是清珏来了!?” “老师。” 听大牢深处有人唤他,清珏赶紧便跑了过去。只见柳疏在最深的一处牢笼里,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早不复当日的光彩。 “老师,您可还好?牢里阴冷,学生命人再送一床被子来吧……”清珏见到柳疏,心疼不已,恨不得替他受过。 “清珏,你怎么又到这种地方来了。这里晦气,以后不要再来了……”柳疏说着话,用手搓了搓清珏的手臂。他抬眼一看,见钱雀和周正杰也在,赶紧俯身行礼道:“钱少监,周巡按……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么多人来探望我。” “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定救您出去。”清珏急迫地说,伸手便拉住了柳疏的胳膊。 柳疏听罢,竟甩开清珏的手,低下了头,转身不理众人了。“怎么又说这种话,就是我做的,我罪有应得,无需为我开脱……清珏,你还年轻,好好干,千万不要学老师,我也……不配做你的老师。” “老师,您不要这么说,学生绝不相信您是这种人。老师,您告诉我,那封密信,究竟是不是您写的!?”清珏一边摇头一边急迫地质问道。 “就是我写的!” “那您告诉学生!信上是什么内容!?您又派谁去送的信!?” “我已经忘了。总之,就是我干的,那署名那章,就是我写的我盖的!” “老师您为何要撒谎呢!?您究竟是为谁在开脱!?”清珏见柳疏这般决绝,急得满头是汗,连声音都颤抖了。 柳疏不说话了,任由清珏质问,只字不提。钱雀站在身旁,见柳疏这个态度,心里异常烦躁,他看了眼质问到几经崩溃的清珏,上前一步便冲着柳疏嚷了起来: “柳尚书!我不管您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您要是认罪的话,清珏也得……呜呜呜呜……” 见钱雀的话头不对,清珏一下子便冲了过来捂住钱雀的嘴,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眼中带泪。钱雀看着更是心疼,也顾不得柳疏的什么心情了,非要把这事实说出来不可。 这么想着,钱雀伸手就去掰清珏的手指,哪曾想清珏如此坚决,硬是掰了半天也掰不开他。 “你若说出去,我就跟你绝交!” 这话果真管用,钱雀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放手不动换了。 “老师,学生改日再来看您。” 清珏说罢,捂着钱雀嘴的手依然不松。他一把拉住钱雀往出口而去,直到出了刑部大牢这才松手。 “王清珏!!……”钱雀伸出手指着他,但那些责备的话,憋在胸口,却怎么也骂不出来,最终只能深叹一口气,就此作罢。 “两位可还好吗?”见周正杰关心地问。两人这才平静下来。 “没事,多谢周巡按关心。”清珏说罢。三人互看一眼,很默契地往外走。 “下官之前曾问过其他匪徒,也没有什么收获,那封密信,如今只有宋赛见过了。实在是……力不从心……”周正杰惭愧地说,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那帮匪徒也没见过老师,即便看了密信,也认不出真假。” “下官还听说大理寺昨晚被烧了?” “是。昨天深夜,密信到了大理寺,没多久就走水了。” “这也太蹊跷了……”周正杰皱眉思考着,极为认真。 “周巡按,可否请教您一件事情?”清珏说着停下了脚步。 周正杰诚惶诚恐,赶紧俯身行礼道:“王侍郎客气了,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巡按,您可不可以说说,您是怎么知道那帮匪徒行踪的?或者说,怎么抓住他们的?” “回侍郎,这事说来也是巧,下官受陛下委任,去往江南一带巡察,按行程,正好到饶州,我们在途中一个酒馆吃饭,便听隔壁桌聊起附近有土匪出没。下官一听,岂能放过,便联合饶州刺史方胜,将他们在余干抓获,没想到他们还截了赈灾的官银。之后,我们便又去了江州剿了他们的老巢。” “他们都是江州人氏吗?” “大部分是,但也有其他州的人。” “那他们,平日里会去其他州吗?” “问过宋赛,不去。” 听周正杰这么说,清珏皱紧眉头沉默了下来,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和嘴唇,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钱雀见他这样,着急地问了起来。 清珏想了想,看了眼身边的两位,这才开口道:“宋赛他们平日都在江州活动,也不去其他州,那饶州的人,怎么知道他们是土匪的呢?” 听清珏这么说,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不是,他们在饶州又抢劫了别人??” 清珏摇摇头,“不会,打劫官银这么高调的事情,他们肯定要偷偷摸摸去饶州接头的,不可能再节外生枝。” “会不会是碰上认识他们的人……” “周巡按,您还记得酒肆里,隔壁那桌的人了吗?他们都是饶州的人吗?” 听清珏这样问,周正杰也认真思考了起来。“我记得隔壁桌有四个人,有三个都是本地人,有一个不是……对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周正杰突然激动了起来。“对了!本地的那三人,都没有特别清楚这个事,但那个外乡的,好像非常明白,一直在对着那三人讲,而且听他的口音,也不是江州人,倒像是长安人氏!难道说……这人,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听周正杰这样讲,清珏和钱雀很是默契地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周巡按,您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 “样貌……高高瘦瘦的……”周正杰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思考着当时的场景。“他……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戒指!” “红玉戒指……”清珏喃喃自语道,随后又看向了周正杰。“周巡按,能不能帮忙找找这个人!如果他是长安人氏,或许现在已经回了长安!” 周正杰听清珏这般说,立刻点点头。“明白了!王侍郎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说罢,再一行礼,便匆匆离开了。 看着周正杰远去的背影,钱雀却没有半点柳暗花明之感。虽然事情有了些进展,但要在一天半内,大海捞针般地找一个带着红玉戒指的人,还是有些困难。 “钱雀……你说,老师平日里,为人和善,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为何这红玉戒指的人,要害他……” 清珏边走着边喃喃自语,似乎也没指望钱雀回答。 “我对柳尚书可不如你了解,你有印象见过带红玉戒指的人吗?” 清珏摇了摇头,在他印象中,柳府的人都挺朴实的,也没见过带着红玉戒指的人。 “走,去大理寺!昨夜在大理寺当值的人,这会儿应该都审完了,去看看。”清珏暂时也不想了,加快了脚步往大理寺去了。 两人刚出刑部大门,只听门外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一个男子正拽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不放,拉着他往刑部里面走。 清珏和钱雀一眼便看出那男子的身份,惊诧不已。 “刘屈!?” 男子听见叫声,赶紧抬头一看。 “王侍郎!钱兄!” “你,你干嘛呢这是!?”钱雀见他拽着个小男孩,不明所以,冲他问了起来。 “这小子偷东西不承认,被我逮个正着!我这给送刑部关他两天!!” 刘屈这话明显是吓唬那小子,京兆府还未审,关不到这里来…… “我,我没有!我,我没偷!”那小男孩脸红脖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明显是撒谎。 “好!那你告诉我,这身上的玉佩确定是你的东西!?”刘屈说着,突然举起一块翡翠玉佩。这玉佩通体清透,没有半点瑕疵,用料也非常厚实,是难得的上品,只有官宦人家才用的起。 清珏见到这玉佩顿时一愣,立刻上前来,从刘屈手中抢了过去。他又仔细地端详了这玉佩好久,像是确认了玉佩的归属,急迫地举到小男孩面前问道:“这是你从哪里偷来的!?” “我……我没偷,这,这就是我的!”小男孩还不承认,伸手又想拿回来。清珏赶紧往后一退,没让他得手。 “小家伙,你要是说实话。我们可以放你一马,还有银子给你。你看这玉佩,这么通透,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物件,你拿着它招摇过市,不就明摆着让人抓你吗?再说了,这东西也不好销赃吧?”清珏语重心长地说着,又举起玉佩在小男孩眼前晃了晃。 小男孩听他这么说,一时也乖巧了起来。他巴巴地看着清珏,可怜地说道:“真的有银子给我?” 见小男孩松口了,清珏二话不说,掏出几两碎银,塞到小男孩手里。 那小男孩掂了掂,又抬头看了眼众人,指了下东市附近的宣阳坊。“你们确定不会抓我进去?” “只要你保证以后不偷了,我们就不关你。”刘屈认真地冲他说道,又拽了他一下。 那小男孩嘟了下嘴,不置可否的样子。 只见清珏看着小男孩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突然又掏出几两银子让那小男孩看见。 “小家伙,你带我们去偷东西的地方,这银子我就都给你……” 清珏话还未完,便被钱雀拦下了,他疑惑地瞪了清珏一眼。都这节骨眼了,他怎么还有心管别的事? “你干嘛啊?不是说去大理寺吗?这事交给刘屈,交给京兆府就行了。” 见钱雀不解,清珏便又将玉佩举起来,放到他眼前。 “钱雀,这玉佩,我敢保证,是柳府的东西,我曾经,见过老师把玩过。” 第77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四人离开刑部,跟着那孩子往宣阳坊而去。 “刘贤弟,你是怎么碰上这孩子的?”见着清珏在前面疾行,钱雀一把拉住刘屈问了起来。 “钱兄,不瞒你说,昨天听到柳尚书和王侍郎的事情之后,我也是寝食难安,但我一个太常寺主簿,实在有心无力。我父亲呢,之前跟柳尚书关系也算不错,我就想代父亲来探望一番。刚到东市的时候,就见这孩子鬼鬼祟祟的,我看到他拿着一块上好的玉佩,不像是他的东西,就上前问他哪里来的,他见到我就跑,所以就被我拽过来了。” “哦……”钱雀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 “你们查得怎么样了?听说昨晚大理寺走水了,是真的?” “真的。密信被烧没了,案子目前,没什么进展。”钱雀沉重地说,除了一个戴红玉戒指的人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刘屈见钱雀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怎么顺利,心里一时也着急了起来。“那可怎么办啊?柳尚书不会真的做这种事情吧?王侍郎不会真的要陪着砍头吧?” “……先看看这小孩靠不靠谱吧……”钱雀不想深聊这个话题,及时地打断了刘屈的话。 说着话,那孩子已经带着他们进到一个巷子里了,这巷子狭小拥挤,各户的屋院也不华丽,不像是官宦人家住的地方。 “就在最里面,马上就到了……”那孩子边说着边指了下巷子前方,脚步也快了一些。 只听巷尾突然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似乎非常激烈,兵器相交,叮当乱响。几人顿时停下脚步,听声音就是那孩子指的地方。清珏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一把抱住那孩子转身扔给刘屈。 “站这里别动!!”他紧张地嘱咐一句,便也不及给众人解释,飞一般地就冲了过去。钱雀见状,心里一紧,也不多说,跟着他也追了过去。 两人冲到巷尾的民屋,只见那户人家大门敞开,院子里乱七八糟,架子桌椅全都散了架,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而更要命的是,院子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鲜血淋漓,是被人用刀砍成这样的。 不远的厨房中又传出叮咚的声音,清珏迅速拔剑,寻声而去。他闯进厨房,便见到骇然一幕。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马尾辫,一身黑衣,酒气熏天,正拿着一把唐刀刺到一人身上。那人听身后有动静,赶紧拔刀转身,慌张一愣。他戴着一个黑色面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看不清他的全貌。 清珏来不及阻止他刚刚的恶行,顿时心中又慌又怕。伸手一扬,自己手中的佩剑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朝他飞了过去。那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见清珏出手,赶紧转身一躲,左手中突然飞出几颗铜丸,冲着清珏的面门而去。 只觉身上猛地有一股力拉扯,清珏往门口一个趔跌,正巧躲过了他的暗器。原来是钱雀及时赶到,感应到危险,拉了清珏一把。那铜丸“咚咚”几声,打在墙壁上,深深嵌在墙里。钱雀见这情景,顿时冷汗直冒。这要是打在清珏脑袋上,还不直接把脑浆都打出来了? 一想到这儿,钱雀便怒火中烧,这就进屋要教训那人一番。他冲进屋子一探,那人手脚极快,竟已经翻窗不见了!钱雀二话不说就要去追,被清珏一声大喊阻止了下来。 “钱雀!先别追了!赶紧救人,这人还有气!!” 听他这么喊,钱雀也便停下了步伐,他懊恼地跺了下脚。想着哪怕早来一步也行啊…… “你怎么样!?别睡!我马上送你去医馆!”清珏一边说,一边撕下自己的衣摆为刚刚被砍伤的那个人简单包扎。钱雀也赶了过来,低头一看,这伤者看上去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眼睛很细,满脸麻子,个子也不高,穿着一身粗布衣,看家里的陈设摆件,应该不是有钱人,怎么会惹到了杀手?? “哎呦,骗子……骗子……柳……柳……”那人喃喃自语着,突然一闭眼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清珏见他闭眼不动了,整个人一怔,手还扶在他伤口上为他止血。钱雀赶紧摸了下他的脉搏,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他死了。”钱雀说罢,拍了下清珏的肩膀。 清珏放开手,整个人跪在地上发抖,他满手鲜血,举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心里好闷,一呼吸肺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 “清珏!”钱雀感觉出他的不对劲,赶紧将他扶了起来。“清珏,你没事吧?你,你先休息一下,这里我来处理!” “我,我去……报官……刘主簿,刘主簿还在外面……我,我得让他走……”清珏努力地压制着自己悲痛的心情,尽量平静地对着钱雀说完,便赶紧转身往院外去了。 “清珏!……”钱雀本想追出去,但现场得有人看着这里,万一那歹徒再返回来呢?这般想着,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清珏出门…… 浓重的血腥味中,隐隐飘出一股胭脂香味,钱雀赶紧回身探去,只见厨房的一角,掉落了一个手帕,那手帕大红底色,上面还绘着两只蝴蝶,飘着一股浓浓烟粉气,却与院外那个被砍死的女人不同。难道是那凶手的东西? 清珏出了院门,正与刘屈碰面。刘屈听院里没有打斗声了,这才敢带着那孩子往巷尾来。见到清珏浑身是血,那孩子吓得够呛,“啊!”地一声,就转身抱住了刘屈,不敢看他。 刘屈见他这样,也是吓得一怔,心里“噗噗”狂跳。“王侍郎!?你,你受伤了!?” 听他这么说,清珏才觉出自己的狼狈,他赶紧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这才缓过劲来。“不是我的血……出命案了,得赶紧叫京兆府的人来。” ………… 柳真迈着急促的步伐赶来宣阳坊,进了小巷,走到巷尾,那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官府的人。他环视四周,才在院中的一角找到清珏和钱雀他们。 “清珏!” “柳兄?” 柳真飞快地走到清珏身边,见他一身是血,吓了一跳,赶紧抓着他四下检查一番。“你,你这是受伤了!?”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柳真一脸急迫地问道,特别的紧张。 只听院外又传出了急匆匆地脚步声,几人往院门口一看,刘屈还有京兆府尹孟瑥带着那偷东西的小孩走了进来,只见那孩子抱着一个大包裹,不情不愿地被拽到清珏他们身边来。 孟瑥见到柳真,赶紧一行礼,不敢怠慢。“京兆府尹孟瑥,见过柳侍郎。”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行刺!?这长安城就是这样看护的!?……”柳真见到他毫不客气,破口便骂了起来。 那京兆府尹见柳真这样,紧张得浑身冒汗,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算了柳兄。”清珏拉了下柳真的衣服,让他暂且不说了。 只见那小孩突然将手里的包裹往地上一扔,一脸委屈,“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看着众人大喊道:“你们这帮骗子!答应不会抓我的!东西我都还了!我以后也不偷了,你们赶紧放了我!呜呜呜呜……” 柳真见到地上洒出来的东西,突然一愣,赶紧捡了起来,慌张地看向清珏。“这!这是我家的东西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家里,家里不都被封了吗!?” 清珏见柳真这一脸不知所措的神情,也不多说什么,赶紧蹲下身子看向那孩子。“小家伙,我说话算话,你告诉我,你怎么偷的这些东西,在这家里都看到了什么,我就放你走,这些银子也都给你。”说罢,又将一些碎银子掏了出来。 “你,你说话算话嘛!呜呜呜……” 清珏听他这么说,抬眼看了下孟瑥。孟瑥见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回应道:“下官明白,算话,算话……” “听到了吧。” 那孩子见孟瑥这么客气,又看了眼众人,这才不情愿地答道:“昨天深夜……我在这附近踩点,正好到了这家,看见这家主人抱着一个大包裹回来,我一想这包裹里面定都是好东西,便一直在他们家屋顶守着。到了早上他出了门,我才有机会溜进去翻,打开那包裹一看,全是金银珠宝,我心想这次真的发财了,便将包裹偷了回去。之后,我就想先拿一样去销赃,然后,然后就被你们发现了……” 那孩子说完低下了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清珏听罢,微微叹了口气,将身上的碎银全部塞到孩子手里。“你走吧,下次不许再偷东西了。” 那孩子听清珏这么说,眼睛顿时一亮,拿着银子千恩万谢之后,才匆匆离开。还未等清珏起身,便听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报!”只见一个捕役跑了进来,对着众人说道:“禀报老爷,两位死者的身份已经查明。” “快说。”孟瑥赶紧吩咐一声。 那捕役不敢怠慢,俯身说道:“那女死者就住在对街的巷子里,平日卖绣为生,是个寡妇。听她的领居说,与这位男死者是相好。邻居还说今日早上还与他们碰了面,那男死者还说要带这女死者离开长安。” “嗯……”孟瑥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这男死者呢?” “这男死者是大理寺的杂役。” “大理寺的杂役!?” 清珏听罢,不可思议,怔怔地与钱雀对视一眼。 “回禀老爷,此事已向大理寺确认过。确实是大理寺的杂役,并且昨日还在当差,今早便不见来了。” “难道说……昨夜大理寺走水,与他有关?”钱雀喃喃自语道,看着一地的金银珠宝,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抬起头来,忧心地看了眼身边的人。 今日的他,依然还与初见时一样,英姿飒爽,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愁容。他穿着一身得体的青色长袍,披着同色的披风,腰间别着一把折扇,只是这折扇边上,还多了一把短剑…… 捕役禀报完毕,便随孟瑥离开了现场,继续追查。刘屈表示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也离开,去刑部探望柳尚书去了。 “清珏,你别担心了,好好回家休息一下,之后的事情我来查。我今日面见了太子殿下,他会想办法救你的。”柳真边说着,边将自己的披风卸下给清珏披上。 “柳兄……” “不必多说了!你看看你自己,赶紧回家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吧。”柳真严肃又担忧地说,也不让他开口了,一把将他推出了院子。 “可是……” “放心吧柳贤弟,清珏交给我就行了!”钱雀突然打断清珏的话,朝着柳真真诚地一笑,便拉着清珏的手,将他拽走了。 钱雀拽着清珏走出巷子,直到看不见柳真和那些捕役之后,才松开了手。 “我现在哪有心情回家洗澡换衣服,这还不明显吗?那死者肯定与昨晚大理寺的火灾有关,而且你知道吗,那个黑衣男子朝我扔暗器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左手食指上,有红玉戒指!” “我知道。”钱雀认真地听完清珏的分析,这才说道。 “那……” “你过来。”钱雀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站着,招呼清珏过来。清珏见他这样,也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正好是个住人的街区,没有商贩,人流也少。 “怎么了?” 钱雀见四周没人了,这才从胸前掏出一块红底手帕来。“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应该是凶手落下的。” “你!?你怎么没交给孟府尹?” “我确实是想交给他来着,但刚才他身边一直有人在,我就没给。”钱雀这话说的明显,清珏顿时一愣,虽然他心里有过怀疑,但他不敢相信,更不敢承认。 “你看看这颜色,你再闻闻。”钱雀将手帕举到清珏鼻子边。 一股浓浓的胭脂气息扑到清珏的鼻子里,他紧紧皱了下眉头,赶紧将那手帕推开。 “好浓的胭脂味……” “你不是说那黑衣男子身上还有酒味嘛?” “嗯。”清珏点了点头,似乎也明白了钱雀的意思。 “走,去平康坊,咱们自己查。” 第78章 柳暗花明 “这手帕胭脂味这么浓,又是红底,很像是烟花之地的人用的,去平康坊问问。” 清珏说罢,便让钱雀把手帕收起来。两人在绸缎店随意买了件衣服给清珏换上,便穿过宣阳坊进到平康坊来。 一进坊门,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几个老鸨站在店门口,见到他们一个劲地就要往店里送,毕竟这号称长安不夜城的地方,可是名不虚传。 “别别别……我们就想来问点事情。” 钱雀说着话,便把那手帕拿了出来。 “麻烦各位,我们想找这手帕的主人。” 几个老鸨聚过来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这得问问姑娘们……”一个老鸨说罢,便一伸手,钱雀立刻会意,左翻右翻,翻出几两碎银给她们。那老鸨接了钱,兴冲冲地将店里的姑娘叫出来看。 “没见过~不知道是谁的~” “没见过~” ………… “咱们再去里面问问吧……”清珏正说着话,眼睛一瞟。只见不远处,周正杰正带着两个捕役到了坊里。 他也看到了聚集的人群,往里一探,正和清珏对上了眼。 “周巡按!” “王侍郎!?”周正杰见到他们,赶紧跑了过来。一瞧这热闹劲,也不知怎么回事。 “王侍郎,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清珏见他不解,便将刚刚在宣阳坊发生的事情叙述一遍。那周巡按听罢,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你们可有受伤?” “倒是无妨。不过,周巡按怎么会来这里?” “回王侍郎,我接到消息,说那戴着红玉戒指的神秘人,曾经在花月楼出现过。我正打算过去探查一番。” “花月楼!?”钱雀听罢,也不问这些姑娘老鸨了,赶紧将手帕拿了回来。 “花月楼在哪!?” “就在里面的巷子~小哥儿别忘了来我们店啊~~” 几人顺着老鸨指的路,三步并做两步地往花月楼赶去。果然在一处巷尾找到这家店,看那店面虽不及其他几个店好,却也算是豪华,人流络绎不绝。 门口的老鸨见到他们,赶紧迎了上来,喜笑颜开的。“哎呦~是几位官爷啊~来来来,进来聊啊~” “妈妈,你见过这个手帕吗?”钱雀说着将那手帕拿出来,那老鸨拿来一看,马上就认了出来。 “哎呦~这不是翠儿的手帕嘛。怎么,你们要找翠儿啊?那可是抱歉了,她现在正有客人呢~” “客人?”周正杰听罢一时激动起来。“是不是一位带着红玉戒指的人!?” “是呢~他可是我们这的常客了~一来就找翠儿~可惜这人赌瘾成性~欠我不少银子呢,你们要是他朋友的话~不如……” 老鸨的话还未完,只听“啊!”的一声尖叫从楼上的房间传来,突然又是一阵刀剑相交的声音。 只见一人似乎被人踢出房间,一个不稳,就撞翻了走廊的栏杆,从三楼跌了下来 。清珏一眼便认出他来,正是那带着红玉戒指的神秘人。这楼层虽然不高,但看他身上带伤,鲜血飞溅,这一摔恐怕要命。 众人心下一紧,清珏赶紧念咒施法,只觉一股劲风从门外冲了进来,正正好将那人托住,一个缓冲,才摔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惊呼过后,花月楼里顿时乱做一团。钱雀也管不得旁人,撞开老鸨,飞身就上了三楼。 只见房间里,一姑娘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伤得不轻。屋里还有一人,带着面罩,完全看不清样貌。他披着厚厚的披风,将整个身子都包了起来,但他手中拿着的带血的短剑,钱雀却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人见到钱雀也是一愣,赶紧转身就要翻窗逃跑。钱雀怒从心起,哪还能容他。一扬手,只见眼前地板整个掀了起来,也要将他掀翻在地。那人身手倒也敏捷,一个翻身躲了过去,还未反应过来,钱雀已经举着斩山冲到他的身前。 那人心里一惊,举剑格挡,只听“当”地一声,兵戎相交,震耳欲聋。钱雀那力道哪是常人能挡,只觉虎口剧痛,那人当下手中不稳,短剑脱手,落在地上。 他吓了一跳,赶紧又往后一躲,然而钱雀的刀已经挥了过来,往他披风上一划,左肩顿时出现一个血口,隐隐能看见披风下青色的衣裳。 “你……”钱雀原本还抱着希望,但看那衣服颜色,难以置信,正想质问一番。 只见那人看钱雀没有再攻击,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什么,往钱雀眼前一甩。一堆白色粉末状的东西扑面而来,钱雀下意识地捂住耳鼻,那人趁机又是翻身一躲,正好到了窗边,跳出窗户顺着屋檐,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咳咳咳……” “钱雀!”清珏及时赶到,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赶紧进屋将钱雀往身后拽了一下。 “没事,蒙汗药罢了。”钱雀说罢,赶紧捡起地上的短剑。清珏看见这短剑,心里一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他吗?” 看见清珏难以置信又悲愤万分的神情,钱雀当真是不想承认。“我砍了他一刀,在左肩……” “先救人吧。”清珏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赶紧转身去看那姑娘的伤势。 一番折腾之后,周正杰已派人将整个花月楼封锁起来,那两人也被护送去了医馆,好在去的及时,没有性命之忧。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这才动身,往清珏家里而去…… ………… 夕阳西斜,似乎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柳真扔下面罩和披风,一身漂亮的青色长袍,却被鲜血染红。他扶着左肩的伤口吃力地跑回清珏的家。 “阿福!阿福!……” “少爷!?” 阿福听见门口的叫声,赶紧迎了出来,见着柳真这鲜血淋漓的狼狈样子,吓得一愣。“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柳秀呢!?” “在,在后院呢。少爷,您赶紧处理下伤口吧!” “去安排一辆马车,我和柳秀要走。”柳真吩咐着,加快脚步往后院而去。 “啊?少爷?您,您要去哪……” “别废话!赶紧准备马车!!”柳真突然转身,一声怒吼震住了阿福。 阿福见他凶神恶煞,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抖了下身子便也不敢多问了,回了声“是。”,便匆匆忙忙地出门去安排马车。 “哥?”听见柳真的叫声,柳秀和小惠也出了卧房,一见柳真受伤的样子,柳秀吓得心里一抖,赶紧迎了过来。“哥!你这是怎么了!?” “小惠!赶紧带小姐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儿!” “哥!?这是要去哪啊??”柳秀慌张地说着,又担心着他的伤势。 “只管跟着我走就行了!别废话!”柳真又是一声吼,也不理柳秀他们,转身回屋。 柳真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如何,发着抖在屋中一通翻腾,带上所有的金银细软便出了门,见着柳秀还在院中不知所措,也不多管了,拉上她的手就往前院而去。 “哎!?哥!你干嘛啊?我们到底要去哪啊!?发生什么事了!?” 柳真一句话也不说,使劲拽着柳秀的手就往外走。眼见着门口已近,只听大门外传来密密麻麻的走路声,柳真一愣,万没想到他们会回来的这么快。 只见钱雀和清珏率先从影壁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周正杰和阿福,还有不少捕役。 众人将柳真和柳秀团团围在前院中心,柳秀吓得不行,抱着柳真的胳膊使劲贴着他,问了起来: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只见柳真似乎并不害怕,他昂头挺胸,有些不屑地看向了清珏他们。 看着柳真不屑一顾,毫无悔改之意的神情,钱雀厌恶地皱了下眉头,他将花月楼里那把带血的短剑扔到柳真面前,质问道:“柳真,这是你的剑吧?” 柳真低头一看,嘴角一抽,不置可否。柳秀看见这剑,又是吓得一抖,然而看到那短剑的制式,剑柄的花纹,便瞬间认了出来,她疑惑不解地抬起头看向柳真。柳真的脸色极其难看,却仍然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 “柳真,自首吧。”清珏上前一步,看着柳真失望地说道。他的心里五味杂陈,焦虑,失望,疑惑,悲伤,全部在此刻杂糅于心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他而言,柳真不光是朋友,柳府的大少爷,更是他失散已久的大哥,好不容易的相见相识相知,仿佛瞬间就化为乌有。清珏不明白,柳真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突然间,只见柳真右手一甩,一把锋利匕首滑出袖子,被他迅速握在手中。他手一扬,一把搂住身边柳秀,将刀子架在她的脖子上。 “啊!!”柳秀猝不及防,那冰冷的刀片挨上她细嫩的皮肤,立刻划出一条血印来。柳秀只觉头皮发麻,惊呼一声,吓得花容失色。 “哥!哥!?”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迅速,太过突然,众人未曾想到,根本来不及阻止。 “都别动!”周正杰慌张地大吼一声,那些院中的捕役通通停下动作,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双方焦灼在此,僵持不下,空气中弥漫着无比紧张的气息。 “柳姑娘!”清珏见柳真如此,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衣裳,他沉重地呼吸着,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 “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就杀了她!!”柳真激动地嚷道,那刀子在柳秀脖颈间游走,割出好几道血印来。 “啊!啊啊啊!哥!哥!你干什么!?啊啊!救我!救救我~~”柳秀吓得又哭又叫,乞求般地看着钱雀他们。 “小姐!!少爷!!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匆匆赶来的小惠,看到这一幕也慌了神,飞奔着就要到柳真他们身边来。院中的捕役反应迅速,赶紧将她又拦了回去,不让她靠近。 “柳真!赶紧放了柳秀!别在一错再错!!” 看着柳秀被如此对待,清珏心里便觉着像刀割一般,一点一点凌迟殆尽,若可能的话,他宁愿与柳秀交换,让自己在柳真的刀下。 “放了这小妮子,你们会放过我吗?本来就是要带着当人质的,现在也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柳真不屑地对清珏说道,冲着众人呵呵一笑。 “哥?”柳秀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哥哥,不相信他会对着自己说出这种话来。 “让开!!”柳真又是一声怒吼。突然,他的右手猛一发力,那刀子挨着柳秀的脖子更紧了一些。柳秀吓得闭上了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小姐!别伤害小姐!!……”小惠心急如焚,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哭得泣不成声。 “柳真,我再说最后一次,自首,放了柳秀。”钱雀沉重地说着话,手中微微动作。 “让开!” 柳真话音刚落,只见钱雀一个弹指,一股无声气波冲到柳真手上。 柳真只觉右手突然一阵刺痛,本能般地松开了手,刀子也瞬间落了下来。清珏见状,冲上前来,一把拉住柳秀将她护在身后。 见柳秀脱险,院中的捕役齐聚而上,迅速将柳真控制了起来。柳真被他们擒住,压跪在地上起不来,之后便也不挣扎了,无奈地哈哈大笑。 夕阳落下,长安城升起万家灯火,黑夜,降临了…… 第79章 真相 大理寺升堂的声音震耳欲聋,柳真站在堂下依然摆着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他看了眼公堂上的众人,今日的公堂尤为热闹,大理寺卿,礼部侍郎,司天台少监,江南巡按史,还有京兆府尹,通通在场,就为审他柳真一人,当真好大的排场…… 几个捕役又押着一个人来到堂前,这人一身黑衣,左手食指还戴着红玉戒指……他看上去狼狈不堪,伤痕累累,连路都走不稳了,不用那身后捕役费劲,到了堂上,他便已经支撑不住自己,跪了下来。抬眼看了看身边的柳真,“噗嗤”一声,竟嘲笑了出来。 柳真自然知道他是谁,冷冷回应道: “废物。” “人渣。” 听到柳真如此羞辱自己,这黑衣人也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 只听惊堂木一响,众人安静。大理寺卿李向隐在公堂上怒吼一声:“柳真,还不跪下!!” 听见李向隐的吩咐,几个捕役上前按着柳真让他跪在地上,柳真拧不过他们,只得从命。 “……我听说这人在宣阳坊行凶,去花月楼正好碰上了他,我本打算为民除害来着……” 听柳真这毫无意义的狡辩,连身边的神秘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柳真!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狡辩什么啊!?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啊!?你刚刚还要杀了我和翠儿!!我告诉你!我完了,也要拉上你的!!” 那人说罢,看向公堂之上的众人,又继续说道:“各位老爷!我今日便通通交代!你们,可不能放了这家伙!!” “我叫魏襄,拿钱办事,专给人做脏活的。我替柳府,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记不得哪天了,柳真找到我,让我去趟江南,给他送封信。他告诉我,沿着赈银行驶的途中,随便找个土匪寨子扔过去就行,之后等他们截了官银,就去饶州,等周巡按来,把这消息透露给他。他跟我说,周巡按耿直,一定会管这事的,只要做到这些,回长安,他就能给我足够的银子让我给翠儿赎身。”魏襄说完,看了眼柳真。 柳真依然镇定自若,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我回了长安之后,他只给了我一半的银子,求我再帮他做件事情,做成了,能有双倍的好处。也就是昨天晚上,他让我去杀一个人,一个大理寺的杂役。他说这个人会在寅时到柳府不远的一棵树下挖东西,杀了他之后,那些东西也都是我的了。哎呦~他大晚上找我,我正喝得高兴呢~我赶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挖了东西走了,我就看见了他的背影,往宣阳坊去了。我想着,晚一天应该也没事,便没动手,又回了花月楼。之后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真是废物,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如果你早点干掉那人,我们还会被别人抓吗?”柳真认真地说着,这话也算是承认了他们两人的关系。 “呵呵,柳真,我已经看透你了,不管怎样,你都会杀了我和翠儿的,我没说错吧?从小到大,你都是这个样子……打我刚刚在花月楼,识破你在酒里下毒的时候起,我就已经明白了,你简直,比我一个杀手还要狠……”魏襄毫不客气地斥责柳真,直到惊堂木再次响起,打断他的话。 “柳真,真的是你做的……”清珏难以置信,不及李向隐去问,自己便忍不住问了出来,似乎还期望着什么。 柳真抬眼看了清珏一眼,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眶却泛起了红。突然,他自嘲般地笑了起来,深深叹出一口气,好似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是我做的,是我让魏襄去送的信……” “那信上的笔迹!……” “很简单啊~是我用左手写的,学得也不是太好,有个八成像吧~不过你们大理寺不也没认出来嘛,还得我亲自去确认~” “那你为何要烧了那密信!?” “当然是因为你啊,王侍郎!!”柳真说着,突然又看向了清珏,他的眼神十分凶狠,就好像要将清珏生吞活剥了一般。 钱雀看着柳真的样子,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就将清珏往后拉了拉,让他靠自己近了一些。 “如果不是你非要在陛下面前求情,这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哪还需要我这般麻烦?!毕竟你跟柳疏这么亲近,我就是怕你看出信上的破绽,才贿赂了大理寺的杂役,帮我多做了这件事……只是没想到,这废物竟让他跑了……” “你陷害老师,火烧大理寺,又找人灭口?那么多无辜之人受灾!柳真!你何时变成了这样!!?为什么!?我认识的你,明明……”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罢了!”柳真打断清珏的话,又冲着他咧嘴一笑,似乎是在嘲笑他,识人不清。“王侍郎,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虽然这信是我写的,但我可进不去礼部给它盖章,毕竟这也太明显了,而且柳疏,也不会让我进他的官廨。你猜,这是谁做的??” 听柳真这般说,清珏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他再一次震惊地瞪大了眼,口中呢喃出一个名字。“许侍郎……” “答对了,就是许韫彦。他早就对柳疏不满,又因为你,被他训斥。柳疏跟他说,日后礼部尚书之位,也不可能举荐于他。我就找他说,帮我这个忙,出去躲两年,日后我自然让太子殿下把他再调回来,三公九卿随便挑,就是这么简单。你们赶紧去找他吧,我可是句句属实。” 这话一出口,公堂上顿时沸腾了起来,大理寺立刻派人去宫中请旨,抓捕许韫彦。 “为什么?……” 清珏没有心情去考虑许韫彦,现在的他,只关心柳真的想法。他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师对你不好吗!?老师……” “哈哈哈哈……”柳真的嘲笑声再次打断了清珏的质问,他一抬头,露出一脸讥讽的表情,然而他的眼里闪着泪,在大笑声中默默从眼眶处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掉在了地上…… “在座的诸位,都知道我是谁吗?我叫李歆真,前礼部尚书李陆之子,才不是什么柳真!!……你们以为柳疏是什么好人?啊?确实,在你们眼里,他收留我这个叛臣之子,重建父亲的房子,是大义,是缅怀……”柳真说到这,眼神落在了清珏的身上,他的表情严肃了下来,带着一股狠劲,继续说道: “……错了,他是害怕,是内疚!因为十二年前,陷害我父亲谋反的人,就是他!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柳真说罢,公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十二年前的皇贵妃案,包括李府灭门,是这里所有为官者的禁忌,如今却突然提起,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 片刻,李向隐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如今柳真的罪行,已是人证物证俱在,更无需再牵扯十二年前的事。这般想着,李向隐便继续质问道,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柳真,你说此话,可有证据?若是没有……” “你胡说……”只听清珏突然打断他的话,整个人瞬间都亢奋了起来。 从升堂的那一刻起,他便拼命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听到刚刚柳真的话,仿佛身上最后的一点理智也消失了,困惑,愤怒,迷茫,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 “清珏!” 看见清珏突然冲到了柳真面前,竟拉住他的衣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上手打他。 钱雀也慌了,赶紧冲过来就将清珏拦住,能看到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扭曲的不成样子,他恶狠狠地盯着柳真,好像要把他吃了一般。 看到清珏如此激动,在场的人一时也懵了神。周正杰见钱雀上去拦他,赶紧反应过来,也帮他将清珏往后拽去。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老师与李尚书是同乡之谊,那般要好,怎么可能陷害于他!!?不可能的!你血口喷人!!……” “我怎么会骗你,你能了解他多少啊?好,弟,弟~”柳真见清珏如此,却没有丝毫害怕之意,反而摆着一副无奈的笑脸,对清珏一字一顿地说道。 清珏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只因最后那三个字,就足够让他汗毛竖起。柳真是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是如何知道的,他竟一丝一毫都未察觉。 “不信的话,你自己去刑部问他吧。” 听柳真这般说,清珏也不想多问了,他一把推开钱雀和周正杰,也不管现在还在堂审,慌慌张张地就往公堂外跑去。他现在就要走,就要去刑部大牢,问个清清楚楚。 “清珏!” 钱雀见清珏这般神智恍惚的样,担心得整个人都要炸了一般,他瞪了柳真一眼,这才跟着清珏跑了出去。 身后似乎隐隐听见魏襄的一句话,不知是对谁在说: “骗子。” 第80章 柳疏 急促的脚步声惊起寒鸦一片,聒噪的鸣叫从窗口传进大牢,柳疏霎时在睡梦中惊醒,就好像早有感应一般。 大牢的走廊上传来了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柳疏起身回头,正正好与那有着琥珀眸子的青年对视。柳疏看见他,常常会想起曾经印在脑海里的一幅画面。 在李府的后花园,音音坐在荷花亭里,拿着一把团扇纳凉。她看着塘里的荷花,手上一扇又一扇,清风吹起她的秀发,灵动飘逸,带来一阵清香。不远处,一个孩子跑到她的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她便笑了,笑得如此美丽灿烂。那孩子转头看见了他,音音便也转头看见了他,对他笑了。 柳疏清晰地记得那个笑,是他可望不可求的一个梦。他也记得那个孩子,有着琥珀色的眼眸,和他们全都不一样,音音的孩子,也许,自然是不一样的吧…… “清珏?”柳疏惊讶地唤了一声。 清珏站在牢门外,喘着粗气,泪眼婆娑,他看着柳疏,脑海里却总是回想着柳真在公堂上的话,他一时间,不敢问,只能这样默默地看着他。 “钱少监。”柳疏见到钱雀也在,赶紧客气地行了一礼。 “柳尚书。”钱雀回礼道,抬头看向了清珏,他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般。 “钱少监,你们不该再来的。麻烦你,带清珏出去吧。” “嗯……” “老师。”清珏突然开口,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情,他的口气异常冷静,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才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老师。” “不用问了,贪污赈银的事,就是我做的……” “老师,您可还记得前礼部尚书,李陆?”清珏打断他的话,严肃地问道。 听见“李陆”二字,柳疏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他愣了片刻,赶紧扭头回避了清珏的目光,明显紧张了起来。 清珏瞧他的反应,也愣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头,心里隐隐发慌。 “他是我的同乡好友,我们一起进京赶考,一起高中,一起在朝为官,我怎能忘记他。” “那您可还记得十二年前,李府灭门之事?因为一封信……” “我不记得了。”柳疏打断清珏的话,背身坐在草垛做的床上。他虽然低着头背着身,可清珏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什么,眼泪不由自主地悄声落下。也许,柳真说的都是真的。 “老师,柳真说当年的那封书信是您送进李府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柳真?”听到他的名字,柳疏终于回过了头,他的眼神中充满惊讶之色。 “是,柳真陷害老师贪污,教唆杀人,已经伏法,我们还抓了魏襄。柳真亲口告诉我,他是为了十二年前李府灭门之事,报复老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清珏顿了顿,他的语气有些发颤,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质问道:“老师,你对贪污赈银之事供认不讳,究竟是为了柳真,还是李陆?……” “我错了……”柳疏说罢,突然“哈哈”大笑了一番,他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他……这么多年,我寝食难安,只要一闭眼,就会看见他们的脸在我眼前晃悠,大火,漫天大火……” “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嫉妒,我愤怒!”说到这,柳疏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眼清珏他们,便又低下了头去。“我和他一同进京高中,但他运气好,深受刘丞相的喜爱,轻轻松松的,就当上了礼部尚书,而我,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才爬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柳疏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从小到大,我都在他的后面,追着赶着……他运气比我好,家世也比我好,他爹早早给他订了亲,是原先阅剑山庄的大小姐,潇玉凤。年轻貌美,家底厚实,他却不喜欢,非要跟我抢!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大雪,我和李陆在茶楼饮茶,音音就坐在河边的小亭里,唱歌弹琴,唱的那首云中君。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音音?”钱雀小声呢喃,只觉这名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是我母亲。”清珏听见钱雀的问话,也小声回应道,甚至没有打断柳疏的回忆。 钱雀惊讶地看了清珏一眼,又看向了柳疏,似乎也明白了柳疏。 “……那天晚上,我跟李陆说,我母亲病重,就想看见我成家立业,他明明答应我的,会和潇玉凤好好过日子,不会再纠缠音音。等我带着一千五百两银子给音音赎身的时候,她却怀了李陆的孩子。呵呵呵呵呵……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李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求娶音音,连玉凤,歆真,歆兰都不顾了……” 柳疏说罢,已经泪流满面,他蹒跚地走到清珏面前,依然继续说道:“……我娶了刑部王尚书的女儿,可她终究不是音音,即使她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也不是音音。我恨李陆,就像身体里燃了一把火,越烧越旺,越来越热……之后,楚王殿下谋反,京城到处抓人,我觉得机会来了,就鬼使神差地写了一封谋反信,我太熟悉李陆了,他的字,他的文藻,他的语气……” “你这么恨李府的人,为何还救了柳真?” 听到清珏的问话,柳疏却沉默了下来,他认真地看着清珏良久,最后又缓缓坐回了草床上。“大概是愧疚吧……愧疚到,我也累了……因果报应罢了,你们应该让柳真杀了我的,应该……” “我知道了,多谢老师。” 清珏好似不想再听了,打断柳疏的话,转身便走。 “清珏!”钱雀的喊声,似乎也不起作用,清珏仿若无闻,只管往大牢外走去。 “柳疏!你知不知道,清珏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惹怒了陛下!如果你被判有罪,他要跟你一起砍头!你以为自己顶下罪责,放走柳真,是在偿还李府吗?!你可知道多少无辜的人为你们所做的事情而葬送自己!你可真是个懦夫!!” 钱雀忍不住冲柳疏骂道,直到骂痛快了,才转身去追清珏。 长安城的灯火辉煌,无心欣赏。清珏站在街上,彷徨无助的样子,与来往嬉闹的人流那般格格不入。 “清珏。”钱雀赶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了他。“清珏,没事吧……” “没事。呵呵……”清珏摇着头,却突然对着钱雀无奈地笑了一声。“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呢?……” “清珏……” “王侍郎!钱少监!”只听不远处,传来周正杰的喊声。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周正杰小跑着从街对面跑了过来,他微微喘了口气,这才客气地说道:“两位,大理寺这边已经审完了,柳真和魏襄对罪责供认不讳。李寺卿希望明日王侍郎可以随他一同入宫面圣。” “我知道了……多谢周巡按特意前来告知。” “哪里话。两位……可见了柳尚书了?” “见了,柳尚书什么也没说。” “哦。那下官便不打扰二位了,就此告别。” 三人行礼寒暄一番,周正杰便离开了。 “清珏……”钱雀听清珏刚刚这般回复周正杰,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没有证据,他们说的,就都是假话罢了,我谁也不信……我们回家吧,回家。” 两人一路无话,就这么踩着夜色,慢慢走回了家。一开院门,便听到柳秀的抽泣声。清珏身子微微一震,也许是想到了柳真,又或许是想到了柳疏,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朝思暮想的女孩…… “我去说吧。”钱雀拍了下清珏的肩膀。自从离开了刑部,这个身边人便一直很平静,平静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不喜,不怒。他宁愿清珏对着自己大哭大叫一番,也好过现在这样,将自己隐藏起来…… “钱公子!”柳秀见到他们回来,便朝着钱雀奔了过来,对清珏仿若无闻。钱雀被她的反应又吓得一颤,但他答应了清珏会将今日之事告诉柳秀,硬着头皮也得说…… 正想着该怎么和柳秀交代,院外便突然跑来一个衙役,看那穿着打扮,应该是刑部的人。只见他慌慌张张地看着院中的几人,气喘吁吁。 “诸位老爷……柳……柳尚书,在大牢自缢了,麻烦老爷们,去一趟刑部吧……” ………… 赶到刑部的时候,柳疏的尸体已经从牢中运到了院里,用白布蒙着,只有头露在外面,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上,如同睡着了一般。他的身边围着很多人,刑部侍郎,大理寺卿,还有周巡按…… 清珏仿若看不到那些人,眼中只有那块白布,与白布下的人。直到柳秀大哭着扑到柳疏身上,他才反应过来。 “爹!爹!……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爹……”柳秀悲痛欲绝地跪在地上,不停地喊着,摇着柳疏的身体,似乎这样做,就能让柳疏醒来一样。小惠在身边劝也劝不动,只得跟着跪在地上一起痛哭。 “……柳尚书在王侍郎和钱少监走了之后不久,便用自己的衣服结成绳子,自缢了……” 身边的衙役对着院中的几位老爷交代着,话还未完,只见柳秀突然站起了身,一把拉住那个禀报的衙役。 “小姐?”小惠吓了一跳,赶紧也起身扶住柳秀。 “你说什么……你说爹爹走之前见过王侍郎……” 那衙役也被柳秀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点头道:“是,是啊。” 听到他的回答,柳秀一掌推开了衙役,冲到了清珏的面前。 “柳姑娘……” 只见柳秀突然扬起了手,一巴掌扇到了清珏的脸上,如此的猝不及防,将在场的人都震了一震。 柳秀似乎一巴掌不过瘾,又扬起了手,这次钱雀反应迅速,一把就抓住了柳秀的手。 “放开我!!”柳秀挣脱不了钱雀,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看向清珏,大声骂道:“王清珏!你混蛋!是你!一定是你对我爹爹说了什么,他才会轻生的!!不是已经无罪了嘛?!我爹怎么可能自杀!王清珏!我恨你!!就因为我拒婚,你就这样报复我!!你会不得好死的!我告诉你,你会不得好死的!!……” 柳秀的语气极狠,似乎下一秒就要杀了他,连钱雀听了都不禁背后发凉。 “小姐!别说了,小姐!……”小惠拉着柳秀,却拧不过她的力气。 “柳秀!这事情……”钱雀急得向柳秀解释,但下一秒便被清珏拦下。他让钱雀松开柳秀,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这事情跟你……” “对不起柳姑娘,请你节哀。”清珏打断钱雀的话,说罢,便一把拉着钱雀转身离开刑部。身后隐隐还能听到柳秀狠毒的咒骂声。 “你干什么!为什么不解释清楚!?”钱雀一掌推开清珏,愤怒又不解地看着他。在他眼里,容不得别人欺负面前这个人,谁也不行! “……柳姑娘的母亲早逝,哥哥又因为陷害她的父亲而判死刑,现在你要告诉她,她爹是十二年前李府灭门的凶手。你觉得,她能接受吗?起码,在她眼中,她父亲还是那个和蔼正义的人,再说了,没有证据,别跟她说了……” “王清珏!你在为别人考虑的时候,能不能也为自己考虑一下!!你这样,你和柳秀就永远没可能了……”钱雀急得跳脚,清珏却依然平静,甚至,他或许已经麻木了。 “本来就没可能了,多让她恨一下,又能怎样呢?起码……”清珏说到这,便不说了,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钱雀,我累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钱雀看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我们回家。回家,好好睡一觉,所有的事情,我替你做,你什么都不要管,就乖乖躺在床上,好吗?” “好。”清珏答着,突然冲他微微一笑。见到他的笑脸,钱雀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许多。 两人正要往家走,只见清珏突然皱起了眉头,捂着胸口,慢慢弯下身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清珏?”钱雀见他这样,瞬间又紧张了起来。“你怎么了?” 清珏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发抖,好像忍得很费力的样子。 钱雀赶紧扶住他,正想开口。只见清珏突然朝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连他自己都吓到了。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狠狠擦了一下,一起身,只觉天旋地转。 下一刻,便整个人都脱了力,往钱雀身上一倒,不省人事…… 第81章 尘埃落定 “没什么大事,就是心脉郁滞导致的,淤血吐出来是好事。这几天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不要大喜大悲,保持心态平稳,否则再次心血逆乱,还会吐血的……”只见薛太医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嘱咐着阿福。 “……唉呀,别哭了,人还没死呢!你等他醒了看你这样子,又得继续吐血。拿好啊,按这个方子抓药,一天两副,半月就好了。别哭了!赶紧去抓药吧!” “是,是~呜呜~知道了,薛太医~我,我忍不住~呜呜呜……”阿福拿过方子哭哭啼啼地就出门了。 薛太医见他走远了,这才长舒一口气,他转头看了眼床上人事不省的清珏,又看了眼站在他床边的钱雀。 “钱少监,老朽先走了啊!” 听见薛太医叫他的声音,钱雀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看着清珏发呆,太过专注,都没听到薛太医的嘱咐。 “多谢薛太医!我送您出去!”钱雀说着,赶紧护送薛太医往前院走。 刚到了前院,便见到柳秀她们回来。只见柳秀满面泪痕,目光呆滞,看见钱雀和薛太医,愣了一下,却也连招呼都不打了,站在影壁前,目送钱雀将薛太医送出大门。 钱雀回到前院,柳秀依然没走。两人对视一番,竟有些尴尬。 “钱公子,这几日叨扰了,我和小惠明日便会搬回柳府。还有一件事,麻烦你转达给王侍郎,父亲的葬礼,我不希望看见他。”柳秀说罢,微一行礼,便往后院而去。 钱雀听她这话,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他眉头一皱,对柳秀说道:“柳姑娘!今日在刑部大牢,最后和柳尚书说话的人是我!和清珏没有关系!” 钱雀的话,柳秀充耳不闻,也没停下脚步,依然往后院而去。 “柳秀!即便你再不喜欢清珏!但他对你一片真心,做了这么多,你也可以视而不见吗!?好歹也要说一声‘谢谢’的吧!柳秀……”钱雀的话还未完,柳秀已经进了后院,不见踪影…… ………… 赈银案破,柳真一行,被判死罪,就在月末便要问斩。柳疏的葬礼也结束了,挂了将近半月之久的丧幡撤下,整个柳府走的走,散的散,空空荡荡。 这一日,还是晴空万里,只是落叶飘黄一片,长安城外,显得异常萧条。柳秀应了他外爷的要求,打点东西回隋州老家。钱雀一路将柳秀送出明德门,又朝着郊外走了一段才停下脚步。 “柳姑娘,路途遥远,你们自己多加小心,我就不相送了。” “多谢钱公子。”柳秀说着话,又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他。钱雀不想多做纠缠,转身便要离开。 “钱公子!!……”柳秀突然一声疾呼,冲到他的面前。“钱公子,和我一起走吧!小女我,就当可怜可怜我,和我一起走。小女对你的情意,没有半分的虚假!!” 钱雀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柳姑娘,前路漫漫,一路顺风,在下就不奉陪了。”说罢,也不理她了,将她推给小惠,便继续往京城而去。 远远的,便能看见城门内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在骊山时,那件很漂亮的竹叶圆领袍,站在角落里,往城外柳秀走的方向看去,一动不动的。钱雀进了城门,快步地走到他的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就往远处拽去。 “清珏,别看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 转眼间,便是月末。刑部大牢阴冷潮湿,很不舒服。只听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柳真抬眼一看,牢门大开,进来一个人。他穿着司天台的官服,拿着一个食篮,走到他的面前。 “原来是钱兄啊,好久不见呢。” 柳真依然如从前一般温润谦和,完全看不出过一会儿就要上行刑台的样子。他坐在牢里的小桌子前喝着茶,很是惬意。然而死牢里,能有这个配置的,也就独他一份。 “钱兄,来,尝尝这茶叶,太子殿下送的,味道很好的。” “柳真,你这么有本事,怎么没让太子殿下救你出去?”钱雀问着这话,口气中却尽是讥讽之意。 “呵呵呵,太子殿下也不是万能的嘛,他跟我绝交了,有这茶叶足矣。”柳真轻松地说着话,又自饮了一杯。“对了,清珏怎么没来呢?” “他不想看见你死刑,你还不懂吗!?”钱雀说着,将食篮打开,里面是几样小菜,有荤有素,还有一壶酒。“清珏给你备的,吃点吧。” 柳真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上几口菜,又倒上一杯酒,边吃边喝。钱雀拉出一个凳子,坐到他对面,他认真地盯着柳真看,看了许久,却依然看不透面前的这个人…… “柳真,今日只有你我,跟我说实话吧。” 听到这话,柳真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钱雀。钱雀一脸严肃,皱着眉头,柳真觉得他的样子很有趣,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柳真笑了一阵,停了下来,那笑脸耷拉下来,也变得有些严肃了。“我若告诉你了,你会和清珏说吗?” “那是我的事,跟你就没关系了。你不想说也可以,大不了我去问魏襄。我听见他在公堂上骂你骗子了,所以他肯定知道什么。” “呵呵呵呵……”柳真听钱雀这么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无所谓,我只是觉得好笑罢了。原来柳疏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死了。他是什么意思呢?是觉得李陆会在阴曹地府感谢他吗?呵呵呵呵呵……” “柳真……” “抱歉,实在太有意思了,我忍不住,呵呵呵呵……”柳真肆意地笑着,眼泪却顺着眼眶落了下来。 “我看见了。” “什么?”柳真突然的一句话,让钱雀摸不着头脑。 “我看见了,那封信,谋反信……那天,我从东宫回家,看见柳疏站在我家不远的地方,他一直盯着我家看,却迟迟不肯进去。我觉得很奇怪,就跑了过去。我看见他袖子藏着一封信,就抢过来了……”柳真说到这,饶有兴趣地看了眼面前的钱雀,他的脸色很难看,应该说是不可思议吧。 “……我看见了,他写得非常认真非常好,起码比我学的像。他恳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那就是一个玩笑,要我把信撕了。我跟他说,我可以帮他送进府里,而且一封信还不够,我还告诉他,要有人作证,人证物证都得有才行。你知道吗?柳疏一个大理寺少卿,怎么能一下子有一千五百两银子?他给大理寺做了多少黑活,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个魏襄就是他找来的,绑架了楚王殿下那个近卫的家人,威胁了他,才做了假证。哎呀~我都能想象到陛下那怒发冲冠的样子……” “柳真!你真是疯了,那是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还包括你自己!如果太子殿下不救你!你一样要被砍头!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那个家……”柳真的表情突然从从容变成了厌恶。“即便一起死也无所谓,只要不存在就好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母亲每日以泪洗面的样子是多么可怜,父亲对我们是多么冷漠!打我,骂我,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废物,读不好书,伺候不好太子殿下,就像一个下人!而那个女人呢?那么卑贱!却莫名其妙地就进了我的家,享尽荣华富贵,她的孩子,就像珍珠一般,父亲宠着他,陪他睡觉,陪他吃饭,陪他放风筝!我呢!?我同样是他的孩子!他可有多看我一眼!!” 柳真说罢,突然一挥手,桌上的饭菜全部被他掀翻在地,此时的他凶神恶煞,是那般的可怕…… “……不过结果还不错,太子殿下果然对我重情重义。还有柳疏,大概是愧疚吧,收留我在他府上,他对我确实很好,不过也很防备,毕竟我们互相知道各自的秘密。但他也老了,糊涂了,偶尔会跟我说什么一起去自首这样的傻话……” 柳真的话还未说完,只见几个衙役走了过来,朝他喊道:“柳真!上路了!……” “呵呵,抱歉,我得走了。”柳真见衙役来了,便又恢复了原有的从容,对钱雀说道。 “等下。”钱雀也站起了身。“你为什么要杀柳疏?” 柳真听他这样问,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来。“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清珏啊……” 钱雀狠狠皱起了眉头,虽然从他的话语中,能感觉出来他对清珏的嫉恨,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却是那般难受。 清珏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对他有多大的怨恨,竟可以毁了两个家庭。他也许早就想到,清珏会为柳疏求情,会被陛下责难。不管结局如何,他也算成功了,清珏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对了……”突然,已被带出大牢的柳真回过了头,朝着钱雀喊道。“钱兄,我曾听一位高人跟我说,只要虔诚地祝福,语言也是有法力的。我有句话想带给清珏,你帮我转达一下吧!我想祝他……” “从今往后,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 柳真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记得那是个炎炎夏日,父亲和母亲在自己的生辰礼之后,大吵一架。父亲看见自己站在门口望着,厉声说道:“歆真!别在这站着!把昨日的功课抄写一百遍!写不完不要吃晚饭了!!!” 他听了父亲的话,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文房四宝,便抄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宣纸上,将刚刚写好的字晕染得模模糊糊。他只好将纸揉了,拿出一张新纸重新写,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 只听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却是弟弟来了。 “歆羡,你来做什么?” 那个还没他半身高的孩子,捧着一盘荔枝过来,放在他的书案上,他将其中一个荔枝掰开,将白白的荔枝肉取出来,递给了他。 “做什么!?嘲笑我!?” “生辰快乐。” 听见弟弟的祝福,他愣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去拿那颗荔枝。 “生辰快乐,哥!生辰快乐!!……” 见着哥哥不领情,弟弟着急地喊了起来,他将那颗剥好的荔枝放在盘中,又拿起一颗剥了起来。 他看着弟弟一颗又一颗地帮他剥荔枝,连偷吃也没有,竟然有些感动,眼泪便不自觉地在眼眶打起转来。可他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一个野种,不配看到他的眼泪…… “行,既然这是我的礼物,你就一口都不许吃,都剥给我!” “好。都是哥哥的,我不吃,都给哥哥……” 第82章 花灯 午时已过,钱雀殓了柳真的尸身,一切打点妥当之后,才回了家。家里只有阿福在忙活,却不见清珏的身影。 “清珏呢?” “王公子说去柳府的别院了,晚饭再回来。” 李府吗? “行,我去找他,到时候一起回来吃晚饭。” 钱雀嘱咐一句便匆匆出了门,绕过熟悉的街道坊门,进到那个春日里会开满梨花的巷子。 尽头,他看见清珏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朝着那个院子磕头。钱雀看着他的背影,心酸不已。他站在原地发愣,直到清珏磕完,回身看见他。 “钱雀?” “啊……你,身体好些了吗?” “没事了。又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清珏对着他苦笑一下,顺势坐在了门外的台阶上。 “你跟我道什么歉啊!笨蛋。”钱雀无奈地说,随后也跟着他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许久,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这一片总是如此,不景气也不热闹。 “你哥……埋在后山了,你要想去的话,我带你,毕竟他是死刑犯,没有牌位。” “好。” 清珏应了一声,两人便又沉默了下来。 “大哥,跟你说什么了吗?还是什么也没说?” 听清珏这样问,钱雀却犹豫了。他虽然不想骗他,可也不想伤害他。 “他……有句话带给你。” “什么话?”听钱雀这么说,清珏赶紧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他……祝你……前程似锦,长命百岁。” 说罢,两人对视了好一阵,清珏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呵呵……” “你,你笑啥?” “笑你撒谎。” “我,我怎么撒谎了?!很真诚的!” “你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清珏很自信地说,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 看见他笑了,钱雀紧张担忧的心情反倒降了不少,但他也实在好奇,清珏怎么能看出他撒谎。“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告诉你,反正我能看出来……”清珏说罢,微微叹了一口气,那笑脸瞬间便耷拉了下来。“大哥不会对我说这种话的,如果他知道我是谁,他就不会说这种话。我希望我和他,永远都只是柳真和王清珏。” 钱雀愣了一下,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撒谎的。只是我想不到……” 想不到,柳真,在十二年前,一个差不多也就十二三岁的孩子,可以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 钱雀没有再往下说了,柳真的那些话那些事,未免太恶毒了,面对这个人,他实在说不出口。而知道这些事的人,也全都不在了,不如就此,烟消云散吧…… “……我终究,无法为父亲平反,也做不回李歆羡,就连老师和大哥,也失去了……” 清珏喃喃自语着,钱雀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两人又安静下来,坐在台阶上,看远处夕阳慢落,明月高升。 ………… 又是一月月中,夜晚月亮又大又圆,长安东市的花灯会,热闹非凡,整条街都挂满了各色各样的灯笼。城里的老少爷们,大家闺秀,好像都被这月色吸引了一般,倾巢出动,猜灯谜,放花灯,将这热闹的东市,挤得满满当当。 “哎呦~这么多人~你还拉我出来~回家吧~”清珏被钱雀死死拽着走,两边的人流不息,都快把他挤瘪了。 “你就当陪我出来玩不行吗!?真是的!你懂不懂劳逸结合这个词啊?一天到晚的,你索性住在礼部算了!”钱雀边说边一使劲,将清珏拽出了人流。 清珏定睛一看,竟是到了湖边。只见岸上美女如云,各个风采奕奕,她们将手中的花灯放入湖中,双手合十向着天上许愿。钱雀一把搂住清珏的肩膀,小声在他耳边絮叨:“你看看,你喜欢哪家的姑娘,我替你说媒去。” “去去去,滚!”清珏听他这话,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一掌就将他推开了。 “哎~干嘛呀~小心你年纪大了,没人要你了!” “不要你管!……” 话还未落,只听不远处的小贩敲着锣喊了起来,“猜灯谜!猜灯谜啦!猜到了免费送花灯啰!!!” “免费送花灯要不要?”清珏听那小贩嚷嚷,明显有了兴趣,顿时兴奋了起来。 瞧见清珏笑了,钱雀赶紧跑了过来,一把就拉住了他。 “走!瞧瞧去!” 虽说柳府的事情已过去许久,但钱雀能感觉出来,清珏一直无法释怀,每次他都在自己和阿福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但一背过身,就变成了另一副面孔。没事的时候,他就会去柳府的别院,坐在台阶上发呆。钱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陪坐在他身边,一起发呆…… 两人挤到人群之中,只见小贩已经将灯谜和花灯都摆了出来。那花灯造型各异,色彩靓丽,有老虎的,兔子的,长蛇的,还有猴子的等等,倒真是别致的很,看得出这小贩手艺不错。 “你属什么的?”清珏认真地朝钱雀问道。 “属蛇的。” “行,那我给你猜条蛇出来。” “那你属什么的啊?”一听清珏这么问,钱雀也来了兴趣。 “我?我……”清珏看着钱雀,一时犹豫了片刻。“我属虎的。” “属虎?”钱雀怀疑地看着他,“今年是永康十二年,鸡年,你十八岁,倒推的话……你应该属兔吧……” “我真的属虎。”清珏斩钉截铁地说,但那眼神却瞟到了别处,不敢看他。 瞧清珏那据理力争的样子,钱雀突然也被逗笑了,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时候。“哈哈哈,王清珏,这你也要跟我比个高低大小?怎么怕我吃了你吗?小兔子!!” 话音刚落,清珏的肘子便捅了过来,要不是现在人太多太挤,钱雀哪会吃了他这一肘子。“哎哟~你还捅我~哈哈哈哈哈……” 钱雀笑得前仰后合,清珏直接白了他一眼,也不跟他瞎闹了,认真看着灯谜谜面。 “雾中远山横,城头星点点,打一节气……” “是什么?”钱雀猜不出来,只能歪着头小声问清珏。 “……冬至吧,把这雾字和城字拆开再组合,不就是冬至……”清珏边说着,边将谜面撕了下来,朝小贩问道:“老板,这是不是冬至?” “哟,这位公子厉害啊!来挑个花灯吧!” 清珏见猜对了,一阵得意,鼻子都翘得老高。他赶紧将那小蛇造型的花灯拿了过来塞到钱雀手里。“拿着吧!送你的!还要不要我再猜一个,送你一对?!” “切~”钱雀一脸不屑,赶紧也朝着谜面看,势要把那小兔子花灯也拿下。 “音书两地隔,盼君一相逢……这我知道!”钱雀脸上大喜,赶紧将谜面撕下来,刚要跟小贩说,便见清珏一把抢了过去。 “老板!这是立春吧!” “真厉害!答对了公子,再挑一个吧!”那小贩说完,身边的人也跟着鼓起掌来,小声说着几句赞扬的话。 “嘿!?这是我猜出来的!”钱雀见清珏先答了,一时气不过,嘟起脸来。 见着清珏又要去拿小蛇花灯,顿时也不干了,他赶紧将清珏的手按住,就不要他拿。心里暗想,怎么,还真要给他凑一对不成? “哎!我不要小蛇!我要兔子!!” “兔子多没劲啊!?当然是一对小蛇啦!!” “没门!” 两人吵闹着在小摊前对峙了起来,直到小贩都看不下去了,兔子和小蛇全给了他们一个。两人拿着三个花灯退了出去,又在街上对笑了许久。 “走!去前面看表演去……”清珏一声令下,也不嫌人流拥挤了,拽着钱雀便往湖边走。 只见湖岸边架起了一个高台,几个西域风情的舞姬正在台上跳着舞,惹来台下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 钱雀跟着清珏挤进人群里,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看她们跳舞。偶尔斜眼看向清珏,见他如此开心,悬着的心也便放下了许多。 “你干嘛去啊?……”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熟悉到只要她一开口,钱雀便瞬间就会落下泪来。他急迫地朝着四周看去,然而人山人海,钱雀始终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钱雀?”清珏看到身边人的异样,也紧张了起来。 “我,我好像听到了百合的声音……” 清珏听他这般说,愣了一下,也赶紧伸着脖子去找,果真在舞台不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李百合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襦裙,拿着一只小羊花灯,站在舞台下,正认真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她身边没有旁人陪同的样子,也不见“钱雀”的身影。 “钱雀。”清珏一把将钱雀拉过来,指了指李百合的位置。钱雀赶紧顺着清珏指的方向看去,见到百合,顿时便止不住心中激动,落下泪来。 只见清珏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像是鼓励他过去。 “你,你干嘛……” “去聊聊吧,我看好像只有她一人在。” “算了……万一……”钱雀犹豫了起来,万一那个“钱雀”来了,这可怎么解释?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钱雀!!”只听清珏突然冲着李百合大喊一声,猝不及防。 “我去!你……”钱雀来不及多想,赶紧蹲下了身子,他立刻伸手要打清珏,只见清珏轻松往后一躲,还对着他呵呵笑了起来,似乎特别满意这个恶作剧。 没想到这往后一撤,人流竟然立刻挤上前来。清珏被一点点推到了后面,他也没辙了,只得指了下人流外围,告诉钱雀自己到外面等他。钱雀一时也不敢起身,只得看着清珏跑去了外面。 清珏挤出人群,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回过头,朝钱雀和李百合的方向探去,然而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到他们的情况。 清珏一边伸着脑袋一边往后退,只觉背后突然碰到了什么,轻轻软软的。 “哎呀~” 只听身后响起一个纤细的声音,怕是碰到什么人了,清珏心里一紧,赶紧回过身去。 只见一位娇小的姑娘被清珏碰到,两脚不稳,就要朝地上摔去。清珏见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赶紧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身前一拉,那姑娘顺势就扑到了清珏怀里。 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清珏一时竟愣住了,抱着这姑娘,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人似乎都察觉出了不妥,竟同时手忙脚乱地分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有受伤吗?”清珏慌张地问道,一看地上,只见两串糖葫芦掉在他脚边,已经碎了,应该是被他撞坏的。 “对不起!”见此情景,清珏说着就要掏钱赔她。 “啊!啊啊啊啊……”那姑娘见清珏掏出钱袋,立刻摇了摇手,然而也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她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清珏这才发现,这姑娘长得好生玲珑漂亮,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长睫毛忽闪忽闪的,高挺的小鼻子,樱桃小嘴,皮肤白里透红,右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清珏看着她,脸上微微发起热来,一时竟连钱袋都不知怎么掏了,几个铜板掉在地上,“叮当”一阵乱响。 两人赶紧弯腰去捡,手指因去捡了同一个铜板而碰到了一起。“呀!”那姑娘害羞地缩手,也不敢捡了,索性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脸上挂着浓浓笑意,竟是偷偷抬眼盯着清珏在看。 清珏认真地低头将铜板一个个捡起来,自然没有注意到姑娘的目光。 “给。” 直到清珏将铜板递到自己面前,那姑娘才反应过来,顿时羞红了脸,赶紧摇头拒绝。 “不不不不,不……不要!!”她结结巴巴好一阵才喊出这个词,眉头一紧,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清珏愣了一下,心里更是心酸。原来这姑娘是个结巴。 “对不起!是我不好,扰了姑娘雅兴,你就收下吧,当是赔礼!要不,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多掏出些铜板要给她。 “不不不不……”那姑娘见他如此,更是急了,然而她打着磕巴说不出来,索性一起身,转头就跑。 “哎!?”清珏猝不及防,赶紧起身要追,但那姑娘腿脚倒是利落,一转眼的功夫竟然不见了。 “姑娘!姑娘!?”清珏朝着四周喊了两声,可是她跑得太突然了,连姓名也来不及问。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便也放弃找她了,正要转身回去,才发现地上又掉了一样东西。 清珏弯腰捡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燕子造型的香包,那香气和刚刚姑娘身上的一模一样,是一股淡淡的兰花香。然而人已经跑不见了,也无法还她,清珏没办法,只得自己先收了起来。 “王清珏!!” 只听身后一声怒吼,背后被人狠狠敲了一拳。不用想,肯定是钱雀。 “哎呦~”清珏假意露出一副被敲得很痛的样子,转头往身后看去。 只见钱雀拿着两个花灯,正气嘟嘟地站在他的后面。这场景很像一个小孩没有买到心仪的玩具,还要顺便帮朋友拿东西的样子,异常的可爱又滑稽。清珏看他这样,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这么快就聊完了?” “没聊!人这么多,挤都挤不过去!” “哼!明明就是你不敢,还白白浪费我给你创造的机会!”清珏这么说着,又白了他一眼。 “谁不敢啊!你少来劲!”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叫人了哦~” “叫吧叫吧,人早就走啦~”钱雀说罢,也朝他翻了个白眼。 两人见天色不早,便也不看跳舞了,拿着三个花灯就往家的方向走去。清珏能明显看见钱雀脸上挂着泪痕,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说好了要帮他找到回家的方法,竟一直没有去做…… “我们把花灯放了吧!”清珏说着话,一把拉住钱雀的手,便将他拽到湖边来了。 “哎呦?难得你有这个雅兴。”钱雀倒是意外。之前叫他来他都不来,现在还玩上瘾了。 两人向旁人借了笔墨,在花灯上写下愿望,放入湖中。一只兔子一条小蛇,便顺着湖水,并排着,漂去了远方…… 第83章 贵妃 转眼秋去冬来,天上小雪纷飞,将整个长安城都银装素裹了起来。 钱雀坐在正厅里烤火,看着阿福和清珏在他面前忙活。 只见清珏一身绛纱服,搭着黑色的革带,头上配着玉簪,盛装打扮,极其的隆重认真。他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衣装,见着没什么纰漏了,这才吩咐阿福去备马车。 “你真的不去吗?” 清珏有些不满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烤火的钱雀。 今日,是余贵妃的生辰,陛下大摆筵宴,邀请文武百官同去为贵妃庆生,并且还要在场宣布一件重大的事情。 清珏作为礼部侍郎,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能不去,但钱雀却不同,陛下当他是高人,随便都好。他老人家早早请了个病假躲在家里,美其名曰,风寒感冒…… “不去~大冷天的~呆家里多好啊~我可不凑这个热闹,而且一呆就得半天在宫里~累~” 见着钱雀坚决偷懒的份上,清珏也没辙了,白了他一眼,站在门口看着院外,等阿福备好马车就出发。 钱雀微眯着眼睛看他的背影,清珏这一身红色的朝服和院外的白雪十分相配,就像一幅静谧的画一般,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感觉。要是能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一千年,再回到现实的时间线,倒也不错…… 不得片刻,阿福已准备妥当。清珏道了声晚上见,便出发了。 “宫里要是有什么好吃的~你打包点带回来哈!” “去你的吧!!大懒虫!!” 听着清珏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钱雀惬意地闭上眼睛,烤着火,在椅子上小憩了起来。 ………… 宫里热闹非凡,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陛下尤其开心,毫不避讳地在大殿上搂着余贵妃。 清珏坐在位子上无聊,美味佳肴早就吃饱了,只能看着台上婀娜的舞姬发呆。偶尔刘屈和吴长慎他们会过来敬酒聊上几句,但很快又去别的地方敬酒去了。清珏没有这个雅兴,毕竟他也不需要了…… 就快睡着的时候,只见一个小太监突然跑了过来,对着他耳语两句。清珏顿时一个激灵,赶紧默默起身,跟着小太监从后门出去。 大殿外,零星的小雪已变成鹅毛大雪,纷飞而下,甚是漂亮。回廊上,一位身着华贵的公子正背着手看雪花落下。 清珏见到他不敢怠慢,赶紧俯身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那公子听见清珏的声音,赶紧转过身。“平身吧,不必多礼。” 清珏听到这声吩咐,才敢起身,抬眸一看。太子殿下温文尔雅,但眼宇间透着几股帝王才有的霸气之相,只见他朝着小太监一挥手,那小太监立刻会意,朝两人一行礼,便匆匆离开,回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鲜少见到王侍郎,倒是常听父皇夸赞于你。今日仔细一看,倒真是陌上公子,一表人才。”太子说着恭维的话,脚步也动了起来。 “承蒙陛下与太子殿下盛赞,微臣惶恐。”清珏诚惶诚恐地说,不知道他找自己来,究竟要干什么。 “你不用紧张,大殿里太吵闹了,我见你和我一样无聊,就叫你出来一起赏雪。”太子殿下说的轻松,连敬语也不用了,你我相称。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坐下,清珏明显看到亭中已摆上了茶点。说是临时起意,也未免太过假了一些。 “我特别喜欢这里的景致,春夏秋冬,都有不同的意境。”太子说着话朝外面看去,清珏便也跟着他看。 那亭外,是后花园的一角,植被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被打理的很好,春天的时候,鲜花盛开非常漂亮,现在银装素裹也别有一番风味。 “小时候,我和柳真就在这里嬉闹,长大了,便同他在这里喝茶赏景。如今,再回不去了。” 听到太子提起柳真,清珏拿杯的手也抖了一下,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不想让太子察觉出他的难受。 “……没想到你真的三天之内就能破案,还了柳尚书的清白。只是想不到柳尚书性子如此刚烈,真是可惜。” 听他这般评价柳疏,清珏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在他们眼里,柳尚书便是如此。 “父皇跟我说,你要离开长安?”太子殿下话锋一转,突然聊到这里来了。清珏手又顿了一下,想必这才是太子殿下的真正意图吧。 “人生则有四方之志,岂鹿豕也哉,而常聚乎?” 听太子这样说,清珏无奈一笑。“太子殿下教训的是,微臣没有四方之志,愿做闲云野鹤也,辜负陛下与太子殿下重望。” “难道是还在责备父皇?父皇有时确实过于苛刻,我在这代父皇向王侍郎道歉。”太子殿下说着,就起身要向清珏行礼。 清珏一瞧这架势,哪里使得,赶紧站起来将太子殿下扶住,免得真受了他这一礼。 “太子殿下折煞微臣,微臣绝无半点责怪陛下之意。陛下对臣子严苛,也是百姓之福。”清珏说着就将太子扶着重新坐下,自己也便坐了下来。 “王侍郎,父皇与我说过,以王侍郎的才德,再过几年,胜任礼部尚书也不无不妥。” 清珏听他这么说,又是一个苦笑,转头看着亭外雪景,缓缓说道:“……太子殿下,您觉得路边的小贩终其一生,恪守本分,做出美味的食物,是无志之相吗?您看这落雪,每一片雪花也各有归处。所谓,人生各有志,终不为此移也。皇宫贵胄无需嫌弃市井,而市井也不必艳羡皇贵,才是太平之道,微臣只是不想拘泥于一方天地罢了。” 听清珏这么说,太子也便不说了,他点了点头,也随着清珏看看亭外的雪景。 “看来父皇找我这个说客,算是找错人了。” 两人安静下来,喝着热茶,赏了好一阵雪景,只是偶有寒风吹过,还是有些身子发凉。 “太子殿下,外面寒冷,还是回殿里去吧。” “王侍郎说的是,走吧。” 两人沿着回廊回去,外面的大雪不停,竟似下出了一种雾蒙蒙的感觉,连外面的风景都快看不到了。 “……王侍郎,虽然我也不能勉强你,但个人感情,还是希望你能留下,助父皇一臂之力,也是百姓之福……” 太子殿下还未说完,只见清珏立刻走到他的前面将他拦下。“太子殿下!得罪了,您先到微臣后面来!” “怎么了?” “这雾气有些古怪,太子殿下别离开微臣。” 就这说话间,四周景色果然有了变化,雾气缭绕,几乎要伸手不见五指,隐隐一股股瘴气袭来,很不寻常。 “啊!!!”只听殿内传出一声惊呼。又是“咚!”的一声,无数像藤条一样的东西冲破屋顶,飞到空中,肆意摇晃。 两人见此情形皆是一惊,连连后退几步。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父皇!?父皇还在里面!!”太子大嚷一声,就要冲到殿里去。好在清珏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殿下危险!让微臣前去看看!……”就这说话间,雾中闯来几个侍卫,见到是太子和清珏,纷纷躬身行礼。 “保护太子殿下!!”清珏也不顾自己什么身份了,一声令下后,自己便朝殿中赶去…… ………… 今日,余贵妃生辰,皇上大喜,见着殿下众人都乐得差不多了,便突然拉着余贵妃的手,站起身来。 众人见陛下起身,纷纷不敢再动,舞姬们也全都退了下去。一时间,殿内异常安静了下来。 “众爱卿,今日贵妃生辰,朕也有一喜事要与大家说来。余贵妃德才兼备,秀外慧中,又为朕喜迎一子……”皇上说着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贵妃的肚子,惹得贵妃害羞一躲。“……从今日起,余贵妃便升任为余皇贵妃!” “恭喜陛下!!恭喜皇贵妃娘娘!!” 众人听皇上这般说,不敢怠慢,赶紧同声喝彩。只听这恭喜声中,有一异样之声传来,非常洪亮,甚至盖过了群臣。 “恭喜陛下!!恭喜余罪人!!!” 听到这声吼叫,众人赶紧闭了嘴四下探去。 只见一人从众多舞姬之中走出来,她穿着靓丽的舞裙,用轻纱蒙面,看不清她的样貌。 那舞姬在众人面前突然跳了起来,是胡舞,身姿婀娜,美轮美奂。然而她越跳,余贵妃却越害怕了起来,直到最后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停下!!给本宫停下!!” 皇上听到余贵妃大喊,也朝着殿内喊道:“来人!把她拿下!!” 听到这命令,四周的侍卫赶紧动起身,只见那舞姬突然一扬手,无数紫黑色的藤蔓从她体内飞了出来,瞬间结成了数张大网,将她身边的王公大臣,侍卫太监通通网住,全部挂在了周围的墙壁上。 这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刹那间,整个大殿如同地狱一般,瘴气弥漫,被网住的人都被扼住了喉咙,连喊都喊不出来。 “你!你究竟是谁!?” “陛下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那舞姬说着就摘下了面纱。 看着殿中那舞姬的脸,在场的所有人全部都震惊得脸色煞白。 “鬼!鬼啊!!!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德妃!!怎么会是你!!?”余贵妃哆哆嗦嗦地嚷嚷着,吓得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只见原本早该死去的德妃,现在,竟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余贵妃~当年你让德妃娘娘将我沉池,此事,你可还记得??” 只听德妃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一个更幽怨更阴冷的声音。然而这声音,余贵妃也熟悉,再熟悉不过了! “……十二年前,你诬陷殷皇贵妃与楚王殿下有染,此事,你可还记得?你让我以皇贵妃的名义,谎称陛下遭刺客袭击,让楚王披甲进宫,此事,你可还记得?你允诺我的三千两银子,助我离开皇宫,此事,你可还记得?……” “别说了!!本宫没有!本宫没有!!!”余贵妃赶紧打断她的话,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将面前的长案敲得“哐哐”作响。“陛下!别听她瞎说!她是妖怪,是妖怪啊!!” “陛下!您难道也不记得我了?我可是小桃啊!皇贵妃的大宫女小桃!当年我一时贪念,害人害己。如今十二年了,我不能瞑目,魂魄困于这太液池中,与池中莲枝相伴,幸有德妃娘娘相助,才得以重见天日!陛下!您不顾楚王殿下与殷皇贵妃对您的情义,也要包庇这个女人!我可不行!今日!我就要她的狗命!!” 话音刚落,只见德妃再一扬手,那连接着身体的藤蔓突然朝她飞了过来,似要穿胸而过。 “啊!!”余贵妃吓得大声惊叫。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皇上拔出腰间佩剑,狠狠一劈,将那刺过来的藤蔓通通斩断。 他一把将余贵妃抱住,剑尖直指德妃,狠狠骂了一句:“妖言惑众!!” 那德妃惊愕不已,看着陛下许久,似乎明白了,哈哈大笑一番,眼中竟是有泪。 “陛下啊陛下!没想到殷皇贵妃对你一片深情,却落得如此下场!!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承认自己错信旁人!?原来我们的感情在你眼中竟这般卑贱!!陛下,你就在这儿自欺欺人吧!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德妃说着又一发力,整个藤蔓冲破屋顶,将这大殿外围都包了起来,好似牢笼一般。 只见她步步逼近,很快就走到了余贵妃的面前。皇上将余贵妃抱得更紧,举剑顶住德妃的喉咙。德妃却似乎不为所惧,她藐视地看着皇上,似乎在说,尽管刺一个试试!! “陛下,我可不客气了~” 德妃嫣然一笑,刚要伸手。只听一阵破空响,一股凌厉剑气袭来,她赶紧往旁边躲去,却还是避之不及,那剑气正砍到了后背上。 “恶鬼!给我住手!!” 第84章 恶战 “恶鬼!给我住手!!” 只听一声怒吼,清珏从回廊冲进大殿,见此情形,不由分说,赶紧催动法术,以风为剑,砍到了德妃的背上。 德妃避之不及,狠狠被剑气击中,她闷哼一声,也不费力气网住殿内众人了,将藤蔓一收,突然就闪到了清珏的面前,她速度之快,仿佛就在眨眼之间。 清珏刹时与她四目相对,近到脸都要贴在一起似的,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不由自主地往腰间一摸想要拔剑,才发现因为进宫的关系,不能带兵器,那少隹剑还留在家里。 就这想的片刻,德妃的手已经掐到了他的喉咙,那力气之大,煞气之重,瞬间就压制着清珏,让他动弹不得。 “王侍郎,好久不见。” 清珏清晰地听到德妃在用两个声音和他说话,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却是一个更加幽怨的声音。 看到她这样貌,听到她这声音。看来这德妃,恐怕已不是单单恶鬼这般简单,应该是太液池里的莲枝吸收了她们的怨念,与她们魂魄共生,走火入魔了! 然而不及清珏细想,那德妃突然发力,清珏只觉身上不知被什么力量击中,整个人都被推了出去,身体撞碎了回廊的栏杆,剧痛无比,也不知这一下,摔到什么地方去了。 “啊啊啊啊啊……”不知何人被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惊声尖叫起来。 “保护陛下!!”又不知是何人发号施令,殿内瞬间沸腾,众人也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纷纷四处逃窜。 德妃听到这动静,悠悠转身,看见这麟德殿内如此“热闹”的景象,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她用藤蔓将后背的伤口愈合,又突然闪到了余贵妃他们面前,同样的方式,一掌将皇上推开老远,只留下自己和余贵妃对视。 “陛下\/父皇!!”混乱中的几个大臣皇子见此一幕,赶紧赶到皇上身边,好在那德妃没下杀手,并无大碍。 “余姐姐~”话音刚落,只见她手一指,一条藤蔓突然从她手臂中变化出来,直接刺穿了余贵妃的肩膀。 “啊!~”余贵妃惨叫一声,惊慌地看向德妃。 “滋味怎么样?比起被你推下池子淹死,这算不错的了~我可以痛快一点~” “德妃~看在我们姐妹一场,你放了我吧~我怀孕了,求你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知道错了,我以后给你吃斋念佛~求你了!……” 话还未落,只觉一股狂风冲进殿来,正打在德妃身上,将她整个人击飞出了麟德殿,连外面的雾气都被这风吹散了。 这生死之间的变化只在一瞬,“啊!!”余贵妃又是吓得惊声大叫,冷汗涔涔。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啊!!” 一声怒吼,只见清珏又冲回殿中,见殿里的人被刚刚的一幕,惊得一动不动,也是急了。 众人听到这声吼,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扶着陛下和余贵妃往殿外而去。 “父皇!!母后!!”只见太子殿下带着众多侍卫闯进来,见此情形不禁心里猛地一震,抬头再看清珏,他也好不到哪去,被德妃刚刚那一击,弄得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快去保护王侍郎!!……” “别过来!都给我走!!快点出宫!!你们不是她的对手!!”清珏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又是一声怒吼,将那些过来的侍卫吼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只听殿外德妃的笑声肆意恐怖,她应该是从刚刚的那一击中缓过来了。“……仙鹤观的法术好厉害啊~断我一只手~好痛啊……” 德妃的话阴阳怪气,带着几分嘲讽,似乎是故意说给清珏听的,清珏气得咬紧牙关,将心里的害怕也给压了下去。 “清珏!!” 身后不知是谁大喝一声,清珏赶紧回头去寻。只见吴长慎不知从哪弄来一把长剑,将那剑扔了过来。清珏一把接住,虽然这剑比不过少隹,但也是聊胜于无。 “谢了!” “清珏!吴兄没你这身本事,你自己小心!我给你叫救兵去!!”吴长慎说着便也退出了大殿,整个麟德殿人去楼空。 只听“砰”的一声,麟德殿的屋顶全部被藤蔓掀翻,整个宫殿一塌,成了一片废墟。清珏迅速退出麟德殿,没让那碎石瓦砾伤到自己。 然而殿外突然又是一片白雾缭绕,一个人也没有,想必是那德妃把自己框在她的结界里了。 “我本来不想杀你的~碍手碍脚~”德妃突然站在那片废墟之上,朝清珏说道。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诡异了,变成了一个浑厚的男音,而她的手也被那紫黑藤蔓缠绕,又恢复了回来。 清珏不敢妄动,凝神聚气,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这个德妃应该不是真身,除了瘴气,感受不到她元神的位置,想来真身还在太液池里。 “……说起来,十二年前的事情,也害得你家破人亡,要不这样吧,我们联手把那些人都杀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呵呵~唉呀~我在那池子里呆得太久了~宫里的任何事情我都知道呢~我听得到他们的说话声~那些人的喃喃自语~”德妃说着,慢慢朝清珏靠近。清珏不动声色,任由德妃走过来。“……我听到你曾在池边向我悄悄的倾述衷肠,你想要我帮帮你,我来了~我帮你,杀掉那些罪魁祸首吧!” 德妃说着诱人的话,眼睛变成了深黑色,异常恐怖,但又有种力量,让清珏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她身上缠着紫黑色的瘴气,让清珏想到在洛阳的时候,那梦中的怪鸟,也是这般。 德妃伸出双手想要触碰清珏,只觉腰间突然一痛,她立刻警觉,迅速后退,跳到了一边。随后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朝清珏袭来。清珏身前风起,他轻挥一剑,瞬间粉碎了那些攻来的藤蔓。 德妃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体被清珏猛砍一剑,露出枯藤原形来。 “不管如何,都不是你作恶的借口!!” “你……”德妃被清珏教训,恼羞成怒,再想动作,才发现自己双脚竟不知何时被淤泥陷住,想来是他气自己的时候,故意使的小把戏。 清珏见德妃无法动作,趁机跑远,朝着太液池跑去。那怪物的真身定是在太液池里!清珏一边想着,一边躲过追击过来的藤蔓,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清珏用仙法护身,才能让那些藤蔓不会伤害自己,然而那些攻过来的东西,源源不断,不停消耗他的灵力。 “我看你能坚持多久,小东西!”德妃用那藤蔓支撑,飞在空中看着他。眼见着太液池已近,清珏捏诀施法,一阵风过,只见整个湖面突然冰封,连着那藤蔓也冻了起来。 “想冻死我!?也不想想这太液池是谁的地盘!!”德妃一发狠,被冻的藤蔓立刻化冰。 就在这化冰的间隙,只见一把长剑带着数条冰锥飞来,那德妃未能察觉,被一剑刺穿胸膛,瞬间化作飞末,铺天盖地的藤蔓也坍塌下来。 清珏赶紧卸下一口气,刚刚为了抵御那些瘴气和攻击,还费力冰冻了整个太液池,已经消耗了自身太多的灵力,现在整个人瘫跪在地上,虚脱了一般。那被他掷出去的长剑落在地上,也瞬间粉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无法再用了。 “呼~呼~呼~”清珏喘着粗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必须尽快恢复过来,在自己灵力耗尽,太液池化冰之前找到那怪物的真身,否则它还会重生…… 就这片刻功夫,只听“咔咔咔”一阵乱响,太液池冰裂,整个池水变成一片紫黑,瘴气弥漫而出。 终究还是没能顶住…… 清珏费力回头,只见藤蔓在太液池上凝结重塑新生。 “哼~终于现真身了?”清珏废力地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将院子积得厚厚一层。 “哎呀~这得扫扫了,怎么下这么大的雪啊。”阿福说着话,放下新煮好的热茶,就打算出门扫雪。 “唉呀~”钱雀一把拉住他,将他拉了回来。“不用扫,雪停了再说吧。清珏不在,陪我喝会儿茶呗。” “但是等王公子回来,这路没法走了。” “放心吧~等雪停了,他都不一定回来,来得及扫。” 两人的对话,突然被院外的嘈杂打断。只听院外人流攒动,吵闹不休。 “怎么了?”钱雀不知发生何事,终于站起身想出院探探,刚走到院中,只见皇宫上空黑云密布,甚是奇怪。 钱雀见状,心里突然一紧,他赶紧冲出院子,只见街上人山人海,所有人都朝着皇宫的方向看去,指指点点。 “钱公子!”只见阿福也冲了出来,看着钱雀一脸担忧。“王公子还在宫里!” 一听阿福这么说,钱雀心里就“扑通扑通”狂跳不止,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阿福!你在家好生待着,我去皇宫!!”钱雀也不顾街上那么多人了,施法上屋就往皇宫飞去。 不消片刻,钱雀已到了宫门。只见宫门内,瘴气与结界产生的白雾交叉缭绕,宫外已经站满了人,侍卫大臣围了一圈又一圈。打头的侍卫,拿着兵器对着宫门的白雾乱砍,却没有任何效果,这结界将他们隔在宫外,进不去,就像一堵墙。 “让开!!”钱雀大吼一声,唤出斩山。身前的那些大臣侍卫听到这声吼,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他冲上前来,屏气凝神,奋力一斩,只听“砰!”的一声,那白雾猛然散去,变出一条道来。 钱雀也不顾旁人惊讶,只身就跑了进去。结界内瘴气弥漫,不少没有逃出宫的太监宫女都被这瘴气毒晕在地,不省人事。 这场景让人越看越慌,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太液池上方飞出无数藤蔓,紫黑色的瘴气围绕在其中,不断缠着那些藤蔓流转。 又是这紫黑瘴气…… 钱雀皱紧眉头,朝着太液池奔去,只见漫天藤蔓之中,出现一个身影,被藤蔓绑住双手吊在空中,身上鲜血淋漓,似乎已没了知觉。钱雀一眼便认了出来,不禁害怕的瞪大了眼,又急又气,怒不可遏! 第85章 不许睡 只见那藤蔓轻轻一甩便将清珏甩了出去。清珏顺势从空中被重重地甩到了雪地上。 “噗~” 他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感觉自己浑身已经散架了一般,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未等清珏再喘一口气,那藤蔓便又飞了过来,清珏费力地抓了一把雪往空中一抛,那些过来的藤蔓便又被冻了起来,瞬间粉碎。 然而粉碎一波又来一波,这一次,清珏已再没了多余的力气控制更多,只觉胸口一阵憋闷,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灵力消耗殆尽,已经伤了元神,再使不出仙法来了。 清珏绝望地闭上眼,等着那妖怪给他最后一击。然而那妖怪似乎要故意折磨他,又控制着藤蔓将他吊了起来。 “真没劲~这么快就没力气了?” “我想把他切成一块一块的~” “勒死他~勒死他~” “淹死吧~让他跟我一样的死法~” “王侍郎,当初你不帮我,就是这个下场~” ………… 清珏听着这怪物不停地变换身份和声音讨论如何杀死自己,心里莫名觉得异常难受。 这太液池里究竟是埋了多少枯骨,又埋葬了多少冤情,才能产生如此巨大的怨力,现如今,连他自己可能都要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正这样想着,只觉那妖怪突然有些异样,像是被谁攻击到了,原本一直保持的德妃形象也突然分裂开来,变成无数枝条缩回了太液池。 那绑着自己双手的藤蔓也瞬间松开,只觉身体被什么力量拖住,才没有掉到地上,而是慢慢放了下来。身后一双大手将他拦腰抱住,然后又是一阵腾空,不知要被带去哪里。 待清珏缓过神一看,只见钱雀正抱着自己闯进一处宫殿。他将清珏慢慢放下,让他坐靠在墙边,也不多废话,手中微光一闪打进清珏体内。 清珏清咳一声,只觉得身子突然一暖,胸口也没有那般憋闷了,应该是渡了一口真气给自己。 “……我都快死了,你才知道来啊~下次能不能早点~” 听见清珏气若游丝的声音,钱雀感觉脑门都要烧着了。看着他浑身上下被那藤蔓割得到处都是血口,灵力耗尽,元神受损,出气多进气少,居然还有心情开口打趣,简直又心疼又生气。 “你tm平时多练点功能成这样吗!!没本事你逞什么能!!” “……我是仙鹤观弟子……我不去,谁还能拦住它……它会杀了所有人……” “行了吧你!别说了!王清珏,我告诉你,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不许睡,不许死!!我回来要是看见你……”钱雀说到这不敢往下说了,那话憋在嘴边,脸都能憋得通红。“……我就收了你的魂魄,你甭想投胎!!自己体会!!” 说罢,钱雀捏紧斩山,就要冲出去把那妖怪碎尸万段。 “等等~”清珏见钱雀要走,赶紧将他拦住,“那妖怪虽然现了真身,但我始终没有找到它的元神,想来还在池子里才是,别与它鏖战,它会消耗你的灵力,咱们……” “行!知道了!” 不等清珏说完,钱雀已经冲了出去,瞬间便没了踪影。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没有,清珏哭笑不得,心里反而更担心了。他四下打探了一下,才发现这里是个小厨房…… “啊~啊~啊~小东西~你跑哪去了?” 钱雀刚出殿门没多远,便见到那些紫黑藤蔓顺着墙壁已经蔓延了过来。隐隐能听到那妖怪用童音哼着奇怪的调子,在找清珏。 “王八蛋!当你爷爷我死了是吧!” 钱雀怒火中烧,一挥斩山,那蔓延过来的藤蔓通通被他砍了个粉碎。 “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又有人陪我一起玩儿了~” 那妖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钱雀皱起眉头,心生纳闷。 这么大个事,地府连个影子都没有,就像完全不知道似的。哪怕驱魔殿现在群龙无首,但其他人都还在呢!? 正这般想着,钱雀已经一路杀回了太液池。只见这紫黑色的池水,又恶心又熟悉,和那洛阳城,渭水镇见到的,如出一辙。 钱雀又一挥刀,天崩地裂一般,将整个太液池水左右劈开,只见池中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地叠着枯枝,最底下隐隐能看到一处光亮,想来那便是这妖怪的元神吧。 钱雀正要飞过去,只觉双脚被什么东西困住,低头一看,雪地里不知何时被那些藤蔓覆满,捆着他的脚要他动弹不得。只见池中的枯枝也飞了出来,肆无忌惮地朝钱雀而去。 ………… 宫中的雾气和瘴气突然少了很多,想来是钱雀的攻击起了作用。 清珏还是不放心,费力地从小厨房走了出来。他背着一个竹筐,放了几个木柴,手中也拿上一个,走一步喘一步地往太液池的方向而去,身上的伤口还流着血,在雪地上留下一路的痕迹。 “咳……咳咳咳……” “李歆羡~你好可怜~我来帮帮你吧~跟我一起,我们杀了狗皇上!~” 听见德妃的声音,清珏这才发现,应该是已经走到了那妖怪控制的范围了,四周开始出现紫黑色的藤蔓。眼前,那德妃,栩栩如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明明这个地方离太液池还有些距离,不知道钱雀怎么样了。一想到他,清珏心里就更加紧张,全没注意那藤蔓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臂。 “李歆羡~怎么样~把你的元神交给我~我们一起杀了那些人渣……” “……不怎么样,我可不想变成你这种怪物……”清珏说罢,手臂一抖,只见那手里的木柴“呲”地一声燃了起来。那德妃见到火光,果真害怕,连连后退,将藤蔓全部收了回去。 原来清珏刚刚在小厨房,将自己的外衣用猪油浸透,撕成几片裹在烧火的木柴上当做简易的火把,那妖怪终究是植物,尽管如此强大,骨子里却还是怕火。 “咳咳咳……”清珏又是胸口一闷,吐出一口血来。为了让自己坚持到太液池,不被瘴气毒晕,只能强迫自己使用仙法。没有灵力护住元神,只会损害得更加厉害,每走一步心口就跟千针同穿一般痛苦。 “李歆羡!!别撑了!再这样下去,要魂飞魄散的!你不如把元神给我!我们一起报仇!你不想想你可怜的父母~你妹妹~你自己~就让他们逍遥快活吗~李歆羡~李歆羡……” 德妃依然不遗余力地蛊惑清珏,连连叫着他的本名。清珏白了她一眼,忍无可忍,费力地将手中火把朝她扔了过去。那德妃吓得尖叫一声,瞬间分裂成数道藤蔓逃走。 “……聒噪,还想要我的元神,就是毁了,魂飞魄散,也不能给你……” 清珏呢喃着,抬眼看去,只见太液池上空,瘴气弥漫,藤蔓乱飞,根本看不见钱雀在哪,看这阵势,应该也是苦战,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清珏想着,又从身后的竹筐里拿出一根木柴点上,举着它就往太液池而去…… 钱雀被铺天盖地的藤蔓绊住,斩断一茬来一茬,根本无法接近太液池。可算是知道清珏面对的是多么凶险的东西了,连他自己对付起来,都有些吃力。 “哈哈哈~真好玩~真好玩~” “玩儿你大爷!”钱雀大吼一声,深吸一口气,也不理眼前飞来的藤蔓了,直接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猛挥一刀,然后微微一躲,那飞来的藤蔓避过要害,却刺穿了钱雀的手臂。 “嗯!”钱雀闷哼一声,忍住疼,赶紧将四周的妖枝砍干净。刚才的那一刀果真管用,那妖怪的真身被斩山砍中,马上收敛了一些。 钱雀哪管那么多,也顾不上手上的伤了。瞬间飞到太液池中那亮光之处,二话不说,用尽全力朝它砍去。 只听“当”的一声,钱雀只觉虎口震痛,那发亮之处围着一圈半透明的屏障,竟如铜墙铁壁一般,根本砍不进去。钱雀全没想到,心里也有些急了。 “可恶!”他骂了一声,趁着那怪物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全力一击。这一下,整个太液池都跟着一震。然而那屏障似乎只是被震得清楚了一些,依然坚固。 钱雀只觉喉头一甜,猛吐一口血出来,刚才实在用力过猛,反噬到自己了。他看向那发光之处,只见屏障内,似乎出现了一个影子,是一个孩子。 钱雀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没了思考的机会,漫天藤蔓朝他扑了过来,势要将他扎成筛子。 “妖怪!去死吧!” 只听不远处响起清珏的喊声,钱雀顿时心中一惊。此地如此凶险,他受这么重的伤,怎么还敢过来?!! 不及他细想,只觉眼前晃过一道火光,“啊!!!!”那妖怪痛苦地大喊一声,原本要刺向他的藤蔓,纷纷扭转方向朝着清珏而去。 钱雀吓得心都要跳出身体,慌忙转身想要救他。突然一股狂风袭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只觉周身突然炙热了起来,钱雀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四周竟起了大火,将这些藤蔓通通烧着,火势在这大风之中,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钱雀!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动手啊!我撑不住了!” 听到清珏在不远处大喊,钱雀这才反应过来,这火势竟是清珏拿命燃起来的!他不敢耽搁,又是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力气。 “哈!”钱雀大喝一声,举刀朝着那屏障猛地砍了下去。 只听“咔!”的一声,屏障瞬间崩开,钱雀的刀朝着那光亮处刺去。他清晰地看到,池底安详地躺着一个小女孩,锦衣华服…… 只见那女孩突然睁开双眼,伸出右手竟抓住了钱雀的斩山,她的力气出奇的大,竟是要将钱雀给推出去。 钱雀看见斩山的刀刃对着那女孩的左手,只见她左手死死握在胸前,像是抓着什么东西。钱雀似乎明白了什么,内心反而更加坚定了起来。 “抱歉!我也有要守护的东西!!” 话毕,钱雀再一发力,刀刃刺穿她的双手,将她的身体也一并刺穿。 只听又是一声尖叫,山崩地裂一般,那些烧着的藤蔓通通坠到地上,变成了灰烬,弥漫在空中的瘴气与雾气也瞬间一并消散。 钱雀跳出太液池,将池水恢复,赶紧转身奔着清珏而去。只见他倒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已是奄奄一息。 “清珏!清珏!醒醒!!” 钱雀跪坐到他的面前,颤抖着双手为他渡气疗伤,虽然暂时保住性命,但他自己也消耗不少,分不出更多,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清珏还失了那么多血,身体都有些冰冷了。 “别……”清珏微微清醒了一些,看到钱雀这样,赶紧将他的手甩开。“……你受伤了……” “没事没事!我没事!!你撑住了,别睡!我带你去找太医!别睡!!”钱雀大声朝清珏喊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他忍住手臂的伤痛,将清珏打横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朝着太医院跑去。 “别睡,不许睡!!说话!!给我说话!!” “嗯,嗯……”清珏哼了两声,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眼皮沉沉,连身上的疼痛都快感觉不到了,只想就这样睡过去…… “别睡!!你个王八蛋!我叫你在那等我呢?!你过来做什么?!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没……我……我担心……你……”听到钱雀这么说,清珏费力地回复道,他真的太累了,已经快要说不出话。 “别睡!你答应过要帮我回家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不许睡!!你答应我的!必须做到!!否则我饶不了你!!”钱雀见清珏闭上了眼,又冲着他嚷了起来。眼见着太医院就要到了,钱雀仿佛看到了希望。 “钱雀……对不……起……我……不能……帮你……回……家……下辈子……你来……找我……我们……重新认识……我……” 清珏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钱雀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清珏!醒醒!!清珏!?不要!醒醒!李歆羡!!醒醒!!李歆羡!!……” 第86章 为你而来 “小叶子,你怎么~这么小啊?这么孤独?” 只见一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淡蓝色襦裙,蹲在太液池边,看着一颗孤零零的浮萍喃喃自语。明明有那么多浮萍聚在一起,野蛮生长着,但它却与众不同,周围除了池水,就只有它了。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在哪啊?!” 小女孩的身后不远,响起宫女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小女孩充耳不闻,依然认真地看着那片叶子。 “公主殿下!!!哎呀~这傻子!到底去哪了啊!” “嘘!!!你怎么说话呢!?小心被别人听到!!” “怎么了!?她就是嘛,就是嘛!!一出生就呆呆的,都这么大了,教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懂!” “哎呀,别说了!快点找吧!!”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在哪里!?” 宫女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小女孩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浮萍,奈何自己的手不够长,怎么都碰不到它。 “小叶子~和我一起玩吧~我们做朋友吧~小叶子~我们在一起好吗?小叶子~小叶子~” 只听“噗通”一声,池中泛起了涟漪,一圈又一圈,最后又归于平静。孤独的小叶子不见了,小女孩也不见了…… ………… 太阳西斜而下,很快便入了夜。虽然大雪已经停了,但偶尔吹来的一阵寒风,刺骨冻人的很。 钱雀喘着粗气站在太医院的厢房外,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一般。吴长慎和刘屈站在他左右来回踱步,都是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距离清珏被送进太医院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只见得几个太医进进出出,却带不出半点好消息。 “钱兄,不如先去隔壁厢房休息一下吧,我们帮你在这儿看着。”刘屈担忧地说着,想劝他去休息休息,毕竟他的手刚刚还流着血。 钱雀摇了摇头,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厢房,好像没有好消息,他就要一直站在这里。 “太子殿下到……” 院外的太监通报一声,吴长慎和刘屈见太子殿下来了,赶紧屈身道:“太子殿下……” “王侍郎怎么样了!?”太子摆手让他们平身,急迫地问了起来。 刘屈看了一眼钱雀,只见钱雀依然站在原地,即便太子来了,也仿若无闻。他对着太子摇了摇头,不敢出声。 太子叹了口气,也不计较钱雀的失礼。 “太子殿下,敢问陛下和娘娘怎么样了?”吴长慎小心翼翼地问。 太子点了下头,说道:“父皇只是惊吓,并无大碍。母妃……”太子皱了下眉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无大碍。” 话毕,只见厢房的门打开,薛太医拿着药箱出来,见到太子殿下微微一愣,赶紧要屈身行礼,被太子拦下。 “薛太医不必多礼!王侍郎如何了!?” 那薛太医见太子询问,微微回头看了眼厢房,眉头紧锁,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回太子殿下……王侍郎……五脏俱损,又失血过多,微臣……只能用金针施术,暂时吊住性命,不过也要看今晚他自己能不能……” 太医的话还没说完,钱雀已经默默动身走进了厢房。看他表情如此坚决严肃,院内众人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要,要看今晚……王侍郎自己能不能熬过此关了,若明早烧退,还有希望……”薛太医见钱雀关了厢房的门,这才敢将后面的话讲完。 听太医说罢,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薛太医,无论如何,请务必救活王侍郎,麻烦了。”太子殿下说着,向薛太医屈身行礼。 “太子殿下使不得!微臣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薛太医连连回礼说道,不敢把话说满。 几人又在院内站了片刻,见厢房内钱雀依然没出来,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各自道了别。毕竟皇宫被毁,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 厢房内外渐渐安静了下来,静到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一般。屋内点着安神的沉香,飘飘渺渺,却一刻也没法让钱雀安神。他搬了把凳子坐在清珏的床边,见到他微微还在起伏的胸膛,才轻轻舒了口气。 “呵呵~”不知怎么,钱雀看着清珏突然苦笑了一声,狠狠吸了下鼻子,好似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 “现在想一想,觉得挺有趣……”钱雀对着清珏自语道,也不在乎他到底能不能听见。 “……我认识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也叫李歆羡……我和他认识一千年了,他是现任的驱魔神君。我们地府的宫殿都在罗丰山上,他的宫殿就在我的上面。有时候,我出门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钱雀说到这,又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 “……可惜我们两个,关系不太好,一见面就吵架,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不痛快了,有时候还会互相打起来,打完了,又各回各家……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如此不待见对方,我从来也没深究过,居然就这么莫名奇妙的,和他相处了那么久……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就来到了这里……我就遇见了,一个明明很熟悉,却又陌生的你。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会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为什么,偏偏要和你相见……”钱雀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住,眼睛一红,还是落下泪来。 “……可我想明白了,一定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给了我一个机会,改写我们的命运。其实我很感谢它,让我认识如此好的你,我想要守护这样的你,也守护现在的我们……李歆羡,我是,为你而来。所以,你也帮帮我,别就这样离开,别屈服这样的命运……” ………… 又是一个朝阳,钱雀如往常般将厢房的沉香换新,对着床上的清珏道了一声早安。 距离那太液池妖变的事情,已经过去整整七天。宫里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原本说好的皇贵妃册封大典,再无了音信。而本没有什么背景,也不怎么受宠的刘婕妤,却成了刘华妃。 钱雀对这些不甚关心,都是刘屈他们来看清珏的时候,偶尔提及。 “钱兄,钱兄!” 屋外传来刘屈的声音,钱雀赶紧出门去迎。只见刘屈披着厚厚的棉披风,还在哆嗦地戳着手。这几日化雪,确实比前两天冷了不少。 “刘贤弟,不如来屋里坐坐吧。 ” 刘屈看了看厢房,莞尔一笑。“不用了,咱们走走吧,别打扰他了。” 听刘屈这么说,钱雀也便点了点头跟着他出来。两人很是默契地朝着太医院的后院而去,冬日寒冷,基本没有人会来院中溜达。 “王侍郎怎么样了?” 听刘屈这么问,钱雀摇了摇头,不说话。瞧他这个样子,刘屈也不敢再问。 虽然是保住了性命,不过清珏却一直昏迷不醒。薛太医说,能不能醒,全看他自己,也可能这辈子都要这么躺在床上了…… “对了钱兄,你让我帮你问的事情,有点眉目了。” “是吗?怎么样?” “嗯,听原先的老宫女说,你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刘屈说着,微微向钱雀靠近了些。“……可能是前朝的一位公主,据说她生下来,就是一个痴儿,连亲生父母,也不怎么待见,所以她每天只对着花花草草说话。不过没几年,她就失踪了,在皇宫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想到,是沉了池子……” “嗯。”钱雀听罢刘屈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她也是个可怜人……” 钱雀的话还未落,只听前院传来一个小学徒,边跑边喊的声音。 “薛太医!薛太医!!王侍郎醒了!您快去看看啊!薛太医!!” ………… 阳光明媚,清珏靠在床上,一手拿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正来来回回地搅和着碗里的药汤。 距离清珏醒来,已过了三天。这几日,薛太医每日过来看诊,尽心尽力,才把这病危通知书给撤了下来…… “你还打算搅和多久啊?”钱雀收拾完屋子,回头一看,见清珏还捧着药碗捯饬,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药也太烫了~”清珏嘟囔着嘴,一脸不情愿地说。 钱雀实在看不下去。这家伙,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一屁股坐到清珏床边,一把将药碗夺了过来,吹了两口仙气举到他面前。 “你还敢说烫,我就亲自给你灌进去。” 清珏见钱雀这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然而举着药碗又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有点好笑。感觉这一年到头,我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喝药的路上,喝得比我这十八年来的都多。难不成,今年是犯太岁了?” 虽然知道他只是在调侃自己,钱雀却还是忍不住心疼。确实,这一年来,发生太多事情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就平坦了,陛下说了,你这次立了大功,没准给你升个官呢……” “不会了。”清珏说着话,已经皱着眉头把药喝了下去。他将药碗递给钱雀,又冲他摇了摇头。“陛下不会升我的官了,最多,赏我些银子。” “怎么……” “我已经向陛下请辞,月底就离开长安。” “你又发疯了?你,你好不容易……你这人,怎么间歇性发疯呢!?”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我……”清珏瞧他的反应,又忍不住苦笑了起来。“……本来是想晚点再告诉你的,算了,现在说也不差。” “难不成你……”钱雀似乎想到了什么,瞬间就激动了起来。 “哎!你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你,是我自己决定的。”见到钱雀激动,清珏瞬间就猜到了他的意思,赶紧制止了他。“……是我,不想留在长安,也不想待在官场了,每次去礼部,总让我想起那些事情……” 听清珏这般说,钱雀想责备的话,卡在嗓子眼,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那你今后什么打算?” 清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没想好,也许去做个江湖侠客,也许是去江南买田种地,再或许回仙鹤观,继续修仙……总之,一时半刻,不会再来京城了……” “那我能不能\/要不,你考虑考虑……” 只听两人异口同声,似乎都要说同一件事。钱雀与清珏互看着对方的脸,呆愣了片刻,都很默契地笑了出来。 “你要走了,我一人待在京城没意思!我跟你一起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大好河山,顺便~帮你找个美娇娘~” 钱雀说着又不正经了起来,听得清珏耳根一热,他赶紧举起右手想要锤他一下,忘了自己身上伤势未愈,这一激动,反倒伤了自己,不得已只能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钱雀见他咳嗽,也赶紧收敛了起来。这次他实在是伤得重了,元神有损,再快也要养个一两年才能恢复完全,仙法就更别想了,能不用就不用。 “唉~不跟你聊了,你还是好生躺着吧,把身子养好咱再说别的。” 钱雀内疚地说着话,伸手就要帮清珏躺下。清珏一把拉住他,换了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别啊~我真没事了~你再跟我聊聊吧~我睡了那么久了~都要睡傻了~” “少废话!薛太医说了,你现在就是要静养!躺下,我看着你睡着!” 第87章 别长安 清珏听钱雀的话,躺在床上闭上眼。但左睡右睡,就是睡不着,索性闭着眼睛和钱雀聊了起来。 “哎~钱雀,你知不知道那个太液池里的妖怪,到底是什么啊?” “嗯。打听过,刘屈跟我说,是一位前朝公主,不幸落水。” “一位公主……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怨念……发生了什么事?” 听清珏这么问,钱雀沉默了半晌。“听说她是个痴儿,父母不待见她,直到死了,也没有入土为安。不过,多半是那妖枝作祟,和她没什么关系,那东西吸附了太多怨气,成魔了……”钱雀这么说着,后面的话却也不说了。那个紫黑色的瘴气……令人有些在意。 “这样啊……” “还有个事情要告诉你。陛下没有册封余贵妃为皇贵妃,还让她搬去了温室殿,也算是,承认了当年的错吧。” 一听这个消息,清珏顿时惊讶地睁开了眼,半撑起了身子,一脸不解地看向了钱雀。“……为什么?!余贵妃怎么……去了冷宫?!” 钱雀见他这般惊讶,也有些懵了。“你……你不知道吗??” “啊?” “啊?!”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片刻,钱雀这才反应过来。“合着你不知道啊……你不是在宴会上吗?!” “我中途被太子殿下叫出去了,回来就看见那妖怪作祟,不知道宴会里发生了什么。” “……”钱雀听清珏这么说,有些无奈。要早知道清珏不知道,还不如不提。他将刘屈告诉他的,在宴会上发生的事,叙述给清珏。眼见着他的表情从疑惑惊讶变成了痛苦沉默。 “清珏……”钱雀见他不说话了,心里也有些担心。 清珏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已经放下了。只是没想到一切的开始,竟是余贵妃……我只庆幸,没有被德妃蛊惑,如果当时我在场,也许……” “不会的。你就算在场也会救她,唯这一点我能保证。” “哼?你这么了解我?” “我就是这么了解你。”钱雀一脸认真地说。 清珏看着他那坚定的表情也败下阵来,长叹一口气,往后一仰,瘫在床上,转头不看他了。 “哎,你别这样好吧……我信任你,才跟你说的……” “……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做噩梦嘛……” 听清珏在床上这么嘀咕,钱雀也没办法,只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别想了,赶紧把伤养好。到时候,咱们就离开长安,游山玩水去……” “嗯。”清珏点点头,转了个身闭上了眼。想来,他对陛下,对皇宫,对这长安城都失望透顶吧。即便是皇上为皇贵妃和楚王殿下平反了,也轮不到李府,毕竟在陛下眼里,李陆要勾结楚王谋反,此事铁板定钉,也没有证据能推翻。当然,这些事不必说,清珏自己也能想明白…… 只听“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太医院的小学徒跑了过来,轻轻敲了敲门。钱雀赶紧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怎么了?” “有一封给王侍郎的信。”那小学徒说着,将信双手奉上,见钱雀收了,这才离开。 钱雀拿着信封看了看,是仙鹤观来的。 “什么信啊?”清珏转了个身,摆摆手让钱雀打开。 钱雀将信启了,认真看了一遍,顿时一脸惊讶,顺便将信又看了一遍。 清珏瞧钱雀脸色不对,一时紧张,将身子都支了起来。 “怎么了?信上写什么了!?” “信上说……”钱雀说着抬头看向清珏,随即对他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信上说,杜秋向你师父提亲,要迎娶清颜,藏鹤散人同意了。大师兄叫你赶紧回去,问你年底成婚行不行。你妹妹,要嫁人了!” “什么!?”清珏一听这个事,顿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恨不得从床上蹦起来。 “哎哎哎!别激动!”钱雀见他这般,赶紧冲过来,又将他扶回床上。 清珏捂着胸口咳了一会儿,见着好点了,赶紧将钱雀手里的信抢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慢慢露出开心的笑来,抬头一看钱雀正盯着自己,顿时把脸一板。“这这这……这我还没同意呢!他凭啥!?……” “行了吧你!跟我装什么啊~回去跟杜秋说去!” “切~”清珏白了他一眼,很是开心地将信收了起来,揣在怀里,一拉被子就躺下了。 “别打扰我养伤!睡觉啦!” “我……”钱雀正要反驳,但见他老老实实地躺到床上闭眼了,便也懒得计较,只觉得幼稚。他摇了摇头,也不多说了,拿着药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厢房。 ………… 因为清颜的婚事,陛下准了清珏提前离开,钱雀也借着这个由头,请了辞。 清珏的房子留给了阿福,两人打点妥当,选了个好日子,离开长安。 站在明德门前,两人与一众好友挥泪告别,随后踏上马车,扬长而去。 看着长安城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竟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两人相视一笑,回过了头,朝着前路看去…… 直到入夜,才回了仙鹤观。都是因为城郊不远开了个小集市,钱雀非要再买些礼品回去,才耽误了行程。 “清珏师兄回来啦!清珏师兄回来啦!!!” 白豆腐的叫喊声划破夜空。秦书岚赶紧到山门迎接,见到清珏,又高兴又担忧,反而皱起了眉头。 “京城的事情我听说了。你这次伤得不轻,这一年半载的,给我好好待在观里,哪也别去!”书岚说着话,已经将清珏的行李背在了背上,让他什么也不拿。 “啊?” 听大师兄要禁他足,清珏一脸不快地看向了钱雀,似乎在说,是不是你干的。 “哎!可不是我啊,我一直照顾你,可没空给你师兄通风报信。京城早都传遍了,你现在可是大英雄了~”钱雀见清珏瞪他,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否认。 “师兄~别~我没事~你看我好着呢~”清珏一个劲地冲着书岚撒娇,秦书岚充耳不闻。 “别给我讨价还价!你现在也没事了,正好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几人说着话已经进了观。只见白豆腐冲过来,一把抱住清珏的腰,抬起头,嘟着嘴问道:“清珏师兄~我的桂花糖呢~” “有有有!”清珏见白豆腐难得这么热情,说着话,赶紧从钱雀的包裹里,掏出一大包桂花糖。白豆腐见了,眼睛都亮了起来,也不抱着清珏了,伸手就要拿糖。 “哎?”清珏见白豆腐要抢,赶紧将手一抬,白豆腐跳起老高也没够着。 “师兄~师兄~” “全都给你了,其他师兄弟怎么办?我都算好了,一人两块,你母亲交代过,不许你吃那么多糖,所以你就一块。”清珏说着,真就掏出一块给了白豆腐。 白豆腐见自己手中就一块糖,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就哭出来,跑到大师兄面前去告状。 “大师兄!清珏师兄欺负我!!别人都两个,我就一个!!哇~~” “清珏!” “好好好,我让大师兄分,公平吧~”清珏说着就把那一大包糖给到大师兄手里,冲着白豆腐吐了个鬼脸。 “大坏蛋!大坏蛋!!”白豆腐气不过,又跑到清珏面前拿小拳头锤他的大腿。 “师父呢?睡了吗?”清珏一边问一边抓住白豆腐的手,左晃右晃,不让他敲自己的腿。 “师父同其他仙友仙游去了,你放心,年底就回来了,耽误不了清颜的婚事。还有一件事,师父临走前特意嘱咐我的。” “什么事?” 书岚没有理清珏,反而看向了钱雀。 “钱施主,师父特意嘱咐我,说五天之后,便是大雪,会有天狗食月。我们后山有一处悬崖,是绝佳的赏月之地。” “天狗食月……” 听书岚这么说,钱雀这才想起来,藏鹤散人特意告诉他,这次穿越与星象有关,也许月食之日能带自己回去……不知怎么,听到这个消息,钱雀竟没觉得兴奋,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清珏,有些不舍。 这个事情,钱雀自然没瞒着他。只见清珏愣了一下,脸上挂了一分失落,但很快又笑了出来。 “我去看看清颜,你们慢聊……”清珏说着,便放开白豆腐的手,转身朝着北苑而去。 ………… 这次回观,也没跟观里的人提前说。夜已深了,清颜坐在院中,正整理着自己刚洗的头发,那头发上的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就好似有一颗颗珍珠落在头上。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到清珏过来,清颜不可思议地拿着梳子愣在院子里。 “大师兄叫我回来的。你怎么湿着头发在外面,赶紧进屋,小心着凉。”清珏说着就将清颜拉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清颜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还有些不可思议。“哥,你身体还好吗?我听观里的人说,你在京城受伤了,我还打算和阿秋去看你的。” “哟~这才几天不见,你连称呼都换了?” 清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哥哥在说什么,顿时羞得面红耳赤。“什么啊~我一直这么叫来着!!早跟大师兄说了,别这么早告诉你~日子还没定呢……”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那我给你备的嫁妆你别要啊!我留着娶妻。” “我才不要呢~你自己留着吧!”清颜说着便坐到镜子前,粗鲁地梳着自己的头发,到了打结的地方就胡乱糊弄一下。 清珏哭笑不得,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梳子抢了过来。“我来吧,你这个梳法,小心变成秃子,杜秋就不要你了。” “他敢!是他非要娶我的~我,我看他这么真诚,勉为其难吧~”清颜笑嘻嘻地说,还将一缕头发绕着手指转啊转。 清珏不屑地“哼”了一声,慢慢拢起清颜的头发,轻轻梳起来。 “杜秋父母走的早,你以后要多照顾他,别耍你的小性子。” “嗯~师父说,我这身体好了不少,去山下生活也没问题,只要不是闹市就行。半年回来清修一阵就好。” 清珏听她这么说,手顿了顿。是呢,妹妹长大了,嫁人了,怎么还能老待在山上?一想到这儿,清珏心里竟有些心酸,忍不住想落下泪来。“行,你自己掂量。哥哥不管你了,以后让杜秋管你吧。” “哥,你还没说,你在京城怎么样了?伤好了没?” “好了。你看我活蹦乱跳的,能有事吗?” “那……你这次回来,就为了我的婚事?你,还会回京吗?” “不回了。” 听清珏这么说,清颜震惊地回过了头。清珏赶紧将泪水擦了,不好意思让她看见。 “哥!?你!你不回京城了!?” “是,我辞了京城的官,等帮了钱雀,我就留在山上清修,你想来看我的时候,就回来,好不好?” “钱施主吗?” “是。他是哥哥的好友,也是哥哥的救命恩人。我答应他的事情,也得做到才行。” “那我能帮他吗?是什么事?” “嗯……不算很复杂。你好好嫁人,等我办完了,我告诉你。” 清颜见他不说,也不追问了,点了点头。“哥,你不回京城了,那……你的心结解开了吗?” 清珏的手又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将清颜的头正了回去,继续梳起来。“不解了,过去的事,哪有现在重要,父母的仇,也算报了……你别多想,明日正好,陪哥哥去后山,看看家人……” “好。”清颜说着,突然又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清珏,将脸埋在他胸前,竟是小声哭了出来,撒娇般地喊着:“哥~” “行了~你弄得我也想哭了~别胡闹~”清珏见清颜死死抱着自己,也有些伤感。他带着哭腔说着话,又将清颜扳了回去。“头发干了就早点睡,明天再聊。” “嗯~”清颜点点头,乖乖坐了回去。清珏梳了半天,可算是将清颜打结的头发梳通了,一梳到底,顺滑的不得了。想起小时候,母亲和他说起自己嫁进府里的事,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媒婆给她梳头的时候,慢慢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第88章 天狗食月 白驹过隙,眨眼之间,已到了大雪。钱雀穿回那件哆啦A梦的睡衣,披上皮夹克,拿着行囊,与清珏在山门相见。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那,走吧。” “走吧。” 两人走出山门,往藏鹤散人所说的山崖而去。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穿这么奇怪的衣服。” 清珏走在钱雀后面,瞧见这一身奇装异服,饶有兴趣地研究了起来。 “是什么做的?” “牛皮的。” “牛皮?” 清珏难以置信地看着,又伸手摸了摸那夹克。“手感真奇怪……” “里面是布的,这是拉链,打开就是口袋,放东西用的。”钱雀说着,帮他展示起这件夹克来。清珏看得津津有味,也学着他的样子,玩起了衣服上的拉链。 “真有意思。” “送给你吧,留个纪念。”钱雀见清珏喜欢,就将这夹克脱了下来,披到了清珏的身上。 “不要。穿出去太奇怪了,这是未来的东西,还是还回去吧。你还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拿给我看看?”清珏边说边又把那衣服脱掉,披回了钱雀身上。 “没了,出门匆忙,就这身衣服和手机了。”钱雀说着,就从口袋里将手机掏了出来。 “手机?”清珏一把抢过来,仔仔细细地研究起这个巴掌大的小方块。“是什么法宝吗?怎么用啊?” “没电了,用不了。要是能用的话,就可以把你的样子照下来,把你的声音也录下来。” 清珏听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明白,一脸惊讶。“什么意思?是把魂魄封印在里面?这么厉害的法宝?” 钱雀听清珏这么说,哭笑不得,赶紧解释道:“不是。它不会伤害你的,是……是个传信的东西,你只要对着它说话,就能把想传达的信息,一瞬间传达给千里之外的人。你的话,你的样子,都能被它保存下来。如果我用他记下你的信息,等我回去,想你的时候,就可以把它拿出来,回忆回忆,再不会忘记了。” 清珏听钱雀这么说,顿时有些伤感,也有些开心。明明是自己不经意说出的话,他却一直记得。如果他回去了,不知还有没有可以相见的机会。 “真可惜,它坏了是吗?” “不算是吧,就是……暂时用不了了。要不……” “算了,我也不会用,还给你吧,里面一定还有很多其他人的回忆。我不用这东西,这辈子也能记住你……”清珏一听钱雀的话,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说着,就将手机还给了钱雀。“……毕竟,我脑子可比你好!” 见钱雀还没反应过来,清珏已经加快了脚步往山上跑了。 “嘿!?你这家伙,敢说我笨!”钱雀追过去,一手摸到他的腰上,挠起他的痒痒肉来。 “哈哈哈哈……”清珏忍不住大笑,也伸手去挠钱雀的腰。只是钱雀不怕这个,怎么挠,他都不笑。 “嘿嘿~我不怕~” “哈哈哈~讨厌~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清珏边笑边跑,也许是太过激动,没跑一会儿,就觉得胸口憋闷,不得已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捂着嘴,猛咳了几口。 “清珏……”钱雀见他这样,也不敢瞎闹了,毕竟他元神没有恢复,身体大不如往常。 “没事,歇一下就好了,阿嚏~”清珏说罢,又猛打了个喷嚏,狠狠吸了下鼻子。钱雀担忧地叹了口气,将夹克脱下又给他披上。 “你干嘛?” “穿上,你穿上就知道了。”钱雀帮着清珏将夹克穿好,拉上拉链。“……暖和了吧。” “暖和。”清珏明显敷衍地答道,乐呵呵地看着这身衣服,手也不老实,一会儿把拉链拉下去,一会儿又拉上来,像个小孩似的。 “别玩了,玩坏了可没地方修。”钱雀操心地嘱咐道,顺便打了下他的手,帮他把拉链拉到了头。 “……把手放到兜里去,对……就这样揣着。” 一通折腾之后,可算让清珏把这件夹克穿明白了。钱雀很是满意地看着他的“得意作品”,清珏穿着这件略显大号的衣服,却并不难看,有种很另类,很酷的感觉。也许是他盘着头发,穿着长袍的缘故,显出一种,中西结合的味道。 清珏穿了一会儿,脸色明显好了很多,渐渐红润了起来,白里透红的。“还真有点暖和……”他将脖子缩到领子里,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钱雀,舍不得脱下来了。 “送你了,穿着吧,还跟我客气什么。你要是害羞,以后就没人的时候再穿。” “呵呵~”清珏难为情地笑了一声。“你又送我剑又送我衣服,我还什么都没送你呢……那……”清珏说着,便在身上翻了起来,最值钱的,也就是腰间的一个环形玉佩了。 “哎呦~行了!你不是买了这么多东西给我嘛!”钱雀说着,就把背着的行囊扔给了他,说起来,还挺沉的。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算数!”清珏不满意,还是将自己的玉佩塞了进去。 “算了……” 钱雀又是哭笑不得,想将行囊里的玉佩还他。哪知清珏抱着一转身,不让他碰了。“等到了时辰我再还你。” 钱雀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倔脾气上来了,无奈叹了口气,心里却觉得很暖。正想跟他说点心里话,却听一阵“呵呵呵”的笑声。 只见清珏突然冲着他笑,停都停不下来。 “你干嘛?又笑什么呢?!” “你这衣服的花纹,哈哈哈……”清珏边笑边指了指他的那件哆啦A梦的睡衣。“……好奇怪,像只小猪,那红鼻子那么大,跟你似的,长得和你好像!哈哈哈……” 听清珏这么说,钱雀顿时气得脸红。“这是猫!不是猪!你还笑!?” “哈哈哈~就是小猪~” “不理你了!你自己笑吧!矮冬瓜~”钱雀假意生气,无奈地自顾自就走了。 “哈哈哈~大猪头~”听钱雀不客气的揭短,清珏却一点不在意,依然笑着跟在他的后面,还不忘回怼他一句。 “矮冬瓜~” “大猪头~” “矮冬瓜!” “大猪头!” ………… 两人互骂着上了悬崖,只见这里风景独好,覆着白雪的远山,连绵不绝,清雅壮观。眺望之下,还能看见远处隐没在群山之中的小镇。 悬崖边上还有一个观景的小亭子,不大,能坐个四五人的样子。这亭子倒是特别,一半建在地面上,一半建在悬崖外突出的大石上,胆小的人怕是不敢坐在靠悬崖的一边,但那里观景应该是最佳地点。 抬头望去,亭子的牌匾上写着“观鹤”二字,一看就是仙鹤观特意建的。如今天气寒冷,悬崖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上了亭子,清珏一屁股就坐到了悬崖那边,眺望远山,赏心悦目。 “钱雀快来!这里观景特别好!”清珏招呼着钱雀过来。钱雀便也坐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赏风景。 现在已到了傍晚,远山便从纯白又变成了橘红色,亮莹莹的。云山日夕佳,清风衬晚霞,便是如此吧。钱雀这么望着,心中藏着不舍…… “歆羡,对不起。” “嗯?”清珏不解其意,转头愣愣地看着他。“你这么郑重其事的跟我道歉??还喊我的本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你说吧,我琢磨琢磨原不原谅你。” 钱雀微微一笑,他只是想到了如果。如果穿越回去,真的改变了他的命运,那,就见不到了吧。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一定成功了吧,改变了各自的命运…… “没什么~就是~以后可能说不着了,所以……” “钱兄,谢谢……”清珏好似理解了他的意思,侧着头一边看着他一边笑嘻嘻地说,还称兄道弟的。“……钱兄,早安,午安,晚安,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富贵吉祥,一帆风顺……” 清珏说了好久,好似把这世上所有的吉祥话都对着钱雀说了一遍,说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钱雀,你说,我挨着你这么近,会不会,我也跟你一起穿越了?” “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听钱雀这么问,清珏的笑脸也耷拉了下来,眼睛里满是不舍。他叹了口气,皱紧眉头,非常认真地思考起来。“……要是我孤身一人,没有牵挂,我肯定会跟你走的,可是……” “哈哈哈,逗你玩的。到时候我就去悬崖的另一边,你待在亭子里就行了。”钱雀半开玩笑地说着。 他居然会舍不得与这个人分别,放在过去,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见着清珏也有些难受,钱雀便也不说了。两人换了个话题聊了起来,直到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月亮从东边缓缓升起,又大又圆,泛着一点点红光。清珏将带的灯笼点上,挂在小亭的一角,虽然光线不大,但能看清彼此的脸,也足够了。 “时辰快到了……”清珏看着天上的红月,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他赶紧用手抹了一把,从钱雀的行囊里掏出一小罐酒来。 “干一杯吧!!就当送行,也当是我妹妹的喜酒!”清珏说着话,便打开封盖,喝了一口,递到钱雀手中。 钱雀也不客气,举起酒罐喝了一大口。只见天上的圆月突然缺了一块,月食已经开始了…… “钱雀……”清珏说着,指了下天空。 钱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上的月亮,正一点一点的,被一个黑影遮盖。他的呼吸,也随着这阴影的扩散而越来越快。 钱雀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兴奋,有紧张,有难过,也有一丝害怕。他回过头,急促地呼吸着,却不曾想,清珏也与他同样紧张…… “我走了!”钱雀勉强挤出一丝笑脸,朝着清珏道别。 清珏似有话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他看着钱雀良久,最终只道了声:“好。” 或许是想说些挽留的话吧。钱雀笑了笑,似乎看透了他。“没准你师父算的不对!我要是没走成,就继续赖着你,行吗?!” “行!我,我继续给你找!找不到!我就养你!”清珏点着头,满口答应,竟是话都说不利落了。 钱雀成功被他逗笑,再一抬头,月亮已经悄无声息地没过了一半。看来不能再耽搁了。他边想着边背起了行囊,走出小亭子,朝着悬崖的另一边而去。 “再见!” “再见。” “李歆羡!你刚刚对我说的祝福语,我也全部送给你!还要再加一条,祝你妹妹,夫妻和睦,早生贵子!!”钱雀喊着,已经站到了远处。 “好!!!钱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也许是刚刚刮过的一阵山风,小亭一角的灯笼被吹落在地,熄灭了。而月亮也刚好全部盖住,一时间,悬崖上竟伸手不见五指。 天狗食月了…… 钱雀站在崖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张开双手,闭上眼,等着月亮将自己送回去。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好像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慢慢流失,但身边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既没有像最开始那样出现一道白光,也没觉得自己马上要昏昏欲睡,四周还是冬季般的寒冷和偶尔吹来的刺骨寒风。 看来藏鹤散人说错了吧…… 钱雀失落地闭眼想着,那满是失望和痛苦的心中,竟有了一丝窃喜。还好,清珏还在…… “钱公子……” 不知是不是幻听,钱雀只觉小亭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他惊讶地睁开眼睛,朝着小亭看去。 天上,天狗食月已经过去,月光通透明亮,在这一刻,将小亭子里的一幕,照得如白昼一般清晰。 只见柳秀,风尘仆仆,突然出现在小亭的正中,就站在清珏的面前。 她微笑着看着清珏,手中握着一把匕首,不偏不倚的,插进了清珏的胸膛,随后,她拔出了齐根没入的刀子,就这么轻轻一推。便如同破碎的落叶一般,清珏的身体毫无挣扎地翻下了小亭的栏杆,朝着万丈悬崖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钱雀睁大眼睛,扔下手中的行囊,迈开了腿,疯了一般的朝小亭冲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制约住了,身后好像有一双大手,拉扯着他的步伐,无论他如何追赶,就是握不住那个希望。 “清珏!!!” 钱雀尖叫一声,仿佛能穿透整座山林。他的手指甚至来不及划过清珏的衣角,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落下山崖而去。那最后的一眼,竟是对上了那双漂亮的琥珀瞳孔,就这么毫无征兆的…… 散开了。 第89章 丧家犬 “小姐,醒醒,下车了……” 小惠轻轻叫醒身边熟睡的人儿。柳秀微皱柳眉,慢慢睁开眼睛,她撩开车帘环顾四周,车外是小桥流水,绿树成荫,与长安的繁华热闹,大相径庭,这里便是隋州。 一路的奔波,总算是到了地方。柳秀挽着小惠的手,随她下了马车。 “你就是柳秀吗?” 只听不远传来一个尖锐不屑的声音,柳秀抬头一看。一位似乎比她小几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小兰花襦裙,正站在一座大宅的门口。这宅子虽比不过京城的家,却也算是方圆几里的大户人家了。 那小姑娘身边也跟着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小丫鬟,想来应该是外爷所说的那位小表妹吧。 “正是。敢问姑娘是……”柳秀客气地行礼询问道。 那小姑娘却是白了她一眼,这才答道:“我叫杨雪莹,是大夫人让我过来接你的,跟我来吧。” 杨雪莹说着话,也不还礼,转身就往宅子里走去。 “小姐~这杨姑娘怎么这么傲气~看不起谁呢~”小惠见她如此无礼,有些愤愤不平,在柳秀耳边小声嘀咕。 “小惠,别说了,如今我们寄宿于人,万事要谨慎低调一些……” “可……” 小惠还想说什么,却被柳秀拦下。两人跟着杨雪莹到了一处别院,这院子看着就像是多年未曾打扫,脏乱的紧。 “咳咳……”柳秀进了这院,便忍不住那灰尘,咳嗽了起来。 “抱歉,你们来得太急了,我们还没来得及打扫,一会儿你们自己扫扫就是了。毕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谁也不比谁高贵。”杨雪莹插起手来,一副看下人的眼神。 小惠实在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冲她吼了起来。“你怎么说话这般刻薄!我们家小姐可是礼部尚书之女!!” “哟~我还没说什么你们就急了?有本事就滚出我家呗~”杨雪莹满不在乎。 “放肆!”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吼。 几人回身看去,一位端庄温和的女子缓缓走来,她看上去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手中拿着一串佛珠一点一点地盘着。 “姨母!”柳秀见到她,顿时绽开笑颜,一下便扑了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切~”杨雪莹又是不屑地嘟噜一声,马马虎虎地朝那女子行了一礼,阴阳怪气地问候道:“大夫人好~人我接到了,你们慢聊,不伺候了~” 杨雪莹招呼了一下自己的丫鬟,便大摇大摆地走了。柳秀看着自己的姨娘王月梅 ,许久,眼中渐渐盛出泪来。“姨母~呜呜呜……” “乖孩子,不哭~姨母见不得这个~”王月梅边安慰着柳秀,边朝身后跟着的几个仆人一使眼色,那几个仆人自是领会赶紧收拾院子去了。 “嗯嗯~”柳秀点点头,这才止了哭声。“姨母,外爷怎么样了?” 听到柳秀问起,王月梅顿了顿,眼眉也微低了下来。她将手上的佛珠转得飞快,勉强挤出一丝笑。“好着呢,就是脾气差点,年纪大了嘛……” “那我去拜访……” “现在就别忙活了,外爷应该还在午睡,等晚饭时候再去吧。” “好,都听姨母安排。那姨父呢?还有刚才的那位……”柳秀说着,又问起了刚刚那姑娘。 王月梅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你姨父在绸缎庄呢,晚点才回来,刚才那位,是刘氏的女儿,她最近生养了个儿子,正乏着,别打扰她了。” 柳秀听月梅这般说,也不敢再问了,默默拉着她的手往后花园去。姨母不能生养的事情,柳秀多少听父亲提起过。父亲生前也多次帮助过娘家的这位姨母,所以尽管如此,她依然是大夫人。 而那位刘氏,是个侧室,据说是姨父去江南时,看中的一位琵琶女。柳秀只是知道,却从没见过,没想到,已是儿女双全了。 后花园里,杨雪莹正和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谈话,那女子与月梅年纪相仿,浓妆艳抹,姿色不差,举手投足间,还有一丝妩媚的感觉。两人在一个小亭里谈天,聊到兴奋之处,都掩嘴“呵呵”笑了起来。 王月梅见到她,又是一愣,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耐烦。那女子转头也看见了她,赶紧扬起了头,高声喊着:“姐姐!你也来了啊!!哎呦~这小美女是谁啊!长得好生标致啊!!” 柳秀不舒服地皱了下眉头,听她叫姨母“姐姐”,便知道了身份,不敢让她看出来,只能低头掩饰了过去。“小女柳秀,见过刘夫人。” “柳秀啊,早听说过,是什么京城的大美女,今日得见,倒是不假。姐姐,果真是有个好外甥女啊!”那刘氏说完,又掩嘴笑了起来,有一种轻佻之感,看得柳秀满身难受。 “娘~你怎么劲夸别人家的女儿,难道我不好看?”杨雪莹似乎不满母亲的话,撒娇般地推搡起刘氏来。 “哎呦~我的好女儿,你是隋州第一美女,谁也比不上你~”刘氏的话还未完,只听身旁传来婴儿阵阵的啼哭声。“哎呦~我的宝贝儿怎么了~来阿娘抱抱哟~” 刘氏听到哭声,赶紧从身边的摇篮里,抱出一个小婴儿,连奶妈也不让过手,就自己这么抱着摇啊摇,也不理柳秀和月梅了。 “走吧,我带你去别处逛逛。”月梅懒得理她们,朝着柳秀说着便自顾自往别处去了。柳秀不敢怠慢,赶紧追上王月梅,但从这话语中,柳秀似乎能感觉到什么,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晚饭时分,姨父杨万才回来,见到柳秀,忍不住一愣,他上下打量了柳秀一番,轻轻一笑。这一幕,被月梅和刘氏都看在眼里,倒有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柳秀自是不知。 杨万是个高挑俊朗的人,看不出,他已是到了不惑之年。 “父亲!” 见到外爷出来,他很客气地过来相迎,将外爷安生地请到主位坐下。 “嗯~”外爷点点头,看了眼柳秀,却什么也没说,只管严肃地坐下。 “外爷……”柳秀赶紧行礼道,见着众人坐下也便跟着姨母坐下。 “今日,是为柳秀接风,以后这便是你的家了。”杨万说着,第一个举起了酒杯,柳秀不敢怠慢,将身前的茶杯举起,以茶代酒。“……雪莹,起来叫姐姐!” “姐姐~”杨雪莹听父亲叫她,勉为其难站了起来,也端起了茶杯。 一顿饭下来,似乎吃的不怎么舒心。外爷没有理会柳秀,吃罢便独自回了房。 “小姐~你看看!这被子都是破的,还给我们盖!?太不上心了!”小惠生气地将刚刚送来的棉被扔到床上,气嘟嘟地就坐了下来。 “好了~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可挑的……” “小姐!……”小惠听柳秀这么说,像是认命了,甚是烦恼,气嘟嘟地走了过来。“小姐,你说你,当初要是嫁给王侍郎,哪能受这个委屈!?” “别说了。” “怎么了嘛!小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看上那臭道士!?王侍郎对您多好呢!” “你年纪还小,哪里懂这些。”柳秀微皱秀眉,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是不懂,没看出他哪里比得上王侍郎……”小惠嘴里嘟噜着,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我去后院转转,你忙累了,就自己休息吧。” 许是小惠的抱怨过于刺耳,柳秀打断她的话,有些烦闷地站起身就出门去了。 月明星稀,柳秀抬头望去,将眼眶中的泪水咽进肚中。她已经哭了太久,早已没了力气抱怨自己命运多舛,也没心情哀叹世道不公,一切都变得麻木,如今只想安身在此,陪着姨母和外爷。 “讨厌~你干嘛啊~” 只听后院中传来细小的说话声,柳秀赶紧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她周围刚好没有灯笼,漆黑一片,那院中的人应该没有注意到她。柳秀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朝院中看去。 “你说,你什么时候才来娶我?” “等我这次从苏州回来……”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借着灯火的微光,柳秀隐约看见两个身影。一个是今日才认识的杨雪莹,而另一个,却不知是哪里的公子。只见两人卿卿我我一番,看得柳秀心惊胆战。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腻歪够了,各自依依不舍地散去,柳秀不敢乱动,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敢起身回屋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到隋州老家,已是一月有余,这隋州虽比不过长安热闹,却也是山青水秀的好地方。 这一日天清气爽,柳秀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正闲玩着。 “你们胡说八道!!快给我闭嘴!” 只听不远处,小惠貌似和别人吵了起来,柳秀赶紧停了秋千,朝着她的方向寻去。 那争吵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却也让柳秀越来越胆颤心惊。 “我说的就是事实!!你们怎么不敢认了?!” “就是!你们柳家都不是好人!” “……我哥哥在刑部大牢当差,亲耳听到的。你们家大老爷承认了,十二年前诬陷李府一家谋反,要不,他又为何畏罪自尽呢……” “胡说!你们胡说!”小惠似乎是气急了,伸手将刚热好的茶都摔在了地上 她身边的几个小丫鬟,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一边去。 “小惠!” 柳秀及时赶到,正看到这一幕,惊呼一声。小惠见到她,愣了一下,赶紧跑了过来,就要拉着她走。“小姐!别听她们胡言乱语,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我们又没说假话……”不知是哪个丫鬟多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正被柳秀听见。 “你们可把话说明白!无需这般背后嚼舌根子!”柳秀显然也是怒了,那话也狠厉了起来。那几个丫鬟见正主生气了,纷纷低头不语。 柳秀见状,拉过一个刚刚喊得最大声的丫鬟。“刚刚是你说我们柳家诬陷别人的,对吗?可有证据!?” “我没说……” 只听那丫鬟还未说完,柳秀竟一巴掌扇了过去。“撒谎!掌嘴!……我明明都听到了!谁告诉你们的!?若我们柳家真的对不起谁!陛下早就治罪了,容得你们在这儿胡说八道!!” “……这事又怪不得我们!京城早就传遍了!!”见着有人被打,另一个丫鬟也忿忿不平起来。 “胡说……”柳秀终于是忍不住,悲愤难当,伸手就要打那丫鬟。 就在这巴掌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间,一只手刚好握住了她,将她往旁边一推。柳秀一个不稳竟是摔在了地上。 “嘈嘈嚷嚷的!干什么呢!”只听杨雪莹的声音传来,带着她一贯的不屑语气。 “小姐……”那几个丫鬟见杨雪莹来了,赶紧都跑到了她的身后。 “你还不赶紧给我们小姐道歉!!”小惠将柳秀扶起来,冲着杨雪莹嚷了起来。 杨雪莹一瞪眼,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个当丫鬟的,倒还指使起主子来了!?你们一帮丧家犬,要不是我们,现在还流落街头呢吧!真以为你的姨母有什么大能耐呢,又不能给家里传宗接代!小心我让爹爹休了她的!” “你!……” “我怎么了?!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走,不理她!丧家犬……”杨雪莹打断柳秀的话,趾高气昂地走了。 “太过分了!!我必须要告诉大夫人的!”小惠气不过,一跺脚就要去找王月梅。只见柳秀一把拉住她,脸色阴沉的吓人。 “不去了,算了……” 第90章 崩坏 柳秀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可怜又可恨的人,即使家中发生这样的变故,她也坚持了下来。 她的人生,想要的也不多,自己的爱情和自己的家庭,如今却都成了奢望,只能尽力活着……活着,该怎么活…… “小姐。”小惠担心地唤了她一声,才将柳秀的思绪从神游的太虚中拉了回来。 柳秀坐在后院的花园小亭里,静静地看着王月梅的厢房。 “我不要!我不要!!……”只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厢房内传来。随后是一声粗鲁的撞门声。杨雪莹大哭着冲出月梅的厢房,还对着屋里大喊:“我不嫁!我不嫁啊!……” “宝贝乖!能嫁到京城去,多大的福气啊!”只见刘氏笑呵呵地追出来,全也不顾女儿的抵触,这事情好似就这么定了一般。 “走开!我不要!……呜呜呜呜……”杨雪莹甩开刘氏的手,哭啼啼地就跑开了。刘氏拦不住她,却也不管了,转头朝王月梅笑道:“哎呦~真是太谢谢姐姐了!” “哪里话,都是一家人。”王月梅笑着对刘氏说,那笑脸是那般的慈祥。 柳秀斟上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她心里自然是本着好意,才将户部员外郎秦家的公子,介绍给刘氏和姨母的,姐姐为妹妹择婿,天经地义的事情。就算那公子是个被秦家藏起来的傻子,姨母一家哪里会知道…… 这件喜事,很快就被定了下来,聘礼一件又一件地送进来,刘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唯一不满意的,似乎只有杨雪莹。 柳秀曾看见她着急地让自己的丫鬟帮她送信,想来是给那天晚上与她私会的男子吧。可惜她的信,一封都没有送出去…… “柳秀!!你故意的!柳秀!!混蛋!!你给我出来!!” 这一日晴好,杨雪莹早早的便跑到柳秀的院前大吵大嚷。 “杨小姐,不好意思,小姐还在睡觉呢,你晚些时候再来吧……”小惠拿着扫帚堵在门口,大有种要将她扫地出门的气势。 “滚开!”杨雪莹也是急了,哪管这些,推开小惠就闯了进来。 柳秀坐在梳妆台上描眉画眼,极是认真,哪管杨雪莹的暴跳如雷。 见到柳秀这般镇静,杨雪莹反而更加恼怒,她在屋中转了一圈,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兴师问罪道:“柳秀!是不是你把我的信都截了!?我的信呢!!” “妹妹这是说什么呢?姐姐可听不懂……” “你别给我装!信使都告诉我了!” “……妹妹就要嫁人了,还送信给情郎,这事情传出去,秦家怎么要你?左思右想,还是帮你拦下了。” 杨雪莹听她这般说,顿时气得一愣,恨不得笑出来。“你帮我?……柳秀!你混蛋吧!?我哪里得罪了你!?你凭什么这般害我?!” 只见柳秀转过头看向她,那眼神也凌厉了很多,看得杨雪莹背后一凉。许久,柳秀眉眼一弯,又恢复了往日那温柔可亲的笑颜。 “妹妹说的哪里话,姐姐为你的名声着想,哪里是害你?” “你……”杨雪莹不知如何反驳,气得直发抖。 她平静了片刻,似乎是不想在柳秀面前落了下风,叉起手,笑着说:“……哼!要嫁你去嫁!我是不会嫁去京城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娘跟我说了!爹爹第一天看你的时候,那魂儿都不知道勾去哪了~你可真恶心!还想当我的姨娘不成?!只要我把这事跟大夫人说道说道,你看看到时候嫁出去的是谁!……” 杨雪莹还没骂完,只见柳秀突然站了起来,离她近了几分,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杨雪莹不由自主地害怕。 “你要干嘛?……” “你们污蔑爹爹,污蔑柳家,我都没有计较。你现在还要污蔑到我头上来了?难道,你觉得这种事情,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母亲那般势利,这么好的机会会让给别人?妹妹不如好生乖巧,等着出嫁才是。” “你!?……呵呵!你们柳家自己做的事情,你们自己清楚!!我知道了,你就是个弃妇!你不是很厉害吗?连礼部侍郎都看不上!是不是等着入宫嫁给皇上啊?现在家道中落了,没人要你了吧!那户部员外郎看不上你,就把我顶上了!!” 柳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正想反驳,却微微侧头,似听见院中传来了脚步声。只见她突然俯身,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砸到地上,噼里啪啦的,随后一个不稳竟自己摔在了地上。 这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杨雪莹根本来不及反应,反而是吓得一个后退,愣在了原地。 “小姐!!”只听小惠大叫着跑了进来,见到柳秀摔在地上,也不顾什么主仆,冲着杨雪莹就怒斥起来:“你干什么!!我们家小姐到底哪里得罪你!干什么咄咄逼人!!”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王月梅和刘氏也走了进来,见到这一幕皆是一愣。 “姨母!!呜呜呜呜……我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妹妹,她居然动手打我!!呜呜呜呜……”柳秀突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摔的!我哪里打你?!”杨雪莹见柳秀在众人面前倒打一耙,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又莫名奇妙。 “妹妹不愿嫁去京城,我好言相劝,她不听,说什么姨父看上我了!让我替她嫁到京城去!!我反驳她,她就打我!!……” 柳秀的话还未完,不等王月梅发话,那刘氏便突然一扬手,一巴掌扇到杨雪莹的脸上,竟是气得脸红脖子粗。 “逆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有辱门风!!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 “我没有!……我……”杨雪莹被打得懵了,她流着眼泪看着自己的母亲,又无助地看向了大夫人。只见王月梅脸色极其难看,甚至有些恶狠狠地看向了她。 “你是当真不愿嫁?” 见王月梅这么问,不等杨雪莹答应,刘氏先急了起来。“没有没有!这,这聘礼都收了!怎么能不嫁呢!!我,我好生管教就是了!!” “娘!~我不要!我和……”杨雪莹似要说自己已有了倾慕之人,却被刘氏的又一掌拦住。 “还不快给姐姐道歉!!”刘氏拉着她的衣服,硬是将她拖到了柳秀面前。 柳秀低声哭着,紧紧握着小惠的手,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道歉!!”刘氏朝着杨雪莹耳边大吼一声。杨雪莹吓得一哆嗦,哭哭啼啼地朝柳秀说道:“对不起……对,对不起……” 片刻,刘氏拉着杨雪莹走了,只余下王月梅和小惠。 “小姐……”小惠将柳秀扶到床上,慢慢顺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秀儿,可是摔疼了?”王月梅坐到她身边,心疼地摸摸她的脸,将柳秀的眼泪慢慢抹去。 “不疼~姨母~”柳秀哭着扑到月梅身上,便抱着不放手了。 “你放心,姨母肯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这件事后,杨雪莹被刘氏关了起来。柳秀经过她的院门前,总能听见她的哭声,比自己来的都要猛烈。 刘氏怕夜长梦多,将这门亲事生生提前了一个月左右。 又一天,大雪纷飞,府上闹闹哄哄了好一阵子才消停。原来是杨雪莹的相好回来了,备着聘礼被刘氏和姨父赶了出去,他跪在大门前大声喊着杨雪莹的名字,声泪俱下,声嘶力竭。 柳秀看着他整个人被风雪覆盖,脸冻得通红,却依然不依不饶的样子,不知怎么,就觉得特别的刺眼,刺眼到如果有把刀子在她手中,她会冲过去,将这个人捅死…… 等到所有人都入了府,不再理这个家里不过是个贩茶的小公子时,柳秀走到了他面前,对着这个可怜的家伙耳语一句。那小公子顿时就瘫在了地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至此之后便再没出现在杨府。 小惠问柳秀到底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柳秀没有回答。 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事,从京城传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在余贵妃的生辰宴中,死去的德妃突然出现,变成了妖怪,被仙鹤观出身的礼部侍郎制服,这件事,让他名震京城,成了不少少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并且,这德妃,还牵扯出了十二年前楚王谋反的事情,说当年发生的事,都是余贵妃一手策划,坊间一时,众说纷纭…… “小姐!你瞧瞧!你要是嫁给王侍郎,这会儿该多风光啊~”小惠遗憾地说着,将她写给钱公子的又一封书信收了起来。她来到隋州,给他写了很多封,却永远都是原路送了回来。 柳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对京城的事不感兴趣。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里只萌生出了一个很奇妙又很恶毒的想法,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为什么那恶鬼,没把王侍郎弄死呢? 又过了些时日,便到了杨雪莹出嫁的日子。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异常地乖巧,试喜服的时候,也没有哭闹。刘氏很高兴,破天荒地没有将她锁在屋里。 夜里,本以为一切即将落幕的时候,杨雪莹穿着喜服来了,整整齐齐,连盖头都带在身上。 柳秀看着她那一身红衣,从头到脚,但她的样子却非常平静,愣愣的,像是一潭死水。柳秀心里五味杂陈,看着那张脸,就好像看见了自己……但,是看见了自己什么呢?她却又表达不出来。 “妹妹赶紧回屋吧,明早就要出发了。” “嗯。”杨雪莹点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缓步走进柳秀的屋里。“姐姐,聊聊呢?就我们两个……” 柳秀想了想,还是让小惠离开了,屋里一时只有她们两个。 “你想聊什么?”柳秀不怎么想见到她,却还是出于礼貌,回身给她斟茶。 “柳秀。” “嗯?” 只听“咚”地一声闷响,柳秀应声倒地。 杨雪莹关上屋门,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都紧张地靠在了门上。她手中拿着屋里装饰用的瓷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被她砸晕在地的柳秀。 许久。 第91章 鸿门宴 “我的人生,究竟哪一步错了呢?” …… 随着一声震天的锣鼓响,柳秀突然惊醒过来,眼及之处,是大片的红,如鲜血一般淋漓的红。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后脑勺传来一阵阵刺痛,天旋地转。 柳秀愣愣地呆了片刻,脑中的回忆才慢慢苏醒过来。 她还记得,杨雪莹曾一身红妆,站在自己的院中,她将这个女人接进自己的屋里,随后自己便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眼前陡然一黑…… 为什么? 柳秀猛然一惊,突然明白了过来。此刻的自己,正坐在原本为杨雪莹准备的喜车里,穿着为她准备的嫁衣! 为什么!? 柳秀赶紧拉下自己的盖头,慌张地掀开车帘,车外是一片素白,高山连绵,早已不是隋州风景。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柳秀大喊着冲出马车,一把就抢过车夫的马绳。 只听“吁”的一声马鸣,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车前送亲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向了她。 “哎呦!这是怎么的了!?新娘子可不能出来的啊!!”只听媒婆的声音从马车后面传来,急急慌慌的。 柳秀看见媒婆,着急地嚷了起来。“媒婆!你弄错了!我是柳秀,不是杨雪莹!!你们快回去!!” “柳秀?……啊,对啊,新娘子就是你啊?哎呦~我还说我们刚来,你就准备妥当坐在喜车里了呢~快回去坐着吧,这路还早呢~”媒婆似没明白她的意思,笑嘻嘻地让柳秀回去。 媒婆的话莫名其妙,让柳秀顿时一愣,她瞪大眼死死盯着媒婆,语气也颤抖了起来。 “我,我是柳秀,秦公子要娶的,不是,杨雪莹吗?” 那媒婆见她这副像见了鬼的模样,也有些懵了,她赶紧从随行的嫁妆里面抽出一份喜帖来,打开一看,又松了口气。 “哎呦~可把我吓到了,没错啊姑娘~你看,是不是柳秀~”媒婆将喜帖拿给她看。 柳秀接过喜帖,认真地一字一句看去,那喜帖的最后,竟真的写着自己的名字。 拿着喜帖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巨大的疑惑,愤怒,悲伤,一下子全部涌进了柳秀的心中。朦朦胧胧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好像没有明白,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最开始,确实是找的杨小姐,不过大夫人说杨小姐年纪还小,而且也不太懂事,就介绍了姑娘,早听姑娘是个大美人,秦家也满意,真是喜事一桩啊……” 媒婆的话,柳秀没有再听,“我知道了,走吧。”话毕,她重新坐回了车里,将那喜帖紧紧捏在手中。 见新娘子坐了回去,媒婆也没多想,一声吆喝,队伍便又动了起来。 继续锣鼓喧天,十里红妆,送亲去…… 当天的夜里,柳秀便不见了,驿站的房间里,只留下了一身吉服。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驿站,又去了哪里。这之后,甚至有人传,是新娘子太漂亮了,被山上的妖怪掠走了…… 清晨的阳光洒下一片金黄,鸡鸣声响,药铺的郎中这才动身开了门来。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少女,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身上也满是泥泞,但她的样貌姣好,杏眼桃花,国色天香,竟是把那郎中都看得愣了。 “请,请进……” “谢谢。” 柳秀冷漠地开口,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找了把椅子坐下。“我的脚冻坏了,帮我……”她依然毫无感情地说着,静静看着自己的双脚。原先的这双脚,皙白漂亮,哪如现在这般红肿难看。 郎中低头看向柳秀的双足,那脚上的鞋子破了个口,裸露的皮肤,生出了一些冻疮。 “是冻疮,我这便给你取些药来。” 郎中说着,便跑到柜台前去取药。只听“吱吱”两声响,一只老鼠飞快地窜了出来,跑到墙角处,似在吃墙角放着的米粒。然而,没一会儿的功夫,那老鼠突然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柳秀看得真真切切,忍不住问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那郎中见柳秀问起,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是砒霜,毕竟在乡下嘛,耗子多,只能这样杀了……” “砒霜……”柳秀喃喃自语,盯着那死老鼠,不知在想什么。“……帮我,也拿一点吧……” “啊?” “……我家里,也闹耗子,杀不死……太烦了……”柳秀说着话,转头看向了郎中,露出一丝笑来。 那郎中刹时脸红,赶紧移开了目光。“这,这玩意毒性大,我给姑娘治了冻疮再包吧。姑娘拿回家也注意些,别碰到伤口什么的。” “这里离隋州还有多远?” “啊?”郎中愣了半晌,这才缓缓答道:“不远的……不过姑娘这样,也别急着赶路吧,不如在村里住两天,要是姑娘……” “不用,我不住,我要回去,马上就走……”柳秀说着话,眼神也犀利了起来,看得那郎中背后发凉。 他目送着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从自己的药铺离开,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手中摩挲着一支金钗,还留着姑娘怀里的余温…… 直到入夜时分,柳秀才回到隋州,踏上回家的小路,那熟悉的宅院就在眼前。门前还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告知着左邻右舍,家里正办着喜事。 柳秀兴奋地喘了一口气,只见宅门突然大开,刘氏和杨雪莹穿得整整齐齐地走了出来。柳秀见是她们,赶紧蹲到门前的石狮子后面,不想让她们看见。 两人站在门口不离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刘氏突然一拳头打到杨雪莹身上,气急败坏地朝她嘟囔起来。 “你这死丫头!那么扬眉吐气的事情都被你给搅和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那死婆娘之前仗着柳家的势,能那般嚣张嘛,还大夫人,就是个石女~”刘氏又恼又嫌弃地骂着,忍不住又锤了杨雪莹一下。 “哎呦~娘~你能不能不打了!我早跟你说了,我不去京城!!” “什么不去京城!就那卖茶的傻小子,能带你飞黄腾达吗?!你有点上进心行不行!!那可是户部啊!到时候你娘脸上都有光!我好不容易熬到柳家倒了,这你可倒好,又把机会给了别人!你是不是被大夫人洗脑了你!你干什么帮她啊!?” 杨氏越说越兴奋,伸手又去点她的额头。 “哎呦!烦死了!你还是不是我亲娘~满脑子都是权势,反正她又生不出儿子,到时候不还都是我们家的嘛!这次要不是大夫人帮我,你女儿就死在半路了!” “你这傻子!事已至此,算了!……”杨氏骂着,看着自己的女儿也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 “聊什么呢?” 只听王月梅的声音传来,不一会儿,杨万挽着王月梅的手也走出宅门。月梅的脸上,难得地放下了严肃,笑意盈盈。 “姐姐~”刘氏立刻停止了指责,也露出一副笑脸来,迎向他们。 “好了,别耽误时辰了,好戏都要开场了……” 杨万的话还未完,只见阴影处,出现了一个人。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若不是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杨万还不知是哪里跑来的叫花子。 “柳秀!” 门口的四人纷纷一愣,僵直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柳秀喘着粗气,抑制着自己的眼泪,她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家人,好像要将他们刻在自己的眼睛里。 多么温馨的一幕啊…… “秀儿!”月梅最先开了口,她慌慌张张地跑到柳秀身边,双手颤抖着,看向柳秀的时候,却是一副尴尬的神情。 柳秀的出现,破坏了他们的聚会,庆元台的戏班,也看不成了。 王月梅将柳秀送回小院的房间,忙前忙后,尽心尽力。 “秀儿,你,你别怪姨母,本来你跟我们说这事的时候,我就想找你谈了……你那刘姨……她非要给雪莹说亲,我拦都拦不住……”月梅说着话,将浸了温水的手巾送到柳秀手中。柳秀不发话,用着手巾为自己抹去脸上的污渍。 “……我见雪莹闹了这么久,便去找她聊了聊,我是让她温柔一点的,哪知她这般粗鲁,好歹,也先要跟你聊一下的啊……”月梅不好意思地说着,偷偷朝柳秀看去。“……你不想嫁王侍郎,我能理解,那小子没权没势,就仗着柳家得道。可户部秦家不一样啊!是不是?女儿家家的,也要为自己着想的。姨母,姨母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不想看你……” 王月梅说着话,竟是把自己都说哭了。呜呜咽咽地在柳秀耳边抽泣。 “姨母这是什么话……您早些跟我说不就好了,我当时只想着妹妹了,哪顾得上我自己。” 听到这难以预料的回答,月梅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柳秀笑脸相迎,好似完全不在乎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这次逃跑出来,实在是因为不知怎么回事,担心姨母才这样的。若早知姨母有此安排,我这会儿应该到了京城,与秦公子举案齐眉。麻烦了,不知秦家如何想呢……”柳秀动之以情地说着,聊到秦家,甚至微皱眉头,烦恼了起来。 王月梅看到柳秀如此,心中不知是惊是喜,她赶紧握住柳秀的手,有些激动地说道:“秀儿,早知你有此心,我这姨母真是不应该!该你恼我怨我的……你别担心,秦家那边,姨母帮你联系,这几日你好生养着,把身子养好了。你放心,姨母向你保证,绝不让那刘氏,再抢了你的亲去!乖~秀儿,好生歇着……” “对了姨母,小惠呢?我这回来,怎么总不见她?” 听柳秀这般问,月梅的脸上又是一愣,紧张得手心都捏出了汗来。 “小,小惠啊……她,她说不随你去京城了,就自己回老家去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回老家嫁人也是正常。” “是呢……”柳秀这般答着也不多说什么。见到柳秀没有再追问,月梅也便松了口气。 “姨母,我有些乏了……” “哦,好,你好好歇着啊,一切有姨母呢。”月梅拍拍柳秀的手,微微一笑,这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还未鸡鸣,柳秀便起了床,她遣了在厨房忙活的厨子和下人,亲力亲为,做了一桌子好饭。 柳秀围着餐桌转了一圈,看着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 “没想到柳小姐这般心灵手巧呢。” 几个早起的丫鬟婆子看见,都忍不住夸赞起柳秀来。 “今日,我想跟家里人说些体己话,你们忙完就先去休息吧,别待在这里了。” 听柳秀这般说,那老管家自是知道什么意思,赶紧将屋里的丫鬟下人通通遣走。 “小姐放心,我定不会让他们打扰你们谈心,你们且慢用。”管家说着话,便带着下人走了。 不一会儿,杨雪莹和刘氏先走了进来,一看这一桌子菜,也是吃惊不小。 “哎呦!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姐姐好手艺啊!”杨雪莹说着,就伸手要拿桌上的馒头,被柳秀一掌拍走。 “不懂规矩,家主还没到呢。” 那杨雪莹被柳秀教训,赶紧缩回手来 ,跑到刘氏身后,小声嘀咕着。“这就教训起我来了……” 话音未落,王月梅也走了进来,看见这情形,心中不知多少欣慰。 “秀儿,这都是你做的?” “是啊,来了这么久了,都没有当面向你们道谢。如今我也要嫁去京城了,这顿饭,就当谢礼吧。” “哎呦~瞧这话说的,秀儿,你要是不愿意,你就跟刘姨说实话啊……”刘氏还未说完,便被雪莹一肘子怼了回去。刘氏不耐烦地看了雪莹一眼,心里甚是恨铁不成钢。 就这么聊着,杨万也走了进来,忍不住又盯着柳秀看了许久,这才坐下。 “外爷呢?怎么没来?” “外爷还没醒呢,他最近都起的晚些,我们先吃吧。”王月梅说着,满眼爱意地看向了杨万,杨万点了点头,众人这才敢坐下。 月梅为杨万盛上一碗白粥,还配上小菜,端到他的面前,刘氏也将刚刚雪莹想吃的馒头放到她的碗里,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圆桌,欢声笑语,是这般的温馨和谐。 柳秀看在眼里,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爹爹抱着她,亲着她的脸,喂她吃一块绿豆糕,哥哥和母亲就坐在对面笑嘻嘻地看着。 “诸位!” 不等众人动筷子,柳秀便举起茶杯站了起来。 “诸位,今日,我以茶代酒,感谢大家的照顾,日后,不论我去哪里,我们都是一家人。”说罢,柳秀便一饮而尽。 众人见此情形,哪敢怠慢,也都举起茶杯站了起来。 “瞧你这话说的!有困难就找刘姨来,我给你作主!” “姐姐客气了~你想回来的话,随时回来~妹妹恭候……” “秀儿,姨母无以为报……” …… 一番热烈,渐渐在这个清晨落幕,最终归于平静。 厅里的大门紧闭,餐桌上鸦雀无声。柳秀坐在桌前,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茶水,宁静而惬意。 “我的人生,究竟哪一步错了呢?” 她看着桌前面目狰狞又沉默的众人,喃喃自语。“……这样多好啊,没有抛弃,也没有背叛,安安静静的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柳秀说着话,将一把匕首拿了出来,打开桌上的另一个茶壶,将整个刀子都浸入在茶水里,搅了又搅。 “诸位别急,等我,我去接我的心上人回来。” 第92章 如雾 隋州安贵县发生了一起大案,杨氏绸缎庄的庄主一家,通通惨死。 “让一让……” “真是吓人,据说是砒霜毒死的……” “麻烦让一让……” “可不是嘛,你说谁跟他们这么大仇啊?前不久还出嫁呢,这不喜事变白事?” “让一让!” 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冲出看热闹的人群,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这杨府宅前。 “小姐!小姐!!” 只见小惠灰头土脸地大喊着,就要冲进宅子里。负责调查的衙役和捕役赶紧将她拦了下来。 “哎哎哎!干什么!官府查案!闲杂人等通通闪开!” “小姐!我家小姐!!快去救救她!救救她啊!”小惠着急地大哭大喊着,甚至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 “什么小姐小姐的!这里出命案了!赶紧走开!!” “慢着。” 只听院中传来一人的声音,十分浑厚,捕役们听见,赶紧停下手来。小惠也不顾他们,慌慌张张地跑进宅子里。 绕过影壁,便见到一位穿着县府衣服的人站在院中。小惠愣了一下,却也反应了过来,她连忙跪下,哭哭啼啼地朝他乞求道:“县老爷!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她是京城礼部尚书柳疏之女!!如今寄宿于此,却被大夫人王氏强行带走,与户部员外郎秦府结亲!请您……” “两家联姻之事,本官无权干涉。你且先起来吧。”那县老爷弯腰将小惠拉了起来。“你可知道这家发生了什么?” “什么?”小惠反问道,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说来,她只顾着找小姐,现在反应过来才觉察出异样。府外莫名被人群围观,府里还来了这么多的捕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跟我来。”那县老爷也不恼,带着小惠往餐厅而去。 小惠的心里七上八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包围着她。 只见餐厅处,老管家正低着头和捕役说着什么,几个丫鬟害怕地站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哭哭啼啼。 院中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具尸体,杨万,王月梅,刘氏和她的女儿杨雪莹,无一幸免。 小惠走到跟前,只是匆匆望了一眼,已是吓得肝胆俱裂,一个不稳跌在了地上。虽然已被捕役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但那一张张惨白的脸,还是牢牢地印在了小惠的眼睛里。 “怎么样?可有你家小姐?”县老爷似乎是看惯了这个场景,严肃地向小惠问道。 小惠摇了摇头,已经吓得话不能言,只余一脸的惊愕。 “后院还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他们应该都是在用早膳的时候被毒死的,饭菜里都有砒霜,只有餐厅的一壶茶和一个茶杯里没有毒。厨房的厨子和下人说,今早只有柳秀呆在厨房里,饭菜也都是她做的……” “不可能!!小姐不会做这种事的!!不可能啊!县老爷!您明查秋毫!我们家小姐恭良温顺,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啊!……”小惠听他这般陈述,瞬间又哭了起来,而更多的,却还是惊愕…… 一番调查无果,柳秀也下落不明。小惠跟随着县老爷坐到正厅里,聊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杨小姐来了院里,说要单独和小姐聊聊。我便离开了院子,还没走多远,就不知道被什么人捂住了口鼻,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船上,那同船的人跟我说,大夫人把我卖去了扬州,还说小姐会嫁去京城,不要我了!!” 小惠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不想去扬州,便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我大概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一路往这里赶,就……就看到这里的事情……呜呜呜……小姐……” “嗯……”那县老爷听小惠这般说,点了点头,又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在同情她的遭遇。“那你可知柳姑娘,大抵会去什么地方?可还有其他亲人了?” 小姐还能去哪里呢?连这里也失去的话,还能去哪里呢?…… 小惠抹了把眼泪皱眉思索了起来,一个她根本就不想忆起的念头,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钱公子……”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彻黑夜。 “来了来了!” 阿福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赶过来,一开大门,竟愣了半晌。只见门外,正站着一位少女,慌慌张张,气喘吁吁的,看她那急迫的样子,倒把阿福吓了一跳。 “小惠!?”阿福难以置信地叫着她的名字。只见小惠也不理阿福,直接就冲进宅子里,四顾望着。 “王侍郎!王侍郎!!钱少监!钱……” “哎呀!别喊了!”阿福见小惠冲进来是来找他们的,赶紧制止住她。“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小惠不明所以,愣愣地看向了阿福。 “他们辞了官,一起回仙鹤观了,这房子现在就我住着。” 小惠听罢阿福的话,又是一愣,怎么好端端的,竟都辞了官?然而她来不及细问,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小姐,不然她千辛万苦躲过隋州官府的人,提前赶过来,不都白费了?!隋州已下了通缉令,很快就要传到京城来了…… “那,那你可看到小姐了吗?!” “小姐?柳小姐嘛!?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没和小姐在一起!?” “哎呀!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小姐有没有来找你!!” “来了。” 听阿福这么说,小惠的眼睛立刻闪出希望的光来。“小姐在哪!?” “又走了……今天一大早来的,也是说来找钱公子,我跟她说钱公子去仙鹤观了,小姐转身就走,我跟着都不行……” “小姐……果然如此……我,我也得去仙鹤观!”小惠这么说着,转身也要离开,这次阿福手快,一把就拉住了她。 “哎!别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你们这急急火火的,我心里都发慌!” “哎呀!你要是没事!就跟我一起去!我路上再告诉你!” 小惠火急火燎地说,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拉住阿福的手,就往院外跑去了。 ………… 夕阳西下,白豆腐如往常一般拿着扫帚,扫着山门的台阶,一阶又一阶。 “小家伙……” 听到身后似有人喊他,白豆腐赶紧回过头去。只见长阶之下,站着一位姑娘,正歪着头,微笑地看着他。 那姑娘,有一双水灵的大眼,高鼻梁,樱桃小嘴,双颊白里透红。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披着白色的披风,显得异常清冷,却又美得如仙女下凡一般。 白豆腐看着她发愣,竟连台阶都忘了扫。实在是她美得不似凡人,却又笑得那般虚假。 “小家伙?” 那姑娘又唤了一声,这才将白豆腐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对不起!请问施主有什么事吗?” “小家伙,你们道观,有一位叫钱雀的吗?” “钱雀?哦……钱施主嘛,您是……” “我叫柳秀,你就跟他说,柳姑娘来了,他一定会来见我的。”那姑娘说着,笑得更灿烂更得意了,但不知怎么,在白豆腐眼里,她的笑却又带着一股狠厉,那么的虚假,那么的吓人。 “嗯……但钱施主现在不在道观,他和师兄去红叶崖了……”白豆腐小心翼翼地答着,好像生怕得罪了她。“……柳施主,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进道观等他吧……” “不了,我现在就去找他……红叶崖在哪?” “在,在后山……嗯……施主,现在真的很晚了,一个人上山也不安全,要不还是……” 不等白豆腐说完,姑娘已经转身朝后山而去了,任由白豆腐在身后追着也不理。 “这柳施主怎么这般奇怪呢……看着跟谁有仇似的……” 白豆腐追了一段,便也不追了,气嘟嘟地把扫帚一横,回去继续扫地去了。然而他越扫,心里越不安,最后索性把扫帚一扔,进观找大师兄去了…… ………… 山里开始变得越来越暗,但柳秀却觉着自己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明了起来。她紧紧握着袖中藏着的匕首,一步一步朝着钱雀而去。 “……马上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柳秀喃喃自语着,隐隐看见不远处有了微弱的灯光,她快走两步,红叶崖已近在咫尺。 只见那微光从悬崖的小亭里散出来,隐约照出一个人的轮廓,那身上的奇装异服,柳秀一眼就认了出来,心中是激动,是狂喜,竟不能自已了起来。 “……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耳边突然传来了这样的话语,还是钱雀的声音。 “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真好啊……”柳秀笑着呢喃,眼中却落下泪来。 突然的一阵风,将亭中的灯笼吹灭,连月亮也不知怎么暗淡了下来,一瞬间,四周竟变得异常黑暗。 柳秀脚步轻盈地踏上了小亭,却还是惊动了亭中人。他没有说话,而是回过身,朝着柳秀的方向看去。 柳秀能感觉到,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只有惊讶,却没有多余的戒备。他还认得自己的气息!柳秀感到异常的兴奋,心怦怦直跳,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钱公子……” 柳秀喊着,握紧手中的匕首,就朝他扑了过来,撞进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前的火热,慢慢变得冰冷。 一秒又一秒…… 月光在这一刻洒了进来,映射出两人的面容。柳秀兴奋地抬眼看去,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清珏的脸,那错愕的神情在看见自己之后,一瞬间变得温柔而痛苦,随后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清珏!” 随着钱雀的一声尖叫,柳秀才从混沌中苏醒过来。 …………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我为父亲报仇了??……哈哈哈哈……” 柳秀的笑声变得异常扭曲恐怖,然而这一切也不及钱雀此时心中的慌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突然像发疯一般地冲到了柳秀面前,凶神恶煞,眼窝通红,握紧的拳头似乎要将自己一并杀死。 柳秀看着这张可怕的脸,只觉得这一刻,是那般的清醒。“呵呵呵呵呵……原来我们永远也不可能……” 说罢,她突然举起了匕首,舔了舔上面的血,带着几分妩媚的眼神看向了钱雀。 “……钱公子,这血,可真甜啊……” 音落,只觉得眼前人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团雾,伸手却摸不到。 柳秀想,原本他就是一团雾的吧,绚丽而缥缈的雾…… 第93章 失踪 “大人!大人!!大人!!!” 耳边响起刘玄武急促的呼喊声,李歆羡只觉得头好像要炸掉了一般。他皱着眉头好一阵,等到头不晕了,才慢慢睁开眼。 只见玄武跪在他眼前,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么了呢。 “你干嘛啊?哭成这样?我是缺胳膊了还是少腿了?”李歆羡半开玩笑地说着,双手一撑,便从地上坐了起来,感觉身体也没什么不适,除了莫名奇妙地睡了一觉,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他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眼及之处,是一个废弃工厂,里面竟然站满了地府的人。看到此场景,歆羡的脑中才慢慢回忆了起来。 早些时候接到了地府的通知,说是天魁殿被盗了,作为地府驱魔神君的自己,奉命和镇守殿的钱雀将军追捕偷盗上古神器天魁镜的虎妖和他的一众手下,结果那虎妖负隅顽抗,还要继续抢,他赶紧过去阻止,却突然闪出一道白光,自己便瞬间不省人事了…… “天魁镜呢?!”李歆羡想到这儿,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这镜子要是出了半点纰漏,他和钱雀,恐怕十个脑袋都不够上面砍的…… “啊!镜子没事!那个虎妖也被抓了!”玄武见他这般紧张,赶紧解释一番。 歆羡一听这话,瞬间卸了一口气。好在是虚惊一场,一大早的就这么累人…… “哦……那没事了,打道回府,写报告……” “嗯……” 还不等玄武发话,琳琅已经朝他们冲了过来,他的脸色极其不好,慌慌张张的,拿着手机的手也抖个不停。 “李大人!您……您没事吧!?”琳琅正想发问,但看见李歆羡,还是有些顾虑,恭恭敬敬地问候了一句。 歆羡瞧他那客气的样子,有些尴尬地点了下头。“没事。” 这个岳琳琅,虽然是钱雀的副手,但跟他关系还算不错。准确的说,除了钱雀,他跟镇守殿的人,关系都还行,包括钱雀的夫人—地狱司司长李百合。 “李大人,你看见我家大人去哪了吗?” 听他这么问,李歆羡眉眼一翘,差点翻出一个白眼来。 什么意思?先跑了??把不省人事的同事晾地上,然后自己走了?什么人啊这是…… “怎么回事?” “嗯……我,我也不知道,是这样!我和玄武回地府叫人之后,来到工厂就见到大人和那虎妖晕倒在地,还有一众小妖,就是不见钱将军……”琳琅说得急迫,看着不像有假。 “……我之前跟他抓捕虎妖,一道白光之后就晕倒了,也没看到他去哪。” “怎么会这样……大人从来不会这样的啊,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难道真的失踪了……” “失踪?” 李歆羡半信半疑。实在是谁失踪,也不可能是他啊?!他多大能耐啊!八成是今天这事情,他抹不开面子,躲起来哭去了吧……这般想着,却也不能把这想法在琳琅面前表露出来,他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才翻到他的电话。 “嘟……嘟……” “……” 歆羡等了许久,见他不接,也不惊讶,毕竟两人从来不亲自联系,有事就找玄武或者琳琅。就这电话,还是六殿的卓大人,按着他的头加上去的。 “不接。”歆羡赶紧按了电话,好像生怕恶心到自己似的。他看了眼琳琅,那急急火火又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太让人心疼了。 “嗯……你知道,你家大人看我不顺眼,不接很正常……这样,我让小白去找找,到时候你跟玄武联系吧。” “大人……”听歆羡这话,玄武立刻拉了他一把,对他耳语道:“……我已经让小白去找了,它一直摇头,就是找不到……” 李歆羡一时也愣住了。白泽灵兽,可探天下灵气,是他师父东岳陛下送他的任职之礼,找人最是厉害,要真是连它都找不到……不会被虎妖吃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歆羡想到这儿,突然觉得心口一紧。“那虎妖呢?”他冲着玄武问道,倒是把玄武吓了一跳。只听他的口气明显变了,极其严肃,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杀气,连琳琅都害怕了起来,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玄武见他这样,哪敢多说,用手指了下工厂外面的引魂车。歆羡二话不说,提剑就走了过去,这阵仗,怕不是一激动要把那妖怪一剑砍死。玄武和琳琅对视一眼,自是明白对方的意思,赶紧跟了过去,一左一右护着他。 只见其他人,被歆羡的气势吓到,都纷纷躲远。歆羡走到车前,那虎妖果真在车上,被手铐铐着,已不复之前的霸气。他敲了敲车玻璃,也不等虎妖回应,便一把打开车门把那虎妖从车上拽了下来。 那虎妖猝不及防,见歆羡气势汹汹的,还拿着剑,顿时吓得魂都要飞了。 “哎呀!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上有老下有小!饶了我这次吧!!李大人!!李神君!!李……” 虎妖一个劲地求饶,就差给他跪下了。李歆羡全也不理,用剑顶住他的脖子,硬是把他按在了车上。虎妖见那剑闪着寒光悬在他脖子上,更是连喘气都不敢了,站在车前一动不动。 只见李歆羡周身升起一股金色的雾气,眼睛也变了颜色,那琥珀瞳孔更漂亮了,闪着金光,把那虎妖都看呆了。 片刻,金光散去,李歆羡松了手劲,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刚刚,他是在检查这虎妖身体里,是否带着钱雀的气息。 看样子,那王八蛋没被虎妖吃了啊…… 李歆羡这么想着,却也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若这虎妖真的吃了钱雀,怎么不把自己也吃了呢?多好的机会啊。 “烦死了……”他恨恨地嘟囔一句,懊恼自己的冲动。他将那吓傻的虎妖重新塞回了车上,重重一关车门,便插着腰,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见他站在车门前思索,琳琅和玄武也不知如何是好。 “琳琅。” “大人,您吩咐!” “把你手机给我。” 听他这般嘱咐,琳琅哪敢耽搁,赶紧将手机掏出来双手奉上。歆羡拿着琳琅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钱雀的对话框,刚想手写信息,却又觉得不妥,换成了语音。 “姓钱的,我是你亲爹!速回!” 发送成功,歆羡将手机扔回琳琅手中。“他要是联系我,我让玄武告诉你。”歆羡自信地说,毕竟钱雀应该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尤其还是用他自己的声音。 “谢,谢谢大人……” “别担心,钱雀这么大人了,做事有分寸的,难道这功劳他还要让给我吗?走吧,先回去,先把镜子还了。” 李歆羡懒得理钱雀去哪,通知玄武打道回府。 浩浩荡荡的队伍返回地府,虎妖的一众人马押入地牢准备候审,天魁镜也还回了天魁殿,一切按部就班,唯独没有了钱雀的消息…… ………… “各位听众朋友们,早上好,这里是地府一频道,新闻早知道,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8点,先来播报一则重要新闻,5月23日早上7点16分,太华山虎妖三猫假扮地府工作人员混入天魁殿,盗取上古神器天魁镜,挟持人质逃往人界,被镇守殿及驱魔殿合力抓获,并捣毁其犯罪团伙。在抓捕过程中,突发神秘意外,导致在场人员集体晕厥,镇守殿镇守大将军钱雀,至今仍下落不明。据悉,太华山虎妖因家族原因导致走上极端……” 听到这里,李歆羡摘下耳机,有些烦躁地将它塞进了荷包里。距离钱雀失踪已经整整两天,镇守殿几乎全员出动去找,依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沿着黄泉三路,绕过罗丰山,走上彼岸大道,沿途赏着忘川河的风景,没一会儿就到了孟婆开的员工食堂。 现在时间还早,食堂里人也不多,一进门就看见琳琅愁眉苦脸地搅和着自己面前的一碗稀饭,歆羡走上前来,不及琳琅说话,便问了起来。 “琳琅,借你手机用一下,可以?” “李大人!?”琳琅一阵惊讶,但也不敢怠慢,赶紧将手机递了过去。 歆羡点开微信,打开钱雀的对话框,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未接听的语音通话。他皱了下眉头,点开语音。“姓钱的!你再不回来,镇守殿归我管了!速回!” 发送完毕,便也不多说了,将手机扔给琳琅,自顾自地就走了。 拿了几个小吃之后,歆羡便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点开自己的手机,电话回拨, 对面依然是嘟嘟嘟的声音,没有一丝变化。这嘟嘟声,在这两天,已经听了太多太多遍了。 “跟谁打电话呢?!”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歆羡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翩翩公子,穿着淡蓝的长袍,带着珠玉金冠,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人他可太认识了,是地府判官殿的主神,崔钰。 见他来了,歆羡赶紧掐了手机,僵硬地露出一丝笑来。“没谁,给玄武打呢。” 听他这般回答,崔钰翘了翘眉头,放下自己的餐盘,拍了下他的肩膀, 指了指他的身后。歆羡转身一看,只见刘玄武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琳琅对面和他一边聊天一边吃早饭。 “你要找他一嗓子就行了,要不,我帮你叫?” “不用了!咳,没事,回殿再说。”歆羡赶紧打断崔钰,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崔钰忍不住偷笑,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直到把歆羡都给看毛了。 “你盯着我干嘛啊?” “看你好笑。”崔钰说着,这才动起筷子来。“你用不着瞒我,我知道你在给钱雀打电话,你还专门抽调了一批人马去找他,找得比镇守殿的人都积极,担心你就直说呗。” “哎!这你可就错了,首先我一点也不担心,他爱怎样就怎样,跟我可没关系。但是琳琅找我帮忙,作为同事,我总不能不帮吧?我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放下私人恩怨。他可以不顾我的死活,说跑就跑,我可不一样,此乃大义!彰显我们驱魔殿的精神!” “啧啧啧,行,我说不过你,你自己自欺欺人吧。我现在也盼着他早点回来,好跟你吵一架,把你那无处安放的怒气释放一下。” “我有吗?” 看他那疑惑的表情,崔钰无奈地要笑出声来了。“你可太有了,你没发现这两天,别人都对你退避三舍吗?我就奇怪了,钱雀在的时候吧,你烦。他不在了吧,你更烦,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胡说八道,我那是累的。我跟你说,我琢磨过了,再过两年我就退下来,做个文职,轻轻松松。”歆羡说着,看向崔钰,摆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来。“你们殿还缺人吗?要不我去你那里吧,做个小判官,你带我行不行?” “你以为我的活轻松嘛。”崔钰白了一眼,不以为然。 “肯定比我现在轻松一点吧……反正我也投不了胎,你让我去你殿里扫地都行。” “呵呵~当初我求着你来你都不来。说什么来着,啊,那王八蛋天天看不起我,我就要上那驱魔殿去,让他天天仰视我!怎么,现在他不在了,你又想通了?” 见崔钰这般说,歆羡立刻不耐烦地板起脸来。“能不能不提他了,烦!我再说一遍,跟他没关系。你不收算了,我找别的殿去。” “哈,你放心吧,谁都不敢收你,驱,魔,神,君。卓大人要是肯放你走,我就把脑袋摘下来挂鬼门关上,你老老实实待在驱魔殿吧。”崔钰说着话,突然严肃了起来,愣愣地看向歆羡的身后。 李歆羡也察觉出了他的异样,赶紧回身看去。只见一伙人,西装革履,朝他们快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子难言的压迫感。 “是李歆羡大人吗?” “怎么了?” “李大人,我们是七殿督察司调查一组的,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停职审查了,请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为首的家伙说完,便掏出一份文件展示在歆羡眼前,直接把他想问的话给憋了回去。那上面盖着丰都陛下的章,这提案,竟是真的通过了!? 第94章 停职审查 “停职审查?理由是什么?”歆羡没好气地质问道。这个督察司,隶属地府七殿,专门监管地府的大小官员,可不怎么受欢迎。 那几个人没搭话,反而斜眼看了看歆羡对面的崔钰。崔钰见他们这个样子,立刻反应了过来。 “嗯……我回避,你们慢聊,哈……”他一边客气地说着,一边起身带着餐盘跑了。 为首的家伙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歆羡的对面,掏出腰牌指给他看。“我叫付宁,是调查一组的队长……” “老相识了,用不着这么客气。直接说吧,为什么?查多久?还是上头良心发现了,让我强制休假?”歆羡打断他的话,叹了口气,看也没看腰牌,便还给了他,似乎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咳,例行公事,麻烦配合一下。”付宁清咳一声,无奈地指了下他身边的一位女同事。歆羡抬眼看去,只见她身上别着摄像头,拿着录音笔,正认真记录着这次的会谈内容。 歆羡立刻会意了付宁的意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憋了回去,重新调整了下坐姿,正襟危坐,显得尤为正式。 “我叫付宁,是调查一组的组长,这位是副组长刘望山,主薄王艳,此次会谈由我们三人全权负责,可清楚了?” “清楚了。” “嗯。那我们也不废话了,这次主要是调查镇守殿钱将军失踪一事,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和他的失踪有密切关系。可以详细描述一下5月23日上午的事发经过吗?” 听付宁这么说,歆羡的脸更黑了,恨不得起身就走。“什么意思?你们是觉得我把钱雀弄走了是吗!?” “别激动~只是怀疑而已,现在他下落不明,总要查一下原因吧……” “我在报告上已经写的非常清楚!你们自己去看!我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在工厂里,只有你和钱将军在的,对吧?” “工厂里那么多妖怪,怎么就只有我和他了?随便抓一个妖怪来,都能证明我的清白,我晕倒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一道白光,就晕倒了,理由真是出奇的一致……根据我们的调查,工厂里只有你的施术反应最强烈,其次是虎妖,然后是钱雀,就没有其他了。”付宁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沓材料出来。歆羡没有动手,只是斜眼看了看,那上面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一个线性表格,最高记录写着他的名字。 这一看就是用测能仪测出来的东西,可以探查一段时间内的灵力波动和热量,再与当事人做对比,然后再数据化,是现在地府里最常用的高科技了。 歆羡看到这东西,有些疑惑地看向付宁。“我全程都在用法术,反应强烈没什么可奇怪的吧……”他话还未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好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盯着付宁看了过去,手也有些气得发抖了。 “……你们是不是想说,那道白光是我施的法术?” “……我们可没这么说!”听歆羡这般问,付宁赶紧否认,并配上一个尴尬的笑来。 “……” “……要么,还是先聊聊在此之前,你和虎妖之间,是否有过什么交集?……” 听到这话,歆羡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付宁他们,猛地站起了身,麻利地脱了自己的官服,扔下腰牌,一气都甩到付宁身上。 “我跟那虎妖,跟太华山,都没有关系,也不可能帮他们去偷天魁镜!还有我跟钱雀,如果我要弄他,早就动手了,我有的是机会!付宁,我不是针对你,但我也不知道要交代什么,你们七殿要是闲得难受,就自己去查,回头告诉我结果,有理有据,什么惩罚我都认……” “大人!?” 歆羡话还未落,便听身后传来玄武惊慌的声音。大概是看见自己这般激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歆羡也很难受,这几天心绪不宁,做事也确实少了些许分寸,感觉都不像自己了。 “发生什么事了!?”玄武看了看歆羡,又看了看付宁他们,紧张地开口问道。 歆羡正想回话,便听自己的手机铃声大作。他转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赶紧便将手机从桌上挪开,按成静音,塞进了兜里。他假意低头轻咳一声,眼睛却偷偷瞄向了付宁。只见付宁盯着刚刚手机响的位置看,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的来电显示…… “让付宁跟你说吧!我有事,先走了!”歆羡拍了下玄武的肩膀,赶紧就往外面走。 “什么电话!?”付宁似乎看出他的急迫,怀疑地问道。 “快递!家里沙发坏了,换个新的!” 歆羡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根本不理他们,快步就往外面走,直到过了奈何桥,连员工食堂都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他向四周看了看,确认了周围没人,这才敢将手机拿出来回拨过去。 “喂?……鹤鹤,怎么了?”听到电话通了,歆羡小声回应道,跟做贼似的。 “呜呜呜……师兄!帮帮忙吧~师父又被抓起来了……” ………… 人界,终南镇。 “王大川!出来吧,你儿子过来接你了!” 只听终南镇派出所的民警一声令呵,藏鹤散人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从留置室走了出来。 他朝着那民警不好意思地呵呵一笑,整理了下自己深蓝色的中山服,这才背着手跟着民警往外走去。 远远已经看见歆羡正和一个民警说着话。那民警拿着保温杯一边喝一边说,歆羡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跟个犯错的小孩一般。 “……说了多少次了,禁渔区禁止钓鱼!!这都多少回了,屡教不改!!再说了,水那么深,要是老人家出现危险怎么办!?你们做儿女的能不能上点心!!……” “……是是是,对不起,我错了,老人家不懂事,回家我一定批评他,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行了!过来签字!” 见着藏鹤出来,那民警也不说了,掏出材料让歆羡签字。 歆羡看了眼藏鹤散人,只见他冲着自己笑得更灿烂了,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自身犯的错误。 歆羡无地自容,麻利地在纸上签下“王清珏”三个大字,赶紧塞给民警,就想找个地洞当场钻进去。 两人办完手续,又被民警教育了一通,直到了晌午,才从派出所出来。 藏鹤依然背着手,似乎完全不理会身后快要气到爆炸的歆羡,气定神闲地就往街上走。 “去哪啊!?车在停车场!!” 歆羡大吼一声,将车钥匙掏出来。只听“滴滴”两声,警车旁的一辆本田小轿车亮了两下。藏鹤顿了顿,回头又冲着歆羡傻笑一声,这才往本田的方向去了。 “哎呀~其实吧,我没钓鱼,我就是在那儿坐坐……” 听到座位后面的嘀咕声,歆羡猛叹一口气,都要被他气笑了。 “师父,您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啊?人赃俱获,派出所冤枉您做什么啊?还有,梁警官跟我说了,您就坐在那牌子底下钓鱼,难道‘禁渔区’三个字您是不认识是吧!?”歆羡无奈说罢,看了眼后视镜,只见藏鹤插着手,闭目养神,似乎完全不听他的话。 见他这倔样子,歆羡皱了下眉头,也不跟他客气了。“行,师父,别怪您徒弟心狠,这次我一定要告诉大师兄,绝不姑息!!” “哎!?别啊……”听见歆羡要找大师兄,藏鹤总算是有了反应。他赶紧伏到歆羡身边,可怜巴巴地求饶道:“你可不能跟书岚说啊,他道行没我高,年纪也大了,还要管着道观,很辛苦的……” “您也知道他辛苦啊!?那您听话一点不行吗?自从那个河挂了个‘禁渔区’的牌子,您恨不得天天去,我两个月去派出所捞了您三次!您就不能放过那条河,换条不禁渔的河钓吗!?” “哎呀~~我都钓了一千多年了,咋滴说不让就不让了呢~~还有我那些仙鹤,说是什么什么保护动物,说不让私养了,就不让养了~~哎呀~~”藏鹤说着这话,皱着眉捂着胸口,一副难受得要死要活的样。 歆羡看着心疼,但又无可奈何,毕竟时代变了,师父也真的老了…… “……师父,您之前一天到晚教育我,‘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这话到您身上,怎么现在不好使了?顺其自然好吗!?再过几年环境好了,自然就开放了。” “呵呵呵呵~”藏鹤听罢这话,似乎很满意,摸了下自己的花白胡子,靠到了座椅背上。“哎呀~就冲我的乖珏珏能说这话,我保证不会犯了!” “呵呵,行。”歆羡说着,突然拿出蓝牙耳机,手机上竟拨通了秦书岚的电话。 “喂?大师兄……” “李大人!?” “嗯,师父在我车上,我马上回观,麻烦过来接一下。还有个事,他跑去‘禁渔区’钓鱼去了,我给捞回来的……” “哎?”藏鹤一听歆羡这么说,顿时一惊,又赶紧伏身过来,一把将手机抢过来,给掐了,露出一脸委屈。“不是不告诉他的嘛!?” “我可没答应不说啊!但您已经向我保证不犯了!还有……”歆羡说着话,已经开回了仙鹤观的停车场,他将车子随意停了个车位置,这才回身向藏鹤说道:“……还有,您的乖珏珏现在自身难保,督察司的人正在查我,万一他们非要死揪着我和你们私自见面的事情不放,您往后余生就再也见不着我了。所以……” 歆羡说到这儿,一瞧藏鹤散人那可怜兮兮的表情,又不忍心把话说重了。“……算了,您就老实待在观里,祝我渡劫成功吧……” 说着话,秦书岚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歆羡见他来了,赶紧出车迎接。只见书岚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拿着拂尘,也如藏鹤般留着花白的胡子,但比藏鹤看上去,还是年轻不少。 “李大人!”书岚见到歆羡,赶紧躬身行礼道,极为严肃认真,甚至透露出几分谦卑来。 “啊。”歆羡应了一声,心里却满是落寞,但在书岚面前,他却又不敢过于表现出来。“那个,我正好有空,把师父接回来了。嗯……最近我可能比较忙,您跟鹤鹤说一声,就别打电话联系了,烧文牒吧,公事公办。” “不敢打扰神君大人!我会和鹤鹤说清楚!” “啊……嗯……”歆羡见他如此毕恭毕敬,也不知该说什么。“那……师父麻烦您多照顾,别再去黑河钓鱼了,那边禁了……” “是!是我没有照顾好师父,麻烦大人了。” “……行,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车还给鹤鹤。”歆羡说着话,将车钥匙还给书岚,正欲要走,却是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嘱咐道:“嗯!还有!师兄,您回去,别说鹤鹤了,他没有身份证,所以才来找我的。” “不敢妄称师兄!”书岚说着话,至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嗯。”歆羡应了一声,也不多说了,转身就要走。 “大人。” 只听书岚破天荒地叫住了他,歆羡竟还有些欣喜。 “嗯?” “大人,对不起,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不起来,是我道行不够……我……”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算了,您永远是我师兄。”歆羡笑着对他说。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和书岚一直如此,早已习惯,只是偶尔细想起来,还是觉得很难受,心如刀绞。但在书岚面前,歆羡却依然要装得若无其事。 歆羡下了山,只见山脚下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坐在卖零食的小卖部旁的石凳上,一边吃着冰棍,一边盯着歆羡下来。 歆羡看见他,也不避讳,直直就走了过去,坐到他身边去了。 “跟踪我好玩吗,付宁?你不给我也买一个吃?” “买了。”付宁说着话,从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根冰棍递给歆羡。“大早上你让我那么没面子,这事我得记你一笔。” 第95章 失魂 歆羡接过冰棍,含在嘴里,冰冰凉凉甚是舒服。两人坐在长椅上各嘬着一根冰棍,安安静静地谁也不说话。 许久,像是已经做好了心理斗争,歆羡这才开口道:“放我一马行吗?” 付宁咬着早已舔干净的冰棍棒子有些不置可否地斜眼看了他一下。“我内心是很想的,但是工作不允许。不过我知道你不在乎,你狡辩的能力我还是很认可的。” “我狡辩?实事求是罢了,我师父师兄都是仙人,早已超脱人界,地府的铭文也只说了人界,我不算破了规矩!” “……”付宁瞧他那据理力争的样子,无奈地甩了个白眼。“你这么有理,你还躲个什么?” “我只是不想把这事闹到面上而已。” “那你也理解我一下,自己跟我上司解释吧,我就是个小喽啰。” “哼……”歆羡卸了口气,也不跟付宁争辩了。 他当然知道付宁的难处,这还不明显吗?地府十殿互相牵制,也不枉有野心的人。他和钱雀都隶属六殿,如今钱雀不在,七殿就趁机向他们发难,还不是想为难自己的上司,多拿个六殿的控制权? “你和钱雀究竟发生过什么?你跟我说实话,钱雀失踪,真的跟你没关系吗?”付宁一脸认真地问道,看着也不像开玩笑。 歆羡心里微微一动,他和付宁认识也很久了,虽然算不上好友吧,但关系也不差,自己究竟是何为人,他应该很清楚才是,怎么就在这件事上,如此坚持呢?歆羡想到这儿,有些失落又有些好奇,原来他和钱雀,在旁人眼里,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可以发誓,跟我没关系。你到底查到什么了?就这么咬着我不放?” “仙山。”付宁边说边仔细观察着这个坐在身边的人,只是他一直不动声色,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仙山?仙山怎么了?”歆羡一脸疑惑,似乎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 “少装了,你不可能忘记的!”听到歆羡这若无其事的口吻,付宁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千年前,你曾在仙山重伤,居然失了命魂!事发之后,你便和钱雀几乎水火不容。我查到了,当年,只有你和钱雀同时都在山上。但这件事,在判官殿居然没有记录,无人知道?” 付宁说到这儿,站起身走到歆羡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可以让你的档案在判官殿变成一张白纸,但我也有我的手段。怎么样?很惊讶吧?你和钱雀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 歆羡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片刻,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呵呵……”他忍不住苦笑一声,实在是付宁那严肃的样子,太有意思了。“你就查到了这些吗?你是不是想说,当年在仙山,是钱雀害我失了命魂?我一直怀恨在心,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把他干掉了?” “难道不是吗?” “嗯~”歆羡点点头,不置可否。“付宁,看你这么辛苦,要不我给你点提示得了。” “你……” “嗯……当年呢,我确实是和钱雀在仙山,但我失魂的事,和他没有关系,是我自作自受的结果,他顶多算个见证者。” “你做了什么?”付宁听他这般说,眉头拧得更紧了。 “一件很无耻的事情,一件,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的事。好在,我运气还不错……” “失掉命魂,丧失一半的灵力,永世困在地府,无法投胎转世,也算是运气好吗?还有,你的命魂到底在谁手上,就宁愿这么一直被别人钳制着?万一他哪天不高兴,给毁了,你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那又如何?”歆羡依然平静地说着。“我不是说过了,是我自作自受。如果他哪天还给我了,那是恩赐,不还,说明我罪赎得还不够,毁了,也是我活该,就这么简单。” “……”付宁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 “嗯~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想起好多事来,原本我挺担心他的,现在好像不怎么担心了……”歆羡边说边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 “李歆羡,你这个人,有太多的秘密了。你的身世,你的经历,都像一个谜……” “付宁,说话凭良心,我都被查过多少次了,政审了多少回。祖宗三代都要被你们挖出来了,你好意思吗?” “不,那些都是面上的东西……我不信。”付宁说得斩钉截铁,歆羡无话好说,只能怂怂肩膀。 “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为了什么?也许我能帮你!” “呵呵,你跟我这画饼呢?”歆羡无奈一笑。也许付宁是真心的吧。“……付宁,要是什么事都从嫌疑人口里交代,你们督察司也挺无聊的吧。你不是挺有手段的嘛,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研究去吧。” “唉……”付宁猛叹一口气,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李歆羡,主动交代和被我查出来,后果是不一样的!” “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歆羡轻描淡写地说着,话毕,还冲着他微微一笑。 付宁瞧他这态度,知道他不会说了,便也放弃了。“行,反正一天找不到钱雀,你一天别想回驱魔殿。” “嗯~”歆羡皱眉,不耐烦地噫了一声,便站起了身。 “你要去哪!?”付宁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似乎是要缠上他了。 歆羡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去泡温泉,你去不去?” “泡温泉?!” ………… 大山上,竹林茂盛,曲径通幽。歆羡一边看着手机导航,一边往密林深处而上,付宁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不到片刻,隐约能看到山上的一处建筑群,隐没在竹林之中。都是统一的中式风格的房子,四周环境也是小桥流水,格外素雅。 “到了。”歆羡见到这些房子,将手机一收。 他环顾了下四周,见无旁人,摇身一变,打扮成一个浑身穿金戴银,从头到脚名牌加身的成功中年男士,只是他这如此招摇的一身装扮,土得掉渣,付宁看着,嫌弃得都要呕出来了。 “配合一下。”歆羡转身冲付宁小声耳语道。付宁上下打量了歆羡一番,也摇身一变,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俨然一副小秘书的模样。 两人到了大院正门,付宁抬头一看,那院门上的牌匾写着“望海度假村”。付宁眉头一挑,瞟了眼身边的人。难不成还真是来度假的? “就这么个小山还能望到海吗?”歆羡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牌匾。一甩手上的大金链子,大摇大摆地就往大厅走去。 付宁跟在身后,很快便觉出了异样,这度假村里有妖怪,不止一只,是很多妖怪! “等下。”他一把拉住歆羡,皱起眉头来,小声耳语道:“这里不是善地,咱们……” “知道。”歆羡若无其事地回应。“不用叫人,放心,我对付的了。” 付宁一听这话,瞪了他一眼。“你可在停职审查阶段,别肆意妄为!” “那要不你先回去?”歆羡说罢,付宁默不作声,只死死地盯着他。 歆羡无奈一笑,知道他不会走,只得解释道:“你不是说,找不到钱雀不让我回驱魔殿吗?我这不是来找他了?” “……果然跟你有关。” “哼……”歆羡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说,大摇大摆的已经走到了前台。 只见前台坐着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聊什么,见有人来了,赶紧站起身,笑脸盈盈地朝他们看过来。 “欢迎光临~” “嗯~听说你们度假村来了一位大法师,我特来拜会。”歆羡一边说着,一边将半个身子都靠在柜台上,故意将自己的金链子金手镯炫给那两个小姑娘看。 只见前台的小姑娘,瞧了瞧歆羡的样子,顿时眉眼一翘。“您稍等,我叫老板过来~” “好。” 歆羡笑着点点头,便离开柜台朝着一旁的客座走去了。那客座在大厅左侧的落地窗旁,能将山下风景一览无余,景色确实不错。 付宁没有搭话,他一眼便看出前台的两个小姑娘不是凡人,而是两只小豹精。他赶紧跟着歆羡坐了下来,只是整个人都比较紧张,绷直着身体坐着,似乎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跳起来。 “放松一点,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歆羡假意喝茶,故意靠到付宁耳边小声说道。付宁又是一瞪,似乎是不需要他的好意。 过了片刻,只见一位穿着淡雅旗袍,端庄大方的妇人缓缓朝他们走了过来。那妇人看见歆羡,眉眼一弯,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前台的小姑娘赶紧跑到妇人身边来,耳语了两句。那妇人点点头,便将她又招呼回去了。 付宁转头看她,默默提了下自己的眼镜。这妇人虽不是妖怪,但身上妖气很重,看她的眼睛无光,似乎是被附身了。 歆羡自然看得出来,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起身拍了下付宁。付宁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起身迎接。 “两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那妇人微微歪头,客气地说道。 “客气了,您是老板?” “是。”妇人说着话,瞳孔微微收紧,好似还有一个人,从另一个空间,透过她的眼睛,在窥探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歆羡看到她眼睛的变化,伸手摇了摇,看着那瞳孔,道了声:“您好。” 付宁微微侧头观察起身边的人来,虽说是失去了一半的灵力,但他依然是地府里数一数二的高手,私底下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经历了多少艰辛…… “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一个大法师,能实现所有愿望?”歆羡对着妇人那双眼睛说话,似乎是在说给那个窥探他们的人听。 “呵呵呵呵,不知道二位是从哪里听说的,我们这里只是普通的度假村罢了。之前是来过一位高人,会些奇门异术啥的,现在也已经走了。” 那妇人掩嘴笑着说,微微低头,回避着歆羡的目光。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听说这个法师,只要有钱就能帮忙呢?” 话毕,只见歆羡突然一扬手,那握在手里的金链子瞬间就挂到了妇人的脖子上。 “叮当”一声,付宁的脚边好似掉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币,随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只见天花板上竟突然下起了金币雨,洋洋洒洒,将整个地面都铺上了金色。 “哇!哇!金子!!金子!!” 前台的两只小豹精看到这场景,开心得合不拢嘴,又叫又跳,伸手就去抓金币,连尾巴都忘了收起来。 而那妇人整个人都僵直在原地,表情变得异常扭曲,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看上去,是那俯身之人无法继续控制这具身体了…… “这么多钱,我买下这个度假村都可以了吧……能不能让我见见大法师呢?”歆羡趁热打铁,继续向妇人逼问道。 只觉一股杀气突然从妇人身后袭来,歆羡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身边的付宁往旁边一躲,只听“轰”地一声,付宁身后的墙壁上,不知被谁,用气波砸出一个大洞来。 “赶紧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 第96章 太华山 “赶紧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 那妇人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非男非女,难以辩驳。付宁惊魂未定,背后渗出一身冷汗,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开了个大洞的墙壁。刚刚要是晚上一秒,非死即残…… “用不着这么着急吧~”歆羡松开付宁的手,口气轻松地说道,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还未等两人再动作,只觉四周景色突然一变,待缓过神来,早已经不在大厅里,周围竹林茂密,杂草丛生,竟是不知传送到山里的什么地方来了。歆羡叹了口气,这便迈步往山下而去。 “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吗?” 歆羡身后传来付宁略带愠色的声音。歆羡耸了耸肩膀,对他的态度不置可否。 “知道这是哪里吗?” “不知道。”付宁答着话,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太华山。” “太华山?……虎妖的事情,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那虎妖说,原本他和豹子精一直还不错,他管着北山,豹子精管着南山。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伙人,说要在这山上开个度假村,也就是我们刚刚去的地方。” 歆羡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竹林,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但却又追寻不到,不知是不是那个刚刚在妇人身后说话的家伙。 “……虎妖说,他们开启度假村之后,确实很赚钱,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他们两个看着眼红,就伪装成人类去打探。原来那度假村里,说是藏着一个大法师,能帮你实现任何愿望。当然,前提是你足够有钱……” “可笑!”付宁听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对歆羡的话,嗤之以鼻。“能实现任何愿望,还要什么钱呢?!” 歆羡听付宁这般说,也笑了笑。“当时的虎妖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和豹子精离开之后,没多久,豹子精就带着他们的人来北山闹事,说要将他们赶出太华山,一人独大。虎妖说,之前也不是没遇到豹子精来招惹他们的事情,只是每次谁也没占到便宜。” “难道说,那豹子精私自去找了大法师了?” 听付宁这般问,歆羡回头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付宁也不愧是督察司调查一组的组长,话还没说完,他就猜出了大概。 “虎妖说,那豹子精偷偷去了度假村,将全部的家产都押给了他们,才见到了大法师。那大法师将他们的人都变得孔武有力,法力高强,非常邪门。虎妖他们完全不敌,就真的被赶了出去。” “虎妖也去找了大法师吗?” 付宁继续追问,看着歆羡的背影,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快来。 “对。虎妖也将自己的家产全部交了出去,见到大法师之后,那法师便说,已经将力量给了豹子精,除非他能找到天魁镜,就可以统领太华山,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去地府盗取天魁镜。” “太奇怪了,这大法师目的不纯,恐怕就是冲着天魁镜来的。” “大法师能耐这么大,用得着借虎妖的手去偷天魁镜??而且也用不着这般大费周章的建什么度假村吧……我倒觉得,它是故意要引起地府的注意……”歆羡说着话,已经能隐隐看见度假村的影子了。 只见付宁突然加快了脚步双手一撑,拦在了歆羡的前面。歆羡赶紧刹住脚,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还不得摔到他怀里去了? “你干嘛?” “你现在还在停职审查阶段,不该私自行动的,回地府吧,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 歆羡愣了一下,看着他欲言又止。付宁倒是没说错,但…… “嗯……你确定不跟着我了??” “……”听罢歆羡的话,付宁反倒也不说话了,皱着眉头瞪他,似乎是真的在犹豫。歆羡看他的样子,只觉好笑,这人未免太认真了,就笃定自己害了钱雀似的。 “要不这样吧,你先回去叫人,我在这等你?”歆羡试探地问道,付宁脸色立刻就暗了下来,比刚才还黑。 “你当我傻子吗?!” “那你想如何?没准我们这一耽搁,那大法师可就跑了。我可不管现在是不是什么停职审查,既然被我碰上了,没有不查的道理。更何况,我是真心想来找钱雀的,这大法师不是号称全能吗?那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真的知道钱雀在哪……”歆羡说到这儿,便皱紧了眉头。 付宁看着他,不知怎么,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说不明白,就觉得……李歆羡好像并不讨厌钱雀,他装的…… 不等付宁反应,歆羡已经动身返回度假村。村里的氛围有些不对劲,刚一靠近大门就飘来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歆羡心里咯噔一下,推开大门便闯了进来。 度假村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色瘴气,院子里竟多了不少妖怪的尸体,血肉横飞,恐怖至极。 “这是!……”付宁见此情形,震惊一愣。只见歆羡已经冷静下来,蹲下身子对着地上的尸体探查一番。 “魂魄都被吸走了,难怪玄武没有察觉……” “喂!喂!喂?!……该死的,没信号啊这里!!” “早就被玄武他们设下结界了,没有信号也是正常,去里面看看吧。”歆羡起身将付宁拿手机的手按了下来。付宁惊诧地看了他一眼,明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他是如何通知了地府的人!? 似乎是察觉出了付宁的疑惑,歆羡边走边解释了起来。 “抓了虎妖之后,原本就有计划要来探查的,不管任何情况,这件事都排在第一位,早就和玄武打好招呼了。” 听罢歆羡的话,付宁欲言又止。他这肆意妄为的样子,倒和钱雀别无二致,这该不会是他们六殿的传统吧…… 这般想着,两人已经进了刚刚的大厅。大厅里一片肃杀,满地鲜血。那前台的两只小豹精已经躺在地上身首异处。 付宁看着浑身发冷,就这么会儿的功夫,这度假村已经从天堂变成了地狱。 “死光了?……” “不知道。有我们驱魔殿的结界在,他跑不了。”歆羡说着便往后面的花园而去。 这一路上瘴气弥漫,血气熏天,后花园里,也满是残肢断臂。付宁看到这些,恶心地忍不住干呕起来,实在是这种场面,他见到的,还是太少了…… “你没事吧?” “没……呕……咳咳咳……”付宁话还未完,就又开始了一轮干呕。 歆羡看着心疼,正想帮帮他,只见付宁摇摇手,推了他一把,赶紧躲到一边去了,似乎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窘迫的样子。 瞧付宁那倔气的样,歆羡无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傲气,还是因为他始终不信任自己…… “你别跟着我了,老实在这儿待会儿,我让玄武接你下山。”歆羡说罢,对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 只见空中飞来一只小鸟,落到歆羡肩头,那鸟儿体型小小,一身棕羽,看着跟麻雀差不多。 付宁一瞧便知,这是地府用来传信的知信鸟,山中没有信号,用这鸟儿最是方便。刚刚在前院,就应该用它来传信给地府的,只是现在有了手机,反而把这通讯方式给忽略了。 付宁这般想着,也想招呼自己的鸟儿过来。这一走神的片刻,一抬头,后花园里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刚刚还在身边的李歆羡没了踪影,却连那满地的尸体也不见了! “李歆羡!!?” 付宁大吃一惊,整个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来。 “李歆羡!!” 付宁大喊着歆羡的名字,绕着后花园走了一圈,无人应答,只有自己的回音在山中弥漫。 “王八蛋!真把我丢了!?”付宁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就算是要丢下自己,也没必要把地上的尸体都清理了吧…… “你是来找我的吗?”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幽幽的声音。付宁又是吓了一跳,心里一怔,赶紧转过头去。 只见后花园的回廊上,站着一个人,看样貌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披着齐腰的长发,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回廊上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付宁看见她,只觉浑身发冷,这女孩身上没有人息,又来的悄无声息,太诡异了。 付宁深吸一口气,将手往后一背,变出一把手枪来。虽说自己比不过李歆羡,但好歹也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只要有任何不对,直接先来他一梭子。 “是来找我的吗?” 那女孩见付宁不答,又问了一遍。 “啊,嗯~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你家人呢?”付宁边问边慢慢靠近了过去,背后的手扣动扳机,随时待命。 “你的愿望是什么?” “啊?”那女孩突然答非所问,倒是一下把付宁弄懵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 不等付宁回答,只见那女孩的额头突然又生出一只眼睛,那眼睛睁开朝着付宁一瞪。 付宁只觉心脏突然像被一股电流击中,酥酥麻麻,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刚刚的后花园里了。 “这里!……”付宁缓过神来,朝着四周探去。人来鬼往的黄泉大道,黑色的鬼门关大牌坊,这里,不就是地府吗?? “回来了?……”付宁正疑惑着,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生疼。“哎呦~~”他忍不住呓语一声,捂着脑袋回头看去。 “干嘛呢!?在这儿发呆!!赶紧干活啊!!” 只见一伙无常殿打扮的人拿着小石头,正气凶凶地朝他嚷嚷。想来刚才后脑勺的一击就是他们拿小石头砸的。 这一幕是何其的相似,付宁心里想要反抗,但出嘴的话却又变了回去。 “对不起,我,我这就……”付宁边说边从身边的水桶里拿出一块抹布来,朝着鬼门关旁边的一块木牌认真擦了起来。 “好啦好啦走了!别理他了……和他搭档的时候,我不知道多费劲呢……” “他也就擦擦桌子扫扫地的能力,无常殿也不知道怎么看上他的,哈哈哈哈……” 几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从他身边一一走过。付宁憋屈地难以言语,然而他们说的自己却又无法反驳。若不是他能力不行,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亡魂逃掉,最后还变成恶鬼了呢…… 这般想着,付宁便更加委屈,擦着那块禁止喧哗的牌子,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打起了转。 “喂!小子!你没事吧?!” 身后突然又传来一个声音,很是洪亮。付宁又是一怔,赶紧抹了把眼泪回过了头。 那人站在他的身后,高挑挺拔,严肃威猛,他穿着一身玄衣,拿着环首长刀,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钱,钱将军……” 第97章 愿望 “钱将军……”付宁看到他,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地朝他鞠躬行礼道。 “不必。”钱雀见他这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让他直起腰来。“……看你这身,不是普通鬼差,怎么跑这里做活?” “回将军的话,我是……因为……”付宁停顿了一下,眼眸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罢了。”似乎是看出了自己的窘迫,钱雀适宜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的话,小人名叫付宁……” “付宁……好,我记住了。”钱雀说罢,便也不多说了,转身离开。 付宁目送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了,这才缓了一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继续干起手中的活来…… 又是一个艳阳天,付宁依旧被罚打扫鬼门关。 “付宁?付宁!!……别擦了!赶紧跟我走吧!!” 黄泉大道上,突然一个鬼差模样的人朝他跑了过来。 付宁停下手中的活,还未看清来人的样子,便被一把拉走。 “请问……” “我是督察司主薄王艳,我们大人要见你,你最好听话些!”王艳打断他的问话,口气强硬,一转头竟是一位花容月貌,亭亭玉立的姑娘。 付宁顿时羞红了脸,话也说不出了,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走。但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一个无常殿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怎么会惊动的了督察司呢?更何况,无常殿隶属五殿,而督察司在七殿,两殿之间来往也不深…… 这般想着,已经进了督察司的大门。两人绕过前院,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的书房里。 付宁随王艳进屋,就看见督察司御史刘凡生正背着双手和另一位大人说话,付宁一眼认了出来,那位大人,正是前几日和自己搭话的钱雀,钱将军。 “哦,来了?”只见刘凡生看见他们,热情地招手让他们过来。 “刘御史,钱将军……”付宁不敢怠慢,赶紧附身行礼道。 “不用客气。”刘凡生说着,走向前来,认真打量了付宁一番,这才开口道:“听说无常殿的人让你去打扫鬼门关?” 听他这般说,付宁便又红了脸来,不知如何作答,百般踌躇不下。 “……哈哈哈哈哈……余大人真是大材小用,我查过你,祖上三代都是书香门第,生前还官至徐州刺史,如此人才,却让你跑去打扫卫生?干不来无常殿这种粗活,不如来我督察司吧。” 听罢刘御史这话,付宁顿时一愣,这消息未免来得太过突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更何况地府人才济济,怎么会轮到自己头上?莫不是?…… 付宁想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钱雀。钱雀似乎察觉出了他的疑虑,这才开口道:“别多想,是督察司最近缺人,管各殿要人,我见你还不错,就推荐了一下。不过你愿不愿意,自己考虑,我们不强求。” “多谢二位大人赏识,小人定当尽心尽力……” 正午的阳光照在后院池塘的水纹上,闪着点点金光。地府常常阴霾遮天,这样的晴天并不多见。付宁跟在钱雀身后,依然有些心绪不宁,这样的好风景,反倒也无心欣赏。 “……呵呵呵,我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你能接受,真是太好了……唉~原本是想把你介绍到六殿来的,实在没有合适的职位,驱魔殿倒是缺人,可李歆羡那人就不靠谱,在他手底下干活,我实在不放心……”钱雀一边絮叨着,一边欣赏着后院的风景。 “钱将军……” 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付宁这才叫住他。只见钱雀“嗯”了一声,转头朝他看去。 “钱将军的大恩大德,付某不知如何报答……小人……” “你不用这么客气,人哪有不犯错的,我只是看不惯无常殿那帮人的做派罢了,这事我跟余大人说了,余闵善帮你教训他们了,不过我想着你应该也待不习惯,不如换个环境试试。” “是小人有错在先!怎么能劳烦两位大人为我出头!这……”付宁听他这般说,反而更加紧张了。 “举手之劳而已,你就受着吧,好好干就算是报恩了。”钱雀瞧他那局促的样子,对着他无奈一笑。 两人走到督察司大门口,刚一出门,便碰上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袭金丝云纹的红衣,潇洒干练,手中握着一把二尺长剑,剑柄上还绘着一对双鱼。这身装束打扮,哪还能是别人?正是驱魔殿主神,李歆羡。 付宁一眼便认出他来,哪敢怠慢,赶紧躬身行礼,朝那人唤了声:“李神君。” “李歆羡!”钱雀看见他,不由自主地就将他叫住,脸上忍不住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就差要吐出来了。 歆羡停下脚步,对着付宁回礼般地点点头,然后一脸冷漠地看向钱雀。 “你有病吧,叫我干嘛?” 钱雀见他这般回答,顿时一愣。这人怎么一张口就这么气人呢!? “你吃错药了吧!?” “唉……你又不是打招呼,又不是有事,你突然叫我,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张臭脸,你以为你长得好看??” “我,你……怎么!你名字有毒是吧!叫一声,你会死是不是!?我爱叫就叫!你管我呢!?李!歆!羡!” “晦气!”歆羡见钱雀又开始无理取闹,也懒得理他了,翻了个白眼就要进督察司。 “喂!!你干嘛去啊?!”钱雀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突然一把将他拉了回来,那力道自然也没个轻重。 歆羡猝不及防,被钱雀拽了个咧跌。他缓了缓神,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也有些生气了,皱起眉头,狠狠瞪了钱雀一眼。随后,就像是妥协了,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是把心里的火给吐了出去。 “我要去政审,难不成,你要替我去?” “呵呵!?你还想用我的底呢?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么怕查!?” “神经病!”歆羡骂着,眼神突然转到了付宁身上。 付宁见歆羡看他,心里不知怎么,莫名紧张了起来。早听说六殿的两位大人有过节,水火不容,见面就吵,这次亲眼所见,确实不一般。两人说话,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见歆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将视线移开了。他狠推了钱雀一把,小声嘀咕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进了督察司。 虽然歆羡自语的声音很小,但付宁似还是隐约听到了一句。 “……胳膊肘都拐到七殿去了……” 那话说得十分委屈,听得人百般不是滋味。付宁心里有些难受,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钱雀。 “什么人啊这是……”钱雀被歆羡推了一把,正在气头上,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走远。 等再见不到李歆羡的身影,门口的两人竟都舒出一口气来。 “行了。我就不送了,府上还有事,先走了。”钱雀说罢,友好地拍了拍付宁的肩膀,跟刚刚对李大人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付宁心中满是感激,赶紧双手合一,躬身行礼,正欲说些什么,一抬头,只见刚刚还在眼前的景物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堆得档案满屋的办公室。 付宁坐在书案前缓了一下,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地方,不就是自己的办公室吗?他敲了敲眼前的电脑,新档案的材料还只写了一半…… “怎么搞的,看来真是累迷糊了,竟梦到原先的事情……”付宁自言自语道,摇了摇头,继续在电脑上写了起来。 只听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会儿,一个穿着督察司制服的鬼差闯了进来。 “付组长!出事了!镇守殿钱将军失踪了!!刘大人召集我们紧急开会!!赶紧去吧!!” 那鬼差的话让付宁心里一紧,脑子一懵。谁失踪?!什么失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这一愣神的功夫,付宁已不知怎么就离开了办公室,到了一处小巷。他缓过神来,赶紧向四周探去。这小巷,很熟悉,是去钱将军家的捷径。钱将军失踪,李夫人一定着急担心,此次是想去他家里,探望宽慰李夫人一番…… 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付宁赶紧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礼品,深深叹了口气。 只见对面走来一位男子,穿着厚厚的风衣,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他将那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他的样貌。付宁无心管这个奇怪的家伙,便侧过身与他擦身而过。 “想找钱雀,就去仙山查李歆羡,老土地公有线索……” 耳边突然传来这句话,付宁顿时一愣,赶紧回过头去,只见身后哪还有那人的身影!! “仙山!?李大人!?”付宁喃喃自语道…… ………… “你的愿望,我已知晓。”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个童音。付宁猛然一惊,赶紧回头。只见刚刚的小巷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那黑暗中突然出现一张女孩的脸。 三只眼睛!! 付宁只觉脑袋像要炸开一样,记忆就像洪流一般,涌入脑中。 “你!!你到底是谁!?” 看着那女孩,付宁顿然醒悟过来。那些记忆,难不成都是这女孩调取出来的!?她能截取自己的记忆!? 想到这里,付宁就觉得异常可怕,这三眼女孩到底什么来历,而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难不成自己也陷进谁的记忆里了? “你的愿望,我已知晓。” 女孩重复着这话,突然伸手往后一指。付宁顺着她的手回过头去,一股巨浪扑面而来,正打在付宁身上。 付宁屏住呼吸,赶紧伸手去挡,那巨浪似乎只是一道光影,穿过身躯时,付宁体验不到任何感觉。 巨浪中的无数的画片从付宁眼前匆匆划过,刺激着他的双眼。付宁强忍着眩晕,瞪大眼睛追着这些画片,那似乎是另一个人的记忆,零散又琐碎。付宁认真地看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些记忆,是他的…… 不多会儿,那画片停留在一片树林里,待付宁缓过神时,他已经站在这片绿林之中了。 “呕~”付宁忍不住干呕起来,缓了好一阵子才算是舒服了。 “李歆羡!” 只听不远处传来钱雀发怒的声音,那一声喊,震耳欲聋,听得付宁都心下一颤。 “钱将军!”付宁紧张地自语一声,赶紧顺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你刚刚做了什么?我给过你机会的吧?!……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中传来李歆羡的声音,虚弱嘶哑。他受伤了!?付宁心中一惊,猛然想起了什么。这里,该不会是仙山吧!他想要知道的,当年发生的事情,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付宁这般想着,心急如焚,然而眼前的树林郁郁葱葱一片又一片,就是赶不到他想要去到的地方。 “……你还有什么话说!?监守自盗!我今天就替东岳陛下清理门户!!”钱雀愤怒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付宁仿佛能听见他挥刀的破空声。 钱将军要杀了李大人!? 付宁想到这儿,不知怎么,竟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汗便顺着脖颈滑落下来。眼见着一束光从前方的林中倾泻下来,似乎就要到地方了。 突然,一只手猛然拉住了他,往后一拽。 “啊!” 付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一仰,眼前的山林开始变得模糊,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侧脸。 付宁立刻就认了出来。 是李歆羡,李大人!? 第98章 多目圣母 “李大人……” 付宁喃喃自语着,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林子里缓过神来。 “呵,睡了一觉还变客气了。清醒一点,别再中招了!”歆羡说着话,顺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付宁只觉一股热流冲进了身体,整个人都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正身处在一处山洞之中,身边竟然坐满了人,他们各个五体投地,朝着前方的一个石台子拜去,虔诚得不得了。 付宁看向石台,只见石台之上站着一个人,正是刚刚在度假村与他们对话的老板娘。 “多目圣母吉祥!!多目圣母万岁!!多目圣母吉祥!!多目圣母万岁!!……” 不知是谁突然朝着石台上的老板娘喊了起来。随后,山洞中的众人都跟着喊了起来,震耳欲聋。 这帮人疯了吧!!这是什么邪教场所!? 付宁还来不及细想,只听身边的歆羡突然朝他大嚷一声:“闭眼!!” 听到这声吼,付宁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就在闭眼的瞬间,只见那老板娘突然一扬手,就好像触碰了什么开关似的,整个山洞瞬间变得通明,光怪陆离犹如极光一般的光亮布满整个山洞。 就在这光亮之中,付宁看到了更加诡异的事情,这些光竟然是无数双眼睛发射出来的,那些眼睛遍布整个山洞,那犀利又迷幻的视线盯得人浑身汗毛倒立,却又无处可逃。付宁不敢细看,赶紧闭紧眼睛。 霎那间,清风拂面而来,再缓过神时,自己又回到了刚刚的那片树林。付宁喘着粗气,睁眼环顾四周,还是那熟悉的小路…… “我又回到仙山了?……是梦境吗?”付宁不敢走动,却又想迈开步子向前。 “多目圣母?你还挺会给自己起名字的……” 树林中传来歆羡质疑的声音,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仿佛就在身边,又好似离得很远,甚是奇妙。 “李歆羡……你,你在哪呢?……”付宁的问话没有回应,远处反而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要不,你也实现下我的愿望得了,要是办的好,我就饶你一命怎么样?……我有个朋友丢了,你帮我找找……” “朋友?”付宁愣了一下。他是在说钱将军吗?李歆羡居然会下意识的说出这种话…… “……他叫钱雀,地府镇守殿镇守大将军,你现在就让他出现在我面前。……办不到是吧?我就知道你办不到……别再拿你那些眼睛盯着我了,你就是看破天也窥探不到我的内心……我来告诉你,愿望这种东西,我靠自己来实现,不劳而获这种事,我不稀罕!!”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破空响,随后是一阵又一阵的银铃声,再到片刻,又是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和好似翅膀忽闪的声音。这些声音一股脑钻进付宁耳朵里,简直是顶级折磨,他赶紧捂住耳朵闭上眼,没好气地嚷了起来。 “李歆羡!!” 一声吼之后,周围好似安静了不少,付宁慢慢睁开眼睛,只见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山洞,那些洞壁上的眼睛,突然变成了巨大的蝴蝶,在山洞中四处逃窜,散发着诡异的光。付宁这才看清楚,原来那些眼睛,竟是这些蝴蝶翅膀上的花纹。 又听到银铃响动,一阵风过,那些残余的蝴蝶瞬间变成了碎片,落在地上消失不见。付宁这才发现,不光是那些蝴蝶,刚刚还在跪拜老板娘的人也全都不见了,而那石台上的老板娘,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晕了过去。 李歆羡拿着长剑又在山洞中逛了一圈,偶尔甩动剑身,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见到山洞中再无危险,歆羡这才走到付宁的身边,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付宁有些幽怨地看着他,心里属实不大舒服。自己实在是水平太差了,一点点小小幻术都抵挡不住。 “……刚才的这,这些人,是不是……就是……”付宁指着地面,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咕噜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还没缓过劲。 “嗯,是幻象。不过看那情形,他们应该就是过来求大法师的人,刚才你也看见那些蝴蝶了,盯着它们看就会中招,会被窥探……实现愿望之后,欲望也会随之膨胀,它们就继续吸食,最后整个人就被榨干了。”歆羡说完,指了指山洞的一侧,付宁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无数的骸骨被堆在了山洞不起眼的地方,若不仔细看去,很难发现。 看着这些骸骨,付宁心中也有些沉重,差一点点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刚联系了玄武,你人就不见了,我好一顿找。还得感谢这什么圣母蛊惑了你,留下了气息,否则我还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她的老巢。” “你怎么没事呢……”付宁小声嘀咕了一句,倒也不是故意,只是懊恼自己的不小心,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歆羡自然不会恼他,只是微微一笑。这种事情遇的多了,都有免疫力了。当然,付宁没有追问,自己也不必在他面前,显摆有多厉害似的。 “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听歆羡这般问,付宁倒也不客气了,插着手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 “我让她告诉我,当年你们在仙山发生了什么,于是我就看到了。” 这话一出口,果然很有威慑力,歆羡的脸色瞬间就暗了下来,他微皱眉头,显得有些慌张。 “你看到什么了?” “全部……说实话,钱将军这般对你,确实挺过分的,再怎么,也应该先好好谈谈,不该重伤你的……” 付宁的话还未完,便听歆羡叹了口气,甚至带了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行了,你别诈我了……我错了,其实我在终南山跟你说的话,都是骗你的。当年我在仙山除妖的时候受伤了,钱雀正好路过,他看见了,就嘲笑我,我才和他吵起来的。要是你重伤在地,他还嘲讽你,你不生气吗?就这点事。” 付宁被一秒看破,有些尴尬。但歆羡的反应也很奇怪,他显得过于激动了,绝不是他所说的这样,付宁自然不信。 “……李歆羡这个人,一谈到他自己,嘴里就没有实话,不知道他心里都藏着什么东西……” 还记得钱将军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原本付宁不信,现在多少相信了。 “……钱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抛开我督查司的身份,我真的很担心他,哪怕一点点线索也好,比现在大海捞针要强的多……我之前,去仙山找老土地公问过,他说当时山上没有妖怪作恶,但山顶却有屏障,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你们出来之后就吵了起来,你受了很重的伤,在埋怨他,好像是他重伤了你……结果这次在工厂,依然是你们两个,钱将军就失踪了,没有一点线索!?……不管是在仙山还是在工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付宁皱紧眉头,语气有些焦虑,几乎是哀求地朝歆羡说道,到最后,恨不得喊了起来。 看见付宁这般情真意切,歆羡心里五味杂陈,可有些事,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他不想付宁变成另一个钱雀…… “跟我没关系,我知道的全都说过了。你放心,他过两天就回来了。”歆羡说得异常冷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这般冷血无情。“……我已经通知玄武了,他一会儿就会带人过来,你要不想在山洞待着,出洞直走就是度假村,到那边等他也行。” “李歆羡!……”付宁生气地唤他一声,然而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不可能再说了,便只能默默叹了口气。“行,我自己查。” 付宁说罢,转身朝洞外走去,刚走没几步便觉得奇怪,李歆羡怎么没跟过来。他回过头,只见歆羡还站在原地看他离开。“你干嘛?走吧。” “多目圣母还没抓到呢,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啊!?” 听他这么说,付宁顿时又是一愣。那妖怪不是变成蝴蝶被砍死了吗?? “嗯,那些蝴蝶只是分身而已,他的真身应该还在山洞深处。” “你怎么不早说……”付宁无奈地嘀咕一句,又跑了回来。“我跟你一起去!!” 歆羡正欲拒绝,但瞧他那般坚决的表情,也便作罢了,点了点头朝石台后面的洞口走去。付宁紧跟其后,一步也不敢差。 两人又穿过一个洞口,洞里的空气明显寒冷了起来,隐隐有不好的气息从前方传了过来。付宁忍不住捂住了口鼻。是瘴气,很浓的瘴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远处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及其悲惨凄凉的感觉。付宁听着只觉汗毛倒立。两人加快脚步,很快便走到一处宽阔的地方,他们站在高处,脚下是一个大洞,很深,深不见底,这似乎是山洞腹地。 付宁睁大眼睛,只见眼前出现的,好似一颗深黑的大树,从洞中延伸出来,树身是黑紫色的瘴气缠绕而成,那树枝遍布山壁闪着如闪电般紫色的光。 付宁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不像是妖怪身上的那种瘴气,准确地说,不是三界任何一种生物能散发出来的,他说不上来…… “这是什么啊?”付宁忍不住问道,一张嘴那难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他赶紧又捂住口鼻,不然准得吐出来。 “跟紧我,这东西很厉害的。”歆羡没有理会付宁,只是嘱咐一句便寻了条路往山洞下面寻去。 “你知道?” 付宁的问话依然石沉大海,歆羡似乎不想回答他,也不知是不是刚刚问了仙山的事情,他不高兴的缘故。 “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下的呻吟声越来越清晰了。 两人走了许久才走到了地方,只见这瘴气树下竟然压着一个人,是个小女孩,准确的说,是个小妖精,蝴蝶精。 付宁上前仔细一看,顿时一惊。这妖精就是刚刚蛊惑他的小姑娘,那头上的三只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了。 “多目圣母?” “谁!?救救我~毁掉……翅膀……帮我,毁掉,翅膀……不!快去……毁掉……镜子……镜子,快毁掉……” 那小妖精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睛黯淡无光,似乎根本看不见他们的到来。 “她看不见了?”付宁疑惑地自语一番,话还未落,只听那小妖精突然好似换了副面孔,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来吧~把你们的魂魄交给我,我们共享永生……永生……”小妖精说着话,突然直起了身子,伸手要去拉歆羡。付宁看着吓了一跳,赶紧将歆羡往后拉了一把。 “永生?……不会就是成为你背上的这东西吧……”歆羡说着,抬头看了看那瘴气凝成的大树。这东西让他忆起很多不好的事情,尤其是当年在皇宫里的时候。“……你究竟杀了多少人,竟然能让它长那么大。” “是他们自愿的……就像那老板娘~她只要给钱~就能源源不断地给我送人来……”说罢,只见那小妖精又突然趴了下去,痛苦地捂住胸口语无伦次起来:“……不要……好可怕……快点,毁掉它,毁掉它!!快去,毁掉它……” “……” 歆羡叹了口气,也不想跟她多费口舌,拔剑就朝她走了过去。 “小心点!”付宁担心地嘱咐道,自己也默默唤出自己的手枪对准了她。 就在动手的瞬间,只听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高喊: “歆羡!!” 第99章 录音 “歆羡!” 只听洞口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呐喊。歆羡赶紧停下手,和付宁一同抬头看去。在幽紫的电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那人似乎对眼前的景象不甚害怕,一边叫着歆羡的名字一边跑了下来。 付宁看着这人影渐渐清晰,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来。 “崔大人!?” 只见崔钰从山洞上方跑下来,依然带着他那招牌式的微笑,听见付宁喊他,便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随后又跑到歆羡的身边,赶紧在那笑脸上挤出一丝担忧来。 “你没事吧?” 歆羡看了他一眼,也露出一副笑脸,摇了摇头。“没事。你怎么来了?” “这还不是听说你停职了,想来安慰你一下嘛~哪知你又不在家,跑到这里来了。”崔钰说着话,眼睛却看向了那个被瘴气压在地上的小妖精。那小妖精不知怎么,或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似乎吓得不得了,整个人痛苦地缩成一团,语无伦次的频率也高了不少。 “这是什么啊?也太吓人了……”崔钰一边观察着一边问道,口气依然平静。不过他向来都是处事不惊,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 “崔大人!这里危险,别太靠近她了!”付宁见崔钰感兴趣,心里不免紧张,赶紧上前护住了他。 “退后点。”歆羡说着话,已经将付宁和崔钰都拉到了自己身后。 “歆羡!”只见崔钰一把拉住他,似乎不想让他动手。“这东西看着危险,不如我们先上去报告给上面吧,让上面的人处理。” 歆羡看了崔钰好一阵,似乎也赞同了他的说法,将剑一收。“行吧,这恶心事我也不想干。” 见到歆羡松口,崔钰这才放下手来,转身招呼付宁一起走。就这转身的瞬间,只听身后“轰”的一声,震耳欲聋。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确实吓人,付宁忍不住喊了出来。只见李歆羡手握长剑,一剑刺穿了那小妖精的胸口,小妖精疯狂地在地上抖动起来,浓烈的黑色瘴气从她的身体中喷涌而出,偶尔似能听到那瘴气中还有什么人的呻吟之声。只见那妖精背上的大树也分崩离析,似乎刚刚就是它发出的一声轰鸣。 歆羡不管那瘴气袭身,依然握着长剑将那小妖精死死钉在地上,他周身散着一层银光护体,额上似乎有纹印,付宁看不清楚,但歆羡这个状态,他可真是第一次见。 直到那小妖精的身体和这瘴气一同消失殆尽,歆羡这才将剑拔了出来,一甩剑身回鞘收好。他抬眼看了看身后的崔钰,又看了看付宁,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脸。 “抱歉,我手滑了。” “……” 付宁无话好说,却感到周身传来一股寒意。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想不到那寒意的来源,竟是在崔钰身上。只见崔钰收起了笑脸,一脸严肃地看着歆羡,甚至还带着一点阴寒,似乎很不满歆羡刚刚做的事情。付宁万万想不到,还能看到崔钰的这一面。 “真是的,下次做这种事,能不能先打个招呼。”崔钰说着,立刻又换了一副面孔,依然是他那温柔可亲,和蔼淡定的微笑。 “都说了是手滑了,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再出意外。你可不知道,她蛊惑人心很有一套的,要不是把她的分身都杀了,我也不一定打得过。” 歆羡这般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崔钰笑着耸了耸肩,便打头离开。 三人一路无话。走出山洞,外面空气清新,鸟语花香,付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在三人中间,前面是崔钰,后面是李歆羡,不知怎么,总觉得这身前身后之人,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反而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搞得自己都紧张了。当然,崔钰一个判官殿的主神,这么平白无故地出现,也确实很奇怪…… “付宁。” 只听身后歆羡突然唤他,打断了他的思路,付宁应了一声这才转头。只觉突然一股头重脚轻的感觉袭来,脑中一片空白,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 只听耳边窸窸窣窣传来了许多人的说话声,付宁猛地惊醒过来,整个人一怔。 “发生什么事了?……” 他小声嘀咕着,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正坐在一辆本田车内,车里除了他没有旁人。他正想回忆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脑中一动,竟像要炸开一般,怎么也想不起来。 “嘶~”付宁疼得呓语一声,打开车门便走了出去。外面人来人往,多的都是驱魔殿的人,似乎正在收拾什么。再往前走不远,只见李歆羡站在一处大院门口,正和玄武谈着话。 “李歆羡!”付宁毫不客气地朝他大吼一声,捂着脑袋朝他走了过去。 “付组长,你醒了?”歆羡看见他,万分关切地问道,就差伸手摸摸他的头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付宁焦虑地问道,这断片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你非要跟着我来,然后就被妖怪蛊惑了,晕了,我把你救回来的,不信你可以问玄武。”歆羡这般说着,还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付宁迷茫地问着,他的脑海里,还停留在终南山,和歆羡两人坐在长椅上吃冰棍。 “这里是太华山,教唆虎妖的罪魁祸首已经剿了,我让玄武来善后的。”歆羡这般解释着,玄武也跟着他肯定地点点头。 付宁看着歆羡,脑海中隐隐出现了一个影子,他周身萦绕着银色的光,在一片黑紫色的瘴气之中站立,那人的额上隐隐有一个纹印,十分的模糊,只有一个好似太阳的轮廓。付宁看不清他的五官,无法判断他究竟是谁,但他心中却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他,这个影子,就是李歆羡…… “……” 付宁想要忆得更清楚,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混沌,他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竟隐隐有些害怕。 “没事吧……你要是不舒服,不如回去歇一歇?”歆羡说着,伸手想要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一下。 “不要!” 付宁怒吼一声,一把将歆羡的手扯开。“你……你没有对我做什么吧……” 听到这话,玄武也忍不住了,生气地朝他吼了起来。“您也太过分了吧!付组长!是我们家大人一路把您背回来的!您知道这院子里有多少尸骨吗!?很危险的!!您不感谢也就罢了,为何还无端揣测别人!?” 付宁被玄武这般教训,顿时一愣。是呢,自己确实有些过分,不管怎么说,即便是停职了,他现在也依然是驱魔殿主神,自己一个小小的督察司调查组组长,按职位来说,连他的脚指头都够不着。为何要对李歆羡这么大的敌意呢?付宁一时也想不明白…… “别这样。”见着玄武还要说,歆羡赶紧将他拦了下来,一瞪眼,让他退后去。 玄武自在气头上,嘟了下嘴。“我去那边看看!”说罢,便直接跑了。 “嘿?!我不管你!你无法无天了是吧……”见着玄武跑没影了,歆羡也不好再说。他叹了口气,这才朝付宁赔笑道:“抱歉,他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只是,太着急了,真的不是有意要针对您。抛开我的身份,钱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真的,很担心他,哪怕只是一丝线索,我也想抓住它,所以……”付宁这般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头。 “是呢……”歆羡这般冷静地回答着,却默默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铃铃铃……” 只听一阵手机铃响,两人同时一怔,都顾不得别的,赶紧翻看起来。 歆羡见到来电,愣了一下,顿时有些尴尬。见付宁正对着他自己的手机发呆,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赶紧转了个身,接起电话,走进院子里去了……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情,我要先回去了。你要是不舒服,还是再休息休息吧,我让玄武送你回去……” 歆羡的话,打断了付宁的思路,他猛然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啊,嗯……好 ……”付宁点了点头,赶紧将手机收了起来。“……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你先忙你的事吧……”说罢,付宁便转身走了。 许久,付宁转头看去,只见那大院门口,已不见了歆羡的身影。他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解锁,下滑,点击结束,一条长达四个小时的录音,就这么,保存完成了…… ………… “……不要……不要……” 远方传来绝望又悲痛的呢喃声。歆羡猛然惊醒,眼前是一片雾霭,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 “做梦吗?” 歆羡冷静地自语道,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为了随时保持清醒,他花了很大功夫才学会了这个技能,当然,这也相当耗费精力。钱雀常拿这事调侃,说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撑得…… 歆羡熟练地掏出手机,设了个十分钟的闹铃,便开始探索起这片雾霭。 “……不要……” 远处又传来了呢喃的声音,好似带着哭腔。歆羡顺着声音的来源慢慢前进,不消片刻便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那背影是那般熟悉,让歆羡忍不住无奈地叹气。 “我真是疯了吧……做梦居然能梦见你??” 歆羡的话,那人似乎听不见,依然蹲在原地不知在说什么。他的身形在大雾中模糊不清,只有一个轮廓。歆羡不想靠过去,准确的说,他也不敢靠过去…… “唉~我今天又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我自己的……”歆羡无奈地说着。身前的人充耳不闻,依然在做着自己的事。歆羡静静地看着他的模糊影子,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这个梦中人。原来,封闭久了,就连面对自己的梦,都不肯敞开心扉。 闹铃声响,歆羡一怔,用手抹了下自己流下的眼泪,转身而去。 “……不要,不要……清珏,不要死……” 第100章 黄泉 鼻尖隐隐传来潮湿的感觉,毛毛痒痒的。清珏下意识地伸出手搓了下自己的鼻子,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及之处是一片薄薄白雾,那漫天星空,在这薄雾中若隐若现,迷幻又浪漫…… 清珏慢慢直起身子朝两旁看去,只见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之上,周围除了无边无际的水流之外再无其他,就好像这小船驶在浩瀚的大海上,只是这海,没有大海该有的咸味和腥味。 “你醒了?” 身前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清珏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船上还有两人。只见一人坐在他脚边的位置,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白衣,正歪着头呼呼大睡。而另一个人,站在船头一身蓑衣笠帽,拿着船桨正一点点的朝前方划去。而刚刚说话的人,应该就是这位船家了。 “船家,请问,这是哪里?发生什么事了?……”清珏一脸茫然,实在是这地方太过陌生,而自己也睡迷糊了,感觉还不太清醒。 “这里是黄泉……你已经死了,我带你过河投胎。” 清珏听得一愣,脑中的混沌记忆这才慢慢清晰起来。他还记得自己和钱雀在红叶崖告别,月食之时,柳秀来了,一刀捅了自己,然后被她推下了悬崖……她,好像说了什么…… “不行!船家!快回去!”清珏突然激动了起来。想起柳秀在他耳边喊着钱雀的名字,难不成她把自己认错了!?她要杀的,分明是钱雀! “船家!我朋友有危险!麻烦您送我回去!!” 清珏见船家不为所动,也是心急了,起身踏上船尾就要跳下去。只听“哗啦”一声,好像是铁链被扯动的声音。 “哎呦!”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那个刚刚还在呼呼大睡的家伙,猛然跌在船板上,把那瞌睡也给摔醒了。清珏吓了一跳,再一细看,只见自己的右手和那家伙的左手用铁链拴在了一起,他只要一动,就会连带上别人。 那小伙醒来,见清珏站在船尾,不知他要做什么,吓得不行,赶紧将铁链一拉,把他给拉了回来。“你要干嘛呀!?快回来!!” “解开!我要回去!”清珏心急如焚,扒着手中的铁链想要将手硬拔出来。 猛然间,只见船家抬起船桨,绕过那小伙的头,狠狠拍下,精准地打到了清珏的手上。 “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要去救别人!?……” 听船家这般说,清珏又是一愣,这才冷静下来。他摸摸自己被打疼的手,眉宇微皱,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老实一点,别在我船上折腾。这黄泉水,跳下去就上不来了,你可不要连累我们一船的人。”船家继续补充一句,那眼神朝他们一瞪,十分犀利,看得人汗毛直立,浑身发冷。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别生气!!”只见那白衣小伙,看船家这样,赶紧双手合十,委屈巴巴地朝他道歉。船家见他如此,也不计较了,重新撑桨划船。 见船家不生气了,那小伙又拉了拉清珏的手。“坐下,哎呀~坐下嘛~” 清珏拗不过他,叹了口气,便盘腿坐了下来。想想也是,钱雀那般厉害,怎会不敌柳姑娘呢?更何况,都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没想到,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和他道别,不知道,他会不会难过呢?还是在生气? “呵呵,那个,咳,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哈,我叫刘玄武,是无常殿的白无常。嗯,这次呢,由我带你去投胎,路上你都要听我的,千万不能瞎跑,不然被镇守殿的人认成恶鬼,你就完蛋了。” “镇守殿……”清珏呢喃一句。想起钱雀说自己是镇守殿的大将军,倒真想去瞧一瞧,一定十分威风吧…… “嗯嗯!”玄武认真地点点头。“我们无常殿,是专门引领亡魂的,镇守殿是专门看护地府的,还有牛马殿,判官殿,鬼差殿,还有……”玄武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像是个就要临近考试,正在死记硬背的小书生。 清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露出笑来。玄武见他笑了,一时脸上羞红,尴尬地甩甩手,“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干嘛,都不用记。” “没关系,我也就听听。我叫王清珏,你叫我清珏就行……” “清珏?……”玄武听他这般说,露出了一脸疑惑的神情,他赶紧从腰间掏出一卷卷轴出来,展开仔细看了看。“啊!啊啊啊啊啊!坏了!坏了!”只听他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噌”地一下就从船板蹦了起来,那小船瞬间便两边晃了晃,差点翻了过去。 “船家船家!快送我回去,接错人了!接错人了!!……” “嘿!搞什么啊!不老实!”船家说着,又抽出船桨,也不管玄武大呼小叫,直接一桨拍到他头上去了。 “哎呦~呜呜呜呜呜呜~”玄武捂着被拍的脑袋,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呜呜呜~船家快带我回去,我要接的是李歆羡,不是王清珏,完蛋了,要是被老大知道,我肯定完蛋了~~船家~哇!!!!救命啊~船家~!!!” “啊!不是!不用!!不用回去!!”清珏听了半天,这才明白过来,赶紧也从船板上蹦了起来,惹得那小船又是一阵晃悠。三人稳住小船,那船家毫不客气地又在清珏脑袋上挨他一船桨。 “对不起对不起!……”清珏捂着被他拍疼地脑袋,一脸不好意思,赶紧将还在哇哇大哭的玄武拉了回来。“别哭别哭,你没接错,我是李歆羡,我真是李歆羡……” “呜呜~你是李歆羡?呜呜……你不是叫王清珏吗?……”玄武说着,还一边梨花带雨,哭得别提多伤心了,让人看着都心疼。 “啊,那个……我是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才更名改姓的……”清珏说着,又将玄武手上的卷轴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呐,你看,这生辰八字,还有这个出生地,出事的地点……都没错……” “呜呜~你真没骗我?”玄武一边哭着一边将信将疑地问道。 “没有,真不骗你。你叫我歆羡就行了。” “歆羡。” “嗯。” 玄武见他认真肯定地点点头,也便不哭了,多少放下心来。“那就行,我,我们坐下吧,还早呢。” “唉~这届的新人真是难带呵~”只听船家一边无奈地说着,一边重新划起船来。玄武听他这般说自己,脸“唰“地就红了,又是一阵尴尬。 “不是!没有!我,我其实很有经验的!……”玄武说着话,赶紧冲着歆羡否认道,见歆羡没什么反应,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唉~~是,我才来无常殿没多久,是没什么经验,你不要介意……” “啊?没有,我不介意。” 两人聊着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岸边。歆羡抬眼望去,这岸边一片赤红,开满了无数彼岸花,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个红色牌楼那里。岸上人来人往,极其热闹又极其丧气,哭声络绎不绝,听得歆羡都想跟着一起哭了。 “走啰~”船家见两人上了岸,一转船头便往回划去了。玄武又是一通千恩万谢,之后,才拉着歆羡往那牌楼走去。 “过了那牌楼就过了鬼门关了……”玄武在前面唠叨着,歆羡跟在后面也没仔细听,全被这四周的景物给吸引了。这黄泉路靠山靠水,林高花密的,风景很是不错。 再走不久,两人便到了那牌楼之下。抬眼望去,只见这牌楼,足足有十丈之高,画着旋花如意纹,四角刻有蝙蝠,正中间挂着一个大匾,黑底红字,写着鬼门关三个大字。从这牌楼转头往后看,是一条玉质大桥,似乎横穿了整个黄泉。只是这桥上除了零星几个鬼差巡逻之外,再无旁人,多的,都是从河岸上过来的人。 “这个桥是给公职人员走的,像是有紧急情况要去人界,就从这个桥过去。亡魂的话,都是坐船过河来的。”玄武像是看出了歆羡的疑惑,这便开口向他解释道。 “哦……”歆羡应了一声,倒也没放在心上,这便继续跟着玄武走。 两人刚走几步,便被前面的人挤了回来。只见鬼门关口竟排满了人,拥挤异常,好几个鬼差,出出进进维持秩序,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怎么回事啊?还让不让人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啊!?这一天天的!” 前方人群骂骂咧咧的声音络绎不绝,玄武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往前面看,可惜这人潮拥挤,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别挤别骂啦!黄泉路被大树堵了,等鬼差殿的人处理完了才能过!都老实排队!急什么急!……” 不知道是鬼差殿的哪个人被骂烦了,拿着一个纸做的大喇叭,朝着人流一路大声嚷嚷着。这一声吼,果真有用,那些扯着嗓子喊的人都多少安静了下来,换成了小声抱怨。 “哎呦~有没有搞错,这得等多久啊~人家等着投胎呢~” “真的是……” ………… 玄武和歆羡排在后面,听到这话,互看一眼,都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两人又排了许久,歆羡感觉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前面依然没什么动静,也不知是棵多大的树给挡住了。 “你着急吗?”只听身前玄武突然转头在他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 歆羡见他这样问,不知何意,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声回答道:“不着急。”毕竟他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我有点着急,要不,咱们换条路吧。”玄武说着,用手偷偷指了下鬼门关旁边的树林。“咱们从林子穿过去,我带你走,行么?” 歆羡瞧着玄武那小心翼翼商量的样子,尤其搞笑,忍不住就想笑出声来。“行,听你的。” 见歆羡同意了,玄武又认真地点点头。他环顾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便扯了下铁链,让歆羡跟过来。两人穿过人群,飞快地便窜进了林子里,又猛跑了几下,这才停了下来。 “呼~应该没人注意到我们了~~”玄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其实,他们是不让走林子的,不过我为了图方便,走过好几次了,你放心,肯定安全。” “没事,听你的。”歆羡说着话,又开始四处打探起这林子来。地府的树林就是不一般,每棵树都长得奇形怪状,歪七扭八的,猛地看过去,还有些吓人。歆羡正认真欣赏着,就觉得右手腕一阵生疼,原来玄武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使劲拽着那铁链子。 “能把这个松开吗?” “那可不行,今天就我一人当差,得谨慎些,这锁魂链就是防止你们逃跑的。”玄武说得坚决,还生气地朝他嘟了下嘴。歆羡没有办法,只得轻轻叹口气,随他往林子深处走。 两人绕着林子走了许久,歆羡早没了方向感,只觉得这四周风景好像都是一样的,也不知这小子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又走了片刻,玄武慢慢停了下来,他四处打探了一番,又从身后背着的小布包里,翻出一个罗盘来,看了半天,好像也没看明白。 “怎么了?”歆羡见玄武不走了,不知何事,走上前来问道。 只见玄武眼泪花花,好像又要哭出来了。“我明明记得就是这么走的啊?怎么出不去了呢~~哇~~~”玄武说罢,也不管歆羡在身边,那眼泪瞬间跟决堤的洪水一般落了下来。 看他哭得撕心裂肺,歆羡在一旁看着又心疼又无奈。自己都还没哭呢,这小子已经哭两顿了……可是现在怎么办?这地方自己也不熟,跟着他瞎转,转得晕头转向的…… “唉~” 歆羡叹了口气,将玄武手上的罗盘拿了过来仔细瞧了瞧,只见这罗盘上的指针随意乱转,根本停不下来,看样子确实是不灵了。 “没事没事,咱们先从一个方向走,一路做记号,肯定能出去的。”歆羡说着话,便将自己的衣角撕下来一块,又撕成一条一条的,找了棵附近最粗的大树,在枝干上绑了一条白布上去。 第101章 相逢 “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做这种事情了~呜呜呜呜……” “别哭了,没事,我又没怪你……”歆羡一边走着一边安慰在他身后哭哭啼啼的玄武。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歆羡带着一个小亡魂呢。 “呜呜~你人可真好,这样都不生气……” “你提这个建议的时候,我没有反对,所以我也有责任,不能怪你。更何况,与其无用地生气抱怨,倒不如想想办法……”歆羡说完,停下脚步,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见前方不远的大树上绑着一条白布,正是他亲手绑的第一条。 “呜呜~怎么了?~” “……我们又走回来了。”歆羡说罢,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缓缓朝着那棵绑着白布的大树走去。 明明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的,沿路还一直留着记号。怎么会走不出去呢?难道是遇到妖怪了吗? 歆羡琢磨着,伸手摸了下树上的白布,那如同摸着空气的手感,实在是令人很不舒服。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肉身了,好像感知也差了很多,要更用力地集中精神才能体会到周围的事物。也许,不知不觉中,早就中了妖怪的障眼法? 要是钱雀在就好了,无论发生什么危险,他都能迎刃而解…… 歆羡想到这儿,心里不免伤感,险些就要落下泪来,然而现在哪里是哭的时候…… “玄武,你之前,是怎么判断路的呢?你是从哪里觉得不对劲的?” 听到歆羡的问话,玄武也抹了把眼泪,仔细看了看四周,伸手指了下前方的一棵大树,这才呜咽地答道:“呜呜……原本这棵树的左侧有一条小路,特别好认,顺着小路走就能走出去。但不知怎么,今天这小路不见了。我原以为是树叶子太多,挡住了,就照着那个方向走。结果就走不出去了。” 听罢玄武的话,歆羡便顺着他指的大树走过去。“你是怎么确定这大树的??我看它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也许是认错了呢?”歆羡看着这树,黑漆漆的树干,泛着黑绿色光的叶子,跟这林子里的绝大树种都一样,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只见玄武蹲下身子,在树下扒拉了一下,便见一个刀划的大口子出现在树根处。 原来还有这样的记号啊…… “我也做了记号的,隔一段路就会有,这次怎么都找不到了,连回黄泉的小路也不见了。” “那小路之前大概在哪?离这树多远呢?又有多宽呢?” “嗯……就在左侧一人的距离,那小路也就两人并排宽吧。”玄武边说边比划着。歆羡低头看去,地上落叶层层叠叠,确实不像有那么多人走过,更别说形成小路了。 “我们之前从黄泉路一路走到这里都没有问题,说明到这棵树应该也是没事的,可现在却连黄泉路也回不去了……”歆羡一边分析着,一边努力集中精神,观察起四周来,想要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他实在感应不出什么东西,瘴气,妖气,灵气 甚至动物的痕迹,什么都没有,这林子就像一潭死水一般。还是说,自己已经丧失这些技能了? “玄武,这林子里会有妖怪吗?” “啊?!……不会吧,我从来没碰到过,镇守殿的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巡逻的。” “镇守殿……那可有联系到他们的方法?!” “哦!……对耶……”玄武眼前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又皱眉踌躇了起来。但他一看见歆羡,便摇摇头,好似将这踌躇的劲给甩了出去。 歆羡大概知道他犹豫什么。玄武私自带着自己穿林子,被别人发现,恐怕会受到惩罚,也许连饭碗也得丢了。都怪自己不想排队,起了玩心,要不然怎会如此…… “要不……还是我再想想办法吧。” 玄武听歆羡这般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朝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便仰头看天。歆羡不解其意,也跟着他仰头看。两人就这么在这林子里愣愣地看了好一阵子的天…… “咱们……在看什么呢?” “……” 玄武沉默了一会儿,眼里又开始泛起了泪花。“哇~~~完蛋了,联系不上别人了~~鸟不理我啦~~哇~~” “啊?什么鸟?” “通信的鸟~~一吹口哨就能来的……完蛋了!我不想永远困在林子里啊~~哇……”玄武边说边哭,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但现在这个情况,歆羡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 突然,只觉一股清风拂面,带着林中树叶沙沙作响。 “嗯?”歆羡疑惑地应了一声。 “呜呜~怎么了?” “有风……我绑着的白布怎么没动呢?”歆羡这么说着,又是一阵风过,好似故意绕开那棵绑着白布的大树似的,隐隐在那树的周围,升起了薄薄的一层白雾,随后慢慢向四周散开,那雾气好似将他们围在了一片区域之中。 “……有结界……真的有!”歆羡说着,拉着玄武就跑到了那棵树下。 两人上下观测了一下,那雾气果真是结界造成的空间尘埃,雾气之外的树林也与刚刚走过的地方有了些许变化,那玄武所说的小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原来是结界把我们困住了吗!?”玄武看着这变化,也不哭了,赶紧抹了把眼泪。“让我来,这我能破!”说罢,只见他右手一动,唤出一把大斧头,屏息凝神,一斧头下去,那薄雾瞬间散开,露出了一个大口子。 “走!咱们赶紧出去!” 玄武见结界破了,欣喜若狂,拉着歆羡就要走。只听身后好似有急迫的脚步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小心!”歆羡感应敏锐,抓着铁链就突然往旁边一拽,玄武还没迈开脚,就被歆羡一把拉进了怀里。 千钧一发之际,玄武只觉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黑影,带着十分的戾气和压迫感,与他擦身而过。玄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歆羡抱着身子往另一侧拖出去了好远。 “咚!!” 只听一声巨响。 玄武回过神来,朝前方一看。就在刚刚站着的地方,一只巨狼出现在他们眼前,那巨狼足有两人之高,一身的黑毛,脊背上长着一排尖刺,各个锋利无比泛着寒光。它似乎是撞在了结界之上,才发出了巨响。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结界就闭合了,难道不是这巨狼设置的?这林子里还有其他人…… 然而等不得歆羡细想,那巨狼摇了摇头,已经转头盯向了他们。那红彤彤的狼眼,犀利恐怖,上下两排的獠牙龇咧着,流着口水好像要一口就把他们吞了。 如今的处境似乎有些微妙,两人一狼互看着对方,竟僵持了起来。歆羡这才注意到,那狼匍匐着,隐藏着肚子上的伤口,那伤口似乎不轻,一直流着血,染红了它身下的草地。这才是它不敢贸然行动的理由吧…… “啊……这个……它怎么逃出来了啊……”玄武突然喃喃自语一句,满脸的震惊,连拿斧头的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什么?”不及歆羡细问,那巨狼似逮到了机会,猛一发力朝他们冲了过来。 两人皆是一惊,正想躲开,左右一走,竟是被手腕上的铁链给拉了回来。 眼见着巨狼近在咫尺,歆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口中微念,两道凌厉寒风从他周身吹了过去,“嗖嗖”两下打在了巨狼的脸上,竟是打得它皮开肉绽。那巨狼吃疼,赶紧收势一个翻身躲远了些。 歆羡见仙法生效,想要拔剑追击,左手顺势往腰上一摸,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摸到。 都忘了自己是亡魂了,除了这身衣服,身无旁物! 歆羡懊恼地“啧”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就想再用仙法…… “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只觉胸口一阵剧痛,瞬时憋得喘不过气来。歆羡猝不及防,捂住胸口,脚下发软,竟是站都站不稳了,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歆羡!?” 玄武见歆羡这般,吓得不轻,但现在又哪有时间分心照顾?只见那巨狼看到歆羡倒地,得意一笑,已经重新摆好姿势就要冲过来。 玄武见此情形,突然心下一横。只见他举起斧头,手起刀落。只听“咔”地一声,绑在两人手腕之间的铁链被一斧劈开。他一把抓起歆羡的衣服往上一提,竟是把歆羡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歆羡心下一抖,全没想到玄武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 还未等他反应,只见玄武突然一甩右手,那斧头顺势飞了出去,正砍在结界上,只听“呲呲啦啦”一阵响,那结界竟是又被砍开了一个口子。 就这甩手的同时,那巨狼已经朝着他们扑了过来。歆羡顿时瞪大了眼,抓着玄武就想让他躲到身后来,嘴里微动还想施法…… 只觉腹部突然一疼,歆羡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朝着那缺口摔了过去。眼前有雾气瞬息而过,随后,便是摔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 歆羡趴在草地上,脑中天旋地转,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刚刚,玄武劈开结界,竟是一脚踹到他肚子上,把自己踹出了结界!!那眼前,好似还留着巨狼朝玄武扑过来的残影…… “玄武!咳!咳咳咳……” 歆羡慌张地喊着他的名字,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应该是因为元神有损,强行使用仙法的后果。歆羡这般想着,却也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 “玄武!?” 歆羡直起身子,这才发现结界已经在他眼前消失了,连带着玄武和巨狼也不见了。四周只有扭曲的大树,死寂一般的安宁。 “玄武!呼,呼……刘玄武!!不会吧!不会吧!……” 歆羡看着眼前的场景,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镇守殿……镇守殿!!钱雀,钱雀!!我得找他!!……顺小路回去!对!小路!!……”歆羡一边自语着一边慌张地四处探去,果真看到不远处的大树旁有一条极窄的小路,大概两人并排之宽。 歆羡赶紧跑到树下,蹲下身子扒开杂草,树根处还留着玄武砍出的记号。果真是这条路。歆羡也不多想了,忍着胸口的疼痛沿着小路往前跑去。 这林子不知有多大,也不知跑了多远,歆羡心急如焚,这一路上竟是连一个路人也未见到…… “啊!哎呀!……” 只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呻吟。歆羡赶紧停下脚步,这声音就在不远。 “好痛~~” 又一声呻吟传来,歆羡喘着粗气,朝着声音的来源探去。果真在林中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路走。那人身型不高,穿着齐胸襦裙,应该是一位女子! “姑娘!!”歆羡朝着她喊了一声,这便加快脚步朝她跑去。 那女子听到喊声,也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竟都吃惊一愣。 这姑娘长得好生玲珑漂亮,大眼睛长睫毛,高挺的小鼻子,樱桃小嘴,最重要的是,她的右眼角处长着一颗泪痣。歆羡还记得她,这不就是几个月前在花灯会上,不小心碰倒的那位姑娘吗!! “你!你!是……是……你!……” 第102章 形同陌路 “你!你!是……是……你!……”那姑娘瞪大了眼睛,似乎也认出了歆羡,指着他,涨红了脸,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 “是!是!是我!……姑娘!我现在有急事!很重要!你可认识镇守殿的钱将军!?不!不是他也可以!任何人!能联系上就行!……我们被林子里的狼妖攻击了,和我同行的人,还困在结界里!得赶紧去救他!!”歆羡着急,冲着她急急慌慌地一股脑说了这许多。 那姑娘看着歆羡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反应。歆羡等了等,见她不说话,也冷静了些许。应该是刚刚太过激动,吓到她了吧……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吓到你了吧……你若是帮不了,也没关系。我再想想其他办法……”歆羡虽这么说着,却也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既没有武器也用不了仙法,破不了结界,救不了人,更不知道耽搁了这么久,玄武是不是还活着…… “我!我!我!知道!!钱!钱!钱……”那姑娘听歆羡这般说,也回过了神,卯足了劲朝歆羡说道,只是她越着急反而越说不利落,最后只得手脚并用使劲比划着…… 歆羡见她这样,还是不解其意。那姑娘也是急了,一把抓住歆羡的衣服,就要拽他走。但她刚刚向前走一步,便一个不稳,摔到了地上。 “姑娘!”歆羡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慢慢扶起来。他这才发现,这姑娘的右脚好像有伤,还流着血,行动不便。 “你受伤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林子里呢?是不是也被狼妖袭击了!?……来!我背你走!”歆羡边说着话,也不等她反应,便主动弯下了身。 “啊!啊啊!我……我……”那姑娘见歆羡如此,更是羞红了脸,激动地叨叨着,但就是说不出话来,索性心一横,扶着歆羡的肩膀,到他背上来,右手朝前方一指。“那!那!那……走!……” 歆羡见她这般,似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必多说,便跟着她指的方向朝前路跑去。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已跑到了林中深处。歆羡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不远处,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与林子里其他的树木不同,这大树直挺挺的,就像刺入天空的一根木刺,那树上的叶子又大又圆又密,泛着暗红色的光芒,歆羡从没见过,不知是什么品种。 身后的姑娘,见到这棵大树,赶紧拍了拍歆羡的肩膀,指着那大树嚷嚷着:“停!……停!停下!!” 歆羡急忙停下脚步,将那姑娘缓缓放下。 “……等!等!在这!……等!钱!钱!将军!……钱将军!等!……”似乎是害怕歆羡离开,姑娘下了地,一把就抓住了歆羡的衣服,激动地指着那大树断断续续地说道。 歆羡跑了这好一阵子,也累了,气喘吁吁,心下反倒平静了些许。他仔细听着这姑娘的话,似乎是明白了过来。 “你是说……要我在这里,等钱将军过来,是吗?” 姑娘听歆羡这么说,眼睛一亮,赶紧点了点头。 “……钱……钱将军,会!会抓……狼!狼……要我!等……等……这里……” “……你的意思是说,钱将军会抓狼妖,要你在这里等他会合?” “嗯嗯!” 见着歆羡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那姑娘又点了点头,微微舒出一口气,像是放心了不少。 “……好……”歆羡犹豫了片刻,这才答道。两人一时无话,又对视了些许,突然都默契地看向了别处。 刚刚一直背着她跑,也不知会不会冒犯了姑娘。歆羡这般想着,赶紧将她扶稳了些。 “我……我扶你过去吧……”歆羡柔声说着,带着她走到大树边一处平坦的地方,缓缓照顾她坐下。看着她右脚上的伤,也不多说,又将自己的衣服扯下一块为她包扎伤口。 “我!我!……自己……”那姑娘害羞地喊着,但她那喊的功夫,歆羡就已经帮她处理好了。“……谢……谢谢……” “不客气。”歆羡说罢,朝她微微一笑,便坐到了她的旁边。两人又是无话,都沉默地看着前方的密林。 也不知道钱雀多久会来,会不会救下玄武呢?歆羡正琢磨着,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强忍着,小声喘着粗气,实在是不希望被身边的姑娘看出来…… 歆羡边想着边偷偷斜眼朝旁边看去。只见那姑娘也正偷偷地在看自己,两人忽然四目相对,都尴尬地羞红了脸。 “嗯……上次在花灯会,姑娘走的匆忙,还没问姑娘芳名……”歆羡赶紧平息自己的气息,打破沉默地问了起来。 “我!我!……我!我叫!啊……啊……”姑娘听歆羡问她的名字,忽然又激动了起来,赶紧拍着自己的胸脯,好像急着要介绍自己。但也许是过于激动了,那话支吾了好半天,反而说不出来…… “姑娘不用激动!我就是想问一下!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 “上官玉!!” 那姑娘突然打断了歆羡的话,用着比刚才大了好几倍的声音喊了出来,好似连林中的飞禽走兽都惊动了一般,四处逃窜,将树叶打得沙沙作响。 “我叫,上官玉……叫我,玉,玉儿……”玉儿红着脸小声说道,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一下子喊了这么大声,好似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面前这个人的心上…… “……玉儿姑娘……”歆羡愣了一下,这才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听见歆羡这般叫自己,玉儿满心欢喜,咧嘴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小心翼翼地指着歆羡问道: “……你……你呢……” “我叫王……嗯……歆,羡,李歆羡。” “李……歆……羡……好,好听……” “姑娘,谬赞了,姑娘的名字也很好听……”歆羡说完,又冲她一笑。“……上次,不小心撞倒姑娘,还望见谅。” “不!不!……不打紧……你,你,你为什么……在,在这……” 听玉儿这么问,歆羡无奈一笑。想起临死前的痛苦,“钱雀”的安危,还有妹妹和师兄弟们,就忍不住害怕难过起来。歆羡只得悄悄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才能冷静。 “我……出了一点意外,从山上掉下来了……呵呵……是不是有点傻……” 听他这么回答,玉儿愣了一下,随后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怎么自己会这般愚蠢,竟问出这种问题!? 玉儿越想越急,那嘴边想要道歉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瞬间便眼泪花花,马上就要哭出来。 歆羡看着玉儿的反应,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得不对,竟惹哭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别哭啊!……” “玉儿!!玉儿!!” 歆羡正安慰着,只听不远处,传来了洪亮的呐喊声。两人皆是一愣,赶紧朝声音的来源探去。 只见不远处缓缓走来几个人,打头的,穿着一身玄衣,梳着高高的发髻,手中握着一把环手长刀,歆羡一眼便认出了他来。 “钱雀……”他小声呢喃着,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直到他们越来越近。 “歆羡!” 又一声呐喊打断了歆羡的思绪,只见玄武朝着自己飞奔而来,一下子就抱住了他,那力气之大,直接将歆羡推出老远去。 “玄武!?你没事!?” “哇!!!~”听到歆羡的关心,玄武一下子又大哭了起来,惊天动地的。“呜呜呜~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还好钱将军和李司长救了我~~呜呜呜~~”玄武说完,又抱着歆羡哭了起来,看样子确实吓得不轻。 歆羡抬眼望去,正与钱雀四目相对。钱雀见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眉头一皱,四下打量了起来。 “是你?” 听到钱雀那略带严峻又陌生的问话,歆羡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个人,是地府的名将,镇守殿的镇守大将军,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钱雀,他们甚至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是我。”歆羡略带失落地答道。 “百合姐!!” “玉儿!!” 只见与钱雀同行的李百合,无暇顾及其他,直接奔到了玉儿身边,见到她右腿受伤,心痛不已,嘘寒问暖一番。 “你怎么样啊?!怎么受伤了啊?叫你别跟着我们出来!你死活不听!……”百合说着话也不忘赶紧用术法给她治疗伤势。 “呵呵~我没事的百合姐,只是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我也是,想帮帮你嘛~” “小笨蛋!管好你的十殿就行了!不用担心我的!看看能走了吗?” 玉儿听百合这么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受伤的地方已经愈合,也不疼了。她立刻从草地上站了起来,走了两下,果真没事了。 “谢谢百合姐!还是百合姐厉害!”玉儿高兴地拉住她的手,撒娇地说,似乎还带着一点讨饶的意味,估计是怕李百合再唠叨她吧…… “咦?” 歆羡瞧着身旁两人的互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呓出了声来。 “呜呜~怎么了?……”玄武抹了把眼泪,也跟着歆羡朝她们看去。 “……玉儿姑娘,不是结巴吗??……”歆羡疑惑地小声问向玄武。 “你怎么说话呢!?一点教养都没有!人家好好一个大姑娘,你说她是结巴!?”钱雀不知怎么听了去,突然大声斥责起歆羡来,一点也不客气。 歆羡顿时尴尬地羞红了脸,他瞪了钱雀一眼,只见钱雀全也不理,翻了个白眼便扭过了头去。这家伙明显就是故意的,这人……也太讨厌了吧!! “是你?!”李百合被钱雀这么一喊,也注意到了歆羡,难以置信地问了起来。 “见过李夫人,钱将军。”歆羡客气地朝两位屈身行礼道,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玉儿身上。“……玉儿姑娘,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百合见他这般,也知是钱雀故意所为,顿时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到他大腿上。“烦人呢你!” 钱雀吃疼,但面对李百合也是敢怒不敢言,便像个小受气包一般,往后退到歆羡身后去了。 “呵呵!你别管他!玉儿她怕生,一紧张说话就那样,熟了就好了!……” “没!没!……不是……”玉儿害羞地躲到百合身后去了,索性也不说话了。见着玉儿这反应,百合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心里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对了,上次在终南山,走的匆忙,我们倒也没好好认识一下。”百合说着,便主动介绍了起来。“我们地府分属十殿,各有长官,各司其职,再往上就是东岳陛下和丰都陛下了。我呢,是九殿地狱司司长,李百合。刚才那烦人的,是我夫君,六殿镇守殿镇守大将军,钱雀。玉儿姑娘,是十殿中书殿的掌案,上官玉。你呢?叫什么名字?” 歆羡听罢,又是一行礼,这才答道:“在下,李歆羡,见过各位大人。” “我,呜呜~~小人,刘,刘玄武,五殿无常殿的白无常,见过各位大人……还望大人们,嘴下留情,别,别告诉我们老大……” “怎么可能!难道还等着你犯更大的错吗!?……梁荣盛也真行,都快升官了,就不管教你们了?!”钱雀见玄武求饶半点也不客气,直接给怼了回去。 “我……”玄武自知理亏,便低着头,不说话了。歆羡看着他也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丢了饭碗? “……他不是故意的,可不可以饶了他这一次?……是我,也想早点去地府,才答应和他一起走密林的……” “呵呵~”听歆羡这么说,钱雀反而冷笑了两声,听得人背后发毛。“李歆羡,你是不是等着我夸你两句心地纯良,宅心仁厚啊?!知道为什么地府不让走密林吗?知道多危险吗?那些出逃的恶鬼和妖怪,最爱钻林子了!你们刚刚差点魂飞魄散,还在这儿给我装善良……” 只听钱雀的话还未说完,不知哪飞来的小石子,正好打在他额头上。“哎呀!!”钱雀痛得脑袋往后一仰,也没心情教育他们了,躲到一旁捂着头,泪眼花花。 “叫你还废话!”百合拿着小石头,气嘟嘟地朝钱雀嚷嚷道,随后才看向歆羡他们。“别介意,他说话就是这样,不过没有恶意……玄武私自带你走密林,确实是坏了地府的规矩,他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过你放心,这次没有出什么大事,他不会被无常殿赶出去的。”百合说完又冲着歆羡微微一笑。 歆羡顿时一愣。没想到短短一句话,就被她洞察了自己的想法,真是心思缜密又通情达理,钱雀当真是好福气,有一位这么好的夫人……只是钱雀……当真就这般讨厌自己吗? “好了,咱们也别在这里耽搁了,反正狼妖也解决了,回地府吧,边走边说……” 百合这么说着,也打断了歆羡的思绪。几人默契地点了点头,便跟着百合离开这里。 第103章 金銮大辇 “那狼妖吧,是前几日刚刚抓回来的,穷凶极恶,正要拉去十殿审判呢,就让它给跑了。这密林的结界是我们布的,黄泉路封路的事情,也是我们安排的,就是为了保证来往人员的安全。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撞上了,幸好没出什么事,否则,我们难辞其咎……” 李百合一边为众人带路,一边解释着来龙去脉。 “这也不能怪百合姐,是我不好,没有做万全的准备就去见它,被它抓到机会了,还麻烦了你们……” “你可别这么说,就是交接出的问题,不能怪你……” “歆羡,歆羡……” 只听耳边传来玄武极细的呼唤声,歆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将耳朵贴近了些。 “怎么了?” “歆羡,你和钱将军他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听玄武这样问,歆羡不由自主地侧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钱雀,只见他一边走着一边悠闲地看着路上的风景,没有注意到他们。歆羡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的视若无睹,心里是如此的落寞和难过,明明可以当作是另一个人的…… “……之前,我被歹人刺伤了,是他们救了我。所以,我和钱将军他们,有过一面之缘……”歆羡小声回复着,话还未说完,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不屑的闷哼。 “……明明就是你想自杀,我们多此一举……”钱雀嘀咕的声音不大,但却恰恰好传进了歆羡和玄武的耳朵里,分明就是故意如此。 歆羡听他这么说自己,难以置信地愣了一下。他甩下玄武,停下脚步,故意落到了后面,与钱雀并排而行。 “我没有想自杀!那天我真的烧糊涂了,根本不知道说了什么,我没……” “呵呵,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懒得听……”钱雀压根不听他解释,直接打断了歆羡的话。“……就当你是不小心吧,那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你当心自己的小命,不要辜负我和百合救你,你做到了吗?你要是做到了,我就不会在这里见到你。这才过去了多久?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的人,我最讨厌了,别指望我给你什么好脸色。说吧,这次又是为了谁寻死觅活的?不会还是柳姑娘吧。” 钱雀这话,顿时怼得歆羡哑口无言。问题是,他确实是被柳秀所杀,一刀致命。其中的关系与缘由,这一路怕都说不完,而且李夫人在此,也没法开这个口,就算说了,他又能信吗?…… 见着歆羡不说话了,钱雀格外自信地冲他冷笑一声,“哼,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又不说了,是被我说中了吧。好在我们很快也不会再见了,下辈子小心点吧。”说罢,便不理歆羡,自顾走到前面去了。 歆羡听他这番话,心里尤为的难受,憋着一口气,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是呢,很快就不会再见面了,可他又知自己心里有多么不舍,有多么想冰释前嫌,起码在越过奈何桥之前,还能看见他的笑脸,那该多好啊…… “……没事吧……” 见钱雀去找李夫人他们了,玄武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到了歆羡身边。见他眼眶微红又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怎么安慰。打刚才在树下两人见面交谈的时候,多少就猜出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个缘由,哪知道钱将军耳朵那么尖。而自己,怎么就这么多嘴呢…… “没事。”歆羡小声回应道,朝着玄武勉强一笑,便赶紧跟上他们的脚步。 几人不再多做交流,走了片刻,很快就穿出了林子,回了黄泉大路,路上人来人往,看样子已经恢复了通畅。 歆羡抬眼看去,大路的尽头,便是地府的城门,城墙高耸入云,一块墙砖就得有两人之高,通体黝黑,泛着暗光,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给人感觉极为庄严肃穆。 城门的上方,是一块牌匾,和鬼门关一样,用的黑底红字,写着“地府”。这牌匾相当的高大华丽,四边用金子镶嵌着彼岸花的图案,耀着金光,可比鬼门关的漂亮多了。 钱雀挽着百合在前面打头走,那看门的守卫见了,纷纷恭敬地低头向他们行礼问候,并主动让出一条路来。 歆羡跟着他们进城,只见门洞两侧的朱红大门也极为气派,门上整整齐齐钉着得有百来颗门钉,一个门钉就有四个巴掌那么大,全是用金子打造的,上面竟然还有暗纹。只可惜自己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只能匆匆一眼便走了,也不知那暗纹绘着什么…… 几人进入城来,视线瞬间豁然开朗。与城外大片的原始森林不同,城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比那长安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再一抬眼,便见远处一座高山,山顶处是一片建筑群,隐没在层叠的云雾之中,若隐若现。这应该就是玄武口中的罗丰山吧…… 顺着黄泉大路往罗丰山走去,绕过两个街区,一座小桥,山脚便已经不远了。 “好了,就送到这里了,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我要回殿了。”钱雀停下脚步,回头朝着玄武和歆羡说道。 听到这话,玄武顿时一愣,赶紧乐呵呵地跑到钱雀面前行礼道:“多谢钱将军相送!!” “别侥幸了,你的事,等我处理完那个狼妖的事,自会去告诉梁大人的。” “啊~~”玄武听钱雀这么说,那笑脸立刻又耷拉了下来,没精打采地退回到歆羡身边,拉了下他的衣服,就打算离开。“~走吧~” 歆羡失落地看了眼钱雀,便赶紧将头低了下来,似乎不想被旁人察觉,他朝着众人一一行礼,就此告别。 “多谢各位大人相送……” “等一下。” 只听李百合突然叫住他,又转头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上官玉,意味深长地一笑。玉儿见她这样,不知怎么脸又红了起来,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得不好意思地看着百合走远。 李百合走到歆羡面前,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微笑着开口: “嗯……李公子,我记得你生前,是仙鹤观的弟子吧,那应该也挺厉害的……是这样,我们地狱司,最近正好缺一个掌管狱门的管事,虽然官职不高,不过,环境还是挺好的,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兴趣……” “啊!?” 还未等歆羡发话,钱雀反倒先震惊地喊了起来。“百合!你们缺人怎么不跟我说啊!?我派个人去帮你呗!实在不行,我去找六殿……” “啧!!你懂什么!给我一边待着去!!”不等钱雀说完,百合一掌便将他推到一边,又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钱雀一见她这阵势,赶紧乖乖地闭上了嘴。 “呵呵呵……他不了解情况,你别介意,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 百合这话说的真诚,只是这件事,也太过突然了,歆羡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反倒不知所措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又朝着钱雀看了去,不知他是怎么想…… 只见钱雀气嘟嘟地叉着手站在百合后面,看他的眼神又不屑又冷漠,全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模样。歆羡皱了下眉头,把眼睛挪去了别处,心底想着,只当是陌生人就好了。 “多谢李司长赏识,在下斗胆一问,若在下……真能留在地府,可否……还能见我的家人……” “做梦呢吧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才知道后悔?!我告诉你!地府的规矩!你要是留下来,你生前的亲朋好友一个都见不了!”钱雀的口气强硬,说得极为不客气,那口水都恨不得喷到歆羡脸上去。 歆羡咬了下嘴唇,硬是把心火给压了回去。就算他说的在理,但不得不承认,真的好烦……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歆羡小声嘀咕了一句,哪知钱雀耳朵尖,竟是听了去,顿时火冒三丈,插着腰就冲到了歆羡的面前。 钱雀个子不矮,足足比歆羡高出半个头来,他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就带了十足的压迫感。 “你再说一遍!?” “额……”玄武见他如此,赶紧拉了歆羡一把。只见歆羡全也不理,脾气也上来了,反倒学着钱雀的样子也叉起了腰来。 “我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这一声喊,声音极大,恨不得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顿时也震懵了众人。 “……”钱雀半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难不成真的要当街跟个小鬼头吵架不成??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只听身后突然一阵锣鼓喧天。歆羡刚想回头弄清怎么回事,只见钱雀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就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拖到街边去了。 “你……” “跪下!”只听钱雀厉声一喊,打断他的话,手上再一发力,硬是把他按跪到了地上。 李歆羡看着地面懵了片刻,顿时恼羞成怒!刚要起身向钱雀发难,却见他不偏不倚地,在自己身边,也跪了下来…… 歆羡这才发现,整条黄泉大道已经不见一个人影,所有人全都退到街边跪在了地上。 锣鼓声再次响起,足足敲了十三下。这得是地府最高级别的长官才能有的配置吧……歆羡这般想着,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前面开路的一众鬼差举着回避,肃静的高牌,拿着孔雀青扇,敲锣打鼓,整整齐齐地朝罗丰山走去。他们身后不远,是用两头大象驮着的金銮大辇,那辇上用轻纱装饰,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别瞎看,跟你无关!” 钱雀见歆羡抬头,赶紧厉声呵斥。歆羡白了他一眼,这才低下头来。只听得象辇声越来越近,也惹得歆羡心痒难耐,好奇那辇中之人是个什么模样…… “哎~钱雀,那大辇中的是什么人啊?”歆羡边说着边轻轻拍了下身边的钱雀。 这话一出口,歆羡才猛地反应过来。刚刚的注意力全在象辇上了,竟一时忘了身边的人根本不是“钱雀”,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了。 歆羡侧头看去,果然钱雀一脸愠色,还带着一丝震惊,那眉头拧得,都能挂把锁了。 “你挺不客气的啊,我跟你很熟吗!?” “对不起……” “你少在这跟我套近乎!我才……” 钱雀话未说完,顿时便懵住了,只见周围也全是诧异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就连那象辇队伍也停了下来。 只听黄泉大道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钱雀!你发什么疯?!站起来做什么!!还不快跪下!!” 第104章 罗丰山 “钱雀!还不快跪下!” 听到这声怒吼,钱雀二话不说,赶紧又跪了下来。他的脸色煞白,小声喘着粗气,眼神也变得尤为慌张和惶恐。 “你干嘛啊~这不等着毕大人降罪嘛……” 李百合着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钱雀却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看着地面,死死握着拳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这一切,自然也深深印在了歆羡的眼睛和耳朵里…… 停滞的象辇没有前行,反而是有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有人骑着马朝他们走来。只觉得钱雀的呼吸声开始慌乱起来,惹得歆羡也跟着他紧张,心里噗噗狂跳。那象辇中的人,真的那般可怕吗?歆羡边想着,边轻轻缓了一口气,身子一直,这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眼见着身边的钱雀抬头看他,一脸震惊。“干嘛呢!!?跪下!!……” “在下李歆羡,见过各位大人。”歆羡大声掩了钱雀的声音,对着来人深行一礼,毫无惧意。 “放肆!!……” “哎~别这么严肃嘛,万一有什么急事呢~听他说话……” …… 象辇之后又传来了一阵探讨声。歆羡斜眼探去,原来这象辇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不是普通鬼差,各个骑着异兽,一身精心打扮,威风凛凛,应该也是身居要职。 “李公子,本座是判官殿主判崔钰,敢问公子起身,是有何意?” 面前的人说明了来意,歆羡也便将视线赶紧移了回来。只见眼前这位骑在战马上的青年,着一身淡蓝色长袍,头戴珠玉金冠,笑脸盈盈,看着极为温柔和蔼,是位仪表堂堂的翩翩公子。 “见过崔大人……”歆羡朝他又一行礼,这才说道:“在下并非有意侵扰大家,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各位大人。在下从小学习三纲五常,上跪天地下拜父母,如今意外身死,马上就要投胎转世,自也不需为君主谋,那在下此番,便没有了跪拜之理。既然如此,在下不知,这次是为何而跪?所跪何人?还望大人为在下解惑。” “疯了吧你!!……” 听他这么说话,钱雀也再忍不住,站起来大声呵斥。 歆羡充耳不闻,眼睛偶尔瞟向了象辇之上。 “崔钰!你别听他瞎说!这人脑子有病……” “是,刚才在下也是这么问钱将军的。将军也像现在一样,过于激动了,才起身教训我的。” 钱雀一听这话,瞬间便愣住了,本想要训斥的话也一并哽在了喉咙,心里竟有点五味杂陈的。他这是……在帮自己吗? “崔大人。” 只听象辇之中传出了召唤声,虽然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竟是让众人都心中一颤。 “公子请稍等。”崔钰微笑着说,一转马头朝着象辇而去了。 那辇中之人伸手撑开薄纱却依然不露面,对着崔钰小声低语了什么。崔钰连连点头,片刻便策马又转了回来,朝钱雀而去。 “钱将军,麻烦过一会儿带李公子到中大殿来。”说罢,又微笑着看了眼歆羡,礼貌地点了下头。 只听那大象突然仰头长鸣一声,随后便驮着金辇继续前行。崔钰见象辇动了,也不再耽搁,赶紧策马退回到队伍的后面去了。 眼见着队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跪在地上的众人这才敢起身离开,街道又恢复了原来热闹的样子。 歆羡重重地舒出一口气来,眼睛还盯着那象辇远去的方向,心中七上八下。本以为当场就要被那象辇中人处罚了,却没想到就这么走了,也不知会不会是虚惊一场,还是有更严重的罪责等着自己…… “歆羡……”玄武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一声,将他拉到一边,满脸的担忧。 “怎么了?” “哎呀~你怎么能顶撞东岳陛下的车辇呢~” “东岳陛下?”歆羡听着玄武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那就是东岳陛下啊…… “……东岳陛下是无上天皇天后,枢荣娘娘的第二子,天帝陛下的弟弟,也是现在地府的最高统领,算得上半个地啦,得罪了他,你肯定完蛋了,除非能碰上地藏王大人,没准还能救你。” “得罪他又能怎样?反正我也死过了,不怕再死一次。而且,我又没做什么,难道问两句话也有罪了?这也未免太小气了……” “哎呀……总之,一会儿去了中大殿,千万别多说话,老老实实的就行。”玄武着急地说,又万般嘱咐道:“还有,刚刚在车辇后面骑老虎的,是丰都帝卓殷陛下,在他后面跟着的那个,是五殿阎君韩虎大人,六殿阎君毕罗大人,见到他们低头走就行了……” “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带这小子去中大殿。”身后的钱雀突然打断玄武的话,跟众人说道。歆羡转头看他,正与钱雀对视上,只见他有些尴尬地挪开目光,倒是没了刚刚的狠厉。 “万事谨慎。” 李百合担忧地朝钱雀嘱咐道,眼睛又瞟了下歆羡,低声对钱雀说:“给我照顾好了,否则饶不了你。” “知道知道。”钱雀不耐烦地敷衍了一句,这便赶紧转身将歆羡拉到自己身边来。“你们忙去吧!我们走了!”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拉着歆羡就大步流星地朝罗丰山而去。歆羡拗不过他,也不及和众人道别,只得回身朝他们微微一笑,便被钱雀拉走了。 “放手!” 跟着钱雀走了一段,歆羡这才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眼见着自己的手腕被他捏红了一圈,生怕自己跑了似的。 “粗鲁。” 听到歆羡在身后这般嘀咕他,钱雀只觉火大,正想回头骂他两句,然而想到刚刚在黄泉大道上的事,便生生又把这火气咽了进去。 “李歆羡,你最好给我听着!一会儿到了中大殿,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地听着,别插嘴!懂吗!?万事都由我来处理。” “好,知道了。” 听歆羡答应了,钱雀又不放心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就跟紧点!早去早投胎!” 钱雀撂下这句话,便也不理歆羡了,默默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看他是不是还跟着自己。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罗丰山,穿过山脚下的无常殿和判官殿,这便随着山道往山顶的宫殿群而去。 “钱将军回来了?” “钱将军好啊……” “钱将军吉祥……” “钱将军……” …… 这一路上,不少的文官武将专程过来向着钱雀问候,看得出来,他人缘倒是不错。 不知走了多久,眼见着山顶已近,钱雀却突然停了下来。“你等我一下。”说罢,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歆羡转头一看,便见到钱雀去的地方,是一处宫殿。这宫殿的一侧宫墙,朝着一处悬崖,想来风景应该不错。歆羡跟着钱雀走到宫殿门口,抬头一看,上面的牌匾上写着“驱魔殿”三个大字。 驱魔殿……这不就是钟九大人的府邸吗? “钱将军。”门口的一位负责洒扫的鬼差看见他,赶紧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候。 “钟大人可回来了吗?” 那鬼差听了钱雀的问话,遗憾地摇了摇头。 “是嘛……”钱雀见他摇头,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了大门上的牌匾,不知在想什么。 歆羡在远处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然而钟大人的行踪,还是不要告诉他为好吧…… 歆羡心烦意乱,不忍看他难受的样子,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悬崖边上。那悬崖边用栅栏围了一圈,还在地上摆了几个石头墩子,应该是专门修来给路人欣赏风景用的。 歆羡眺眼望去,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视野极其宽广,地府的远山河流,亭台楼阁,都能尽收眼底。再往近看,这悬崖下还有一处宫殿,隐没在层叠的树林之中,偶尔有几个人结伴出行,有说有笑,又是另一番风味。 “喂!看够了吗!” 钱雀突然一声大喊,歆羡吓了一跳,这才将思绪收了回来。 “看够了就走吧!别磨磨蹭蹭的。”钱雀插着手,不耐烦地朝歆羡喊道。 歆羡见他这般,自然也无心欣赏了,小跑了几步这便跟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又是无话,一路走到了山顶。 只见山顶的宫殿群,蔚为壮观,比那京城皇宫还要气派一百倍。只是那些宫殿的配色与风格,和地府的城墙一样,又黑又暗,给人一种严肃又压抑的感觉。 钱雀向看门的守卫说明了来意,便带着歆羡,由专门引路的鬼童子领了进去。几人绕过几个大殿之后,在一处小偏殿停下了脚步。 “东岳陛下正与诸位大人在殿里议事,请两位在此稍候。”那鬼童子说完,又差人奉上茶点,这才关上殿门候在了外面。 歆羡进到殿里,眼睛便没有闲下来,四处打量,这殿中的桌椅摆件,一个都不落下。实在是殿里的东西都太过精美了,就连那糊窗户的丝绵纸都带着梅花暗纹。 钱雀喝了口送来的热茶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显然是懒得和旁人交流。歆羡也不理他,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伸手拿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那散发着淡淡茶香的龙井茶,喝进口里,居然一点味道都没有。歆羡一时诧异,盯着那茶水看了好一会儿,又抿了一口,还是没味。大概就是没味的吧……歆羡也放弃尝试了,刚想放下杯子,却见对面的人儿,正眯着一只眼睛看他。 “好喝吗?”钱雀突然开口问道,口气却有些阴阳怪气的。 听他这么问自己,歆羡自不想被他阴阳。“还行吧。” “呵~”钱雀冷笑一声。“屏息凝气~让灵力运转周身~别都运在元神上~笨蛋~”说罢,他便又闭上了眼,谁也不理了。 费这么多口舌,怕不就是想对着自己说句“笨蛋”吧! 歆羡无语凝噎,顺势白了他一眼,反正他也看不见。歆羡又看了眼手中的茶,他自然知道让灵力运转周身的道理,还不是因为元神受损,就先护着元神了。 正琢磨着,只见殿门突然打开,那鬼童子恭敬地一行礼。 “让两位久等了,东岳陛下有旨,请随我来吧。” 第105章 公私分明 两人跟着鬼童子进到中大殿里,歆羡打眼看去,只见殿中只余两人,正相互聊着什么。一位正是刚刚在街上与他对话的崔钰大人,而另一位,一身锦衣华服,头上戴着玄冠,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威严。看样子,应该就是东岳陛下了吧。 “罪臣拜见东岳陛下!!”只听钱雀大声喊道,随后朝着歆羡的小腿猛地一踢,不等他反应,便五体投地地跪拜在地。 “啊~”歆羡猝不及防,被踢得生疼,忍不住叫出声。他自然知道钱雀什么意思,也赶紧跟着跪拜下来,但这人实在太可气了,分明跟自己说一声的事,非要动脚!歆羡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起身也踢他一脚试试…… “罪臣刚刚无意顶撞陛下车辇,还望陛下治罪。” “无妨,平身吧。” “陛下不治罪,臣不敢起……” “怎么,还需要孤亲自来扶吗?”那东岳帝虽这么说,但口气却十分和蔼,听不出一点生气的意思,倒还有一丝开玩笑的感觉。 “罪臣不敢!”钱雀赶紧说道,这便站起身来,弯下腰,一把拽住歆羡的胳膊,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那速度之快,力道之狠,根本不给歆羡思考的机会。 “嘶~” 歆羡被他这两下,弄得浑身都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看他一脸严肃,谨言慎行的样子,也不敢造次,失了体统。 “李公子。”只见东岳帝叫住歆羡,缓缓朝他走了过来。 这东岳帝有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歆羡从未见识过,不禁被他的样貌吸引,竟一时都看呆了。 “咳!” 只听身边钱雀咳了一声,歆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双手作揖。“见过东岳陛……” “把头抬起来。” 这东岳帝倒真不客气,一边说着竟一边上手托起了歆羡的下巴。歆羡吓得一怔,话也说不出来了,诚惶诚恐地看着他。 “你脸上有脏东西,孤帮你擦了。”东岳帝说着,一只手已经撩起歆羡的刘海擦了擦他的额头,这才放下。 歆羡半张着嘴,不知该作何反应,斜眼瞟了下身边的钱雀。只见钱雀也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嗯,好多了。”东岳帝满意地说着,又冲着他笑了笑。 “多,多谢陛下!!”歆羡尴尬地回应,又赶紧低下头行礼。 “不必多礼。李公子,刚才在黄泉大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孤已经下旨,从今日起,鸣锣开道,便不必跪拜了。钱将军也无需担心,孤已经告知毕大人,他不会责罚你的。” “感念陛下恩泽!!”钱雀激动地说着,随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来,像是放宽了心。 合着他不是怕东岳陛下,是怕的毕大人吧…… 歆羡瞧他的反应,默默在心里这么想着。 “李公子,你的生平事迹,孤已从崔大人那里听说了。孤很欣赏你,不如就留在孤府上,如何?” 歆羡听罢,瞬间愣住,似乎刚刚的话,是天方夜谭一般。东岳陛下,是要留自己在地府吗?? “在,在下……我……那……在下,可否……” “咳!” 不及歆羡说话,钱雀便又猛地咳了一声,随后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歆羡一个激灵,见钱雀对着自己这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很不是滋味。 既然见不到家人,又回不了人界,也帮不上“他”,还被钱雀相看两厌,留下来做什么呢??没准投胎了,“钱雀”真的会来找自己呢?到那时,重新认识,再兑现自己的承诺…… 歆羡这么想着,便向着东岳帝深行一礼,回道:“回陛下,在下才疏学浅,术法低微,恐辜负陛下厚望,还望陛下收回成命,放在下投胎转……” “咳!咳咳咳咳!” 歆羡话还未完,便听钱雀又突然咳了起来,正好打断了他的话。 “咳!抱歉……刚刚在密林与狼妖交战,受了点轻伤,冒犯陛下,还望恕罪!” “无妨,钱将军为地府殚精竭力,孤岂有怪罪之理?” “多谢陛下体恤。臣有一言,望告知李公子。” “但说无妨。” 只见钱雀突然转过头来,面对着歆羡,那神态十分认真,看上去真的是有肺腑之言要告知他。歆羡不敢说话,就这么盯着钱雀,不知道他究竟想对自己说什么。 “李公子,既然陛下看得起你,想必公子也有其过人之处,不该就此浪费自己的才华,不如就留下来吧。” 歆羡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真的是钱雀对自己说的话吗?明明之前那般的讨厌自己。也许是因为顶撞了陛下的车辇,这会儿只是想给陛下留个好印象,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吧……就被他利用一下又怎么样呢,反正要是投胎了,前尘往事,过眼云烟,自己也不会记得这些了。 “李公子。” 听到东岳陛下的声音,歆羡这才反应过来,盯着钱雀的时间未免长了一些。 “……钱将军说的在理,不过孤不勉强你。如今孤见你元神有损尚未恢复,此时投胎,此症会带到下世,到时候,身体羸弱不堪,也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等修养好了,再去投胎,趁这个时间,你也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听东岳帝这般说,歆羡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口,低头思索了起来。见着歆羡犹豫了,东岳帝嘴角一扬,朝外面招呼道:“来人!备车马!……” “……李公子,你可留在孤的府上疗养,不必待在枉死城,外面的鬼童子会带你回去。孤与崔大人还有事情要聊,便不留你们了。” 东岳陛下这般说,便是不给歆羡任何拒绝的机会。歆羡欲言又止,随后还是躬身一行礼,谢过陛下,便随钱雀出了中大殿。 歆羡跟在鬼童子边上,朝着殿门外的马车而去,钱雀跟在他后面,两人依然一路无话。 “李歆羡!” 眼见着就要上马车,身后的人竟突然叫住了他。歆羡也不知怎么,心里反倒有些欣喜。他一转头,只见钱雀突然伸出手来,对着他的额头,猛地一弹。 “啊!”歆羡猝不及防,被他这一脑瓜崩弄得疼痛不堪。 “你干嘛!!” “别不识好歹。”钱雀没好气地说,转身就打算离开。 “等一下!”歆羡见他要走,又赶紧将他叫住。最终,还是想要问个清楚…… “干嘛?” “今日……在大殿上,钱将军……你,为什么劝我留下?你不是……很讨厌我吗?还是说……我们……” “没机会!!别误会!!我不会跟你和好的!”钱雀似乎知道歆羡要问什么,赶紧打断他的话,解释了起来。 “我在大殿上说的话,是真心话。我这个人,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讨厌你,是我的私事,我才不会因为这个,去利用你或者害你。东岳陛下,乃是无上天皇天后娘娘之子,掌管地府,地位之高,身份之尊贵,这里,无人能及。能被陛下看中,留在府上,那是多少人望尘莫及的事情。等你日后在地府谋得神位,别人若要欺负你,也得看看你身后站着是谁。如此好的机会,你应该好好考虑清楚,也无需妄自菲薄。唉~我就说这么多了,懒得跟你废话!你自己掂量吧!” 钱雀说完,不耐烦地皱紧眉头,甩了甩手,扭头便走了。 歆羡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这才上到马车来,对他刚刚说的话,心里无比惆怅。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就算再高的功名利禄又怎么样呢?不能和亲人,朋友,爱人一起分享,总归是寂寞,漫漫岁月,就如同牢笼一般。只可惜,“他”能明白自己,而现在的他,不会明白。 马车一路向下,走回了黄泉大道,出了地府城门,又出了鬼门关,走上了那条来时问玄武是什么的黄泉大桥上。 没想到来地府的第一天就走上了这条官道。从桥上往下看,黄泉水漆黑一片,水面上雾气缭绕,无数条小船在雾中缓缓而行。随后白光一闪,马车驶出大桥,走上了一条白雪皑皑的土路,四周枯木连绵,偶尔能看到几棵苍松挺立其中。 车外大雪纷飞,寒风萧萧,歆羡却丝毫感受不到寒冷。他将手伸出车外,那雪花透过他的手臂轻轻落下,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歆羡说不上来是什么。明明在地府的时候,那些花草树木,桌椅摆件还都能触摸到…… 眼见着又是穿过了一片薄雾。只见四周突然不再是银装素裹,而是绿意盎盎,枝繁叶茂,一片夏日景象。路边站着的好几个仙婢,见到马车来了,纷纷跑到路边低头行礼,甚是谨慎。 歆羡看着这些,极为不适应,却也明白,这泰山府应该是到了。 马车渐渐停下,歆羡下了车来,抬眼看去。这泰山府也极为气派,粉墙黛瓦,雕梁画栋,那大门的牌匾好像是全金打的,连“东岳泰山府”这五个字,都是整块雕刻出来的。 歆羡跟着领路的仙婢进到府里,绕过雕满牡丹花的白玉影壁,顺着走廊,穿过正厅,又穿过两个花园,无数的小亭,终于在一处厢房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那仙婢说罢,将门打开,又一行礼,便匆匆离开。 歆羡进得屋来,一入眼便是一块翡翠屏风,雕的怪石竹林,工艺十分精湛,美轮美奂,比他在皇宫里见到的不相上下。绕过屏风便是会客的圆桌和凳子,也是玉石打造的,看上去就价格不菲。 歆羡还未欣赏完,便听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抬头往声音来源一探,只见内室的书案上方,正对着一扇窗户。那窗户半开着,窗棱处竟站着一排小鸟,瞪着眼睛歪着脑袋,也在看着他,偶尔扭头看看身边的同伴叫两声,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新鲜玩意,赶紧与同伴交流起来。 这情景特别有趣,歆羡顿觉欣喜。微微起身就想往书案挪去,结果刚一动身,那一排小鸟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歆羡扑了个空,无奈地自嘲一笑。他将窗户开到最大,才发现窗外正对着一个小荷塘,荷花开得正盛,偶尔有几只蜻蜓从荷叶上飞起,将叶子上的露珠甩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美不胜收。 歆羡看着这美景,不知不觉的,竟落下泪来。他赶紧用手一擦,眼泪却像不受控制一般,反而越落越凶,到后面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实在太想念仙鹤观了,想念师父,想念师兄,也想念“他”,还有小妹,不知道小妹怎么样了,身体还好不好,会不会伤心,和杜秋的婚宴又该怎么办,有没有因为自己的身死而拖延…… 万般思绪,无从解起,全都涌在心头,堵在胸口,好似连呼吸都困难了。好在此时没有旁人在场,看不到自己崩溃失礼的样子…… “咚咚咚……” 只听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歆羡猛然一惊,赶紧捂住了嘴巴,强忍着止住了哭声。 “稍,稍等一下!”歆羡沙哑着嗓子喊道,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声音也太不正常了,恐怕真是哭得狠了,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模样如何,是不是太过狼狈。 这般想着,歆羡赶紧环顾屋子,总算在床边的梳妆台上找到一面镜子,他赶紧用袖子把眼泪擦了,对着镜子一照,不禁一愣。 自来到地府之后,便好像一直忙忙碌碌,都不曾注意自己的形象,没想到头发都已经全散下来了,乱糟糟地落在肩头,刚刚又一顿猛哭,泪眼惺忪,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啧……” 歆羡懊恼地呓语一声,该不会刚才在中大殿上,也是这副模样去见的东岳陛下吧!正难受着,门口的敲门声便又响了起来。 歆羡也没时间瞎想了,随意拿起梳妆台上放着的发带顺势梳了个高马尾出来,这便跑去门口开门。 第106章 三律 歆羡打开房门,往外一探,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秀气端庄的女子,看她的穿着打扮,比刚刚领他进屋的仙婢要华丽一些,头饰也多了不少。她手中抱着一个大木箱子,见到歆羡,客气恭敬地行礼道:“李公子安。” “姑娘好。”歆羡不敢怠慢,也赶紧回礼道,顺便让出一条路来,让姑娘进屋。 那女子将手中的木箱放到桌上,又向着歆羡一行礼,这才解释道:“奴婢是泰山府掌事宴紫心,公子叫我紫心就好。这木箱里面的东西,是公子的陪葬品,陛下特意吩咐我,给您取回来的。” “陪葬品?” “是。原本若公子投胎转世,这些东西是要回收给地府的,如今公子住在府上疗养,自然要给公子还回来。” “哦……多谢紫心姑娘,辛苦了。” “公子客气,还有些事情奴婢必须向公子交待清楚。之后的话,恐怕公子不爱听,但也请公子务必遵守,还望公子见谅。”紫心认真地说着,又向着歆羡躬身一礼。 歆羡见她如此也不敢怠慢,赶紧点头答应道:“姑娘请讲。” “如今公子已经身死,便不再属于人界,这第一条,便是需要公子摒弃对人界的执念,请公子不要私自与生前认识的人相见来往,以免,会化成恶鬼。” 紫心说到最后,特意将“恶鬼”两字提高了音量,随后便不说了,直勾勾地盯着歆羡看,像是在等着什么。 歆羡知道,她这是在特意提醒自己,心里不免有些钝痛。虽然紫心面上还保持着微笑,但那眼神还是盯得人汗毛倒立,仿佛此时不答应,她便要将自己永远关在这里。 “知道了。” 听到歆羡回答了,紫心这才将眼神收敛回来,继续说道:“这第二条,公子可以在地府和人界自由活动,交流与买卖,只要不过分,我们都不会阻拦。但为了三界平衡,请公子不要干涉人界发生的任何事情,如果遇上危险,就吹响此哨,我们自会来相助。” 紫心说完,便从袖袋中拿出一支鸟哨递了过来。 “多谢姑娘。”歆羡说罢,赶紧接过鸟哨。那哨子通体黝黑,却做得精细小巧,倒也漂亮。 “这第三条……” 还未等歆羡欣赏完,紫心便自顾又说了起来。 “……既然公子在府上疗养,便请公子遵守府上的规矩,从这里往西面去,是陛下的私人场所,若无传唤,请不要擅闯,以免受陛下责罚。” “明白了,多谢紫心姑娘提点。” “还有一物,请公子务必随身带好。”紫心说罢,便又从袖袋中掏出一样物品递过去。歆羡拿来仔细一看,是一块金色的腰牌,上面写着“东岳泰山府”。 “这个……” “这是府上的腰牌,路上若是遇见地府中人为难您,可以亮出此物,不过也请公子不要随意使用,妨碍地府公办。” “明白,请紫心姑娘放心。” “奴婢自是相信公子品行,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督促公子务必遵守,请公子见谅。”紫心说罢,突然伸手朝着窗台,做了个请的姿势。 歆羡不明所以,扭头朝窗口看去,只见刚刚飞走的一排小鸟,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就跟刚才一样在窗棱上整齐地站了一排,歪着脑袋正看着自己。 歆羡愣了半晌,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些小鸟,该不会是专门来监视自己的吧…… “公子,若无旁事,奴婢便不打扰公子了,公子好生休息,奴婢告退。”紫心这般说着,歆羡赶紧回过神来。 “姑娘辛苦了。” 话毕,两人互行一礼,歆羡这才将紫心姑娘送出了卧房。直到她走远不见,歆羡才关了房门,整个人靠在门上,重重叹出一口气来。 眼睛透过屏风的缝隙,一眼便瞄到了桌上放的木箱。不知道这里面放了些什么,歆羡走到桌边将木箱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不由自主地苦笑了出来。 最显眼的地方,竟然放着那天去红叶崖时,“钱雀”送他的那件夹克,只可惜那夹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破口和划痕。 应该是跌落悬崖的时候划破的吧,真可惜了这件奇装异服。 歆羡心疼地摸着这衣服,摸到胸口的刀痕,好似又经历了一次那晚的事情。他将夹克叠好放到一边,随手往箱子里一摸,就摸到了一颗佛珠。 歆羡将它捧在手心里摩挲了一阵。这珠子,是当年从李府逃跑的时候,母亲留给自己的,还交待自己要是碰上这珠子的主人,就告诉他一句话。 可惜问遍了京城的佛寺也没能找到这个人,留在京城当差之后,就更是把此事耽搁了。要早知道自己命短,就交待给小妹好了。 “唉~”歆羡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珠子挂在了脖子上,又在木箱里翻了起来。 儿时玩过的拨浪鼓,最喜欢的文房四宝,小妹送的荷包,衣服,饰品,还有…… 少隹剑! 歆羡见到少隹,赶紧将它取了出来,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番。这把剑随他一起跌落悬崖,若是坏了断了,便是连“钱雀”留给他的最后的,最珍贵的东西,也没能保住,太辜负他的心意了。一想到这儿,心里便一阵刺痛,忍不住又要崩溃地哭出来。 “还好没坏,还好……” 见着它完好无损,歆羡这才放下心来,珍惜地抱着它不肯放手。“真对不起,没有好好珍惜你……” 良久,只觉一股淡淡香气从箱子里飘了出来,是兰花香。闻到这香味,歆羡好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记忆。 他赶紧往箱子里一探,只见角落处放着一个燕子造型的香包。这不是他的东西,而是…… “玉儿姑娘……” 歆羡这才想起来 ,那天花灯会结束,玉儿便将这个香包落下了,当时也不知她的姓名,就一直放在自己身上保存着,得还给她才是…… 这般想着,歆羡赶紧将东西都收了起来,又换了件白色的外袍,带着少隹,就出了门去。问了门口的守卫要如何回地府,那人贴心地在他面前施了个法,便将歆羡送了回去。 一踏上地府的土地,便感觉周身都凉了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地方比泰山府可要阴森太多了…… 歆羡看了看四周,只见自己不知被他们传送到地府的什么地方,周围一片白雾皑皑,偶尔有零星的,如同萤火虫般的莹光从空中落了下来,随后那些亮点便化成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不动,看上去极其诡异。 歆羡不敢妄动,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这样,这样,再这样就好了……教了你这么多次都教不会嘛……” “我……就是笨一些嘛……” 耳边突然传来了两人的对话声,一男一女,就在不远处。 “啊~真的是……干嘛非要给我带新人啊,真是……呐!今天就他最后一位!其他的我来处理!你不要跟过来!” “啊??凤凰……凤凰!?” 歆羡顺着声音的来源寻去,白雾中隐隐出现了一个背影。那样子怎么看着有点像玄武呢? “玄武!?” 歆羡大着胆子喊了出来。只见那人立刻回过头去,那面容神态,果真是玄武无疑。 玄武看着面前的人,愣了半晌。 “歆羡?……你没事!?呜哇~~” 玄武说着话,小跑着就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直把歆羡都吓懵了。 “呜呜呜……凤凰说你得罪了陛下,肯定完蛋了,都怪我不好,呜呜呜……” 听他这般说,歆羡赶紧安慰着,又将去罗丰山上的经历与玄武说了。 “……没想到陛下这么开明……” “之前,东岳陛下……很凶吗?” “那倒没有,不怎么见过,只是旁人聊起的时候,都这么说……哎呀,总之,你没事就好,还得陛下赏识,真是太好了!你就好好待在陛下身边,以后要是封了神位,我也跟着沾光。”玄武一边说着一边笑得心花怒放。 歆羡无奈一笑,见他可算开心了,也不多说什么。 “对了,刚刚好似见你和旁人说话,发生什么事了?还有,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才能回地府?” “哦。刚刚那位……是我的搭档,她,她叫金凤凰……”玄武说着,不知不觉竟脸上微红,像是害羞了。“……对……她有事,先走了。那个……这,这里是亡魂之岭。” “亡魂之岭?” “嗯。”玄武点点头,这便解释道:“在人界去世的人,魂魄就会落到这里,由土地和城隍记录在册,然后传到无常殿,我们就来这里接他们去投胎。” “哦……这样啊……” “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有点私事,想去一趟十殿,泰山府的守卫就直接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哦哦……那你等我一下,我带你回地府去。”玄武说着,转身看向身后的一位亡魂。只见他盯着亡魂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亡魂头顶点了一下,口中微动咒法,随后将腰上的锁魂链拿出来,有些笨拙地打开,套在那亡魂的手腕上。 “走吧。” 玄武说罢,便拉着锁魂链在前方带路。只见那亡魂虽然闭着眼睛,不省人事,却也迈着腿,老老实实地跟在了玄武后面。 我也是这样被带走的吧……歆羡看着这一幕,惊讶不已,心里反倒还有几分新鲜的感觉。 两人走了一段,便到了黄泉岸边,只见这里人山人海,仿佛又回到了鬼门关口那里似的。 “咱们得找艘船去……”玄武说着就往河岸挤去,那里停靠了一排又一排的小船,正等着将亡魂渡往彼岸。 歆羡随着玄武上船,那亡魂也在渡河的半路醒来,哭得稀里哗啦,两人轮着劝了好久才消停了下来。穿过鬼门关,走上黄泉大道,入了地府城门,很快就又到了罗丰山的山脚下。 只见,山脚下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无数鬼差神色慌张,擦身而过,还有很多镇守殿的人,匆匆忙忙的,来往于无常殿中。 几人看着这情景,都被这严肃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知道啊……”玄武疑虑地自语道,赶紧拦下一位神色慌张的同僚,问了起来。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白无常见到是玄武,着急地喊了起来:“哎呀!赶紧干完手中的活一起找人吧!!” “怎么了?” “刚刚天魁殿被盗,那贼人逃跑的时候正好碰上咱们大人!!他把梁大人也给抓走啦!!” 第107章 九尾 “梁,梁大人被绑了??那……” 不等玄武问完,那人已经随着其他鬼差匆匆离去。 “梁大人……” 玄武呢喃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了。 “玄武?”歆羡担忧地晃了晃他,毕竟他手上还带着一个亡魂,不能把这慌张的情绪带出来,以免生变。 “哦……我得赶紧走了,然后,然后去找她……那个,那个,十殿在山顶那里,我就不送了……”玄武缓过神来,语无伦次地对歆羡说着,拉着锁魂链就要往后山而去。 歆羡见他这般慌乱,哪能放心?想必这梁大人,一定对他很重要吧…… “玄武……你别着急,我跟你一起去找吧。” “啊?你不是,不是要去十殿……” “没关系,不急这一时。等办完事,我和你一起去,我有泰山府的牌子,应该会更方便一些。” 歆羡说着,心里也是苦笑,刚刚还答应了紫心姑娘不会擅用泰山府的牌子,但若是为了找人,应该也不会被她责难吧。 玄武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感激地拉了歆羡一把,差点就又要哭出来。 “别哭……”歆羡及时制止了他,以免他当着亡魂的面,真在路上又哭了起来。 两人快步穿到了后山,只见忘川河边,大片的彼岸花茁壮盛开,连绵不绝,眼及之处,尽是火红,就像是到了一片正在熊熊燃烧的大海。 歆羡着实被这盛景震惊,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实在是太过壮丽了,让人流连忘返…… 顺着花海中的栈道又走了一段路,眼见着前方的人陆续多了起来。河中央,出现了一座石桥,上写着“奈何桥”三个字。再往桥对岸看去,一片白雾皑皑,什么也看不见,桥上的人走过去,便消失在了白雾之中,再无踪迹。 “一会儿上桥了,千万千万千万不能回头,不然会被当成恶鬼抓起来的。”玄武一边嘱咐着,一边帮那亡魂摘下锁魂链。 那亡魂看了他们一眼,郑重地深行一礼。“多谢两位大人相送……” “不谢了,不谢了。前尘往事,过眼云烟,一路顺风!”玄武说罢,也不及他再说什么,朝他后背推了一把。“千万别回头!” 那亡魂在桥边停顿了片刻,但听着了玄武的嘱咐,便也不多说了,叹了口气,上桥而去。 歆羡目送着他消失在桥对岸,心中万千感慨。原本若不是偶遇了东岳陛下的车辇,自己现在,也就这么过去了吧…… “走吧!我们快回亡魂之岭去!” 玄武急促的催促声,打断了歆羡的思绪。歆羡赶紧点点头,随着玄武往回走。 “哎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嘛~要是凤凰知道了,可怎么办嘛~~她一定会急疯的~万一又遇到那歹人了,打起来了可怎么办!?你说!那梁大人那么厉害,怎么会被绑架呢!??是不是!?” 玄武边走边大声唠叨着,心里又慌又急。然而歆羡仔细听着,却又觉着这玄武担心的不止梁大人,还有那个他口中念念不忘的“凤凰”。 “玄武,那个梁大人,大概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歆羡在身后问,玄武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般激动,一定惹得他莫名其妙的。 “对不起,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梁大人是我们无常殿的老大,全名梁荣盛,个子跟我差不多,眼睛挺大的,皮肤也白,喜欢穿蓝色的袍子,戴帛冠,然后……他腰上有个那么大的玉佩,金镶玉的!麒麟造型!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玄武边说边走,说到玉佩那里,赶紧用手比划了一下,想来,那应该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了。 两人走回黄泉大路,只听头顶突然传出几声鸟鸣。歆羡抬头一看,空中正巧飞过一群小鸟,黑压压一片,有条不紊地朝着地府外的密林去了。 “是知信鸟。” “知信鸟?”歆羡疑惑地问着,看着那群鸟儿若有所思。 “这是地府专门用来侦察和传信的鸟,通人性,跟人界的信鸽差不多吧。” “……这么多鸟都往密林去,该不会他们就在密林里吧……要不,先过去看看……” “李歆羡!!” 歆羡的话还未说完,只听身后突然一声怒吼,震耳欲聋,直叫得他浑身一颤。他赶紧回头一看,只见钱雀一身玄甲,握着斩山,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了过来,直把歆羡都看呆了。这样威风凛凛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见,见过钱将军……”玄武看到钱雀来了,赶紧躬身行礼。钱雀“嗯”了一声,也不多说,眼神直勾勾地略过了玄武,看向了歆羡。 “哎~你这人,不好好在泰山府养伤,瞎在地府晃悠什么呢?!当是你自己家呢?!几斤几两不知道吗?!很危险的懂吗!!”钱雀不等歆羡说话,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教训,口水恨不得又喷到他脸上来。 “我……” “快点回去!” “……”看着他那凶神恶煞的嘴脸,歆羡也有些烦躁了起来。明明黄泉大道这么宽,人这么多,他怎么就偏偏能盯上自己呢?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过来训自己一顿,什么人啊这是! “回将军的话……” 关你屁事! “……知道了。” 歆羡顿了顿,将心里的粗鄙之语给压了下去,敷衍地应了一声。 “嗯!” 钱雀见他答应,也不多做理会,转头就走,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歆羡看着他,默默捏了下拳头,心里跟着了魔一般,咽不下这口气…… “咱们也走吧。”歆羡朝着玄武说罢,便大步流星地朝前方走去,就好像故意一般,竟赶上钱雀,和他并排走了起来。玄武跟在后面,不停拉他回来,却是丝毫没有作用。 钱雀一脸错愕,看见他来了,心里莫名搓火。“我不是叫你回去吗!?你跟着我做什么!?” “回将军的话,出城就这一条路,你让在下走哪呢?” “……” 听他这硬气的答话,钱雀一时愣住,或许是没想到他会反驳自己吧。但这出城的路,确实也就这一条,他说的,倒也没错…… “你……别跟着我!走远点!” “回将军的话,路在我脚下,我怎么走是我的自由,将军要是心里不舒服,这黄泉大道这么宽,可以往边上挪挪。” “臭小子!你故意的是不是!你信不信我……”钱雀说着,伸手摆了个要打人的姿势。歆羡自然不怕他,反倒瞪了他一眼,似乎在挑衅他,有本事就真打过来。 “将军莫不是要打我?” “你对我不敬,我为何不能打你!?” “回将军的话,在下哪里有不敬之处?孟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将军觉得我不敬,也可以先找找自己的原因。” “你……”钱雀被他怼的面红耳赤,心里堵着一口气却不知从何发泄,指着他半天,咬牙切齿才憋出一句话来。“巧舌如簧,你给我等着!” “呵~”歆羡听他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看他这个被气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确实有被爽到。 “你笑什么!” “回将军的话……没什么,难道在下笑一下,也有意见?” 两人说着话,转眼间竟然已经出了地府城门,只见不远的密林处,突然升起一片薄雾,淡粉色,无数知信鸟在这薄雾周围徘徊。 城外的黄泉路已经被众鬼差和镇守殿的人控制了起来,不明真相的行人都被引到了一条他们专门设置的小道上。 “将军!”只见一个穿着镇守殿衣服的兵官跑了过来,看见钱雀,赶紧抱拳行礼道:“将军,属下已经探明那贼人下落,只是那贼人的结界甚是厉害,知信鸟无法进入探查,而且……”这人说到这里,眼睛微微瞟了下歆羡他们,那话便也迟疑了。 歆羡多少能猜出他要说什么,想必无常殿的梁大人还在那歹人手上,见到玄武那一身无常殿的装束,也不敢妄言。 “嗯,知道了。”钱雀适宜地打断那人的话,挥手让他退下,脸上也更加严肃了起来。 “你们赶紧走!这里危险!”钱雀甩下这句话便匆忙离开。 歆羡见他走了,那莫名的爽劲立刻变成了自责。如今梁大人生死未卜,自己居然还有心情去挑衅钱雀?若是耽误了救援,自己又能负得了这个责吗?真是猪油蒙了心,怎能干出这种蠢事!! 歆羡心烦意乱,转身一看,玄武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自己身后。 “玄武?玄武!?” 歆羡慌张地喊着他的名字,转着圈四下探去,只见玄武不知何时跑到了密林边缘的人堆里。 “凤凰!凤凰!?你在哪!?……” 玄武在密林边缘一路寻去,却始终不见凤凰的身影,只觉背后冷汗涔涔,难不成凤凰也在结界里面? 就这琢磨的功夫,只听“轰”地一声,地动山摇,那团粉色的薄雾突然散开,随后又是一声极为尖锐的吼叫声响彻天际。一股霸道的气旋由密林中翻滚而来,飞沙走石,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被这气旋击中。 歆羡蹲下身子,眯起眼,待这气旋过去了,才敢微微睁大眼睛。只见身边众人都如他一般,或蹲或趴,躲避那气旋的冲击,不敢轻举妄动。 “玄武!”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玄武的名字,歆羡赶紧寻声望去。只见玄武已经起身飞奔,趁着众人还蹲在地上发懵的时候,冲破防线闯进密林去了。 歆羡见他如此,心中陡然一紧,刚刚那声吼叫还萦绕耳畔,不知又是什么怪物发出来的,贸然进入密林,实在太过危险…… “玄武!玄武!!”歆羡慌张地喊着,便朝他跑的方向就要追过去。 “站住!不要擅闯密林!!” 身边的鬼差缓过神来,见歆羡要跑去林中,一把就拽住了他。歆羡此时满脑子都是玄武的安危,哪管得了其他,见他们阻拦,全也不顾了,掏出泰山府的牌子就喊了起来。 “泰山府办事!都给我让开!” 这一下果真管用,只见身边众人全都一愣,看见那牌子,赶紧都跪了下来。歆羡见他们退下,拔腿就跑,顺着玄武离开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玄武!刘玄武!!” 歆羡边跑边喊,就这么会儿的功夫,玄武已经不见了踪影。周围又开始升起薄雾,淡粉色的雾气在树林之间流动,带着一股仙气和极难察觉的血腥味。 歆羡停下脚步,微微喘着粗气,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歆羡捏紧腰间的少隹,仔细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原本寂静的林中传来树叶交互摩擦的“沙沙”声,由远至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刹那间,一个庞然大物穿过薄雾,在歆羡眼前一闪而过,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鼻腔。 歆羡反应迅速,立刻朝旁边躲闪,顺势拔剑出鞘,朝着那怪物扑来的方向指去。待他定睛一看,这才看清那庞然大物的样貌。 只见它足有两丈之高,一身闪着银光的白毛已被血污浸染,最重要的是,它长着九条白尾,狭面尖耳,竟是一只九尾白狐! 第108章 修罗场 那九尾狐受了重伤,脚步飘忽,撞断了好几棵大树之后,便摔在地上挣扎,压根没有注意到歆羡的存在。 歆羡屏息凝神,握剑的手也不敢放下。他小心翼翼地朝它挪了两步,只见这狐狸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不大,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 联想起最开始梁大人失踪的时候,那无常殿的鬼差说什么什么殿失窃了,该不会这狐狸就是罪魁祸首吧!? 就这想的功夫,那九尾狐已经站起了身子,它的眼睛突然向旁边一探,这才发现了歆羡的存在。一人一狐对峙了片刻,九尾狐眯起了眼睛,身上隐隐散出一股杀气。 不知道它在打什么主意。歆羡看出这狐狸的变化,整个人身子都紧绷了起来。如今有伤在身,若真的硬打起来,恐怕自己不一定是它的对手…… 正琢磨着如何是好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速度极快,那狐狸听到,赶紧竖起耳朵,一脸的惶恐。它也顾不上歆羡了,拔腿就要逃跑。 “站住!” 钱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就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听到他要留下九尾狐,歆羡便顾不得自己如何,赶紧捏诀施法。只见地上落叶被狂风卷起,化作一道道由叶子凝成的锁链朝那狐狸扑了过来。 九尾狐想不到歆羡会突然发难,又害怕钱雀追来,四处躲闪,慌不择路。那嘴巴突然一张,竟是将原本叼在嘴里的东西落下。九尾狐还想去捡,但那风做的锁链却如同无数蟒蛇一般,对它紧追不舍。 九尾狐实在靠近不得,用尽全力,一甩狐尾,一股凌厉仙气冲破缠在身上的锁链,便赶紧一个飞跃逃跑。 “……咳……咳咳咳咳……” 歆羡的法术被破,顿时胸口就又开始痛了起来,眼前恍然一黑,差一点便要晕过去。 歆羡跌在地上,抚着胸口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只觉一股风过,身边不远处突然又飞过一个影子。他抬眼看去,便见到钱雀急匆匆地朝九尾狐逃跑的地方追过去。 恍惚间,好似看见他朝着自己瞟了一眼…… 歆羡不确定,只希望自己是看走了眼,不然再碰上他,不知他又要怎么嘲讽自己。 喘了片刻,只觉胸口的痛感下去了,歆羡这才站起身,朝着刚刚九尾狐落东西的地方寻去。 果真在一层落叶下面,看到了那个黑呦呦的东西。歆羡将它捡起来,仔细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 “镜子?” 只见手上的,是一面圆镜,只有两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手感冰凉,镜框也是黑乎乎的,没有任何花纹,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 问题是,这镜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歆羡正回忆着,突然手上的镜子便不知被谁抽了去。 “哎?!”歆羡吓了一跳,赶紧抬眼去寻。 只见钱雀不知何时竟到了自己面前,一手插着腰一手拿着这镜子,正气喘吁吁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 歆羡心里咯噔一下。瞧他这凶巴巴的样子,免不了要被他猛批一顿吧…… “嗯……那,那九尾狐呢?”歆羡赶紧转移话题,问起那狐狸的事情。 “跑了。”钱雀说罢,便又不吱声了,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似乎是在等他主动交待。 歆羡被他看得尴尬,不由自主地挪开视线,低下了头。这才发现钱雀的右腿竟流着血,已经将衣摆和裤子都染透了。 “你受伤了!” 歆羡见他这样,心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这就要上手帮他治。只见钱雀一把拽住他的手,将他推到一边,似乎是嫌弃他碰到自己。 “少来碰我。” 钱雀口吻坚决,惹得歆羡又急又气。 “至于嘛!我是真心关心你!我又没偷又没抢!又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有必要这么讨厌我吗!?难道我们就不能平心静气地重新认识一下,也许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咳,咳咳咳咳……” 许是过于激动的原因,歆羡说到最后,胸口又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眼前忽暗忽明,顺势就要倒在地上。钱雀见他如此,一把将他拽到一棵树下靠着,伸手又在他脑袋上打了个爆栗。 “啊!”歆羡痛得不行,眼冒泪花捂住自己的额头。 “你这人!又不听话,又不守规矩,身受重伤还在这儿玩命!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这肆意妄为的样子!三番五次提醒你危险,要你回泰山府,你哪次听进去了!?你让我这镇守殿的将军颜面扫地,还指望我对你喜笑颜开!?你哪来那么大脸的!真是浪费我的好心!蠢东西……缓过来了就跟着我!别让我拿绳子绑你走!!”钱雀凶巴巴地朝他吼道,一点也不客气。 “呼,呼……”歆羡捂着脑袋缓了好久,只觉的胸口流过一丝暖流,瞬间身子便舒服了好多,运气也比之前顺畅了。 歆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明明第一次在密林碰到狼妖的时候,他只是微微施了一下法术便不行了,可刚刚为了抓住九尾狐,使了那么大力气竟然还能缓过来?? “你……渡了真气给我?”歆羡惊讶地朝钱雀问道。 “还你的人情罢了,这是最后一次。” 钱雀说罢,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检查手上的镜子去了。 难怪在离开罗丰山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给了自己一个脑壳崩,没想到是帮自己治了伤,只可惜自己一点也没察觉到,甚至连声谢谢也没对他说。 歆羡想到这儿,却是又委屈又自责。钱雀这个人,脾气这么爆,嘴巴这么毒,可却又这么好心,他若是再绝情一些也好,断了自己的念想,大不了,也就是风流云散罢了…… “我也只为,我觉得值得的人才去拼命的……”歆羡小声解释道,可惜这话,钱雀无心在听,也听不明白。 “……多谢钱将军相救,在下是为了追玄武才进的密林,将军可有看到他?” “你跟着我就是了。”钱雀将镜子收起来,见歆羡没事了,转身就走。他那腿伤,似乎并无大碍,走起来脚底生风,一点也不慢。 两人一路无话,没一会儿便到了最开始生雾的地方。只见这里已经挤满了镇守殿的人,似乎在收拾战场。 “将军!您没事吧!!”之前在黄泉路上打过照面的那个兵官又跑了过来,见到钱雀这样子,赶紧关切地问道。 “无碍,过会儿就好了。梁大人呢?” “在那边呢,梁大人说想自己坐一会儿。”那兵官边答边指了个方向。 只见不远的大树下,坐着一个人,果真如玄武描述一般,一身蓝色的袍子,带着帛冠,腰间挂着一块麒麟造型的金镶玉,只是他低着头,有些狼狈,歆羡看不清他的样貌…… 钱雀见到梁荣盛,也不管身后的人了,笔直朝他走了过去。歆羡见他走了,轻轻叹了口气,四顾去寻玄武的下落。只见玄武蹲在一棵大树下,他面前还坐着一个姑娘,一身黑无常的打扮,只是她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玄武!” 歆羡喊了声他的名字便追了过去。玄武听到喊声,立刻起身转头看去。 “歆羡?” “玄武,你没事吧?” “歆羡!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玄武吃惊地问道,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过来。 “看见你闯进密林,担心你便追过来了。” “啊!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没顾上跟你说!但是……我以为镇守殿的人会拦住你的!这里多危险啊!你没事吧?!”玄武歉疚地说道,赶紧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歆羡的身子来。 “我没事,半路遇到了……”歆羡说着,回头朝钱雀的方向去看。这一回头,却没想到钱雀竟然也在盯着自己,歆羡一愣,赶紧扭头转移了视线。这家伙,该不会盯自己盯上瘾了吧…… “……我半路遇到了钱将军,他带我过来的……” “哦……你没事就好……对不起……”玄武这么说着,心里免不了还有些愧疚。 “这位就是你说的厉害朋友?” 只听坐在树下的姑娘突然开口。这姑娘长得非常英气,星眸朗目,很是漂亮,只是不知受了什么委屈,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听见姑娘说话,玄武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介绍道:“不好意思!忘了介绍了!这位就是我的搭档,凤凰姑娘。这位……” “嗯,知道,李歆羡嘛。敢拦东岳陛下的车辇,你是头一个,地府已经出名了,厉害厉害。”凤凰打断玄武的话,有些欣赏地看着歆羡说道,反倒把歆羡都看得脸红了。 “嗯……多谢姑娘夸奖,姑娘有礼了……那个,凤凰姑娘的伤势……没大碍吧?” “我没事,小伤而已,梁大人没事就好……”凤凰说着,眼睛不经意地朝着梁荣盛的方向看去,那眼神里充满了小心与柔情。那种感觉,歆羡多少知道一点,心里免不了有点刺痛。 原来这个凤凰姑娘,喜欢梁大人。 只听身旁突然传来一个极为轻微的叹息声,歆羡斜眼看去,只见玄武垂头丧气地看着凤凰,一脸的失望。该不会,玄武喜欢凤凰吧?!歆羡深吸一口气,这个修罗场,可确实有点微妙。 “对了,你要不要来无常殿啊?” “啊!?” 只听凤凰突然朝着歆羡问起来,倒是让歆羡措手不及。 “嗯啊,你要留在地府,总得找个差事做吧,我看你跟玄武还蛮搭的啊!他太笨了,我可不想管他,要不你来带吧。放心,无常殿的事情很简单的,也不危险,你这么厉害,肯定一学就会……” “凤凰!我,我会努力的!我还不想换搭档呢!别赶我走吧……”不等凤凰说完,玄武已经着急地打断了她,口吻都多了几分卑微。 “嗯……抱歉,凤凰姑娘,我暂时还没这个想法。”歆羡有些尴尬地回绝道。 “哦,也是……能得东岳陛下青睐,怎么也得是十殿阎君的级别,小小无常殿看不上,倒也正常。” “我也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歆羡听凤凰这般说,赶紧反驳道。这个凤凰姑娘,倒可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总之,多谢凤凰姑娘……” “喂!你们几个!别聊了!收拾一下,回地府!” 身后突然传来钱雀的吼声,歆羡冷不丁地一哆嗦,转头朝他看去。钱雀这次总算没盯着自己看了,直接白了一眼。 “梁大人!” 只听凤凰高喊一声,兴冲冲地就朝着钱雀身后的人跑去了。歆羡仔细朝钱雀身后看去,这梁大人,大眼睛高鼻梁,一副温文尔雅,白面书生的模样,确实挺帅气的。 “梁大人,您还好吗?”凤凰关切地问道,那口气和姿态,极尽温柔,简直与刚才坐在树下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梁大人见到凤凰,严厉地皱起了眉头,这才开口:“凤凰,你不该擅闯密林……” “我知道,可我担心大人!您是无常殿的主心骨,不能有闪失!……我知道错了,大人责罚我便是!我绝无怨言!……大人,大人……”凤凰追着梁荣盛说道,俨然一副痴迷的小女生模样。 只是这梁大人似乎对凤凰姑娘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一边教育她一边无奈地与她保持距离,有点不胜其扰的意思。看样子,不管是凤凰还是玄武,都得继续努力吧。 歆羡这般想着,只觉自己有够无聊,还琢磨起别人的私事来了,或许根本就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众人一番收拾之后,钱雀便带着队伍,打头开道,离开密林。 凤凰似乎完全忘了玄武这个人的存在,紧紧跟在了梁荣盛的身旁,满眼都是她的梁大人。 玄武看着百般不是滋味,磨磨唧唧地落到了队伍的后面。看着玄武这可怜的样子,歆羡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毕竟感情的事情,他自己都是一团乱麻,如何安慰的了?只得陪着玄武走,就当是,主打一个陪伴吧…… 第109章 上古神器 “玄武,我进林子的时候,碰到一只九尾狐,我猜那狐狸,应该就是绑架梁大人的歹徒,你可见到了?” 歆羡见玄武不再盯着凤凰,似乎心情好些了,这才敢悄悄凑到他耳边问了起来。 玄武听他这般问,顿时又是瞪大了眼,一脸惊慌的样子。 “啊!?你碰到那狐狸了?那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不是说了,正好遇到钱将军,救了我。” “真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这般涉险!我,我……”玄武内疚地说着,恨不得又要掉下眼泪来。 “你别这样,我真没事。是我执意要进来的,跟你没关系……” “呜呜呜……你可太好了,连我爹娘都没有这般对我好过……呜呜呜……他们把我送给别人,就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听玄武这般说,歆羡心里竟一时五味杂陈。没想到玄武竟然有这样的过往。他拍了拍玄武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安慰起来。 “我没事……你不知道刚才,我看见那九尾狐真是吓了一跳,那么凶,我和凤凰还有梁大人,我们三个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要不是镇守殿的人来的快,我们肯定都完蛋了。只可惜还是让它跑了,主要是它的尾巴,会产生那些粉雾,吸多了,感觉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这么说,果真是这九尾狐绑架了梁大人……但它已经修行成仙了,没准还能去天界做个上神,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不怕有损道行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没准是它听信了什么谣言,觉得自己本事大了,才来盗神器的,太小看我们地府了。”玄武摆了摆手,说到最后还有一丝小得意了起来。 “神器?” “嗯嗯。”见着歆羡疑惑,玄武这才解释了起来。“天魁镜。这狐狸是来偷天魁镜的……对了,那镜子呢?你见到了吗?不会真被那狐狸偷走了吧……”玄武边说边赶紧压低了声音朝着歆羡问道。 一听玄武这般说,他便想起那掉在地上的黑镜子。“……是不是一个全黑的,圆镜……” “对对对!就是那个。” “……被钱将军拿走了。” “哦,那就行……我跟你说,那镜子是地府的宝物。据说是上古时期,女娲娘娘带下来的,具体有什么用,有什么神奇之处,还没人知道。” “……”歆羡听他这般说,脸上的疑惑更甚了。“……既然是个摆设,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你不懂,这宝物在三界有很多传闻,有说得了这镜子,就能有无边法力,直接飞升,也有说它能复骨生肉,起死回生,传得神乎其神。所以,有不少人打它的主意。不过呢,也有一种说法,说他们是专门来地府挑战钱将军的,毕竟这天魁镜在他手下看管,就没出过鬼门关。” “哦……”歆羡回应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钱雀的背影。之前就听“钱雀”说,自从钟大人离开之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管着三个殿的事,非常辛苦。看来这天魁殿,就是其中之一吧…… 就这与玄武闲聊的功夫,众人已经出了密林,又回到了黄泉大道。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这天魁镜,就由我带回去好了,你赶紧去追查那狐狸的下落吧,六殿那边,我去说就行……”梁荣盛见地府城门已近,这才拦住钱雀说道。 “哪里话,要不是你,恐怕这镜子真给带出去了,若说谢,也得是我说……行,那就麻烦你了……” 钱雀思索了片刻,朝他点了点头,便将那镜子掏出来交给梁荣盛,又派了一队人跟在他身边,这才放心。 “玄武!走了!” “是!大人!” 梁荣盛一声令下,玄武哪敢耽搁,赶紧朝着歆羡告了声别,便匆忙地跑到梁大人和凤凰身边去了。 见着梁大人一行走远,歆羡这才放下心来。刚想缓一口气,便见到钱雀朝他走了过来,那表情有些阴郁,直把歆羡盯得心里发毛。 “嗯……” 不等歆羡发话,只见钱雀突然伸手朝他腰间一摸,竟是将那泰山府的牌子给拽了下来。 “李歆羡,你要是再敢拿着这玩意随意指使我的人,我就让东岳陛下给你收回去!得便宜卖乖,你好大的威风!”钱雀说罢,恶狠狠地将它甩到歆羡胸前。 歆羡赶紧拿手接住,竟是羞愧得满脸通红。要不是那时候事态紧急,他也不会这么冒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还有!!”不等歆羡解释,钱雀已经厉声打断了他。“别以为你刚才躲在后面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你少在这打听跟你没关系的事,老老实实回泰山府去!听懂了吧!” 歆羡老实地点了点头。 钱雀见他答应,狠狠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这也没用,你迟早会把自己害死。”说罢,便也不理他了,转身向身后的几个随行嘱托道: “你们通知一下驱魔殿的人,让他们也追查下九尾狐的行踪,一有消息就去青丘找我,出发吧!” 一声令下,钱雀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往鬼门关走去,临行之前也不忘对着歆羡翻了个白眼。 等到见不着钱雀的身影,歆羡才总算缓了一口气下来。这恐怕就是风水轮流转吧,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自己也是看他百般不顺眼……算了,勉强不得…… 再走到罗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入夜,山上灯火通明,在远处看,就像一颗璀璨又巨大的明珠落于天地之间。歆羡走上山顶,一路打听到十殿的门前。 “您好,请问中书殿是在里面吗?” 看门的鬼差仔仔细细地盯着歆羡看了许久,这才开口道:“你找谁啊?” “在下李歆羡,想拜访中书殿的上官玉大人。” “哦……那你等一下吧。”那鬼差说罢,进到门房里,片刻,又一个鬼差提着灯笼,出了门房,看了眼歆羡,便匆忙往院里去了。 歆羡站在门口等着,偶尔朝门内探去,想看看那刻着往生花的影壁后面,又是怎样的风景。 没过多久,只听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从影壁后面传来,随后一个娇俏的身影应声出现在十殿的门前。 只见上官玉兴匆匆地朝歆羡跑来,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公服,戴着官帽,微微喘着气,来得极为匆忙。 “李!李!李公子!……我!我我我……本来!拜访……你!你不在!想!……拜访!我……”玉儿见到歆羡,顿时满面红光,便是越说越激动,到后面,甚至语无伦次了起来。 歆羡见她这般,赶紧找了个切口插上话来,不然真怕她急得哭出来。 “啊……上官大人是想说,本来打算拜访在下,但是在下不在府上,所以没见到……是吗?” “嗯嗯!”玉儿听歆羡这般陈述,使劲点了点头,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公子……没事吧……” “多谢上官大人关心,在下没什么事……” “嗯~嗯~”只见玉儿突然打断他的话,皱紧眉头,摆了摆手,随后又指了指自己,认真地朝歆羡说道:“玉……玉儿,不是,上官……大人……” “哦,抱歉……玉儿姑娘……”歆羡唤了声玉儿,不知怎么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那……姑娘,以后叫我歆羡就好了……对了,在下是来还东西的,之前在花灯会上,姑娘将这个落在地上了……”歆羡边说着,边将那燕子香囊从胸前处拿了出来。 玉儿一见这香囊,顿时眼中一闪,她激动地将香囊接过,捧在怀里,差一点便要落下泪来。 “谢谢!这个……这个……”上官玉指着这香囊,一看到歆羡,那话不知怎么就非要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这个,母亲的……我……我……” “……姑娘是说,这香囊是母亲留给您的,很重要!对吗?”见她又激动了起来,歆羡赶紧帮她答道。 “是。”玉儿点点头,朝着歆羡感激一笑。“我,我以为,找不到了……” “是我不好,若不是当时鲁莽,也不会让姑娘丢下这么重要的东西。” 听歆羡这般说,玉儿赶紧摇了摇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猛然一怔,赶紧将香囊收起来,低头将腰上的一枚玉佩摘了下来举到歆羡面前。 歆羡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等她说话,便微微向后一退,拒绝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多谢姑娘……” 一听这话,玉儿也着急了,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拉住歆羡的手,将那玉佩塞到他手心里,紧紧握住。 “拿着……玉……保护……你……”玉儿边磕磕巴巴地说着,边指了下歆羡的胸口。 歆羡猝不及防,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她。然而玉儿将他的手握得很紧,似乎他不答应,就不放手。 “那……多谢,多谢姑娘心意……在下,就收下了。” 话毕,玉儿似乎是满意了,这才放下了手,紧张的神情瞬间放开,笑眯眯地看着歆羡,那笑容特别灿烂可爱,直看得歆羡脸上发热,心潮澎湃。 ”姑,姑娘要是没事,在下,就先走了,那个,很晚了,我,我……”这次,反倒是歆羡有些语无伦次,他边说着,边刻意低下头,慢悠悠地找位置,想将玉佩挂在腰上,似乎是在隐藏自己的害羞。 “等下!”玉儿一声令下,转身便跑开了。 歆羡又不知她要做什么,有些紧张地抬头看去。只见她跑到门房那里,拿了个灯笼,又哒哒地跑了回来,笑嘻嘻地将灯笼放到歆羡手上。 “回去,小心……早点休息……我,还有……不能陪……” “哦,好的,不耽误姑娘的工作了,我,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歆羡客气地朝玉儿点了下头,赶紧握着灯笼往山下而去,直听到身后有往回走的脚步声,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去。 只见十殿的门前已不见上官玉的身影,歆羡重重舒了口气,那心潮澎湃的感觉,也慢慢降了下去。 不知怎么,歆羡只觉此时的心情特别的好,忍不住就想笑出来。他举着灯笼脚步轻松地往山下走,看见过往的行人也不会低头回避了,偶尔还会笑眯眯地打起了招呼。 “大人……是大人吗!?”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厚重又仓促的声音。 “大人!大人……” 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真的是冲着自己而来。歆羡赶紧停下脚步转身探去,灯笼的微光照亮了前方一人的身影。那人见到歆羡,也突然一愣,停下了脚步。 第110章 跟他不熟 “请问……有什么事吗?” 歆羡说着话,举着灯笼朝那人走去。只见那人看上去三四十的年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短袍。 这人,歆羡有点印象,正是早前和钱雀上山时,在驱魔殿门前扫地的鬼差。 “对不起,是小人老眼昏花,冒犯了大人,请您责罚。” 听他这么说,歆羡一愣,才发现手上的灯笼,写着“十殿”二字。 “哦,不是,我不是十殿的大人,我只是借了他们的灯笼,您不必这般客气。” “大人哪里话,您腰上挂着‘泰山府’的牌子,即便不是隶属十殿,也一定身居要职。”那人恭敬地说着话,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歆羡听他这话,赶紧摸了下腰间的金牌,懊恼地小声叹了口气。为了不要那么招摇,他特意将牌子的正面翻了过来,哪曾想面前的人,如此观察细微。 歆羡不好意思地将牌子摘下来,塞进了胸口。原本只是想图个方便,就将紫心姑娘给的东西,全都挂在了腰上,看样子还是藏起来吧,免得给别人徒增麻烦。 “……您客气了,我真的不是大人……” 面前的人没有理会歆羡的话,还是低着头恭敬地候着,似乎还在介意歆羡的身份和自己的鲁莽。 歆羡见他如此执拗,又微微叹了口气。“请问,您是不是驱魔殿的人?” 听歆羡这么问,那人竟有些害怕地抖了下身子,赶紧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确实是驱魔殿的洒扫执事,但此事皆是小人之错,请大人不要迁怒驱魔殿,一切责罚小人愿一力承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喜欢殿外悬崖那边的风景,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再过去瞧瞧?要是,要是能去看,我就原谅您,好不好?” 听歆羡这么说,那执事这才抬起头来,一脸惊愕地看着他许久,像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似的。“当,当然,大人这边请……”他说着话,赶紧让出一条道。 歆羡举着灯笼朝驱魔殿走去。这一路上,安安静静,除了他和那位洒扫执事,再没看见第二个人。也许,都出门去找九尾狐了吧。 歆羡正想着,那悬崖边已经到了。夜晚的地府又是另一番风景,站在栅栏边上看着山下灯火绚丽,哪一个坊街热闹,哪一个坊街清净,都一目了然。远处的楼阁闪着金光,没有了早日的死气沉沉,多了一分活泼的感觉。 歆羡静静地看了许久,感到身后一股炙热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他回过头去,原来刚刚那个执事,还站在他的身后,只是他一回头,那人便赶紧收起了眼神,低下了头。 歆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也有些好奇,忍不住问出了声:“我很像钟大人吗?” 执事猛然抬起头来,随后又赶紧拘谨地低下了头。似乎是没想到,面前的人会这样问出来。 “您不用害怕,我真的不是大人,我只是暂住在泰山府而已。” “即便现在不是,但能进泰山府的,也一定是出类拔萃之人,想来日后必是官职显赫,此时叫您一声‘大人’,也不为过。” 歆羡听他这番恭维的话,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苦笑一声,不跟他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好吧……那,可以告诉我,您是不是,把我认成钟大人了?” “是。” “嗯……那我……哪里像他呢?” 那执事低着头不说话,似乎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歆羡也不搭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背影,大人的背影,很像……您也梳着……”执事边说着,边用手不由自主地撸了下自己的头发。 歆羡猛然反应过来,当时紫心姑娘突然造访,他为了形象好点,便随手把头发高高地扎了起来。这样想想,第一次见钟大人,他就是梳着高高的马尾辫…… “……钟大人,也很喜欢站在这里,看着山外的风景,小人在干活的时候,总能看到他……”那执事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山外的地府,那眼神中似有异彩,仿佛他已经回到了,那些在他记忆深处的日子。 “您很崇拜钟大人吧?” “是……钟大人,温柔,善良,刚正,又很坚强,小人偶尔,也会幻想能成为像他一样内心强大的人……”那执事说着说着,便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话匣,也没有刚才那般拘谨了。“……可惜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他们都说,大人已经仙逝了……” 歆羡听着他的话,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我想……钟大人那么厉害,应该不会仙逝的,他只是,去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罢了。” 那执事听罢,微微愣了一下,竟有些感激地看着他。“听了大人的话,小人心里,突然感觉好多了。大人说的对,钟大人一心为了苍生这么多年,也该是寻找自己的生活了……多谢大人开导,让小人释怀多了。”执事边说着,边向着歆羡深鞠一躬。 “不必!……”歆羡见他如此,赶紧将他扶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 只听得悬崖下有欢快的说笑声传来,歆羡扭头看去,只见山崖下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人,有说有笑地朝着林中的一处宫殿去了。 那宫殿正好在驱魔殿的斜下方,正对上了歆羡的视线,一路都是灯火通明,感觉可比驱魔殿热闹多了,不知是什么地方。 “那是何处?” “回大人的话,那边是钱雀将军的府邸……” “镇守殿!?” “是。” “原来挨得这么近吗?” “镇守殿与驱魔殿同属六殿,所以会挨得近些。有时候,钱将军会直接飞上来,在这里,同钟大人一起喝酒赏景,他们还请小人一起喝过呢。”那执事说着话,特有一种自豪的感觉。 “真好……”歆羡看着崖下的镇守殿喃喃自语:“……他们感情真好。” “大人也是钱将军的朋友吗?今早小人见您……” “我跟他可不熟。”歆羡不等执事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朝着他微微一笑。“……谢谢你让我过来,这边风景真好。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说着话,歆羡已经举起灯笼,准备回程。 “哪里话,大人若想来,随时过来便是……” “对了。我叫李歆羡,下次不要再叫我大人了,叫我歆羡就行。”歆羡又一次打断他的话,郑重其事地朝他说道。 “……是。”那执事似乎是被歆羡的态度震慑到了,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赶紧低头应和。片刻,待他缓过神来,歆羡早已经举着灯笼,下了山。 出了地府的城门,走出鬼门关,找了条小船渡到彼岸,回到亡魂之岭。凭着当时泰山府的守卫教的方法,只见白光一闪…… 歆羡再睁眼的时候,不知是被传送到了哪里。四周一片荒凉,枯木连着一片又一片,地上积雪落叶成堆。 歆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功夫不到家,完全不知道这是将自己传到什么地方来了。 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遮月,那月光在云层中穿梭,忽明忽暗,与地府的天完全不同。地府的天空没有日月,只有亮或暗,起码这里应该是在人界。 “……钟大人,温柔,善良,刚正,又内心强大……我也不差吧……”歆羡看着月亮喃喃自语着,猛然将发带扯了下来,揉成一团奋力丢了出去。 只见那发带随风飘扬,随后又慢慢落在了雪地上。歆羡看着它缓缓落下,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搞笑。 自己这是在干嘛?居然在吃钟大人的醋吗??还在那执事面前郑重其事地介绍自己,可自己又不是驱魔殿的人,让他记住自己干什么呢??再说了,‘钱雀’对自己不好吗?那么多次死里逃生,哪次不是他救的?相反,不是自己没有兑现承诺吗?……难道,‘钱雀’当初和自己接触,也是因为自己的背影像钟大人吗?…… 一想到这里,歆羡便觉得十分烦躁,他努力克制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却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烦死了!幼稚鬼!”歆羡大骂自己一声,右脚一抬,竟是将地上的雪踢了起来。歆羡顿时一愣,“……我怎么?能踢起人界的雪呢?……” 他蹲下身子,屏息凝神,将灵力运在手中摸了摸地上的雪,随后奋力一抓,果真将积雪抓了起来,只是这雪没有手感,也没有冰凉的感觉,很是奇妙。 “原来是这样?”歆羡捧着这雪,思索了片刻,微微发力,只觉手心处缓缓有了一丝凉意。歆羡一时兴奋,又想去抓雪,只觉一股不易察觉的仙气从鼻尖处划过。 那气息,竟然有些熟悉。歆羡站起身,又将灵力聚集到鼻尖处,寻着这气息一路追了过去。只觉四周的景色也开始熟悉起来,缓过神的时候,竟已经到了一处村口。 歆羡定睛一看,这村子的界碑上写着“隐村”二字。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鲜血淋漓的地牢,满地的尸体残肢,还有那些冷血的村民……一幕幕鲜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仿佛还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歆羡缓缓走进村中,村子里一片死寂,两边的房屋都落上了厚厚的积雪无人清理。自从村民囚狐取皮的事情暴露之后,这个村子便也败落了,如今,已是空无一人。 “咳……咳咳咳咳……” 只听得远处有微弱的轻咳声,歆羡加快了脚步朝着声音的来源寻去。那声音越来越重,空气里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歆羡突然停下脚步,面前的建筑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当时囚禁六尾狐的狐仙庙。只是经过当时的那场大战,这狐仙庙已经是破败不堪。 只见供奉神像的台基上,好似躺着一个人,他将整个身子都蜷缩在台上,闭着眼睛,靠在那个早已破碎的六尾狐雕像下。 歆羡又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楚,那人长着九条纯白色的狐尾,头上一对狐耳,那耳朵尖处却有一撮红毛,他浑身上下被血污浸染,似乎伤得不轻。 歆羡见到他猛然间愣在当场,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这个人,该不会是…… 只见那人也意识到了歆羡的存在,突然竖起了耳朵,睁开了眼,朝着歆羡看了过去。那犀利的眼神,歆羡还记得,就是要盗走天魁镜的九尾狐!! 歆羡赶紧后退一步,正欲拔剑,只见那狐狸突然起身冲了过来,速度之快,仿佛一道闪电。歆羡躲闪不及,只觉身子突然一沉,整个人向后一倒,便摔在了地上。缓过神来之时,那狐狸已经整个身子趴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压得动弹不得。 九尾狐的脸几乎要挨在歆羡的脸上,那浓重的喘息声越发急促,一股血腥的热浪一阵阵扑在他的鼻尖。歆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绿色的眸子中,夹杂着愤怒,懊悔,还有悲伤。歆羡总觉得脑海中,有一个影子和他慢慢重叠。 “……你是不是,小狐狸的父亲……” 那九尾狐听到这话,耳朵一竖,顿时愣了一下,他的瞳孔一缩,眼里明显有了些慌乱和疑惑。看来,是猜对了吧…… 看见九尾狐的变化,歆羡心里只觉一阵心痛难过,眼泪不由自主地就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我很遗憾,没能……”歆羡话还未落,只见九尾狐突然抓起他向旁边一滚,随后便是耳边“轰”地一声,一道紫光闪过,正打在狐仙庙正殿的台基上,将那台基整个掀起来,击了个粉碎。 歆羡见此情景,冷汗“刷”地就落了下来。这要是刚刚打在九尾狐身上,岂不是粉身碎骨? “李公子!您没事吧!?” 只听院外传来紫心姑娘的喊声,还有众多脚步声,像是来了不少人。 “九尾狐!!你敢在我们泰山府下行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赶紧放了李公子!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条性命!!否则,断要你魂飞魄散!!” 那九尾狐听到这话,顿时起了杀心,他也不顾歆羡了,弓起身子,竖起尾巴,龇牙咧嘴,好像要冲出去与紫心他们决一死战。然而瞧他那重伤的样子,已是强弩之末,又如何与外面的人硬拼?难不成,他也不想活了? 歆羡见他如此,竟是一把将他拽住。“你不是地府的对手,别硬拼了!你死了,小狐狸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果真是他的软肋,那九尾狐瞬间没了气势,然而下一秒,他便一个不稳,跌在了地上。歆羡心中一紧,赶紧起身查看他的状态,只见这狐狸倒在地上,紧闭双眼,好像已经昏死过去。 “……九尾狐!!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赶紧放了李公子!!”紫心在外院说着话,手做莲花,已经准备下一次攻击。 “紫心姑娘!我没事!” “李公子?!”紫心听到歆羡的声音,赶紧带人冲进院里。只见院中,九尾狐倒地不起,歆羡陪在他身边,确实没有危险的样子。 “紫心姑娘,他受了重伤,需要及时医治。” “李公子,此狐作恶多端,如今变成这样,也是他咎由自取。任他自生自灭,已是泰山府的最大恩赐,不必理会!” “他并未伤我,事出有因,请紫心姑娘帮忙……”歆羡一边说着一边帮他包扎伤口。紫心没有搭话,似乎不太情愿。 “……” “紫心姑娘,此狐是镇守殿通缉的要犯,请您帮忙通知镇守殿的人。” “钱将军也不会轻饶他……” “麻烦您了!”歆羡坚定地打断她的话,口气也带了点狠厉。“……请姑娘,帮忙通知镇守殿。” “……” “好。来人!通知镇守殿。”见歆羡不肯退让,紫心也便妥协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镇守殿的人便陆续赶了过来。歆羡不想碰到钱雀,便找了个由头随紫心姑娘先行回府了。 第111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公子早点休息,奴婢便不打扰了。” 紫心将歆羡送回厢房,轻轻行了一礼,这便打算离开。 “紫心姑娘,今日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歆羡说着话,朝她鞠躬致歉。 紫心见歆羡如此,微微一愣,随后像是释怀了一般,抿嘴轻笑道:“……公子客气了,奴婢……倒挺欣赏公子的。”说罢,又行一礼,这才离开。 歆羡关了房门,将头靠在门上,重重叹了口气。不知道那九尾狐怎么样了,想来应该会被好生医治吧。起码在滥杀这方面,他还是相信钱雀的,至于最后会被地府如何治罪,他也不知道,自然也帮不了…… 只听窗口处又传来几声鸟鸣,听到这声音,歆羡微微皱了下眉头,起身便往窗边走去。他的脸上带了几分厉色,那几只鸟儿见了,赶紧扑腾两下便要飞走。 “站住!!否则我把你们抓回来全炖了!!” 歆羡这声吼极狠,仿佛连池里的荷花都给震得一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非要跟几只鸟儿过不去,可能这一天,真的太累了吧…… 过得片刻,那几只知信鸟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真的乖乖都飞了回来在窗棱处站成一排。 歆羡见它们都回来了,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得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才能使唤它们。难不成都成了精,能听懂人话? “你们……”歆羡指着它们顿了顿,便又开口道:“……紫心姑娘刚刚来的这么及时,是不是你们通知的?” 那几只鸟儿听了歆羡的问话,突然推推搡搡的,似乎谁也不想出头。歆羡见它们真有反应,也是来了兴致。 “等着!”他说着话,赶紧搬来桌上的箱子,将自己的陪葬品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在角落的一个包裹里,翻出几块枣泥饼来。 歆羡拿出一块捏碎了,将饼渣放在掌心。他举着手瞧了瞧那几只鸟儿的反应,只见它们顿时安静下来,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谁能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就给谁吃。”话音刚落,只见那几只鸟儿突然都兴奋起来,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就冲着歆羡的面门飞过来。 “啊呀!”歆羡被它们的热情搞得一团乱。只见它们一股脑地飞到他的肩头,手臂,还有头顶上,对着他的耳朵叽里呱啦叫个不停,感觉能把天都给震下来,简直是顶级折磨。 “安静!安静!一个一个来!”歆羡又是怒吼一声,那鸟儿们果真安静了下来。歆羡缓了口气,对着肩头的一只知信鸟说道:“你先说。” 那鸟儿得了令,赶紧靠到歆羡耳边,叽叽喳喳喊了一通。 “……你是说,你们是知信鸟,隶属二殿鸟嘴殿,每个地府官员都有,是标配,不是来监视我的?”歆羡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那鸟儿的话,脑中突然一个激灵。自己居然能听懂鸟语了?那些叽叽喳喳的语言就好像活了一般,自然而然地钻进了自己的脑袋里,真神奇。 那肩头的鸟听罢歆羡的话,点点头,对着歆羡的手又开始叫了起来。歆羡自然是知道它的意思,将手中的枣泥饼渣放到了桌上。其他鸟儿看见又是一阵震天响的叽叽喳喳。 “哎呀!行行行!你们自己过去吃!” 歆羡这一声令下,几只鸟儿争先恐后地飞到桌上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叫,把歆羡都看乐了。 “你们别光顾着吃啊,既然你们不是来监视我的,那就是来伺候我的了?是不是?” 听到这话,那几只鸟儿瞬间住了嘴,又乖乖地排成了一排,你推我攘的。歆羡看着它们几个的样子,便觉得特别好笑。 “干嘛呀?吃了我的东西,都不想干活?”这话说罢,那鸟儿们又都低下了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歆羡看着它们几个这生动的样子,便觉得特别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呵,我跟你们开玩笑的……总之,今天多谢你们相救,你们慢慢吃吧,我先休息了……” 歆羡看着它们就心情大好,也懒得管了,径直走到床边就想赶紧躺下来。只见一只鸟儿突然飞上他的肩头,跳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怎么?你们要伺候我吗?……不用了,我真的是开玩笑的,看见你们我很高兴……”歆羡的话还未完,那鸟儿便着急地在他肩头嚷嚷着,又蹦又跳,似乎歆羡不同意,它就吵个没完。不一会儿,又一只鸟儿飞了过来,站在他头上挠起了他的头发。 “哎呦哎呦~好了好了~给你们报恩的机会……” 歆羡被它挠得头皮发痒,赶紧败下阵来。那鸟儿听他这么说便是满意了,又重新飞回到桌上。 歆羡回头看了看在桌上整齐站着一排的知信鸟,心里一直压抑的洪流似乎要决堤了一般,在此刻就要拼命迸发出来。他微微捏紧拳头,表情也不受控制地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这才鼓足勇气朝它们说道: “你们,能不能……帮我,去打听一下……我家人的消息……嗯,一点点就行!我……”歆羡话还未完,只见鸟儿们忽然都扑腾着翅膀飞速地飞出了房间,朝着夜空而去。歆羡被它们的举动吓得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鸟去桌空。 连话都没有说完就跑了,果然这种事情是不能做的吗? 歆羡看着桌子叹了一口气,自嘲般地轻笑一声,便向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梦中的场景很是混乱,他和阿福拿着各种各样的年货去探望刘屈和老丞相,一眨眼的功夫却又到了吴长慎的家说起了小妹的婚事。吴长慎接过喜帖连连点着头,答应他会和自己的妹妹一同去仙鹤观参加喜宴。随后,两人高兴地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雪景,看着看着就突然回到了仙鹤观,一个小师弟闯进门来,着急地嚷嚷着,叫他不要再喝茶了,马上喜宴就要开始了,快去接师父和宾客。他赶紧起身出门,观内突然变成一片喜庆的红色,红绸喜帘随风而动,随处可见挂着喜字的灯笼和窗花,苑中的仙鹤腾空而飞在空中叫嚷着,好像要将这喜事传达到观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不停地朝着喜宴的方向奔跑,穿过东苑,穿过祠堂,又穿过三清殿,他在路上遇到了好多人,京城的同僚,观里的师兄弟,白豆腐,鹤鹤,大师兄,还有…… “李歆羡!!” 山门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喊。他赶紧回过头去,还未见到那个山门下的身影,便不知怎么,猛然惊醒了过来。 歆羡睁开眼睛,进入眼帘的,是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床头。他失望地吐出一口气,眼泪又不争气地从眼角滑了下来。歆羡呆呆地看着床头,任由眼泪翻涌,似乎还在回味着梦里发生的事情。 “李歆羡!!你不回应我进来了!!” 突然的一声大喊传来,歆羡一惊,猛地从床上翻了下来。只见屋门应声大开,钱雀迈着步子闯进来,正好与歆羡四目相对。 合着刚才的喊声不是做梦!? 歆羡尴尬地看着他,一时愣住,连招呼都忘了打。毕竟刚从床上爬起来,这样子肯定不怎么好看…… “早上好啊李公子。”只听钱雀身后又响起一个声音,两人都应声看去。 只见来人是一位翩翩公子,头戴珠玉金冠,身穿淡蓝长袍,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步伐轻缓,笑容可掬,正是昨日在黄泉大道上,跟在东岳陛下车辇后面的判官殿总掌事— 崔钰。 他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朝着钱雀微微点了点头,视线便又落在了歆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是我们打扰到公子休息了。”崔钰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下自己的眼睛,随后又突然拍了下钱雀的肩膀,下手很重。钱雀吃疼地“嘶”了一声,气急败坏地将视线移到了崔钰身上。 “你干嘛啊!?我哪知道他日上三竿了还在那睡觉……”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嘛~人家受伤了,当然要多休息啊~” “你可不知道他昨天有多皮实,在地府上蹿下跳,我可看不出来他有伤……” 歆羡见崔钰特意把钱雀的注意力移走,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趁他们说话的间隙,赶紧将脸上的泪痕擦了,又将身上的衣服掸了掸,收拾得平整了些。 “喂!”钱雀突然的一声大喊,猝不及防。歆羡冷不丁地抖了下肩膀,赶紧抬起了头。 只见钱雀在胸前插着手,冷冰冰地看着歆羡,随后好似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抱歉,刚才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只是我叫了你好几次,你没回应,我们怕你出事,才进来的。毕竟我和崔钰都是地府鬼神,不希望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有人出危险。” 听他这般说,歆羡立刻尴尬地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道:“……对不起……我没事,是我……睡太熟了,才没有听到……那个……两位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歆羡说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琢磨着昨晚离开密林之后的经过,按理,自己也没做什么值得他们注意的事情才是啊? “我是为了九尾狐的事情来的。”钱雀说着,也不客气了,拉出一把凳子就在他面前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歆羡微微一愣,缓了一口气,这才答道:“哦,那个……是我碰巧遇到的……它,它……怎么样了!?” “它没什么大碍,失血过多罢了。还有,你昨晚抓到它,跑什么?你要是不跑,我今天也不用特意跑你这里来。事发的经过,缘由,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你最好都给我叙述清楚,别瞒着!……真的是,麻烦……”钱雀不耐烦地冲他说道,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他,似乎像是在检查他的身体状况有什么问题…… “呵呵呵,李公子,你不用紧张,这只是地府的例行公事罢了。毕竟事关重大,我们也需要调查清楚才是。好啦,别站着说话了!要不,我们边吃边聊吧!”崔钰耐心地解释道,突然兴奋地一拍手,赶紧出门从门口站着的一位仙婢手中接过一个食篮。他将食篮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壶清茶和两碟点心出来。 钱雀见他拿出点心,也不见外,随手拿了一块就吃了起来。崔钰见他这样,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似乎是在责备他的无礼,钱雀冲他一笑,露出他那招牌似的痞劲,也不理他,照样吃。崔钰无奈地摇摇头,好像也习以为常了。他懒得再理钱雀,耐心地将杯子分好,拿起茶壶就要倒茶。 “嗯……我,我来吧……”歆羡见他倒茶,赶紧上前,伸手就要接过这个活来。 只见崔钰立刻直起腰板将茶壶拿到一边。“没关系的李公子,在我这可没这么多规矩,再说了,你是泰山府的客人,哪有让客人伺候的道理?你且坐下吧,请不要见外。”崔钰温和地说着,又赶紧将茶水倒好,放到两人面前,这才缓缓拉出一把凳子坐下。整个过程,他一直面带微笑,说话慢条斯理,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就想要靠近他,和钱雀严肃地给人一股压迫感,完全不同。 歆羡看着崔钰,紧张的心情也缓和了不少,便也不拘束了,缓缓坐了下来。 “可以说了吧,我听着。”好似命令地口吻。见歆羡坐下,钱雀便放下点心,急不可耐地说道。 歆羡将昨晚在隐村遇到九尾狐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连这么基础的法术都没学会就敢到处跑,你不长脑子的吗!?” 听钱雀这么刺耳地说他,歆羡好像也习惯了,充耳不闻,低头抿起了茶水。 “你不要这样嘛~第一次就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厉害了,不愧是仙鹤观的弟子,我当初可是学了很久。”崔钰边打着圆场,边安慰起歆羡来。 话毕茶凉,钱雀将手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这才起身。“行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歆羡舒心地吐出一口气,眼神也缓和了下来,似乎是在庆幸面前这个人没有因九尾狐的事而受伤。只可惜歆羡低着头喝着茶,没有看到这一幕…… “我走了,府上还有事,回见。”钱雀朝着崔钰说罢,也不等两人反应,迈着大步就离开了歆羡的房间朝前院去了。 “哎!?你不喝完茶再走?……”崔钰的话还未说完,钱雀已经走远了。 歆羡抬头看向窗外,钱雀的身影出现在回廊上又立刻消失在了前路。他失落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背影,甚至等不到一声再见,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真是的,这个人怎么总是风风火火的。”崔钰不满地嘟囔一句,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语气仍然温和有礼。“李公子,咱们不要理他了,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出门走走吧。” 歆羡虽然没什么兴致,却也不想扫他的兴,点头答应下来。他洗了个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又重新将头发盘了,整个人精致了不少,对着镜子一照,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在仙鹤观里的小道士。 两人顺着回廊在泰山府闲逛了起来,崔钰心情极好,缓缓扇着手中的折扇为歆羡介绍着泰山府的各个景致。这个崔大人,似乎对泰山府极其熟悉,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想来,应该是对东岳陛下极为重要之人吧…… 歆羡边想着边在一处荷花盛开的小池旁停了下来,池塘的另一边又是一处宫殿,宫墙好似比别处的要高一些,墙外也有不少侍卫守在那里。 “那里是东岳陛下的书房,没有传唤的话,不可以进去哦。不过我想,紫心姑娘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吧。” “是……多谢大人提醒。” “呵呵,歆羡,跟我来……”崔钰说罢,突然招手让歆羡跟上。歆羡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在了崔钰后面。只见崔钰带着自己走上了连接着东岳陛下书房的小桥,眼见着那处宫殿越来越近,歆羡的心里也打起了鼓。不知这位和蔼的大人,要带自己做什么。 崔钰走到宫殿门前,只见看门的侍卫见了他,恭敬地行礼道:“崔大人安。” “陛下在里面吗?” “回大人的话,正在屋里休息。” “太好了。歆羡,走,我们进去拜见一下陛下。” “啊!?”歆羡听崔钰这么说,猛然一惊。 “呵呵呵,没关系的,如果是我带你来的,就不用怕。机会难得,难道你不想看看陛下的花园吗?”崔钰说罢,冲着歆羡微微一笑,拉起他的手大步地朝着宫殿里面而去。 第112章 遁天之刑 歆羡被崔钰拉进宫殿大门,只见宫内的景致更加繁华别致,处处花团锦簇,异香扑鼻,连地上的小石子路都闪着银白色的光芒。 歆羡一边欣赏一边紧随着崔钰向前,这一路上,除了他们两人,竟是连一个人影都不曾见到。联想着紫心姑娘说的话,歆羡越往前走,心中越隐隐有些不安。 “等,等一下,崔大人!……崔大人,我见这宫中无人,我们这样贸然进入,会不会不妥?……” 崔钰见歆羡踌躇不决,朝他笑了笑。“没事,陛下一直都是这样,不需要过多的人伺候。” “可是……” 歆羡话还未完,崔钰却已经迈开大步朝着深处的一个花园去了。 两人穿过被绿萝盘绕的拱门,走进园中,只见不远的一处凉亭外,东岳帝正挽着袖子,拿着水桶和葫芦瓢给园中的牡丹浇水。他的神态格外认真,一边浇着一边观察每一朵牡丹的状态,这个样子,谁又能看出他就是地府的最高领导者呢? “阿钰来了。” 还不等两人行礼拜见,东岳帝已经先开了口。明明都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光凭脚步声就知道崔钰来了,看来陛下,很熟悉这位崔大人。 “微臣给陛下请安。”崔钰听陛下唤他,赶紧停下脚步,俯身行礼道。 歆羡见状,也不敢怠慢,跟着崔钰行礼。“在下……” “歆羡也来了,来得正好,帮孤浇浇花。”东岳帝不等歆羡说完,突然直起身子十分自然地将手中的葫芦瓢递了过去。 歆羡段没想到,愣了片刻才赶紧上前接过葫芦瓢,那嘴里问安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啊……额……是,陛下。” 崔钰见歆羡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忍不住朝他无奈地笑了笑,好像在说,陛下本就是这样…… “陛下,微臣也来帮您。”崔钰边说着边去不远的水缸边又打了一桶水来。 三人一时无话,都各自认真地给花园里的牡丹浇水。 “阿羡,孤听阿钰说,你原先在家里种过海棠,是吗?”只听东岳帝又突然开口,比之前的称呼更加亲近了一些。 歆羡果真又被吓到,赶紧抬起头朝陛下行礼道:“回陛下的话,是种过,种得不算好……” “嗯,海棠花艳丽却不娇贵,比起牡丹的雍容华美来,清冽不少,很适合你。”东岳帝边闲谈着边干着活,仿佛是对待自己的家人一般自然。 “多谢陛下美誉,在下自不敢当……”歆羡边答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陛下虽未明说,但歆羡听得出来,他将自己比作海棠,艳丽,却不娇贵……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嘛? 歆羡边想着,又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见着东岳帝不再问话,这才重新低下头干起活来。 “你无需紧张,陛下只是想和你聊聊天罢了,你这么拘谨,陛下又怎么聊得起来呢?”只见身旁的崔钰突然凑了过来,朝着歆羡耳边低语一番。 “阿钰,你别捉弄他。” “呵呵呵,抱歉陛下。我只是和陛下一样,很喜欢这个孩子罢了。”崔钰被东岳帝看穿,打趣地朝歆羡吐了下舌头。 “好了,差不多了,到亭子里歇一歇吧。”东岳帝说着,便将手中的葫芦瓢扔回水桶里,从胸前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就往花园的小亭子里走去了。崔钰见状,也赶紧扔了葫芦瓢招呼歆羡快走。 歆羡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崔钰走到亭子里,这个地方正巧在花园的最高处。放眼望去,刚刚浇了水的牡丹花在阳光下斑驳出七彩的光芒,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在花海中穿梭不断,当真美不胜收。 “坐吧。”东岳帝一声令下便犹自坐了下来。歆羡这才发现,亭中的小桌上摆着三个茶杯三碟小食。明明这一路过来都不见一个仙仆伺候,又怎么会这么巧准备三份东西呢??就好像,陛下早知道自己会来一样。歆羡心里咯噔一声,恐怕陛下,不单单是来闲聊的吧…… “听说昨日有妖怪去天魁殿了。” “是青丘狐族的彦青,已经抓回来了。”崔钰一边说着一边将清茶斟上,这才坐下。 “镜子呢?可有损坏?”东岳帝向崔钰问着地府的事情,似乎完全不避讳歆羡这个外人在。歆羡不敢随意搭话,又好奇这九尾狐的事情,便乖乖抿着茶水听他们说话。 “陛下真是多虑,这上古神器连天劫火都不怕,怎么会坏呢?不过,也确实有些异样。”崔钰答着话,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才继续说道:“今早与钱将军去天魁殿,发现这镜子居然能照出人像了,明明之前都是一片黑,从未照出过人像的。我问将军,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将军说就是昨日从密林抓住九尾狐之后的事。陛下您说,这怪与不怪?微臣担心,是这彦青耍了什么手段,偷梁换柱了。” “彦青在孤这里修行这么久,断不可能使用如此拙劣的幻术。更何况,孤也听说,昨日他也没将神器带出鬼门关,就是真的换了,那也必定在地府,让钱雀多加留意便是了。”东岳帝平静地说,一口饮尽手中的茶水,他似乎很满意这个茶,嘴角微微翘了翘,很是享受的样子。 “嗯,陛下所言极是,是微臣多虑了。”崔钰微笑着说道,随手又为陛下斟上一杯。 “那神器唯有三上神血脉之人可使,如今镜子有了反应,让钱雀再去查查彦青的来历……” “是,陛下。”崔钰领命答道,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唉~真是造化弄人,他也是为了他的妻儿,才误入歧途的吧。” “他是这么说的?” “被钱将军重伤还未醒呢。只是,除了这个,微臣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理由去盗取天魁镜。” 听罢崔钰的话,东岳帝也重重叹了口气,似乎对他很是惋惜。“早与他说过,生死不可逆,历史不可改,规律不可违,此乃天道,又哪是神仙能左右的。就算真的用这镜子回到过去,他也救不了妻儿的……” “噗……” 那东岳帝的话音刚落,歆羡便被入口的茶水呛了好一口,差一点喷了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巴,小脸也被憋得通红。“咳咳咳咳……” “哎呀歆羡!你没事吧?!”崔钰慌忙伸手拍了拍歆羡的后背为他顺气,又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歆羡拿着手帕咳了好一阵,这才缓了过来。“多谢崔大人……是在下不小心,失礼了……” “无妨,你没事便好。” “……多谢陛下体谅。”歆羡向东岳帝行礼道谢一番,这才重新坐下。 崔钰拿起茶壶重新为歆羡斟了一杯,又关切地嘱咐道:“上好的龙井,还是要慢点喝才是。” 歆羡看着杯中的茶水,意识云游太虚。 “陛下刚才说……天魁镜,可以穿越古今吗?”不知怎么就问出了这样的话,连歆羡自己都没想到,但他却极力地想要知道答案。 只见面前的两人都愣了一下,互看一眼。 “嗯~~这个嘛~~该不该说呢?陛下~~”崔钰托着下巴对东岳帝说道,只是他的表情依然微笑着,口吻也十分轻松,根本看不出苦恼的样子。 “无妨,若是阿羡,孤不在意。”东岳帝平静地说,随后又看向歆羡,缓缓问道:“告诉孤,你为何对此物感兴趣?” “在下……”歆羡正要开口,却见两人的目光如炬,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歆羡一时犹豫了起来,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这样说出去,对他,是吉还是凶呢? “在下……与那九尾狐,有些交情……所以,一时好奇……” “哦!是呢,昨夜还是歆羡将他抓住的呢!”崔钰听歆羡这般说,赶紧向东岳帝报上这个喜功。 “原来如此……”东岳帝说着,又饮上一杯茶,继续开口道:“这天魁镜,是上古时期,伏羲大人用自己的太极之力,加以共工大人的方天之水,祝融大人的天地之火,合力锻造而成。这枚神器,可以探明古今,穿梭时空,但最大的作用,是封印魔域。那时,正是神魔大战期间,蚩尤最终虽然败了,躲入魔域,却仍然不死心,屡次进犯烧杀抢虐。伏羲大人费尽心神,终于在昆仑山下找到了通往魔域的通道,当时正是天魁镜锻造之时,于是三神合力将这魔域通道封印在了镜子里。这世上,唯有拥有三神血脉的人才能用这个镜子,再之后,天魁镜便由女娲大人带到地府看管,一直到现在。” “封印魔域……” “是呢,这也是为什么天魁镜不可随意动用的原因。不过反正普通人用不了,就算是有上古血脉之人拿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这镜子放在地府,就是个装饰品……哎呀~微臣怎么能这般说呢~自该罚茶三杯……”崔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吐了下舌头,自己斟上三杯茶,一饮而尽。 “就你多嘴。”东岳帝似乎并不生气,随手拿了块碟中的绿豆糕递到崔钰面前,像是在说“吃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 歆羡心情凝重,就好像偶然中抓住的希望又突然飞走了一般。“陛下,除了天魁镜,还有其它方法可以穿梭时空吗?” “至少孤所知的,也只有天魁镜……阿羡,世间三律至今无人能破,并非孤等神仙可以左右,生老病死乃万物之规律,没有逆转之法,就算你穿越回过去,你也早就是历史的一环了。若彦青是你的朋友,你也应该告诫他。”东岳帝说罢,又饮上一杯茶,似乎是解释的有些口干舌燥了。 听陛下这般苦口婆心,歆羡也不想为难,便只得把追问的话,咽进肚子里。“……是,陛下……” 话落,三人一时无话,便一边赏花一边饮下几杯茶来。 “阿羡,昨日孤在大殿中对你说的话,你可有主意了?” 只听陛下突然开口询问,歆羡愣了一下,心丝如乱麻一般,无从解起。好在陛下一直看着亭外的牡丹,没有看见他纠结难受的样子。 看来,这才是陛下特意找自己的原因吧…… “回陛下,在下……还未想好,可否再给在下,一点时间……” “嗯。”东岳帝点点头,似乎没有因此而生气。“无妨,等你想好了,再与孤说。” “多谢陛下……” ………… 与崔钰离开花园,已是到了正午,阳光正好,照得宫外的池塘熠熠生光。 “你也真是的,陛下这般诚心,你还犹豫?若是旁人,怕不是抢着要到陛下身边来呢。” 崔钰边走边说,虽然是些责备的话,口吻却依然温和,似乎只是和他开玩笑一般。 “嗯。”歆羡漫不经心地应和着,连那塘里的荷花也无心欣赏。 “你怎么了?难不成还在想着彦青的事情?” “……他偷了天魁镜,会怎么样呢?……”歆羡幽幽问着,眼睛正盯着荷叶上的一只蜻蜓,那蜻蜓折了翅膀,正躺在荷叶上不断挣扎…… “放心吧,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不过他这千年的修为肯定是没了,还要有牢狱之苦,以后像现在这样上天入地,怕是难了。”崔钰边解释着边斜眼看了看歆羡。只见他眉头紧锁,似乎很为那彦青惋惜。“嗯~当年彦青来泰山府修行,百年也不曾见他下山,我与他交情也不算浅,从未听他说起过你,你是怎么与他相识的?” “回大人的话,我其实并不认识他,只是……”歆羡说着,便将生前自己在隐村的遭遇简单说与他听,自然也隐去了“钱雀”的踪迹。“……昨夜,我偶然在狐仙庙遇见他,便想起隐村之事,试着询问,没想到他真有反应。” “原来如此……那隐村的两只白狐,确实是他的妻儿。他当年为了能胜任青丘狐族族长之位,独自离家,求道于泰山府。之后,他的妻儿便来泰山府找他,只可惜那时,正是他闭关修炼的时候,未能见面。没想到,等他出关,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说到底,我也算是欠他一条命,若能帮他,义不容辞……” “别这么说,当时的情况,你帮不了,已经做的很好了,彦青能理解的。”崔钰柔声安慰着。 “崔大人,您说,有没有不会影响封印,也能使用天魁镜的方法呢?” “嗯~~”崔钰用手摸了摸下巴,神情严肃,看起来极为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个嘛~~没准可以去请教一下地藏大人,他是上古伏羲之子,也是唯一见识过天魁镜启动的大人了。” “地藏大人……那,我该如何找到他?” 听歆羡这般急迫地问,崔钰反倒不急着回答了,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歆羡一番。 “嗯??你怎么对这神器这么感兴趣,是想做什么??该不会真的也想穿回到过去吧?”崔钰边问着边慢慢向歆羡逼近。 “额……没有,只是听东岳陛下提及,一时好奇而已,毕竟,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神器……”歆羡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赶紧矢口否认道。 “嗯~~好吧,就当我信你了……这地藏大人啊,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能准确知道他的行踪,也很少回地府。我们也有百年时间没见过他了。” “……这样啊……那如果在地府任职,是不是可以随意去三界呢?” “当然不能了!”崔钰说到这,似乎也是被歆羡的话逗乐了,无奈地朝他一笑,继续解释道:“你现在是在泰山府,有东岳陛下的准许,自然是自由一些,但也有限制,不可能会让你去很远的地方。若去了地府任职,要来往三界,都需要十殿的批准才可以。不过……” 崔钰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斜眼瞧了瞧歆羡,这才开口。 “……要想省去这些麻烦,那就只能去六殿了。六殿的镇守殿和驱魔殿都可以不需上报,就能往来三界,但镇守殿是有指标的吧,我听钱将军说,一年好像能有个五,六次。驱魔殿就不同了,可以一直待在人界,去哪就跟当地的城隍报个到就行,毕竟办事的性质不同嘛……”崔钰正说着话,只见不远的一只知信鸟飞来,正停在他的肩头。 那鸟儿挨近崔钰耳边,叫了两声。“好。”崔钰点了点头,柔声地对那鸟儿应了一句,一伸手便让它飞走了。“抱歉,我殿里还有些事,不能相陪了,你好好养伤吧,改日我再来叨扰。” “不敢劳烦大人……”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下次见面,叫我阿钰就行了。”崔钰说罢,又冲着歆羡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崔大人!” “嗯?” “……大人……为何对我这般好?天魁镜的事,我曾经问过无常殿的人,他们对此神器都知之甚少,想来,这应该是地府极为机密之事吧。为何陛下与大人,能对我知无不言?如此信任我……” “呵呵……”不等歆羡说完,崔钰已经掩嘴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多虑了……其实这天魁镜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从上古时期开始,它便有许多传闻,久而久之,即便告知了真相,也没有人信。世人,不就是如此嘛……” 话毕,崔钰便转身走远了。歆羡目送着他,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113章 雾弥之地 月明星稀,空灵的大山之中突然传来一声轰鸣,无数落石倾斜而下,挡住了前方的去路。 “吁……”赶着马车的车夫赶紧拉紧马绳,总算在落石的不远处停了下来。“这……”他胆战心惊地下了车,瞧了瞧拦路的落石又看了看天空,这才小跑地回到马车旁对着车里的人解释道。 “客官,前面有落石挡路了,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掀起了车帘,月光趁机钻入车内,隐隐照出一张有些凝重的男子的面庞。 只见钱雀穿着一身玄衣,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他的五官格外严肃分明,又高又挺的鼻子,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将目光盯在了他的鼻子上。 钱雀看了看前方的路,一言不发地翻身下了车,缓缓走向落石的地方。 明明这几日没有下雨,这山体却滑坡的厉害,大石砸下,竟是挡得连对面的风景也看不见了。 “客官!那里危险!咱们还是先回镇子吧!明早等官府的人处理完了再走!”那车夫着急地冲他说道,却又害怕再有落石下来,不敢上前阻拦。 钱雀伸出了手,似乎想对面前的落石做些什么,然而听到车夫颤颤巍巍的话,却又叹了口气,将手放了下来。 “好。”他朝着车夫应了一声,便转身往马车走去。 登上马车的那一刻,钱雀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向外一瞥,又看向了落石的方向,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认真地盯着那一片乱石,似乎是想用视线穿透那些石头,寻找那石头后面所隐藏的东西。 车夫看着他严肃又压抑的样子,也不敢轻举妄动,便由着他盯着那片堵路的石头。 “走吧。” 一阵寂静之后,他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嘱咐车夫一声,便入了车内重新坐下。车夫见他不再动弹,这才敢微微吐出一口气,赶紧拉了拉马绳掉头往山下去了,渐行渐远…… 黑暗中,一只小鸟从落石处腾空飞起,乖巧地落到了一人的肩膀上。只见歆羡正站在落石的另一端,与那马车隔石而立…… “走了?”听罢小鸟在他耳边的低语,歆羡又像不相信一般地问出了声。那鸟儿似明白他的意思,肯定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像是确认了马车真的走远了,歆羡才转身迈开了步子。他将手一伸,那肩头的鸟儿再次展翅而飞,消失在高空之中,不知去往何方。 歆羡缓缓往山上而行,茂密的林中开始升起了薄雾,阴寒袭人,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走了一段,山路开始慢慢向下,薄雾也变得浓密了起来,隐隐之中,好似蕴含着一股瘴气。 歆羡不以为然,依然向着浓雾深处而去,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渐渐的,雾气散去,眼前灯火通明,似到了一处小镇。 界碑旁的牌坊下,站着一个人。灯火印出他的模样,是个个子很高又有些沧桑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和歆羡同款式的暗红色长袍,靠在牌坊的石柱上,正一口一口地饮着手中葫芦里的酒。 歆羡看到他,立刻露出一脸微笑,小跑着来到他的身边。 “请问阁下是张参张都尉吗?” 歆羡客气地问道。那人却冷面瞟了他一眼,也不及时搭话,而是举起酒葫芦又喝了起来,直到满意了,这才放下手。 他用手背擦了下嘴巴,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站着的年轻人。 “这衣服大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上手扯了下歆羡的衣领,就这么随便一拽,那里面的中衣都漏了出来。 “嗯……我刚来殿上,还没有合身的衣服呢……”歆羡边说着,边赶紧将衣领和腰带拉紧了些,让这衣服看起来,还算合身。 “哼……看来殿里是真没人了,连你这样的小鸡仔也往里招……” “嗯~~别看我这个样,其实我还是很厉害的……” “嘁……跟我来吧。”张参不以为然,朝他吩咐一声,便将酒葫芦别在腰上,这就挺直身子往镇里去了。歆羡赶紧跟上他的脚步,对他的无礼也满不在乎,依然是一脸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李歆羡。” “来地府多久了?” “十年了。” “之前是在哪里任职?” “判官殿。” 听歆羡这么说,张参停下了脚步,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了他。“这么好的差事你不要?要来我们驱魔殿??” “……驱魔殿也没什么不好吧……” “哼。”张参听他这么说,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干几年你就不这么说了,世间的悲苦贪嗔痴,你全部都会经历到,不仅要经历,还要接受它……懂吗?……”张参这么说着,眼里闪过一瞬悲痛,然而也仅仅只有这一瞬。 “是嘛……那张都尉为何会来驱魔殿?” 听到歆羡的问话,张参竟是迟疑了。面前的人用着一种天真又求知的眼神看着他,好像非常期待自己的新工作。看着这张笑脸,张参的心里莫名被一股奇异的暖流击中,那慵懒又冷漠的眼神,也变得有了一丝温度。 “……习惯了,放不下,没得选……你应该比我的选择多,热情过了,就回判官殿吧,要么就投胎去,别耗在过去……” 歆羡听罢,不自觉地轻笑一声,那笑中满是无奈,似乎道尽了离愁。只是张参不甚关注,自是看不出他的忧思。 “……这个地方是雾弥镇,总共有三百二十户人家,现在走的是他们最重要的一条商户街……”张参不再闲聊,开始向歆羡介绍起这个小镇来。“……以后你就在我手底下做事,你以后就巡逻这片地方,等到明天再带你去其他的村镇熟悉一下……这里的山林茂密,精怪不少……” “您好,请问这个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张参话还未完,便听身后的人不知怎么竟问起了无关的事情,他赶紧回头一看,心里顿时一颤。 只见歆羡正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询问价格。 “九文……九,文……” “九文?!哎呀~好贵啊~可以便宜点吗?我买两串,算我十二行不行……” “喂!!” 歆羡话还未落,只听张参一声怒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就将歆羡拉走。 “九文!!九文!……” 只听得那小贩还在后面追着他们叫卖,但张参走的坚决,拉着歆羡已经到了另一条街。见着四周人不多了,这才将手放开,看着歆羡,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这家伙……难道地府没教过你少tm跟人界交流吗!?” “教了啊,但也没说不交流吧,只要不违反地府的规矩不就行了?……我好不容易才回人界,就让我玩一下不可以吗?”歆羡有些委屈地说着,眼睛闪闪发亮,像是要哭出来了。 张参看着他那样子,竟一时被噎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歆羡自语道:“真是的,早就说过我不适合带新人了……” “对不起~”歆羡委屈巴巴地说着,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算了……”张参妥协般地说道,突然抬头看了看天空。 “……时辰到了……”他看着天空喃喃自语一声,这才低下头来。“喂!你,那个……” “歆羡。” “啊,对,歆羡……今天就到这里了,我带你去休息,咱们明天再继续。”张参说着话,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起来。歆羡也不多说,跟着张参往另一条巷子而去。 没走多久,两人便到了一处小庙,歆羡抬头看去,木质的牌匾上写着“土地庙”三个大字。 “老济!老济!!……”张参走进庙里便大声嚷嚷起来。只是这庙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尊石像,一眼就能望到底,哪里还有旁人的身影? “……嘁,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张参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回头看见歆羡,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跟我来……” 歆羡话不多说,跟着张参走到土地公石像的后面。只见后面正对着一个大院,上下两层,正厅,厨房,书房,厢房,样样齐全。明明从外面看,也就不过是个方寸之地的小庙,没想到后面居然有这么大的空间。 “老济!!”张参又在院中喊了一声,依然无人答应。“……罢了,喂,你……” “我叫歆羡……” “对,歆羡……嗯……今晚就在这里歇吧。那楼上的厢房,你喜欢哪间就住哪间……放心,这里有咱们地府的结界,常人看不到,绝对安全,本来也就是给我们准备的……要是老济回来了,跟他说一声就行啊,他就是本地的土地公。”张参解释完,也不理歆羡了,自顾就要往外走。 “哎?张都尉!您去哪儿啊?” “少管!老实待在这里,我一会儿就回来……” 张参边嚷边走,很快,这院中便只剩了歆羡一人。 “嗯……”歆羡叹了口气,那一脸的微笑也很快落了下来。只见刚刚飞走的那只知信鸟从空中落到他的肩膀上,歆羡侧脸看去,顿时有些惊讶。 “嗯?你怎么回来了?” 那小鸟跳近他耳边几步,叽喳叫了起来。 “啊?钱将军叫我回去?……他怎么知道我来这里的?”歆羡听罢小鸟的话,一边烦躁地说着一边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那鸟儿见他这般说,又在他耳边解释了起来。 “……真服了,恨不得一天来三回,他不累的吗?……自己本殿的事都管不过来,还往我们这边跑,咸吃萝卜淡操心……就应该跟他说,多关心关心他的镇守殿吧,少管我们驱魔殿的事,告诉他,我不回去!”歆羡的牢骚话刚落,那知信鸟认真地点点头,就开始扑腾翅膀要回去打报告了。 “等下!” 歆羡见它要走,心里猛然一惊,赶紧大喊一声把它叫了回来。 “……名义上,他还是我的上级,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你委婉点……” 那小鸟得了令,扑扇着翅膀便飞走了。 歆羡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将这土地庙的每个屋子进了个遍,就不说旁人了,连只蚂蚁的踪迹都没有。 他进到正厅,随手在桌上抹了一下,桌上没有灰尘,干干净净,看来不是常年无人的状态。 按理来说,土地庙也不可能只有土地公一个人,起码还得有两个主簿和四五个鬼差才是,更别说这里是专门给驱魔殿的人休息用的驿站了,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人都去哪了……” 歆羡疑惑地自语一声,又回到了院子里。他抬头往天上看去,圆月当空,甚是漂亮。 今夜是十五了吗?? 歆羡看着这月亮,心中怅然。犹记得自己和“他”,还有阿福,在长安的小宅里赏月把酒的日子,都已经是那么遥远的事情了…… 歆羡不忍再看,便低下头来。不知怎么,脑中突然一个激灵。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自己正站在一片树林之中,前方灯火通明,是一处小镇。界碑处的牌坊下站着一个人,和他穿着同款的暗红色长袍,拿着酒葫芦正一口一口地饮着酒。 “哎?”歆羡愣了一下。 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 第114章 “他” 歆羡看着那小镇,脑中一片混沌,就好像层叠的乌云笼罩,他用清风驱赶,却始终见不到阳光…… 就在整个人好像都要陷进一种迷茫浑浊的状态之时,只觉左腕突然像被数道闪电劈裂一般,碎肉断骨…… “啊!” 歆羡忍不住惨叫一声,一个不稳摔跪到地上,冷汗“刷”地从额头渗了出来,浑噩的脑神经也跟着瞬间清醒。 “啊~~”歆羡用右手捂住自己已经麻木的左臂。 撸起袖子一看,只见手腕上出现一道紫红色的淤痕,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痛。再往上看,这紫红色的淤痕上面,竟然还有两道淤伤,只是颜色比这道新伤暗了几分。 看着这三道淤痕,脑中模糊的记忆也渐渐清晰起来。原来自己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再之前,已经被这禁咒劈了两次。然而这禁咒,也并非是被哪个不怀好意的人给施下的,而是他自己特意去了地狱司向李司长学来,用在了自己身上。 这咒术,原本就是用来惩罚地狱里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在他们对自己的恶行忏悔懈怠之时来上一下,瞬间就能让他们清醒过来,直面他们所犯下的罪恶……如今施在自己身上,当真是好使,怕不是再劈两下,这手就要废了…… 待疼痛感减轻,歆羡这才重重缓了口气。他也不急着跑去见张参,而是坐在了草坪上开始回想起这一切发生的契机。 ………… 那日,风和日丽,殿里也无甚事情,歆羡猫着懒,趴在自己的书案上小憩。 只听官廨外突然变得格外嘈杂,似乎有很多人聚集到了院子里。这样的事也不算什么稀奇,毕竟驱魔殿的人总会遇到各种事情,这其中也不乏喜欢讲故事和听故事的人。那三营的刘都尉就极爱讲,每次办完事回殿,都是热闹非凡。想必今日,也是他的主场了。 歆羡懒得动弹,便微微侧了个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若是讲得有趣,便多听几耳朵,若是无趣了,就继续睡觉,全也不耽误…… “你没事吧?”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 院中络绎不绝地传来嘘寒问暖的声音,歆羡微微皱了下眉头,睁开一只眼顺着窗户往院子看去。只见院中已经围了好大一个圈子,看不清圈中人究竟是谁…… “……今,今日是何时候了?” “初七了。” “初七?竟然,竟然已经过去两天了?……” “……你在说什么啊?对了,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张都尉呢?” “张都尉,张都尉……被,被困住了,得赶紧去救他!……” 听到这话,歆羡也睡不着了,坐直身子便打算去院中听听。只见坐在对面书案的丹羲已经先一步出了门去。 这个丹羲,浓眉大眼,仪表堂堂。原本是天庭二十八星宿的昴日星君,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不干了,跑到了地府。 听崔钰说,东岳陛下把他安排到驱魔殿来,也就是历练历练,日后是要做十殿阎君的主,得对他客气点。歆羡当时听罢这话,就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天庭下来的人,没一个是可以不客气的,好在,他们待的时间都不长,就回天庭去了。歆羡自然理解东岳帝的意思,再怎么说,得给天庭一点面子…… 歆羡跟在丹羲身后出了门,两人对视一眼,很默契地一言不发,靠在回廊的栏杆上看向了人群。几个围在外围的鬼差见到他们正想打招呼,也被歆羡制止了下来。 只见人群中,坐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有些青涩。这人歆羡还有点印象,好像前不久才来的驱魔殿,派到了张参手下干活。这驱魔殿,总共八营七十二支,张参便是一营的总都尉。这人有些古怪,几乎不回地府,歆羡来驱魔殿摸爬滚打十年有余,就没见过他几面,神秘的很。 而且驱魔殿因为工作性质的问题,人员流动很大,基本上整个殿的人都换了几轮,就连驱魔殿最高的职位—驱魔神君,短短五千年的时间,居然就换了四位,全部因公殉职。地府的人私下都传这驱魔神君的名号,被下了上古诅咒,谁干谁倒霉,所以也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久干。而这张参,可以说是驱魔殿的三朝元老,一直在殿里,在这个位置,要给他升职吧,他也不干,就待在一营,哪里也不去…… “……那天,是我第一天去报道,知信鸟说张都尉在雾弥镇等我,我便赶紧过去。山上起了好大的雾,知信鸟也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张都尉向我介绍了一下镇子的情况,便要带我去休息,说第二天再去其他地方,我一看天色也晚了,就跟他去了土地庙,他说有事先走了,就把我一人留在了庙里。但……”那年轻人说到这儿,难受地捂了下脑袋。 “怎么了!?你快说啊?” “……我不知怎么,就又回到了镇子门口!然后,我就又经历了一遍刚才我说的那些事情!但那个时候,我是没有意识的,就好像时间被重置了一样……” “时间被重置了……”听到这儿,歆羡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丹羲才能听到。 “……我便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直到有一次,我被树根绊倒了,就……摔了一跤……然后,好多记忆涌了进来,我才发现这两天,我好像一直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好多好多遍,而张都尉也是如此,整个镇子都是如此……我,我太害怕了,便赶紧离开了山里,然后……就好像正常了,我就回来了……” 听罢他的话,院中众人竟都鸦雀无声,似乎都被这奇怪的故事给震慑住了。 “……你是不是在编故事啊?”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众人这才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没有!是真的!” “这估计是哪个妖怪施展的障眼法吧,多派几个人,揪出它就行了。” “……它干嘛要这样控制一个镇子呢?很奇怪吧……再说了,张都尉那么厉害也能中招,我们去了不会也得中招吧……” “咦~我可不想永远都重复一件事,太恶心了……” “要不先去报告给钱将军吧!” 又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的是呢……” “对,先去报告给钱将军吧!他一定有办法……” “等一下!!” 只听回廊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吼,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回头探去,这才发现不远回廊的栏杆处,还站着两个人。 只见那讲故事的年轻人反应迅速,赶紧朝着他们慌张地俯身行礼道:“见过李副将!丹参军!” 这青年一喊,院中众人皆是一愣,也赶紧随着他俯身行礼。 “免了。”歆羡无奈一喊,然而院中众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失礼中,纷纷低着头,躲他远点,生怕会来个无妄之灾似的。 歆羡也懒得管这些,迈步就走进了人群里。“刚才是谁说要找钱将军的?……找人之前,就不能先跟我说一声嘛!他是镇守殿的将军,可不是驱魔殿的!……”歆羡生气地吼了一声,随后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一下子让他们接受一个阅历尚浅的人来管,也确实有点费劲。 当然,他也不知道毕罗大人和钱将军是真的觉着自己有本事,还是因为自己是东岳陛下的徒弟,才将自己提拔得这么快,眨眼之间,自己就成了驱魔殿的副将,再往上拔一拔,也能和钱雀平起平坐了…… “……这事先不必告知钱将军,我自己先去探探……” “你一个人去有点危险吧,要不,我跟你一起。” 只听身后的丹羲突然开口,歆羡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去。虽说他是自己的参军,但其实两人几乎是各干各的,甚至有些事情,他也不敢交给这个人做,怕有个三长两短,没法跟天庭交待。 而这丹羲,似乎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从来不找他的麻烦,没事时就在殿里睡觉,主打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像刚才,这么尴尬的时刻,作为自己的参军,连句话都不帮自己说一下。然而这次他竟然主动要陪着去干活,确实出乎了歆羡的意料,甚至还有点感动…… “嗯……不用了,我不在,殿里的事还得拜托你照看。” 听罢这话,丹羲竟是连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那我就留下吧。” “……” 看来他还真就是客气了一下。 歆羡无语凝噎,觉着自己就是个大傻瓜,竟然能相信“铁树开花”这种事…… 他也不跟丹羲计较了,摆了摆手,朝着众人问道:“还有人想跟我去的吗?” 话音出口,鸦雀无声。 “行吧……” 正合我意。 歆羡终是没说出这后半句。虽然此事,他本就不想让旁人跟着,但这众人的反应,也确实让他有些寒心。不知道钟大人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盘散沙?还是说,他们只是单纯的不服自己…… 歆羡想到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我要是也两天不回来,你们再去找钱将军。”他赶紧说罢,转身就走,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真当自己多厉害呢,迟早要吃亏的……”不知是谁突然在人群中低语一声,众人纷纷骚动了起来,似乎又有了新的谈资。 “闭嘴!” 只听丹羲一声怒吼,瞬间止住了他们的蠢蠢欲动。他冷漠地扫视了一圈院中的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慢慢悠悠地就溜达着往官廨去了。 ………… 来到六泉镇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歆羡变了一身灰白袍,戴上斗笠,别着少隹,俨然一副浪荡侠客的模样。这六泉镇离雾弥镇不远,因附近山上的六个温泉池而得名,是个泡澡的好地方,来往的游客络绎不绝,自然,情报也多…… 歆羡在镇中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客栈进去。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便看着窗外的晚霞发起了呆。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干练的短发,高挑的身材,还有那挺立的五官,是“他”。“他”怎么来了? 歆羡吓了一跳,赶紧将笠帽往下压了压,将头远离窗口,整个人处在一种有些懵圈的混沌之中。好在自己乔装打扮了一番,而“他”也没注意到自己吧…… 正这么想着,只见“他”已经进到了客栈。歆羡将少隹隐匿起来,也将头扭向了窗外,拿着茶杯摇晃,故作镇定。 隐约听见有脚步声慢慢靠近,歆羡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背后竟是微微有些冒汗。 不会是被认出来了吧……要是认出来了,该说些什么呢?“他”会不会质问我为什么留在地府呢?我要是告诉“他”了,“他”肯定不会同意的吧?“他”要是一生气,收了我的魂魄怎么办?我打的过“他”吗?……万一地府的人要是知道了会怎样??“他”会不会被当成妖怪打死啊??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歆羡的脑内已经想到了一万种可能性。 “请问,这里可以坐吗?” 只听得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真是不想来,“他”偏要来啊…… 歆羡微微抖了下肩膀,点了点头。 “真不好意思,这边的客座满了,委屈二位拼个桌,我们老板这边给二位各出一碟小菜,二位慢用。”只见热情的小二一边帮“他”拉板凳,一边将小菜端了上来。 “小二,再来一份阳春面。” “好咧。”听“他”点了菜,小二赶紧点头答应,便去吆喝厨房准备饭菜。 嘈杂的客堂里,歆羡只觉得这一刻格外安静,仿佛这个空间中,只有“他”和自己。歆羡微微抬起头来,只见“他”望着窗外晚霞,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是自己。 看来这障眼法,学得还不错吧。 歆羡放下心,嘴角也有些得意地扬了起来。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放大了胆子观察起面前的人来。 只见“他”安静的不像话,脸上平静如水,只有眉宇间偶尔透露出几丝疲惫。“他”穿着一身玄衣,整个人显得十分严肃,有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疏离感。 不过“他”本来就有点这个气质,歆羡可是结结实实见识过的。只是,他更喜欢这个人,搞怪亲切的样子。 不知道这几年,“他”过的怎么样呢?有没有认识几个新的朋友,能帮帮“他”的呢? 为了保护“他”的存在,自己从没在地府透露过任何事情,也没派知信鸟查过“他”的任何信息。只有隔上几年,自己在人界巡逻的时候,查了查“他”的踪迹,知道“他”还在寻找着回家的路…… 歆羡喝着茶,心里五味杂陈,想要问上一问,套个近乎,却也不敢朝“他”开口。罢了,就这样陪着“他”坐一会儿,倒也挺好的。 “客官,您的面。”小二适宜地将面碗端了过来。“他”没动筷子,反而朝小二问了起来。 “小二,这里能租马车吗?” “可以啊,我们客栈就有。客官是要去哪?” “雾弥镇。” 听“他”这么说,歆羡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啊?客官您要去雾弥镇?”小二听他这么说,就跟见了鬼一般,面露难色。“客官,您听我一句劝,这雾弥镇,现在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 “哎呦,您不知道,就是这几天,大雾漫山,那雾弥镇在山里,根本进都进不去,会迷路的!” “……那我听说,这雾弥镇去了,能回到过去?可有这种事?” 那小二听他这么说,不由自主地憨笑了一声。“客官这是听镇上那说书的刘半仙说的吧,他那就是个故事……” “帮我备辆车吧,不用去镇里,带到附近就行。”“他”没听完小二的话,边说着,边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那小二看见,半句话卡在喉咙,直看得两眼放光。就按照这两个镇子的距离,一趟也不过十几文,这就不知是多少倍的钱了。 真够浪费的,一点都不会过日子…… 歆羡瞧“他”这大手大笔的样,忍不住就想数落一番。这要是还在长安的时候,哪容得“他”这般花销。 可惜有些事,注定回不去…… 那小二收了钱,态度更是恭卑,满口答应着,跑去后院找车夫。 “他”两三口便将桌上的汤面吃完,放下筷子,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小二离开的方向走了。 估计着,是去看马车了。 歆羡见“他”没了身影,放下茶杯,赶紧对着窗外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只见一只形似麻雀的小鸟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适宜地落在了歆羡的胳膊上。 “麻烦你帮我盯着‘钱将军’,我不能让‘他’去雾弥镇。还有,今天碰到‘他’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敢在地府乱说,回殿我就红烧了你!明白了!?” 那知信鸟听歆羡这么说,吓得连连点头答应。 “去吧,自己小心点,别被‘他’发现。”歆羡见它应了,一边嘱咐着一边甩了下胳膊。那鸟儿赶紧腾空而上,眨眼的功夫便飞没了影。 歆羡也没心情多待了,放下文钱便匆匆出了客堂。抬眼一看,太阳已经落下,夜幕降临,弯月当空。他转头又看了眼客栈,脸上尽是担忧。 不管怎么说,这雾弥镇如此诡谲,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又怎能让“他”步入险境? “钱雀……我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地回家……” 歆羡不由自主地唤了声“他”的名字,在心底默默下定决心。他重新拉了下自己的斗笠,转身,加快脚步朝着雾弥镇而去。 第115章 谁的轮回 之后,自己便施法将山路阻断,让“钱雀”回了六泉镇,然后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探查。 第一次轮回,自己只是和张参在牌坊下打了个招呼,道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从张参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一直叫嚣着自己是骗子,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时间”就倒转了。 第二次轮回,自己假意不认识张参,扮作商人直接进入镇里。但是还没逛完整个镇子,就突然又被送了回来。 然后,这就是第三次。若不是自己长了个心眼,提前向自己施了禁咒,恐怕第一次“轮回”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招,和那小兵一样,不停地在做同一件事情。 那个小兵也说过,根据他第一次来雾弥镇的时候,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天时间,而整个“轮回”的过程,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当然,这也就印证了一件事,这个村落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时间重置”,而是别有用心之人设下的障眼法。 所以……找了这么久……真的只有“天魁镜”才能完成穿越这种事吗??只可惜当年没有细问过“钱雀”穿越的前因后果,总觉得来日方长…… 歆羡坐在草地上边想着,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将心底的杂念通通摒弃。既然是这样,还是赶紧唤醒张参,将这里的事情解决才是,只要通过外力,很容易就能破除这里的禁锢。 这般想着,歆羡赶忙站起了身又和之前一样跑到了张参面前。 “请问是张参张都尉吗?” “……这衣服大了吧,看来殿里是真没人了,连你这样的小鸡仔也往里招……” “……嗯,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还是挺厉害的……”歆羡说着话,手中已经微微发力,就打算给他来上一拳。 “张参!”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歆羡猛然一惊,赶紧回过头去,不知何时身后竟凭空出现了两个人。 歆羡细看过去,只见喊话那人,身穿驱魔殿的大红朝服,明眸皓齿,貌若桃花,腰间挂着一条紫电鞭,竟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姑娘。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那男子面若冠玉,目若朗星,俊俏的面容下还带着一丝青涩的感觉,他梳着马尾辫,穿着无常殿的白色常服。 这人…… 歆羡看到他,竟一时愣住,那熟悉的五官和气质,确定不会错,正是“钱雀”口中的,驱魔神君—钟九。 “……” “大人!” 不等歆羡说话,张参突然兴奋地扔下酒壶,朝着那姑娘唤了一声。 “哼~别以为我没看见,偷懒不说,还喝上酒了!?” “那大人就饶我这一次呗~大人,你让我找的好地方,我可是找到了。” “是吗?我相信你的眼光……” 不知怎么,张参和那姑娘自顾着聊了起来,竟好像都忽略了身边还有两个人。歆羡无心打断她们的交流,目光都停滞在了钟九身上。 只见钟九站在那姑娘身后不远,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这么愣愣地也不知在看什么。歆羡盯着他,隐隐有种很不和谐的感觉。 “钟大人?” 这话一出口,身旁的聊天声戛然而止,就连镇中车马穿行和小贩叫卖的嘈杂声,也停止了,四周变得异常安静。 歆羡见此诡异情形,心里猛然咯噔一颤。再缓过神的时候,已经又被手上的禁咒再次劈醒过来…… “呕~~” 歆羡忍不住干呕几声,后背已经被冷汗层层浸透。他缓缓抬头看向了小镇前的牌坊,张参还和原先一样站在牌坊下喝酒。 歆羡冷静地站在树林角落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也比之前变得犀利了起来。他还记得上一次“轮回”的最后,就在自己即将陷入混沌之前,张参转头看向了自己。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惊讶之中又似带着一丝恐惧和期盼,他似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或者说是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在恐惧什么?又在期盼什么呢? 歆羡理解不来,只是隐隐之中,似察觉出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或许并不是某个妖怪的障眼法所导致,而是…… 张参。 歆羡不动声色,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若这一切都是张参所造,那刚刚出现的姑娘和钟大人,必将再次出现…… “叽叽~” 只听一声鸟鸣传来,一只知信鸟缓缓落到了歆羡的肩膀上。歆羡没有过多惊讶,只是习惯性地将头瞥向了小鸟,那鸟儿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了几声,便不说了,乖乖站在他肩头等着。 “啊?钱将军要我回去?这事不是让你……”歆羡说到一半猛然才反应过来,他转头看了看小鸟,随后伸手在它的头上打了个脑瓜崩。 “叽叽叽叽叽叽!!!……”那鸟儿明显被歆羡打疼了,扑腾着翅膀边嚎边骂,最后直接飞到歆羡脑袋上抓头发。 “好好好~我错了~你回府找你们的大人告状,让她惩罚我,好了吧?”歆羡这么说,才算是消了小鸟儿的气。那知信鸟重新飞回歆羡的肩上,似乎是冷静下来了,用翅膀不停地拍自己的小脑袋。 “叽叽?” “嗯?……清醒了。” “叽叽叽叽……” “你也卷进‘轮回’里面了是吧?那你不清醒的时候,都在哪里呢?有印象吗?” “……”听歆羡这么问,那鸟儿便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起来,似乎也完全不清楚。 “嗯……大概是睡着了吧……趁着‘轮回’还没开始,你赶紧从这里离开吧。”歆羡也不追问了,伸手让鸟儿离开。只见那知信鸟没有动弹,反而靠着歆羡更近了,都快挨着脖子了。“嗯??” “叽叽叽叽……” “啊?……不用了,我可不指望你保护我……”歆羡明显被它的话逗乐了,又想哄它走。 “叽~~”只见那鸟儿似乎赖上他了,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拿它的小脑袋往歆羡脖子上蹭,直把歆羡蹭得脖颈发痒。 “好好好~那你就跟我待着吧~有危险你躲远点~~别蹭……” “叽叽~~”那鸟儿听歆羡这么说,总算是满意了,开心地站在肩头乖乖不动了。歆羡见它消停了,也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没准是害怕再中招才跟着自己的吧……这些鸟儿虽然也有自保的能力,但胆子都很小。 “叽叽!?” 只听那鸟儿又激动地叫了起来,歆羡听到,赶紧朝镇门口的牌坊处看去。 果然,他们又出现了,从林中的一处迷雾里走到镇口与张参见面。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那知信鸟见到他们也不知怎么了,竟然激动地大喊起来,扑着翅膀就要飞过去。 “别去!”歆羡见它如此,赶紧伸手就把它抓了回来。 “叽叽叽叽!!” “别过去!是幻象!冷静一点!” “叽……”那鸟儿听歆羡这般说,挣扎了片刻便安静了下来,但依然朝着那两人望着…… “你……认识他们?” “叽叽……叽叽叽叽……” “你是说……那个姑娘,是黎大人?” “叽叽。” “黎大人……”歆羡看着她,喃喃自语一声。 关于黎大人,他确实有些耳闻。当年,他刚进入驱魔殿,曾向殿里掌管卷宗的鬼童子打听了一些钟大人的事情,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时是怎么个鬼迷心窍,非要跟钟九较劲…… 那个鬼童子,跟他提了一点钟大人是如何成为驱魔神君的事情,这里面便有这位黎鸦,黎大人。这位黎大人,是前任的驱魔神君,是她将钟九从无常殿带进了驱魔殿。随后,黎大人被上古妖神九婴夺舍,在地府百年一次的浮生大会上爆发。当时的钟大人也在会上,临危受命,成为了驱魔神君,在凶水将她亲手斩杀…… “叽叽!” 知信鸟适宜地打断了歆羡的思路,只见牌坊下的三人似乎聊完了,张参带着他们往镇里而去。“走。”歆羡吩咐一声,将那鸟儿重新放到了肩头,便赶紧跟上他们的步伐,跟随在后。 张参和黎大人似乎很合得来,在镇里边走边聊,相谈甚欢,而钟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不知跟了多久,两边的车水马龙渐渐远去,竟是离开镇子往一处山上去了。 微风拂面,甚是舒畅,只见一只萤火虫朝着歆羡飞了过来,划过他的衣摆朝着身后飞去了。歆羡转身看去,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已被无数的萤火虫包围。这场景实在太过美妙与震撼,就好像银河繁星一起落下,围绕在自己身边…… “就是这里吗?” 只听前方传来清脆的女音。 “哈哈哈,这也太漂亮了吧!呜呼!!!!!” 歆羡顺着声音探去,只见前方不远是一片草地,万里深空仿佛直接与地面连接,草丛中的萤火虫来回穿梭于天空与地面之间。黎大人看到这美景,似乎十分开心,在草丛中转起了圈,偶尔蹲下扬起草丛里的萤火虫,那些虫子被她这样惊扰,纷纷闪着萤光围绕在她的身边,仿佛一缕缕金色的阳光破除黑暗照射在她的身上,如此美妙…… “小九!你来啊!你来看啊!!哈哈哈……”黎大人边笑着边跑到了钟大人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将他也拽进了这美好的夜色之中。 只觉眼前好似闪过一瞬寒光,歆羡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张参,将右手背在身后,手中竟是抓着一把匕首,那森森寒光便是从这匕首中发出来的。张参藏着这匕首,一步一步朝着钟大人而去。 眼见到这副场景,歆羡一时反应不及,心中猛然一惊。“小心身后!”他大喊一声赶紧朝张参冲了过去,伸手施法,一股厉风卷着鬼气将张参掀翻在地,歆羡及时赶到,将掉在地上的匕首一把抢了过去。 “不要!不要!!!!!”张参大喊着,慌张地朝钟大人他们看去。 歆羡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一幕血淋淋的画面在歆羡的眼中铺散开来,只见钟九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短剑,正直直地刺穿了黎大人的胸口,鲜血将两人的衣服染透。红色,竟在这如画的夜色中如此的耀眼。 最后的一幕,停留在黎大人恐怖而哀怨的眼神,朝自己看了过来…… 第116章 所念 “张参!” 一声爽朗的女音,打断了张参的思绪,他抬起头来,面前出现的,是一张熟悉又清秀的面容。 那张脸,带着苹果般的红晕,又如蜜糖般的笑容,在张参眼中,是如此的鲜活,他想不起来,究竟是有多久,没有看到黎大人这张笑脸了呢? “哼~偷懒不说,还喝上酒了?”黎鸦指了指他手中的酒罐子,语气不似责备,倒多了几分戏谑的感觉。 “那大人就饶我这一次呗!……”张参听她这般说,心里瞬间欢悦了起来,他赶紧露出笑脸,将手中的酒罐子扔到了地上。 “我让你办的事情,你都办好了?” “自然!包大人满意!!”张参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惹得面前的女子哈哈大笑。 “平日干活可不见你这般上心呢?!” 虽知道是大人在与他玩笑,但这话一出口,还是惹得张参有些不好意思地面红耳赤了起来。 “……我相信你的眼光!来!给你介绍一个人……”黎鸦说着话,突然转过身去,将一个青年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张参满眼都是黎大人,突然听她这么说,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竟还有一个人…… 放眼望去,这青年神清骨秀,仪表堂堂。他穿着一身无常殿的白色常服,也不戴任何饰品,干干净净。这衣服,纯白,没有一丝花纹,可是地府里公认的丑服,但他穿上,却有一种谪仙般的美感。张参看着他,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一点不痛快。 “小九,他可是我们驱魔殿的精英,一营的营长,张参,张都尉。”黎鸦边说着,边轻轻拍了青年的后背一下,毫无避讳。 那青年明显没有想到,似乎不大满意她的作为,微微皱眉转头想要告诫一番,然而不知是忌讳她的身份,还是因为看到她那爽朗的笑颜,最终青年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参,他叫钟九,是我从无常殿专门请来帮忙的~~我若不便,你多照顾。”黎鸦说到这儿,特意凑到钟九耳边,将“帮忙”两字提高音量,似乎是故意说给他听。 钟九似乎是习惯了她捉弄人的样子,根本没有搭理,只是客气地朝着张参行礼道:“见过张都尉。” “哦,呵呵,不用客气。”张参装作漫不经心地答着,他不想让黎鸦看出自己的在意。然而这两人的互动,却犹如一根尖刺,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好了,既然都认识了,张参,赶紧带我去看看吧。” 黎鸦一声令下,张参不敢怠慢,笑着应了一句,打头带路。 三人入得镇来,黎鸦似乎心情极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四处探望。 “大人究竟想要在下帮忙做什么?”见到张参走得远了些,钟九这才敢上前一步,朝黎鸦小声问道。 尽管他足够压低声音,又是在嘈杂的镇中心,张参却依然能听到,不知不觉就放慢了行进的脚步。 “我不是说过了吗?驱魔殿缺人了,找你帮忙。”黎鸦说得漫不经心,钟九抬头望她许久,她却一直扭头看着旁边的商铺,似乎在躲着他的目光。 “……大人不说,在下回无常殿了。” “钟九!你答应我了的!”黎鸦听他这么说,赶紧回过头,口气瞬间急迫了起来。 “……是梁大人的吩咐我才来的,如果您有危险,在下一定鼎力相助。可如果是别的事情,我也有拒绝的权利……” “是我救了你!好,就算不是以我驱魔神君的身份,那救命恩人的事情,你帮与不帮!?” “……那也要分是什么事情。”钟九说的坚决,表情也比刚才严肃了几分,然而看到黎鸦略带委屈的样子,还是慢慢缓和了下来。“……大人不就是想利用我刺激皇副将吗?” 钟九说罢,黎鸦瞬间一愣,那脸上的尴尬立刻又变成了落寞。“你猜到了……呵……那混蛋若有你一半机敏果决,怎还需要我去花费心思?……他明明就是爱慕我的,又何必藏着掖着?……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他说我应该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自己爱慕的究竟是谁!……真可笑……我那么多次表明爱意,都是喂了狗……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如果他还是拒绝,没反应,我就放弃……” 黎鸦说到这,已是噙着泪水,红了眼眶…… “……” 钟九沉默不语。三人便继续前行,直到山脚下。 “……我做不到……大人好自为之吧。” 身后的声音低沉又坚决,随后便是快步离开的脚步声。 “小九!小……走走走!都走吧!!我就是活该是吧!!!”黎鸦愤怒又无奈的叫声在张参身后响起。 张参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心中不知怎么,竟多了一丝窃喜。 “没事吧?大人。” “不管他!”黎鸦气嘟嘟地转身,快步便往山上而去。张参紧随其后,边走着边为黎鸦指引方向。 “……大人,您也别生气了,无常殿的人就是这样的。再说了,您有什么事,我帮您不行吗?干嘛还找外殿的人??” 话音刚落,黎鸦便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十分的难看。张参的心里猛然咯噔一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呵呵……”黎鸦看着张参紧张的样子,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也将他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淡淡的月光打在黎鸦的脸上,让她的笑容仿佛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轻纱,若即若离又极为梦幻,张参目不转睛,深深吸引…… “……好漂亮啊!哇!……好漂亮!……” 树林中的萤火虫悄然而至,飞上了黎鸦的肩头,随后如倒悬而来的洪水一般,荧光凝成的海浪扑面而来,将两人萦在了海浪的中央。 黎鸦终于不再愁眉苦脸,用双手捧住那些光亮开怀大笑着,朝不远处的草丛跑了过去。 “哈哈哈哈,这也太漂亮了吧!小九!小九你快来看啊!小九!……” 听着黎鸦情不自禁的呼唤声,张参的表情突然凝固了起来,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皇副将对大人所说的话,并非是假…… “……小九,你快来看啊,小九……” …… “小心!!” 只听身后一声怒吼。恍惚间,一个人影突然从身后飞了过来。手腕处一阵拉扯的巨痛,整个人不知被谁拽到了一边,张参向前踉跄了几步,差一点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摔在草地上。只觉耳边猛然闪过一股凌厉的寒风,似如一支羽箭从耳旁呼啸而过…… 张参赶紧回头看去,只见一人挡在他的身前,一手拽着他的手腕,而另一只手,竟是抓着钟九的胳膊。 钟九是何时过来的!? 张参无暇细想,视线回落到了他身前的人身上。那身前人,张参似有印象,是那个,刚刚与他在门口说话的年轻人吗? 李,歆,羡? 张参惊诧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脑中忽然一阵阵地刺痛,混乱的记忆就如洪流一般涌入他的脑海之中,好似现实与虚妄都没有了界限。 “啊啊啊啊啊……” 只见他大喊着推开身前的人,一把拽住了钟九的衣襟,竟是将他狠狠地推倒在地,他从腰间抽出短剑,抵在了钟九的胸口处,浑身颤抖着,就像一头受了惊又发了怒的雄狮一般…… “张参!?……” “……为什么!为什么……我下不了手……为什么……为什么……” 张参的短剑不断在钟九的胸口处摩擦,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片漆黑,就连他自己也被卷入这黑色之中…… …… “张参!!” 这突然的变化,让歆羡也始料未及。他原本想着,阻止了“钟九”,或许便能唤醒张参,亦或是再次回到原点,却从未想过事情会变得更加诡异。 周遭的一切变成了一片漆黑,树林,草地,萤火虫,就连与他同行的知信鸟也不见了踪影。 “张参!……” 歆羡朝着他消失的地方喊去,在这个未知的领域,竟是连回音也听不到了,仿佛进入了一片如黑洞般的死域,无声无味也无感…… 歆羡只觉一股无形的恐惧浸入到身体里,不断蔓延,他只能一次次地调整呼吸,才能将这样的恐惧从心里压下去。 “天地一心,万法寻迹,去……”歆羡轻念咒语,朝着张参失踪的方向打了个响指。只见一缕金光从他的指尖飞出,在张参消失的地方轻轻绕了几圈之后,便朝前方飞去,然后消失,似是给他寻了个方向。 歆羡走到金光散去的地方,然而四面八方依然漆黑一片,他只得再念一遍咒语,一路跟着金光前进。这寻人的法子虽不算十分精准,又耗费气力,在这种紧急的时候,倒也能派上点用场。 又不知走了多久,似隐约听见流水的声音。歆羡赶紧竖直了耳朵,这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听这动静,似乎不是什么小溪小河,难不成这是到了海里?? 歆羡越想越迷惑,索性加快了脚步朝着声音来源赶去。只见不远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点,闪着七彩荧光,在那荧光的照射下好似有几个身影。 “张参!!”歆羡顾不得许多,朝着荧光的方向大喊道。然而那些影子似乎不为所动,仿佛凝固在那光照之下。 “张参!?” 歆羡边喊边跑,只听“哗”地一声,一堵水墙突然从地上升起,正正好挡住了歆羡的去路。歆羡吓了一跳,赶紧刹住脚往后退了一步,以免又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结界?吗?” 他不确定地自语一句,这才冷静地观察起水墙来。这水墙不偏不倚,正好将那光亮处围在中央,水流湍急,除了映射出那个光点斑驳的亮光,里面的场景已完全看不清楚。 难不成刚才的水流声就是这堵墙发出来的? 歆羡这般想着,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黑蒙蒙的一片,依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完全无法判断。 看来这水墙后面是唯一的线索了? 歆羡这样想着,伸手摸了摸水墙,那略带冰冷的水流划过他的手掌,并不猛烈,却又十分坚固,让他完全无法触及到水墙内的环境。 歆羡深吸一口气,甩了下手上的水,拔出少隹,试探性地朝水墙一刺。 银铃声动,那少隹剑闪着寒光,只听“噗嗤”一声,竟然扎穿了水墙。 “嗯?”歆羡吃惊一愣,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甚至都没有给少隹做仙法的加持,这结界也未免破解得太容易了一点! 正琢磨着,只见一股冰水从少隹剑刺的地方喷了出来,随后整个水墙开始瓦解,喷水的地方越来越多,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水缸马上就要破裂了一般。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是吧……” 歆羡慌张地收起少隹,然而水墙的坍塌已无法阻止,顷刻间大水淹来,没有给他丝毫思考的时间。 第117章 后羿之箭 来不及撑起的结界被巨浪瞬间击破,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就好像自己又死了一次…… 歆羡被大水淹没,无处着力,只好任由水流将他带走,不知去往何处。 漂了片刻,感觉后背不知被谁拖住,一股暖流冲进身体,缓解了那股难受的感觉,也终于是停止了漂流。 隐约感觉到的,是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歆羡想回头看一看,然而这大水并不普通,仿佛有一种魔力,能带走身上所有的力气。他努力地想要抬起头睁开眼,却怎么也抬不起睁不开,最后只能微微眯着眼睛,借着一点身后人身上散发的微光,看到那人的一点点影子。 歆羡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却又觉得未免太过离奇,怕不是因为现在脑子不清醒而产生了些许幻觉,身后其实,根本就没有旁人…… 就在自己快要晕倒的时候,手中的禁咒再次显灵了。 “啊!~”一声惨叫,身上的浑噩感瞬间消失。 “嘶~~”歆羡捂着手腕缓了好一阵,再抬眼,大水已经消失,抬头是阳光明媚的天空,和隐在空中的,金光闪闪的宫殿。那些高天上的宫殿都隐没在层叠的云层之中,见不到顶,既神秘又庄严,十分震撼。 歆羡一时看得呆了,半张着嘴缓不过神来。 “……您好……麻烦,通报一声……地府……驱魔殿副将,钟九……前来拜会……” 只听不远处传来钟九略显虚弱的声音,歆羡一惊,赶紧寻声看去。 只见一处宫殿门外,钟九穿着一身脏乱的玫红长袍,手中死死抱着一个箭匣,正与宫门外的一位仙侍对话。那仙侍看着他好像非常紧张,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大,大人,您没事吧?……我,我,要不先扶您去……或者……” 只见那仙侍还未说完,钟九便突然脱力,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啊!!大,大人!!来人,快来人啊……”仙侍吓了一跳,赶紧冲进宫门喊人去了。 歆羡见钟九倒地,心里猛然一紧,也顾不上周围事情的诡异了,冲上前去探查钟九的情况。 “钟大人……”歆羡担忧地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扶他,却见自己的手竟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歆羡又是一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并没有什么异常啊?? 正琢磨着,刚刚进宫通报的仙侍已经冲了出来,身后还带出两个和他相同打扮的人。 那两人见钟九躺在地上,先是一惊,随后赶紧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一左一右地架着送进宫里去了。那喊人的仙侍见他们进了门,这才将落在地上的箭匣拾起来要随他们一同进门。 这整个过程,他们似都看不见歆羡在旁边蹲着,连转个头,问上一问的都没有。 “等一下!” 眼见着那仙侍要进了门去,歆羡大喊着追了过去,那仙侍似乎听不见,这便关上了大门。 歆羡跑得过于急迫,见门关了,却也刹不住脚,一个不稳,整个人扑到门上,竟是从大门穿了进去。他定睛一看,自己不知怎么,竟直接进到一处大殿中来。 这殿中摆设不多,显得十分空旷清冷,但歆羡一眼便能看出,这殿里的东西都十分讲究,各个绝非凡物,就连殿中央那八卦桌上放的香炉,恐怕都是千年难见的上古之物……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歆羡赶紧回头看去,正见得两个仙侍打开殿门,恭恭敬敬地低头迎接一位花白胡子的仙人进来,那仙人虽是白发白须,却长着一副年轻面孔,看上去倒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样。仙人入得门来,就如刚刚门口的仙侍一般,对歆羡视若无睹,径直就走到了八卦桌前。 歆羡用手在他眼前招呼了一下,依然无用,心中隐隐有了计较。这恐怕,又是进了哪个人的幻象之中了吧,就如当年在洛阳城的时候一样…… “放在这里吧。”只听那仙人一声令下,刚刚还在门口与钟九交谈的仙侍抱着那箭匣走了进来,他将匣子放在八卦桌上,便低着头站到了仙人的身后去了。 那仙人打开箭匣一看,竟睁大了眼,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来。歆羡见他如此,也赶紧伸头瞧了瞧那匣子里面。只见这匣子里,放着一支断箭,那黑色的箭头卷刃粗糙,木质的箭杆也已经腐坏,看上去平平无奇。怎么就引得这仙人的注意了呢? “这是……这……”仙人看着这箭,越看越激动,那手颤抖着在箭身上左右徘徊,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上神?”身后的仙侍见他如此,心中不免担忧,上前一步斗胆问了起来。 “这是……” “后羿之箭。” 那上神话还未完,便听门口又传来了声音。几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钟九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门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桌上的箭匣。他的脸上尽显疲态毫无血色,看上去还十分虚弱。 “大人!……”只见他身后又跑来两个仙侍,似乎是追着钟九而来。那两人见到钟九,赶紧冲了上来就要扶他,但见到那上神在场,又赶紧退了两步,怯生生地躬身行礼道:“上神!……是,是这位大人执意前来,我们……拉不住他……” “……是在下不请自来,还望上神……不要责怪他们……” 那上神见钟九这般,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隐约觉察出了什么,朝着几个仙侍微微一挥手。 “你们全都退下吧。” 仙侍们听令,赶紧低头出了大殿,关上门走了个没影。 “多谢上神。地府驱魔殿钟九,见过御宝上神……” “无需客套,本座与地府也没有什么深交。”那上神话毕,转头便朝着那断箭看去了,眼中似有神采,看样子他似乎很喜欢这件宝物。“……都说此物遗落到了东海之堑,危险重重,那地方,有永不止歇的地火,海雷,暗流,还有鲛族盘桓,千百年来,无人能进,即便是本座,也要考虑三分,得来,不容易吧……” “……”钟九听他这么说,眼眸微垂,恐是想到了这一路的艰辛,低声回了一句。“确实不容易。” “只可惜,这箭已断,上面的神力也已衰弱,无甚大用,万没什么值得拼尽性命的必要,大人崇尚后羿大神,还是要有个度才是。不过本座说过,誓阅尽天下之宝,献宝之人有求必应。”那上神说着,皱了下眉头,似乎是做好了准备,说话的口吻也比之前要强硬了几分,“说吧,你带如此珍贵之物来见我,究竟有何相求?” 钟九顿了顿,这才开口道:“都说上神慧眼如炬,一件东西,是宝是物,一眼便知,常人的认知也便如此了,却不知上神除了这身本事,还是为锻造高手,一件废物过了上神的手,自然也能变成宝物。” “哼~”那上神听钟九这般说,竟是微微展了皱眉,捋了把胡子,头一扬倒有些得意了起来。“大人不用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便是。” “在下想要上神,帮我重塑这把断箭。说来惭愧,在下……射箭的功夫有限,可否将此物锻成其他武器。” “你这是何意?” “……当年,后羿大神用此箭射杀凶兽九婴,因九婴之力,此箭落入东海,就此流入到东海之堑。我们地府有个传言,落入地府的亡魂,会惧怕自己的杀身之物,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在下实无它法……总要试一试……”钟九说到最后,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似已下定了决心。 “听你这番话,难不成当年……” “……上神,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这件宝物,在下希望除了能斩杀九婴之外,可以不要伤及其他亡魂。若上神能做到,此物也必是无价之宝,待在下消除那凶兽,必会双手奉还……” 钟九的话音刚落,眨眼间,四周竟已是另一番景象。 黑压压的天空,云雾缭绕的山头,还有那连绵的彼岸花和熟悉的亭台楼阁。怎么,这是回地府了? 歆羡似乎已习惯了这变化,熟练地朝驱魔殿走去。不远处,钟九正站在大殿的门口,低着头,迟迟不动。即便是这样的幻影,歆羡似乎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压抑又无助的气息。 他走近钟九身边,只见钟九正捧着一把精致的短剑,很认真地端详着。想来,这便是那御宝上神,锻出来的神器吧…… “钟副将?……”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略显娇弱的声音,歆羡扭头看去。驱魔殿的大门处,正站着一位姑娘,那姑娘穿着一身朴素的淡黄色长裙,看着不像是驱魔殿的官服。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大人……等你很久了……”那姑娘难以置信地盯着钟九说道,眼中仿佛有泪水在打转。 钟九见到她,赶紧将短剑收回腰间,又低下了头,似乎是在回避她的目光。“嗯……办了点私事罢了……殿里还是老样子吗?” “……”那姑娘听他这般问,一时竟踌躇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还是老样子……就是人又少了大半……你不在殿里,好像连个主心骨都没了……” “我去看看大人吧。”钟九打断了她的话,加快脚步往殿里而去。歆羡这次也是学乖了,赶紧跟着钟九的脚步进到了院里。 只见平日里热闹的院中竟是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不曾见到。钟九明显有些诧异,站在院里环顾了许久。 “人呢?” “都走了……大人不喜欢的,都走了……”身后的姑娘有些无奈地答着话,口气中尽显疲态。 钟九似听懂了那姑娘的话中之话,皱紧眉头,似乎有些恼怒。他也不理那身后的姑娘了,加快脚步朝着后院最深的一处厢房而去。 推开厢房的大门,便是一股浓重的酒腥气,偶尔还夹杂着屋里淡淡的兰花香。这味道,着实有些不好闻。只见这厢房内极其凌乱,书案上,纸墨横飞,平时用来装点房间的物件也摆得乱七八糟,地上堆满了各种酒罐,连门前遮蔽用的屏风,也被这酒罐子推到了一边。 钟九有些惊愕地抬眼望去,只见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件极大的卧榻,黎鸦一身白袍,散着三千青丝,举着酒壶,正半躺在卧榻上喝酒。听到开门声,她似乎也没什么大反应,眯着眼睛朝门口看去,嘴里不知嘟噜着什么,直到她终于睁大了眼,看清了来人…… “~小~九?~” “啪嗒”一声脆响,酒壶被黎鸦无意识地摔在了地上,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身上的袍子被她睡得十分凌乱,却也毫不避讳。 钟九看着她,从惊愕到愤怒再到无奈,左手颤抖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却迟迟没有动手…… “哈哈哈哈哈……你还知道回来呢?……你去哪了??……”黎鸦突然大笑着指着钟九嚷道,随后却又委屈巴巴地朝他质问了起来。 “殿里的人呢?” “……不知道……他们好烦~站在我的门口嚷嚷……都怪你!!你跑哪去了!?那些人好烦!!一直嚷嚷~你帮我拦住他们啊!?……反正,我让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清闲~~清闲的很!~~”黎鸦醉熏熏地说着这话,一脚将地上的一个酒罐踢到了钟九脚边。 钟九没有理会她的无理取闹,迈过满地的酒罐子走到她的面前,然而歆羡在门前看得清楚,钟九的手始终握着那把短剑…… 黎鸦看着钟九靠近,那一脸埋怨的表情却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 “我让斑鸠去煮碗醒酒汤过来,你要不……先睡一下吧……殿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呵呵~这可是你说的~别骗我~你不许走~我醒来,可要看到你~~”黎鸦说着话,又重新坐到了卧榻上,慢慢躺下来,她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钟九,仿佛她一刻不看,这个人就又要消失不见一般。 “把被子盖上。”钟九平静地说着,伸手去拉卧榻上的薄被。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黎鸦炙热的目光。然而,歆羡却不知为何,似能感受到在那平静的皮囊之下,他的内心又是如何的波涛汹涌。 “你坐下~”黎鸦拍了拍卧榻的边缘,让钟九坐到她身边来。 “嗯,好。”钟九听话地坐了下来,黎鸦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 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歆羡的脑海中不知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让他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黎大人……黎大人!!黎大人在吗!?” 只听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叫喊声,打破了这宁静又祥和的一幕。 第118章 分崩离析 “黎大人,黎大人在吗!?” “冯鬼判好……” “哦,是斑鸠啊,你们家大人在吗?……” “在呢,可有何事找大人?” 门外隐约能见到刚刚与钟九对话的姑娘的身影,她正拦着一位看上去有些年岁的男子询问着。 歆羡朝门外仔细探去,那男子穿着华丽讲究,跟普通十殿的鬼判可不一样,应该是丰都陛下手里的人,那可是得罪不起…… 歆羡正琢磨着,只听“哐!”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了身旁的屏风上,然后又是一阵瓶瓶罐罐砸碎的声音。 歆羡吓了一跳,赶紧将视线转了回来。只见身旁的屏风击倒在地,将地上散乱的酒罐子砸了个稀碎,那不远处还落着一个枕头。看样子,刚刚砸到屏风的就是这个枕头无疑了。 “住手!” 只听钟九一声急迫的怒吼,歆羡又赶紧将视线从屏风处移到了屋里。刚刚还躺在卧榻上的黎鸦,突然眼露凶光地坐了起来,大抵是喝了酒的缘故,黎鸦满面通红,又生着怒气,像一只一触即发的老虎一般可怕。 钟九死死抓着她的右手不放,眼中尽显惊怒,恐怕也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愤怒而起,将枕头往屏风上扔。 “哎呦!?这,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大人碰倒了什么东西吧,不打紧的,鬼判大人不如先随小女去正堂安坐片刻,待我去探明之后,再来向您禀报。” 那动静果真引起了冯鬼判的注意,好在斑鸠机敏,应答如流,这就要带着冯鬼判往正殿而去。 “斑鸠姑娘,您有所不知,我是有急事找黎大人,片刻耽误不得……” “我不见!!烦死了!!我哪也不去!!”显然这对话入了黎鸦的耳,只听她高声朝屋外咆哮,根本不管来人是谁。 “黎玄乌!!别闹了!!”钟九握着她的右手,将她控制在卧榻上,说话的语气也与刚才截然不同,没有了轻声细语,多了几分狠厉。 见到钟九这般言语,黎鸦也不客气,左手一挥就要打到他的身上。钟九自不是等闲之辈,轻轻松松就将她的左手也拦了下来,只余一股掌风从他身旁划过。 “你……”黎鸦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好像是在感叹面前的人何时变得厉害了。她有些恼怒地挣扎起来,想要从钟九手中挣脱。“你居然敢吼我!!放肆!!放肆!!~~” “黎玄乌!!”钟九又是一声大吼,这次的语气比刚刚更加严厉,黎鸦不由自主地肩膀一震,总算是安静了下来,恐怕是从没见过面前的人对自己如此严厉过吧…… “……唉……”见她不闹了,钟九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你不是答应我,将殿里的事情交给我办吗?你若不想见人,也不想出门,那就好好休息,我去处理外面的事情……” “好~~但我醒来,要见到你~~”黎鸦听他这般说,突然又换了一副面孔,笑盈盈的,摇头晃脑,真是喝得不清醒了。 “……你不能背叛我……” 黎鸦似乎是嘟囔了一句,可她说得实在太含糊了,歆羡不确定是不是说的这个意思。 钟九见她重新躺下,这才赶紧起身往屋外而去,他将房门关了,大步流星地朝着斑鸠的方向而去。 那冯鬼判见到钟九,也是一惊。“这不是钟副将吗!?您回来了?” “承蒙鬼判大人惦记,不胜惶恐。敢问大人前来,可有何事?” “你们……”听钟九这般问,那冯鬼判立刻摆出一副急迫又无奈的神情。“难不成黎大人没跟你们说过吗?今日是地府两百年一次的十殿例会,现在中大殿里,就差你们家大人了!丰都陛下马上就到,难不成还要让陛下来请!?” “……大人近期身体不适,可否告假一次?” 听钟九这般说,那冯鬼判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一声。 “钟副将,现在黎大人是什么情况,驱魔殿是什么情况,想必我不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今日例会,非比寻常,若你们还想保住驱魔殿,最好还是让黎大人去一下吧……” “早之前就听说丰都陛下盛怒,要将驱魔殿解散并进镇守殿。但是,陛下……不可能这么做的吧……”斑鸠惊讶地说道,似乎也开始相信这个可笑的传言。 “什么时候的……”听到这个消息,钟九有些震惊,毕竟驱魔殿是从上古时期就已经存在的机构,怎么可能说解散就解散呢?? “解聘的文书早就下了好几次,哪次不是被你们大人打回去的?黎大人守着这位置,也无人敢接这委任状。丰都陛下当然震怒,也会起疑心,你们,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我,我去请大人。”斑鸠说着话看了眼身边的钟九,便三步并做两步地朝厢房跑去了。 没得片刻,只听厢房内一声怒吼:“出去!!钟九呢!!?” “但是,大人……” “……他不是说了会把人赶走吗!!别来烦我!……” “啊!” 只听斑鸠一声轻喊,伴随着屋里砸东西的声音。斑鸠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子,刚踏出门去,便觉耳边又飞出了什么东西,还未等她缓过神来,厢房的门已经重重关了。 “大人!大人!?”斑鸠还不死心,拍着门板想要进去,可是这门应该是被黎鸦封了,任凭她怎么推也推不动。 “算了吧斑鸠姑娘!!”见到斑鸠吃了瘪,那冯鬼判也于心不忍,只得叹了口气。“看来……你们得做好准备了……”冯鬼判说罢,摇了摇头,甩甩袖子就打算离开。 “等下!” 见着人要走了,钟九想都没想便将他拦下,冯鬼判应了一声,回头朝他看去。这一刻不知怎么,在场的人都突然停下了动作转头盯着钟九,仿佛连时间也凝固了一般。 “……鬼判大人,那我,替她参会可以吗?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大人的腰牌在我手上,黎大人说过,见腰牌如见本人,而且……我得见陛下……” 片刻的宁静之后,钟九这才开口道。他说着话,手上又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那把短剑。 “这……”冯鬼判犹豫了些许,抬眼朝那厢房看了看。“……罢了……既然如此,钟副将就先随我去吧,我也算尽了这义务……走,快走吧!” 那冯鬼判催促着,半刻也不想在此停留。钟九朝着厢房看了一眼,又朝着斑鸠看了一眼,斑鸠点了点头,两人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却似乎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歆羡能感觉到一股凝重的气息围绕着两人,不单单是因为黎鸦,也不单单是因为驱魔殿,而是预感,一种好像有大事要发生的预感。 又是一眨眼的功夫,歆羡便已随钟九到了山顶的宫门。 “钟九!?”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钟九应声回头,正见到张参站在不远处惊讶地看他。 “别磨蹭了!快点吧!” 正欲打招呼的时候,冯鬼判好不适意地拉了他一把。钟九被拉进宫门,也不好再磨蹭,只得赶紧随他进了宫去…… 引路的鬼童子带着他们到了中大殿,推开大殿的殿门,嘈杂的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还好还好,丰都陛下还没到……”冯鬼判抬眼朝殿中央的主座看去,见着没人,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钟九有些紧张地走进殿里,只见大殿的两旁已经站满了来人,他们纷纷转过头看着他,上下打量,好像要把钟九看透了一样。 “搞什么啊!?不是去找黎玄乌了吗?这人是谁!?一会儿等老大们都来了,我看你怎么交代啊!”一个尖锐的女音打破了沉默,钟九寻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位穿着五彩孔雀羽衣的姑娘,她站在离主座最近的位置,正叉着腰一脸不屑地看着自己…… “回大人的话,这位是驱魔殿副将,钟九,钟副将。” “钟副将?” “……是谁?……” 冯鬼判的话,顿时引来一众的窃窃私语。钟九见此情形,倒也不惧,恭敬地朝众人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 “给诸位大人问安,黎大人身体不适,所以特此嘱托在下替她参会……” “呵?!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会!?这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参加的!!开什么玩笑?真是史无前例了!再说了,她什么毛病?一病病五十年!?她可是神仙~不是什么凡夫俗子!!要编也得编个靠谱的理由吧!?驱魔殿的位置不想要就别要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啊!!”那孔雀羽衣的姑娘,说话毫不客气,声音又尖锐,整个大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又惹来一众的嗤笑声。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安静点不行吗,不知道自己惹人嫌?” 又听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是想帮钟九解围。那人面朝着主座的方向,看不清样貌,他穿着一身黑衣,站在羽衣姑娘的对面,身份应该也不低。 钟九见过这个人,他的宫殿就在驱魔殿的下面,偶尔出勤的时候,就能和他碰上,但是两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 “谁,谁惹人嫌了!!”那羽衣姑娘明显被激怒了,口吻更加尖锐,只是她的注意力明显被那人拉走,转而去阴阳怪气他去了。“……你放心!我才不跟你抢呢!你们六殿的麻烦,你们自己去处理。反正我们二殿的人,是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的……” 羽衣姑娘冲着那人耳边一顿输出,那人似乎根本不当回事,也不吵嘴,就听她自己在那叽叽喳喳。 “好了,别吵了,一会儿丰都陛下进来,成何体统……” 见到那姑娘不依不饶,其余的人也听不下去了,叫她赶紧闭嘴。 “钟副将,您站在这里就可以了……”冯鬼判的话将钟九的注意力从那黑衣人身上拉了回来,钟九赶紧点点头,跟着他站到了前面,离那羽衣姑娘更近了些。 那羽衣姑娘被众人说教,见到钟九来了,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了主座,也算是安静下来了。 窃窃私语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殿外突然的,轰轰隆隆的嘈杂声。那声音越来越大,似乎离中大殿近在咫尺。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是啊,怎么这么吵??” ………… “钟九!钟!……九!……”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殿外传了进来,钟九的神经猛然间被拉上了顶点。 这是!黎大人的声音!!? “钟九!!钟九!!你给我出来!!!” 黎鸦的喊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歇斯底里。钟九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抓紧了腰间的佩剑就朝门外冲去,慌张得连手都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他一把推开殿门,瞬间被殿外的场景震住。 只见黎鸦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站在殿外的广场上,她双眼发红,狠厉地看向了自己,身上萦着一股不祥的戾气。她的右手握着作为武器的紫电鞭,将广场的石砖砸得稀烂,过来拦截她的鬼差也被她用这鞭子抽打倒地,在她四周躺了一圈又一圈,呻吟不止…… 这场景实在过于恐怖,把殿内的众人都惊得不知所措。 “黎大人!?” “这……这是要做什么!?” “黎鸦!!你疯了吧你?!你要造反啊!?”那孔雀羽衣的姑娘冲到最前面,见此场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冲她怒发冲冠地吼了起来。 黎鸦全然不顾众人质问,满眼只盯着钟九。 “小九……谁让你来的?……”黎鸦的问话,严肃又低沉,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问得钟九竟微微冒出一层冷汗来。 “……你何时偷了我的腰牌……你想做什么?……” “啊??你在说什么啊??回答我的问题姓黎的!!这么放肆!!连丰都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吧!!你就等着革职吧你!!到时候连驱魔殿都没啦!!……”羽衣姑娘依然不依不饶,喋喋不休,似乎不答到她满意,她就要不停骂下去。 “烦死了……” 一声小到几乎听不清的呓语声…… “小心!!”不知是谁在身后大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一股闪着紫电的如同狂风骤雨般的冲击波,冲破众人,冲进中大殿来。顿时,整个中大殿猛然一颤,殿中瓦砾尽碎,弥漫在浓浓的硝烟之中。这变化来得太过突然,众人甚至来不及躲闪。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听一声惨叫,硝烟渐散,那孔雀羽衣的姑娘坐在碎裂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鲜亮的羽衣被红色的鲜血染尽,仔细看去,她的左臂竟是被那冲击波整个给截了下来,碎成肉渣散在了空中,形成一道血雾。 “这!” “啊啊啊啊啊!……” “还不快去叫人啊!!” 大殿中顿时混乱一团,尖叫声不绝于耳。 “……王八蛋!!你敢断我的手!!!我饶不了你!!……” 伴着羽衣姑娘的咒骂声,殿中的情形渐渐清晰起来。 只见黎鸦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她原有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到作呕的戾气和妖气,她的身上不知何时布满了一层又厚又坚硬的黑色鳞甲,将她白皙的皮肤覆盖。 黎鸦不知何来的恐怖力气,她站在中大殿的中央,一手抓着紫电鞭,一手掐住钟九的脖子,如同捏一只弱小可怜的小鸡一般,将他提在半空中。 第119章 黎鸦 “你偷了我的腰牌……你要做什么?……” 浓浓硝烟中,黎鸦的问话再一次传进钟九的耳朵。钟九反应不及,被她掐住脖子控制了起来。一时间,黎鸦的戾气翻进身体,与自己的灵力相冲,极其难受,动一下就是钻心刺骨的疼。 “你……说……呢……原形……毕露……了,吧……”钟九忍着剧痛,一字一句,毫不客气地朝她答道。 黎鸦听到这话,猛然一愣,凶恶的眼神中竟透露出几分慌张来。她似乎,很怕面前的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就这一愣的功夫,黎鸦发红的眼睛又突然变成了金黄色,瞳孔一缩,宛如蟒蛇一般。 “……你想杀我??呵呵呵呵呵呵……”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傲慢了起来,连声音也沙哑粗壮了很多。 这根本不是她的声音,钟九心知肚明,那黎鸦体内的恶魔,终于显露痕迹,完完全全占据了她的身体。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在这样的场合…… “……怎么……你还舍不得嘛?……我死了,你还能活??……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他已经,抛弃你了……” 黎鸦突然自顾自地窃窃私语起来,手上的力道也变得更加霸道。 “嗯……”钟九忍不住闷哼一声,甚至能听到自己颈骨碎裂的声音。他只得费力地将灵力调动到脖颈的位置护着,才勉强让自己还能保持清醒。 “啊啊啊啊啊……王八蛋!!你敢断我的手!!我饶不了你!!” 只听一声怒吼,硝烟中突然出现十几个亮点,照着黎鸦的背后闪了过来。黎鸦不以为然,微微一回头,只见那些亮点瞬间停住。钟九这才看清楚,那亮点,竟都是一支支用孔雀翎做成的飞镖。 “哼!”黎鸦轻蔑一笑,周身猛地散出一团戾气,那孔雀翎瞬间调转方向朝着原本飞来的地方飞去。 “啊!~”又听一声尖叫。 随后是一阵“噼噼啪啪”,飞镖被打落的声音。 黎鸦的戾气不仅打回了飞镖,也瞬间驱散了殿中的硝烟,所有人这才看清了各方的状况。 只见殿门前众人皆是一副恐惧又惊愕的模样,那穿着孔雀羽衣的姑娘跪坐在门口,左手还握着一支孔雀翎。她被黎鸦断了右臂,浑身鲜血淋漓,狼狈不堪,在见到黎鸦此时的样貌之后,惊愕的眼神瞬间变成了厌恶,一副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样子。 在她身前还站着一位男子,身着黑衣,举着一把环手长刀。他脚下落满了被击碎的孔雀翎,看来刚刚的惊险时刻,就是他及时相救,没让这些孔雀翎伤及旁人…… “王八蛋!!……” “行了!你是她对手吗?!还不离远点!!” 那羽衣姑娘还想发力,却被身前男子一句话怼了回去,联想到现在的形势,此话确实不假,那姑娘也有所忌惮,只能将怒气先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快去叫人啊!!” 又不知是谁,突然高喊一声,被惊到的众人瞬间动了起来,一时间殿内外一阵沸腾。 “哈哈哈哈哈~~”黎鸦看着他们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大笑,这混乱的场景,竟是如此意外的好笑。她猛然甩起了紫电鞭,只见一道电光将整个大殿都包了起来,霎时间,薄雾升起,殿中的人都被困在她的结界之中…… “我要一个一个把你们都吃了~~”黎鸦转身对着钟九说道,那语气极尽挑衅,似乎只有这样羞辱这个面前人,才能让自己获得快感。 只觉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袭来,黎鸦一个激灵,掐着钟九猛然往旁边一闪。眼前划过一瞬刀光,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力。只听“啪啪啪”一阵乱响,刚刚还站着的地方,已被那股气力砍出一条长长的裂缝来,若是晚个分毫,必会被这一刀劈成两半吧。 黎鸦躲过一劫,连连退了几步。她惊愕半晌,瞳孔微微一缩,看向了裂缝之处。只见刚刚还护在羽衣姑娘身前的黑衣人,此时正举刀站在那裂缝之上,看来刚刚进攻的人,必是他无疑了。 “混蛋!!赶紧把人放了!!” “哦?~~” 听到黑衣人的喊话,黎鸦得意地将钟九拽到她的身前来。她的手始终掐着钟九的脖子,一刻未松,这要是普通人,恐怕早就掐得断气了。 “我教训自己殿里的下人,有问题吗?” “放屁!!你根本就不是黎玄乌!!” 听到黑衣人的答话,黎鸦明显身子一颤,那手上的力道也微微松动了一些。就这片刻懈怠的功夫,钟九卯足了力气终于是拔出了那把短剑,照着身后就刺了过去。 黎鸦又岂是泛泛之辈?瞬间便察觉出身前人的异样,千钧一发之际,她赶紧松手,对着钟九后背就是一掌。 钟九被她推了出去,那力道也是实打实的凶狠,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她拍碎了一般。 那黑衣人见钟九脱困,飞一般地就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拉住就往身后拽去。钟九正想感谢,刚一开口,便觉脖颈处火辣辣地疼,竟是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见钟九安全了,黑衣人飞身就朝黎鸦冲了过去,大刀一挥就要将她就地正法。 “切!”黎鸦见他冲来,气急败坏地呓语一声,眼眸微动,拿起紫电鞭一甩,鞭子的电光瞬间化作数道紫黑色的大蟒,朝着黑衣人就咬了过去。 突然,只见数道孔雀翎夹着银光从天而降,“啪啪啪啪……”几声巨响,地动山摇,好似将整个中大殿都掀了起来,再抬眼看,只见那些黑色大蟒被孔雀翎尽数瓦解,四周再次硝烟迭起,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王八蛋!受死吧!……” “……我来助你!” ……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混战 ,一时间,杀伐声络绎不绝。 “砰!” 只听一声撞击,就落在钟九的附近,然而硝烟浓浓,钟九看不清,只能举剑朝声音的来源寻去。 “啊……啊……把身体给我!!你难道想死吗?!……嗯……嗯……” 是那魔鬼的声音,钟九听得清楚。她似乎非常痛苦,断断续续地呻吟。钟九的动作再次停滞,两人的距离明明只隔着薄薄的雾气,却是那般的模糊,就好像隔绝于两个世界。 只觉身后一股凌厉的鬼气袭来,极其霸道,带着一击致命的魄力。 “当!……” 一声兵戎相接的摩擦声,硝烟被来人的鬼气驱散。黎鸦看得分明,茫茫雾气中,唯有眼前人的背影是如此清晰。 只见钟九举着短剑护在黎鸦身前,抵挡住了黑衣人来势汹汹的一刀猛击。 再一瞬,黎鸦顺势而逃,钟九追了出去,破开结界时的雾气袭来,掩盖了黑衣人难以置信的表情…… ………… 视线从浓浓硝烟的中大殿,转移到了一处绿意葱葱的密林。 钟九的背影就在不远处,只见他喘着粗气,一手握着短剑,一手抚在自己的脖颈处。他的身影在这片空旷又安静的密林里,显得万分的单薄和无助。 歆羡慢慢靠近了几步,才发现他的肩膀正微微抖动着,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闭着眼睛,好似非常认真地用灵力治疗着自己脖颈处的瘀伤,然而歆羡却能感觉到,他更像是在认真地压制着心里一触即发的恐惧与绝望。 对他而言,黎大人,也是很重要的人吧。 歆羡这么想着,忍不住伸手想要安慰他,但那手直直穿过他的身体,连一丝触觉也感受不到。歆羡这才想起来,这里只是不知哪个人制造出来的幻境罢了…… “咳……咳咳咳咳……” 随着一声猛烈的咳嗽声,钟九朝着地上猛吐出一口淤血,身上散出一层紫黑气,应该是将身上残余的戾气给逼了出来。 “谁!?” 只见他突然喊了一声,紧张地回过头来,正与歆羡相对。歆羡吓了一跳,也被这喊声震住,就僵硬地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 不可否认,钟九的样貌确实非常俊朗,是一种赏心悦目的美。 “是谁!?”只听钟九突然又喊了一声,歆羡这才缓过神来,他才发现,钟九的眼睛似乎并不是看到了自己,而是透过了自己的身体在看什么…… 歆羡赶紧回过头,只见一棵树下,又出现了一个人,是那在中大殿替他解围的黑衣人。歆羡看见他,心里就有些五味杂陈的,这个人他太熟悉了,镇守殿的镇守大将军—钱雀。 “别紧张,我是镇守殿镇守大将军钱雀,我是来帮你的……”钱雀走到钟九身边,故作轻松地说着话,从胸口处掏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那文书用金色的锦缎包裹,轴柄处似乎还有特殊的雕刻印画。 这不像是普通的文书,应该是圣旨吧…… 钟九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钱雀手中的东西,他微微摇了摇头,这才答道:“……多谢钱将军好意,不必了。在下有约在先,不会留在驱魔殿的,等事情办完,就回无常殿……” 钟九很快回绝了钱雀的好意,他快速地将嘴角的血迹抹去,似乎想掩饰自己受伤的事实,然而这一下,却反而让他的脸染上更多的血迹,看上去更加憔悴。 听到钟九拒绝,钱雀微微露出一丝惊讶,随后又好似理解了他的意思,“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傻,明明我还没开口,你就能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可它能救你的命,你却想不明白!?别以为刚刚大殿上混乱就没有人看见,但凡有一人知道你替黎鸦挡了我的刀,你就是万劫不复……” “没关系……” “……黎鸦当众谋反,打伤众多鬼吏,还砍了鸟嘴殿昭灵大人的手臂。现在她是地府的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要杀她,凭你一人,救得了吗?……” “没关系……” “……黎鸦是我的同僚,我当然也想救……” “……她在地府这么久,难道你们都察觉不出她的异样?地府在打什么算盘……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信我自己……” “……黎鸦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接受了,就可以让地府众殿停止追杀,因为追杀黎鸦的事,会变成你的责任,其它殿不便插手,如何?驱魔神君……” “……” 钱雀的话终于是打破了钟九的防线,他停下了反驳,认真地看着钱雀,似乎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信任。钱雀乘胜追击,将那圣旨抵到了他的胸口。 空中划过一声鸟鸣,两人皆是抬头看去。那鸟儿又叽喳了几声,向着远方飞去。 “知信鸟说黎鸦就在凶水附近。昭灵可是鸟嘴殿的大人,掌管地府所有的知信鸟,她的情报有多快,想必不用我多说,你若不想被别人先找到她,就赶紧做决定!!” “……你为什么……帮我……” 听到钟九的问话,钱雀微微皱了下眉头有些心疼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赶紧换了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我是镇守殿的将军,我要保护地府,自然也包括你。” 钱雀的话音刚落,空中突然下起了雪。 歆羡抬头望去,刚刚的晴空万里瞬间变成了乌云密布。他微微皱眉,仔细观察起这绵密的大雪来,只见这雪不似白色,而是淡淡的灰色,带着一点点熟悉的戾气。 这不是雪,而是……灰烬!? “呼呼……” 只听身后传来重重的呼吸声,歆羡赶紧低下头朝身后看去。他这才发现,四周的景物不知何时又变成了另一番模样,绿意盎然的密林好似变成了一片灰色的世界,厚厚的灰烬覆盖着林中的每一片树叶。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踏着地上厚厚的积灰一步步朝歆羡跑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恐惧,直直穿过歆羡的身体,朝他的身后跑去…… 第120章 九婴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奔跑声,歆羡低头看去,竟是张参!? 只见他踏着地上厚厚的积灰,几乎一步一歪,却仍然努力地朝歆羡身后跑去,他的神色慌张,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 歆羡顺着他的方向回头,心下猛然一惊。只见身后的林子上空,电闪雷鸣乌云压顶。片刻,那厚厚的云层又突然被染成了血红色,就连那天上飘荡的积灰,也如流动的鲜血般落下,染红了树林。刹那间,眼及之处,皆为鲜红…… 歆羡赶紧跟上了张参的脚步,朝着那片乌云下跑去。突然间,地动山摇,一条浑身黝黑的巨蟒从地上爬起,它隐藏的极为巧妙,被厚厚的积灰覆盖,挑眼望去,根本察觉不出它的踪迹。张参恰恰走在它的身体之上,那巨蟒猛然起身,瞬间便将他甩了出去。 “张参!” 歆羡见此情形,忍不住快跑几步,伸手想要接住他。然而张参的身体直直穿过他的手臂,落在了地上。歆羡这才反应过来,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也不过是某人的幻象罢了。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哀鸣,那巨蟒仰天长啸,转头朝着云层深处而去,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张参的存在,又或者说是无暇顾及这个渺小的眼前人…… 转瞬间,歆羡的视野再次轮转。只见自己手中不知何时举起了一把短剑,直指前方,正对着一双硕大的金色蛇眼。那蛇眼好似有万丈之高,散发着诡异又危险的红色光芒。歆羡看着这双眼睛,心中忍不住一紧,即使知道这只是幻觉罢了,却也被这眼前的巨蟒所震慑。 只见那巨蟒突然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那蛇信子上下抽动,竟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婴儿啼哭声。随后只觉一股热浪袭来,不等歆羡动作,身体竟自己动了起来,向上腾空而起。就在瞬间,那蛇口中喷出万丈火柱,将那身下的树林尽数点燃。 歆羡还在惊愕之中,身体却已经飞落在了蛇头处,举着短剑的手猛然一提,照着那大蛇的脑袋就是一剑刺了下去,那巨蟒瞬间疼得大叫起来,左摇右晃想将他甩下来,自然也顾不得喷火了。 随后他迅速拔剑,身体猛然向后一躲,竟是躲过了左侧云层中突然冲出来的另一个蛇头,那蛇头张着大嘴扑了个空,却正好给了自己机会,歆羡眼见自己的手又举了起来,照着那另一只蛇头一剑砍了下去,只见着剑锋处蓝光一闪,那巨蟒的脑袋竟是被这短剑一剑斩首…… 歆羡看着这断脑袋的巨蟒落地,自己也是懵了。这斩蛇的速度之快力道之狠,杀伐果决之志,绝非常人所能及。 我有这么厉害吗!?? 歆羡心中有些暗喜,还没得意片刻,只听身后不远处突然一声大喊: “钟九!身后!” 那声音还未全落,身体便被什么庞然大物撞上,眼前猛然一黑,便朝着地下的熊熊烈焰坠落…… “钟九!” 那声音在耳畔响起,视线也再次回归。只见钱雀从半空中一把拽住自己,半抱着躲入烧焦的树林之中。歆羡认真地盯着他,只见他的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全没了平日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慌张和疲惫。 歆羡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他,惊愕之余,却又忍不住心疼。他想伸手摸摸这个眼前人,擦掉他脸上的斑驳血迹,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联想到他刚刚对自己喊的名字,歆羡这才察觉出了端倪。 难不成……我变成了钟大人?? “没事吧!?” “没事。” 不等自己反应,歆羡便听到钟九沙哑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 果不其然,但,这感觉也太过奇妙。 歆羡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视角去经历某人的故事,这也太过真实,太过诡异,所谓感同身受的最高境界,也不过如此吧! “……对不起……”钟九看着钱雀的样子有些歉疚地说。 “别说这种话了,除魔卫道也是我的责任,不是你一人的事。现在应该考虑的,是这么砍下去,不是办法……” 听着钱雀的话,视野也再次落到了巨蟒身上,只见那巨蟒浑身黝黑,身上的鳞片如玄铁一般坚硬,牛身蛇尾,竟是有九个脑袋,刚刚被砍下的蛇头,霎时间又恢复如初,这九个头互相纠缠在一起,对着血红的天空哀鸣,发出阵阵如婴儿啼哭般的诡异叫声…… 这便是那传说中的上古凶兽—九婴。 “……走!先离开这里,趁它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多叫些人手来……” “……你先走吧。” 钟九的话毕,歆羡眼见着自己迈开了有些发抖的腿,向那巨蟒靠近。也许刚刚发生的事情,在自己附身之前,已经发生了好多次。歆羡只觉着心中隐隐作痛,这究竟是自己的感受还是钟九的感受,他竟都有些分不清楚了,只知道很痛,真的很痛…… “清醒一点!” 钱雀一把拉住他,却又被他立刻甩开…… 钟九走着走着似乎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脚步明显变快了一些。歆羡很想回头再看看钱雀,但是他始终不曾回头…… “唉!罢了!” 身后传来钱雀的喊声,眼见着钟九这般坚决,他也无可奈何。钱雀说着话,大跑着来到钟九身前。钟九想要避开他,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钱雀的霸道,歆羡也是领教过的,那被握着的手越是挣扎,他反而抓得越紧。 “……你若不想我拦你,起码得说个计划出来!要是可行,我今日就舍命陪君子!” 意料之外的话,立刻止了钟九的挣扎,歆羡心里突然多了一丝暖意。恐怕,这也是钟大人此时此刻的感受吧…… “……当年后羿大神,一气之下用九支神箭同时射中了它九个脑袋,才将此凶兽杀死,如果我也能同时砍下它九个脑袋,或许……” “但你只有一支神箭啊?!” “……用来吓唬它,足够了。” 钱雀听他这般说,微微一愣,随后却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行!那我来掩护你……但如果这次也失败了,你就必须得跟我走!”钱雀说得坚决,不等钟九回答转身就飞上天去,那九婴看见钱雀来了,九个脑袋一轮接一轮的朝他扑了过去。钱雀不慌不忙,如之前一般来一个砍一个。 歆羡眼见着自己的手扬了起来,那手中的短剑突然飞上了天空顿时幻化成了一模一样的九把。 九把短剑照着九婴的九个脑袋飞了过去,悬在它们的头顶。 又是一声婴儿般的惊呼!九婴被钱雀吸引,断没想到这九把短剑的由来,一时间吓得肝胆俱裂,几个脑袋突然逃窜般地打起架来,连连向后退去。 歆羡这才注意到,九婴的身体竟是泡在一处河水里,它这一动晃,惊起巨浪滔天。待那浪花落地,再仔细望去,巨浪之下似乎藏着一处祠堂,那祠堂似乎已经与九婴的身体融为一体,若不是它被吓得腿脚动换,哪里能看得到…… 歆羡还来不及惊讶,便见着身体突然飞了起来,右手一伸,其中一把短剑不再追着巨蟒的脑袋,而是瞬间飞回了手中,整个人照着那祠堂就冲了过去。那九婴似乎也感应到了钟九,身上的鳞片突然一支支竖了起来,竟是如同离弦的飞镖一般,脱离了身体朝他刺了过来。 数以万计的毒鳞同时发力,歆羡此刻却并不感到害怕,他只见着自己突然变得万般勇猛,挥动着短剑迅速将飞来的鳞片一一斩落,特有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来,眨眼之间,竟就这么生生砍出一条血路,冲进了祠堂里来。 只见祠堂内恐怖至极,四周的内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瘤,血管根根分明,一动一动的,好像是活了一般,地上腥红一片,粘稠的紧,连脚都快迈不开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歆羡只觉着一阵恶心,但眼下却顾不得许多,他看见祠堂中央的石台上绑着一个人。她的大半个身子都与那墙上的肉瘤融到了一起,唯有脑袋和右臂还露在外面,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黎鸦! 只觉着心里猛然一紧,然而握剑的手却更加用力,歆羡感受到钟九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将很多情绪压入了心底…… 祠堂的内壁开始躁动起来,恐怕是感应到了危险,无数的血管突然暴起带着腥杀之气朝自己飞来。身体自然地动了起来,灵活迅猛,短剑一挥,很快便杀到了黎鸦的身前。 只见原本昏迷的黎鸦突然睁开了眼睛,那金色的眼眸也恢复如常,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哀怨可怜,就那样与自己四目相对…… “小九,小九,是我,救救我,别杀我……” 黎鸦喊着钟九的名字,柔情似水,楚楚可怜,让人如何不动容?然而钟九的手却没有丝毫的犹豫,那短剑就那么直直地刺进了黎鸦的身体里。 “啊啊啊啊啊!……” 黎鸦大喊一声,眼睛瞬间又变成了金色的蛇眼。只觉着整个祠堂都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那些肉瘤也躁动得更加猛烈,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岌岌可危。然而钟九似乎不打算放手,也不打算逃走,死死握着那短剑往黎鸦的身体更深处按去。 “钟~九~” 她恶狠狠地喊了一声钟九的名字,全也不是她的声音。 “~我死了!!也一定要带上你!!~” 黎鸦边说着突然抬起右手猛地刺进钟九的胸口里,直到穿过他的身体。 也许是这一下太过猛烈,歆羡感受不到疼痛,却仿佛也被黎鸦这一下刺痛了一般,他恍惚了片刻,再回神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钟九的身体,悬浮于半空之上,看着这怵目惊心的一幕。 钟九被黎鸦重伤,却依然咬紧牙关,死死握着那把短剑,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胸腔里反上来的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染红了黎鸦的手臂。 “钟大人!” 歆羡忍不住喊出声来,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如此无用,他太想上去帮帮这个人了,但除了空手挥舞着空气,却什么也做不到…… 突然间的,歆羡好似发现了什么,微微愣在了原地。明明是这么近的距离,黎鸦的攻击却偏了方向,只有分毫,她就能碎了钟九的元神,可就是这个分毫,黎鸦却偏了…… “滚出去!……把黎大人还给我!” 钟九突然朝她吼了一声,声嘶力竭。只见他双手中的短剑猛然发出淡蓝色的荧光,狠狠往下一沉,似乎是刺穿了什么。他也几乎整个人都扑倒在黎鸦身上,那刺穿他身体的手臂也瞬间捅得更深,几乎延伸到了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 婴儿般的哭喊声再次响起,只见黎鸦身上的束缚瞬间消失,只听“噗噗噗……”一阵乱响,那祠堂里的肉瘤也全部破裂开来,一瞬间,血肉横飞,无数碎裂的枯骨从空中落下。原来那九婴的身躯竟是枯骨堆叠起来的假体,而并非它的真身。 歆羡看着这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仿佛连呼吸也忘了,只余下阵阵心悸…… “钟九!!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 只见得黎鸦的头顶突然飘出一个蛇影,它对着钟九一阵怒吼,却不得片刻便化作一团白雾消失。 钟九直盯着那白雾彻底消失不见,才微微舒了口气。他猛地咳出一口血,却好似害怕黎鸦发现一般,轻轻用右手抱住了她的头。 “小……九?……”黎鸦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智。她靠在钟九的肩膀上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右臂,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 “……别动……等我,把剑拔出来……你别动……它就,不会伤你……等会儿……你就快跑……跑到奈何桥的对面……转世投胎……我帮你……挡住地府的人……咱们,两清了……”钟九小声在黎鸦耳边说着,随后轻轻将握剑的左手往后撤,连带着也要将黎鸦的右臂从胸口处拔出来。 或许是太过紧张的原因,黎鸦的左手紧紧握着剑刃,钟九只得一边安慰着一边更加的小心翼翼,只是他的伤势不容乐观,虽然还说着话,却已经有些神智恍惚了…… “……别怕……没事了……” “小九~小九~小九……我的小九……”黎鸦依然颤抖着,一边落着泪一边不停地呢喃着钟九的名字。只见她好似感应到了歆羡的存在,突然转头看向了歆羡。 歆羡微微一愣,感觉时间都已经停滞了,然而下一刻他才发现了端倪,只见黎鸦清澈的棕色瞳孔突然暗了下来,整个人也停止了抖动,身上散出阵阵白气消失在空中。 歆羡自然清楚,那是元神碎裂,魂魄尽散的样子。然而他更清楚的,却是看见黎鸦将握着剑刃的左手轻轻一抬,自行劈碎了自己的元神。 她做得十分巧妙,不停颤抖的手就那样轻抬了一下,却是让钟九完全没有察觉出来。待他发现散魂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黎大人?……黎大人!……黎鸦!?……” 黎鸦的身躯随着九婴的假体一同崩坏,钟九想要抓住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消失…… “钟九!”钱雀的喊声由远至近。片刻,只见他迅速穿过那些坠落的枯骨,又是一把抱住了钟九。 眨眼间,歆羡随着他们飞出了祠堂,穿过一片巨浪,落在了岸边。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色河川,将那些坠落的枯骨一一吞没殆尽…… “呵……” 只听得钟九自嘲般地一笑,他突然将手中的短剑转向对准自己,然而还不等钟九动作,钱雀的脚已经飞了过来,一脚踹飞了短剑。那短剑不偏不倚,就这么正正好地穿过了歆羡的身体。 歆羡顺势回过了头,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的林中,张参正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这一切…… 第121章 随风而逝 张参的视线透过歆羡的身体盯着河岸上的两人,随后又转而看向落在地上的短剑。 歆羡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不知怎么,后脖颈处隐隐传来一股凉意,似有人正在悄悄靠近自己…… 就这愣神的片刻,地上的短剑突然消失,抬眼望去,连张参也不见了踪影,四周被烧焦的树林,此时也恢复成了雾弥镇后山的绿意葱葱。 歆羡见到这变化,微皱额眉,毫不犹豫地拔剑转身,那剑尖处不偏不倚地抵上了一位女子的咽喉。 那女子眉如远黛,面若桃花,及腰的黑发随清风浮起,衬上那一身驱魔殿大红的朝服,极具一股独特的美感,然而她的眼睛泛着金光,瞳孔细长,不似人眼,而更像是一双蛇眼…… “……原来不是他啊……”女子突然张口,却是用着一种似男非女的嗓音,居高临下地说着。她的手中不知怎么就握上了那支用后羿之箭做成的短剑,抬手,轻轻抵住了歆羡的少隹。 氛围开始变得有些焦灼起来,歆羡一时间拿不准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心中所认为的那一个,断断不敢轻举妄动。 “钟九呢?”女子傲慢地问道,近乎是命令的口吻,仿佛眼前之人不回答,就要将他撕碎一般。 “不应该是我问你吗!?张参呢!!?”歆羡不甘示弱,也用着同样的口吻反问。 “……臭小子。”似乎是这强硬的态度惹怒了女子。话毕,只见她突然发力,那手中短剑一把挡开歆羡的剑尖,整个人猛然朝他冲了过来。 歆羡心中一紧,赶紧收剑抵挡,两剑相交,发出阵阵尖锐的拉扯声。 只见得那女子剑法犀利,步步紧逼,如同盯住猎物的猛蛇一般。歆羡挥剑抵挡,被她逼得节节后退。 片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歆羡的后背突然撞到了一棵大树上,退无可退。那女子得了机会,猛然又是一剑刺来,歆羡急忙抵挡,那短剑的剑尖处死抵着歆羡的少隹,力敌千钧,气势如虹,压得人动弹不得,恨不得要将歆羡钉死在这棵树下…… “……你比他差远了……”女子小声地喃喃自语,傲慢的语气中似乎藏着一丝失望。“……钟九在哪!?……” 话音刚落,女子脚下的地面突然隐隐躁动起来,数道白光从地面破土而出,强光之下女子忍不住眯起眼,那手上也立刻失了力道。 只见歆羡趁着这强光,抬腿就是一记猛踢,那女子被踢个正着,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还不等她反应,那道道白光已经追了上来,犹如会动的绳子一般,将她整个人绑了个结实。 那女子惊讶地看了歆羡一眼,瞬间震怒,只见得她双手微微一动,掌心处突然闪出一道紫电,随即便是“噼里啪啦”的闪电声响起,束在她身上的白光被她手中的数道紫电划开,瞬间消散。女子手中的短剑也不知何时变成了长鞭,伴着无数紫色电光,朝着歆羡劈了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歆羡仿佛变了一个人,再不是刚刚被她逼得节节后退的窘迫之势。眼见着这鞭子近在咫尺,歆羡只是微微侧头躲闪,左手一伸,竟是将那鞭子紧紧握在了手中,鞭子上的紫电好似怕他一般,绕过他的身体打在了四周的地面上,“轰轰隆隆”掀起无数的烟尘。 那女子见状又是一惊,赶紧要将鞭子收回来,却没想歆羡有如此力气,任凭她如何使劲,却就是收不回来。 “放手!……”女子话还未落,只见歆羡握着鞭子的左手突然一甩,那紫电鞭上的紫电好似听了他的话,“噼里啪啦”又朝着女子而来。那女子还在纠结自己的武器被擒之事,反应不及,反被自己的紫电击中。 “嗯!” 女子闷哼一声,那手中的鞭子也立刻脱了手。只见这紫电鞭像是活了一般,脱手的刹那,便飞快地缠上了女子的身体,将她顺势绑了起来。再等她反应过来之时,歆羡的长剑已经架到了她的脖子之上。 那女子凶恶地盯着歆羡的脸,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时语哑。 “……你太小看我了……我可不会输给你这样的胆小鬼……明明都只剩下一缕怨念残魂,却依然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就算你这种拙劣又卑鄙的方法,真的能将钟大人引来,也不敢对他开口是不是?!你不过是在绑架他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罢了,你所有的任性和罪责,他都活该替你受过是吗?!你这样的喜爱,受不起,钟大人也永远不可能心悦于你……” 歆羡的话音未落,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破空声,正是冲他而来…… 只见他反应奇快,赶紧收剑护身,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正是两刃相交之势。歆羡被震得虎口生疼,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待他定睛一看,面前的人,不是别人,竟是失踪了好久的张参! 只见张参双手持刀,摆出一副进攻的架势护在那女子身前,只是他看歆羡的眼神里,竟好似还有些慌张不定…… 歆羡瞧着张参这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既心痛又恼火,不等他反应,自己便已经冲了上去。银铃声动,转瞬间,张参手中的匕首,已被歆羡打飞了出去,连带着他自己,也一跤摔在了地上。 “张参!你还没看清楚吗!?她在利用你!!” “……” 歆羡的喊话如同一汪死水,张参低头不语,不知是真被他打蒙了,还是再想什么其他的鬼主意…… 见着张参没有反应,歆羡也懒得跟他废话,提剑便朝那女子走去…… “……不必你动手……臭小子……”那女子突然开口,语气中再没了那股娇纵傲慢,反而是超乎寻常的平静。 “大人!”张参似乎听出她话中的异常,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尽显慌张。他赶紧起身,将刚刚被打飞的匕首拾起,似乎还要阻止歆羡破掉这雾弥镇的异常…… “……算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那女子说罢,将身上的鞭子化开。只见她突然一挥手,一道白光打在张参身上。张参的身子一歪,便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瞬间,四周的山河草木也突然如晕染的彩墨般,渐渐融化,回到那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歆羡见到这变化,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再没了当初的惊讶,而是站在原地,万分严肃地看着她。只见那女子身上散发着一层层白色的萤光,带来了这片黑暗领域里唯一的光亮。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胆小鬼罢了……即便他站在我面前,我又有什么资格问呢……”女子的话依然平静,但歆羡听得出来,那是……真挚的,发自内心的遗憾…… 歆羡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不光是面前的人终于肯开诚布公,而是她说的没错,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怎么样!?”女子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又恢复了她那豪爽傲气的样子。“我是地府驱魔殿神官,驱魔神君—黎鸦,黎玄乌。你呢,你叫什么?” “……地府驱魔殿副将—李歆羡。见过黎大人……” “驱魔殿,副将……”黎鸦听着歆羡的名讳,喃喃自语。 “……驱魔殿有你这样的人才,总算是有点长进……小九他……不,钟九他……真的,不在了吗??……”黎鸦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变得僵硬起来。也许她心里早有定论,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歆羡听她这样问,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憋了回去。“……在下……未能见过钟大人,实难告知……” “……是吗……”黎鸦正说着,只见她身上闪着的荧光更盛,整个人也变得透明了起来。黎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只得冲着歆羡苦笑一声。 “……外面的结界应该已经解除了,最后的时刻,就送你们离开好了,还有……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拜托李副将,可不要为难张参……” 黎鸦说着话,突然一伸手,歆羡只觉着身下有一股力量拖住了他正慢慢往上举,耳边也隐隐传来了些许流水声…… “……等一下 !!黎大人,你为何要让我看见那些回忆!?……真的是你认错了……” 听到歆羡的问话,黎鸦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便好似知道了什么,不禁又露出一丝苦笑。 “……可能不是我故意的呢……看样子,你与它有缘……如今凶水之患已除,送你了……”黎鸦边说着边又伸出手来朝他一挥,只见一簇荧光飞快地击中歆羡的身体。 歆羡只觉有什么东西打在自己身上,然而不等他细看,头顶处猛然压下一潭冰水。歆羡猝不及防,那水直冲冲地灌进他整个胸腔,脑内天旋地转,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若是有缘遇见的话……便请你替我转达我的心意……我……喜欢……” 耳边传来的话还未听完,歆羡便觉脑袋一沉,晕了过去……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恼人的很,张参这么想着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熟悉的屋子,熟悉的床铺,还有那隐隐约约的霉味,如此熟悉,这里是…… “大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大喊一声,立刻直起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屋门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张参见到这张脸,一时愣在原地,两片嘴唇上下抽动着,似有话要说,也许是太过激动的原因,那话卡在嗓子眼里,竟一时说不出口。 “醒了?……这里,恢复正常了……” 面前的人平静地说,他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荒凉又残破的景象……张参自然知道,这个土地庙早已废弃了几百年,不,应该说整个“雾弥镇”,都早已废弃了几百年…… “……下官张参,见过李副将……敢问李副将……大人,不……黎……黎……”张参小心翼翼地朝面前的人询问,握拳的双手不停地打着颤。 “神隐了……黎鸦,黎大人,神隐了……” 真希望外面的雨能盖过这句话,张参这般想着。可他知道,终归是有这样的一天,他尽力了,尽力到自己都深陷在自己所创造的幻境里面。直到……这个他认为不会有什么大本事的年轻人,戳穿了他…… “……跟我说说吧……来龙去脉……” 第122章 胆小鬼 张参,有一个秘密。 那是他还尚在幼学之年的时候。一位身着金丝红衣的女子,将他从一群妖怪的手上救了出来,那女子就像抱着自己的孩童一般抱着他,一路送回了家门口。 “嘘……答应仙女姐姐,可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哦,来,拉钩……” 那个约定,其实并没有实现,当她准备伸手的时候,有人叫走了她……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也离开了人世,他才知道,那个叫走她的人,是她的副将。而她,是驱魔殿的驱魔神君—黎鸦。 张参活着的时候,一辈子都想完成那个约定,以至于亲朋好友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姑娘可还记得当年那个拉钩的男孩吗?……我叫张参……我喜欢你……” 这句藏了一辈子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全地府的人都知道,驱魔殿的黎鸦大人,爱上了自己的副将—皇秋寒…… 黎鸦曾经无数次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这个看上去有些羸弱的读书人,只是他从没真正地回应过黎鸦的喜爱…… 张参想着,能时时刻刻看见她,就已经足够了……秘密,就该永远是个秘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黎鸦带来了一位青年给他认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钟九。 他不知道黎鸦是怎么认识的这个年轻人,但他知道黎鸦很欣赏钟九,经常将他从无常殿调过来,然后跟他大声密谋如何才能追到皇秋寒。大概是因为,钟九是唯一一个能完完整整听她唠叨这事的人,殿里的其他人,谁也受不了…… 又过了不久,驱魔殿便出了大事。 皇秋寒仙逝了。 他在一次任务里,变成了食人的蟒妖。黎鸦亲手斩杀了他,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十个人,而这十人中,他与钟九,都是目击之人。 张参偶尔会梦到那天发生的事情,每次都会从梦中惊醒,那也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从那天起,黎鸦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将自己关了起来,除了喝酒睡觉,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管,整个驱魔殿,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也是从那天开始,钟九从无常殿彻底搬进了驱魔殿。黎鸦除了他,几乎不见任何人,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丢在了他的身上…… 依然是从那天开始,张参格外地讨厌钟九,他原以为除了皇秋寒和她的侍女斑鸠,他便是黎鸦最亲近的人。 可是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个人,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常殿小吏,真的撑起了整个驱魔殿,甚至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 张参偶尔在想,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得到…… 这样的日常又过了很久,久到连驱魔殿的众人都已经习惯了听钟九的话。 可是那天晚上,就这么好巧不巧的,被他撞了个正着。 钟九独自一人,换回了常服,背着行囊,趁着夜色,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你要去哪里!?” 似乎是没想到会碰上自己,钟九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 “张参?……” “回答我,你要去哪里?” “……殿里的事情,我已经交代给斑鸠了,大人她……就拜托你们平日里多照顾……”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才答,避重就轻。张参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如果可以做的话,他一定已经在他身上砍上好几刀了。 “……黎大人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平日除了你和斑鸠,她还会见其他人吗!?……整个驱魔殿她都肯交到你手上,私底下恐怕也没少听旁人喊你几声钟大人吧!……如今你就打算这样撒手不管了是吗!?枉费了大人对你如此信任!!……” “……” “……胆小鬼!你最好永远也别回来!!……” 张参骂了很久,直到已经看不见钟九的背影才停下。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却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动作。其实他早就期盼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自己不想承认罢了…… 第二天早上,黎鸦破天荒地离开了她的房间。她光着脚站在后院的花坛边上,看着钟九的房间大喊他的名字,院子里站满了来看热闹的人。 张参跑过去将昨晚钟九离开的事情告诉她。黎鸦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喊大叫,而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钟九的房间,随后气愤地将后院的回廊砸了个粉碎,吓坏了殿里的众人…… 也是那一刻,张参才突然发现,黎鸦竟然,会爱上其他人…… 其实皇秋寒与钟九,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皇秋寒温文尔雅,和蔼可亲。而钟九,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张参甚至找不出他们两个,究竟有哪个共同点吸引到了黎大人,若是能早知道,自己便也学个几分,赶在钟九之前让她爱上自己。不过,也许还不算太晚,如今皇秋寒和钟九,都不在了…… 日居月诸,殿里一如往常,只是黎鸦变得更加孤僻,除了喝酒睡觉,便是坐在卧榻上看着窗外发呆。 挑起大梁的人变成了他和斑鸠,但日子长了,总归不妥。两百年一次的例会在即,上头要撤职的消息早已经传进了殿里,甚至要把驱魔殿都撤进山下的镇守殿。 张参并不在乎黎鸦究竟是不是驱魔神君,也许混一个小职更适合现在的她。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发誓,会一直保护在她身边,然后找一个机会,将他心里的秘密告诉她……但是…… 钟九回来了。 恰恰还是两百年例会召开的那一天,他甚至跟着冯鬼判进了中大殿。那明明是只有十殿内的主神才能去参加的会议。 张参难以置信,他不知道黎鸦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也许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钟九的处心积虑,如同救世主一般保下驱魔殿,然后顺理成章地坐上驱魔神君的宝座…… “大人!!下官看见钟九进了中大殿!这难道也是大人授意的吗!?大人!!……他失踪了这么久!偏偏在今日回来!……您难道现在还信任他不成?!……” 张参的话还没说完,黎鸦便已经冲了出去…… 他真的不是故意去说这些话的,只是那个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替他在说话。 后面发生的事情,地府里众人皆知…… 张参是亲眼看着黎鸦变成九婴的,也是亲眼看着钟九将她杀死。 树林里烈火灼烧的焦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张参断片了…… 再清醒的时候,镇守殿的钱雀将军正抓着他的手,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那把短剑握在张参手里,不过分寸就能刺进钟九的身体。经历了九婴之战,钟九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要杀他,现在就是绝佳的时机…… “你疯了!?……你是驱魔殿的?……” 钱雀说着话,只听得涛涛水声传来,那凶水受到九婴魔气的侵染,已经完全失控,猛然间升起惊涛骇浪,要将这方圆百里全部淹没。 只见那短剑突然脱手,竟自己飞进了河里,刹那间,凶水的浪涛褪去,水面又再次归于平静…… 钱雀终归还是放了他一马。刺杀钟大人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钱雀知…… 斩杀九婴之事,钟九一战成名,也成了驱魔殿的新主人。 虽然凶水不再泛滥,但是水中还有残余的魔气,需要有人专门去驻守凶水结界,不让那些魔气外泄。这个差事,张参想也没想,主动请缨去了。 “……张参……可以不走吗?……” 临走的那一天,钟九来找了他。张参站在空荡荡的屋内环顾着这个陪伴了几百年的地方。 “……等个500年之后,我再回来……” …… 在驻守凶水的这些日子里,张参偶尔会想起这件事,那句500年以后,应该是他说过最恶毒的话,每每想起来,他都懊恼不已,觉得自己格外混蛋。 其实钟九早就知道黎鸦被九婴附身的事,他独自离开,就是去寻找救她的方法。那把杀她的短剑,也是救她的武器。 这些事,都是在自己驻守凶水之后,钱将军特意来告诉他的,当然也包括那道500年不许离开驱魔殿的圣旨。他并不是故意对钟九这么说的,只是事情就是这么凑巧。500年的风光枷锁,论膈应,还得是上面…… “……若是那天钟大人成功了,我倒真想不出来,之后他们会怎么样……” 钱将军说完这些便走了。但他的话,就如同一道封口咒。每当张参想去凶水边告诉黎鸦自己的秘密时,他都会想起钱雀的这些话。 原来那天中大殿上发生的事,黎鸦与钟九,都没有了回头路。 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的爱实在太轻了,怎么说的出口…… 驻守凶水的日子简单又漫长,简单的只有日升月落,漫长到连凶水的魔气都已经彻底消散…… 驻守凶水的任务就这样结束了,张参回了驱魔殿,殿里的变化很大,斑鸠走了,他的朋友也几乎都走了,还能聊几句九婴之事的人,寥寥无几,这件事终究也成了一桩封存于书案中的陈年往事。 回来驱魔殿后,他只与钟九见过几次,两人似乎有一种极为微妙的默契,没有特别的事,绝不找对方的麻烦。钟九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严肃内敛,沉默寡言,只是做起事来比当年熟练多了。张参还是想找个机会和钟九道个歉,把话说开,但每次看见他的脸,都会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就躲开了。 之后的日子,他喜欢上了驻守人界,不仅仅是因为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回到凶水看一看,也有一部分他可以更好地躲起来。 凶水的变化也很大,不仅换了名字,连原先的凶水镇也没了,再也没有人记得这里发生的事情。张参将原本的土地庙留了下来,打扫一番,没事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日新月异,斗转星移,就这样几百年又过去了,驱魔殿传来了一个消息—钟九失踪了,也可能是仙逝了。众说纷纭…… 他又失踪了…… 张参没什么大反应,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谁会担起驱魔殿的大旗。 10年,20年,30年…… 钟九始终没有再回来。会不会他真的死了……张参不确定,每次这么一想,心里竟有些难受,他还没有对这个人说一声抱歉…… 就像是命运的指引,明明天上还下着雨,张参却独自去了凶水。原先他每次来这里,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够了,就回土地庙睡觉,可这一天,他对着这片平静的湖水说了很多话,说到了山上的萤火虫,说到了这里的变化,也说到了驱魔殿,斑鸠的离去,钟九的失踪…… “……其实我的心里,还有一个秘密……” 那一天,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张参却仍然没有说出口。他不清楚为何对着一片什么也没有的湖水,他也说不出来。是怕黎鸦听到吗?还是怕有人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可谁还能听到呢?谁还会嘲笑自己呢? 原来,自己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第123章 下雨天 “……那天晚上我回了土地庙,到半夜的时候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这里已经荒了几百年,土地都搬了家,谁还会过来?我爬起来往外面一看,还以为自己穿越了……那些烧香的人,还有村镇,都跟百年前的凶水镇一模一样。我本想赶紧回地府叫人,却不知怎么还是先去了水边,果然……” 张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着那天发生的事情。“……我看到……黎大人就站在岸边,她就和七百年前一样……她跟我说,她的时间不多了,想要最后再见钟大人一面……我才知道,她有一缕残魂寄宿在那把短剑上,一直也是她在驱散凶水的魔气……我在水边说的话,她全都能听到……后面的事,我想……李副将也应该猜到了……” 歆羡听到这里,微微皱了下眉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原本并不想伤害别人,只是想引钟大人出来,毕竟出现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幻境,如果是钟大人的话,绝对会过来查探。消息传出去,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而且九婴之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也没多少人相信……其实我心里知道,钟大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敢说,只能帮她继续维持结界……为了给她更多的时间,维持结界的事渐渐都由我接了过来,但是……” “……结界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不仅影响到了附近的村镇,最终连你也陷了进去……”歆羡突然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听歆羡这般说,张参猛然抬起头,他深吸一口气,似还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嗯……黎大人毕竟是当年的驱魔神君,即便是一缕残魂,实力也非同小可,更何况她还借助了后羿之箭的力量,你被她蛊惑控制,也是正常……此事的报告,我会如此写。” 张参半张着嘴,他看着歆羡良久,似乎在确认他刚刚说的话是真是假…… “张参,此次事件虽未造成伤亡,但你有错在三。第一,既然你已发现异常,却未能及时告知殿里。第二,在不知道对方实力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前去探查。第三,你是殿里三朝元老,却如此容易受人蛊惑,你是否尽职勤勉,本官有待查证。从今日起,我命你去西北十里的雾弥镇,将你在此散布的谣言澄清清楚,那里的土地庙会接应你。还有……你不用再回驱魔殿了,如果你有异议,自去找钱将军理论……”歆羡说罢,也不等张参回复,起身离去。 “……在下张参!多谢李副将……救命之恩!!” 身后突然传来张参的感激之声,震耳欲聋。歆羡回身看去,只见他双手交叠,双膝跪地,一拜不起。 歆羡看着他的样子,轻叹一口气,右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原来那把水底的短剑,正被他系在腰上。当时黎大人给他的东西,正是这把短剑,只是……这世上再无黎鸦。 至于这次的事情,结界的失控是肯定的,张参被陷在结界里不肯醒来,也是肯定的。只是张参究竟参与了多少,是不是真的被黎鸦蛊惑一无所知,这一切,便都随着黎鸦的离去,埋葬在此…… ………… 歆羡走出土地庙,原本庙外的小镇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几百年前的凶水镇早已废弃,变成了西北方向的雾弥镇。 歆羡一边探查着林中的情况,一边顺着山路向下。山中的雾气已然散去,只是现在下着雨,虽然是白天,林子中依然昏暗不清。 “公子,公子!……” 只听不远处似乎有人唤他,歆羡朝声音来源看去。不远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那赶车的马夫坐在前板正扯着嗓子叫他。 “何事啊!?”歆羡边应着,边急忙靠近了几步。这车夫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公子,您从山上下来可碰到一位穿黑衣的公子了吗?”车夫这么一问,歆羡猛然愣了一下。好像是有什么事情给忘记了? “没有,我没见到旁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嗯,也没啥事,就是我拉的一位客人,原本要去雾弥镇的,不知怎么偏要在这里下车,说是去林子里看一下再回来,我看这天下雨了,有点担心……对了公子,您若是顺路,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呢?这雨天林子里黑,一人赶路不安全啊。” 黑衣人,雾弥镇…… 坏了!“钱雀”!!怎么把他给忘了!!想必是山上还残余了些许结界消除时产生的气息,才吸引他过去的。但愿别碰上张参就行了!! “……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是要去南边六泉镇的,恐怕不太顺路。”歆羡急忙推脱道,恨不得立刻撒腿就跑。 “哦……确实不太顺路啊……那我就不耽误公子赶路了。对了,我看这雨一时也停不了,正好我车里还有一把伞,不如就借给公子吧。”那车夫说着,从马车上拿出一把油纸伞。歆羡本想拒绝,但见他如此热情,又不太好意思,只得把伞接了过来。 “……多谢师傅……但,我该怎么还给您啊??” “我就住在六泉镇的红栌客栈,您直接把伞还给他们就行了。嗯……不过这伞是店里的,得收您点押金,我看这点路……收您六文就行了。” 听那车夫说完,歆羡的脸都僵住了,合着聊了这么半天,这个才是重点吧!! “师傅,您也知道就这点路,您还要收我……” “师傅!” 只听身后不远,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这声音太熟悉了,是“钱雀”!歆羡心中一紧,急忙将伞撑了起来,把脸一遮。 “……六文就六文吧!”他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从袖袋里掏出六文钱,扔给车夫转身就走。 能听到身后钱雀慢慢靠近的脚步声,歆羡不敢回头,故作镇定,默默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公子别担心,我不过是见刚才那位公子一人赶路没有带伞,特意借了把伞给他。我收了您的钱,肯定得给您拉到地方啊,不会半路跑了的……” “……赶路吧。” 马车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再听不见,歆羡这才敢狠狠缓了一口气,回头看上一眼。 等他到了雾弥镇,就会发现那里一切正常,应该会很快离开吧。结果这一次也没能帮他找到什么线索…… 歆羡想到这,心里有些难受。只见他一扬手,白光一闪便回了地府。 ………… 地府也在下雨,下得比山上还狠…… 亡魂之岭上人不多,恐怕无常殿的人,都是想着雨停了再去收魂。歆羡顺着大路回去,还没走多远,便听到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这哭声听着极其哀婉,感觉连自己都要跟着一起哭出来了。 歆羡本想不理了,但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往哭声的来源走去。远远见着一位姑娘坐在一个小坡上哭,脸埋在双膝下,身体也随着哭声微微颤动。 似乎是感应到了来人,那姑娘赶紧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却都一同愣住了。 这姑娘星眸朗目,唇红齿白,特别眼熟,可就是记不得她叫什么了…… “……额……你是……” “你不是那个!忤逆陛下的!!地府名人!!……”只见那姑娘突然激动地站起来,也顾不上哭了,指着他喊。 “不敢当,不敢当……姑娘叫我歆羡就好了。” 我何时还有这种绰号了!?歆羡听她这般说,赶紧矢口否认。 “歆羡……真是好名字……” “嗯……那姑娘……” “我!我是凤凰!在密林我们见过,玄武的师姐!……看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 “哦……凤凰姑娘……” 你不是也没记住我的名字嘛!!歆羡腹诽一声,渐渐也对她有了些许印象。十年时间,他鲜少会去无常殿,也没再见过玄武,确实对他的这个女搭档没什么印象了。 “凤凰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呵呵……”凤凰听他这么问,忍不住自嘲一笑。“我是无常殿的人,出现在这里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 两人沉默半晌,凤凰似又忍不住,吸着鼻子,不停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珠。歆羡实在看不下去,只得将自己的手帕拿出来给她用。 “谢谢,不用了……我怕别人误会……”凤凰推脱道,朝他尴尬一笑。 是了,她喜欢梁大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你去驱魔殿了!?混着还不错的样子……看不出你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喜欢打打杀杀?!”像是故意转移话题,凤凰朝他打量了一番,这才问道。 “……驱魔殿也不光是打打杀杀吧……倒是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什么事!不用担心……你,你应该还有很多事吧!我,我也要去忙了……”凤凰说着,假意拍了拍屁股,将腰上的卷宗拿出来看。“我看看……” “……” 见着她这样,想必也不会跟自己说什么了。歆羡微微叹了一口气,女孩子家家的,恐有什么不方便,自己何必多管闲事呢? “……那我先告辞了,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到驱魔殿找我。”歆羡说罢,便也不理她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 “嗯?” “……嗯……那个,如果玄武要去驱魔殿的话……麻烦你多照顾……” 歆羡听罢,微微愣了一下,这才应道:“……玄武要来驱魔殿吗??是他自己的意思?你们……不搭档了吗?……” “是啊,本来就不是很对付嘛……散伙就散伙了呗……我觉着你挺好的,他跟着你应该也挺好的吧……不聊了!我真的要干活了!!”凤凰说完,赶紧转身就跑了,独留下歆羡一人站在原地。 “……什么情况……” 歆羡见她跑了,也懒得再追问。到时候要是玄武真来了,再问也不迟。这般想着,他也不管了,加快脚步往殿里赶。 刚走到罗丰山脚下,便见着上山路上堵着一批人,看那穿着打扮,竟是镇守殿的人。钱雀带头站在这群人中间,两手在胸前一插,凶神恶煞的。 歆羡瞅着他心里发毛,然而他堵在必经的山路中间,不知道要干嘛,就是想不接触也不可太能啊……罢了…… 歆羡把心一横,这便往山上走。 “你还知道回来呢?!” 还没走到跟前,耳边便冷不丁地响起钱雀的质问声,歆羡回头看了一圈。期望他是在和别人说话,不过果然不遂人愿,这路上除了他们几个,再无旁人…… “李歆羡!!” 像是要给他吃颗定心丸一般,钱雀大吼了一声他的名字,恨不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下官拜见钱将军……将军兴师动众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 “……” 歆羡多半知道他为何生气,先斩后奏了呗,他也不真的指望驱魔殿的人能不透露消息,早就做好了被他说一顿的准备。只是这次怎么弄得如此兴师动众的,难不成他还要让镇守殿的人帮他打着圈地说?用唾沫星子把自己淹死不成? “……下官知错了,还望钱将军从轻发落……” “行。来人!把人拖下去,二十大板!!”钱雀一声令下,那身后的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也不敢违令,只得冲着歆羡尴尬一笑 “对不住了李副将……” “对不住……” 见着钱雀来真的,歆羡也懵了,再回神过来,人已经被他们架了起来。歆羡只觉心里一慌,“蹭”地冒出一把火来。 “你们干嘛!?……我犯什么错了!?你凭什么打我!?” “你刚刚自己认的,你来问我?” “放开!……”歆羡也急了,然而他也不想为难底下的人,挣扎半晌见没人敢松手,便也作罢了。“……我没能及时通报是我不对,但是事情还没查明,我又如何说??再说了,我是驱魔殿副将!也没必要事事向你报告吧?!”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单独行动!你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若是特殊情况,必须要向我汇报!好,退一万步讲,我让你立刻回来,你为何不回!?” “我……我被困在山上,事出突然,我怎么回来!?” “那就对了,谁让你单独行动的?你还打算两天后告诉我?让我帮你去收尸吗?少废话!拖下去!!” “姓钱的!你公报私仇是吧?!我招你惹你了!……” “废话这么多!再加二十大板!!” ………… 雨后初晴,丹羲抱着茶壶坐在驱魔殿外的山崖上欣赏风景。算算时辰,歆羡也总该回来了才是…… 正这么想着,只见钱雀从山下的镇守殿出来。看他脸色似乎不太对劲,煞白煞白的,精神也不怎么好。该不会…… “钱将军!!” 听见山上有人叫他,钱雀愣了一下,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丹羲。 “丹参军。呵,好兴致啊……” “钱将军,可看见我家李副将了吗?” 问到歆羡,钱雀便觉着头疼,这次算是给了他一个大教训,但他没想到歆羡给自己下了禁咒,伤了身。好在他发现的及时,没有真打他四十板子,二十下就停了,不然恐怕走不回驱魔殿就得晕在半路。现在他正趴在板凳上打蔫儿…… “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钱将军,我替李副将,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我看您似乎身体有恙,我这有上好的聚灵丹,您拿着吧。”丹羲边说着边掏出一个小瓶子,朝着钱雀扔了过去。 钱雀赶紧接过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丹羲这家伙这么敏锐,竟然能看出来自己受伤? 当时这家伙突然找上门,说李歆羡独自走了,心里担忧。等自己赶到山上的时候,结界已经没了,好在自己多个心眼,跑去凶水查看…… 跳下水中之后,这凶水河底果然不正常,水面在上,底下却是用结界包裹的另一个空间。还没怎么探查出名堂,就突然被一个巨浪打中,那水中带着法力,能让人使不上劲来。 正想要游上去处理时,却看见李歆羡也在水里,自己便赶紧游过去抓住了他,本想连他也一起拽上去的,却见那水好像活了一样,时而卷成漩涡,时而又变成巨浪朝自己攻击。没办法自己只能松手应付,这才受了点轻伤…… 再之后,自己被巨浪送回了地面,凶水上也立刻浓雾升腾,起了结界。打破结界也着实费了些力气,但是还没等自己再下凶水。那水面突然起了巨浪,就这么把李歆羡和张参送了回来,两人躺在岸边昏迷不醒却没什么大碍。命手下将两人送回不远的一个土地庙休息,自己也懒得管他们,这就带人回了镇守殿。 说来说去,自己反倒没帮上什么忙,也不知他在水下究竟遇到了什么。罢了,等他的报告吧…… 钱雀这么想着,微微叹了一口气,朝着丹羲一笑。 “谢了!” 第124章 驱魔神君 “啊!李副将回来了!……” 随着殿门口的洒扫执事一声喊,丹羲这才睁开眼睛朝门口看去。只见歆羡低着头扶着腰,拿着把雨伞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殿里走。听见那执事叫他,好像还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腰板来。 “……李副将您没事吧,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刚才不小心把腰扭了……”歆羡一边尴尬地说着一边朝殿里看,好巧不巧就见丹羲坐在山崖上喝茶,一副清闲自在的样子…… “……老万,别扫了,帮我个忙。把这个送到六泉镇的红栌客栈,能退回多少押金,你自己留着就行。”歆羡将雨伞塞到那执事手上,那执事领命,不敢耽搁一溜小跑就走了。 歆羡忍着疼大步走到丹羲身边,伸手指着他,脑子里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但看着他那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竟是一句也骂不出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遇到大妖怪了?还好我机智。”丹羲边说着边客气地倒了杯茶给他,示意他坐下喝。 “你机智什么了!?谁叫你去跟钱将军说的?”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你说你一个人真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让知信鸟回来传信都来不及。再说了,你这么怕他吗?” 这话一出口,连歆羡都懵住了,顿时觉着有些恼怒,“我怕他!?我哪点比他差!!开玩笑!”话毕,他便气得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两手一伸扒着身前的桌子半蹲了下来。好在现在只有自己和丹羲在,不然这样子,还不得被旁人笑话死。 “你怎么了?到底伤哪了?……要不还是别在这儿吹风了,回殿里躺一下吧。” “不用。蹲一会儿就好……” 两人还未交流完,便听山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哎呦……你说我刚才是不是打得太用力了……这李副将不会记仇吧……” “二十大板不至于的,你看他刚才出殿的样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丹羲听着这对话,伸头往下一看,果然是两个镇守殿的鬼差出门值勤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丹羲不免有些尴尬。 “……你被钱将军罚了?” 歆羡恨恨地看了丹羲一眼,似乎在埋怨他干的好事。 “……你别这么看我,我可是为你好,再说了,钱将军就是想给你个教训,他为了救你自己也受了伤,你就让他出了这口气呗……” “他受伤了!?不,他救我!?他何时救了我??……” 难道!当时被水流冲走的时候,身后托住自己的,真的是钱雀…… “那他伤的重吗?”歆羡担忧地问道。明明罚自己的时候,看着什么事都没有。 “没什么大碍,看着还不如你这二十大板来的严重。还有,恩我帮你谢了,药也帮你给了,应该没什么事。” “笨蛋……”歆羡小声呓语一声,心里既愧疚又懊悔,满是烦闷。 “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他。” 歆羡本想反驳,然而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换来一声叹息。 “对了,有件事要跟您报告一声,李副将。” 这丹羲突然义正辞严起来,倒是让歆羡好一阵诧异。 “何事?” “下官明日要去中大殿授封,所以从明日起,下官就是无常殿主神了。” 丹羲虽表面说的云淡风轻,但言语中不免有几分得意。 歆羡愣了片刻,这才反应道:“恭喜啊,丹羲大人。” 可算是要送走这尊大佛了! “哪里,明天才是,现在还是下官~~”丹羲得意地说着,又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来。 无常殿……这不就是梁荣盛的位置吗……歆羡边想着,不知怎么便想起先前在亡魂之岭遇见凤凰时的事情。 “你怎么了?见到我升官,眼红了?别眼红,明天你要跟我一起去中大殿的~”见着歆羡眉头紧锁的样子,丹羲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可以。”歆羡漫不经心地答着。这家伙,连升两级还得把我叫去伺候,罢了,好在不是六殿的,跟他打好关系以后也方便。 “对了,既然你要升任无常殿主神,那梁大人呢?他是不是也升了?” “梁大人投胎了。” “啊!?”听他这么说,歆羡大吃一惊。这梁荣盛已经在地府勤勤恳恳两千多年了,据说马上能升任十殿阎罗,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投胎了呢? “为何?……” “我哪里知道,也许他干腻了呗。投胎也好,前尘往事尽忘,一切重新开始。” 难怪凤凰姑娘如此伤心,本就求而不得,现在梁荣盛又投了胎,这是彻底的断了希望。她与玄武断了搭档关系,想必要追随梁大人而去吧,就算不是,估计也不会待在无常殿了……那玄武…… 歆羡想到这儿,突然想起凤凰姑娘的嘱托。该不会依然没人愿意跟玄武搭档吧?也不知他愿不愿意来驱魔殿。 “丹羲,明日授封之后,帮我个忙行不行?” “什么忙?” “你去无常殿,找一个叫刘玄武的白无常,你问问他,要是无处可去,愿不愿意来驱魔殿,若是他肯,就让他来找我。” 丹羲听他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好家伙,我这还没上任呢,你就管我要人了?我这无常殿成你后备军了??” “就是麻烦你问问,他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强求。反正你帮我这个忙,我就不追究你给钱将军打小报告的事了,否则饶不了你,就这样。”歆羡说着话,也不理丹羲答不答应,自顾站起了身。 “嘶~” 歆羡被这一动换又弄得生疼。那地府的二十板子自然不能和人界相比,板子上都有咒力加持,打一下起码疼十倍。 “唉~我先回殿了,你自己喝吧。”歆羡说罢,也无心管其他的了,挺直了腰板往殿里走,生怕旁人看出他的异样来。 丹羲瞧他那样,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喝茶赏风景。 ………… 第二天一早,早朝一过,丹羲与歆羡便随着鬼童子往中大殿而去。 “罢了!” 刚走到门口便听里面一声怒吼,随后只听“咚”地一声,大门被粗鲁地推开,钱雀一脸怒气地从中大殿冲出来。 见着钱雀,歆羡免不了心里咯噔一下。瞧他那怨愤的样子,又不知是谁惹了他。钱雀冲出大殿,似乎也不在意旁人,连声招呼也没打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你去吧,我就不进去了,在这等你。” “你确定我们不一起?” “没必要吧……” “好吧,一个一个来也挺好。”见着歆羡拒绝,丹羲倒也无所谓,他耸耸肩膀便打头进了殿里。 这授封仪式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歆羡只觉无聊,背着手,站在大殿外的屋檐下看天。今日的乌云压得很低,怕不是又得下雨。 “李大人,李大人!……” 只听身后传来几声喊,歆羡愣了半晌才听出来是在叫自己,不免有些惊讶。他回过头,只见一位通传鬼差站在他身后,正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是在叫我?” “正是。李大人,该您进去了。” “我??丹羲大人的授封仪式,我进去做什么?再说了,你也不该叫我大人……” 听见歆羡这么说,那鬼差似乎吓了一跳,赶紧朝着他又是一拜。 “大人真是折煞小人了,今日授封之后,您就是驱魔殿的主神了,小人怎可不叫您一声大人呢?大人还是赶紧进去吧,丰都陛下正等着呢,别耽误了时辰。” “什么!?” ………… 再回过神之时,已经是拿着任职文书和丹羲一同站在中大殿的外面了。整个授封过程,歆羡都感觉在做梦似的,他反反复复地将任职文书打开看,确认着书上驱魔神君这四个字的后面,写着他李歆羡的名字。 “唉~怎么又下雨了,没完没了……”丹羲站在中大殿的屋檐下面,看着外面的大雨,喋喋不休。 “你早就知道我也要授封了?怎么不告诉我?” “嗯?”听见歆羡在身后问,丹羲这才回过头来应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谁也没告诉我呀!?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确定不是赶鸭子上架!? “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看着愁眉苦脸的?压力这么大吗?……别愁了,反正跟你现在干得活也差不多,又不用被钱将军管着。”丹羲轻松地说着,看得出来,他心情着实不错。 “两位大人久等了,雨伞来了。” 只见一位鬼童子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将手中的雨伞奉上,随后又恭敬地候在两人身后去了。 “好了,我得去无常殿了,告辞,李大人。” “告辞。” 见着丹羲走远,歆羡微微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撑伞离开,抬眼却见到不远的回廊上正坐着一个人。一身干练的黑衣,束着高高的发髻,手上握着长刀,正是钱雀。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院里的风景,竟是显得有些伤感…… “他这是怎么了……”歆羡小声呓语一句,却不想被身后的鬼童子听了去。 “回大人的话,钱将军刚才在殿中与毕罗大人争吵,恐是有些不快。” 见着身后人前来答话,歆羡便也不客气了,继续朝他问道。 “为何争吵?” “这……嗯……” 那鬼童子抬头看向歆羡,反而欲言又止。歆羡看他这窘迫的样子,又想起刚刚被授封的事情,似乎也反应了过来。 恐怕钱雀是因为自己被封的事,才在殿上争吵的。他一心想找回钟九,一直努力撑到了现在。如今自己成了驱魔神君,也就相当于地府已经放弃了钟九,不论他是死是活……更何况自己,可不怎么入他的眼,对他而言,难受也是应该…… “……钱将军是重情重义之人,绝没有责难大人的意思,他只是……” “无妨,我知道……”歆羡适宜地打断了那鬼童子的话。鬼童子松了口气,似乎庆幸自己没再被追问。 “……他是个好人,能遇到他,该是我的幸运……” 听见歆羡这般说,那鬼童子有些惊异地抬头看去。只见他面上并无变化,说的也平静,似乎是真心话。昨日还听说李大人被钱将军教训,挨了二十大板,又正好是在授封的前一天,不少人都说是钱将军故意为之,给这新上任的大人,来个下马威。若要是放在旁人身上,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童子,麻烦再给我一把伞吧。” “啊?……是,大人。”那鬼童子反应过来,也不胡思乱想了,赶紧又递了把伞过来。 “谢了。”歆羡道了声谢,撑着伞朝他走了过去。 似乎是感应到了来人,钱雀终于回头看了过来,见着是歆羡来了,一皱眉头,嫌恶地又把头扭了回去。 至于嘛,跟见了鬼似的…… 歆羡有些不快,却也没发作出来,他将另一把伞递过去,钱雀全无反应,跟一尊雕像似的看着院里的彼岸花。 “你伤势如何了?” “无碍。”钱雀冷漠地答着。随后,两人又再次归于沉默。 “谢谢你。” “不用。” “……那我还欠你二十大板,你打算何时罚了?” 听他这般说,钱雀总算是有了点反应,扭头又朝他看了过去。只见歆羡一脸认真,竟不像是在说什么讥讽之话。 “……你现在是驱魔神君了,我可不敢罚你,免了。” “……那……要不,我们……” “没戏。”钱雀似乎知道歆羡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又是一扭头,不理他了。 歆羡虽早有预感,但听他亲口拒绝,心里还是有些难过。说一千道一万,在他眼里,自己终究比不得钟大人,本还想安慰他几句的,罢了,何必自找没趣…… 见着钱雀不理自己了,他也不勉强,轻叹一口气。将手中雨伞放到他身旁的柱子边,便打算撑伞离开。 “李歆羡,你究竟为什么要来驱魔殿?” 钱雀的问话问的很轻,但在歆羡听来,却格外的刺耳。 他为了什么,又为了谁。说不得……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好好努力,不会辱了驱魔殿的名声……” 歆羡答非所问,也不想再理钱雀,快步离开了回廊,消失在蒙蒙的雨雾之中。 第125章 天后娘娘 第125章 天后娘娘 这几日天气晴好,泰山府的牡丹开得正盛。准确的说,这府上一年四季,季季如春,自然花开久长。 歆羡进了内院,便见着崔钰寸步不离地跟在东岳帝身后。只见东岳帝挽着一个花篮,正认真地在花圃里挑选牡丹。遇到合眼缘的,便小心翼翼地采下来,偶尔有个几朵,还要放在太阳底下照一照,问问身后的崔钰,才能安心放进花篮里。 歆羡见二人如此,不敢打扰,便站在院门口,等着陛下采完。 素闻这无上天皇天后,最爱牡丹,每月都要在自己的宫里摆上数株,而听说这一众神仙里种得最合心意的,就是在这泰山府,因此陛下每月都将自己院中最好的牡丹采下,送到天庭去。这差事,陛下极为看重,亲力亲为,采花之时,那更是谁也碰不得。 “阿羡,你来了。” 听见东岳帝终于唤自己,歆羡这才敢俯身应道:“微臣拜见陛下。” “快过来。” 见着东岳帝伸手让他进来,歆羡不敢怠慢,赶紧大步朝陛下走了过去。 “崔大人安。” “你我何须客气?”见着歆羡朝自己打招呼,崔钰似不满意,朝他做了个鬼脸才罢休。 “阿羡,今日前来可有何事?” “徒儿今日得空,就想过来陪陪师父。”歆羡这话说的极为亲密,听上去有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那东岳帝听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说吧,可是有求于孤?” “师父可知道,徒儿当上了驱魔神君?” “你授封那日,孤已知晓。” “那……徒儿这般勤勉,可以求师父一点奖励嘛?” “孤自然有赏,刚刚已命人送去你府上,待你回殿,就能看见。”东岳帝说着,回头朝歆羡看去,歆羡该是没想到,那表情有些僵硬还有些惊讶,欲言又止。 “师,师父送了何物给徒儿?” “怎么,你不满意吗?” “不敢。” 见着歆羡低头不语,东岳帝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孤听闻你授封之后,去找过卓殷(丰都帝),不要封赏,就为了给青丘的彦青求情,卓殷未能答应你,是与不是?” “是。”歆羡听东岳帝如此说,便也认真起来。“青丘狐族乃妖界大族,那彦青又是族长,虽然他盗取神器有罪,但事出有因,又废其法力,破了他千年道行,日后也难有什么大作为,还不如将他放回青丘,我们还可以此为由加强对狐族的管制,又能送他们一个人情,何乐不为呢?” “嗯。”东岳帝应了一声,却再无答复,似乎一心都在这牡丹花上,歆羡跟在他身后,不知如何是好。 “微臣觉得,李大人说的在理,陛下要不考虑考虑?”崔钰见东岳帝不为所动,看了眼歆羡,微微一笑,也帮着他说上两句。 见着崔钰开口,那东岳帝立刻停了动作,他回身看了二人一眼,突然伸出手招呼歆羡过来。“阿羡,来。” “师父。”歆羡答应着赶紧上前一步,也不知陛下是要做什么。 “阿羡,如今你已是驱魔神君,也是地府的正神了,还未去过天庭吧?正好……”东岳帝说着,便将歆羡的手牵来,将自己的花篮,递到了他的手上。“……这牡丹,孤便委托你,送给母后。” 话毕,那东岳帝拍拍歆羡的手,便再未多说,转身就走。歆羡原以为陛下同意了他的请求,却不曾想,竟是为此事,不禁有些失望。 他原本只是想为那小狐狸做点什么,也有一点私心,而并非为了彦青。毕竟隐村之事,他心结难解,即便过去这些年,依然历历在目,如今,已是尽力。 正犯愁之际,只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身一看,竟是崔钰。那崔钰一脸笑意,还有些神秘兮兮地朝他耳边细语道:“歆羡,这次你欠我一顿,可别忘了还。”崔钰说罢,故意点了点那花篮。歆羡又岂是愚笨之人,不禁欣喜地看了崔钰一眼,又朝向东岳帝,躬身一拜。 “谢师父!” 歆羡谢过陛下,也不敢耽搁时辰,朝着崔钰抛了一个眼神,像是在说“回来就请”,便匆匆离去。 …… 启了开天门,上了登云梯,歆羡一路赶到南天门,半点不敢怠慢。那天庭着实气派,金光耀眼,祥云瑞兽,与他在凶水中见到的场景,别无二致…… “大人,请……” 随着两排梳着丸子头穿着白纱衣的仙婢指引,歆羡挽着花篮,一路跟随到了九重天上最高的地方。那里仿佛是在太阳的中心,晨曦挥洒,映衬着宫殿金碧辉煌,连四周都围绕着流光溢彩的仙云。 只见正殿的门口站着一位与其他仙婢略有不同的女子。她眉眼纤细,盘着发,带着簪,穿着淡蓝色的纱衣,肩上的披帛随风摆动,仙气飘飘。那女子恭敬地朝歆羡行礼,歆羡自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 “地府驱魔殿,驱魔神君李歆羡,授东岳陛下之命,为无上天皇天后献花,祝天后娘娘福寿同天。” “有劳了。”那女子听罢,向着她身后的两位仙婢一点头。那两位仙婢自然会意,便准备从歆羡手中将那花篮接过去。 “慢着!”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那蓝衣女子突然叫住两人,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 歆羡不敢乱动,只是微低眼眸看了看篮中的牡丹。那牡丹花鲜亮艳丽,形态饱满,看着不像是有什么问题,不知那蓝衣女子又有什么吩咐…… “大人,天后娘娘召见,请进吧。”那女子说罢,又将两名仙婢招了回来,仙婢将殿门打开,低头立在左右,似在请歆羡进去。 歆羡心里有些发怵。听崔钰描述,若不是陛下亲自来送花的话,往往都是将花送到院中就可以了,并无再多交流。这次是什么情况?? 歆羡边想边走上前来,那蓝衣女子用眼睛一瞟屋中,似在示意他将花篮放在殿中的桌子上。歆羡会意,朝她点了点头,这便进到正殿中来。 殿门关闭,歆羡环顾四周,只见这殿中布局十分奇异,除了必要的桌椅外,便只有两侧挂着的各色薄纱,好似走进了彩虹做的屋子里。 “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远处传来了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威严又带了几分柔和,穿过层层薄纱,入了歆羡的耳中。 听到声音,歆羡身子微微一颤,赶紧将花篮放到桌上,朝着声音的来源单膝跪拜道:“微臣拜见天后娘娘。” 只听得轻微的脚步声缓缓而来,却又在中途停了下来。未得命令,歆羡不敢抬头,只觉得娘娘好像有几分迟疑。 “你是谁?” “微臣是地府驱魔殿,驱魔神君李歆羡。今日是授东岳陛下之命,前来献花。” 歆羡说罢,天后娘娘依然站在原地未动,不知在想什么。但歆羡能感觉到,这四周充满了她凝视自己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微臣名叫李歆羡。”听到娘娘再问,歆羡这次放缓了语调,又答了一遍。 “你父母是谁?” 听娘娘这般问,歆羡一时也愣住了。 都说天界地府不怎么来往,这天后娘娘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感兴趣?甚至都问到家里去了??难道,真是这献花的流程出了什么纰漏? “……微臣的父母……都是人界的普通人,父亲名唤李陆,母亲音音,二老都已离世了。” 歆羡说罢,又是一阵沉默。 “平身吧。” 听到这话,歆羡微微舒了一口气,这才起身。抬头看去,只见天后娘娘竟已离自己近在咫尺,只是还有一张五彩的薄纱隔着,娘娘的面貌不甚清晰。尽管如此,歆羡也能感觉到,那薄纱后,应是一张貌美又庄严的面容。 歆羡吓了一跳,赶紧又低下了头。大概是刚刚一直在琢磨娘娘的意思,反倒忽略了娘娘的动向。 只见一只白皙又修长的手,突然穿过薄纱竟托住了歆羡的下巴。歆羡猝不及防,却又不敢乱动,由着她将自己的头抬了起来。 “抬头。” 天后娘娘说罢,又用手拨了拨他前额的头发,像是在看什么。 “……是个漂亮的孩子,可惜了凡体肉胎……” 话毕,那天后娘娘收了手,似是对他失去了兴致,转身又往回走了。 “下去吧,哀家累了。” “是,娘娘。” 歆羡听她松了口,赶紧应了,转身就走。出了殿门,只觉浑身舒畅,忍不住舒出一口气来。他回身又朝大殿看了一眼,似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没事了,这才敢离开。 “李大人请稍等!” 一脚刚踏出院门,便听身后传来急促的叫喊声。歆羡急忙回头,只见刚刚那位蓝衣女子从殿门处走来,手里还捧着个小盒子。 “大人辛苦,天后娘娘对您赞许有加,特将此物赠予大人。” 那女子说着便将那小盒子递了过来。歆羡见状,赶紧朝院内躬身行礼道:“多谢天后娘娘赏赐。”话毕,才敢起身将东西接过来。 歆羡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根打了绳结的红绳,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嗯……” “天后娘娘说了,此物或许对大人有用。”似乎是看出了歆羡的疑惑,那蓝衣女子适宜地解释道。“若无旁事,下官就告退了。” “多谢姑娘。” “告辞。” “告辞。”歆羡说罢,再一抬头,那蓝衣女子已经进了内院。 现在四下无事,歆羡也不想这么早回殿,难得上了天庭,自然要将想做的事做了。他将红绳收好,便走下九重天…… 第126章 壁画 第126章 壁画 问过几个仙侍,又凭着自己梦中的记忆,歆羡这才找到那位御宝上神的府邸。只见府上大门紧闭,侍从也不见,看着好像都不在府的样子。歆羡一时拿不定主意,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王侍郎?!王清珏!!” 只听身后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这名字已经多年未听旁人叫过,歆羡当真是吓了一跳。他赶紧回身看去,只见不远的长廊上站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朝服,上面好像还绘制着海洋的图案,十分华丽漂亮。这青年的样子特别熟悉,歆羡愣了一下,那名字落在嘴边,马上就能脱口而出。 “真的是你!王侍郎!是我!是我!……” “瑶光星君!?” 那青年见到歆羡认出自己,十分激动,赶紧屏退左右竟是朝他跑了过来。 “王侍郎!好久不见!……我听阿容姐说你出了意外,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若是阿容姐知道,定十分欢喜……” “哎!那个……还是别了吧,岳姑娘和叶先生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我不希望他们为我的事担心。再说了,这种事情,地府也不允许。” “哦……是呢,还是你想的周到……别在这站着了,到我府上坐一下吧!快来!”那瑶光很是高兴,拉着歆羡便往长廊而去。 两人边走边聊,不亦乐乎,歆羡将这几年的事情说与他听,当然也隐瞒了“钱雀”的事…… “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奇遇……我没怎么见过东岳陛下,也就偶尔听哥哥们聊过,说是位很和蔼的人……他和天帝陛下是兄弟,不过……长得一点都不像。” “嗯。陛下是个很好的人,若不是他,我也不会留下来……” “歆羡,之前总见你和钱将军在一起,他没陪你来天庭吗?” 听瑶光问到钱雀的事情,歆羡心里微微一颤,苦笑道:“没有,他有别的事情……别总聊我了,聊聊你吧。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岳姑娘她们还好吗?” “渭水镇重建结束之后我就回来了,哥哥的事情,天后娘娘倒是没再追究……反正,一切如常吧……这几年,我很少去看他们,叶先生说既然回天庭了,就不要来了。不过我每次都是偷偷去,他也没有拦我。” “那岳姑娘呢?她的眼睛怎么样了?” 说到岳容,瑶光的笑脸有些凝固,他看着歆羡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早之前还去找过些名医,这几年阿容姐身体也吃不消了,便不找了……而且……”瑶光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歆羡欲言又止,最后只余下一声叹息。歆羡没有追问,看瑶光的表情大差不差也猜的出来。 当年,“钱雀”也有跟他说过,那天渭水之战结束,他在叶蓁门外听到的事情,不光是岳容姑娘的身体不行,恐怕,钟大人的身体消耗更严重。 一想到这,歆羡心里五味杂陈,脑子里竟都是那天在凶水之下,见到黎鸦的场景。原本他已不想再打扰钟大人,可这次偶遇瑶光,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 “瑶光……你有没有听叶先生说过,关于当年,九婴现世的事情。” “听过。” “!”歆羡听瑶光这么说,却是没想到,微微一愣。“那,那他怎么说的?” “额……他是为了救我才说了这个事。我想对他而言,黎大人是一个好前辈,是他的救命恩人,值得他拼尽全力,报答的一个人。” “哦……” “歆羡,你怎么问起这个事情?” “嗯……最近去了凶水附近巡逻,知道了这些事。”歆羡这般答着,心里却还有些纠结。“瑶光,你觉得叶先生,知不知道黎大人喜欢他?” 瑶光听歆羡这般说,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歆羡被他看得后背都有些发毛了,不知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对…… 许久,只见瑶光微微一笑,这才答道:“他肯定知道,叶先生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觉得,他已经尽力了,不需纠结,应该是放下了。” 听瑶光这么说,歆羡又是一愣,没想到身边的这个小伙子,已经变得如此敏锐,不仅猜到了他的心思,还反过来宽慰了自己。歆羡这般想着,不禁自嘲般地笑了笑。 “……嗯,说的也是。” 两人聊着天已经到了瑶光府。瑶光又命人打扫了院中杏树下的桌椅,备上些茶水点心,请歆羡品尝。那忙乎的样子,俨然一副当家主人的样,严肃又可爱,与之前见到他的时候,截然不同。 听瑶光说着天庭的琐事,时间一晃竟已是西斜时分。歆羡不敢过多耽搁,再三嘱咐他不要将碰到自己的事情,告诉叶蓁和岳容,这才与瑶光辞别。 顺着来时的路回去,阳光西去换成了星河灿烂,浩瀚无穷,那回廊也被星光照得耀眼,仿佛走在银丝织成的罗布上,别具一格。 歆羡边欣赏着天庭美景边回到了御宝上神的府邸。只见府上已升起了灯笼,门口的仙侍见有人前来,客气地与他打招呼。想来这御宝上神应该是已经回府了。 “您好,我是地府驱魔神君李歆羡,今日特来此拜访上神。敢问上神现在,可方便见客吗?”歆羡客气地与仙侍说道,赶紧将自己的腰牌取下递到仙侍手中。 那仙侍接过牌子,赶紧恭敬地向他行礼道:“神君请稍后,小徒这便去禀告师父。”说罢,便一路小跑进了门去。 过得片刻,只见府门大开,门口的几位仙侍客气地迎歆羡进来。歆羡自不敢怠慢,赶紧进了府来。他环顾四周,这院中极为干净整洁,连棵树都没有,只有些不知名的花草和一汪小池。 随着仙侍的指引,歆羡走进正殿,殿里灯火通明,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桌椅,竟是和当时在凶水梦中的场景别无二致。 歆羡见此,心中隐隐有了些计较。当时黎鸦不承认是她引自己入梦,自己也没怎么当一回事。可现在想来,确实奇怪,黎鸦根本不知道钟九去寻找后羿之箭的事,也不知道他来找过御宝上神,怎么可能会对这段记忆如此熟悉,甚至连屋中摆设都一模一样。恐怕……歆羡想到这,不禁摸了摸腰间的短剑。 片刻,只见一位白发白须,看上去不过二十尔尔的仙人从院中走了进来。歆羡一眼认出,这人便是御宝上神。 “地府驱魔殿李歆羡,见过御宝上神。” “大人有礼了。”那御宝上神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让仙侍们赶紧上茶。 “上神不必麻烦,在下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履行一桩旧事。” 歆羡说罢,便将那短剑取了出来。御宝上神一看,惊愕不已,看着歆羡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神可还记得此物?” “本座怎会忘记,后羿之箭……只可惜,我虽倾力锻造,亦不能救得故人,实属遗憾。” “此事绝非上神之过,上神能鼎力相助,已是我等驱魔殿的福气。在下今日是为了归还此物而来。当年,钟大人拜访上神,锻造后羿之箭,答应斩杀九婴之后,将此物归还,如今有幸,物归原主……”歆羡边说着边朝那短剑看去,唏嘘不已。 此物所承载的早已不单单是后羿之力,而是故事,是历史,是这千百年来无数人的羁绊。 “神君客气了。当年九婴之祸结束,本座也得知了前因后果,奈何能力有限,实在惭愧,又怎能收回此宝呢。更何况,钟大人因为此事,也相赠了诸多宝物,此宝……还是留给大人吧。”那御宝上神说着,言语中也有诸多遗憾之意。 “上神有所不知……”歆羡说着,便将凶水发生之事说与他听,自然也说到了黎鸦自杀,而非那短剑的失威。“……上神确实锻造了一件神器,在下也只是履行前辈的承诺,不希望日后钟大人要为此受人诟病,还望上神成全。”说罢,歆羡两手一弓,朝着上神恭敬一礼。 听了歆羡所说之事,又见着他如此坚持,御宝上神微叹一口气,也不好再推脱。“神君有心了,本座便收下了。”话毕,那御宝上神双手将短剑收下,又转交给了身后的仙侍。那仙侍自是明白其意,托着短剑,微一行礼便退出了正殿往后院去了。 “神君,本座也无甚大本事。看您腰间佩剑有些磨损,不如将佩剑取下,待本座帮您打磨修缮一番吧。” 歆羡听他这般说,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忍不住死死抓住了自己的佩剑。 少隹…… “上神客气了,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怎需麻烦上神修缮?” “神君莫要与本座推脱了,您千里迢迢来此献宝,我又怎能怠慢了客人,便让本座尽了这地主之谊吧。”那御宝上神说的真诚。想来之前,他倾尽全力帮助钟大人,也从未为难过地府,当是值得托付之人。 “怎么?难不成是信不过本座吗?” 听到上神又问,歆羡打了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不……只是这剑于我而言,意义非凡……”歆羡边说着边不自觉地一笑,似想到了那些陈年旧事。他将少隹取下递到上神面前。“那就麻烦上神了。” “定不负神君所托。” 那御宝上神说罢,便亲自接了少隹剑,拔剑细看,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十分认真,研究了片刻,这才将少隹好生收起。 “这宝剑恐需保养些时日,神君若不嫌弃,这两日便在府上住下吧。” “……那便麻烦上神了。”歆羡心中念着少隹,也不与他客气,这便答应下来。 夜幕已深,两人在正殿又闲聊两句,便各自告安。歆羡跟着仙侍往后院而去,不知驱魔殿里情况如何,那传信的知信鸟也上不来天庭,不过有着十营都尉在,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正琢磨着地府的事情,歆羡微微叹了口气,抬头往回廊的墙上一看,借着廊上灯笼的火光,那墙上描龙画凤,五彩纷呈,好不生动。再往前看去,这壁画竟一直蔓延到了回廊的尽头。 歆羡被这回廊上的壁画吸引,渐渐放慢了脚步。只见一处壁画上,乌云密布,山海翻腾。那山海间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与妖兽,他们各个被描摹得英勇无畏,似分成两拨,剑拔弩张。 在这壁画中间,站着三个人,他们描绘的比所有人都高大,占据了壁画里最大的空间。这三人中,一人手持烈焰,一人脚踩洪流,而中间一人,双手举着一面镜子。这镜子发出万丈光芒,将天上的乌云都照亮了。 “天魁镜……” 歆羡看到这壁画,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那在前面引路的仙侍见他停下,也便举着灯笼回来,伺候在一旁。 “大人,此景描绘的,正是上古时期,祝融大神,伏羲大神,和共工大神,率领众神将,击败邪神蚩尤的场景。”那仙侍见歆羡感兴趣,便适宜地在他身边介绍了起来。 “哦……那这壁画……” “是家师当年从昆仑山拓摹下来的,如今昆仑山脉几经变换,那山中壁画,应该是已经没有了。”那仙侍解释着,语气中也有了几分得意。看样子,这壁画如今已成了孤品,若是想细究,也只能到御宝上神府上,才得以一见。 “……还有这幅,这是三位大神在昆仑山锻造天魁镜的场景。”那仙侍说到兴起,领着歆羡欣赏了起来。 只见这锻造天魁镜的壁画里,三位上古大神,围坐在中间,对着一块黑黝黝的石头。 那祝融大神一手握着火焰,一手举着石锤,似在锻造。共工大神一手控制流水,一手举着树枝,似在指挥定型。而伏羲大神,则口中念念有词,似在为那天魁镜注入法咒。 这画面中,三位大神的面容都不甚清晰,唯有额间的印记格外显眼。那祝融大神,额间似一粒火种,共工大神则是波浪形成的圆形,如同流动的漩涡,而伏羲大神的,像是太阳。 “……大神额上的印记,正是他们族人的图腾,听师父说,上古神族,都有自己的图腾。”那仙侍见歆羡对着他们的印记细细看去,便又解释了起来。 并非是对这些图腾格外感兴趣,而是这不是他今日第一次看到这些图案。天后娘娘送给他的红绳上,就有这三个图腾,它们被编成了绳结的样子,左边是火种,中间是太阳,右边就是漩涡,和他们在壁画中的站位也是一样。 天后娘娘说,这红绳或许对自己有用,但那红绳上并无施加了法咒,也没有任何法力,即便知道了这绳结上的图案是什么,可对自己而言,又有什么含义呢?? 歆羡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跟着仙侍又大致看了其他的壁画,什么精卫填海,女娲补天,都是上古时期的一些事情。 欣赏完了壁画,回廊也已到了尽头。歆羡谢过领路的仙侍,便也回屋休息去了。 第127章 彦青 第127章 彦青 又是一个艳阳天,歆羡可算盼来了御宝上神的消息。 这几日在天庭,不是找瑶光聊天,就是闲逛。歆羡原本想着,那少隹剑算不上什么神器,就是修缮也用不了多久,哪曾想御宝上神如此上心,竟直接闭关修整,拒不见客。 歆羡不敢随意打扰,托人给殿里送了消息,便在府上小住下来,算算日头,竟也有了五日之久。 天庭风景与地府截然不同,没有高山流水,都是纤云巧雾为伴,总是仙气飘飘金光耀眼的感觉,就连日照似乎都要比地府来得时间长些。 其次便是这里的仙神似乎不怎么欢迎地府的人,只要自己一路过,就都早早的敬而远之,真能闲聊上话的,恐怕也只有瑶光一人。 可惜瑶光对上古之时的事情不甚了解,不管是红绳上的图腾还是天魁镜,他都一问三不知,而他那些北斗殿的哥哥,更是连三句话都不愿与他们聊。 歆羡见此情形,也索性不再深究,就当自己来天庭闲游欣赏一番罢了…… …… 歆羡打开房门,将站在门口的仙侍迎进屋来。那仙侍抱着新的剑匣进来,朝着歆羡微一行礼,这才将匣子放在桌上。 “大人,家师已将佩剑修缮完好,这便还予大人。” “多谢上神厚爱。他人在何处?我理应亲自过去感谢。” “家师说身体有些疲累,已经休息了,大人自便就好。” 这上神怎么像是要躲着自己似的呢?难道少隹真被自己用坏了?他修得费劲,累倒了? 歆羡想不通,心里还有些忐忑。他赶紧打开剑匣将少隹取出来。瞧那剑鞘上下,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是将暗淡氧化的花纹重新擦亮了一些。 歆羡又拔剑一探,只觉寒光耀眼,忍不住微眯了下眼睛。他一晃剑身,银铃声响,轻轻一挥,那桌上烛台的蜡烛瞬间斩断,切口平整,倒是锋利了不少。 身后的仙侍见歆羡试剑,也不敢过多打扰,又一行礼这便要退出门去。 “大人,若无旁事,小人先告退了。” 听着身后人的话,歆羡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试剑,确实太过无礼。他赶紧要将剑收起来,却见那剑身处有些异样。 “慢着!” 歆羡转身叫住那仙侍,抬剑细看起来。只见那剑身微闪着寒气,可那寒气中又夹杂着一缕不寻常的气息,并不是什么妖气戾气,而是他最近很熟悉的一缕气息。 歆羡催动自身的灵力灌入剑中,那气息更加明显,剑身上还隐隐透出了金光。歆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一时惊诧不已,话都要说不利落了。 “你,你,你家师在哪?!我,我要见他!” 那仙侍见歆羡的反应,便知他已经洞悉了端倪,赶紧将身子堵在门口。 “大人,家师已经休息了。现在……” 歆羡见他阻拦,也懒得和他废话,将他扒到一边,这就冲出门去,大步流星地朝上神的院子而去。 “大人!大人!……”那送剑的仙侍慌张跑来,赶紧又拦在了歆羡的身前。“大人!家师真的已经休息了!请大人勿要打扰!!若大人不满,全跟小人说就是了,小人待上神醒来,自会告知。” “……我无心打扰上神,也没有任何指责之意,只是想要问清楚,上神为何要这么做??” “大人的疑惑,小人都能一一解答!还请大人驻足。”那仙侍急迫地说着,就差给他跪下了。 歆羡见他如此,叹了一口气,见那上神的院房紧闭,恐怕就是真去了,也难见到。 “……我本意是来归还神器,以正我驱魔殿的名声,绝无贪图后羿之力,也无觊觎上神锻造神器的技艺。为何上神又将那神器融进我的剑中??” “大人有所不知,并非是家师有意为之。当时大人的宝剑正在修缮,却不曾想那后羿之力的短剑突然掉进了剑炉里被化成了铁水,那剑中的神力无处依凭,就全都跑进了大人的剑中。为了能让此宝剑彻底承托神力而不崩坏,家师这才闭关修炼的。” 歆羡听他这番话,只觉离谱,忍不住差点气笑出来。“那神器本应在上神的藏宝阁中,怎么可能出现在剑炉附近?难道还能长腿跑了不成?……我绝无责备上神之意,只是事关我殿名声,何不与我说实话呢?” “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当时小人也在家师身边伺候,亲眼所见那神器突然从空中落进剑炉。家师说恐怕是此剑认了主,强行赠予他人,宁愿自毁此身……更何况,此神器有分离魂魄之力,于大人而言,应该更有用处。” 听他这一番话,歆羡欲言又止,虽是觉得不可思议,但人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不依不饶吗? “我知道了……”歆羡说着,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多谢御宝上神美意,若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既然上神已经休息,我自然没有打扰的道理,就此告辞,代我向上神问好。” “遵命大人。”那仙侍说罢,又朝着歆羡一礼,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歆羡见此,又朝着那院中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与瑶光告辞之后,歆羡这才出了南天门,下了登云梯,一路赶回了地府。走上熟悉的罗丰山山道,歆羡狠狠舒了一口气,浑身都好像放松了一般。 眼见着驱魔殿的大门就在不远,便见到不远处走来一个人,正是钱雀,他似乎刚从驱魔殿出来。歆羡见到他便觉心下一抽,转身就要躲,估计都是这十年间被他骂出来的条件反射。 “李歆羡!!” 只听身后一声吼,震耳欲聋。歆羡没辙,只得硬着头皮转身迎他。说来自己现在可是和他平起平坐!!躲他干什么呢?!这毛病得改!! “钱将军。” “李歆羡,你这几天跑哪去了?” “天庭。陛下派的活,下次也把你叫上?” 钱雀听他这么说,白了一眼,也不追问了。“……有人找你,找好几天了,你一直不在,我就暂时让他住在我那里了,既然你回来了,我一会儿让他去找你。” “谁啊?” “还有,是你把彦青给放了??”钱雀压根不理歆羡的问题,自说自话。 听钱雀这么问,歆羡又是一惊。这消息下来的倒是挺快…… “啊,嗯……因为……” “用不着跟我解释,文书已经下来了,估计现在都到我夫人手上了,你要是高兴可以亲自去地狱司接人出来,自己做的事,自己担后果。”钱雀说罢,也不理歆羡了,径直往他的镇守殿去了。 “切,真当我三岁小孩?”歆羡见他那态度,不满地嘟了下嘴,也懒得理他。 既然得了消息,自然要去瞧瞧那九尾狐。歆羡不敢耽搁,赶紧下山就往地狱司去了。 绕过几个巷子,进了枉死城,跟着大道一路往北,看见一处和地府城门楼子一样黝黑高大的城墙,那便是地狱司,只是那城墙上还披着巨大的锁链,链上的尖刺又多又密,这要是不小心碰上,必是要刮下一层皮的。 歆羡说明来意,便跟着门口的侍卫领着进来。穿过重重大门,无数的监牢,还有络绎不绝的叫骂声…… “姓李的!!等我出去!!我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安静!!” 狱卒毫不客气地拿着鞭子将它们赶回地狱深处。歆羡叹了一口气,想着这地方要是炸了,他和钱雀估计都得玩完…… 又绕过一条长长的台阶之后,空气骤然变得刺骨起来,歆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九尾狐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了。 “到了大人。” 狱卒说着话,打开了两人面前的一处石门。 “我自己进去吧。”歆羡说着便自顾走了进去。 只见这石门之后一片漆黑,唯有九尾狐躺着的地方透出一点点光来,四周都是因寒冷而凝结的冰晶,有些似乎已经被他给打了个稀碎。 那九尾狐似乎感应到了来人,迅速睁开了眼睛,直起身来,那九尾像一把巨型扇子一般在身后摊开。此时的它并未化作人形,这一起身,高大威猛,极具震慑力。只是它的四肢,脖子,尾巴都被特殊的锁魂链捆着,想来也翻不了天。 歆羡看着这九尾狐,负手而立,似乎想从气势上压它一头,但看它这庞大的样子,好像作用也不是很大。 “是你……” 九尾狐似乎认出了歆羡,转瞬化作了人形,与他相对而立。这次的样子,看上去要比初遇时更加凶狠一点,可惜他早已法力尽失,对歆羡而言,毫无威胁。 “你叫彦青?” “正是……吾儿……可还好吗?” 听他这急迫又可怜的语气,歆羡忍不住叹了口气。“等你自己出去看吧。”他说着话,打了个响指,只见彦青身上的锁链应声打开。那彦青全没想到,赶紧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你自由了,跟我来吧。” 歆羡说着话便转身打头走出监牢,那彦青不语,乖乖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跟着狱卒走出监牢,直到听不见那些恶鬼的叫骂声。又过了几重门,彦青甚至不敢相信,这就要离开地狱司了…… 狱卒将他们带进一处偏殿,这偏殿极为简陋,只有一张书案,和一些刑具。 “大人请在此稍候,李司长马上就来。” “嗯。烦请你帮我去外面看看可以吗?我已通知青丘的使者过来接应,麻烦你帮我看看他们来了没有。” “这……”听到歆羡的请求,那狱卒看向了身后的彦青,有些犹豫不决。 “怎么,我你还不放心吗?” “不是的大人!我是怕……” “放心吧,他伤不了我的,快去吧。” “是!大人!”那狱卒领了命,不敢耽搁,赶紧离开了偏殿。 歆羡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处偏殿,他可不止一次来过,这是专门审讯犯人的地方,保密性很好,也没有知信鸟盯着。此时此刻,又终于只剩下了自己和彦青两个人。 “你到底是谁?”那彦青不等歆羡开口,便万分警惕地问了起来。 歆羡回头看他,只见这九尾狐已全无了刚才的狠厉,眼中充满疑惑。 “我叫李歆羡。” “驱魔神君!?” 听他喊出自己的名号,歆羡还微微有些惊讶。 “……我听那些狱卒说过你,你为了救我,都求到东岳陛下那里了……为什么……” “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小狐狸。难道你希望他失去母亲,还要失去父亲吗?” “你认识吾儿?你是隐村的人??” 听他这般问,歆羡又微微叹了口气。“我不是隐村的人,跟你儿子也不过一面之缘。其中缘由,等你出去,我都可以慢慢告诉你。现在,该我提问了,你为什么要偷天魁镜?”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想救我的妻子。” “怎么救?难不成你能用那镜子吗?” “天魁镜是上古神器,无所不能。只要将它开启,就能返回过去救我妻儿!……” “谁告诉你的?” 听歆羡这么问,彦青也愣住了。 “……一个,老疯子……” “疯子?……在哪?” 也许是问得过于露骨了,那彦青不答反而认真地盯着歆羡看。 “莫非大人……也想……” “呵呵……”歆羡假意笑了笑,摆出一副你想多了得表情。“……我就是看看你这十年是不是真的改正了,不枉我费这么大劲救你。” “……小人已经知错了,唉……陛下说的对,三律乃是天道。也劝大人,三思而行……”那彦青说的极为诚恳,反倒是歆羡有些心虚了起来。 这天魁镜究竟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可除此之外,自己也找不到其他的线索,究竟是怎样的契机,才可以做到穿越时空??会不会他也是借助了天魁镜的力量呢?? 歆羡这么想着,却又摇了摇头。若果真如此,他恐怕早就想办法回去了,哪还有认识自己的机会呢…… 正琢磨着,只听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爹!!” 歆羡身边猛然窜出一个身影,一下子就抱住了面前的彦青。那带着一撮红毛的小尾巴,歆羡还记忆深刻,果真是小狐狸。十年过去,倒是长高了很多…… “族长大人!!” 只见一位花白胡子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见到彦青也恨不得激动地哭出来。 “爹!爹~俺可想你了!!爹!~呜呜呜……” “不哭不哭……过来,快答谢恩人……”彦青一边抹着小狐狸的眼泪一边让他看向歆羡。 那小狐狸点着头,转身一看,确是愣住了,随后赶紧抓着彦青的衣服躲到了他身后。 “坏人!你杀了俺娘!!俺!俺……”那小狐狸指着歆羡大喊,可说到后面却又说不出来,只能呜咽起来。 歆羡瞧他的样子,只得苦笑,也将隐村那晚的事情和盘托出。 话毕,又是一阵气氛沉重的沉默。 “阿回,大人说的可都是真话?” 听到彦青的问话,小狐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原来救了少主的人,就是大人……老朽替少主谢过大人救命之恩!!”只见那老人家放下拐杖就要朝歆羡跪下。 歆羡眼疾手快,赶紧将他扶起来。“老人家不必客气!我也……唉,快起来吧。” “不!阿环的事,不能怪大人,若非如此,必要酿成大错,青丘也难辞其咎。大人救了少主,又救了族长,便是我们青丘的恩人!当受得起老朽一拜!” “不必了!” “彦青也在此,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只见老人家还没扶起来,这彦青反倒也跟着跪下了。 “阿爷?!阿爹……哼!!俺可不会跪你!”那小狐狸见此,气嘟嘟地冲歆羡嚷道,便一转身全不看他们了,呜呜地小声抽泣起来。 “小孩子不懂事,请大人莫要见怪。”彦青说罢,起身去扯小狐狸。只是小狐狸倔得很,就是不肯回头。 “好了,一会儿李司长过来,让你们签些东西应该就能走了。趁这个时间,你们好好聚聚吧,我先告辞了。”歆羡说罢,又看了眼小狐狸,这便转身离去。 “大人!” 只听彦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歆羡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只见彦青站在原地,看着他良久这才开口道:“烦请大人有空的时候,来青丘坐坐,也让小人敬一份地主之谊,知无不言。” 听他这番话,歆羡立刻反应了过来,只是现在人多眼杂,他不好发问,只得点点头,应了声好,这才离开偏殿。 第128章 上青丘 刚出偏殿的大门,便见到不远处走来熟悉的身影,只见李百合带着上官玉朝偏殿缓缓而来。那玉儿姑娘见到歆羡,又是通红了脸,赶紧拉了下身边的百合,不由自主地就躲到她身后去了。 “歆羡!” “李司长,上官大人……”歆羡客气地朝她们行礼问候。 那李百合也不客气,硬是将身后躲着的玉儿给狠狠推到了前面,恨不得直接推进歆羡的怀里去…… “李!!李!!李大人安……”玉儿吓了一跳,问候一声之后,便赶紧又躲了回去。 歆羡见她这样已经习以为常,每次玉儿见到自己都会很紧张,也许是自己的面相还是太凶了吧…… 百合见玉儿如此,也是无奈,只得摇了摇头。 “玉儿,你先进去吧,我与歆羡有些话要聊。” 听百合这般说,玉儿像是如释重负,赶紧点了点头,就跑到偏殿里去了。 “李司长有何要事?” “你我还需这么客气吗?你和玉儿一样,叫我百合姐就行了。” “百合姐……”歆羡这般叫她,心里反倒有些嘀咕。这要是被钱雀听到,他会不会宰了自己呢?? “伸手我看看。”百合严肃地说着,口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魄力。 歆羡不敢怠慢,赶紧伸出了双手。那百合也不避讳,一把就将他的手拉了过来,袖子一掀。 “李!李司长……这是……” 歆羡吓了一跳,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赶紧环顾四周,生怕有旁人看到,惹出些不必要的闲话来。 “大方一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还有,都说了不要叫我李司长了……”百合说着,反倒将歆羡的手拉得更紧。 歆羡被她说得极为尴尬,一时竟羞红了脸。只见百合将他的手翻过来,正见到左腕上几道紫红色的淤痕。 “果然……”百合说着,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之前听夫君说,你在自己身上下了禁咒,我还不相信。还好,看来是有人帮你给破了……” 听百合姐这么说,歆羡这才反应过来。当时从凶水里被送出来,自己便晕倒了,醒来已经到了土地庙,这禁咒居然没起作用,看来应该是黎鸦大人把禁咒解了才是。 “……这禁咒是用来惩罚罪人的,会消耗你的灵力,用多了小心伤到元神。元神有损很难恢复的,你应该知道吧……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了……”百合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她将药膏涂在那些淤痕上,手中还不忘渡几分真气给歆羡。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歆羡见她如此,赶紧想将手抽回去,只是百合不肯,死死抓着不放,直到将药膏都涂好了,才肯放手 。 “自己看。” 歆羡将手收回来,往手腕上一看,只见那几道淤痕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药膏还残留着。要说这淤痕已经养了好些时候都下不去了,原以为是要一直留在手上,原来还有这么厉害的灵丹妙药…… “禁咒的伤是不容易消的,这药膏我自己调的,送你了,回去还得再擦两次才能彻底。”百合说着已经将那药瓶子塞到歆羡手里。 “多谢李……百合姐……” 听到歆羡这么叫她,百合可算露出了几分笑来,也缓和了刚刚那严肃的气氛。随后,那笑脸不知怎么就僵住了,百合的眼神微微瞟向了一旁,似乎在踌躇着什么。 “嗯……歆羡……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知道,你和钱雀有些过节,他这个人就这样,暴脾气,自负,又倔得很,认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他对你可能有些成见,但绝对没有坏心!……你应该也知道,前任的驱魔神君失踪的事情,那天正好是他和钟大人一起执勤的,可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他一直觉得自己有责任……” 听百合这么说,歆羡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钟大人失踪的事,他是看着钱雀哭着跟自己说的。那天从仙鹤观下山去找叶蓁,他那么激动那么认真,都过了一千多年,这件事,他始终没有放过自己。虽然结局恐怕不会圆满,好在,也算有了个交代…… “……他也不是看不上你,故意刁难你,他对你严苛,只是不希望你变成另一个钟九……所以……” “百合姐,您放心好了,我知道钱将军是为我好,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也不会责怪他的,我会努力好好和他相处,毕竟以后抬头不见还要低头见呢。”歆羡打断百合的话,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百合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笑,似乎不是在说假话,担忧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来。 “……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别怪姐偏心就好,毕竟我和他是夫妻……以后若他再敢欺负你,你告诉姐!我替你教训他!!”百合说得情真意切,把歆羡都给说怕了,看她这架势,恨不得现在就要冲回去打他。 “不用,不用了!我真的没事……百合姐,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您的心意我心领了,还有……钟大人的事情,我真的很遗憾……希望您也多安慰安慰钱将军,能让他早些看开一点吧。”歆羡说着说着,表情变得有些忧郁落寞,然而只在一瞬,他便又恢复了刚刚的笑脸。 这变化自然瞒不过百合的眼,她想要问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面前这个年轻人,可比她想象的,心思要重多了,但谁又能没有秘密呢??何必刨根问底…… “百合姐,若无旁事,我殿里还有事情,就先不奉陪了。” “等下,还有件事想要麻烦你……你放了彦青,这青丘就得加派人手看管,十殿这边派了玉儿去调查青丘狐族的户籍,领地,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资料,她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陪她走一趟。” “何时出发?” “应该会跟着他们走,此事若有狐族族长相助,很快就能结束。” “……我知道了。只是我许久未回殿里,心里不大放心,还是想先回去一趟看看。您让玉儿姑娘到鬼门关等我片刻,待我处理完,马上过去找她。” “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那我先告辞了。”歆羡说罢,赶紧回了一礼,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地狱司。 听到这个差事,歆羡心里反倒十分欣喜,正愁着没有合适的理由去青丘拜访彦青,这不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正这么想着,歆羡已登上了罗丰山。 “大人回来了。” 熟悉的洒扫执事朝他打招呼,驱魔殿内外人来人往,亦如往常。看样子确实没发生什么大事,也是安心了。 歆羡微微呼出一口气,这才踏实地进了殿里。 “歆羡!歆羡!!” 刚进了内院,还未到官榭,便听不远处有人喊他。歆羡向四周一探,只见回廊上站着一个年轻人,手上不知道抱着什么,看着白白的,软乎乎的东西。这年轻人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有点眼熟。歆羡愣了半晌才想起是谁,一时还不免有点激动。 “玄武!?” 那小伙见他认出自己,猛地点点头,恨不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玄武,你怎么过来了?”歆羡边问着边跑到他身边来。 那玄武听歆羡这么问,一时还有些尴尬,赶紧低头行礼,只是他手中抱着东西,看着有些笨拙。“玄武见过李大人……那个……丹羲大人说,是,是您……嗯……” 歆羡听他这么说,猛然才想起来。确实是他托丹羲去问的,不过几天的功夫,居然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实在不该。“对不起,你,你何时来的?等久了吧?我先安排个屋子给你!” “老万!老万!!”歆羡朝着大门外的院子喊道,却迟迟不见人来。此时内院里又恰好无人,这可倒好,丹羲一走,这偌大的驱魔殿居然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了,歆羡只觉格外凄凉,虽然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但这未免混得也太可怜了。歆羡也懒得去其他院子叫人,索性将玄武带去自己的房间。 “我这人不喜欢别人伺候,所以殿里的鬼差不多,都是忙活的,怠慢了。若有什么需求,你都可以和殿外的那位说,你叫他老万就可以了。嗯……我一会儿还有差事要做,可能晚一点才能回来,这是我的房间,你随便用,等我回来,咱们再聊。”歆羡朝着玄武一笑,便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玄武叫住他,然而见到歆羡这火急火燎的样子,那话堆在嘴边,却也说不出来了。“……没,没事。大人,注意安全……” “……好。”歆羡应了一声,又朝着玄武笑了笑,这才转身走了。 将殿里的事情与几位都尉交代了,又将玄武的事托给了老万,歆羡这才下山往鬼门关而去。远远便见着两辆马车停在鬼门关口,上官玉和彦青站在马车前面似乎在聊着什么,见到歆羡来了,玉儿反而又局促了起来,微微羞红了脸。 “抱歉,来晚了一点。” “彦青见过大人……”那彦青客气地说着,朝他又是一礼。歆羡只觉一股凌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他向着另一辆马车看去,只见那马车的窗帘一动,像是有人突然收回了目光将帘子拉上。歆羡多半知道是谁,看来想要求得这小狐狸的理解,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实……我……我一个人去也可以的,百……百合姐,多此一举……麻,麻烦大人……了。”玉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嘴角却掩不住偷笑。 “没关系,反正这阵子殿里也没有急事,青丘我也没去过,就当是见见世面。”歆羡说罢,便让玉儿先上了马车,他与彦青对视一眼,两人相对无言,却似乎都明白各自的意思。彦青微微叹了口气,便去了另一辆马车。 几人坐得妥当,那马车才缓缓而行,走过黄泉大桥,出了亡魂之岭,片刻,窗外一片阳光明媚,绕过一段山路之后,下山朝着一段山谷而行,顷刻间,豁然开朗,青丘仙境已近在眼前。 守山的两位狐族守卫见到来的马车,也无需多言,赶紧开了城门。马车驶进城中,一片车水马龙的繁华盛景,与人类的城邦别无二致,只是街上走着的都是狐狸,也有不少修行有成的,已化作人形,双腿行走,交流,与常人无异。 马车继续行驶,很快便驶出了这片繁华街道,来到一片草原之中,那草原中多是狐族的房子,都是石头垒成的,圆形的顶,还画有许多奇怪的图案,看着极为简约古朴。 “到了。”随着马夫的一声提醒,歆羡与玉儿这才下了车来。只见眼前的地方是一处宫殿,虽比不上地府豪华,却也比那些普通的狐族房子要漂亮多了,青砖绿瓦,雕梁画栋,更像是人类的房子。 “大人们,请进吧。” 只见彦青他们也已下了马车,那老人家向歆羡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与彦青打头朝殿门走去。 只是还未走得几步,便见殿门前的两个护卫将手中的大刀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放肆!!族长大人在此,你们还不快退下!!” 那老人家见此情形,气得眼红脖子粗,将手中拐杖狠狠砸在地上,恨不得能砸碎了去。然而面前拦路的两人无动于衷,那大刀明晃晃地在眼前,十分瘆人。 歆羡只觉气氛突然有些不寻常,身后也隐隐多了不少淅淅索索的脚步声。 “玉儿,到我身前来。”歆羡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便将身后的玉儿拽到了身前。 果不其然,不多一会,歆羡身后已多了一排的守卫,各个身负武装,竟是将他们围了起来。 那彦青也看出了端倪,赶紧将小狐狸朝歆羡身边推去。歆羡自是知道他的用意,一把将小狐狸也拽了过来。 “爹!?……你放开!!放开俺!……”小狐狸不解其意,在歆羡手中使劲挣扎。 “别闹!”歆羡也是急了,朝他吼了一声,竟是带了几分灵压,倒真是把他镇住了。可那小狐狸估计被他吓到,虽是安静了,眼眶里却是泪眼花花,马上就能哭出来。 “没事没事,到姐姐身边来。”玉儿见他如此,赶紧从歆羡手上接了过来,一把就将小狐狸抱住了,那小狐狸委屈巴巴,窝在玉儿怀里不吱声了。 歆羡也是全没想到,只觉有些尴尬。难怪玉儿姑娘见到自己就紧张,平日里,自己也这么凶吗?? 还不及歆羡细想,只听“吱呀”一声。那宫殿里缓缓走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锦衣华服。 那男子身后拖着狐尾,都拢到了一起,不知有几条,他身边站着的女子也如他一样,两人的面相看着,倒都与彦青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大哥回来了~~怎么样?牢饭吃的还舒服吗?~~” “大哥,对不住了,您一个带罪之身,如何能当一族之长??不如就让了吧!!” 那两人一唱一和,仿佛这就要将彦青除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