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衫》 第1章 夜忙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悠远的声响趁着黑夜的笼罩穿入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很快便销声匿迹。 如今二月二已经过去了四五日,淮城的深夜依然裹挟着寒意,落在那青石板的街道上,凝成了薄薄的霜,稍有不慎,便能叫人滑一跤。 这巷子,名为寻柳巷。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此时,万寂无声,一辆青灰马车停在巷子深处,一婆子利落地掀开门帘,警惕地四周张望了几眼后,赶紧跃下。稳稳站好,她转身又抬手将一女子扶下车来。 那女子身段倒显婀娜,行动却异常的笨重,头戴薄纱罩着的兜帽,看不清容貌。 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敲了敲,那婆子压低声音:“问娘子安,我们是几日前与娘子约好的崔家。”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婆子大喜,赶紧搀着女子进了门去。 绕过那石头铺就的小道,里头便是一间正房,共五间。 一个丫鬟迎了出来,便将女子带进内屋,婆子也想跟着,却被拦下。 她忙赔笑:“我家大奶奶从未离了老身,还请娘子通融则个。” 话还没说完,那帘幔之内,烟雾缭绕。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透过纱幔,很快氤氲开来。 此时,一只纤纤玉手撩起帘子,藏在后面的人袅袅婷婷出现在婆子眼前。只见她生着一双朦胧的桃花眼,眼下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泪痣,肌肤胜雪,娇美异常。 身着水红色薄衫,轻透的布料几乎遮不住她那如玉般婉转可爱的肩头,一缕如云般的乌发垂下,极美极艳。 这人便是寻柳巷的主人,名为盛娇,人称暗芳娘子。 盛娇轻轻莞尔,眼眸微闪,红唇轻启:“妈妈既不愿遵我这儿的规矩,那便就请将你家大奶奶带回去吧。我这里可不欢迎不听话的客人。” 那婆子错愕。 还未开口,原先的崔大奶奶已经耐不住了:“栗妈妈,别说了,既得了娘子的门路,自然是要听娘子的。” 盛娇回眸:“果然是当得一房奶奶的,我喜欢聪明人。你且备着,我这就来。” 语毕,帘子落下,除了点点绰绰的影子与弥漫的幽香,什么也看不出。 “您瞧瞧,我这……还能成么?” 帐内,美貌妇人已经按照丫鬟的吩咐,卸去衣衫,光裸身子,露出下垂的乳儿和满是花纹的肚子来。 这是淮城最大布庄崔家的大奶奶。 她过门已有五载,连生了两男一女,福泽颇深,是淮城里人人艳羡的对象。 只是没人知晓,那张漂亮光鲜的脸蛋之下,还有如此不堪的一副身躯,也难怪这些年崔家的少东家整日流连烟花巷柳,不惦记归家。 一句话刚说完,她已然哽咽。 隔着模糊的泪雾,盛娇那张脸靠近了。 即便崔大奶奶是女子,瞧见了这张脸也难免心肝颤上一颤——她实在是太美了。 如此美貌,却只是见不得光的暗芳娘子…… 崔大奶奶正乱想着,眼前的女子已戴上胎膜做的手套,直接抚上了她的胸前。 顿时,崔大奶奶脸颊涨红,忍不住轻轻嘤啼。 “这形状倒是不错,奶过孩子了,还不止一次。”盛娇一眼看穿,语气凉凉。 “娘子慧眼,确实如此……只是我不敢多奶,三个孩儿我都只奶了头三个月。” 崔大奶奶强忍眼中泪花儿,“却不知为何这……还是变成这般。” 盛娇不作答,继续往下摸。 碰到了肚子。 啧,松垮垮的。 上面的花纹犹如蛛丝,即便过去了一段时日,依然泛着狰狞。只不过从原先的深紫色,变成了比原本皮肤白上一成的痕迹。 这是崔大奶奶的心魔。 盛娇的手没有停留的意思,继续检查。 几个来回后,躺在榻上的少妇已香汗津津,双颊滚烫火热。 脱掉手套,在一旁丫鬟捧着的铜盆里净了手,盛娇转身出了帐子随手点燃一支水烟:“三十两银子一贴药,七日为期。” “七日后,我就能恢复如初了?”崔大奶奶急得很,一面起身穿衣,一面追问。 眼前的女子只睨了一眼,眼波流转,满是笑意:“慌什么,真当我是神仙了?” “娘子莫怪,实在是这事儿拖不得,月底便是我家老太君的寿辰了……我那夫君看中了戏班子里的一个角儿,叫什么秋晚姑娘的。” “若是他不回还好,若是回来了,怕少不得要为了那贱蹄子与我起争执。”崔大奶奶边说边落下泪来,“他已有大半年不曾踏入我房中了,我实在是不想在这个当口与他相争。叫婆家人看笑话不说,还要责怪我不懂伺候夫君……” 崔大奶奶边说边垂下眼睑,又一阵落泪。 盛娇并不在意她说什么,只让丫鬟服侍着给她穿好衣服,这才领着人出来。 外头的奶母早已等急了,见自家大奶奶来了,松了口气。 崔大奶奶脸蛋红红地福了福:“多谢娘子。” 身边的栗妈妈忙不迭地赔笑脸,还奉上了一屉黄白之物。 盛娇轻轻瞥了一眼,满意地用烟杆轻轻敲了两下托盘:“回去后照我的话做,必误不了你家奶奶的大事。” “用药七日,七日后再来。”她垂下眼睑,眼睫浓密纤长,瞧不出她的神色,“切记了,用药的时日内,绝不可同房,否则前功尽弃。” 她抬眼,冰凉的眼眸对准了那崔大奶奶。 那少妇吓了一跳,赶紧应了,被栗妈妈搀扶着走出了这座小院。 盛娇倚在榻上,临窗而望。 丫鬟桃香捧着一只托盘进来了:“娘子,陈家送来的。” “退回去。”她慵懒地打了哈欠,“我也乏了,出去告诉他们,是他们家太太不听我的话,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怨不得我。” “是,娘子。” 夜又一次静了下来。 凝望着星芒夜色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恍然大悟一般惊醒。进了里屋,打开一只匣子,里头赫然摆着一副灵牌。 纤白的手在上面轻抚,仿若是在抚摸孩童的小脸,盛娇的眉眼也渐渐柔软,眼眶微微泛红。 “囡囡,若你还在,刚好六岁啦……”她呢喃着。 自她没能保住女儿,与那人和离后至今,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那一日,盛娇孑然一身离开景王府,就没想过要回头。 第2章 起价 失去女儿的这一日,她注定是睡不着的,辗转反侧快到天光大亮才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盛娇还梦到了那青砖红瓦的府邸。 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如隔着一汪含水的烟雾一般,叫人摸不透看不清。 朦胧中,似乎有个高大的男子朝她走来。盛娇努力想看清楚他的容貌,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那一年白雪红梅,琉璃世界,他许了她今生一诺。 后来,又为了那高高在上的权势,将她抛诸脑后。 恨啊,怎么能不恨…… “娘子,娘子……”桃香的声音在耳侧愈发清晰,催促而着急。 盛娇惊醒过来,大汗淋漓。 “娘子,那陈家又来人了,这回连府里的小厮家丁都来了,足有八九人。”桃香口齿伶俐,一面说一面替她擦掉了额头上的薄汗。 黑眸沉了沉,盛娇稳住心绪:“让他们等着。” 不待桃香开口,她又吩咐道,“若是他们巴望着陈二太太死得更快些,那便继续闹。若是还想救她一命,只管等着。” “是。” 走到灵牌前,她收拾了昨日焚过的香灰,再将那灵牌擦得干干净净收起进了匣子内。 净房中早已备好了热水。 薄薄的白衫落在脚边,女子纤细的小腿探入水中,紧接着浑身都没入一片袅袅雾气里。 背靠在澡桶上,仰起头,双目轻阖,她悠悠长叹。 此刻,院门外。 桃香已经将自家主子交代的话说了一遍,可那陈家人却不依不饶。 来者却不是陈二太太,而是太太的亲母,张老太君。 她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贴身伴随的婆子已经立在车下,车身两侧各自站了四名身强体壮的护卫。 只瞧那印着碎兰花的帘子随风动了动,时不时拂起,从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冰冷的声音。 “早就听闻寻柳巷的暗芳娘子于千金一科颇有手段门道,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我家女儿受暗芳娘子的药,回去用了几贴,如今人都快不行了,躺在榻上进气少出气多,眼瞅着就快没了,你们家娘子倒是好定力,如此还能稳如泰山,就不怕我去州衙老爷门前击鼓鸣冤么?” “如今我这个老太婆想见上一面都不成。” “怎么,白花花的银子收了,竟就想这般轻轻揭过,嗯?” 最后这一声,悠然拉长了语调。 清冷不屑,讥讽至极。 桃香低着头,依然是与刚才一样的说辞:“我家娘子刚起身,身子有些不爽,还请老夫人多等一会儿。若是等不及闹开了,那就只能紧着回去给陈二太太办丧事了。” “你——” 张老太君怒火冲天,一把掀开了帘子。 桃香低眉顺眼,不急不躁。 日头渐渐升了上来,原本冷清的大街开始有了暖意与人烟。 即便寻柳巷远离那些热闹的街道,但若是时间久了,闹得动静太大,还是会被人察觉的。 到底牵扯了自家女儿的私事,她再生气,也只能忍着。 还以为自己连唬带吓的,这小丫头就能服软动摇,却不想竟是个硬骨头。 一团闷气在肚子里转了两圈,还是忍了下去。 约莫一炷香后,那院门又开了,一个瞧着比桃香更显稚嫩的女孩子探出脸来,笑盈盈道:“桃香姐姐,娘子那边妥当了,让你领着客人进去呢。” 桃香得了话,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马车旁的婆子忙不迭地打起门帘,放下垫脚凳子,又扶着张老太君走下来。 张老太君由婆子扶着,跟着桃香进了院内。 原本心中暗暗骂了个痛快,一眼瞧见那园子里布置的景致,一时间竟看傻了眼。 假山池塘,相映成趣;庭院深深,清幽雅致;纵然是在这还未完全苏醒的初春时节,不远处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不显半点萧萧之色;远远望去,好似一幅泼墨山水画,其中殷殷点缀,俏皮春丽。 这样的格局,别说这是一个不起眼的暗芳娘子的住处了,就说是高门大户也是当得起的。 那一片落英缤纷中,立着一粉衫女子。 她仿若不怕冷似的,只穿了这薄薄的一件。 乌黑如云的秀发盘在侧边,梳的正是娇媚风流的出月髻,上头以点点珠花为装饰,更显得清丽脱俗;她手持一只小盏,里头放了好些鸟食,身侧头顶处围了好些颜色艳丽的小鸟儿飞舞打转,这一幕当真灵动俏丽。 盛娇抬眼,看见了跟在桃香身后的张老太君,莞尔道:“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还请老夫人屋内说话。” 那声音珠圆玉润,轻柔动听,令张老太君如梦初醒。 意识到自己一时贪看,差点失态,她不由得板起脸:“哼,区区一个暗芳娘子也摆这么大的架子,你可知你连下九流都算不上,一个卑贱之人罢了!” 被人当面羞辱,盛娇并无半点不快,反而笑得比刚才更娇媚。 “说得对,可老夫人不还是登门求我了么?可见,卑贱之人也有用处,就看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了。” 她轻轻掩口,“老夫人,为何陈二太太的夫家不来寻我,反倒是你先来了,让我猜猜,应该是这事儿还没捅出来吧?若是陈家晓得了,您说……陈二太太是会被沉塘呢,还是被休回家中?” 寥寥数语,已经说得这老妇人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若不是身边的婆子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怕是张老太君定要狠狠摔上一跤。 “我有言在先,是陈二太太心急如焚,不听劝,我能有什么法子?”盛娇收起笑容,声音愈发冷冰,“按捺不住,非要在用药的时候同房,偏偏……这同房的男人还不是自个儿夫君,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天大的丑事?” “住嘴住嘴!!不准说了!” 张老太君抖着手,压低声线,那嗓音像是压抑着吼出来似的,沙哑阴沉,满是绝望。 “好,就依老夫人的,我不说便是。” 她转身将喂鸟的小盏交给桃香,抬脚进了屋。 在门口处,她又轻轻回眸:“陈二太太并非没得救,只是老夫人若想进我的门,跨一只脚一百两,两只脚便是两百两。” 张老太君爱女心切,连连答应:“好,我应你。” 话还没说完,盛娇又摆摆手打断:“别应得这么快,我说的可是金子。” 第3章 贱籍 门廊之下,那年轻女郎娇俏可人,青山眉黛,盈盈一水,似笑非笑间透着些许叫人看不清的朦胧。 张老太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你想钱想疯啦?!” 一开口便要两百两黄金! 也就是……两千两白银! 她怎么敢开得了这口的?! 明明只是个下贱至极的暗芳娘子,居然敢在她跟前如此放肆! 手里的拐杖重重一沉,撞击在石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张老太君冷笑:“别人捧你两句,说你是位女医,那是抬举你,别蹬鼻子上脸的!谁不知道你是从京都发配到咱们淮州的!管你从前多风光,到了这淮州地界,你就是低人一等!” “快些将要救人的法子交给我,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盛娇笑容不改:“那我真想瞧瞧,你是如何无情的,反正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就依老太君所言,以我一条贱命换陈二太太污名满身。” “你、你……” “想来张家也颇有能耐,家里出一个这样的女儿,应当不会对下面谈婚论嫁的女孩子有什么影响的。”她勾起嘴角,“桃香,送客。” 张老太君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一挥手就要让家丁们冲进去。 倏然,外头冲进来另一婆子,跌跌撞撞跪在她跟前:“不好了,老太太您快回去瞧瞧吧,我们家太太快不行了!” 这婆子正是陈二太太的贴身管事,她偷跑出来报信,早就慌得泪眼婆娑,手脚发软。 听闻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命悬一线,张老太君也顾不上与盛娇争执,慌乱地领着人奔了出去。 “快、快去藏雪堂!!去请唐大夫!!” 一群人一窝蜂的来,又一窝蜂的走。 盛娇连衣角都没动,靠在门框边打了个哈欠:“去把门关上吧。” 她边往里面走边留了句,“一个时辰后,往陈家送一贴药吧。” “不收银子么?”桃香问。 “收也不是这个时候。”她缓缓笑道,“张老太君有句话说对了,我是戴罪之身,还是乖乖在家里歇着吧。” 此时,陈家。 陈二太太的屋内愁云惨淡,下人们跪了一圈,连哭都不敢大声。 里头床榻上睡着一少妇,约莫三十不到,面色发白,嘴唇干枯,半耷拉着的眼皮显得有气无力,只有眉眼间那一抹秀丽还能看出昔日的风采。 她睁眼又闭眼,只觉得下面难受得紧。 那肮臭之物源源不断地涌出,即便换了多少床褥垫子都不顶用,不出几日,她便虚弱得不行,只能倒在床上,连话都说不了几句了。 张老太君赶来时,丫鬟正给陈二太太喂参汤。 略喝了半盏,总算有些个气力,见母亲来了,她忙不迭地坐起身来。 “娘……” “你赶紧歇着吧,躺着好了。”张老太君缓了口气,“你赶紧下帖子着人去请唐大夫来,我就不信了,离了那个小贱人还治不好这毛病不成?” 原本,她是想自己请人来的。 路上转念一想,方觉不妥。 她是亲家,哪有请了大夫却不过明面的,首先第一个,女儿婆母那头就过不去。 这本就是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若叫女儿婆家知晓了,那就捂不住了。 还是让女儿自己动手为佳,横竖陈二太太也管家多年了,下个帖子寻个大夫来日常问诊也说得过去。 谁知,这话刚落,陈二奶奶便急了:“娘,唐大夫也没用的,还是要寻那娘子来……我听婆子说了,您去过寻柳巷了?那娘子怎么说的?” 她眼泪都急得掉下来了。 这会子是真的又悔又急。 若是早知这般厉害,她说什么都不会触这个禁忌…… 哪晓得那暗芳娘子的提醒不是胡乱说说,而是真的会危及性命呢? 张老太君闷气不止:“别提那个猖狂的小贱婢了,一个下九流都不如的玩意儿,给咱们家提鞋都不配,不过是会了千金一科而已,又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手段,看把她狂的!” “娘!!您真要看着女儿去死嘛?” 陈二太太急了。 她也顾不上许多,颤抖虚弱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被褥:“您瞧瞧……女儿这副样子,如何能去寻大夫来看?他们即便能将女儿治好,我这往后还如何在夫家立足?” 瞬间,被褥之下扑面而来一阵难言的腥臭。 素白的里衣已经一片暗红色染脏,混合着那些个腐烂的碎肉就挂在她裆下,隐隐从那薄薄的布料间透了出来,触目惊心又恶心至极。 张老太君差点没吐出来。 下意识地一下子起身,撞翻了椅子,连退几步,她以袖口掩住口鼻:“你、你这……怎会这样?!” 陈二太太一阵激动:“娘,您快去、快去请娘子来……”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一屋子下人又被惊到了。 这回陈二太太明显比方才更严重。 面色如蜡纸,气若游丝,浑身软绵绵地倒在榻上,仿若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罗殿。 张老太君吓得魂不附体,又着急万分:“好好,娘这就去……” 还未出门,忽儿外头响起了丫鬟说话的声音。 竟是陈二太太的贴身一等大丫鬟云芳,另一个不是别人,正是陈家老太太、陈二太太婆母身边的红嬷嬷。 “红嬷嬷好。” “我替我们老太太来问二太太,上回子说了裁剪衣裳的那几百两银子的安置可妥当了。”红嬷嬷笑问。 “都妥当了,咱们太太一早便着人去办了,嬷嬷尽管回话,还请老太太安心。” 云芳不愧是陈二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不慌不忙,张口即来。 “二太太办事儿,我们老太太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自打前日中饭后便没再见着二太太,老太太多有牵挂罢了。”红嬷嬷边说边往里走,“也叫我见了二太太,也好回去回话。” 云芳还没拦得住,外头又来了一丫鬟。 这丫鬟气喘吁吁的,显然是红嬷嬷身边的人。 “嬷嬷,咱们家来人了,说是……暗芳娘子着人给二太太送东西来了。” 这话一出,云芳俏脸一白,那屋内的众人更是慌得魂不附体。 第4章 送药 张老太君恨得牙痒痒。 这暗芳娘子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个时候送东西来,叫陈老太太碰见了,岂不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都说不清嘛。 红嬷嬷笑了:“暗芳娘子?可是那寻柳巷那一位?” 云芳忙道:“正是。” 她犹豫再三,附在红嬷嬷耳边低声道,“这些年咱们二老爷不怎么回府,与太太情分也日渐稀薄,咱们太太不得已,才去请了那暗芳娘子……” 话没说完,停在了意犹未尽之处。 红嬷嬷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身边的小丫鬟,心中有数了。 却说那暗芳娘子来淮州也三年有余了。 她本名叫什么,整个淮州也没几个人知晓,只晓得她来自京都,不知得罪了哪一家贵人,被发配到了偏远的淮州来。 说是罪人加贱籍,可她偏又能得些许照拂。 那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叫她苦役劳作,反而许她在寻柳巷单独住一宅院,还在暗中开设了这千金一科。 暗芳娘子所擅长的,与寻常千金科还不太一样。 她专为那些生育过的妇人调理。 这两三年,经她之手调理的妇人都容光焕发,愈发娇媚,且与家里夫君好得蜜里调油,更有得了她的方子,回去后很快便能再怀上的。 要知道,子嗣一事,无论在富贵人家还是寒门窑洞,都是最重要的。 这么一来,即便暗芳娘子是贱籍,暗地里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妇人找上门去,也不乏淮州城里的富贵人家。 其中的妙处,红嬷嬷不知晓。 但她却晓得近些年自家二太太确实与二老爷关系不睦,这二太太想找暗芳娘子的门路留住男人的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过说起来,二太太自己也是做婆母的人了。 虽说长子并非她所出,是前头的嫡妻生的,但她也是正儿八经的太太辈的人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确实丢人。 红嬷嬷轻笑:“既如此,还不快点赶紧送进去,老身还要去给老太太回话,就先告辞了。” 云芳不慌不忙,将人送到了院门外,又从袖兜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红嬷嬷的掌心,强忍面红,低声絮叨:“多谢嬷嬷,还请嬷嬷替咱们太太保密……” 那碎银子足有五六钱,喜得红嬷嬷眉开眼笑,当即收拢了掌心:“我不过是来传个话,既得了便去老太太跟前回话了,哪儿来功夫遇见什么人呢,云芳姑娘尽管安心。” 见红嬷嬷离去,云芳松了口气。 这会子,那送药的丫鬟已经被领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桃香。 进了里屋,张老太君正捂着心口,方才红嬷嬷忽然来了,可把她吓得不轻。 桃香将一只小木匣子摆在桌上,开口道:“这里是我们娘子给陈二太太的。” “可是与从前一样用法?”云芳追问。 桃香点点头,又道:“先给你们太太收拾干净了。” 说罢,她打开木匣子。 只见那匣子里竟分成了三个格子,精巧漂亮。 格子里又分了三种不同的药。 “第一格的内服,第二格的需要泡着用,一会子你们让人送了热水来,给太太收拾了,就让她泡在水里,这药也倒进去;泡够了半个时辰,方才用第三格的药,这是要塞进去用的。” 桃香说到最后,云芳的脸红了红。 她跟着自家太太去过寻柳巷几次,回府后也帮着太太上过药,自然明白这塞进去是如何个做法。 “可是咱们太太身下干净不了,一直稀稀拉拉的……” “所以先内服,赶紧叫她先吃药。”桃香道。 张老太君原还想拿捏这个丫鬟,但事关自己女儿性命名声,她也只好忍了。 贴身丫鬟伺候着陈二太太吃下药。 又过了一会儿,那泥泞不堪的倾泻竟然真的停住了。 云芳定了定心神,赶紧将脏污的衣裳全都换下,那些个腥臭的衣服也不拿去洗,直接拿到后院一把火烧了。 等到陈二太太从药浴里泡好了出来,人也清醒了个七七八八。 朦胧间,她瞧见了桃香,顿时大喜,挣扎着就要起身:“你家娘子呢……” “娘子是戴罪之身,不进府门,是以让奴婢过来走一趟。既然太太醒了,烦请云芳姑娘替太太上药吧,待你们都收拾好了,我也好回去跟我们娘子回话。” 桃香恭敬地福了福,口齿伶俐。 陈二太太这才觉着浑身的沉重仿若卸掉了一半,整个人轻松不少。 那难以启齿之处似乎也清爽松快了许多,想来自己昏迷时,应该已经用了药了。 她忙让云芳进来,将众人屏退。 随着厚重的帘幕落下,包括张老太君也得守在外头等着。 这会子,张老太君总算有了机会盘问。 两手交叠着放在拐杖上,冷眼如电,她将眼前这丫头细细瞧了。这丫鬟顶多十七八岁的模样,年轻生嫩得很,若是换成寻常奴婢,哪里经得住张老太君这样的打量,怕是早就吓得魂不附体。 偏这丫头稳得很,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十分淡然。 这副模样像极了那位暗芳娘子,看得张老太君很是不快。 “你是……叫桃香?倒是生了个好模样。”她挤出轻笑,“跟着你家娘子受苦了吧,不如我问她讨了你去,给我们家曾孙子做个通房丫鬟,来日你若是有福气的,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往后半辈子的富贵就都有了,如何呀?” 桃香面色未改,福了福:“奴婢多谢老太君厚爱,只是奴婢是我们娘子的人,怕是无福消受。”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张老太君很是不快。 果然,暗芳娘子那性子叫人不喜,她身边的丫鬟也是一样。 此刻,床帐之内,云芳正在给陈二太太上药。 学着暗芳娘子的样子,戴上胎膜的手套,云芳强忍面红,将那药丸送了进去。 即便她在轻手轻脚,也还是弄疼了陈二太太。 陈二太太忍着疼,闭上眼,屏住一口气。 好一会儿,云芳才道:“太太,弄好了。” 陈二太太松了口气:“到底还是娘子上药的时候舒坦些,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竟半点不疼。” 云芳:“太太,您赶紧歇着吧。” 说着,她欲言又止,“我的好太太,这事儿……往后咱们就断了吧,奴婢实在是不忍瞧您差点没了命。” 第5章 阴私 短短一句话,云芳说到后头,声音都在打颤。 她实在是怕了。 陈二太太阖眼翻了个身,悠然叹道:“行了,不提了,这事儿……是我糊涂。” 待陈二太太的情形稳住了,桃香便告辞离去。 张老太君也想拉着女儿好好问清楚,无奈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唯恐惊动了陈老太太,她只好也悄悄走人。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今日被那暗芳娘子惊吓了一回,这笔账迟早要收回来。 马车徐徐离去,嗒嗒的马蹄声落在那青石砖的路上,传出去很远很远。陈家的门房盯着瞧了许久,闪进门内,跟一个婆子耳语了几句,那婆子便利落地往内院一路疾行。 陈家内院里,有一处寿安堂。 这是陈家老太太住的地方。 已经是正午了,屋子里正在摆饭。 自打男人归西后,陈老太太便开始念佛吃斋,常年吃素令她习惯于不跟大厨房那头一块用饭,一日三餐全都交给自个儿的小厨房。 红嬷嬷张罗着,很快桌上便摆好了中饭。 陈老太太先用了一口汤,尔后缓缓道:“是么,老二家的到底还是耐不住了。” “也难怪,她年轻,又是填房。嫁进来虽说也有好些年了,却一直没能生个儿子,她着急也是应该的。”红嬷嬷道。 陈老太太冷笑:“自个儿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也不嫌臊得慌,要是叫儿子儿媳知晓了,我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放!哼,这亲家母也是太惯着闺女了,都出嫁这些年了,还放心不下,由着她胡闹。” 红嬷嬷晓得,自家主子是怪张老太君既然登门,却不来与她见面,实在是失了礼数。 但这话不能由她一个下人揭穿。 装作没听出来,她又劝道:“张老太君年纪也大了,还能护着几时呀。好在咱们家二爷是个出息的,几位少爷郎君也出落得一表人才,这不是还等着跟崔家做生意么,往后有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使呢。” 红嬷嬷这话一下子说到了陈老太太的心坎里。 “也对。”陈老太太点点头,“回头叫库房给二房送点补品去。” “是,老太太。” 桃香回来时,盛娇正在用饭。 桌上摆着的,是简单的两菜一汤,素炒干丝和鸡蛋皮拌时蔬,那汤也是最简单的蛋汤,米饭管饱,另还有一碟子又白又胖的大馒头。 “坐,快吃,吃了下午晌跟我去趟药店。”盛娇道。 桃香欢欢喜喜应了一声,净了手便拿起一只馒头啃了起来。 关于陈家的事情,盛娇不问,桃香也不会说。 这是她们主仆二人的默契。 菜色简单,两人很快便吃光了,让小丫鬟们来收拾了,盛娇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戴兜帽,以薄纱遮住脸,与桃香一道出门。 马车停在了藏雪堂门外。 盛娇利落进门。 一小厮麻溜地迎上前:“娘子可是要买药材?药方带了不曾?” “我与你们唐老板有约,你只管与他说,他便知道了。” 盛娇缓缓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这小厮瞧着脸生,应当是药堂新招的,连盛娇都不认识。他走后没一会儿,店里便来了一丫鬟。 瞧她一身绫罗,梳着丫鬟的发髻,青丝间还坠着两朵粉色的绒花,甚是娇俏,颇有几分颜色。 桃香认出来了,轻声道:“这不是崔家的……” 盛娇轻轻瞥一眼——这是昨日跟着崔大奶奶身边的丫鬟,当时的打扮可没有今日这般光鲜,瞧她涂脂抹粉的模样,骄傲矜贵,仿若真成了主子似的,与小厮说话也趾高气扬,十分得意。 她收回视线,没吭声。 桃香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安静地立在一旁。 半盏茶的功夫,小厮过来了。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藏雪堂的管家,唐石。 “叫娘子久等,我家先生一早便去给人看诊了,怕是傍晚才能得还,娘子上次定的药材已备齐,请与我来。” 盛娇:“有劳。” 唐石将一包包药材摆在盛娇眼前,一一打开。 “娘子请看,这些个都是依着娘子原先嘱咐的寻来的,可不容易得呢,就说这雪里松,怕是只有京都的药堂才能见着,更不要说这般好的品相了。” 盛娇仔细看过去,满意地轻轻颔首:“果真不错。藏雪堂不愧是淮州地界第一药堂,我没托付错人。” 唐石当即笑道:“娘子慧眼。” 正说着,旁边那丫鬟瞅了一眼,叫了起来:“好大胆的小厮,方才我要二两雪里松,为何说没有?这会子又拿了这么多出来,打量着我好骗不成?!” “哎哟,姑娘,您有所不知,这是人家娘子早就定好了的。”小厮忙不迭地解释。 “我可不管,我们奶奶叫我来买,你这有货不卖给我,仔细我回去了告你一状!我们家奶奶可是崔家的人,你有几两重的骨头,敢这般糊弄?” 唐石面上的笑容冷却几分。 盛娇不为所动,不急不缓地将药材都包了起来,放进桃香挎着的那只药篮子里。 转身要走,却被那丫鬟拦住去路。 “站住!谁让你走的,把那雪里松让于我二两,我照价给你钱便是。” 透过那薄纱,盛娇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丫鬟,末了微微一笑:“钱货两讫的买卖我与唐老板已经敲定了,原没有你的事,你何苦来哉?”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那丫鬟愣了一下。 盛娇又道:“这绒花样式倒新,你家奶奶当真心疼你,这般好的东西都给你用。” 话音刚落,那丫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发丝间的装饰。 她这一慌乱,盛娇已经迈出大门,走出去好几步远了。 又去了另外几家药堂,才算办齐了所需的药材,这会子天都暗了,盛娇与桃香回到寻柳巷。 顾不上用饭,她先将那些个药材整理出来。 “娘子,且歇一歇吧……明儿再弄也不迟。”桃香劝道。 她却坚定地摇摇头:“等不及明儿了,今晚就要弄出来,明日翻晒研磨调味,有的忙呢。” 语毕,殷红如花朵的唇瓣勾起,她眯起眼眸,“你也准备着,过两日陈家与崔家定会一同登门的。” 第6章 情夫 桃香点点头,不再说话,低下头只管帮忙。 瞧她双手翻得飞快,那些药材在她手中很快分类放好,竟一丝不差,那指腹上难掩厚重的茧子,都是这几年留下的。 盛娇有些心疼,还是停了手:“去用饭吧,用过了再来忙。” “娘子不是说赶得紧么,您先去吃,我这边忙着就成,我还不饿。”桃香道。 见她说话都不忘忙活,盛娇也不好开口了。 当即招来了其他三个丫鬟,五人一道动手,那堆积如山的药材也慢慢地开始消耗。 如今寻柳巷中,只住着盛娇这一户人家。 巷子狭小,偏又有这不吉利的低贱名字,即便这里空置的院落面积很大,园子也打点得细致,却很少有人问津。 穷人买不起,富人看不上,才便宜了盛娇。 三年前,她带着仅剩的几百两银子来到淮州,本也做好了去服苦役准备。刚到没几日,淮州便爆发了一场瘟疫,州县的官员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闲工夫过问盛娇这样一个发配而来的罪人。 说白了,她还是一介女流,就更加不将其放在眼里了。 献出三张药方,盛娇助知州大人平息了这场瘟疫,也为自己换来了有限的自由。 不必苦役,不必劳作,甚至……只要不出淮州的城门,她可以去往城内的任何地方。 寻柳巷也是这个时候被她以二百两的低价置办在自己名下。 如今身边的丫鬟共计四人。 大丫头桃香,现年十八,是盛娇在那一场瘟疫中救下的可怜人。 桃香本是良民,家中爹娘与兄嫂都没能活下来,只留她一个。 原本说好的亲事也黄了。 对方说她是个扫把星,克死了全家。 无处可去,桃香差点跳河自尽,是盛娇将她救了下来,带在身边。 这些年虽说她一直以丫鬟的身份跟在盛娇左右,其实并无卖身契,更无限制约定。 盛娇一戴罪之身,哪能真的买些个下人伺候自己。 至于另外三个小的,是瘟疫之后的孤儿,被老鸨捡了个便宜带了回去。 那会儿最大的那一个九岁,最小的六岁。 她们都不愿再提起自己原先的名字,便让盛娇统一取了名字。 如今年方十二的丫头叫水菱,另有十一岁的丫头唤作水芹,最小的那一个九岁,叫水蕙。 别看她们年纪小,却一个赛一个的心灵手巧。 分拣药材起来有时候竟比盛娇还要利落能干,也多亏了她们几个,叫盛娇省了不少事儿。 不过,几个水丫头就没桃香幸运了。 一来,她们不是淮州本地人;二来,都是从醉香阁出来的。 醉香阁乃淮州地界上最大的温柔乡销金窟,首屈一指的青楼。 若非这几个水丫头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了伤,且当时又身染恶疾,那老鸨大约也不会这么轻易松口放人。 盛娇救了她们一命,她们便自愿留在了寻柳巷。 来淮州三年多,七拼八凑的也叫盛娇凑出了这么个像模像样的家来。 一直忙到全部收整齐备,几人才去用饭。 盛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与几个丫头一道坐下来吃。 正吃着,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你们坐着,我去。”她安抚好几人,率先起身。 门外立着一个官差模样的人,一手拿着灯笼,灯笼高高举着,照亮了他的脸。 “原来是李差爷,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吗?”盛娇莞尔。 “盛娘子,咱们老爷说了,七日后上头来人,还请调配些个解酒舒缓的药丸。七日后,我们自会派人来接,盛娘子预备着便是。” 盛娇眉眼微动:“好,多谢大人念着,我记下了。” 关门落钥,她莲步款款回到屋内。 桃香:“外头是谁呀?” “沈大人身边的李差爷,来要解酒药丸的。” “城里那么多药堂医馆,哪里没有解酒药丸。”水蕙年纪最小,最没有心机,张口便来。 盛娇温温一笑:“说的是呢,哪里没有,非得寻到我这儿来……” 一夜无话。 寻柳巷依旧安静,不安静的是那陈家。 却说昨日一番惊险过后,陈二太太总算捡了条命回来,酣睡一觉后,自觉精神大振。经历了生死,她哪敢托大,先出面料理了庶务,又去婆母跟前请了安,自然少不得被陈老太太敲打一番。 忙完这一切,她连中饭都顾不得吃,紧赶慢赶地追来了寻柳巷。 虽说是母女,陈二太太却无张老太君半点嚣张。 入了里屋便着人送上了好些银票,干净利落又轻便,全都送到盛娇的跟前。 陈二太太又羞又愧:“是我不好,没有谨遵娘子的吩咐……差点误了大事,昨个儿我母亲又爱女心切,为难了娘子,都是我不是了,还请娘子别记挂在心上才是。” “横竖丢的是你的命,我虽有影响,却也不大。”盛娇弯起嘴角。 这话太直接,陈二太太错愕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涨红了脸:“不知昨个儿用的药可否还有?若是娘子不弃,我愿重金求之。” 见她如此着急,盛娇明白不可逼迫太过。 酝酿一二,她缓缓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卑贱,但也明白人命关天的道理,当日说那狠话,不过是气太太您太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 陈二太太闻言,越发脸颊滚烫,口中连连赔不是。 盛娇叹了一声:“罢了,如今见太太大好,我也能安心。桃香——” 帘幕一打,丫鬟拿着一托盘过来了,托盘的正中央摆着一盒药。 轻轻打开,里头的药与昨日用的一样。 “这用法,昨个儿你这大丫鬟应该知晓了,记得顺序,切不可乱了先后。” 云芳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是,娘子。” 拿到了药,陈二太太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生死问题,颜面也能顾全了。 辞别盛娇,她忙不迭地出门,一进马车,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张老太君正坐在马车里等着。 她一手捂着心口,满脸惊魂未定:“娘!!您什么时候来的?可是要吓坏我了。” “我且问你。”张老太君压低了声音,“你那外头相好的情夫,究竟是何人?!” 第7章 想见 陈二太太顿时羞赧不已,目光扫了一下左右,身边的丫鬟立马自觉地退了出去,将马车的门紧紧掩上。 车徐徐往前,在那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路上缓缓摇晃着。 妇人鬓角的流苏也跟着摇摆不止,伴随着她不断眨着的眼睛,生出了几分娇怯不安。 陈二太太是张老太君的幺女。 虽说是女儿,但因为年纪最小,在出嫁之前也是相当受宠的。 父亲疼爱,母亲宠溺,又有兄长照拂,嫂子关切,陈二太太的性子里其实多了不少骄傲任性,在娘家留到了将近二十才出嫁。 这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老姑娘了。 不过是因为陈二太太家底丰厚,又生得出众,张家老两口不愿叫女儿随便嫁人,这一拖拖到了这个年纪,刚巧陈家二老爷的原配过身满一年,陈家前来提亲。 自己的宝贝幺女去给人家当填房,张老太君头一个不答应。 可架不住陈家诚意十足,在原先就很夸张的聘礼之上又加了三成,另外那陈二老爷虽说比她年长了好些,却是个正经的读书人,曾中过秀才的,且又保养得当,站出来玉树临风,风采翩翩,很是一表人才。 就那一份成熟稳重,足以叫那些个毛头小子自愧不如了。 那一日,陈二太太隔着屏风一眼就相中。 对比之下,张家只是商贾出身,到底差了一成,陈家见自家女儿欢喜,再没有不答应的。 两家很快成婚,陈二太太顺顺当当嫁了过去。 只可惜,陈二太太年轻,二老爷也宝刀未老,婚后恩爱缠绵了好些日子,陈二太太却只得了一女,往后的日子里她的肚皮一直安安静静,再也没有过好消息。 新婚时期的蜜里调油已成大梦一场。 二老爷体贴不假,但他也深谙男女之事,贪图新鲜二字。 陈二太太再年轻再貌美,也有厌倦的那一日。 对着母亲,她再也忍不住,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说着说着眼泪便下来了,抽泣不止:“女儿也不过是想有个儿子好傍身,那前头的嫡子横竖与我不相干的……可您那好女婿的心已叫外头的妖精给勾了去,即便来瞧我那两日,也是、也是力不从心……我如何能怀上?” 张老太君倒抽一口凉气,拼命压低嗓音:“你疯了?!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剑走偏锋,做这伤风败俗的丑事!若是叫人揭穿了,你往后可怎么办?你娘家的两个侄女都要被你连累!” 陈二太太也晓得厉害了,耷拉着脑袋任由母亲发火,也不反驳一句。 语毕,张老太君重重叹道:“万幸,这事儿没有叫外人知晓……只一个暗芳娘子窥探一二,也不足为惧。” “暗芳娘子怎会得知?女儿从未对她说漏过半个字。”陈二太太奇了。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彼此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 “那……她是如何知晓的?”张老太君喃喃道。 陈二太太也心惊肉跳。 回想起方才在寻柳巷,盛娇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直似笑非笑,她本还觉着奇怪,如今一想,当真深意满满。 两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末了,老的恨恨道:“罢了!横竖这事儿了结,你也没有证据捏在那娘子手里,与那人断得干净些,若是叫我晓得你们还往来,仔细你的皮!!那城外三百亩的田庄我是一寸都不会给你!” 最后那句话才厉害,陈二太太忙不迭地点头。 快到陈家时,张老太君又问:“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与你相好的那人是谁么?” 陈二太太:…… 月上柳梢,旖旎黄昏。 盛娇正在灯下研磨药丸子。 这是知州沈大人要的解酒药丸。 从前她给那些个官老爷送过一次,只一次,他们便爱不释手了。 只因这解酒药丸功效确实难得,入口清甜不说,解酒也是一流的,无论前一夜喝得多醉,第二日起来依旧神清气爽。 往后他们若要,便直接来取,盛娇也从未向他们收取过银钱。 她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景王妃了,向当地官差进贡,以求安稳度日才是应当的。 不过昨个儿夜里李差爷来得突然,又用的是这样蹩脚的由头,就不得不让她起疑了。 也不是没有过他们要解酒药丸的时候,她这边忙得供不上,那会子他们会直接去藏雪堂或是其他医馆寻一味便是,哪里需要提前几日与她说。 况且……李差爷说的是来接,并非是来拿。 接什么? 总不能接那一瓶子解酒药丸吧? 盛娇想明白了其中要害,倒也没什么担心了。 大约是有人想见她,才叫沈大人想了这么个法子。 她轻笑着摇摇头,将做好的几粒药丸子装好,仔细放进了药箱里,又上了锁。忙完这一切,起身熄了灯,她才睡下。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崔大奶奶便用完了药,又一次来了寻柳巷。 与上回子一样,她来的书信里写明了,要深夜到访。 盛娇应了。 淮州这么大,不缺有钱人家的太太奶奶们,像崔大奶奶这般羞涩的也是有的。 照旧入了里屋,不用盛娇开口,她便卸下了衣裙,静静躺好。 盛娇命人备好物件,又仔细净手,才来检查崔大奶奶的情况。 用药七日,原本花白的妊娠纹淡了不少,那松垮垮的肚皮似乎也比从前紧致了几分。 崔大奶奶羞涩道:“那一日回去后,我便谨遵娘子的吩咐,日日上药,没有一次懈怠的。” “不错。”盛娇赞了一声。 她喜欢听话的夫人,不管对方的身份是高是低,只要听话、不赖账,就是好的。 “我瞧着身上的这……确实减轻了些个,就是、就是……”崔大奶奶有些羞得说不下去了。 肚皮上的妊娠纹淡了不少,但那乳儿依旧瘫软。 别说与那鲜嫩的豆蔻少女比了,就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急什么,你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盛娇问。 崔大奶奶羞答答地报出一个日期。 “好,这下回去依旧是用药七日,不过这次是两种药。”她细细交代了,又手写了一张用药的注意事项交给崔大奶奶。 “切记,用药期间不得同房,待你下次来时,月事也该到了,到时候再换旁的药。” 崔大奶奶一一应了。 第8章 眼线 “月底是你家老太君的寿辰,大奶奶预备送什么贺礼?”盛娇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崔大奶奶叹了一声:“我让娘家寻了淮州最好的绣娘,绣了整面的寿字纹的屏风献上。” “倒也巧妙。”盛娇微微一笑。 “咱们家老太君什么好的没见过,怕是只有御贡的宝贝才能叫她眼前一亮呢,我可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量……只能略尽心意喽。” 大约是这药效果当真不错,略解了崔大奶奶的心头之患,她与盛娇说话也比前一次亲热自在许多。 暗芳娘子名声在外,除了这一手千金科出神入化外,她守口如瓶,口风甚严,也叫人安心。 横竖她不能出淮州地界,这么多富贵人家都盯着呢,除非她想去过那苦役的日子,否则也只能乖乖听话。 如此絮叨了一会儿,崔大奶奶命丫鬟收好药。 那丫鬟迈着小碎步上前,顺从地将药匣子收起来。 盛娇浅浅瞥了一眼,貌似不经意道:“你这丫鬟颜色倒好。” 崔大奶奶神色紧了紧,颇有些无奈:“我婆母给置办的,去年家里买了十几个人,喏,这丫头就在其中……” 但瞧那丫鬟生得杏眼桃腮,很是秀美,低眉顺眼的模样甚是乖巧。 “既是去年新买的丫头,今年便能跟在奶奶身边伺候,想来也是个伶俐的。”盛娇温和道,“我只羡慕大奶奶,伺候的人都这般伶俐。” 崔大奶奶愣了一下,错愕片刻才舒展笑意:“都是我婆母调教有方。” 盛娇便不再言语。 崔家。 马车刚停稳,门房便过来接了去。 崔大奶奶往自个儿的院内走,进了门丫鬟们纷纷低头请安。 “都出去吧,让栗妈妈来见我。” 一众丫鬟纷纷鱼贯而出,直走到院外老远处,才有丫鬟低声私语。 “咱们大奶奶这是怎么了?今儿出去一趟脸都挂着霜。” “谁知道呢,大奶奶待咱们下人严些个也是有的,往常不都这般么……” “我听说咱们大爷看上了那秋晚姑娘。” “上回子二房奶奶设宴请了戏班子过来,秋晚姑娘就在里头,我打老远瞧了,确实长得不错。” “难怪咱们奶奶心里过意不去了……” 忽儿,一大丫鬟走了出来,虎着一张脸:“一个个舌根痒了发烂不成,在这儿编排主子的话,我瞧你们是活计少了,闲得慌。仔细叫大奶奶听见了,扒了你们的皮!” 小丫头们吓得连连求饶。 “红梨姐姐,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晓得利害便好,幸而今日是我听见了,若是叫穗儿姐姐听到了,你们非得挨一顿手板子!还不快去做事!” 众人一拥而散。 此刻,屋内。 崔大奶奶正沉着脸卸下头上的珠钗。 身边的大丫鬟便是穗儿。 没一会儿,栗妈妈也来了。 “奶奶,可是寻柳巷那头出了什么岔子?”今日盘账,崔大奶奶将栗妈妈留在府里,并未带着一道出门,是以栗妈妈还道是用药的事情有了纰漏。 “哼,那暗芳娘子却不曾说什么,是个嘴严的。”崔大奶奶咬着下唇,“也得亏是她无意间提醒,我差点漏了这事儿……” 她压低声音在栗妈妈耳边说了几句。 栗妈妈脸色大变:“还真是!!” “我原先也没想那么多,一样都是太太买回来的人,到东西各院里跟着服侍调教了一番,应当也有点长进。那一日我去挑人,见她伶俐,便选到我屋里头来,却不想……引狼入室!” “大奶奶这么说,可是有十足的把握?”栗妈妈似乎还有点迟疑。 崔大奶奶冷哼:“还要什么把握,你只瞧着与她一道进府的,一般年纪一般长相的丫头如今才爬到哪一处,偏她能耐!如今一个月都能拿五六钱的银子了!” “若真是这般,她也算是太太那头的人,咱们轻易可动不得啊。”栗妈妈劝道,“月底便是老太君的寿宴了,大奶奶先别急,眼下先得将大爷的心笼回来才是。” 这话仿若一盆冷水,泼得崔大奶奶镇定了不少。 沉默片刻,她缓缓道:“你说得有理,先不动她,叫她还在边上伺候着。穗儿,近身的事情我只信你和红梨,旁人不需插手。” “大奶奶放心,奴婢晓得。” 当晚,崔大奶奶更衣洗漱,对着白光光的镜子轻轻上药。 镜子里,她容貌依旧,只是增添了不少成熟风韵。 若只看脸,并不输给那些个年轻鲜嫩的。 只是……这身子亏得太多了…… 早些年为了快些站稳脚跟,她用了从娘家带来的补药,这才能助自己得了二子一女,在崔家成了年轻一辈里最先掌家的媳妇子。 也是因此过于锋芒毕露,她又成了婆母忌惮的对象。 那名叫冬容的丫头,就是太太安插到她身边的。 原先也不是没有提防,可再也没想到自己忙了一圈,却亲手将这丫头选在了自己身边。 她是瞧那丫头生得颇有几分颜色,可用来笼络住丈夫的心,横竖也是自己房里的人,即便来日得宠,成了姨娘,也不足为惧。 可今日被盛娇一提醒,她才如梦初醒——冬容这丫头,升得太快太顺了,要说不是太太的手笔,鬼都不信。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咬牙认下。 还好……大爷的心被外头的狐媚子勾住了,还没来得及惦记她身边这些个小花。 当晚,穗儿与红梨帮着给崔大奶奶上药,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些个药膏都抹在她的肌肤上,按摩吸收。 穗儿道:“这暗芳娘子还是有点能耐的,也不枉咱们奶奶登门求药,奶奶的肌肤已然恢复了不少,再有一段时日,想必定能如往昔一样。” “哪能求得与往昔一般,能恢复个七八成就不错了。” 崔大奶奶叹了一声。 两人收拾着,服侍崔大奶奶睡下。 熄灯之前,她又问了一句:“大爷今日回来了么?” “门房那头没传话来,想是还在外头。”红梨道。 良久,床帐内沉默无言。 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轻轻地叹息。 第9章 前夫 时光流转,如白驹过隙。 转眼便是七日后了,这一日盛娇早早便换上了粗布衣衫,备下两只精致的药瓶。 桃香有些担忧:“还是我陪着娘子一道去吧。” “不用。”她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家里不能没人,她们三个到底还小,你我都不在,谁来照顾着?” “可……” “若是真有什么,我回不来了,这也是命数。” 她微微一笑,“我那床底下的小匣子里存着银票,钥匙你晓得放在哪儿的,万一……你就拿着领着三个水丫头好好过日子。” “娘子!!” 纤纤玉白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桃香的唇上,盛娇莞尔,如娇艳的牡丹,虽粗布荆钗,却难掩国色。那手指瞧着素白如玉,但指腹上残留了一些老茧,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融合在她身上,又是那么奇异协调。 “嘘,那么大声做什么,我说笑罢了。” 话音刚落,李差爷来了。 盛娇挎着一只药篮子出门,见面问安行礼,也不惊讶什么要她同去这件事,只是很轻柔地笑了笑,仿若一切都了然于心。 倒是李差爷有些诧异:“盛娘子只穿这一身么?” “不是给沈大人送药?”盛娇弯起眉眼,“我不过戴罪之身,又哪里能穿得那些锦衣华服,这般已是很好。万一叫外人瞧见了,再给沈大人添不必要的麻烦,那才是我的罪过。” 她声音如玉兰泣露,清雅温柔。 李差爷转念一想,连连笑道:“还是盛娘子考虑周到,那就请吧。” 反正沈大人的意思,是务必叫盛娇过来一趟,今晚府里来了贵客,对方点名要见她。 李差爷想不通,为何上头的大人物还要见这么一个罪女…… 不过,大人们吩咐了,他照办便是。 暗芳娘子虽名声不堪,但却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 李差爷也很喜欢跟这样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打交道,省了太多麻烦,也免了许多尴尬。 马车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后,才停稳在一处幽静别致的府邸门外。 盛娇出门时,刚刚金乌西坠,这会子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天边闪着几颗寒星,点缀着过于清冷的夜空。 她不言不语跟着李差爷进了那府邸大门。 连着穿过两个庭院,里头忽儿暖意融融,一大片一大片的桃花怒放,春意盎然,娇美缤纷。 盛娇仔细瞧了瞧,原来是用了烘碳的法子,聚拢了这热气,诱得桃花提前开放,才有了眼前这一幅难得的美景。 也不知要烧掉多少金丝碳…… 李差爷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暗暗惊讶。 换成寻常人瞧见这一片盛放的景象,多半也要惊叹的,可这盛娘子却一脸淡然,好似见怪不怪了。 难怪当初她被发配到淮州时,沈大人如临大敌,还觉得棘手不堪。 看样子……还真是大有来头。 “盛娘子,请吧,过了桥那头的花厅便是。” “有劳。” 盛娇款款走上桥梁,这会儿能看见不远处坐在灯下的身影了。 心微微动了动,她脚下的步伐却越发镇定。 一步步走过去,终于来到了那人的跟前。 他束发玉冠,如墨一般的眸子比这深夜还要沉静,眉眼如画,鼻梁英挺,只有薄唇微微抿紧,显露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盛娇停在了恰到好处的地方,轻轻行礼:“见过景王。” 眼前这人啊……不是别人,正是她和离三年的前夫。 ——景王魏衍之。 男人抬起的腕骨顿了顿,宽大的袖子顺势落下,遮住了更深一步的细微变化,他放下茶盏,幽幽叹道:“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生分吗?” “前尘往事俱散……”她撩起眼皮,“身份有别,景王应该要与我生分的。” “三年多了,你还未消气……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但却多了几分失望的决然。 这一刻,盛娇很想笑。 时隔数年,这个男人见到她的第一面,还是想看她有没有服软。 见她依旧带刺,又给了她一句不懂事的评价。 她眼眸微动,垂下眼睑挡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只有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扣紧,一阵难言的疼,可她自己却察觉不到。 “坐吧。”魏衍之语气沉了沉。 盛娇也不与他争辩,他让坐便坐,坐在了距离他最远的椅子上。 魏衍之眉心紧锁,似是不满她的疏远。 视线慢慢描绘着她那张熟悉的脸,有些久远的情愫再一次泛上心头。 他与她是青梅竹马。 他是皇子,她是太傅之女。 那一年她十一,他十五,圣上赐婚,她成了未来的景王妃。 成婚那一年,她十六,他二十,佳偶天成,恩爱缠绵。 白雪红梅的除夕之夜,他与她牵手踩在雪地上,他说:“此生得娇娇一人足矣。” “那要是……往后你还想纳侧妃呢?”那时的盛娇活泼天真,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说。 “我又不要那至尊之位,只想与娇娇共度余生,什么侧妃,就晓得胡说。” 盛娇仰起脸笑开了花。 十六岁的景王妃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荡漾在两颊,乌发如云,肤白胜雪,明艳娇憨,令他一眼万年。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幕依旧鲜活。 好像往后七年的变故与磨难都是一场大梦。 眼前的女子依旧貌美,只是再也不会对他那样笑了。 魏衍之有些愤愤不平,说不清是为什么……放逐盛娇,将她发配,除了保护她,也想给她一个教训。 她也不想想,当年太傅府受牵连,几乎全军覆没,唯有她一个活了下来。 太傅并不无辜,那些勾结的证据都板上钉钉,盛娇无论如何都翻不了案,他能护着她,继续让她当景王妃,已经很不容易了。 偏她连一个侧妃都容不下,还要他坚持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岂不可笑?! 凝视着她皙白的耳垂,女子的脖颈下方有一道暗色的疤痕。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那是……魏衍之瞳仁紧了紧,下意识地抬手摸过去。 第10章 不悔 还未触到,盛娇仿若提前察觉一般,飞快避开。 抬眼间,她的眸子透着玩弄的嘲讽,冰冷灼烈。 “王爷请自重。”她朗声道。 魏衍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耳根微红:“你头发上有一片花瓣。” “那也与王爷无关。” “我只是想帮你拿下来。” “男女授受不亲,且王爷身份贵重,实在是不该与我这样的人牵扯。” 魏衍之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他已经一步让了一步,一直在对这个女人妥协。 若非挂念她,他又怎会给淮州州县施压,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只是他到底存了些私心,即便和离,也不愿让她彻底逃脱自己的掌心,是以盛娇除了淮州,哪儿都不能去。 身为一名皇族血脉,当今圣上最疼爱的皇子,东宫太子最依仗的弟弟,魏衍之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对她……就是这般放不下。 “盛娇,别以为我会一直宠着你!别不识好歹!” 他一字一句,语气冰冷至极。 盛娇眼眸清亮,神色依旧不变:“好。” 瞬间,魏衍之愣住了。 原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原以为她至少会红了眼眶……没想到,她淡定如斯。 当年和离时,她跪在皇宫整整一天一夜,求来了那道将她贬为庶人旨意,盛娇的性子向来如此,看着娇媚软糯,实则坚韧倔强。 实在是……叫人讨厌! 两人间又一次沉默下来。 盛娇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脖颈下方,那里的一块疤痕见证了他们共同经历的风雨与波折。 那是在一场暴乱中留下的。 五皇子起兵,魏衍之护着太子,而她护着魏衍之。 暗中的一道锋芒乍起,她想都不想就扑过去护在他前头,那锋利的刀锋险些砍断了她的脖子。 血流了很多很多,她连话都说不出来,疼都顾不上,还想看看魏衍之有没有受伤。 事后,魏衍之守在她床边整整半个月。 照顾她, 替她上药,寸步不离。 人人都说,景王夫妻真是患难与共,死生相随。 然而,谁又能想到……此后短短两年,天翻地覆。 夜色逐渐加深,院子里烘着炭,坐在花厅里的人感觉不到半点寒意,盛娇的双颊也因此泛着娇艳的红晕,更添绝丽。 魏衍之渐渐平静下来。 “下个月……我就要大婚了。”他突然开口。 盛娇指尖微动,眸光流转——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已经和离的夫妻应该就是陌生人,此生不复相见才对。 “英国公之女,娴静秀雅,端庄贤淑,堪为我之良配,父皇已经下旨赐婚了。” 盛娇依然没动。 ——噢,原来是曹樱莞。 “若是你肯低头,我可即刻将你带回京都,求父皇许你个侧妃之位。” 魏衍之言辞凿凿,似乎已经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诚心。 来之前,他已经查过盛娇在淮州的境况。 只能说她过得比一般发配罪人好一些,但比起从前那尊贵奢华的生活,简直云泥之别。 下贱的暗芳娘子,沦为给那些不入流的商贾家的太太奶奶们看阴私毛病的女医,他不相信骄傲的盛娇甘愿如此。 他主动示好,也算全了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 他心里是有她的,一直都有。 他也相信盛娇不会真的忘了他,毕竟他们曾经度过那么多难忘的岁月。 魏衍之这样想着,将心底蠢蠢欲动的不安与期盼已久的悸动强行压下,装作云淡风轻,就等着眼前的女子答应。 盛娇错愕片刻,弯起殷红的嘴角:“魏衍之,看样子是我之前说得还不够清楚,那今日我就再说一遍。” “我与你早已和离,往后再无关系。”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你要大婚了,这样很好,我没什么拿得出的礼物,想来景王殿下也不需要我这上不了台面的女子恭贺,那我就祝殿下与准王妃百年好合。”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锥心。 说完这些,她起身福了福,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魏衍之惊怒地盯着她的背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成拳。 走出大门外时,盛娇也出了一身冷汗,背后薄薄的布料都湿透了,贴在肌肤上,有些难受。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停在角落的阴影处,她走了半条街才看见。 那是桃香。 “娘子!”桃香赶紧跳下车,迎上前。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娘子一个人过来,要是有个什么都没人照应……”桃香违背了盛娇的嘱咐,这会儿还有点心虚。 “亏得你来了,不然我得走着回去。”盛娇轻笑。 “李差爷,还有沈大人那边……”桃香欲言又止。 “无碍了,没什么大事。” 两人一道上了马车,回到寻柳巷后,盛娇洗漱收拾好,很快便睡着了。这一回,她没有梦见过去,也没有伤心沉沦。 她只知道,那个负心的男人连自己闺女的忌日都记不住,却巴巴地来告知她自己即将大婚的消息,还盼着她回头吗? 真是太可笑了! 从景王正妃到庶人,再到受家族牵连沦为罪女,被发配淮州。 这些选择盛娇从未后悔。 怎么可能再因为日子过得远不如从前,就甘愿做魏衍之的侧妃,重新回到那个尔虞我诈的皇城呢…… 一觉醒来,睁开眼便瞧见桃香担忧地看着自己,她笑了:“这么看我作甚?” “昨个儿瞧娘子回来不开心似的,我担心好久。” “我今儿已大好啦,咱们早上吃什么?” “水菱那丫头手巧得很哩,已经做好了馒头包子,娘子快起来用饭吧。”见盛娇笑了,桃香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那敢情好,咱们水菱丫头的手艺可没的说,今儿我算是有口福了。” 起身洗漱更衣,外头的早饭已经摆好,几个水围着饭桌,等着盛娇过来开饭。早饭也是简单的馒头包子和稀饭,做了几道可口的小菜,鲜香麻辣,很是清爽。 水菱的老家大约是南边过来的,她很会做这些开胃下饭的小菜。 一边吃盛娇一边说:“待会子吃完了,你们几个看家,我和你们桃香姐姐去檀古街一趟。” 第11章 病根 几个水丫头麻利地应了。 久在一处住着,哪怕盛娇不吩咐,她们也晓得该做哪些事,很是便宜省心。 用罢饭,盛娇与桃香出了门。 那檀古街距离寻柳巷有些远,二人便乘了马车徐徐前往。 桃香是个利落能干的,小小的马车也能驾得很稳,约莫一个时辰,她们俩才到。 檀古街算得上淮州城里最古老的一条街了,原先街道两边的宅子都属于那些个富贵人家,要么是有钱人,要么便是从外地退下来的官员,总之非富即贵。 后来,沈大人任知州,在任上一干就是七八年,至今没能升迁。 若不是三年前那一场瘟疫料理得妥当,他怕是还得继续在这里窝着。 正因为有了这政绩,再配上这些年来的累积,他往上爬一爬还是能够的,只不过这还得等到两年多后圣上考政,才能有定论。 沈大人来了后,便住到了城南那头的泽福大街。 花了不少银子将街道修整了一遍,才有了城南后来的热闹。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那头渐渐热乎,檀古街这边却慢慢冷却下来。 很多宅子都易主,如今住在这里的也不过是些家底还算不错的人家罢了。 那崔家的宅子也在这里。 盛娇来此却不是为了拜见崔家大奶奶的,而是为了另外一人。 藏雪堂的唐大夫。 立在一处不起眼的木门跟前,她抬手轻轻扣响。 不一会儿,里头来了个七八岁的童子应门。 那童子眨巴了两下眼睛:“请问娘子是谁?” “我是寻柳巷盛氏,与你家先生有约,还请通传。”盛娇温温一笑,并没有因为眼前是个孩童而怠慢。 那小童眼珠子一转,黑白分明,鬼灵精怪:“原来是盛娘子,我家先生早就等着了,赶紧请吧。” 盛娇进门,跟在身后的桃香一如既往地给了那小童一把酥麻糖。 小童到底年纪小,正是爱玩爱吃的时候,瞧见了这糖哪有不爱的,立马装进了自己的小兜兜里,连蹦带跳地走在盛娇身侧。 “娘子今日来,所为何事呀?” “还是为了那药方。” “药方还没定下来嘛?”小童有些不解,口里含了半块糖,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 “是呀。” 话音刚落,只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焕儿,休得胡闹,还不赶紧去后头看书。” 小童立马停住脚步,冲着盛娇吐吐舌尖,忙一溜烟地跑了。 盛娇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扇门里,那唐大夫便在里头等着,见着她,忙转身行礼拜倒,口中满是感慨万千:“见过小姐。” “唐叔,快别多礼,赶紧起来。” 唐大夫这才起身:“可是那药方有了眉目?” “我早已不是什么小姐了。”说这话时,她眉眼微动,如风般和煦的笑容丝毫不改,“是有些眉目,我这次来是想给唐婶瞧瞧。” “好好。”唐大夫忙不迭地领路,将盛娇领进了里头的一间屋子。 这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哪怕窗棱已经完全支开,清风阵阵,也吹不散这经年累月的气息。 一旁的桌子上摆着药碗等物,瞧着里头的残液还未干涸,想是刚刚才服下的。 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一人。 这便是唐大夫的发妻,唐婶邹氏。 盛娇靠近了,看邹氏面色泛白,颧骨处有些许不正常的病态潮红,人还未清醒,依然昏睡着,那鼻息间忽儿紧促,忽儿松缓。 大约是睡得不安生,她时不时眉间蹙紧,看得唐大夫揪心万分。 抬起腕骨,盛娇替邹氏把脉。 唐大夫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人人都道,淮州城里藏雪堂的唐大夫若说自己医术第二,那怕是无人敢称第一。 这些年,他声名远播,早已成为淮州乃至两河流域的名医。 不少人闻名而来,就为了能请到唐大夫为自己诊脉。 但只有他自己明白,若是论医术,十个他加起来都不上小姐一根指头。 盛娇还年幼时,便对医术药材一项格外感兴趣,当年盛家还在的时候,她便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儿,她喜欢什么,父母自然没有不依的。 自幼拜得名师,天赋又极高,自六岁时启蒙,到十三岁那年学成,她也就用了堪堪七年。 当年领她入门的师父曾经说过,可惜盛小姐是个女儿身,否则必然能成为名满天下的名医,哪怕是成为太医院的院正,也并非不可能。 这话当初也就听听罢了,谁都知道,盛家的千金那是未来的景王妃。 学医,不过是父母宠溺,由着她的性子来罢了。 正如盛母所说,女子在这世道多有不易,如今待字闺中尚且有父母疼爱庇护,若此时还不能自在些,怕是往后再无松快的时候了。 每每想起这话,盛娇便会感慨万千。 素手从邹氏的手腕上离开,没等她开口,唐大夫便迫不及待:“小姐,内子如何了?” “还算稳定,没有性命之忧,她如今每日能有几时清醒?”盛娇缓声问。 “左不过一两个时辰,顶天了,昨个晚上倒是能自己坐起来用饭了。”唐大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再改动一下方子,跟之前一样,务必你自己来,还有药渣也要处理妥当,别叫漏了。” “小姐放心,我明白。” 盛娇又看了一眼邹氏,眉尖轻蹙,一抹心疼萦绕在眉宇间。 邹氏病倒,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淮州瘟疫,死了不知多少人。 缺医少药,又不明这瘟疫的治疗方子,连沈大人都焦头烂额,更不要说唐大夫了。 邹氏染病,起病急,病情重,当时都快不行了。 还是盛娇拿出了方子,但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让邹氏以身试药。 万幸的是,邹氏的一条小命保住了,却因为病得太重,落下了病根,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这身子又落了空虚,自然不能长久。 盛娇便每隔一段时日就来给邹氏治疗,药方换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稳住了她的病情。 “等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婶子应该能起身晒太阳了。”她温言宽慰。 唐大夫激动不已:“那便最好了,多谢小姐。可万一沈大人那边……” 闻言,她眉眼一沉:“这世上有突如其来的瘟疫,自然也有不治而愈的病人,这是唐叔你医病救人,上天的垂怜。” 第12章 绝望 那声音如玉兰泣露,点点雨珠儿落在琉璃窗上一般,轻柔响脆,却格外坚定冰冷。 唐大夫诧异地抬眼,撞上了盛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圆润的荔枝眼本该是最清雅甜美,如今却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心头一颤,连忙拱手点头:“是,我记住了。” 盛娇离开檀古街,又去了附近的几家药行采买,每一日她的行踪都差不多。不是去药行,便是去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隔一段时日再去檀古街拜访唐大夫。 当初也说了,盛娇想跟着唐大夫学习,也好进益一下自己千金一科的医术。 这些都是在沈大人跟前过了明面的。 她纤细的身影从一家药行出来,手里拿着刚刚买来的药材,低着头与桃香不知说些什么,主仆二人边说边上了马车。 街角处,有一盯梢,看着她们的马车渐行渐远,一路往寻柳巷去了,这才回去回话。 宅深院紧的府衙内,沈大人正在查阅卷宗资料。 下人来回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日如何?” “跟往常并无两样,还是去那些个药材铺子,噢,今日还去了檀古街唐大夫家里,出来的时候瞧着喜气洋洋的,想是得了提点吧。”那小厮是个伶俐的,三言两语便将盛娇今日之行说的明明白白。 沈大人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也确实到日子了,上个月她便是这个日子过去的。她待了多久?” “比往常时候少了些时间,约莫半个时辰不到。” “嗯。”他满意地点点头,“盯紧了,这位暗芳娘子可不一般,别叫出什么事,也别叫她坏了咱们的事。” “是,大人,小的明白。那暗芳娘子不过一介女流,又住在那种地方,她连淮州都出不去,还能翻上天不成?” 得了小厮的两句恭维,沈大人很开心:“且叫她安分些个,待两年后我得以升迁,谁还管她呢。” “大人说的是。” 寻柳巷内,盛娇与桃香还有三个水丫头正在料理药材。 干活的时候大家都不爱说话,低着头忙活。 这也是盛娇的规矩,做事就是做事,认真忙活效率才高。 忙到傍晚时分,几人才收手。 桃香领着三个水丫头去厨房做饭,盛娇要将这些处理好的药材进一步研磨,再配上自己的独门秘方,做成那一贴贴的药。 这些瞧着不起眼,却是淮州城那些太太奶奶们的心头好。 还没忙完,外头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 “娘子,娘子!!!” 那声音又急切又隐忍,似乎怕被人听见一般。 打开门,外头立着的竟是陈二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云芳。 但见她满头湿汗,鬓发纷乱,神色慌张,见了盛娇便急急忙忙挤进门来,又慌里慌张地随手关上,附在盛娇耳边急促道:“求娘子救救我家太太,赶紧跟我去一趟府里吧。” “为何?” “娘子就别问了,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既是性命攸关,我更要问清楚了,我只擅千金一科,若是什么旁的毛病,我去了反而会误事。我这样的身份,你家太太金贵,我如何能赔得起?” 盛娇依旧不慌不忙,一语点破其中关键。 云芳急得脸色通红,细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又是紧张又是慌乱。 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她猛地抬眼,眸光中迸发出异样的神采,语速比方才更快了,贴在盛娇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盛娇沉默片刻:“姑娘稍等,我去取个药箱就来。” 云芳如捣蒜一般,飞快点头:“还请娘子快些个。” 健步如飞进了内屋,取了药箱就走,她刚出门便与桃香撞了个正着,不等对方开口问,她交代道:“我去一趟陈家,你领着她们先用饭,不必等我。” 话还没说完,桃香直接往她怀里塞了一团:“好。” 待上了马车,她才发现那是一团用手帕包好的糕饼点心。 吃着香软热乎的糕饼,盛娇心头暖暖的。 陈家很快便到了,云芳在前头领路,她们从后门进,又沿着下人们专用的夹道,左拐右绕的才来到陈二太太的屋里。 一进门,盛娇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 这气味还夹杂着一股腥臭。 她没有问什么,上前掀开了陈二太太的被褥,掏出银针开始医治。 屋里除了云芳外,并无其他服侍的丫鬟。 四周一片安静,只能看见盛娇一针一针利落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很快她又取出一只药包交给云芳,吩咐道:“直接拿去煮了,也不必煎太久,水滚了便拿过来,要快。” 云芳双手紧紧接过:“好。” 一连番抢救后,盛娇给陈二太太灌下了汤药,才让她悠悠转醒。 见自家主子终于有了意识,云芳喜极而泣,扑倒窗前哭到:“太太,太太,您可醒了……” 陈二太太的眼珠子木木地转了转,终于回过了神。 “我这是……” “您差点就没了,还好娘子到的快,否则奴婢可怎么办?”云芳是真的吓坏了。 陈二太太可是有要命的把柄的,若是她没了,老太太下令彻查,那身为陈二太太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云芳头一个逃不过。 是以,她不但是关切自己的主子,更是在意自己的小命。 陈二太太回想起了什么,一阵暗恨:“真是个奸猾刁钻的,我竟……着了她的道!” 一旁的盛娇正在铜盆里净手。 她的动作不徐不缓,自带一种天生的优雅,倒是将陈二太太看得一阵愣神,心中不由得暗暗腹诽:这暗芳娘子倒是比之那些个富家女更有派头似的…… 这念头一闪即逝,陈二太太立马就回过神来。 “娘子,我这身子如何了……”她迫切又不安地问道。 “你的药被人换了,与原先的药物相冲,也是你丫鬟寻我寻得快,否则你这一条小命今日八成要交代在这儿。” 盛娇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毕后顿了顿,“如今是稳住了,想来阎罗殿再收你还未到时候,只是你往后再想有自己的孩子,怕是千难万难了。” 一语落地,震得那陈二太太目瞪口呆,从那木楞的眼神中升起一抹绝望。 第13章 替罪 盛娇冰凉的眼眸轻轻扫了一眼,心中有数。 垂下眼睑,她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总要当事人自己慢慢消化才是,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屋子里安静至极,落针可闻。 只有盛娇轻轻净手时的水声格外清晰,几番起落,她拿起绵软的巾子擦了擦,才道:“上回你的身子已经伤了,如今再来一次,定然会落下亏空,能救回来已属不易,再想要子嗣——即便勉强怀上,怕也不能顺利生产。” 她顿了顿,“你费这么大劲儿想怀上,无非是想要个亲生的儿子好傍身,若是连自己的性命都没了,空留一个弱小的婴儿在这世上,岂非作孽?” 陈二太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逐渐泛红,一片水泽氤氲,很快落下泪来。 云芳赶紧过来劝着。 陈二太太微微翻身,一口咬住自己的帕子,一场绝望的哭泣几乎都是用腹部完成的。 她想要的,也不过是求一子。 求之不得,尚且这般痛心,望着她,盛娇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那一年大雪纷飞,她也是这样求到魏衍之的跟前。 彼时她的囡囡病重,浑身烧得像个火人,她不顾当时正在与他冷战,放下所有骄傲尊严,只为求魏衍之给她寻一味药材。 只要有了那味药,她就能救活囡囡。 那是他们的女儿呀! 才三岁的孩子,玉雪白嫩,活泼可爱,那双眼睛亮过天上任何一颗星星,她会依偎在盛娇的怀里,软糯娇憨地唤一声娘亲。 她本以为,与魏衍之的不痛快只是夫妻间的矛盾,罪不及子女。 可那一日,朱红鎏金的大门始终紧锁,里头欢声笑语不断,唯有那动了恻隐之心的嬷嬷过来跟她说:“王妃还是请回吧,今日是侧妃的生辰,王爷……怕是不得空。” “我不需要他来,我只要他出面替我寻一味药,一味药而已!!” 谁稀罕他陪在身边,盛娇才不要! 可魏衍之还觉得,是她嫉妒侧妃,心怀不满,执意冷着她,避而不见! 求到最后,还是那位侧妃露面了,那人高高在上,衬得盛娇卑微低到了尘埃里。 但没关系,只要能求来她所求的,便已足够。 她不顾王妃之尊,跪在雪地里求那位侧妃,备受屈辱,尝尽心酸,最后也没能挽回她的囡囡。 太医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咽气了。 盛娇多后悔,没有陪在孩子身边。 还记得她离开时,囡囡拉着她的手,哪怕已经烧得人都糊涂了,她的宝贝还在呢喃着:“娘亲……慢些,外头雪大路滑,快些回来。” 若是能早知,那一句便是永别,她说什么都不会跪在那门前足足三个时辰! 如今想来,句句痛心,字字如血。 呼吸间,盛娇稳住了情绪。 再看看已经悲痛万分的陈二太太,她已经平复了所有波澜。 收拾了东西就要走,陈二太太又叫住了她:“娘子留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么?真的……毫无回转的余地了?” 盛娇回眸:“若是你能请到京城太医院里的院正亲自为你诊脉,说不定还有三分希望。” 闻言,陈二太太眼底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从淮州到京城,相隔千里。 况且,无论陈家还是张家,也就在淮州算个不错的人家,此去山高水远,京城多少豪门贵胄,区区陈张两家给人家提鞋都不配,更不要说能请到太医院的院正了,这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盛娇在心底微微叹息,却也无能为力。 方才说这话,不过是想让陈二太太死心罢了。 连她都看不好,别说太医院了,怕是天下也没几个人能给出陈二太太想要的回答。 若是陈二太太之前听她的话,或许还不会到这般糟糕的地步。 可世事难料,老天爷都安排好了的。 陈二太太一时糊涂,却不知黄雀在后,白白坏了自己的身子。 离开陈家,刚坐上马车,云芳又追了出来。 给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她面露尴尬:“实在是对不住,娘子……我家太太怕是回不过神来,这诊金……” “我且收下,回头等你家太太什么时候身子大好了,什么时候再说吧。”横竖盛娇在陈二太太这儿也赚了不少,够本了。 闻言,云芳欢喜地福了福,转身悄悄离去。 却说那陈二太太躺在榻上,身瘫体软,根本提不起劲儿来。 盛娇留下的药能用上三四日,待到几日后,陈二太太略微有了体力,直接把这事儿给捅到了婆母跟前。 原来,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陈二爷纳的一房小妾。 那妾室姓冯,生得倒也貌美,只是眉宇间难掩小家子气。 原先也被陈二爷宠爱过一段时日。 后来陈二太太作为填房嫁进来,她就被压了一头。 大约是陈二爷在床笫间快活的时候也许了这冯姨娘什么,她便当真了。后来见自己扶正无望,心灰意冷,不敢怨怼男人,只能将陈二太太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个机会下手,何不狠狠痛快一番。 这冯姨娘原也想着给陈二太太一点厉害瞧瞧,本没想着真的害人。 不过是换了几味药材罢了,又吃不死人。 哪里晓得害得陈二太太亏空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 老太太听了儿媳的哭诉,眉间拧紧,很快便寻了冯姨娘过来问话。 陈二太太既然能把这事儿捅破,自然这些天没有白闲着。 那些个帮着冯姨娘做事的门房小厮、丫鬟婆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抓住了证据,一股脑送到老太太跟前。 陈二太太又寻了城里大夫来给自己诊脉看病,算是过了明面,再到婆母跟前抹着眼泪诉苦告状。 小妾谋害主母,这换到谁家都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况且,这事儿也没有冤枉冯姨娘。 可怜那冯姨娘原先只是想着能让这位正室瘫在床上几日,没想到却有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她跪在老太太跟前拼命磕头求饶,也无济于事。 陈二爷赶回来,二话没说,当着妻子的面就发落了她。 冯姨娘被送去了庄子上,陈二爷也对妻子多有照拂宽慰,这件事好像就这么水波无痕地过去了。 转眼,便是月底,崔家老太君的寿辰近在眼前。 一时间,淮州城多少名门都收到了请柬。 第14章 寿宴 寿宴这一日一大早,城里便热闹起来。 崔家布庄的生意可不止在淮州,还有附近州县也都有他们家的铺面,与之生意往来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更有那刚刚兴起的成衣铺子,也有他们崔家的一份。 往上数三代,崔家就已经摆脱了泥腿子的身份,弃了那在田间刨食的营生,早早来到淮州城内定居。 如今办寿宴的崔老太君,今年已然六十整。 这个岁数虽不算稀罕,但也难得紧了。 崔家上下一干人等都是孝字当头,如何能不上赶着伺候孝顺。 一大早便有粥棚开门,给附近穷苦人家施粥发粮的;到了正午时分,崔家沿着街道还洒了不少铜板,哄得众人追捧开心,倒也发了一点小财。 凭他外头闹得如何,盛娇已然在榻上歪着。 昨个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忙活了好一番。 把药材重新理了一遍,又登记入册,随后捧着医书,一看就是大半宿,直到快天亮才合眼。 这会子,外头的鞭炮都放了半条街了,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吵成这样,也没能将盛娇吵醒。 正迷迷糊糊着,房门掩开了一条缝,一个灵活的身影窜了进来,空气中只残留下浅浅的几声偷笑,紧接着盛娇只觉得怀里一沉,脖颈处凉得很,瞬间睁开眼,发现竟然是一把铜钱。 没缓过神来,那笑声清朗甜脆起来,竟是家中最小的水蕙丫头。 “娘子,快些起来,外头好生热闹,好多人跟着玩儿呢,这是我捡来的铜钱,喏,都给娘子。” 水蕙正在换牙,咧开嘴一笑,竟缺了两三颗牙齿,那模样甚是惹人发笑。 盛娇还没开口,桃香便虎着脸进来了。 “跟你们说了,让娘子多睡一会子,偏要来闹,回头仔细你们的皮!” 水蕙吐了吐舌尖,面上倒是很害怕,那双眼睛却贼溜溜地打转,一副鬼灵精怪。 盛娇笑了:“你也别骂她们,横竖今日外头热闹,她们年纪小,也不要总是拘着,且叫她们也好好玩一玩。你瞧,咱们水蕙也是能干的,竟还捡了这么多的铜板,回头拿去买糖吃吧。” “不买糖。”水蕙不笑了,满脸正色,“给娘子收着,给你用。” 孩子眼里的认真深深打动了盛娇。 心头一软,她抬手捏了捏水蕙头上的小发包,弯起嘴角:“好,我都给你收着。” 被闹腾了一会儿,瞌睡都跑了大半,盛娇起身洗漱更衣,桃香在外头的堂屋里与水菱水芹两个丫头摆好了中饭。 一家五口坐下来用饭,菜色简单,却也美味。 桃香掌勺也数年了,颇有心得,这几个素菜得了,一样鲜美可口,很是下饭。 “往后也多添点荤腥,她们几个还小呢,总是吃这些个也不好。”盛娇笑道。 桃香:“娘子就会惯着她们。” “我也惯着你,你往后每日都添些肉,也叫我打打牙祭,如何?” 桃香红了脸,低下头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用罢了中饭,几个水丫头争抢着收拾洗碗。 桃香随盛娇进了内屋,问:“今日咱们还去城郊么?” “外头人多,缓两日再去吧。”盛娇打开床边一只小抽屉,将里头的银票点出来数了数,确认数额无误又仔细地放了回去,重新上了一把锁。 这些银钱都是这几日得了的。 盛娇要将这些送去城郊,那里有一处善德堂。 原本就计划着这两日去送的,不巧又撞上崔家寿宴,满城欢腾。 素白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暗色古铜的柜子一角,她 眉眼沉了沉,忽儿从口中冒出一句:“咱们要是这个当口走了,岂不是叫人为难,总是要好好等着,横竖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桃香轻轻颔首:“那我这就去收拾一下。” 此时的崔家,府门大开,多少宾客鱼贯而入。 那负责收礼登账的管家忙得头都不抬,一旁的两个小厮动作麻利,脚不沾地,即便如此,还是架不住那流水似的礼物往崔家送。 除了自家摆了二十几桌之外,崔家还另在城里最大的两家酒楼设宴,款待那些个宾客,不可谓不热闹。 即便是知州沈大人瞧见了,都要叹一声这一场寿宴不知花掉了多少雪花银。 崔家正宴,那最大的一个圆桌的上首,崔老太君端坐着。 她的头发已然花白,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光洁可鉴,这个年纪也不用什么花儿粉儿的,只以一副红宝石的赤金头面戴着,做成那雍容华贵的春日花开的样子,衬得她越发容光焕发,仿若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立在她身侧的,不是别人,正是孙媳崔大奶奶。 但瞧她白玉般的脸庞莹润娇美,点点红唇染得胭脂格外鲜艳,端庄大方,温柔娴雅,确实当得起崔家的门面,也难怪崔老太君最疼爱这个孙媳了。 生得标致,娘家又得力,入门后为崔家开枝散叶,叫婆家如何不爱? 就是近些日子崔老太君的大孙子闹得有些不像样子。 为了个唱戏的角儿,竟连结发妻子都不顾了,还差点闹出笑话来。 念及此,崔老太君的笑容有些发僵。 趁着饮酒的空档,她低声问身边的孙媳:“茂学人呢?” 崔大奶奶面露尴尬,还是实话实说:“早些个还在这儿的,跟着父亲一道在门口迎客来着,孙媳一直跟在母亲身边料理,这会子却不曾瞧见。” 崔老太君语气沉了沉:“去派人找,别闹出什么不得了的动静来。” 崔大奶奶刚要应了,只听外头一阵喧闹,竟是陈家老太太领着两位儿媳过来赴宴了。 陈家与崔家乃世交,这么多年了都有来有往,情分颇深。 她们一来,无论是崔老太君还是崔大奶奶都走不开了。 崔大奶奶快速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穗儿立马领会,悄悄退到一旁,趁着无人察觉,从后头的偏门闪了出去。 待穗儿回来时,陈家婆媳已然入座。 崔大奶奶刚刚服侍好老祖宗布菜,见穗儿来了,便暂时搁下手头的事儿走到一边:“如何?” 穗儿压低声音:“不见大爷,冬容那丫头也不见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惹得崔大奶奶怒火中烧。 第15章 姨娘 却说上次察觉到冬容情况不对时,崔大奶奶已经留了心。 一次她打翻了白玉注春的茶盏,又摔坏了玉坠子一对,还偷吃奶奶的酥糖果子,被穗儿与红梨捉住了把柄,直接告到了主子跟前。 崔大奶奶为人宽厚,很会施恩。 换成平常,摔坏一两样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大奶奶屋里的人,平日里什么好茶好点心没有,半盒子酥糖果子罢了,谁又放在眼里过? 大约是她这般待下甚宽,才让冬容那丫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都被送到主子跟前了,她还红着眼眶替自己辩驳。 说什么从前这屋里有什么好的都是紧着穗儿与红梨两位姐姐,想是她伺候得当,讨了主子欢心,倒让两位姐姐眼红气闷云云,还做出这故意刁难之事。 当时,崔大奶奶坐在上首,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捏着杯盖,轻轻吹了吹氤氲芬芳的水面,闻言差点没把这一盏好茶都泼她脸上去。 再仔细一瞧,只见冬容生的玲珑身段,蜂腰削肩,虽是下人装扮,但腰间的束带,头上的珠花,无一不精致,哪怕是跟在自个儿身边穗儿或是红梨都比不上。 她微微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润漂亮,透出几分我见犹怜。 崔大奶奶搁下茶盏,顺手捏了她脸颊一把。 指腹间一片软糯,细闻了闻,竟还擦了胭脂! 这轻薄红香,俨然不是凡品,怕是都能比得上她这个大奶奶的用度了。 一阵暴怒,崔大奶奶反而笑了起来:“我知你是个好的,只是如今你接二连三地犯错,若是不给个惩戒,倒让外头都以为我这屋子里没规矩呢,你也是太太买来的人,我总不能叫太太脸上蒙羞,这样吧,接下来三个月内你先在外院洒扫,待过了这段时日,再让你调回来便是。” 冬容一听,松了口气,盈盈拜倒。 打发了冬容,再看看她扭着腰肢离开的背影,崔大奶奶硬生生咬碎了一口银牙。 偏她还能忍得住,耐得住性子。 到了当晚,大爷是回府了,却不曾宿在她的屋里,反而去了前头的书房。 入夜时分,崔大奶奶亲自送了滋补的甜汤过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嬉笑阵阵,软言细语,好一番风流旖旎的光景,推门而入,正看见那冬容坐在大爷的腿上,那鬓发已然散乱了一半,崔家大爷正搂着她的香肩,要嗅她的胭脂呢。 冬容委屈道:“大爷快别,回头叫大奶奶知晓了,婢子怕是连命都没了……” 崔大奶奶本就窝火了好些日子,听见这话哪里还能忍,冲上前一把将那冬容扯下来,扬起手就给了两巴掌。 崔家大爷见好事败露,着急慌忙直接跑了。 夜深人静的,崔大奶奶也不好张扬,只狠狠教训了冬容一顿。 只打得她手心都疼了,出了一身汗,这才勉强泻了火。 冬容哪里还有白日里妖娆的样子,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一般,匍匐在主子脚边哭成了个泪人。 崔大奶奶心头恨极了。 有心找那男人算账,偏又不得不忍住。 最后她便让人把冬容锁进了柴房,还说待老太君寿宴办完了,再来料理此事。 谁知,计划不如变化,人算哪敌天算。 第二日,太太便越过她,直接将人放了出来,还专程过来跟她说了些话。 明面上太太是来宽慰儿媳妇的,但话说得好听,事情却办得叫人膈应。 话里话外都是让崔大奶奶不要往心里去,都成婚几年了,孩子都生了几个了,还为了这样不入眼的小星争风呷醋,实在是有失正房奶奶的风度。 太太做主,说是等老太君寿宴后就给冬容抬做姨娘。 她还拉着崔大奶奶的手笑道:“到底让爷们儿沾了腥,也没有一直这样防着的道理,把人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也安心不是?横竖只是个妾室,哪里能真的越过的你去,你尽管放心,若是茂学对你不住,我这个做母亲的头一个不放过他。” 崔茂学也跟着在一旁拱手作揖,赔礼道歉。 事情演到这一出,崔大奶奶再发作也失去了原先的优势。 没法子,只能硬生生咽了这口气,却把自己恶心得不行。 一晃便到了老太君寿宴的当日,崔大奶奶很清楚阖府上下有多重视这一次的宴会,届时不知多少淮州城的名流贵人都要来的,就算有天大的委屈,她也必须先忍着。 谁知,宴会才开始,这人又没了。 不但大爷人瞧不见,那贱蹄子也没了人影。 听了穗儿的话,她怒火中烧,立马寻了个由头到后院查看。 找了好几个屋子都没寻到人,日头渐渐热了,崔大奶奶额头上一片热汗,胭脂都糊了。 “奶奶,咱们还是先回去吧,等会子要给老太太敬酒了,咱们不在不合适,岂不是平白给太太送了个把柄?”红梨提醒道。 崔大奶奶抬起头张望了一会儿,四处无人,也只好暂时停歇。 “罢了,先回去吧,你们让人给我看紧了。” 略净手洗脸,又重新上妆,她才重又回到宴席之上。 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很是满意,也不在意她晚来了一会儿。 倒是旁边的崔太太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个忙人,这会子都快敬酒了才来。” 没等她开口,老太君便道:“茂学媳妇方才已经在这里伺候过了,叫她下去歇一下又有什么。” 崔太太面不改色,立马又转了口风:“母亲说的是,母亲只要不生气,儿媳都成。” 崔大奶奶垂下眼睑,乖巧地坐在老太太身边。 宾客们开始敬酒了,崔大奶奶服侍在老太君左右,很是周到体贴。 到了陈家三位过来时,敬酒的人已然过半。 陈二太太跟在婆母与嫂子身后,低眉顺眼,脸上的脂粉都有些盖不住病容,那模样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美感,完全不像是她这个辈分该有的样子。 崔大奶奶瞧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冷不丁的,陈二太太抬眼,与她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眼眸满是冰冷嫉妒,还有些暗火在沸腾。 她心头咯噔一下。 第16章 真相 刚要瞧得更仔细些,陈二太太已经重新低下头,拿着帕子略略掩口,跟着婆母嫂子的后面,说了好些吉祥话。 崔老太君快活不已,痛饮一杯后,又拉着陈老太太不放,两个老姊妹说说笑笑,逗得大家伙儿都笑了起来。 崔大奶奶再细看,只见那陈二太太已经满脸自然,再也瞧不出方才的丁点端倪。 她垂下眼睑眨了眨,心中狐疑——许是自己刚刚看错了…… 敬酒之后,又闹腾了约莫半个时辰。 崔老太君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又多吃了几杯,这会子已然精神不济,她笑呵呵地起身与宾客致谢几句,便让丫鬟婆子扶着自己,往里走了。 刚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茂学媳妇,你也过来。” 崔大奶奶应了声,忙不迭起身跟上去。 席间,崔太太笑道:“我家老太君就是片刻离不了我这儿媳妇呢。” 众人又是一阵欢快大笑。 老太君今日是高兴坏了,进了里屋先吃了一盅茶解酒,随后便更衣净面,准备歇息。 日常这些活计都是贴身的婆子与崔大奶奶伺候的。 这也是为何老太君最偏爱这个孙媳妇的根本原因。 一番照料下,老太太阖眼睡下了,这会子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崔大奶奶也乏了。 婆子过来进了一小客玫瑰露子:“奶奶,且尝着些,前头快散了,太太还在张罗应酬着呢。” 崔大奶奶点点头,接过来饮着,不一会儿便吃完了。 婆子们已经在隔壁的橱间铺好了床褥。 这也是寻常崔大奶奶会睡的地方。 她打了个哈欠,和衣躺下,入睡前还让穗儿和红梨盯着些个,切莫叫她睡迷了。 一早就起来忙活着,再加上前几日被狠狠气了一遭,连着几晚上没睡好,这会子崔大奶奶借着酒劲儿反而很快便睡得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渴醒了。 朦胧睁眼,唤身边的丫鬟,谁知无论穗儿还是红梨,人竟然一个都不在,崔大奶奶清醒了不少,一边心里发闷,一边起身倒茶水。 解了渴,她也不想再睡了,望了一眼滴漏,发现自己才睡了半个时辰都不到。 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院,依稀还能听见远处宴席快要散去的热乎声响,她打了个哈欠,往自己院内走。 刚穿过花园,经过一处无人的院落时,只听微风送来几许凉意,期间还裹挟着几阵声响。 驻足聆听,崔大奶奶不由得涨红了脸。 那分明是男女燕好的声响! 她一阵羞恼,转念想起自己丈夫还没露面,顿时心下惴惴,顺着声响就寻了过去,最后在那院落门口站住了脚步。 那院落门口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昏昏欲睡,一个满脸紧张。 快要睡着的那一个崔大奶奶认识,那是跟在大爷身边自小伺候的,只因相貌一般,又生得五大三粗,是以不被崔茂学看在眼里;另外一个警惕着的瞧着脸生,不像是自家府里的丫鬟。 只不过这会子崔大奶奶还没往深处想。 看见那个认识的丫鬟,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屋里正在寻欢作乐的男人不是别人,肯定是她丈夫! 想到自己被恶心了几日,又操持家中琐事,累得不行,这男人倒好……平白添了个小老婆给她添堵,现在连祖母寿宴的日子都不放过,还要与那小蹄子搅在一块! 崔大奶奶到底忌惮着外头还有宾客没走完,为了一家子脸面,她硬生生忍住,索性绕到院落的后头。 她就要看看,不顾颜面、不知廉耻,非要与别人男人厮混的小贱蹄子到底是哪个! 在绕过去的路上,她心中都有了人选。 不是冬容,那就是太太身边的圆儿。 崔茂学想这丫头也有些日子了,总也捞不到手,到底心痒难耐。 越想越愤怒,待她走到那窗棱下方时,已然火冒三丈,怒火中烧,悄悄贴耳过去听,只听那屋内一阵娇笑,说不出的甜蜜迤逦。 崔茂学的声音几乎是化成了一滩春水,满是柔情蜜意:“我的好人儿,你如何就能恼了我,你知我心中只有你的。” “快别拿这话哄我了,谁不知你家里三妻四妾的,外头还有那什么唱戏的卖艺的,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你的相好哩。” 崔大奶奶心头一紧,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生。 既不是冬容,更不是圆儿。 “她们哪里能与你比?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了,当年若不是棋差一着,我怎么也要娶了你才是。” “你个死鬼,你媳妇替你生了几个孩子了,你竟也不心疼一二,还向着我说话,怕不是在哄我的吧?” “她呀,要不是生了几个,我早就将她逐出门去,一封休书与她,也好叫她好好清醒清醒,没的总是拘着爷们儿,哪有半点正房奶奶的气量!” 那女子切切笑了。 崔大奶奶听到这里,已经心神俱碎,手脚颤抖,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去抬那窗棂,想看看里头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妇人…… 那手刚碰到雕漆的木框,忽儿,一股力道握住了她。 崔大奶奶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却是盛娇那双冰凉的眼睛。 刚想开口,对方却仿若早就知道她想做什么,直接扯着她的胳膊,两人飞快地离开。 一直走到了崔大奶奶自个儿的院内,盛娇才松开了手。 崔大奶奶六神无主地坐在桌前,穗儿与红梨过来了。 “娘子为何会在我家里?”她强打精神问道。 “今日是换药的日子,大奶奶忘了?” 崔大奶奶眼眸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记得不够真切,含糊不清道:“是么,我这些日子忙昏了头,竟忘了。” “我来给大奶奶送药,也省的你跑这一趟了。”盛娇简单明了表明来意。 崔大奶奶点点头,便打发穗儿去取银钱,还有用药的册子。 原来,方才穗儿与红梨都不在,是盛娇来了。 她们刚安顿好这头,才发现自家大奶奶不见了,便到处寻找。 却不想被随意散步的盛娇找了个正着。 心事繁重,崔大奶奶这会子根本无心说用药的事儿,犹豫再三,她问:“你方才……都听见了?” 第17章 偷腥 盛娇神色轻懒,冷冷瞥了一眼过来:“听到了。” 崔大奶奶顿时尴尬起来。 怎么也没想到这暗芳娘子如此直接,竟连一点马虎眼都不打,直截了当到让人招架不住,偏这问题还是自己先问出口的,人家直白归直白,但也没有哄骗她不是…… 思来想去,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崔大奶奶面上已经染上了一片红晕,鼻尖沁出点点汗珠,满脸窘促。 盛娇又道:“想来大奶奶也该见惯了这种事,为何还这般不安?” 见惯了? 崔大奶奶微微一愣。 随即明白了眼前女子的意思。 自打头一回登了盛娇的门,她的来意就很清楚。 想借着暗芳娘子千金妙手恢复自己的产后残躯,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挽回丈夫的心? 崔茂学在淮州城里的名声可是如雷贯耳。 有钱,风流,爱美色,这三个就像是烙在他身上一般,任谁略微了解过的都晓得。 再想想平日自己与那些个门第相当的人家来往时,那些个女眷都是明面上得体周全,可看她的眼神少不得带了些许讥讽嘲弄。 其实她都懂的。 那些人不过是笑话她生了那么多孩子,也没能抓住丈夫的心。 崔茂学整日流连勾栏瓦舍,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想她还未老去,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家中的老妪。 如今被盛娇点明,她一阵羞恼过后便是沉甸甸的不甘与委屈。 她是见惯了啊……难道见惯了,就该认命不成? 崔大奶奶咬着下唇,呼吸紧了紧,眼眶在不经意间已然湿润:“娘子的意思……莫不是在笑话我?” “实话实说罢了,大奶奶又何必多心。别说如崔家这般有钱的,即便是那勋爵在身的高门大户,也一样如此,男人嘛……贪美爱腥是常态。”盛娇温温笑着。 但见她眉眼如画,肤白胜雪,莞尔间如盛放的牡丹,雍容华贵,又带着一丝慵懒的傲慢。 这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低贱的人身上。 可偏偏,崔大奶奶瞧着心头微微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暗芳娘子……果真貌美。 “这药我送到了,银子钱我收了,这就告辞。”盛娇转身要走。 崔大奶奶急了:“娘子留步。” 她快步追上去,直接拦在了门口,又给穗儿红梨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她们俩乖觉地关上门,守在了屋外。 此刻,房内只有两人。 崔大奶奶双手绞着帕子,犹豫再三:“你可知那人的身份?” 没等盛娇回答,她便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许多:“你既能让我退一步,显然是知晓那是什么人的,否则……若只是我府里的丫鬟,你犯不着这样!” 即便是叫她逮住了丈夫偷欢,若对方只是个下人,根本不会闹起来。 顶多夫妻俩互相瞪一眼,崔茂学溜走,她再命人将那不要脸的小蹄子关进柴房便是,等到寿宴彻底散席,再好好教训。 可如果……对方不是府里的丫鬟,甚至是另有其人,那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崔大奶奶脱口而出:“难不成这人还是我家里的什么人?是、是……家丑?” 她几乎不敢想了。 崔茂学再贪恋美色,也不至于将手伸到家里嫂子弟妹身上吧? 盛娇轻哂:“这奶奶府里的事情,我不便开口。” “娘子就直说吧,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横竖今日没人知晓你来过,我就算攀咬你也够不上啊,原本寻你解了我的难处就是悄悄暗中进行的,我何苦来的,还把自己搭进去?” 她有些急了,“我只想要个明白话。” 盛娇垂下眼睑,纤长的睫羽轻颤了片刻:“大奶奶,我确实不知对方是何人,之所以方才拦住你,是因为我闻到了屋内传来的香气,那是用了玉珠银粉做的香片燃了熏衣服才有的,此物贵重,且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必得让丫鬟提前一日熏香方能如此。” “想来府上再如何铺张,也不会叫一个下人这般体面。” 言尽于此。 说到这儿,她轻轻拂开崔大奶奶:“我不过是不想见到奶奶给自己难堪,只有大奶奶您好好的,才能日后照顾我的生意,旁的我确实不知道更多。” 闻言,崔大奶奶松了口气,同时又忍不住暗恨。 既不是家中的丫鬟,那又能是谁? 这娘子说的什么玉珠银粉又是什么东西,她竟从未听过…… 一时间六神无主,她也知道不能再留对方了,索性让开了两步:“多谢娘子今日拦我,日后必有重谢。” “那倒不必,顺手罢了。” 盛娇翩然离去。马车停在崔家一处不起眼的后门。 这儿是下人们平常倒夜香出入的地方。 今日寿宴,自然不会有人往这里来。 见她出来,安稳地上了马车,桃香松了口气。 马车起步,吱吱呀呀的声音缓缓穿过一整个巷子口,从这儿绕过去,前头方是檀古街。 素手撩起帘子,盛娇往外看了看。 不巧一骑马而过的小厮与她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那小厮被惊艳到愣住,一时间都忘了停步。 待回过神停下来,往后瞧了瞧,那马车已经远去。 这小厮不是旁人,正是崔茂学的心腹,唤作平吉。 平日里,这崔茂学闻香访柳的,少不了他这个狗腿子跟前跑后的打点安排。 有道是,主子什么人,身边的小厮也是什么人。 崔茂学贪欢爱美,平吉自然也学了一身相看女色的本事。 就刚刚这一眼,他已经判定那马车里坐着的,定然是一个绝色美人。 暗暗惊奇,平吉想:这淮州城里还有谁家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 不管是谁,他都得先告知自家主子,先讨了个好,得点银钱赏赐才是。 平吉从后门入,瞧着前头的酒席几乎散尽,这才到后头来寻自家爷。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那个无人的院落,刚到跟前,只见门口立着两个丫鬟,一个生得粗壮丑陋,不被他放在眼里,但看看另外一个——平吉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轻手轻脚上前,他赔笑道:“我当是谁,原是云芳姐姐。” 第18章 后怕 那丫鬟唬了一跳,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就这空档,平吉已经撩起她腰间的一根带子于指间把玩,满脸轻浮的笑容,看得云芳一阵作呕。 劈手拍掉了他的手,云芳往后退了几步,呵斥道:“放尊重些!少来跟我胡搅蛮缠。” “你装什么,你家太太在里头与我家爷一块寻欢作乐,好不快活,你既能被她安置在这儿看着,想必也是心腹——好姐姐,你就不馋这滋味么?” 平吉凑近了,不但言语间满是挑弄,就连手都不安分起来,试探着就要搂上云芳的肩头。 云芳又羞又急,却又不敢高声,只好快步闪到一边,躲在另外那个丫头的身后:“你别惹恼了我,惊动起来有你好看的!” 平吉冷下脸,冷哼两声,口中不清不楚,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但云芳知道,肯定没什么好话。 正僵持着,里头传来声响,想必是两人已经完事儿了。 但见门一开,陈二太太理着鬓发出来了。 她脸庞粉润,好一派羞涩;唇畔含春,想必是方才得了滋味,正心满意足地回味。 见她来了,云芳只好收敛住,又快步跟在她身侧。 陈二太太轻车熟路地领着云芳从另外一边绕回了前头,刚巧赶上了最后散席。 陈老太太瞪了儿媳一眼:“干什么去了,去了这么久!你当还是在自家呢,没规没矩的。” “母亲错怪了,方才儿媳多吃了几杯酒,正是酒气泛了上来,这不是怕出丑,给您老人家丢人,这才让丫鬟扶着到后头花园散了散。可巧这就一下子迷了路,这会子赶了回来。母亲……别生气了,儿媳知错了。” 陈二太太拿出早就预备好的说辞。 听她这么说,陈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眼睛闪了闪:“走吧。” 寿宴结束,她们陈家该送的礼也已经送到了。 回到陈家,陈二太太待在自己的屋内,屏退左右,只留云芳一人。 热水、巾子,药物都已经准备好,待陈二太太洗澡更衣,便躺在榻上让云芳帮忙换药。 屋子里燃着清新淡雅的熏香,混合着点点暖意,令人忍不住心生荡漾。 要说暗芳娘子的药还真是管用。 才用了几日,这一身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虽说不能再生育这件事深深刺痛了她的心,但只要能留住性命在,往后都好说。 退一万步讲,她仍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即便没有自己亲生的儿子,前头那个嫡子也得称呼她一声母亲,这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 要说遗憾嘛……怎么可能没有? 回想过往种种,自打成婚之日起,她就觉得诸多不顺。 日子虽富足滋润,可到底意难平。 她阖眼想着自己的心事,全然没察觉云芳正神游天外。 仔细给主子换好了药,云芳净手后又伺候她换好衣裳,将今日换下来的那些个外衣衫裙拿出去,叫小丫头们浆洗。 陈二太太打了个哈欠:“你也出去吧,我想睡会子。” 云芳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顺从。 咚的一声,她跪在了床边,还未说话就泪流满面。 “太太,求您了,太太……这事儿断不好再做了,您就算不为了陈家的颜面,也该为着您的身子想呀!奴婢打小就伺候您,不愿瞧您这样作践自个儿!” 哭声哽咽,却没有换来陈二太太半点怜悯。 她反而瞪起眼睛:“什么时候也轮到你来说教我了?反了不成?!” “太太,那崔家大爷不是什么好人,他身边的那个小厮也是一样,您想想……就算往日您与他有情分在,他若是个好的,怎会不顾太太您的身子,非要相见?” 云芳膝行几步,趴在陈二太太的枕边,压低了声音哭诉:“奴婢实在是怕了,求太太给个活路吧……” 这一声声哭得叫陈二太太心烦不已。 狠手在云芳的胳膊上拧了好几下,口中还不断骂道:“好你个小蹄子,也来管主子的事儿了,让你做什么便做!” “太太……” 正闹着,屋外响起了声音:“二太太,老太太打发人来问,先前放着的那一壶参片泡的酒您搁哪儿了?老太太说身上不好,直发寒,要拿个来吃上两盅。” 陈二太太立马屏气凝神:“晓得了,我一会儿让云芳拿了送过去。” 听着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离,里头的两个人才算松了口气。 陈二太太支起上半身,用力点了点云芳的额头:“你给我警醒着些,别叫外头的人瞧出什么来。”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她又缓和下来,“你跟着我多年,我怎能不知你的忠心,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这次去也没有与他有什么……我哪里能不管自个儿的身子,你且去吧,快把脸擦擦干净。” 云芳也没法子,只好忍住哭泣,点点头起身。 躺在床上,枕着胳膊,陈二太太回想起方才在崔家的光景,一阵面红耳赤,心头突突。 虽说这光景不能再与崔茂学真的发生什么,但却不影响搂搂抱抱、亲亲小嘴什么的,尤其是在崔家办寿宴的当口,两个人背着众人偷情,当真刺激过瘾。 可等她冷静下来,想起云芳的话,又一阵阵后怕。 自己还是太大胆了些,要是有个什么万一,那就全完了…… 额头上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用巾子都擦了,翻了个身朝里面,心里暗暗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回了,一定…… 陈二太太在这头忙着发誓赌咒,另外一边的崔茂学正觉得不过瘾。 他在自个儿屋内品着茶,平吉伺候惯了,一眼就能看出自家爷的心思,忙笑眯眯道:“想来今日爷还不够痛快。” 崔茂学横了一眼:“我道她胆大包天来与我相会,还能好好痛快一场,谁知只给摸摸抱抱,又不给别的,忒没劲儿。” 平吉眼珠子一转,忙把今日见到的绝色说给他听。 还没听完,崔茂学就来了精神:“你这话当真?别没见过什么世面,拿着蒲草当鲜花,污了爷的眼。” 第19章 贼心 “怎会呢,小的跟着爷这么久了,平日里什么香的艳的没见过,爷喜欢的,小的自然明白。若不是真好的,只管叫爷拿我做了那下酒菜。”平吉嬉皮笑脸道。 “当真?”崔茂学来了兴致。 “小的瞧得真切,那脸儿跟粉白玉似的,乌溜溜的眼睛,头发,怕是画里的都没这般貌美的!” 平吉回忆起今日所见,也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马车与他擦肩而过。 他在高处往下看,刚好能瞧见那女子婀娜的身段与姣好的脸庞。 不,说是姣好都已不够,应该说是貌若天仙都不为过。 “是谁家的娘子?可曾婚配?” “瞧着约有二十出头了,应当嫁人了,梳得也是妇人的发式。” “嫁人了好呀。”崔茂学闻言,喜笑颜开。 比起稚嫩豆蔻,他更喜欢嫁做人妇的女子,那样玩起来更隐秘更刺激,也不用担心事后又哭又闹地要他给个说法,既干净快活又便宜省事儿。 “那你倒是说说,是谁家的娘子。”他催促道。 平吉面露难色:“小的当时赶着回来跟爷回话,也就瞅了一眼,没跟上去。” “蠢材蠢材!既瞧得了她的美貌,你怎还能回来?” 崔茂学气坏了,“那你不是白说?!淮州城这么大,我上哪儿去寻这个小娘子?” 嫁做人妇的女子通常不会抛头露面。 即便出门,也是兜帽帷纱罩得严严实实,轻易不得相见。 那些个在大街上做小买卖的妇人,即便有几分颜色,崔茂学也看不上。 能乘坐马车出行的,想来也是有点家底的。 到底是谁家的娘子呢…… 平吉忙不迭地告罪:“小的这就去查,保管让爷满意。” “你若是查不到,回来仔细你的皮!还有,若是叫爷见了,没那般貌美,也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来了个管事婆子,说大奶奶有请。 崔茂学一听这话,顿觉烦躁。 要说家里他最不愿应付的就是自己这个正头老婆了。 其实崔大奶奶的娘家与崔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她也生得不错,算得上貌美,刚成婚那几年,夫妻感情甚是不错,崔茂学也是一心都扑在她身上,要不然两口子也不能接二连三的生孩子呀。 可如今孩子添了三个,崔大奶奶那身子当真是不能看了。 他闭上眼都能想起那一日他兴冲冲地去掀婆娘的衣服,一眼瞧见那松垮垮的肚皮,还有那布满整个皮肤的疤痕,差点没吐出来。 别说夫妻欢爱了,他差点都缴械投降。 自此,他便再也没有踏入崔大奶奶的房内。 夫妻二人的热乎劲儿也就逐日冷却。 崔茂学并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他可是个男人,又正当壮年,好床笫之间的事儿不是人之常情? 给了正头老婆该有的体面和气派也就足够了,难不成要他硬着头皮去亲近? 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时日一长,崔大奶奶自然满腹怨气。 崔茂学反而躲得更勤快了。 家里的妾室睡腻了,还有外头新鲜的。 这段时日闹得是有些过分了,不过……还不是因为崔大奶奶差点发觉了他与陈二太太的事情,他不得已才在外头闹得起劲些个,好让那秋晚姑娘分去崔大奶奶的注意力。 他们到底是夫妻,即便再如何冷漠,也终有要见面的时候。 念及此,崔茂学叹了一声,起身直往崔大奶奶的屋内。 这会子暮色四起,忙活了一整日的崔家总算消停下来,主子们是没这个精力折腾了,可下人们还要忙活晚饭。 各处都在摆饭,唯有崔大奶奶这里,依然冷清。 崔茂学推门而入,刚巧看见的正是妻子独坐在灯下沉思的画面。 这一眼看去,不由得有些心神荡漾。 多日不见,崔大奶奶仿若变了个人一般。 那原本有些长斑的脸蛋似乎干净白润了不少,气色也显得白里透红,艳若桃李,一身华服端坐着,倒是很有几分他们夫妻情浓时的风采。 他忍不住心软了一半,上前道:“怎一个人坐着?还不摆饭呢?” 崔大奶奶摆在桌上的素手忍不住捏紧了。 她缓了缓,问道:“今日祖母寿宴,你却不见人影,去哪儿了?” 崔茂学不以为意:“衙内有点事儿,有个差爷寻我说话,咱们家是做买卖的,如何不与这些官场搞好关系。若是老祖宗问起来,你就这样回,她不会说什么的。” 听到这话,她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闭了闭眼睛,勉强才冷静下来,语气却不似方才平静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怒意,她又道:“是么,大爷如今果然是个大忙人了,就连家中祖母的寿宴都忙得不露面。叫母亲知晓了,又要说我不会服侍男人,拴不住男人的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说你两句,你听着便是了,你做人儿媳妇的,听婆母两句训斥,难不成还有怨气?” 崔大奶奶这下终于忍不住了。 她轻轻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起身:“别打量着我不知情,今日你与哪个不要脸的在花园子西北角的院子里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就算不顾念我的颜面,也该为了咱们一家子想想,若是东窗事发,你我谁能讨得了这个好?” 情绪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泪水,身子摇摇欲坠,越说越伤心委屈。 那崔茂学心头咯噔一下,因着心虚,也不敢跟往常一般对妻子大呼小叫。 待崔大奶奶哭了好一会儿,他才凑近了,扯着妻子的袖子安抚:“好人儿,别哭了,你哭成这样我心都碎了……横竖外头怎么玩,谁也越不过你去,那娘们也就是背着男人与我说笑一会儿,断没有下一次了。” 语毕,他斟酌着语气,问得格外小心翼翼,“这事儿……祖母和母亲知晓么?” 他根本不知道,这话一出,听得崔大奶奶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不要脸的贱人果真不是府里的! 甚至是外头的,已经嫁了人的妇人! 今日崔家设宴,这么说来……那女子多半在赴宴的女眷中! 第20章 陷阱 想到这儿,崔大奶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早就知晓自家男人于男女一事上干净不了,外头什么唱戏的卖艺的应有尽有,但只要不往家里领,她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可如果……与崔茂学私通的,是嫁了人的妇人,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淫人妻,可是天大的丑闻,若是人家丈夫告到了官府,崔茂学少不得要吃一顿官司。 届时,丢了脸不说,银钱还要赔上不少,更会影响她乃至整个崔家的颜面…… 崔大奶奶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反而越是镇定下来。 几个呼吸间,她阖眼凝神,才缓缓道:“祖母与母亲不曾知晓,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崔茂学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说罢,就要贴脸上来,与妻子好好亲热一番。 他的本意是想安抚,换做平时,丈夫主动亲近,崔大奶奶定然欢喜坏了,巴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也要留住这一份柔情蜜意。 可眼下…… 她闭上眼总能想起盛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冰冷的又洞察一切,好像所有的阴诡暗私都逃不过那眸子。 一个低贱至此的暗芳娘子都不把男人放在眼里,凭什么她就要这般忍气吞声? 念及此,崔大奶奶下意识地避开了。 崔茂学有些吃惊。 她也被自己这举动吓了一跳。 慌忙起身,她道:“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你还是想想有没有被其他人察觉,我就是怕这一点,才命人去寻你的。” 崔茂学也知今日是自己孟浪了。 那劲头上来,竟是有些不管不顾,受了陈二太太的撩拨,一时间得意忘形,差点酿成大错。 他连连作揖:“夫人说的极是,我这就去查问。” “记得做得隐秘些。”崔大奶奶又提醒道。 “好。” 大约是得了妻子的关怀,他心底那一份本已经凉薄的歉意又涌上心头,干脆坐下来陪着一道用了饭。 这顿晚饭却是崔大奶奶吃得最如鲠在喉的一顿。 好不容易送走了丈夫,她叫来了穗儿与红梨:“问出来了么?” 穗儿道:“问出来了,果真与奶奶说的一样,冬容那小蹄子惯会撒谎,说什么大爷宠爱怜惜,隔几日便要宿在她处,也就她做丫鬟那段时日大爷宠过她,后来抬了姨娘就再没有去过她的屋内。” “即便去了,也是点卯似的,略略坐一坐便走。”红梨补上一句,“外头都以为大爷宿在冬容屋里,其实根本不是。” 崔大奶奶心中有数了。 她闭上眼睛,心头如火烧火燎一般难受。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今日寿宴上的种种都在脑海里一一回放,忽儿陈二太太的那一眼惊醒了她,她倏然睁开眼,口中呢喃着:“不会吧……” 夜深了,寻柳巷内静悄悄。 这里白天都没什么人来的,到了晚上更是万寂无声。 盛娇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安静。 安静的时光里总能让人格外静谧,好好盘点着手里的事情。 一盏烛火亮着,并不能照亮昏暗的屋子。 她独坐灯下看账本,桃香过来,挑了挑灯芯,将火光拨得更亮了一些。 “娘子,早些安置了吧,这灯不够亮的,仔细看坏了眼睛。” 盛娇:“好,还有两页,看完了便好。外头门户都看严实了么?” “都依着娘子说的做了。”桃香有些迟疑,“会有人来么?” “有备无患。”她又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勾画了两笔,“明日咱们出去一趟。” “好。”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屋子里的灯彻底熄了。 原本安静无人的街道上却多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他们沿着墙缝边快步往寻柳巷靠近。 “这小娘子倒是排场大,居然还能住这么大的院子,竟比咱们都风光了。”一人压低声音不耐道。 迎着朦胧的月色,照亮了他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崔茂学身边的平吉。 另外一人是跟在他身边的手下之一,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之前这样的勾当也没少做,很是熟手。 “哥,你说这暗芳娘子明明是发配过来的罪人,怎么还能单独住这么大的地方?” “寻柳巷是什么好地方?这处的宅子送给我我都不要!大约是几年前她帮上头的大人平息了瘟疫,建了功劳吧。啧啧啧……低贱就是低贱,想来被咱们大爷看上也是她的造化。” 一想起白天里见到的美色,平吉身下就蠢蠢欲动。 若是良民,他还能顾忌一二。 大爷玩过之后,想都不能想的。 可若是低贱的暗芳娘子……待自家主子尝过滋味,自己说不定也能分一杯羹,一想到那娇美绝丽的容貌,他就是一阵心花怒放。 两人很快来到那堵墙的墙根下头。 平吉的法子很简单,先翻进去,放倒了那小娘子,再把她掳走送到崔茂学的床上,待明日天亮,生米煮成熟饭,想她即便再不依也没法子。 谁还会听一个低贱女子的哭诉? 大不了就说她故意勾搭。 谁知,两人刚翻进去,脚跟还没站稳,一声金属咔嚓作响,紧接着小腿骨伤一阵尖锐猛烈的痛席卷全身,两人齐刷刷地叫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里头的一扇门开了,一娇小的人影拿着一只大扫帚就打了出来,打的平吉二人叫苦不迭,偏偏小腿上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只能忍着疼拖着走。 又疼又慌乱,情急之下,大门开了,他们想都不想冲了出去。 却冷不丁身后被人踹了一脚,重重跌在了外头的街面上。 等他们回过神来,身后的大门紧闭,仿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可腿上的疼清晰依旧。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拖着伤痛,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寻柳巷。 回到马车上,就着烛火一瞧,那夹住小腿的不是旁的,而是一只通体漆黑、咬力十足的捕兽夹! 这会儿那尖刺牢牢地咬进皮肉里,虽不见多少血光,但却疼得叫人一魂升天。 好不容易脱了身,又寻了医馆救治,平吉早已疼得面无血色,想到自己忙活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捞到,还白白伤了腿,他就恨得牙痒痒。 “小贱人,别落在我手里,不然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21章 走水 晨曦笼罩整个淮州城,日光朦胧间,几家炊烟袅袅,勤快的人家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寻柳巷内,也一派烟火之气。 几个水丫头却不爱贪睡,早早起来了。 天还没亮水菱便出门了,这会子刚回来,胳膊里挎着一只菜篮子,里头满满当当。 刚进门,已经生火烧水的水芹便接了过去,一旁的水蕙帮忙分了分篮子里的东西,将要洗的瓜果蔬菜分到另外一只木盆子里,一会儿由水蕙端到天井外头洗。 “水开了?粥煮上了没?”水菱问。 “都弄好了。”水芹利落地答着。 刚说完,桃香打外头进来了,抬手打开蒸笼,又烫得摸了摸耳朵,拿起筷子在那一笼的包子馒头上戳了戳,口中满意道:“差不多了,待会儿摆饭去。” “好咧。” 要吃饭了,水蕙最开心。 今早上煮的是小米杂粮粥,里头加了不少大米,又香甜又浓稠,满满地盛了一大碗,就着面点小菜吃着,一口满足,腹中也跟着暖和起来。 盛娇起来得最晚,出来时,外头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终究是我有福了,得了你们几个这么勤快麻利的,日日都有现成的吃。”她娇笑着打趣。 桃香故意板起脸,瞪了一眼:“谁让您昨个夜里非要看账本。” 盛娇顿时不敢搭话。 昨个夜里她原是要一边看账,一边等外头的动静的。 那人果然不负期待地来了,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外头一片安静后,她也没睡意,生怕那些人又杀了个回马枪,就这般一边理账一边等着,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后半夜去了,是以早上才起迟了。 她主意大,又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桃香虽不快,也晓得拗不过盛娇的意思。 冷着脸半晌便也放开了,给盛娇面前放了两只白面的肉包子,她一言不发,却在一举一动间表达着自己的关切。 “等会儿吃饱了,咱们一道出门。” 闻言,三个水抬起眼,水菱诧异:“娘子,咱们几个也去吗?家里好多活计要做呢。” 盛娇温温一笑:“不妨事,今儿待在家里不安生,还是一道出门的好。还有,等会用了饭,你们几个回房,把些个重要的细软物什都收拾好了,回头一并带上。” 水蕙:“咱们是要搬走?” 她笑着摇摇头:“让你们随我去一趟城郊。” 几个水听不懂了,但几年的相处她们很清楚盛娇的脾性。 都问到这个份上了,娘子还没松口,那就是不方便说明白。 既如此,她们照办 便是。 用罢了早饭,几人出门。 盛娇也没什么可带的,也就一个包袱全都装上,里头是囡囡的灵牌,还有一卷银票、地契等物,其余的首饰她嫌累赘,竟是一样没带。 至于其他几人,带的也就是两套衣裳,还有平日里积攒下来的碎银子。 略略看过,她一阵感叹。 不愧是她带大的孩子呀,跟她的脾性如出一辙。 几人赶早出门了,临行前,盛娇锁好了门户,又将屋子里的一应陷阱机关都检查了一遍,这才乘着马车徐徐离去。 她们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不到,一行人耀武扬威地过来了。 为首的那个,正是一瘸一拐、昨夜伤得不轻的平吉。 话说平吉回去跟崔茂学这么一提,这位崔家大爷就来了兴致。 “你说什么?那小娘子是在寻柳巷的那一位?” “正是!这小娘子满是心机,小的这伤就是拜她所赐!!”平吉心中又怒又恨,想到盛娇那张脸,下腹邪火又直窜,语气难免咬牙切齿了些。 崔茂学仔细回想。 虽说这暗芳娘子于坊间名气很大,三年前也帮了沈大人一个大忙,但发配过来的罪人就是罪人,没有圣谕,她永远也解不开这束缚。 区区一个低贱的暗芳娘子竟也敢将他的人伤成这样,崔茂学冷笑道:“硬骨头!不过……你能肯定是她么?” “小的以性命担保,昨个儿我就去问了,那娘子在路上下来买了糕饼头油等物,那些个小贩看得真真切切的,就是她准没错!” “好好,既然是这般绝色,且让我疼她一疼,也不能叫这美貌平白辜负了呀。”他满脸喜色。 打听妥当后,崔茂学就让手底下的人忙活起来。 平吉誓要一洗昨夜的耻辱,只略让人包扎了一下伤处,便领着人手直奔寻柳巷。 可他们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巷子深深,颇有几分白日里没有的静谧。 强行破门而入,他命人先收拾了墙根脚下的陷阱等物,又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内,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 但见屋内余香袅袅,甜腻的脂粉香气萦绕在鼻息间。 越是这般看不见摸不着的引诱,越是叫人心痒难耐。 平吉冲进了一间里屋,里头布置的朴素典雅,一扇镂空蒙着纱的屏风将内外两间隔开,那屏风上搭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轻轻一嗅,他顿时神魂颠倒。 原来这香气里除了脂粉外,还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馥郁芬芳。 平吉了然,这是那女子的贴身衣物。 再绕过屏风,只见里头空无一人,只有桌案上放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一行字:昨夜小狗不识路,尿在了我家墙根下头,真真晦气。 那小字隽秀风流,别致文雅。 却看得平吉瞠目结舌,一阵火气从心头窜起,连带着脖颈脸颊都气得发红。 这低贱的女子竟然说他是狗!! 他是府里的下人,但也比暗芳娘子强得多! 平吉抬眼,环顾四周,这会子其他人也搜了一圈回来了,说哪里都不见人影,许是这里的人已经出门去了。 “哼,出门?出门出得好啊。”他冷哼一声,一眼又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火折子,便随手拿来将那张纸头点了,狠狠丢在地上。 寻不到人,又将人家家里翻了成这样,平吉自然不能消气。 领着人又躲了出去,就在寻柳巷对面一条街的茶舍里坐下来歇歇。 方才这一下,可把他气得不轻。 他已经在盘算如何折磨那个女子了…… 正一面想着一面吃茶,忽然身边的人低低的一声惊呼:“快看!!那边是不是走水了?!” 第22章 牵连 平吉望去,只见寻柳巷的方向正冒着浓浓的黑烟。 那烟雾从房屋顶上燃起,很快便笼罩了那一片天空,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一块不是方才那娘子的住处,竟着火了?咱们要不要救啊?” 平吉回过神来,冷哼道:“凭她是谁,我们救了做什么?烧了好啊,少了刚好可以住到咱们爷府上去,到时候还不是随爷快活?” 众人一听,也都色眯眯地笑了起来。 横竖那边只有暗芳娘子一户人家,且这会子家里又没人,烧就烧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一行人稳坐泰山,附近的小贩邻居们就坐不住了。 铜锣敲得震天响,很快就召集了好些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来灭火,足足忙活了一两个时辰,才将那火势彻底熄了下去。 火刚灭,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子口,盛娇从车上下来,口中惊呼:“这、这是这么一回事?” 方才救火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说给她听。 她戴着斗笠,前头垂着薄薄的面纱,依然能听到她伤心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说罢,便低声哭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平吉心头暗爽。 能让这娘们得了教训,房子都烧没了,他想想就快活,眼下附近人太多,他也不便上前把人带走,便领着人回到崔家,向崔茂学回话。 这一上午的剧情跟话本子似的精彩有趣,听得崔茂学眉眼弯弯,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要去英雄救美了?” “爷说得正是,这会子那头人多呢,等都散了,爷刚好过去。” “说得有理,你这事儿办得不错,回头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平吉喜出望外:“给爷办事,替爷分忧,还说什么好处,往后爷享用的从指缝里漏一点给小的,小的就知足了。” 崔茂学斜眼看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却说他还在张罗着将那暗芳娘子弄到自家来享用时,外头响起了锣鼓声,紧接着管家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说是沈大人传他过去。 崔茂学:“谁?” “沈大人啊,说是那寻柳巷起火是您的手笔。” 还没听完,崔茂学就吓得差点跳起来:“关老子屁事,你莫要在这里胡说!” 管家叫苦不迭:“大爷,您快去外头看看吧,不是老奴说的呀。” 外头来人正是李差爷。 崔茂学见了人,连忙收敛起不快,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口中客气得很:“原来是李爷。” “别废话,跟我走,大人要见你。” 平日里,李差爷对崔家也算照顾,崔茂学还跟他一起吃过几顿酒,自以为关系还不错。见面了说起话来,也比别人更随和,瞧着也亲近。 像今日这样疏离冷漠的,还是头一次。 崔茂学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中自然不快。 可不快又能如何?人家是衙门里的差爷,自己只是个商人之子,纵然家财万贯,也抵不上这些人。 哪怕心里再不爽,崔茂学还是赔着笑脸跟着一起出门了。 李差爷又道:“谁是平吉?” “那是我的随从。”崔茂学道。 “让他一起,已经有人指认了,他很可能就是今日寻柳巷火灾的罪魁祸首。” 这话一出,崔茂学瞪圆了眼睛,飞快去瞪身后的小厮。 平吉也唬了一跳,口中发苦,慌乱地连连摆手:“不是我,真不是小的啊。” “有什么话见了大人再说吧,人家苦主也在,少不得也要听你分辩一二。” 李差爷大手一挥,便将崔茂学 与平吉一道带走。 因只是传唤,还并未定罪,这一趟前来也没有惊动其他人。 但崔茂学可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他在自家门口被差爷带走,很快管家就告知了家里的老太太与太太。 众人一惊,忙不迭地聚到一起,一群女眷六神无主。 崔太太瞪了一眼儿媳,口中骂道:“若不是你不贤惠,家里又岂会有这样的灾祸?” 崔大奶奶错愕片刻,抬眼道:“母亲为何骂我,这事儿我也不知情……” “你还敢顶嘴?这事儿就是因你而起,茂学平日里也没什么爱好,也就贪恋个美色,这又能有多大的事情,偏你冷着脸不吭声,还给自家男人脸色瞧,哪里有个正头老婆该有的肚量!”崔太太越说越撒气,显然是早就对这个儿媳妇不满了。 崔大奶奶震惊不已。 望着婆母眼中那分明炽烈的厌恶,她倏然明白了。 原来,对自己儿子这样放浪的行径,家中长辈都是知晓的。 都知晓,却又不加以劝说阻拦,更不曾下狠手约束,才纵得崔茂学这般不知底线,胆大妄为! 一时间,火气窜了上来,憋得她既痛心又委屈。 眼眶瞬间红了,热热的,一片湿润。 她咬着下唇,哽咽道:“这也是我的不是了?” “自然是你的!” “依着母亲的意思,那是他在外头如何花天酒地,我都不该过问不该管的么?他今日与那戏子说笑玩乐,惹得满城风雨;明日又替那勾栏里的女子豪掷千金,只因我是正房奶奶,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崔大奶奶也是憋坏了,索性一股脑都说出来,“我早就与他说过,想要小星,那就纳妾。咱们寻了妥当的人家,相看好了,再明公正道地过了明面儿,便正正经经抬做姨娘!咱们这样的人家,即便纳妾难不成不管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拉的么?” 崔太太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儿媳不住地颤:“好好,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有这么多话等着我,想来也是积怨已久,我也不与你多说!” “好了!!”崔老太太将手里的拐杖重重一敲,“还没出什么事呢,你们自个儿就先闹得不可开交,也不怕下人们笑话。” 崔太太:“母亲……” “你莫开口,我来说。”崔老太太道,“茂学是你儿子,你心疼他天经地义,但孙媳妇说的也是事实,这些日子茂学确实过了些。昨个儿我寿宴,他竟敢不露面,打量着我疼他,便不会与他计较不成?青天白日的,胡搅蛮缠,也不知是谁家的规矩!” 崔大奶奶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有些哭不出来了。 第23章 罪魁 昨日崔茂学与人私会一事,他们夫妻俩心知肚明。 只不过崔大奶奶到底不知内情,只晓得是来往宾客里的某一位女眷,顶多是怀疑那陈二太太,可手里却无十足证据。 如今听崔老太太这么一说,她如何不惊慌失措? 生怕自己丈夫惹了家里老祖宗不快,再触了霉头,那他们这一房的日子才叫难过。 风险当头,她再不说丈夫什么,紧紧闭上嘴站在老太太身侧,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态度——一切都由祖母做主发话,她再不多说一句。 见老太太发火了,崔太太哪敢造次。 勉强扯了扯嘴角,又说了两句场面话想打个圆场,谁了老太太摆摆手,直接打断她:“茂学是被人带走了,他虽性子放浪,于男女一事上多无拘束,但火烧人家的房子这样的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 “老大媳妇。”她转脸对崔太太道。 “母亲。” “你回头那些个银钱打点一二,那些差爷一年到头的俸禄也没几个钱,怕是肚子里缺了油水,这是要借机敲打咱们呢。你做的光亮些个,莫叫人看出来了。” 崔太太正色道:“母亲放心,事关茂学,我定然办得稳妥。” “其余的人都散了吧,莫要到处乱说,若是我听到一丝一毫不干净的话,我就拿你们问话!” 众人散去,崔大奶奶回到自己屋里。 她上头有强势的祖母,还有利落能干的婆婆,这样的事情根本轮不到她出面料理。 方才崔老太太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明白,她回来只要约束下人,照看好几个孩子便成。 可她到底心有不安,差了穗儿去打听。 穗儿很快就回来了,着急慌忙地附在她耳侧快速说了几句。 “什么?烧得竟是寻柳巷?!是那盛娘子的居所?”她大惊失色。 穗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方才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连口茶都来不及吃,赶紧就跟自家主子说了,她用力点点头:“这事儿外头都传开了,人人都晓得,说是起火之前,大爷身边的平吉就去了寻柳巷,还带了不少人。” “他们也没走,一直等到火烧起来了,还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看热闹,刚巧被四周的商贩看得真真切切。那官老爷差人问话,他们哪有不说的道理,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穗儿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打听到的和盘托出。 崔大奶奶想到了什么,浑身无力地坐了下来。 沉默良久,她才颤颤道:“你说……大爷该不会瞧见盛娘子的模样了吧?” 一直没说话的红梨抬眼:“应当不会吧……” 可主仆三人很快陷入了安静,谁也不敢拿这事儿打包票。 若是没瞧见,平吉为何要去寻柳巷? 一时间,崔大奶奶心乱如麻。 有道是夫妻同心,这会子的崔茂学也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当街放火,本就是重罪。 万幸的是寻柳巷里头只有一户人家,今日又没什么大风,这才没有殃及其他人。 即便如此,沈大人听闻此事也还是又惊又怒。 旁人不知晓,但他却明明白白。 住在寻柳巷里的女子非同常人,那可是景王魏衍之千里迢迢都要见一面的人……只不过事关皇家阴私,他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乱说。 当听下属来报,说寻柳巷走水时,他就觉得眼前一黑,手都抖了。 还好,失火时,盛娘子一家都不在,虽损了财物,但到底人没事。 沈大人派人细细一查问,很快线索便锁定了平吉。 拔出萝卜带出泥,既拿了平吉,焉有不拿崔茂学的道理? 沈大人一鼓作气,将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等都叫来了。 厅堂内,气氛肃穆。 他一身朝服,官威赫赫,冷眼如电扫过去,直看得那崔茂学六神无主,小腿都跟着发软。 人还没开口发问,崔茂学自己就先嚷嚷开了。 “大人明鉴,这事儿真跟我们无关啊,我这小厮平日里就爱看个热闹什么的,这大街上多瞧了一会罢了,却被人误会至此。我也是个胆小甚微的,哪里敢做这样的事呢?” 沈大人瞥了一眼:“可人家说了,看得很清楚,你的人进了人家盛娘子的家。那会子人家可不在家,你的小厮为何私闯民宅?” “这、这……”崔茂学额头上冷汗直冒,“许是看错了吧。” “大胆,你是在糊弄本官?” “不敢不敢,实在是……我与这盛娘子没有什么交集往来,又如何派人去她家闹事呢?再说了,盛娘子不过是发配来淮州的,这样一个戴罪之身,又是一节女流,我为何要与她作对,岂不是给我崔家蒙羞?” 话音刚落,一旁的盛娇缓缓道:“这么说来,崔大爷是半点不知情喽?” 这声音清冷冰凉,略带娇甜明媚,听在耳中当真是一种享受。 崔茂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见那暗芳娘子头戴斗笠,兜帽笼纱,看不清容貌。 只能依稀瞧见那流畅优美的脸颊。 目光所及之处,她一身素色衫裙,外头罩了一件墨绿的比甲,比起众人还穿着厚实的棉衣,她显得格外清雅单薄,那腰肢盈盈一握,身段婀娜曼妙,光是这身形就足够叫人着迷的了。 崔茂学忍不住流露出几分亲近之意。 却又听盛娇淡淡道:“大人容禀,昨夜我的住处遭贼,那贼子闯入我家庭院,中了陷阱埋伏,身上还有伤。我猜着……这伤不是在平吉身上,便是在崔大爷另外的心腹小厮身上,还请大人查一查这些人的小腿,看我是不是说中了。” 平吉慌了,一张脸吓得惨白。 沈大人断案识人,自然早就看出那小厮面色不妥,心里也有七八分把握。 很快,左右差役上前,直接查看。 平吉那受了伤的小腿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没等他替自己喊冤,盛娇又不慌不忙:“我院里用的是这样的捕兽夹,还请大人过目,比对一下伤处是否一致。” 她又将挎着的一只篮子递给了李差爷。 沈大人召集众人过来查看,不多时就有了结论。 “还真是……大胆小厮,你夜闯民宅想做甚?!”沈大人火了。 “我、我……”平吉早就被吓得肝胆俱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第24章 紧扣 他虽平日里机敏滑头,但那也只是小聪明,糊弄崔茂学或是其他主子倒还可以,真正对上沈大人这样的当官的,哪里够用。 张着嘴哭得很丑,他半个字都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招了。 “是、是我们家大爷,听说了这暗芳娘子貌美,就让小的过来先查探一番,若是能成那便好……” 沈大人都快气炸了,指着崔茂学的鼻子骂道:“你好大的狗胆!” 这么一个不明背景,探不到深浅的女子被困在淮州城,他都觉得棘手万分,更不要说先前的瘟疫,她指不定还拿到了什么证据,这样一个人,连他都小心翼翼地对待,这崔茂学真是色胆包天,居然动了这个心思。 沈大人正在气头上,哪里还记得,其实这些内情也就官衙里自己的人知晓,崔茂学哪里能得知? 在人家看来,暗芳娘子戴罪之身,在淮州城无依无靠,生得这般貌美,这就是上天送到他嘴边的一盘菜。 从前他不知晓就算了,今日既然得知她貌美,又如何能放手? 差小厮掳人这样的勾当虽不堪,但暗芳娘子又不是什么良家女子,就算事发,也没什么要紧的。 哪里知晓,这一闹就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崔茂学这会子反而镇定下来。 他勉强稳住心神,拱手作揖道:“还请沈大人息怒,这事儿也不能全听一面之词。再说了……这位娘子也不算良民吧?她的居所又怎么能算是普通人家的宅院。” 沈大人瞪了他一眼。 也亏得这崔茂学有点急智,连这一点都被他想到了。 盛娇也笑了。 勾起嘴角,她笑得还格外开心,好像这一步步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推进,当真是有趣至极。 “崔大爷有所不知,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当初承蒙沈大人仁慈照拂,给了我独居寻柳巷的资格,我当然也不能叫大人为难。是以……住过去不到一个月,我便将那房契转给了我的妹妹桃香。” 说罢,她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来,双手奉上,“地契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沈大人自然知晓她救下那几个女孩子的故事。 也明白她们瞧着像是主仆,但实则就是相依为命的几个姐妹罢了。 那几个孩子他都暗中查过,都是身家清白的可怜人。 与盛娇朝夕相处做个伴,也不为过。 拿着地契看了一会儿,沈大人心中有数了。 “你们闯的是人家良民的院子,还有什么话说?” 崔茂学再也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回转的余地,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他素来名声狼藉,那些个花花新闻谁人不知? 即便沈大人不关注这些,日常听多了,也会混个耳熟。 要说这崔家大爷是个什么本分人,那就纯粹是个笑话…… 一时间场面冷了下来,崔茂学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跪在沈大人脚边不断求饶告罪。 沈大人看向盛娇,心中暗暗惊叹。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若是他还看不出来这是那小娘子的手笔,那就太蠢了。 这女人一步步将崔茂学推到这个位置上来,以退为进,手段巧妙,心计无双…… 想到这儿,他都忍不住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盛娇叹道:“我乃一戴罪之身,崔大爷却是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非伤及性命,我也不愿与崔家对上。只是……今日是上天垂怜,叫我一家姊妹逃过一劫,若是我们不曾离开,岂不是要活活葬身火海?” “就算不为了我,也要为陪伴我数年的几位妹妹们着想……沈大人,我也知晓你的难处,不如这样好了,请大人随同一道去寻柳巷瞧瞧,我们损失了多少,还请崔大爷心里有数,回头给个说法。” 不要人坐牢服罪,只要银钱消灾,这话一出,别说崔茂学一行人,就连沈大人都松了口气。 这地方乡绅管理起来可不比那些个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简单。 里头盘根错节,不知多少弯弯绕绕。 真要为了个盛娇得罪了崔家,沈大人未免会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他倒不是怕了这商贾人家,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两年就能升迁了,何必这个时候给自己添麻烦呢。 况且……这暗芳娘子与景王的事情又不能到处乱说。 如今盛娇愿意退一步,沈大人自然乐见其成。 最最要紧的一点——其实他也早就想去查看一下盛娇的住处,生怕她真的留下了那一年瘟疫的什么把柄。 “盛娘子如此通情达理,那本官就随你们走一遭。” 一行人到了寻柳巷。 因大火刚刚扑灭,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郁的烟味。 附近的街巷已让差役把守,自有专人在里头勘验现场。 沈大人一来,负责此处的人便直接回话。 大火是火折子惹的,起火的地点就是盛娇的卧房,几乎已经烧空了,只留下砖墙空窗,远远看着一片黑乎乎。 听到火折子三个字,平吉更加心虚了。 这回他都不等大人问话,直接就招了。 “你是说,你碰了人家娘子放在桌子上的火折子,还给点燃了?”沈大人觉得匪夷所思。 “是、是的……”平吉哪敢多话。 那留下的纸条上写的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这会子说出来打的还是自家主子的脸。 他已经惹了太多祸事了,根本不敢再继续添乱,只好道:“昨个夜里,小的确实闯进寻柳巷,也确实被院内的陷阱所伤。这不是……心里气不过嘛,就想着给点厉害瞧瞧,我原也没想过会这样的,哪里晓得那火折子会……” 平吉说不下去了。 崔茂学这会儿真是生吞了他的心都有。 当即火冒三丈,也顾不得沈大人还在场,扬手就给了平吉狠狠两巴掌,他骂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这样的混账事也敢做?!也就是今日没伤及人家的性命,否则你要如何担待?老子真是被你害惨了!!” 平吉捂着脸,也很委屈。 ——这不是爷您想要美人的嘛。 不过这话,平吉可没胆子说出来。 不一会儿,冷着脸的桃香来了,手里还有一张清算单子。 第25章 药方 密密麻麻写了很长的一串,虽不是十分值钱,但也足够看得人头皮发麻了。 桃香将清算单子交给沈大人,又恭恭敬敬福了福,道:“大人,这是烧毁的物件名目,都在这儿了,还请您过目,若是这位崔大爷信不过我,还请大人派人去一一核对。” 见对方态度这么诚恳大方,处处磊落,沈大人也很满意。 他刚好也缺一个可以彻底搜查寻柳巷的机会。 这正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正中下怀。 “桃香姑娘说的也对,这事儿不算清楚了,对谁都不好。来人啊,你们去一一核对,就这个单子上的东西,一件不许少,一件也不许多。” 沈大人吩咐下去,身边几位衙差领命,鱼贯离去。 崔茂学这会儿心里已经叫苦不迭了。 他最怕跟官差打交道,何况是这种自己理亏之事,怎么想都麻烦……能用银子钱解决的,直接给银票不就好了? 这寻柳巷的宅子虽大,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段,里头的摆设物件也不会很富贵,他多给点银钱,这事儿就算抹平了,还需核对查验什么的嘛! 想了想,崔茂学壮着胆子开口:“大人,今日这事儿实属我管理不严,叫下人冲撞了几位姑娘,火烧一事也确实是我的责任,您看……估摸着我多给些银钱就是了,没的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功夫,我这也是羞于见人啊。” 没等沈大人开口,桃香就冷冷道:“真是稀奇了,崔大爷居然还晓得是冲撞了我们。你让你的小厮大半夜的翻墙,心里存了什么念头,还用得着人说么?真是说出来都怕脏了嘴。” 崔茂学一愣,顿时火冒三丈。 他自己行径放浪不假,但要给别人当面揭穿,狠狠丢人,心里又如何过得去这个坎? 桃香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盛娇拦下。 “此事由我而起,还请大人见谅。我虽低贱不堪,但与我相伴的几个丫头却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大半夜的出了这档子事,家又被烧了,即便是个面团捏的人也该有三分脾气了。” “崔大爷想用银钱解决,我是可以答应,横竖我也不在意这些名声。但……几个妹妹却是无辜,还请大人给个决断。”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份。 将低贱二字说得清楚分明,似乎半点不在意这些所谓的名声。 透过那薄薄的纱,依稀能看见那双明澈透亮又宛如幽深古井的眼睛,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沈大人被她看得一个激灵,立马回过神来。 “没错,人家娘子说得对,你这般欺辱人家女子,想用银钱打发了事未免也太便宜了你!银钱赔偿你要给,旁的还有什么,你要听听人家苦主的意思才是!”他正色道。 崔茂学只好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小的莽撞着急了。” 盛娇又说:“如今我们安身立命的宅院烧毁了,我们姊妹几人无处可依,若是只我一人便就罢了,我实在是心疼几位妹妹,她们还年幼,怎好因我再困苦流离?” 语毕,她叹了一声,“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准许。” “你说吧。” “事情闹成这样,我也总要为她们着想,若是传出去坏了名声,她们往后可怎么办?不如这样,在我们寻到妥当住处之前,可否让我们暂居崔家?这么一来,对外也可以说起火一事只是意外,是崔家心善仁厚,愿意帮我们几个孤苦伶仃的女子一把,岂不两全其美?” 盛娇字字句句都透着清雅明快,不徐不缓间,听的人心神舒畅。 崔茂学还没听完就愣住了。 自己做错了事儿,这暗芳娘子居然还处处替自己着想。 他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有了决断——定然是她知晓自己身份有别,不愿与崔家硬碰硬。 他赶忙拱手,顺着话说:“娘子所言甚是,我理当如此。” “不过……若是这般,在银钱上就得让崔大爷多破费三成了,你可以愿意?”盛娇又问。 崔茂学顿了一下:“再没什么不乐意的,还请娘子宽恕我则个。” 眼瞅着他们自己把事情解决了,沈大人松了口气。 这会子前去核对的衙差也回来了,汇报说单子上的东西都对。 沈大人大手一挥,直接让崔茂学依着清算单子上的送银钱过来,除了这一份,还要多送三成,就算是赔偿了。 “你可要给我皮绷紧了,人家娘子一家子住在你处,你须好好照应,切莫不可乱了分寸,否则我拿你是问!”沈大人眯起眼眸,又警告了崔茂学一番。 这会子这位崔大爷哪里还敢有什么色心,忙不迭地点头,恨不得立马将银钱双手奉上,让这件事赶紧了结才是。 崔家到底财大气粗。 派去崔家回话的小厮很快就回来了。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崔家的管家。 这管家是崔老太太的心腹,不但送了银票过来,还回话说自家老太太亲自操持,这会子请娘子一家动身前往崔家,等到了的时候院落也该料理妥当了。 沈大人闻言,笑道:“到底是崔老太君,就是利落不同常人。” 马车徐徐启程,马蹄声嗒嗒作响,很快一行人便远去。 沈大人到底不放心,还派了两位衙差跟着一起。 待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转身招来了李差爷:“如何?” 说话间,他面色阴沉,眉宇间一片凝重,似乌云压顶,几乎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差爷道:“都查看过了,外头没什么,不过……这盛娘子的卧房不曾仔细勘验。” “那就现在来!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查到什么不该查的。” 几个心腹一齐动手,很快便将盛娇的卧房翻了个底朝天,那藏于床底下的暗格自然也没能逃过,被翻了出来。 虽说火势很大,但这暗格藏在地下,反而没有受到什么损坏。 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方。 上头隽秀的小楷写得端庄秀美,瞧着就让人舒服,纸的边上还留了药方子的日期,从远至近排序下来。 沈大人仔细看了,有些竟然从三年前就有。 那会子盛娇还没到淮州城呢。 再往下翻翻,他瞳仁一紧。 第26章 借住 按照时间排序,这已经到了三年多前淮州瘟疫的时候,这几张药方被磨得几乎卷角,上头还有用朱砂涂涂改改的痕迹,应当是当初盛娇反复更改药方时留下的思路。 一张改到不能写了,又换了一张。 如此反复,足足留下了七八张药方子。 望着上头已经有些褪色的笔迹,沈大人莫名松了口气。 能将这些药方子统共放在一块,想来那盛娘子应该也没察觉到吧……更关键的一点,这药方子上写明了原本的出处。 他很清楚,盛娇只擅长千金一科。 这药方子完全是她之前看医书才得到的,看样子,之前助他解决了瘟疫之患纯粹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这么一想,他心底的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下。 手里的药方还没放下,外头进来了个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 沈大人认得,这是盛娇身边的那个姑娘,叫水什么来着…… “大人,给大人请安。”水菱麻利地福了福,“我家娘子说忘了看这边藏着的药方子有没有烧毁,麻烦大人给个方便,帮忙查看一下。” 沈大人赶紧负手,转身过来:“什么药方子?” “就是我家娘子寻常累积下来的,她当了个宝贝似的,整日藏着。”水菱到底还是小孩子,说话间带了几分天真的莽撞,有什么说什么。 他缓缓语气,这才伸手递过去:“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水菱瞅了两眼,顿时喜出望外:“是的,多谢大人,我家娘子这下要高兴坏了。” 说话间,她双手接过,又深深一拜,这才欢天喜地转身离去。 望着那蹦蹦跳跳的身影,沈大人长舒一口气:“你们再找找,若没有旁的,便收了回去吧。” 担忧了好些时日的心事,今日总算安稳了。 那暗芳娘子不知内情,却把那药方子当成宝贝,真是可笑。 却说水菱回到马车里,将药方交给了盛娇。 盛娇什么也没问,只细细查了查,发现一张不少后,又收了起来,一行人往崔家去。 桃香有些不安:“娘子,咱们为何非要去崔家住着?外头多少空宅子呢,这突然住到人家家里,我怕……况且,那崔家大爷瞧着就不是个好的,贼眉鼠眼,一脸昏相!竟对娘子起了那个念头!若是咱们这会子住过去,再有个什么,岂不是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盛娇差点被逗笑了,眉眼弯弯,眉宇间一派春光明媚。 那殷红的嘴角微微勾起,眉眼如画,如美玉生晕,她笑道:“不会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其实……早点搬离了那寻柳巷也好,不然有些人就该耐不住了。” 桃香没听懂后面那一句,但却明白盛娇的主意轻易动摇不得。 她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只能照办。 再想想今日,她突然让她们一道跟着走,本就很超出寻常。 低头思绪,桃香突然明白了什么,再抬眼时一片亮晶晶:“我听娘子的。” “你这么听我的,回头我把你卖了你可怎么办?”她打趣道。 “若是娘子要卖,那就卖了,娘子救了我,我这条命都是娘子的。” 盛娇:…… 马车从偏门进了崔家。 破天荒的,崔太太竟然在内院的大门前等着。 她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微笑,看起来很假,好像有人用手撑开了她的双颊,这笑容格外刻意。 见盛娇一行人来了,崔太太往前两步相迎:“快些请进来,这一路车马劳顿了吧,娘子请随我这边走,院子还在打点着呢,咱们先去用点茶。” 这话说得亲切和煦,如果能忽略到她脸上尴尬的笑意,怕是还能更得人心。 盛娇看穿不说穿,只让了崔太太一个虚礼,口中谦逊道:“怎敢劳烦崔太太,只求几杯清水,一点薄茶即可。” “娘子哪里话,我晓得娘子一家子受了委屈,实在是我这儿子过分了些,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性,总也学不乖。虽说没什么坏心,可总是这般任性捣蛋也不是个事儿,我们家老太太都被气倒了,若是她知道我怠慢家中贵客,怕是连我都要一起挨骂的。”崔太太笑道,“快这边请吧。” 闻言,盛娇便不再推辞,跟着崔太太进了里屋。 顺手摘了兜帽,露出一张皙白的鹅蛋脸来,只见她眉眼含笑,嘴角清润,整个人宛如一支含苞待放的玉荷,清艳绝伦,难描难绘。 作为母亲,崔太太自然晓得自家儿子那点子劣根性的。 唯女色二字上纠缠不清,自打他十三岁起有了通房后,这贪欢爱美的性子就仿若烙印在了骨子里,怎么也改不掉。 她得知自家儿子看上了那暗芳娘子,当然明白对方多半是个不可多得的美貌女子。 可今日一见,她心头咚咚狂跳。 此等美色,即便选在君王侧也足够了。 难怪她儿子痴心妄想,念念不忘…… 崔太太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忙不迭地笑道:“娘子好个模样,倒叫我看呆了,我也算见惯了世面的,却不曾见过如娘子一般颜色的女子,今日倒是开了眼了。” 盛娇浑然不觉,半点不羞,落落大方道:“皮囊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太太谬赞了。” 几杯茶吃完,外头管事婆子来回话,说是院落房间都已经收拾妥当,请太太过去瞧一瞧。 崔太太笑着起身:“快去看看吧,也好叫我安心。” 崔家给盛娇一行人安排的院子不大不小,前头一个宽大的正屋,隔了两间出来,这便是卧房;朝着西边那片又用屏风隔了一道,转进去一看是个待客的八卦珍宝榻,旁边还摆了花瓶书架等物,上头也添了好些古色古香的摆件。 出了正屋,还有一条连贯的曲廊,一直连到后面的厢房。 与正屋一样的装饰打点,里头规规整整摆了三张床,又分别以橱柜隔开,上了粉、蓝、杏三色的帐子,瞧着就颜色清亮娇嫩,是给小女孩用的。 盛娇道:“太太费心了。” “应该的,若不是我儿孟浪,冲撞了娘子,娘子如今也不需要来我家借住,这是该有的礼貌周到,万望娘子莫要推辞。” 第27章 送命 崔太太温切地笑着,又拉着盛娇说了好些话。 话里话外无非是试探她的底细,还有她与崔茂学之间是否早先就有了来往。 可无论她怎么旁击侧敲,如何给眼前的女子挖坑,对方始终清婉地笑着,眯起眉眼虽魅惑,却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淡然,然后将崔太太的话四两拨千斤的给挡了回去。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连一点把柄都没留下。 别说把柄了,就连丝毫端倪都没露出来。 崔太太嘴角扯了扯,掌心忍不住捏紧了,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才起身离去。 刚出了院落的大门,她面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紧绷寒霜。 快速回到自己屋内,连着灌了好几口茶,她才勉强按捺住熊熊不断地怒火。 身边的婆子赶紧劝道:“太太,犯不着跟这样一个低贱的女子计较,凭她如何貌美,这戴罪之身就是戴罪之身,还能翻上天去不成?这会子沈大人拿她当个人,护着她,那是看在三年前那一场瘟疫,她有了功劳的份上!待沈大人升迁,淮州来了新的父母官,谁还管她呢?” 这婆子聪明,眼光毒辣,一针见血。 寥寥几句就说得崔太太心平气和了不少。 她缓缓语气:“说得没错,看她还能如何猖狂!” 语毕,她又想起了什么,顿时面笼寒霜,“叫大爷过来见我,还有他手底下那个叫平吉的小厮,也一并带来!” 婆子连忙应了。 不一会儿,崔茂学满脸泛苦地跪在母亲跟前。 那平吉连进屋下跪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进了主母的宅院就被拿下,这会子正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呢。 可怜他昨夜的旧伤未愈,今日又添新的,可不得疼得死去活来,求爹爹告奶奶。 崔太太是铁了心了要给儿子一个教训。 崔茂学刚想替平吉说两句好话,一抬眼就撞上了母亲冰冷警告的眸子。 崔太太冷笑道:“你若是开口,就跪出去与他一起挨板子。” 崔茂学顿时脖子短了一截,赶紧磕头认错:“母亲别生气,一切都是儿子的不是,是儿子错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早就与你说过,你年轻,贪图美色也是情理之中,可你也该有个度!什么香的臭的你都要亲近,如今可好,为了这事儿连沈大人都惊动了,也就是那个小娘子不敢得罪我们崔家,否则今日你还能讨得了半点好?” 她气呼呼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往后再不许你在外头浪,若是再与那些个勾栏瓦舍的贱货纠缠不清,我便告诉你父亲,叫他来收拾你!” 外头,平吉求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逐渐再也听不到了。 崔茂学吓得浑身发抖,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傍晚时分,崔家各院都在摆饭。 崔家是个大家族,除了祖辈之外,还有崔茂学父亲这一辈,共计三房,都住在一处。 崔老太太还在,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兄弟三人也不愿分家,各自掌握着一部分产业,彼此相安无事,倒也过得顺遂富贵。 崔茂学是长房长子,自幼就是同辈兄弟姊妹里最受宠的一个。 不但父母疼爱,更得老太太的宠溺。 这才养成了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如今,崔茂学闯了祸,长房这头捂得再严实也没用,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没到晚饭呢,其他两房的叔叔婶婶就都晓得了。 是以,大家今晚也没有按照规矩去老太太房里用饭,而是各自解决。 他们又不傻,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霉头。 还是装作不知情,背后看笑话的好。 盛娇一行五人单独住的宅院较偏,且她们非友非客,只是不得已暂住,就更不需要跟崔家主人一道用饭了。 晚些时候,待她们几人都用过晚饭,崔大奶奶来了。 见到盛娇,她面色复杂,欲语还休。 盛娇轻笑,抬手示意:“大奶奶请坐。” 崔大奶奶坐下后,迫不及待道:“你为何还要住进来……你是不知晓,我那丈夫是个最最混不吝的,你若是在府里有个什么万一,这可怎么好?” 这话倒是让盛娇惊讶了。 原以为崔大奶奶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受不了。 让自家男人起了邪念的女子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骂一句狐媚子,都算是性子好的了。 却不曾想,这崔大奶奶开口便是关切。 惹得盛娇心头一暖,笑容也忍不住柔和真切了许多:“不妨事,我既然能住进来,自然能护得住我这儿所有人,况且……这不是还有大奶奶的婆母在嘛。早就听闻,崔太太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出了这档子事,她定然愤怒,这会子怕是在约束下人们了,应当不需我费心。” 话音刚落,外头匆匆进来了个丫鬟,说要给崔大奶奶回话。 见那丫头吞吞吐吐的,崔大奶奶颇为不耐,催促道:“有什么就说!!到底什么要紧的,非得舞到跟前来?” “大奶奶,那、那个……太太方才狠狠责打了大爷身边的平吉,那平吉被打得奄奄一息,被、被管家拖了出去,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这丫头被吓得不轻,声音颤颤巍巍,都快哭了。 崔大奶奶也唬了一跳。 平日里,婆母对崔茂学有多溺爱,别人不晓得,但她是清清楚楚。 那平吉可是崔茂学身边的头等心腹,一干吃喝玩乐都少不了他跑前跑后的打点,崔茂学最最离不开的,就是他。 平吉也是机敏伶俐的,嘴甜会来事,经常将崔太太哄得心花怒放,自然也得了不少赏。 这样一个奴仆在崔家,大约除了管家,谁也压不住他的风光。 可就是这样一个下人,崔太太说打死便打死了,崔茂学连救都没救。 崔大奶奶心头浮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凉,背后战栗不止。 静默了半晌,她才缓缓道:“知道了,下去吧,这事儿不准乱传,谁要是乱说,仔细叫我拿住了撕了嘴。” “是,大奶奶。” 如此一来,崔大奶奶有再多的话也不便现在跟盛娇说了。 她歉意地笑了笑,笑容显得干巴巴。 第28章 不服 “我……改日再来看你。” “大奶奶请便。”盛娇慵懒地笑了笑,起身将人送到门口。 目送着崔大奶奶离去,她眼底的笑意也一点一点褪去。 桃香领着三个水丫头正在烧水房里忙活,盛娇闲来无事也想跟着一块烧火,谁知刚踏进去就被桃香赶了出来。 “娘子上回子要来帮忙,差点把灶头烧了一半,您还是赶紧去歇着吧,帮我和水菱她们的包裹收拾一下才是正理。” 望着桃香紧绷的小脸,盛娇无奈,只好又折回了屋内。 她们这一次带出来的东西并不多,但胜在要紧。 一应地契、银票都在,还有些个要紧事物,都被码得整整齐齐叠放在包裹里。 盛娇想了想,打开床里的一个小柜子,将这些东西一股脑都装了进去,然后用随身带的小锁锁上。 忙完这些,她又去三个水的卧房里瞧过,检查了门户与窗棱。 做完这些,桃香她们将灌好的汤婆子也送来了。 盛娇笑道:“如今夜里虽然还有些凉意,但也不需用这个吧?” “别以为我不知晓,前些日子娘子夜里都睡不好,可不就是冷的?”桃香也不抬头,直接将汤婆子塞进了盛娇的被褥里,又仔细麻溜地铺了起来,“这是娘子的老毛病了,虽说如今年轻着呢,不妨事,可若是平日里不留意,等到了老了该怎么办?” 盛娇心念微动。 她身上的旧伤是当初发配的路上留下的。 一路奔波劳苦,那会子又是身娇体弱的时候,哪里吃得消这样的苦。 万难的时候,她也想过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病死在路上。 天无绝人之路,有一个江湖郎中与发配的车队遇上,也给她好好看了一通,下了两副狠药,虽说救了一命,但身子却落下了病根。 秋冬时节,她不知寒冷。 每每到深夜时分,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能将人冻得睡不着,只有抱着汤婆子才能勉强安歇一会儿。 她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反正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也就习惯了。 原以为不会再有人关心自己,桃香却是那个例外。 见桃香忙前忙后,盛娇忍不住眉眼柔软,上前坐在床边扬起脸对她说:“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去城南那边物色宅院,到时候给你给给她们几个都备一套,往后随便你们是嫁人也好,做小买卖也罢,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的声音轻柔至极,又暖意盎然,像极了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絮,轻软温暖,将人整个都包裹起来。 桃香眼眶也不由得一热,赶紧低下头,轻声嘟囔:“谁要你帮忙安排了, 你管好自个儿就好了,我和她们几个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说来与我听听?” 可无论盛娇怎么问,这丫头就是咬紧牙关不肯说。 到最后逼急了,她鼻尖上沁着薄薄的可爱汗珠儿,狠狠瞪了一眼:“娘子今儿是怎么了,话这么多的,赶明个还是给你寻个如意郎君才好!” “如意郎君?” 盛娇微微一怔,瞬间笑出了声,“这世上只有郎君,又有几个如意呢。” 说罢,她摇摇头,“好了,不问你了,瞧你脸红的。” 桃香啐了一声:“哪有娘子你这样的,专拿我玩笑。” “行行行,下回子我拿水菱她们玩笑去。” 桃香:…… 进入崔家的第一夜,各自相安无事。 盛娇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明确,她就是个暂住的,连借宿都算不上,说白了她住在崔家不过是让崔茂学有个赎罪的机会,说起来面子上也好听些。 是以,每日崔家小辈去给崔老太太请安,盛娇都不会在其中。 一连数日,其他人倒是没什么。 可崔茂学的小妹妹,他们这一房的幺女崔姑娘,就老大不乐意了。 这位崔姑娘,闺名玉月。 因是家中最小,又生得如花似玉,很得父母祖辈的疼爱。 可以说,除了哥哥崔茂学,那便只有她了。 平日里什么好的香的都紧着她使,横竖崔家又不缺银子钱,也乐得将这位姑娘捧到天上去。 崔玉月在家有人疼,出门有人捧,自然养成了眼高于顶的性子。 听说自家亲哥哥身边的小厮平吉叫母亲打死了,都是因为那个暗芳娘子的缘故。这平吉之前没少在崔小姐跟前献殷勤,如今人没了,崔玉月火冒三丈。 她先去找了哥哥理论。 崔茂学自己还揭不开锅呢,一脑袋官司。 出了这档子事,父母都对他严加约束,出门是肯定不让的了,之前他接手的生意店铺都被母亲收走,账上一应银钱支取都要交崔老爷过目,不得给崔茂学随意拿钱。 就这样,他被关在了家里,每日按照父母要求读书看账本,好好进益自己的生意经。 用崔老爷的话来说:“你读书读书不成样子,家里也不指望你能去挣个功名了,你好歹别败光了祖宗的产业!叫一家子跟着你丢人!” 崔老爷的风格不像妻子。 崔太太做主打死了平吉,他回来后,二话没说就拿着戒尺寻到了儿子屋内。 彼时,崔茂学正后怕伤心,冷不丁瞧见老爹来了,连反应都来不及,身上就叫挨了好几下。 戒尺又凉又硬,上好的黑檀木制成,拿在掌心里沉甸甸,打在身上一点儿声响都没有,隔着衣服都能留下一道半寸的伤,直疼得崔茂学叫苦连天,哭爹爹求奶奶地跪在地上哭。 这么闹腾了大半夜,崔茂学哪里还有心思惋惜早逝的小厮。 是以,等几日后妹妹闹上门来时,他沉着脸:“平吉放火烧了人家的宅子,这事儿沈大人已经知晓,你莫要胡闹!姑娘家家的,赶紧回自己房内绣花要紧,我这儿的事情不需你插手。” 崔玉月自然不依,嚷嚷道:“哥!你这是什么话?平吉打小就跟着咱们,这会子为着那个贱人白白送了一条命,你也咽的下这口气?若是旁人就算了,那什么寻柳巷出来的低贱货色,也配跟咱们住在一个宅院里?” “你若是不去说,那我去!我倒要看看祖母和母亲护着谁!” 第29章 夫妻 崔茂学这些日子正过得憋屈。 有道是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平日里大鱼大肉风光惯了,如今被关在自己屋内,别说小妾了,连自个儿的媳妇都见不到几面,这是何等的孤寂无聊。 本就心情不好,再碰上个无理取闹的妹妹,他立马绷不住了。 铁青着一张脸,他指着大门外吼道:“要去便去,在这里叫什么叫?你赶紧去!最好啊让祖母和父亲母亲都想起这件事的原委来,好让你哥哥我再挨一顿打,这样对你好处多呢,你赶紧的!” 崔玉月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在家里,别说亲哥哥了,就连祖母与她说话都是娇着哄着。 这么一来,她被吼得眼泪都下来了,跺跺脚带着哭腔道:“不去就不去嘛,你凶什么人!” 说罢,她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崔茂学浑身无力地瘫在椅子上,一下都不想动了。 崔玉月刚冲出去,崔大奶奶与她打了个照面。 还没来得及弯起笑容打招呼,自己这位小姑子就冷哼一声,从她身边掠过,竟是一个好脸色都不给的。 栗妈妈微微皱眉,没吭声。 但身边的红梨是个急躁性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咱们奶奶是月姑娘的嫂子,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甩脸子给谁瞧呢?” 话还没说完,栗妈妈就给了她一个严厉的眼神。 红梨顿时低下头,不吭声的。 崔大奶奶叹了一声:“走吧。” 进了丈夫的院内,她让下人们都在外头等着,自己捧着一小盅浓汤进去,瞧见崔茂学跟个死人似的瘫着,她心底就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厌恶。 说来也怪,从前倒是没这样的想法。 自从那一日亲耳听见丈夫与别的女人那般亲密,她的心态就变了。 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想她也正直青春,颜色姣好,若不是为了让崔茂学在崔家站稳脚跟,她也不会不顾自己的身体,拼着命的生孩子。 如今膝下是儿女环绕,却也失了丈夫的疼爱。 别说疼爱了,连最起码得敬重都没有。 崔大奶奶抿紧嘴角,表面上一丝不露,将那浓汤送到崔茂学的手边,也不说话,就静静打开,满满地倒上一碗。 顿时,浓香四溢,整个屋内都弥漫开来。 崔茂学这几日被父母约束着,吃饭吃茶都紧着清淡的来。 崔老爷说了,要他潜心静心,好好收敛一段时日。 他吃到现在,早就觉得腹中饥饿,口里寡淡,看到那些个粗茶淡饭就提不起兴致。 这一碗炖得如此出色的荤汤,他哪有错过的道理? 一睁开眼,立马凑上去闻了闻,抬眼惊喜道:“竟是老鳖汤?” “不止呢。”崔大奶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里头还搁了老母鸡汤,我吩咐小厨房了,让他们一早就炖上了,这会子软烂得很,都入味了。依着你从前的口味调配了,你尝尝可还中意。” 崔茂学赶紧盛了一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鸡汤浓郁,老鳖汤清鲜,两种汤色配在一起,当真是鲜美得叫人连舌头都能吞下去,如何不爱? 再舀了舀汤底,里头还有鸡腿肉以及各种配料。 他立马一边喝着一边吃着,再也顾不上给媳妇甩脸色瞧。 崔大奶奶很有耐心,一直默默等着,等到他将那一盅汤全都吃完,才缓缓开口:“滋味可还合你脾胃?” “真不错,我都好些时日没尝到这些个滋味了,你是不知道,爹娘关我跟关犯人似的,什么荤腥都不给,也就昨日的白菜里添了点腊肉丁,还是肥腻腻的,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他满口抱怨。 崔大奶奶:“我也是早就想给你送点吃食来,可是……父亲却看得紧,外头守着的都是父亲身边的人,我就算想送,又怕叫父亲察觉了,怪罪我也就罢了,万一要是让夫君你又挨了一顿,岂不是更糟?” 崔茂学一听,顿时明白过来。 原先对妻子的怨气也消了一大半。 “我还说你为何不来瞧我,原来……爹爹还在外头也安排了人。” “不然你以为方才妹妹是怎么进来的?” 崔茂学闻言,这下算是彻底相信了,脸色好了许多:“罢了,也不知爹爹要关我关到什么时候,你去问过了没有?” “起早给父亲母亲请安的时候我想问来着,可是……父亲直接开口,叫我莫要提这事儿,否则就将你关到咱们家庄子上去。”崔大奶奶顿了顿,“我哪敢再提……” “爹爹这也太过了,不就是烧了一套宅院嘛,横竖咱们家也给了钱了,还想怎样?又没死人!”崔茂学气急败坏。 “你先别急,这事儿捅到了沈大人处,父亲自然觉得没脸,等过段时日,父亲消了气,我再与母亲说说,叫你放出来。”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崔茂学也晓得,眼下能在父母跟前说得上话,且又比较稳妥靠得住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妻子了。 略微权衡一二,他柔声道:“苦了你了,过往是我忽略了你,你没在心里怨我就好,等过了这段时日,我定然对你如往常一样好。” 说着,他上前握住了妻子的手。 一时间,眼中柔情大盛,看得崔大奶奶心头咚咚狂跳。 她忍不住羞红了脸。 崔茂学顺势将妻子搂入怀中:“我答应你,往后我再也不这样了,若是想哪家姑娘了,我就与你商量,能正经纳进门来做个姨娘,回头也叫你拿捏得住,你尽管安心,你我生了三个孩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房奶奶,谁能越得过你去。” 这番话,说得她心动不已。 虽说到底不似从前,可她还是期盼能与丈夫重修旧好的。 现在他主动服软,如此甜言蜜语,她又有多少定力能扛得住呢? 也罢也罢,横竖都是要过一辈子的,太过较真是苦了自己…… 崔大奶奶靠在丈夫的胸口,柔声道:“我听你的。” 夫妻二人好好温存了一番,待崔大奶奶离开时,整个人已经容光焕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回到自己院内关上门,她就冷冷盯着红梨:“今儿你也太胆大了,居然敢在外头瞎编排。” 第30章 找茬 红梨自知理亏,赶紧福了福,口中怯怯道:“我也只是心疼奶奶您,您在娘家时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如今嫁了崔家,您又是有两个嫡子傍身的,还被个小姑子欺负……” “再多说一句,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崔大奶奶火了,柳眉倒竖,压低声音骂道。 栗妈妈赶紧圆场:“你也是的,外头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能随便说话?祸从口中这话你也该明白!晓得是你心疼奶奶,可万一因你得罪了那位祖宗,到时候奶奶都护不住你,岂不是惹她伤心?” 红梨立马跪下了,带着哭腔:“奶奶,我错了……求您别生气,奴婢真的只是一时气不过。” 崔大奶奶又如何不知红梨的忠心,见这样子,气也消了一半。 她缓缓道:“何苦来的,跟她一个姑娘家的较劲,她迟早是要出了门子的,我一个做嫂子的若是连小姑子都容不下,还不知被人说成什么。我晓得你为着我,可正是因为我,你才更要谨言慎行。” 红梨深深拜倒:“是,奴婢记住了。” “快些个把眼泪擦擦吧,早上那会儿我让厨房给你们几个留了蜜饯果子,甜的酸的软的脆的都有,回头你和穗儿一道去拿上一点,全当个零嘴解解馋。” 正说着,崔大奶奶看了看四周,“穗儿人呢?” 话音刚落,外头的门吱呀一声,脚步匆匆而来,由远至近。 穗儿快步走到崔大奶奶跟前:“奶奶,我在这儿呢,月姑娘朝着盛娘子的院子去了,我跟在后头悄悄瞧了,奶奶放心,没叫人瞧见。” 崔大奶奶一颗心刚刚落下,听到这儿又悬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去找盛娘子的麻烦了?” 穗儿用力点头:“盛娘子那院连个小厮都没有,月姑娘闯进去还不是任由她摔打,可怜这位娘子了……怕是这回讨不了好。” 崔大奶奶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拦一拦。 毕竟盛娘子为何住到崔家,她比谁都清楚。 可……另外一位当事人却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小姑子。 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走,穗儿随我去瞧瞧。” 刚走到盛娘子院墙之外,就听见里头传来崔玉月那清脆有力的声音,毫不客气地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城里赫赫有名的暗芳娘子啊,你这么不要脸,城里随便一户男人都能收留你,你作甚非要来我家?安的什么心?” 这话听得崔大奶奶心头突突。 她赶紧绕到门口往里头瞧。 只见崔玉月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将那正门团团围住。 一纤细高挑的身影就立在长廊之下,那便是盛娇。 如今是白天,日光灿烂,照得她肤白胜雪,如凝脂一般吹弹可破,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似笑非笑,面对崔玉月的泼辣,她似乎半点不以为意,好像被骂不要脸也并不能动摇她的心志。 待崔玉月一通骂完,她才缓缓笑道:“今日太阳不错,崔姑娘仔细晒坏了,不如进来骂好了,我这儿刚煮了茶,虽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但也是从前沈大人赏的,不尝一点吗?” 崔玉月瞪圆了眼睛。 她方才那一番辱骂,若是换了别人,定然要气得七窍生烟。 没想到眼前这女子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若泰山崩于眼前也丝毫不慌乱。 好像她不是来骂人的,而是来做客的。 这么一想,崔玉月有些撑不住了,叉着腰骂道:“少来!这番狐媚子的样子勾引谁呢?你就是这样勾搭男人的么?都是你害得平吉丢了一条命,今日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以为崔家没人了不成?” “原来请人喝茶就是勾搭男人啊?” 盛娇莞尔,一瞬间,仿佛春风拂面,娇憨魅惑,几乎将人看得愣住了。 崔玉月也不例外,直接愣在了当场。 只听盛娇慵懒的声音不徐不缓道:“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岂非整个淮州城的女眷都在勾搭男人?请女人喝茶也不行,那也是勾搭男人,我也是奇了,我这院子里连个带把都没有,崔姑娘怎么就这么肯定,说我勾搭男人了呢?” 这话说的粗,听得崔玉月顿时羞红了脸。 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反驳,盛娇又轻笑道:“许是崔姑娘在旁人的院内瞧见了这样的勾当,哎,也是……崔姑娘年纪轻小,哪里晓得这样的阴私。” 她拿出一根水烟,抬起皓白的腕骨点燃。 轻轻吸了一口,顿时烟雾缭绕,叫她那一张绝美的脸蛋都瞧得不真切起来。 崔玉月站得太近被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 她下意识地退后几步,盛娇却又沿着台阶一步步下来,似乎紧盯着不放。 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深不见底,就这样看着她,硬生生看得对方背后生寒,一张口声音都在打颤。 “你、你莫要靠这么近……谁家有这勾当了,你少乱说啊。” “呵呵。”盛娇娇笑着眯起眼睛,用水烟那玉质的烟头轻轻碰了一下崔玉月的胸口,“你知我知便成,说出来多没意思。” 大约是动作僵了一拍,这一下碰到的地方有些暧昧。 胸口略微往下了一点,差一点儿就要碰到崔姑娘那高耸的云峰。 瞬间,崔玉月的脸更如火烧一般,哪里还有方才的气势。 赶紧捂着胸口,她强忍着快要滴血的脸:“你、你你……” 身边的婆子赶紧把她护在身后。 盛娇:“崔姑娘,来都来了,过来进屋喝杯茶呀,也好跟我说说你与那平吉的交情。哎……我住在这里也好生不习惯,正想听紫些个香艳的解解馋。” 崔玉月:…… 院外的崔大奶奶听到这儿,暗叹这暗芳娘子果真厉害。 寻常人家的妇人听到这些话,早就羞得不行了,她却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并且没有一丝让人觉得淫邪之处,反倒如这花儿这草,大可以坦坦荡荡展露于这青天白日之下。 崔玉月是个花架子。 哪里是盛娇的对手。 就算小姐糊涂不懂事,跟在身边的丫鬟婆子却有一个算一个地精明,她们很清楚这暗芳娘子住在崔家的原由,崔太太已经三申五令,说了只要这位盛娘子在崔家,所有下人都得拿她当主子来看,半点不准马虎懈怠。 第31章 借口 等到盛娘子一行人找到了稳妥的住处搬出去之后,崔家才算安生了。 事关崔大爷的名声前途,又与崔家命脉息息相关,谁又能不当回事不放在心上。 退一万步说,即便崔玉月可以不在意,她们这些个做下人的可不能,府里的主子们宠着这位娇小姐,可不会惯着跟在左右的奴仆,换句话说,若是这位月姑娘闯了祸,多半也是她们出来顶缸。 那几个婆子都是伺候惯了的老人的,眼明心亮的,立马就看穿了其中的关键。 一人护着崔玉月,一人飞快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犯不着跟这位娘子计较,这几日说是陈家那头要来人说亲了,咱们还是安生些的好,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崔玉月本就是要面子的人,如今有了个台阶下,哪有不下之理。 想了想,她昂起下巴,扬起声音:“哼,我不与你计较,谁要听那些个什么破烂玩意!我们走!” 一行人还没走出院门口,只听盛娇在后头轻笑。 那笑声婉转动听,如玉珠落盘,她笑道:“姑娘走得这么急,往后有日子再来玩儿呀,我可喜欢像姑娘这般生得标致的,瞧着就欢喜。” 崔玉月:…… 忍不住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她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盛娇目送这些人的身影彻底离开,摇摇头:“真不经逗。” 桃香过来了:“娘子总爱这么逗人玩儿,万一那崔家姑娘真生气了呢?” “到底是未出阁的,再怎么任性也还是脸皮薄,等嫁了人过了几年,摔打磨砺够了才能明白过来呢。”盛娇又吸了一口,“这玉兰花的味儿我喜欢。” 桃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住进崔家,盛娇是省事了。 可外头那些个想要求着她的高门贵妇们就没那么方便了。 崔家又不在寻柳巷,这里难免出入的人多,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那些个妇人又哪里肯拉下脸皮来,没法子,只好一封封的书信送到盛娇处,还请盛娘子过府一叙。 盛娇将这些书信都一一读过,将制作好的药丸药膏药贴等物,让桃香和几个水丫头都送过去。 也不用送到人家府门口,只选在黄昏时分,无人看见的当口,交给那前来取药的丫鬟或是管事妇人便是。 这么一来,便捷是便捷了,倒也有人不尽兴。 这其中就有陈二太太。 上回子她拿了药,与崔茂学私会时也留意了分寸,虽亲热,但却不曾真的有什么,那芙蓉色的裙带都没解开呢,也就敞开胸脯,露出那足以抵了千斤情意的皮肉来,让他快活了一会儿。 可归根结底,崔茂学不称心如意,她呢也没觉得有多过瘾。 这偷情一事一旦发生,便如那上瘾的毒药,每每于夜深人静之时令陈二太太抓心挠肝地思念。 哪怕已经想好了,也决定了,不再与崔茂学有什么来往,这心里一时半会的就是安歇不下来。 听说盛娇住进了崔家,陈二太太头一件想的便是——那盛娘子颜色极好,万一叫崔茂学瞧上了,岂不是占了我的位置? 可笑她半点没察觉到这想法有多古怪,越想越觉得可能,那便越发的焦虑不快了。 云芳察觉到主子情绪不对,还以为是用药了难受,不住地宽慰她:“太太,等过了这段时日便好了,盛娘子给的药还能用两三天呢,您还这么年轻,一定能恢复如初的。” 陈二太太垂下眼睑,心道: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小丫头,懂个什么…… 忽而,她眼前一亮。 有了有了!她大可以说去求药啊! 只消瞒住了陈家这头,她便有了正当的理由踏进崔家大门。 这念头一起来,便再也憋不住。 没过两日,她主动给盛娇去了一封信。 盛娇那头回信也很快,不消两个时辰,陈二太太便拿到了回复,一看里头的内容,她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起身,在屋内不断地来回踱步。 得知自家主子要去崔家时,云芳的脸色很是古怪,欲言又止。 主仆二人坐进马车里,陈二太太板起脸呵斥:“我又没死了,你板着个脸给谁看?我只是去找盛娘子求个药方,光明正大的,又不是去做的事情,你枯槁披丧的给谁看?” 云芳这才缓了缓,忙不迭地告罪求饶。 见她乖觉,陈二太太缓了口气:“你明白就好,我还不是想去争取一下,万一能成呢……往后我有了自己的儿子,这腰板也硬。” 云芳点点头,垂下眼睑,一如往常。 只是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不断绞着,暴露了这一刻她不安又恐慌情绪。 陈二太太的马车在崔家西边的偏门处停下。 桃香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这也是崔太太给的方便。 之前就说了,盛娇虽借住,但到底是另一户人家,总不好整日与崔家老小一般从正门出入,不但不便,也给盛娇添麻烦,于是专开了这一处偏门供她使用。 从这偏门进来,穿过一个园子就是盛娇如今住着的院子了。 进门后,陈二太太轻车熟路地穿过园子,步伐快得竟连桃香都一时间追不上。 见了盛娇,她忙不迭地说着客气话,言谈举止间难掩亲近。 盛娇却不卑不亢,不管陈二太太是以什么态度来,只要不叫她厌恶,不坏了她的规矩,一切都好说。 “娘子,我是想……请你再帮我看看,虽说上回你已经说了,可这段时日我还是很听话的用药的,娘子的药这般神奇,指不定会有改善呢。” 陈二太太眸光透着希望。 “这样……” 盛娇略沉思片刻:“那你进来吧,我替你瞧瞧。” 厚重的幔帐落下,陈二太太褪去衣衫。 这已经是做惯了的,她早就没有一开始的羞涩了。 戴上胎膜的手套,盛娇开始检查她的身子。 但见一躯白玉般的身子列在眼前,放眼望去,满是成熟韵味,陈二太太虽已不是豆蔻年华,也生育过一女,但这身段皮肤保养的,远胜崔大奶奶。 光是这一身如玉如缎般的皮肤,怕是个男人瞧了都把持不住。 盛娇面色如常,只是目光掠过陈二太太的两只乳儿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第32章 药引 又仔细一番检查后,她缓缓道:“确实比上回要好多了,你若是一开始就这样那该多好。” 说罢,她又叹了一声。 陈二太太自己也是懊悔不已:“也是我疏忽了,还请娘子为我盘算一二。” “如今瞧着,你也不是不能救,但我这儿缺药。” 盛娇话音刚落,陈二太太迫不及待追问:“什么药?” “两味药,若是你能寻来……指不定真能恢复,待好好用药调养着,两三年内再听到好消息也不是不可能。” 陈二太太的眼睛都亮了。 盛娇一字一句,报出两味药的名字:“一样是东英草,一样是雪子莲。” 陈二太太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 盛娇又叮嘱一二,她却不愿再多听,流露出疲惫的模样,口中恳求道:“不知可否在娘子处歇息一会儿?我这一早就起来料理庶务,到这会子已是有些撑不住了。” “当然。”盛娇眼眸深深,“太太请小憩片刻,我一个时辰后再让人叫醒你,可好?” “好好,自然是好的,我歇息的时候还请娘子莫要让人打搅。” “这是自然。” 盛娇说着,转身离去。 随着那厚重的幔帐落下,外头只有依稀的光线穿入。 陈二太太等耳边都安静下来,连脚步声都远远的,才悄悄从床上起身,绕到后头,从窗户翻了出去。 这一处院落还没住人的时候,陈二太太也曾与崔茂学在这里私会过一两次,那时候都是设宴请客,来往很多人,他们做得隐秘,竟然至今无人察觉。 她自然也晓得这窗户不高,翻出去也轻轻巧巧,从这儿穿过去,刚好能到了崔茂学之处。 趁着四下无人,她步伐极快,很快便绕到了崔茂学门外。 只听里头一阵轻轻娇笑,是女子羞涩的求饶连连响起。 她本就是个中高手,哪里听不出这声音的原由呢,当下怒火中烧——老娘为着你,吃了这么多苦!你倒好,自己在家玩得如此快活! 原来,屋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被抬成姨娘的冬容。 就在刚刚,崔大奶奶有意让她给大爷送了酒菜来。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崔茂学虽并不是很喜欢冬容,但孤寂无聊的日子过久了,突然有了个年轻鲜嫩的到跟前,又乖巧又会伏低做小地讨人开心,这是何等的乐趣,一旦上手他便丢不开。 这会子就将那冬容抱在怀里,任由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的两只手也不老实,四处游走。 冬容羞得满面红云,又是娇笑又是半推半就的。 崔茂学抵着她的鼻尖,嗅着那浓郁的胭脂香气,这一刻当真意乱神迷,快活不已。 正要直奔主题时,外头嘎啦一声怪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崔茂学还没怎么样,冬容却吓了一跳,赶紧跳下来慌乱又急速地收拾好衣衫。 这么一来,男人的兴致全无,再看看姨娘那张惨白的小脸,顿觉无趣,挥挥手让她走了。 冬容刚走,陈二太太便溜了进来。 “好你个死鬼,我当你这日子过得憋屈,没承想竟然这般得趣!”她压低声音,满是恨恨。 一见是她,崔茂学又欢喜起来。 要说起这床笫之间的快活,十个冬容加起来都比不上半个陈二太太。 到底是与自己相好了多年的女人,有手段会魅惑,若不是年纪大了些,崔茂学真想死在她身上。 见陈二太太满脸薄怒,更衬得颜色娇嫩几分。 他忙赔笑:“哪里话,我这不是想你想的,方才那丫头好没意思,我也没碰她就让她走了。” 说着,他就要搂着她,去吃她唇上的口脂。 陈二太太拗不过,叫他搂着亲了许久。 直闹得云鬓凌乱,珠钗斜挂,衣襟都乱了一片,两人才慌忙停手。 她理了理鬓角,正色道:“我今日来找你,除了来瞧瞧你过得如何,还有一事求你来办。” 一听说还有别的事情,崔茂学老大不乐意。 陈二太太冷笑连连:“你别得了好就想过河拆桥,若是惹恼了我,我现在就去告你强要了我,看你家老太君会不会打死你。” “你看你说的,我何时说不愿了?赶紧说来听听,到底什么事!” “帮我寻两味药。”她将那药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他,“我这身子因你才亏空了的,我晓得你暗处有一条线,专门替你做药材买卖的,这两味药难寻,若不是不能惊动家里,我又何必来找你!” 她说着,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口中又柔情大盛,“我与你也多年的情分了,如今都到这个岁数,你再不帮我一帮,可是要我跪下来求你?” 崔茂学赶紧道:“你既开了口,我哪有不依的道理,你先回去,等得了我就让人给你传信。” 陈二太太快活了。 两人又搂着说了一会子话,她才姗姗离去。 此时,盛娇院内。 桃香冷着脸过来,附在盛娇耳边:“陈二太太果真不在里头。” 盛娇轻轻一哂:“有趣,拿我当挡箭牌,若是崔大奶奶晓得了,还不得把这儿给掀翻了。” “那……”桃香紧张起来。 “不过是玩笑话,不用慌,再等等,她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里头传来微不可察的几声碎响,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就是有人钻进了床榻。 盛娇眼皮都没撩动一下,轻声叮嘱:“再等一刻钟,你去叫她,记住,做得像些,别叫她发现咱们已经察觉了。” “好。” 又吃了一盏茶,桃香拉着云芳进去喊陈二太太起身。 陈二太太仿佛真的酣睡了一场,醒来时眼眸里赤星荡漾,脸颊粉红。 云芳发现自家太太唇上的口脂都没了,心下狐疑。 但转念一想,许是睡觉的时候蹭掉了,便也没往心里去。 主仆二人向盛娇拜谢后,又从偏门离去,这一趟神不知鬼不觉,倒是巧妙手段。 当晚,崔老太太派人来请,说是给盛娘子准备的宅院有消息了。 盛娇独自一人前往。 崔老太太屋里已经摆好了晚饭,见她来了,老人家眼前一亮,笑道:“快进来坐。” 第33章 宴饮 但见盛娇一身轻薄的粉色,衬得她越发腰肢纤细,身段玲珑,袅袅婷婷而来,宛如一支盛放的玉兰,绝美清艳又亭亭独立。 走到崔老太太跟前,她盈盈拜倒,口中规矩地请安,一点挑不出错来。 偏她笑容亲和,声音婉转,如玉珠落盘,听得那崔老太太欢喜不已,都等不及身边的婆子出手,自己就先将盛娇搀了起来。 “你是咱们家的客人,哪里需要这样客气,快坐吧。哎哟哟,早就听闻盛娘子好个容貌,今日一见才明白,原先见过的那些个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崔老太太笑呵呵,一番夸奖如源源不断的泉眼,一股脑倒给了盛娇。 换成其他女子,以低贱之身受这样的夸赞,必然会惊喜万分又惊慌失措,可眼前的年轻女子只是莞尔,口中称道:“老太太谬赞了。” 入座后,盛娇仔细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放眼望去,都是美味珍馐,寻常人家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好菜都摆在眼前。 崔老太太也是在打量着她的反应,试图能从她的神色中瞧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哪怕是羡慕贪婪都可以。 谁知,半点没有。 她只是轻轻笑道:“竟然还准备了这般多的好菜,叫老太太破费,今日我真是有口福。” 就这样? 崔老太太笑容有些僵住了。 静默片刻,她才缓缓笑道:“我方才说了,你是客人,这自然是待客之道,娘子莫要推辞,请用吧。” 盛娇刚坐下,崔太太也过来了,紧接着是崔大奶奶。 看样子今日这顿饭算是崔家几个掌权有脸面的女主人与她的会面。 她不急不躁,起身一一见礼,叫对方挑不出错。 人都到齐了,这才是正式开席。 崔老太太只盯着盛娇说话,一会儿问她睡得可好,屋子可还满意,一会儿问她院子里的小厨房人手可够云云,端的是一副慈爱的模样,惹得崔太太用帕子掩口轻笑道:“瞧瞧我们家老太太多开心呀,真是打心眼里的喜欢娘子呢。” 崔老太太忙道:“我不过是瞧着她年轻标致,出落得如此水灵,谁又不爱呢?” 顿了顿,她又道,“但凡你们一个两个的,能有这样的颜色,我也一般疼爱。” “哟,那您可说晚了,要不然我再回娘胎去重新生出来。” “你可拉倒吧,就算再来个四五回,你也捡不着这样的好皮子,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们婆媳俩笑成一团,崔大奶奶一直在旁,也温和地笑着。 唯有盛娇从头到尾不卑不亢,既不参与她们的玩笑话,也不过分生疏冷漠,像是一片摸不着猜不透的云,看着就在眼前,却总也掌握不住。 崔老太太有些笑不出来了。 盛娇这时才直奔主题:“听说,老太太已经替我们几个瞧好了宅院,可否叫我也看一看?我晓得老太太的眼光自然远胜我不知多少倍,我也只是想提前开开眼界,也好回去跟那几个年轻的说说,好叫她们开心开心。” “好。” 崔老太太抬手。 很快身边的婆子就送了几张地契过来。 “这些都是顶好的宅院,又干净又大方,地段也不错。就像这一套,你瞧瞧。” 她边说边将那些地契一一排开,给盛娇看。 盛娇也看得仔细,听着老太太念叨着,时不时问些听着很天真的话,一看就是对买卖房产这一行涉世未深的样子。 崔老太太:“你若是喜欢,我多给你一套也无妨,横竖咱们有眼缘不是。” “多谢老太太抬爱,原也不敢不收,只是这地产房屋乃是大头,对老太太而言不过是指缝间漏了一些出来罢了,对我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惠,是一大笔钱财,我……怎敢收呢?况且,我是戴罪之身,这房屋也落不到我的名下……” “说起来,你是为何被发配到淮州来的?”崔老太太这个问题刚问出口,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盛娇仿若没察觉似的,自顾自道:“实在是受了家中连累,被牵扯进了一桩大案子,可怜我一女子,事发之时也年幼,竟不能完全清楚。” “原来是这样……” 崔老太太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最后,盛娇选中了其中一张地契,用罢饭后,她起身告辞。 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崔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褪了大半。 似乎是应酬了半日也累了,她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看样子还嫁过人,如今却是个这样的身份,想来也翻不了天。” 崔太太忙过来给婆母揉捏着肩:“还是母亲眼光毒辣。” “不过你也要好好约束茂学,这样的事情断不能再出!这盛娘子虽然出身低微,可只要沈大人在一日,她便有一个靠山!就算再如何念想,也要给我收住了!淮州城这么大,难不成一个齐整标致的寻不来?上回子不是给他纳了妾了么?” 老太太锐利的锋芒转向孙媳妇。 崔大奶奶心头一紧,忙不迭道:“是给纳了一个,是个模样周全,颇有几分姿色的丫头,还鲜嫩着呢。” “哼!既如此,叫他这段时日好好思过,也算静心养性了。还有……”崔老太太压低声音,直直地锁定了她,“我寿宴那日,你确实没寻到茂学人在何处,对吗?” 崔大奶奶顿时慌了神。 她到底年轻,在姜一样老辣的祖母面前根本无处可躲。 手足无措了一会子,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直接跪倒在跟前,哽咽道:“孙媳不敢欺瞒祖母,那一日我确实寻到他了。只不过、只不过……” 她一阵羞恼,支支吾吾了半日才脱口而出,“他正与不知哪路货色的女人在那无人的院内苟合……” 崔太太立马朝着儿媳妇瞪眼。 可崔大奶奶已经深深拜倒,再抬眼时已满脸是泪。 “求祖母为我做主,这事儿孙媳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为了夫君也为了整个崔家不敢声张,可、可若是往后他还这般,孙媳也真的是没法子了!” 第34章 潜夜 崔老太太一扫方才的严厉,赶紧给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让人将崔大奶奶搀了起来。 拉着孙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她宽慰道:“瞧你这孩子,心里有事为何不说出来,仔细憋坏了酿出病来可怎么好?” 崔大奶奶顿觉心中受用,看着祖母也一阵服帖:“多谢老太太关怀。” “老大媳妇。”她又转脸去看崔太太,“我晓得你是做婆婆的,心疼自己儿子也是难免,可媳妇受了这样的委屈,你可不能一碗水端不平,这些日子你务必给茂学媳妇撑腰。” 崔太太扯了扯嘴角:“哪里用老太太您说,我晓得的。” 说罢,又走到崔大奶奶身边,好生安抚。 得了两位长辈这样的疼爱,她即便再多的憋闷,这会子也减轻了大半。 祖孙三代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崔大奶奶才离去。 回到自己院内,身边的红梨才道:“也难为奶奶这样隐忍了,还好老太太、太太这样疼您,往后定然能苦尽甘来。” 崔大奶奶正坐在铜镜前卸妆,用那柔软的棉布帕子沾了温水一点一点洗去脸上的脂粉,身后是穗儿正在给她卸掉钗环发髻,一缕缕乌黑油亮的青丝垂在肩头,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松了口气。 “也是不容易,熬了这么久,总算能得到老太太的疼爱了……” 在这个府里,若是能得崔老太君的照拂,那才是真正有人撑腰,原先她过得那么憋屈,丈夫不与自己同心,婆婆也向着儿子,她有多委屈可想而知,如今得了老太太的青眼,即便是婆母也要改变些个态度了。 正想着,外头来了个丫鬟,正是崔太太身边的心腹,说是给大奶奶送了头油和胭脂膏子来。 崔大奶奶赶紧起身接了。 摆在烛火下一瞧,就连栗妈妈都惊叹了两分:“这可是上好的货色,那会子咱们去外头买都未必有这个强。” 崔大奶奶拿起那只精致的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只觉得幽香弥漫,沁人心脾,端的是好东西。 她又是酸涩又是无奈道:“瞧瞧,若不是今日,我又何曾有这个福分用得上这些?收起来吧。” “那……盛娘子那头?”穗儿问。 她动作顿了顿:“横竖没人知晓我去找过她,家里也不曾听到风声,本就是钱货两讫的买卖,我已经按照她的说法服药了,如今身子也大好,往后——” 她咬咬牙,“就不要多来往了吧,免得叫夫君不快。” 夜幕降临,崔家即便不缺钱,可到了夜间也就几个主子的院内燃着烛火。 盛娇向来节俭,也不愿叫几个小的跟着一起熬夜受累。 于是拿了地契回来,把她们几个叫来看了看,她还没来得及夸这套房屋的好处,谁知这几个竟然异口同声道:“娘子拿主意便是。” 说完,铺床的铺床,打巾子的打巾子,竟是半点不把这回事放在心上。 盛娇哭笑不得:“我说你们啊,这可是咱们往后要住的地方,我先落在桃香名下,往后你们几个小的大了,我也照样给你们置办一套。” 水菱年纪最长,已经像个小大人一般,闻言手里的活计不停,口中却利落道:“我才不要,我做这些个事情都忙不过来了,哪里还能打理一座宅院?娘子真是看得起我,我啊只消一日两餐吃饱,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便好,什么劳什子的屋子,我可消受不起。” 水蕙与水芹相视一笑,也纷纷附和。 盛娇无语:“……有了自己的宅院才算有自己的家啊。” “与娘子在一处不也是家么?” 这话说得她一阵唏嘘,又感慨万千。 正愣神的时候,桃香板着脸过来了,往她怀里塞了一只棉布的枕头,那枕头巾子上还绣着花儿,仔细一瞧是春日里盛放的桃花,瞧着针脚细密,那花瓣儿灵动明媚,栩栩如生。 盛娇笑道:“真好,你是把自己绣在上头送给我了。” 桃香顿时面红过耳,啐了一声:“娘子还不赶紧去休整,准备安歇,整日胡说八道,当心带坏了她们几个小的。” 一屋子女眷说说笑笑,又过了一会儿才熄了灯。 深夜,盛娇出门了。 身着一套漆黑的素袍,仿佛能与这夜色完美融合为一体。 头戴兜帽,面笼一方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透深幽的眼睛,于黑夜中快速往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没有半点迟疑,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不过几个转身间,她就从偏门出去,绕到了崔家的后头去了。 这儿有一条偏僻的小路。 寻常时候没人走。 盛娇住进来之前就查探过,这条路刚好就对着唐大夫的家后门。 从这儿走,不会有人察觉。 笃笃敲了两下门,很快那门便打开了一条缝。 盛娇快速进入。 眼前提着一盏油灯的,不是别人,正是唐大夫。 跟着走进屋内,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邹氏,与往常不一样,今天邹氏竟然是清醒的,瞧见盛娇来了,她面露惊喜,忙就要下床行礼,盛娇抢先一步上前扶住了她。 “婶子莫要多礼,我今夜前来须得抓紧时间,你我都是旧相识了,且我如今也不是当初的高门千金,莫要这样亏待了身子。” 盛娇缓缓道,言辞清雅,不见丝毫纠结。 邹氏一听,眼眶微红:“是小姐受委屈了……” “不急,这两日沈正业来过没?”盛娇转脸去问唐大夫。 “来过,就在小姐屋子被烧的当天晚上就来了。”他一五一十,“似乎是来探听虚实的,我按照小姐说的应对,他没有发觉。” 她勾起嘴角:“做贼心虚,好歹是做了几年知州的人了,居然还这般稳不住,我还以为他能撑着几日再过来,没想到……” “这也是难免的。”唐大夫半讥半笑,“谁能想到,三年前淮州那一场瘟疫竟是这位沈大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多少民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能安睡这些年才是稀奇。” 盛娇摆摆手:“他既做得出,自然睡得着。” 第35章 隐秘 原来,三年前那一场肆虐的瘟疫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却说那沈正业在淮州知州的位置上一干就是数年,虽说任职期间淮州并无大事发生,一切平安顺遂,可也就是太平淡了些,与其他州县父母官的出色政绩比起来,沈正业这头明显就不够看了。 即便上峰如何想要提拔,他又怎样送礼塞钱打通那些个关键之处,横竖也要有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政绩才行。 偏沈正业瞧着一身正气凛然,颇有魄力的模样,实则没什么本事,在各方面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哪里甘心就在这淮州地界继续待下去? 思来想去,兵行险着,来了这么一出。 起先,他求了某深山里的一处和尚庙,拿到了不知名的偏方。 这偏方原就是药性霸道,且服下后不易察觉,很快便能从体内消耗,但它留下的症状却很严重,也很持久,乃伤及肌理根本的烈性药方。 那老和尚将药方给他时,还再三叮嘱,说此药方只能拿去解要命的病症,且治标不治本,万万不能给身体康健的人服用,否则后患无穷。 他先给自己身边的人试了试,果然像得了瘟病一般。 沈正业大喜,连忙寻了机会,陆陆续续在城中的井水、酒肆、客栈里都投放了这药方熬制出来的汤药。 每日一点点,混在那井水里,根本无人察觉。 命不好的,喝得浓了些多了些的,那就病得重,搞不好一命呜呼;命好一点的,喝得少些,自然症状要轻了许多,在床上躺上两三个月,期间再用温补的药材细细养着身子,慢慢也能缓过来。 效果很好,但是后果却让沈正业无法预估。 他原本打算制造的是一场不算严重的疫病,然后他挑灯夜读,寻遍杏林医书,再求到各处找那治病的名医,为了百姓做出这样的功绩,何愁没有政绩? 谁知,想的很好,但事情的发展却没如预料一般。 很快这“疫病”就蔓延开来,沈正业原先让人备好的解药根本压不住这一场风暴,没过半个月,淮州城里竟有三分之一的民众都病倒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没人敢出门。 大街上空无一人。 即便是白日里,都没什么走动。 一应享乐买卖生意全部暂停,这动静太大,还差点引来了朝廷钦差,慌得沈正业六神无主,差点从临江跳下去自我了断。 可他终究是惜命的人。 最后也盼来了盛娇的出现。 盛娇改动了药方,力挽狂澜,终于平息了这一场悲剧。 只可惜,还是有很多无辜的百姓丧命于此。 那段时候的淮州,堪比人间炼狱,处处都是白挂,遍地都是哀嚎。 也不知沈正业瞧见那样的惨状,内心会不会有几分动容愧疚,盛娇猜不出,也看不透。 “还有两年,他就要提拔上任了,让这样一个人去做老百姓的父母官,还不知会流多少无辜人的血……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他连战场都没上,却要这么多人的命给自己铺了台阶,当真是下得了狠手。” 她眯起眼眸,轻声道。 邹氏自己当初就是这场灾难的受害者。 原本就体弱的她,哪里能抵挡得住这样狠毒的药物,回忆起那段缠绵病榻,几乎没命的痛苦日子,即便是性子内敛温婉的邹氏,此刻眼底也迸发出一阵恨意。 “这样的人合该老天爷降下一道雷劈死了才是!”她恨恨道。 盛娇摇摇头。 老天爷要是长眼睛,她今日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 沉了沉心思,她又道:“婶子如今身子大好,还需多多静养。” “小姐安心,我晓得轻重。” 唐大夫却道:“小姐之前的安排还是太险了些,万一您没能如期逃走,那么大的火势,怕是凶多吉少。” “沈正业想搜寻柳巷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总要给他这个机会才是。”她温温笑道,“唐叔不用为我担心,我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不会轻易死的。” 听到最后两个字,唐大夫夫妻二人齐刷刷红了眼睛。 这可是曾经名动京师的高门贵女,是皇家钦定的儿媳,是景王的天骄伴侣,更是……无数人心中传说的一段佳话。 如今,她却只能蜷缩一隅,以那低贱的身份窥视。 哪里不悲,哪里不怨? 可她偏偏眉眼清隽,目光明澈,一如当年风华。 仿若这些年的风霜折磨都不曾将她打倒。 盛娇又给邹氏把了脉,给那药方里添了两味益气补血的药,随后便离去了。 离去之前,她告诉唐大夫:“我已经放了消息出去,想必崔茂学手里的那条线应该要动一动了。” “可是小姐说的那两味药?”唐大夫很惊讶。 盛娇戴起兜帽,精致如玉的脸瞬间被一片阴影覆盖,只能瞧见那殷红如花的唇瓣,似笑非笑地勾起一抹弧度:“是。” “小姐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这一夜还长着,回到院落,她还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起来,她便张罗着出门。 说去善德堂好久了,总也抽不出空,今日瞧着天光明媚,正好远行。 如上次一样,这回她也是将身边的人都带走,连同那些个重要的物什也一并随身携带。 马车不紧不慢地出发了,崔家的门房远远瞧着,很快便转身回话去了。 崔太太听了丫鬟的话,捏了捏手里的甜杏仁,道:“是往哪儿去了?” “听那小丫头说,是去城郊的善德堂了。” “瞧不出来,这暗芳娘子还去拜佛不成?”崔太太冷笑,“只是可惜喽,再如何拜,再怎么诚心诚意,这低贱的戴罪之身就是低贱,佛祖又能怎么办?” 她边说边笑着摇摇头,“随她去吧,叫门房给我看好了就行。” 顿了顿,她又问:“还有,不许大爷出门,也不许外头不相干的人进来,有什么动静只管来报我,若是有那一丝一毫的遗漏,我手里的板子可不会心疼人。” 却说盛娇一行人出门,如春日里踏青一般快活。 走走停停,丝毫不赶时间。 坐得累了,便停在无人的草坪上歇息,一壶茶,两份包在帕子里的糕饼就足以让她们快活适意了。 第36章 孤儿 就这般慢条斯理地赶路,终于赶在午饭前到了。 早早得了信的善德堂主持迎了出来,盛娇戴着兜帽挡住脸,笑盈盈道:“倒让师父受累了,还这般相迎出来。” “娘子是客,礼不可废。” 两人各自拜过,进入内室。 善德堂内有一个收容孤儿的小院子,本来这就是个柴房,这些孩子也是之前淮州城里的失去双亲的可怜人。 善德堂的住持不忍,便将这柴房收拾出来,又着人翻修了一遍,才叫这些孩子住在这里。 原先,这里的孤儿也没有那么多,还是三年前瘟疫过后,突然数量激增,那柴房住不下了,住持只好又将旁边的菜地划进来,又给新建了两间大厢房。 这里本就是出家人静心寡欲的地方,即便是住持手头也没有那么宽裕。 香火不丰时,整个善德堂靠得就是山后头那一片田地度日。 虽能勉强混个温饱,但要说吃的多好就不能够了。 加上孩子一多,方方面面都要开销,哪里是捉襟见肘能形容的。 还是盛娇暗中贴补,给了不少银钱,这才能让善德堂里的这个孤儿院维持下去。 是以,主持见了盛娇自然开心。 在内室里,浅浅尝了一杯清茶,闲话几句,盛娇便将这一次带来的银钱交给了主持。 一卷银票,足有四五百两之多。 主持心花怒放,眼底的喜悦一下子迸发出来,差点没收住。 千钧一发间,她快速垂下脸,双手合十对着盛娇拜了拜:“多谢娘子,多亏了娘子这些年慷慨解囊,不然这些孩子……都不知能不能活着了。” “要说辛苦,我又哪里能比得上师父您呢,我寻常也不得空,能出点银钱尽尽心,也算是为我自己赎罪,这便足够了。说起来,平日里照拂这些孩子们的,还得是师父,还望您往后多多关心才是。”盛娇的话说得极为漂亮。 主持被捧得喜笑颜开,刚刚那一点点的失态也不放在心上了。 她抬眼笑道:“娘子真是个通透的人儿,可惜了……命运不济,叫娘子投了这身,往后定然能好起来的。” “那就借师父吉言了,不知我可否去瞧瞧孩子们?” “当然,娘子请随我来。” 绕到后院,一眼就瞧见那敞亮的三间大厢房并排立着,靠近了看了看,确实修的不错,真材实料,比起崔家那些个上了档次的厢房都不差,就是外墙没有刷过,所用的木料也还是光的,不曾漆过。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于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们来说,能有个安身之处,能吃饱肚子就很不错了。 这会子孩子们正在吃午饭。 善德堂里一样也是大锅饭,蒸出来的白米香喷喷,配上素斋两样,虽不够荤腥,但足够管饱,这些孩子们吃得很香。 盛娇细细瞧着。 一旁的主持却有些不安。 趁着盛娇没有留意到,她狠狠瞪了旁边一胖乎乎的粗使婆子,那婆子被瞪得心虚,赶紧低下头跑了。 “瞧他们吃得真开心,对了……我上回与师父提起过的事情,可有眉目了?”她似乎没察觉到孩子们吃得菜色简单,依然笑容满面。 见状,主持暗暗松了口气,忙道:“娘子既然开口,我哪里有敢不从的,只是……要让这些孩子读书识字,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又要到城里寻学堂,又要去打点那些个先生夫子的,别的不说,就说每个孩子一件衣裳,一套文房四宝,这就够多的啦。” 她字字句句都落在钱眼上,又叹了一声,“我哪里不晓得娘子的这份心,这些孩子可都是良民出身,如今没了爹娘,又没了田地的,将来如何营生?总不能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盛娇垂下眼睑:“银钱的事我自有法子,只要师父能同意他们去读书识字便成。” “我哪有不依的?这可是大功德!”说着,她又口中念着佛号,“既娘子这样说了,那咱们就开始办?” “行,我过两日去找沈大人,求他帮帮忙。” “沈大人就快要升迁了,如此好事,定然愿意。”主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又略坐了坐,拉着那些孩子说了一会子话,盛娇这才辞别了主持,带着几人离了善德堂。 坐在马车里行了老远,桃香才开口:“这老妇人瞧着不像是好人,我方才问了那几个孩子,他们都说今日吃的饭菜才是最好的,往日里米饭掺了砂石都是有的,哪里有像今日这样的精致素斋。娘子前前后后把自己得来的银钱都搭了进去,即便每日里多一样荤腥,怕也是养得起的。” 顿了顿,她气哼哼道,“我瞧着,多半是这老妇人中饱私囊,将钱都吞了。” 几个水丫头也频频附和,如捣蒜般的点头。 盛娇轻笑:“这有什么难猜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她若是不贪,都不像她了。” “那娘子还……” “桃香,这天底下绝对好的人是不存在的,是人就总有贪念私欲,哪怕是善德堂的主持也一样。她虽贪婪,却有一样好处,贪财又短视。她自然不能如我们所愿那样对待这些孩子们,但索性也不会多苛待,这样便够了。” 她理了理袖口处有些毛糙的针脚——这衣裳穿久了就会这样,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这些孩子们就不管了吗?”水菱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这不是在想法子了么。”盛娇温温一笑,抬手捏了捏水菱可爱的小发髻,“会好起来的,况且……太娇养着也不好,至于她吞掉的钱,会让她吐出来的,还没到时候罢了。” 马车停在崔家偏门外时,已经红霞满天。 盛娇她们回了宅院内,各自无话。 桃香是个麻利的,很快便张罗了一桌饭菜。 瞧着桌上摆着的蒸腊肉、炒肉片等菜,盛娇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明白这丫头怕是还有怨气。 也罢,总要让人家出一口气,这日子方能过得下去。 她尝了一口,不吝夸赞:“我们家桃香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蒸腊肉做得真好吃。” 桃香转过脸去,露出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染上了一层红晕。 第37章 宴席 日子一晃又是初十,盛娇如今住在崔家,行医问药也多有不便。 从崔老太太处得来的宅院也在修缮张罗中,她便在隔了一条街的另外一处寻了个地方暂且落脚,也叫那些个心急似火的妇人们过来瞧病。 落下厚重的帘幔,盛娇身姿轻盈曼妙,与那躺在榻上的小娘子细细检查一番,那小娘子瞧着脸嫩,应当是刚成婚不久的,还带着做姑娘时的羞涩。 待她重新穿戴齐整,才问:“不知我这身子可否能调理得当?我想早日能为我夫君生下孩子。” 瞧那小娘子不过十六七的模样,身量还未长开,眉宇间透着稚嫩。 只一眼,盛娇就看出来了。 这小娘子八成是在做姑娘的时候得过一场病,还是羞于启齿的女子患的病,得病之时没能好好医治,好了之后又未曾及时调理,没过几年就让她匆匆嫁人了,这才耽误了下来。 “急什么,你身子调养好了,要孩子还不快?” 盛娇含了一口水烟,轻飘飘地吐出来,“我刚刚问你的,你却没有如实回答,十一二岁的时候可否得过一场病?” 小娘子慌了神,垂下眼睑:“不、不曾。” “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若是隐瞒不说,回头我给你拿的药不对症,又耽误了你怀孕生子的好时候,你可别怪我。” 她轻轻一笑,眉宇间皆是了然。 小娘子心头一紧,暗道:人人都说这暗芳娘子于千金一科甚是擅长,如今一见果然如此,连自己什么时候生过病都能瞧出来…… 只是…… 她咬咬牙,抬眼望着盛娇。 但见眼前的年轻女郎风流俊俏,难描难绘的娇艳美好,当真是叫女人见了难掩心动。 迟疑再三,小娘子强忍面红道:“实不相瞒,正如娘子所言……” 她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盛娇又细细问了关键之处。 全部说完后,这小娘子已经羞得不行,身子都摇摇欲坠,差点摔在身边伺候的丫鬟怀里。 盛娇道:“不用着急,给你调理半年,半年后你再着手准备怀孕,若是到时候三个月内没有好消息,你只管来找我的麻烦就是。” 得了这话,小娘子喜出望外:“多谢娘子。” 送走了一位,又来了一位。 这些个城里富贵人家的女眷排着队来找盛娇。 都是送上门的买卖与收成,再没有往外拒的道理。 盛娇不但医治千金一科的病患,她还有一手绝妙的房中之术,很多夫人奶奶花了重金求取,回去一试,果然不错。 只不过,只有与盛娇关系好到一定程度,她才会将这房中秘术卖与对方。 崔大奶奶得知盛娇有此秘术时,已经隔了好几日了。 那一日,城里一富贵人家设宴请客。 女眷们凑在一起说笑谈天。 当未出门的姑娘们都去外头玩儿的时候,几个早就嫁人生子的妇人们便打开了话匣子。 崔大奶奶却是头一回来这户人家做客。 若不是崔茂学如今被关了禁闭,也不会轮到崔太太出面,自然也不会带着崔大奶奶了。 崔太太这会子到前头去了,留儿媳妇在这里寒暄说话。 环顾四周,一片陌生。 崔大奶奶虽不是那新嫁的小媳妇,但也多少有些忐忑,听到这胆大的话,早就羞红了脸,脸颊涨得滚烫,却又不敢抬脚离去,只能硬生生听着。 只听一三十不到的成熟妇人笑道:“你们还别说,那暗芳娘子的药还真是好用,给的方子也是一样,如今我男人都不管那些个小星了,只管着往我屋里来。” “好你个没羞没臊的,平日里在我们跟前装得端庄,原来骨子里竟这般放浪。”另外一个与她关系好的妇人还在吃茶,闻言赶紧放下茶盏笑开了花。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可没少去找那暗芳娘子吧?要我说啊,人家虽然低贱,可是女子,这手段也得用,为何不能去找她?” “我觉得也是。” 众人对视一眼,又笑得吃吃,对视一眼将声音压了下去。 崔大奶奶听得心惊肉跳。 冷不丁有人问她:“崔家大奶奶倒是个惜字如金的,你是没见过这样的吧,我们几个从前在闺中便是手帕交,是以说话就多少自在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哪有的事儿。”崔大奶奶一低头,“诸位都算得上我的姐姐嫂子了,你们说着我听着便是,也算长长见识。” “崔家大爷是个乖张孟浪的,怎么讨了个媳妇却是这般羞怯娇气,当心拿不住自己男人哟。” 这话一出,众人又笑了起来。 她们本没有恶意,不过是打趣说笑罢了。 已婚妇人们凑在一处,尤其像这样关系不错的,也会说这些个这样的话来解馋。 可听在崔大奶奶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崔茂学贪欢爱美,淮州城没人不知道的。 家里的一堆烂事还没个定论,外头还有那狐媚子秋晚姑娘等着,崔大奶奶这么一想,顿时头如斗大,如坐针毡,仿若自己也成了这些妇人取乐的笑话了。 直到酒席散去,她跟着婆母回家。 崔太太瞪了她一眼:“怎么这么个脸色?你若是不想应付这些,那往后我就不带你出门了。” “母亲误会了,儿媳只是有些累了,今日见到的人多,儿媳也在慢慢理顺她们的关系,也省的往后出门给家里丢脸。”崔大奶奶一番话说得倒是很得体。 崔太太这才松了口气:“从前不带你出来,那是瞧你身子弱,家里孩子又多,你也照看不过来,现而今几个哥儿姐儿的都大了,你也得学着出门应对些个。” “是,谨遵母亲教诲。” 前几日在婆母跟前丢的脸面,这会子崔太太总算找了回来。 抬手拢了拢鬓角,她容光大盛,笑道:“你明白就好。” 今日崔太太此行收获良多,也懒得跟儿媳妇计较,回了家就直奔老爷屋内报喜去了。 崔大奶奶先是回自己屋里收拾更衣,随后厨房得了晚饭,她又亲自送去给崔茂学。 还没到门口,只听里头嬉笑一阵。 忽儿门开了,冬容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了崔大奶奶。 第38章 求方 红梨立马瞪起眼睛:“没长眼吗?瞧不见奶奶在这儿?” 冬容满脸喜悦,桃腮若粉,冷不丁被这一打断,仿若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手忙脚乱地拢着松开的领口,对着崔大奶奶就是一阵求饶。 “大奶奶莫怪,实在是方才没瞧见奶奶,是我错了,奶奶别生气……”她一边说一边还去努力整理自己那凌乱的发髻。 崔大奶奶眼尖,一下子就看见她白嫩的脖颈间多了几抹不正常的红晕,顿时眼眶一热,深深刺痛。 “没事……”她强行忍耐住,“大爷要用饭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爷方才让我来给他研墨来着,说是……瞧见了书本子里什么得趣的一段,须得记下来才好。” 冬容越说脸越红,说到最后竟杏眼含羞,时不时朝着屋内瞧上一眼。 这一眼看得崔大奶奶怒火中烧。 崔茂学商贾出身,这辈子就没正经读过什么书。 早些年,父母也确实动过让他当个读书人的念头,花了大价钱请夫子为他启蒙,教他学问。 谁知崔茂学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只勉强识了几个字,不做个睁眼的瞎子,能看懂账本罢了。 如今他为了快活,竟还学人家来了什么红袖添香。 真真可笑! 忍了又忍,崔大奶奶对冬容道:“你既在这里讨得大爷喜欢,那便将这些饭菜送进去,陪着大爷一道用了。” 冬容又惊又喜,猛地抬眼。 大约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直白,又赶紧低下头,颤抖的声音里透着欢欣:“这……这不太好吧,奶奶既然来了,也该是奶奶进去陪着,我一个姨娘哪里有这个福气。” “让你去你便去,我只有一句话照应你,吃饭便是吃饭,别叫爷们分了心,回头吃得不够或是饭菜凉了,伤了脾胃,别说我要饶了你,就是老太太、太太也饶不了你,你可自己当点心。” 冬容赶紧一一应了。 崔大奶奶留下了饭菜,领着红梨又折返回去。 路上,红梨不解:“奶奶,您是大爷的正房,为何要让着冬容那个小贱人?” 崔大奶奶这会子不想说话。 更不想跟身边的丫鬟解释这些。 沉默不语了半晌,快到自己院门前,她忽儿又顿住了脚步,脑海里回想着的都是今日白天所见所闻。 原来……城内好多富贵人家的夫人奶奶都去找过暗芳娘子。 她还道只有自己哩。 这么一想,她们都能去,都能求得一方半药的,为何她还要遮遮掩掩? 如今人家盛娘子就在自家府里,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崔大奶奶咬着下唇,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她吩咐红梨:“回头备上厚礼,待熄了灯叫上穗儿,跟我一起去见盛娘子。” 却说盛娇那屋。 今日忙了一整天,大的小的都累得够呛。 晚饭就用得更简单了。 桃香煮了一大锅粥,又将菜蔬切成丝,从那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一只来打开,挖了一大勺放进去一道煮开。 顿时浓郁咸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几个水忙着烧火拿碗,闻到这味儿,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桃香道:“别愣着,赶紧将那一屉笼的花卷拿下来,应当是好了。” 桃香话还没说完,水菱已经快速的在一旁的水缸里舀起一瓢冲了一下手,随后麻利地打开蒸笼盖子,如蜻蜓点水一般快速按了几下。 “得了,都好了,可以开饭了。”水菱欢喜道。 几人将晚饭摆上桌。 桃香有些歉意:“没工夫去买菜了……” 盛娇仿若没听见似的,伸手就拿了一只白胖的花卷啃了一口:“有现成的吃还挑什么,这个就不错,多好的白面啊。” 从京城发配到淮州的路上,她何曾吃过这样好的粮食。 那个时候为了活下来,什么烂菜叶枯树根,她都吃。 盛家只有她一个了,她没资格去死…… 哪怕多少人的白眼嘲笑都一股脑涌向她,她也还是熬了过来。 那个时候她就对自己说,只要没有彻底弄死她,这些所谓的风雨都是过眼云烟。 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水蕙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盛娇:“方才我在门口时,崔家大奶奶的丫鬟给我的,说是要给娘子你看的。” “怎这会子才想起来?”桃香瞪了她一眼。 水蕙吐了吐舌尖:“我刚收好,水芹姐姐就喊我去抱柴火了,我就给忘了……” “你少拿我说话,那柴火你一早就该去抱了,也没有多少,我跟水菱姐姐都拿了大半,偏你的那一份还摞在角落里,这会子还说这话。” 水芹立马拆台,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盛娇笑了:“不妨事。”说着随手接过,打开扫了一眼。 桃香有些紧张:“这崔大奶奶该不会又有别的事儿了吧?” 盛娇:“没事,她说待会儿灯熄了过来一趟。” “黑灯瞎火的……那么晚了了还来作甚?” “当然是不想被崔家其他人发现呗。”她嫣然一笑,“留一盏烛火吧。” 桃香板着小脸气呼呼:“这大奶奶也真是的,躲躲藏藏没个定性,前些日子不是打定主意不来寻娘子了么?这又是怎么了?一盏烛火点着难道不费灯油钱?”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照办了。 夜深了下来,依稀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深夜里,一盏烛火定然是照不亮太多的。 不过是于昏暗中点亮了一丝慰藉,好让这一片幽深的寂静看起来有些人烟。 盛娇没等太久,崔大奶奶就到了。 她身着深色衣衫,身边只跟着两个心腹丫鬟。 大约是怕被人察觉,她们连灯笼都没带。 盛娇笑道:“一路过来辛苦了,大奶奶请坐。” 崔大奶奶愣了一下,讪讪道:“路上有些黑,难免耽搁了些,还望娘子勿怪。” “不妨事。” 她笑盈盈地倒了一盏茶奉上:“大奶奶也不是头一回来我这儿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崔大奶奶咬着牙,盯着茶盏里那暗沉波澜的水面好一会儿,抬眼时又是一片决然:“我听闻盛娘子有一房中秘术的方子,可否……” 第39章 厚礼 她到底是内宅妇人,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活到如今,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婆母的偶尔刁难,还有那不争气的丈夫花花肠子太多,其余的风雨她又几时遭遇过? 是以,说到这话时,她的脸上还带了几抹女儿家才有的羞涩。 欲语还休间,她将一只精致的木匣子推过去,送到盛娇面前。 “此乃一点点薄礼,权当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娘子笑纳,莫要与我生分了才好。” 打开一瞧,里头竟然是装得满满的一匣子珍珠。 一颗颗圆润硕大,即便在光线不足的夜晚,它们迎着烛火依然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当真如晕如宝,美得叫人挪不开视线。 哪有不爱珍珠玛瑙的,盛娇自然也不能免俗。 但她也就盯着看了片刻,很快就笑着挪开视线:“果真是好东西,怕是整个淮州城也寻不出第二件了,大奶奶竟然如此舍得,好生大方,叫我受之有愧了。” “娘子哪里话,娘子若是不嫌弃只管收下,我只求那一方……”崔大奶奶再一次强调来意。 “敢问大奶奶求此方是意欲何为?为了你家夫君么?” 被盛娇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盯着,崔大奶奶只觉得喉间发紧,一阵阵窘促泛上心头。 她心中暗暗不快:到底是女子,为何这暗芳娘子偏爱在这话上头较真,就不信了……她却不知自己的意思不成? 崔大奶奶嘴上不说,神色早已出卖了她。 盛娇心中了然,笑盈盈地抬腕骨给对方泻了一杯茶:“大奶奶莫怪,人人都说房事是人家两口子自个儿的事情,外人哪里能多说什么的,即便是父母来了,也是张不开这个口的。” “我却不这样想。” 她顿了顿,又道,“既大奶奶摆明了来意,我也跟你说句交心的话,若是大奶奶自己放不开,即便求了这方子去,也是无用。” “这、这话怎么说?”崔大奶奶有些急了。 “若是你拉不下这个脸,抹不开这个面子,方子送到你手里,你也是羞羞答答难以启齿,到时候传出去了,还不得说我是个欺世盗名的,专骗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夫人。”盛娇说着,掩口一笑。 这一笑,宛若春花灿烂,明艳不可方物。 看得崔大奶奶一阵愣神,心头浮上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悸动。 “大奶奶,我问一句不该问的,今儿这里除了你我,再无旁人,你若是真想求得方子,那就实话实说。” “你……你问吧。” “你与崔大爷成婚至今,与床笫之间是否多羞涩,不愿配合?” 这话一出,崔大奶奶一张脸早就涨成了猪肝色。 身边立着的红梨和穗儿还是清白之身,自然也听不懂这些个荤话,但瞧瞧自家大奶奶羞成这样,她们多少也猜到了一些,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几眼盛娇。 但见那娘子浅笑嫣然,不急不慌,甚至连半点羞涩都没有。 好像说的这件事,是最最寻常不过的。 根本不值得拿来害羞。 崔大奶奶被问得愣在当场,双手都快把帕子给绞坏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低沉的声音如蚊子一般轻哼着:“确有此事。” 盛娇点点头:“那就对了。男人嘛,贪欢爱美是常事,要不然怎么会有纳妾这一说?上至帝王贵胄,下至平民百姓,只有那家道一般的,才不会纳妾,却不是因为男人不想这样做,而是养不起。” 这话一针见血。 她又缓缓笑道:“既大奶奶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我就将这方子 教给你,你先回去试一试,若是得用,你再来给我送礼,若是不成……今夜我就当大奶奶没来过。” 莹莹晃动的烛火不安分地轻跳着,盛娇那一脸堆玉砌雪的白,于融融灯光下看起来愈发美好纯净。 崔大奶奶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话。 带走了方子,还有那两丸药,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的屋内,崔大奶奶赶紧更衣收拾睡下。 这会子栗妈妈才从外头进来:“奶奶,且安歇着吧,大爷那边有冬容那个丫头伺候着呢。” 顿时一阵酸涩愤怒涌上心头,她强压着不快:“冬容一直没走?” “好像是。”栗妈妈知道这话说出话会惹自家姑娘不开心,但也得实话实说呀。 那冬容年轻鲜嫩,又放得开。 原先崔茂学有陈二太太这一个相好的在眼前摆着,自然不会将冬容这丫头看在眼里。 可如今,陈二太太不能与他经常私会了。 自己又被关了禁闭。 唯有这冬容倒是新鲜,生得秀致,又颇懂情趣,几次下来便让崔茂学尝到了味儿,更是丢不开手了。 这不,崔大奶奶白日里成全了他们一回,叫冬容陪着用了饭。 谁知关起门来,两人便是胡天胡地,谁也不知道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进去收拾的丫鬟婆子瞧了,那地上案上丢的都是女子的物品,什么绣鞋、香钏、披帛…… 绕过一边那悬挂着的翠色流珠的垂幔,还能瞧见一只碧绿的肚兜挂在椅背上,上头绣着并蒂莲花,当真香艳至极。 这其中的细节栗妈妈自然知晓得一清二楚。 可她不能一一都说给崔大奶奶听,只好避重就轻。 即便如此,崔大奶奶还是听出了端倪,藏在被子里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几分,染了鲜红丹蔻的指甲紧紧扣进掌心。 “奶奶莫生气,我已经吩咐好了,只管等冬容出来了,就给她灌下避子汤,保准不会坏了事儿的。” 崔大奶奶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同时,声音都在颤抖。 “罢了,熄灯睡吧。” 这一夜,崔大奶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一早,她还在梳洗,冬容那丫头就跪在外头请罪了。 红梨气得不行,匆匆进门就道:“这不要脸的小贱蹄子,也好意思来求奶奶宽恕?我呸!” “少说点,她毕竟是向奶奶敬了茶,正经纳进门的姨娘。”穗儿正在给崔大奶奶梳头,利落地从衣襟子上拿起一片发夹将青丝拢住,仔细夹好,再拿起两朵珠花戴上。 第40章 威胁 穗儿梳头是一把好手,梳得又快又光亮,还别出心裁,深得崔大奶奶的喜欢。 见她利落地三下两下将剩余的发丝都束好盘上去,再用那头油一点点润开,只见发丝间盈润浓密,配上那精致的蝶舞珠花,当真添了不少颜色。 她又打开首饰匣子,从里头拿出一层来给崔大奶奶挑选。 最后,崔大奶奶选中了一支宝相玉桂簪子,穗儿拿了,便替她稳稳戴在了发髻间。 对着铜镜照了照,崔大奶奶满意地点点头。 却不急着起身,只拿起旁边一盏刚倒的清露茶呷了一口,她才缓缓冷笑:“快把冬姨娘请进来吧,这才是一大早呢,天还凉着,别叫给冻坏了,省得让大爷心疼,那就不好了。” 穗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将跪在外头的冬容请了进来。 冬容知道自己昨个儿实在是孟浪了。 那崔大爷不愿放手,自己也只是他的妾室,哪有胆子反抗? 再者,她自己也贪这事儿,一来二去的,也就来了兴致,两个人玩起来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 待一觉醒来,冬容才反应过来,吓得背后冷汗津津,赶紧过来求饶了。 哪怕如今是春日了,早晨依然充斥着一夜过来的寒意。 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冬容早就冻得手脚发麻。 明明瞧着屋里头已经点了灯,丫鬟们鱼贯而入,送热水的送热水,送茶的送茶,分明是崔大奶奶已经起身了,但偏偏无人过来问一声自己,明摆着就是要她跪着。 冬容知晓,崔大奶奶虽不得大爷多少疼爱,但她毕竟是正房,且为崔家开枝散叶,生儿育女,又很得老太太的喜欢。 在这个家里,或许身为婆母的崔太太能拿捏她一二,可怎么也轮不到冬容一个小小妾室给崔大奶奶脸子瞧。 她主动来求饶的,那跪就跪吧。 跪了许久,才等到里头门帘子撩起,露出穗儿那张清秀的脸来。 “穗儿姐姐……”冬容赶紧开口。 还没说完,穗儿就冷着脸打断了:“冬姨娘,奶奶让你进来说话。” 这一声,彻底浇灭了冬容心底燃起的希望。 想想之前,她一到大奶奶处,就很得穗儿的照顾。 与红梨不一样,穗儿性子更稳当更温和,心灵手巧,眼明心亮,是大奶奶身边第一要紧之人。 红梨就显得急躁许多。 有时候往往没有坏心,可就那张嘴说起话来总是叫人受不了。 冬容是后来的,又是太太安排进了大奶奶的屋子,自然要处处留心,那会子就是穗儿照顾她的,是以她多少对穗儿有了几分依赖之情。 瞧着刚刚的样子,过往时日的那些个姐妹情分,怕也是没了。 冬容心头凉凉的,勉强站了起来,随着穗儿进了屋子。 天光还早,崔大奶奶的屋里还没摆早饭。 按着时辰来看,这会子也应该是姨娘过来请安,然后她再去老太太、太太处请安,等忙完了这一圈,才能坐下来用饭。 如今府里,还是崔太太管家,崔大奶奶帮着料理些个旁枝末节的事情罢了,也不算太忙。 见了崔大奶奶,冬容赶紧又跪了下来,深深拜倒:“给奶奶请安,冬容做错了事,特来向奶奶请罪,求奶奶宽恕。” 崔大奶奶还在喝茶,闻言,眼皮子微微撩起,嘲弄道:“这话我可听不懂了,你有什么罪,还得巴巴地来找我求宽恕?” 冬容一下子尴尬起来。 昨日胡闹的种种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是这话哪里能摆在明面上说的? 一阵难以启齿的羞涩后,冬容耷拉着脑袋,下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胸口了,才勉强嘟囔着:“昨个儿……奶奶吩咐过的,我本想伺候了大爷就回来,谁知大爷不放人,我、我也是没法子……今儿一早才得空脱身,这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奶奶,我晓得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冬容带着哭腔,又拜倒磕头。 她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沙哑,眼下青黑,可见是昨个儿劳累了,但那眉宇间却回荡着一股子娇媚,每每抬眼,都荡人心魂,一看就知道没少被男人滋润。 见到这儿,崔大奶奶觉得没意思透了。 区区一个冬容,她都拿不下。 更不要说外头与丈夫私会的那些个女人了…… 缓缓放下茶盏,她深吸一口气:“冬容,自打你来了我院内,我可曾亏待过你?” 冬容:“不曾,大奶奶待奴婢是极好的,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想着给奴婢们留着,奴婢在大奶奶屋里当真是舒坦,您待奴婢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你是太太的人。” 她苦笑着将茶盖轻轻盖在了杯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冬容顿时不敢作声了。 一颗心咚咚狂跳。 “太太许了你多少好处,要你在我屋里盯着,嗯?” “太太、太太……不曾说过什么呀。” “冬容,你要知道,你如今已经不是丫鬟之身了,你是大爷的人,而我是大爷的正房奶奶,说白了,你也等于是我的人。既然是咱们这一屋子里的,明人不说暗话,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好扯谎的?” 崔大奶奶眯起眼眸,冷笑道,“如今你瞧着是得宠,却不知缠着爷们儿这样胡闹,只要我到太太跟前说上两句,你以后怕是再难见大爷一面了。” “你已经是破了身子,又纳为姨娘的人了,这么年轻就要在咱们家里空守一辈子,连个孩子都没有,啧啧啧……当真是可怜啊。” 听到这儿,冬容难以置信地抬眼。 刚好撞上了崔大奶奶那双冰凉的眸子。 吓得她喉咙间咕咚一声,顿时额头上冷汗津津。 “大、大奶奶……莫要说笑。” “谁跟你说笑了?就昨个儿你们那样胡闹,我也不用添油加醋冤枉你什么,只要实话实说,你觉得以太太的性子还能容得下你么?” 崔大奶奶勾起嘴角,点到为止。 冬容咽了咽,目光四下游走。 旁人她不知晓,但崔太太的行事风格,她还是多少有点了解的。 第41章 惨状 她刚卖进崔家那阵子,就曾亲眼看见崔太太发落了两个下人。 先是捆起来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叫人直接丢出门外,男的送到城郊的庄子上卖苦力,而女的那一个,就让牙行的人过来领走。 那女子年纪已经不小了,本该是出府配人的时候,偏又被狠狠打了一顿,浑身带伤。 若不是崔家的脸面摆在这儿,牙行的人不敢得罪。 要不然他们也不愿要这样一个奴仆。 要花钱给她治伤,还要再寻个门路把她卖出去,这一来一回的,牙行可就亏本了。 最最要紧的一点,谁也不知道崔太太为何动了那么大的火气,牙行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犯不着为了一个奴婢去得罪崔家。 后来,这女子被牙行接了回去,丢在一个废弃的屋子里,由得她自生自灭,没多少日子便咽气了。 牙行白赚了一笔,又不用搭上什么成本,只用破席子将人一卷,丢到了乱葬岗了事。 冬容还是后来听年资老的婆子们凑在一起说话时,偷听到的。 据说那女子死的时候特别惨,那伤处都没法子愈合,硬生生烂掉的。 那会子,她就对崔太太又怕又惧,生怕自己一个不好落入她的手里,也换来跟这人一样的下场。 是以,当崔太太安排她去大奶奶身边时,冬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不敢不应。 可到了大奶奶身边,好日子没过一段时候,她又被大爷看上了,那会子冬容的日子真是过得顺风顺水。 大奶奶屋里活计轻省,没什么事情,且好茶好点心的不少,一日三顿都能吃上白米饭,甚至都有荤腥。 这样好的日子过得冬容也飘了。 对着镜子看自己那不俗的容貌,自然多了几分自怜之心。 一辈子给人当丫鬟有什么意思? 即便日后到了年纪配人,也不过是府里的管事或是小厮,哪里有给大爷做姨娘来的风光!起码这也是半个主子呢。 有道是,看事情不能只看外表,内里什么样,得自个儿亲自体会了才能分明知晓。 冬容也是做了姨娘后,才明白这位爷根本没有那么好伺候。 就说昨个儿吧,外人不晓得的,只当是她放浪形骸不要脸,缠着爷们只管着贪欢,不分白天黑夜的胡闹,其实是崔大爷来了兴致,非要让冬容伺候不可。 冬容不是崔大奶奶。 身后有娘家撑腰,膝下有儿女环绕,在婆家还有老太太、老爷和太太帮着,崔大爷才不敢对着正头老婆玩这些。 但冬容就不一样了。 她只是个姨娘。 甚至都不是外头良家聘来的良妾,只是被抬举了的奴婢,一朝入了主子的眼,才开脸成了姨娘的。 她的身契都牢牢捏在崔家手里。 崔茂学把她玩死了,都不会有什么麻烦。 冬容没法子,只能咬牙硬撑着,好不容易叫爷们儿尽兴了,她又赶紧过来求崔大奶奶的原谅。 如今听到这事儿还要扯到太太处,她浑身上下一片寒凉,哪怕跪着都难掩浑身抖如糠筛。 “奶奶,奶奶……求奶奶饶命!” 冬容泪流满面,迫不及待地膝行几步到跟前,“奶奶,奴婢实在是没法子的!我说,我都说……是太太叫奴婢跟在奶奶身边,将奶奶平日里去过的地方,与什么人说话,还有手里有多少田产铺子都要打听清楚,还要一一告知给她。” 听到这儿,大奶奶也吃了一惊。 早就猜到冬容是太太的人,却不想太太竟然防着自己到这地步。 忽儿,她想起了什么,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我头一回去寻柳巷的事情,你也告诉太太了?”那一次,她还没有怀疑冬容,恰巧又要留一个人下来守着院内,若不是心腹,她如何放心? 是以,就将冬容换了红梨下来。 冬容抬眼,早就哭得眼皮都肿了:“奶奶明鉴,这事儿我没有说……” “你为何不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太太若是问起来,你哪有理由不说?” “奶奶忘了?那阵子奴婢着了风寒来着的,就是头一回从盛娘子处回来后没多久……是奶奶着人找了大夫给我瞧病,那会子太太是派人来问过我,我念着奶奶的好,如何能说?” 冬容哑着嗓子,“奴婢是个贪图享受,是个不要脸的,可……奴婢也晓得谁对我好,若是那会子就把奶奶供了出去,今日我又怎么可能困在奶奶屋里,只给大爷做个姨娘?” 说罢,她主动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下头一大片肌肤。 “奶奶您看。” 崔大奶奶瞥了一眼,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身边的穗儿、红梨和栗妈妈也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紧绷的气氛几乎跟此时眼前所见的一切一样,几乎勒紧了她们的脖颈,叫她们说不出话来。 只见冬容脖颈以下一片青紫斑斑,没有一处好皮肉。 她泪如雨下:“她们都说是我缠着大爷浪,是我……裤带子松,这些我都认,可、可昨个儿真不是我……若非大爷强霸着不放,我又哪里愿意拿自个儿的小命陪着玩闹呢?” “奶奶若不信,就请栗妈妈给我查看一下,还有更狠的……” 说罢,冬容哭得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崔大奶奶心头咚咚狂跳。 好容易稳住了情绪,她看向身侧的栗妈妈。 栗妈妈立马了然,将冬容带到了后头去查验。 只听衣裳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有了几声隐忍的闷哼,似乎是特别疼,还在强行忍耐。 过了一会子,栗妈妈匆匆过来回话。 “如何?”崔大奶奶问。 栗妈妈神色闪烁,点点头:“她没有说假话,那一处……伤得不轻,血淋淋的,皮肉都叫翻开了,碰一下都疼。若真是她自个儿上赶着扒着爷儿做这些,那也太过了些。” 听到这儿,崔大奶奶脑子嗡的一下,心里有些恶心得难受。 “这会子下头还淋漓不断,要不……给她找个大夫瞧瞧?” 栗妈妈是亲眼见到的,多少有些不忍心。 崔大奶奶摆在桌上的手松开又收紧,收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多次后,才缓缓道:“晚上……去找盛娘子瞧瞧吧。” 第42章 阳谋 崔大奶奶不是个发善心的。 但她也没有心狠到那个程度。 最最关键的是,冬容这会子留着还有用,若是眼下重病没了,头一个她就说不清。 这第二件嘛……崔茂学外头的女人究竟是谁,崔大奶奶还无法确定,今日见了冬容这番模样,她哪里敢自己亲自上阵,伺候丈夫享受这些个玩乐? 丈夫的欢心很重要,但自己的身子更重要。 她还年轻,犯不着这样拿自己开玩笑。 横竖府里的丫鬟多,这还有个现成的姨娘摆着。 况且,冬容实际上是太太给的人,太太的人才当了几日姨娘就病重不起,那崔大奶奶可没法子跟婆母交差。 是以,权衡再三,还是留着冬容乃上上之策。 只不过,道理是道理,情分归情分。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咽下这口气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冬容抽抽搭搭地穿好了衣裳出来,听崔大奶奶说,要带自己去给盛娘子瞧瞧,顿时又庆幸又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崔大奶奶瞧着面冷心恶的,实则还是手软了些。 她忙不迭地盈盈拜倒:“多谢大奶奶。往后奴婢的这条命就是大奶奶的,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起来吧。”崔大奶奶幽幽叹了一声。 又与冬容说了会子话,才让人走了。 目送着冬容离去,她起身翻出昨个夜里从盛娇处得到的那方子,咬着下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将那一纸药方锁进了床头的木屉子里,在上了一把锁。 这些个大户人家的阴私外头自然是不知晓。 却说陈二太太那头,得知自个儿还有再怀孕的可能,这些时日也顾不上那许多了,整日价的进补滋养,什么人参灵芝、雪莲百草的,不要钱似的往肚子里灌。 也就是陈二太太事先问过了唐大夫,才能这样滋补。 换成其他人这样胡吃海塞的,保不齐第二日就补过头了。 陈二太太揽镜自赏,只觉得这些日子过来气色好了,肌肤也莹润了不少,整个人容光焕发,仿若一下子年轻了五六岁。 心中越发欢喜,自然看谁都顺眼,说话也柔声柔气,十分好听。 上回子罚了个冯姨娘,她又做主给自家丈夫纳了一个颜色更好更年轻的妾室进门。 哄得丈夫开心不已,直夸陈二太太如今也贤良大度了。 陈二太太垂下眼睑,靠在丈夫的怀里,心里道:贤良大度你个头,老娘给你戴绿帽,你大不大度呀?口中却甜言蜜语:“瞧二爷说的,我是正房,怎么能拈酸吃醋呢,咱们俩才是同衾同穴的夫妻,往后日子长着呢。” 这话捧得陈二爷飘飘然,对妻子也比平常温柔体贴了好些。 陈二太太趁机又从库房里捞了不少贵重宝贝,一股脑都搬进了自己的嫁妆里。 这事儿后来被陈老太太知晓,后悔阻拦也来不及了。 东西是自家儿子给的,都入了人家的嫁妆单子里,这会子再想开口要回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见二儿媳妇过得太顺风顺水了些,她又满心不快,忽儿想起一事,便在一日晨起请安后,她拉着陈二太太道:“春日和暖,如今你身子也大好了,我想着中旬的时候咱们去庙里还愿。” 陈二太太眼睛都亮了:“都听母亲的。” 能出一趟远门都是难得,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陈老太太又道:“还有,顺道再去观里打醮。我晓得你平日里不信这些个道士和尚的,就当是为了陪我好了,这一趟去少不得也要两三日,你且备着先,别到时候路上手忙脚乱的,再误了事情。” 闻言,陈二太太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福了福,全都一一应下。 这份高兴没能维持太久,中饭还没用完,红嬷嬷过来了。 “老太太说了,这一趟出门只管让二太太来张罗,这里是一应要筹办的事情,都写在这签子上了,还请二太太多费神则个。” 红嬷嬷可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 作为晚辈的陈二太太对她自然客气很多。 接过签子,她还想多问两句,谁知那红嬷嬷就福了福转身离去。 陈二太太一头雾水,待问到公中账房时,那账房先生的回话差点没把她鼻子给气歪了。 “什么?!没有对牌钥匙,就不给我支取银钱,那叫我如何料理此事?”她气得一拍桌子,直接蹦了起来。 还没等她去找老太太问清楚,红嬷嬷那头就匆匆请了大夫进府,说是老太太昨个儿忙累着了,今儿身子软软的起不来,在出行之前需要静养,谁都不能打扰。 陈二爷回来后,就去瞧了母亲,回到自己屋内就对妻子道:“这几日你多担待着些,母亲劳累着了,且叫她好好歇着。” 陈二太太脱口而出:“我如何担待?母亲连对牌钥匙都不曾给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倒是想能干,可也要有真个本事啊。” 陈二爷奇了:“横竖管家有大嫂子那头,也不要你多费什么心思,我才说了两句,你就急吼吼的做给谁看?” 说完,他也懒得再听妻子废话,门帘子一打,就出去找新纳的小妾好好松缓一下心情了。 陈二太太咬着一口银牙,气得脸色都变了。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是拿了两件东西罢了,又是什么奇珍异宝的舍不得给人?我好歹也是陈家宗妇, 是她们明媒正娶过府的儿媳妇,那东西往后不给我给谁?怎么,还打量着留给长房那头不成?” 她越说越生气。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身边的云芳也劝着:“太太,如今府里的人都晓得老太太疼您,器重您,都把这出行的事情交给您来办,若是办不好回头二老爷要怪的还是太太您……不如,先把这事儿给办了,办得风光漂亮,叫外头那些人挑不出毛病来,回头再跟二老爷细细说,您觉着呢?” 陈二太太如鲠在喉,咽了又咽,抬手端起一盏茶咕咚咕咚灌下,眉眼间酝酿出一片凌厉。 “我还能怎么着?罢罢罢,就依着你的话做吧!” 语毕,她咣当一下丢下茶盏,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又是一片狼藉。 第43章 露白 要陈二太太从自己的手里掏银子出来办事儿,真是跟割肉一样疼。 可这事儿不这样做又不行。 从前她不管家,自然也不晓得操持这些需要打点多少银钱,等到自己忙活起来的时候,发现从出门第一步就开始烧钱,顿时心疼得两眼发花。 老太太出行要用的衣裳、吃食、药丸、补品,一样不能少,还有下人们同样也是要备齐的,总不能叫人家自己花钱吃饭开销,陈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还有车马的消耗,一路上的草料供应,还有去了庙里道观需要打点的银钱,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往里头填? 忙活了两日,陈二太太一张脸阴沉如锅底,十分难看,那眼神更是阴森森的,看谁都不像好人。 这边的陈家正忙活着,另外一边的盛娇也寻好了工匠班子。 崔家是送了宅院作为补偿。 但那宅院还需要进一步的修缮整理,光靠她们几个女子根本料理不来。 原先桃香还说何必花这个钱,她与几个水丫头每日忙活一点便成的。 盛娇笑而不语,也没有急着反驳她,而是挑了一个明媚的午后,带着她们几人去了新宅院处瞧瞧。 这一瞧,口齿伶俐的桃香丫头就不说话了。 倒是一开始没怎么发表意见的水菱、水芹和水蕙三人啧啧称奇,看得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是个三进的院落。 原先应该只是二进大小,前一任的房屋主人在后头又置办了一片地方,重新起了一排后罩房,又用圈了一片做花园子,这才显得比平常三进的院落更大更宽敞。 地段适中,大小更是令人满意,前前后后共有两个花园子,等打点起来到了来年必然会 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几人逛了一圈,水蕙年纪最小,最童言无忌:“桃香姐姐,这么大片地方,咱们几个忙活着,等我及笄之前应当能收拾完了吧?” 桃香差点没被呛着。 水菱水芹早就笑得抱成一团。 盛娇立在廊下,看着她们欢笑说话,也忍不住弯起了眉眼:“还是寻个工匠班子来吧。” 这事儿她用了两瓶解酒药丸,还有三瓶养气凝血丹孝敬给李差爷,麻烦他出面,介绍一个得用靠谱的工匠班子来。 盛娇直言不讳:“只要手艺佳,人品好,干活勤快牢靠,差爷不必担心工钱的事儿,我定然叫他们满意。” 李差爷也很开心。 他们几个最爱就是去小酌几杯,也有兴致大发喝过了头的时候,盛娇送来的药丸刚好,外头既买不到,偏又效果不错。 他干脆利落地收了,笑道:“这有何难,娘子且安心,不出两日工匠班子定然到你处报到。” 谢过李差爷,盛娇又拿出一封书信,恳请李差爷转送给沈大人。 厅堂内,正伏案奋笔疾书的沈正业听了下属的汇报,许久没作声,只是不慌不忙写完最后一笔,将那毛笔舔了舔墨,缓缓道:“写了什么?读出来听听吧。” “这是那盛娘子交于大人您的。” “让你读你就读。” “是。” 李差爷展开一看,只见里头的簪花小楷清秀娟丽,十分赏心悦目。 细细读来,只觉得言辞清雅,叫人舒坦。 盛娇所书之内容,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关于善德堂那一群孤儿的读书问题以及日后安置的困扰。 前头洋洋洒洒多少字,沈正业都没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偏偏最后一句,盛娇写的是:古往今来多少父母官多为政绩,少有为孩童谋一个前程的,若此举能成,善德堂的孩子们必然感激大人的一片恩情。 他心念微动。 虽说,如今升迁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陈书表已经交了上去,有三年前那场化解瘟疫的政绩功劳在,按理说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他的上峰也隐隐透过口风,说是在一众人选里,沈正业遥遥领先。 但……谁又嫌政绩多呢? 况且盛娇已经写明了,她愿捐出两千两作为捐助,还请沈大人领头,开了这先例才成。 李差爷有些不明白:“这盛娘子手里银钱倒是不少,竟还能如此善心,当真是奇妙。” “她想着能多积攒些个好名声,也好往后在城里过得舒坦随心一些,你道那戴罪之身那么轻松的么?”沈正业对此倒是很能理解,“就是没想到这暗芳娘子手头如此宽裕,竟还能这样大方。” 两千两银子,说拿就拿出来了。 即便沈正业自己,这会子叫他一下子出这么多银钱,怕也是拿不出来。 李差爷更奇了:“我听说盛娘子刚来淮州城时,也带了不少银钱,一开始买药材配药方时,就是她自掏腰包,为何……她一路上还吃了那么多苦?” 回想起盛娇刚来淮州城的模样,他就忍不住一阵唏嘘。 那会的她身形枯瘦,面色蜡黄,那摇摇欲坠的身子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刮跑,哪里有今日半分风采。 她虽瘦弱,一脸病容,但却出手大方,很是阔绰。 那些个药材说买就买,眉头都不皱一下。 后来,还借着沈大人的东风,将寻柳巷那处宅院置办到身边那个丫头的名下,前前后后砸下去了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 沈正业冷笑:“你以为发配这一路上有银钱就能舒坦的?这盛娘子是个聪明人,正是聪明人,所以才能将这些银票好好藏着,一路带过来,若是半道儿上就露了财,怕是根本不能活着抵达淮州。” 李差爷这会子明白了:“还是大人聪明。” “聪明什么,都是明摆着的浅显道理!”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你去跟那盛娘子说,这事儿是好事,我会看着办的,叫她别误了就是。” “这会子去跟她说?”李差爷不解。 “她必然没走,赶紧去,少啰嗦。” 忙不迭地拱手请安后,李差爷匆匆赶到门外,只见那不远处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清丽苗条的身影,不是盛娇又是谁? 见李差爷出来了,她便移步过来。 “盛娘子,咱们老爷说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老爷会看着办的,盛娘子回去好好备着就成。” 盛娇的笑容藏在兜帽之下,满是笃定:“替我多谢沈大人,劳烦差爷跑这一趟了。” 说罢,她又递了一只红封过去。 第44章 动摇 薄薄的一封红封,用拇指轻轻捻了捻,里头的银票发出沙沙声响,听得李差爷一阵欣喜,口中却道:“这……多不好吧?” “差爷平日里忙碌,若是我求沈大人这事儿能成,往后怕是少不得还要麻烦差爷帮我传话,连这一点小小心意差爷都不收的话,那我可真是不知找谁来帮忙了。” 盛娇的声音轻柔灵动,言辞间诚恳真心。 哪怕李差爷帮她这事儿不过是顺手之劳,这会子听起来,也觉得自个儿确实帮了这娘子的大忙。 既然帮了忙,自然就要消受这孝敬。 李差爷当即笑了:“好说好说,既娘子都开了这口了,往后只要合乎情理的,我都会酌情一二。” “差爷仁厚,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盛娇拜别,回到崔家。 刚进门,桃香就迎了出来。 板着一张脸,似乎很不开心,还拿那黑漆漆的眼珠子瞪了盛娇一眼,盛娇笑而不语,心里明白这丫头是气自己方才出门又不带她。 还未开口,桃香便道:“崔大奶奶领着冬姨娘又来了。” “我这就过去。” 进了里屋,崔大奶奶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盛娇冲着她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熟练地用旁边的热水净手,再用香胰子洗了至少两遍,这才绕去后头的屏风更衣。 那屏风倒映着她的倩影,隐隐绰绰,格外撩人。 即便是崔大奶奶瞧着,都有些心神荡漾,难以自持,赶紧挪开视线。 这会儿,盛娇在屏风后头说话了:“这几日药用得如何了?” 崔大奶奶回过神来,飞快看了一眼身边的冬容。 冬容忙不迭道:“娘子的药果真有奇效,这两日我用着身上已经舒坦许多,再不疼也不流血了,就是……那些个淤青之处,还未好全。” 换好衣服,盛娇走了出来。 水芹又端了一盆热水来。 这方是第二回净手。 盛娇再一次重复了方才的过程,将纤纤十指洗得白净,最后再擦了擦那棉布巾子,这才走到二人面前:“走吧,进去瞧瞧。” 冬容一听,面红过耳。 厚重的帘幔落下,挡住了里头亮如白昼的光。 对着窗下一张榻上,冬容褪去衣裳,顺势躺下。 一抬眼,便能瞧见那窗户上糊着的轻柔的纱,外头的日光照进来,竟也被这纱隔拢开来,碎成细腻的柔光,落入室内,顿时洋洋洒洒,一片金辉。 冬容却没心情好好欣赏一番。 盛娇已经戴好了胎膜手套,伸手探了进去。 顿时,冬容浑身紧绷,口中闷声轻哼,想是难受得紧。 “放松。”盛娇柔声道。 冬容羞得不行,闭上眼紧紧咬着下唇,哪怕已经努力放松身子了,可那孤零零落在空气中的小腿还是忍不住颤抖。 盛娇检查了一会儿,又快速给她上了一贴药,满意道:“不错,确实按照我说的做了,倒是好得很快。” 冬容见完事儿了,赶紧起身穿好衣裳,这脸依然红得滚烫:“多谢娘子……” 盛娇轻笑:“不必谢我,带你来的,是你们家大奶奶。于我而言,这只是送上门的买卖罢了,你家大奶奶出手大方,我才是真正欢喜的呢。” 崔大奶奶被这一句打趣闹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刚刚,她再一次亲眼目睹了冬容的身子,心底泛起的不甘与酸意难以言喻。 那样一副白玉般的身子,光溜溜白嫩嫩如奶羔子似的,别说男人了,就连她这个女人瞧了都忍不住心动。 这才是女子的美啊。 再瞧瞧自己这边……对比之下,形状惨烈。 之前暗芳娘子给的药已经用完了,她怕被家里察觉,也就没继续求药,再后来便是求了那让人脸红心跳的房中秘术的方子,却被她束之高阁,不敢用。 冬容半点没察觉到自家大奶奶心不在焉,倒是很实诚很真心地福了福:“多谢大奶奶。” 崔大奶奶摆摆手:“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娘子说。” 冬容退了出去,外头自有栗妈妈她们看着,出不了岔子。 盛娇转身收拾着,一言不发,似乎并不在意崔大奶奶接下来要说什么,不慌不忙张罗好了,回头一瞧——只见那崔大奶奶耳根都通红,满脸窘促,似乎有口难言。 “大奶奶也不是头一回来我这儿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她笑道。 崔大奶奶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房中秘术……我实在是用不了,还是退还给娘子吧。” “当然可以。” “还有……我上回子用的药可还能继续用?我身子瞧着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还有些没恢复的地方。”她羞红了脸,“比如、比如……” 盛娇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目光轻柔明澈,她很体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应当问题不大,就看大奶奶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了。虽说不能与没有生产过的年轻女子一模一样,但恢复个七八成还是可以的。” “只是,不同的药,自然也有不同的价位。” 盛娇比了三个手指,“若是大奶奶想继续,这个数差不多能叫大奶奶您逞心如意了。” 崔大奶奶喉间一紧:“多、多少?” “三千两,买大奶奶青春一时,有人觉得不值当,有人千金难求,我是无所谓全凭大奶奶自个儿的意思。” 三千两…… 都快抵得上她一半的嫁妆钱了。 可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崔大奶奶快速在心底算了一笔账,顿时心痒难耐,垂下眼睑:“能否容我……再想想?” “自然,我方才说了,全凭大奶奶自个儿的意思。” 目送崔大奶奶几人离去,盛娇立在门口,目光沉沉。 桃香纳闷了:“当真有人花这么多银钱要做这事儿?只要身子康健没病没灾的不就好了,三千两银子呢……我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谁说的,上次那箱笼里的东西不就是你收拾的,怎么能说没见过这么多钱呢?”盛娇笑着打趣。 “娘子又来打趣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桃香跺跺脚,瞪了她一眼。 “人各有志,若是你我到了她那个位置,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呢。” 第45章 相反 说起来,崔大奶奶与陈二太太还真是截然相反的性子。 崔大奶奶稳重温柔,心胸虽不说有多宽广,但也晓得顾全大局,只是少不得有些束手束脚,瞻前顾后的; 而陈二太太,却性子爽利泼辣,事事以自个儿的感受为先,花起银钱来,更是如流水一般,只管着自己逍遥快活,其余的事情一应往后挪。 若是陈二太太当初真能与崔茂学成婚,这两个人在脾性爱好方面估计还真是天生一对。 只可惜,老天爷没有那么多功夫成全这些个痴男怨女。 再说了无论陈二太太还是崔茂学,都是那性子不稳,六根不净的人,贪恋红尘,痴迷身欲,自然是要作下不小的孽缘。 有道是当局者迷,如今最迷糊的,不是别人,正是心绪不宁的崔大奶奶。 她性子绵柔,更容易摇摆不定。 就比如这一连串的事情,她先是知晓丈夫在外宠着一个唱戏的,便急忙找到盛娇处求药;后来又是冬容上位,成了姨娘,紧接着又是崔老太太寿宴上,丈夫与不知名的妇人胡闹,她便愈发想要挽回丈夫的心。 再来,盛娇住进崔家,她顿时又举棋不定,生怕人家知晓她曾经去盛娇处求医,面子上挂不住,索性不来往了。 又不知听了谁家说了房中秘术,她又一次心念动摇,寻到盛娇处。 怕不是冬容受了这一遭罪,她估计就用了这秘术了。 如今可好,来来回回,摇摇摆摆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盛娇一直看着那几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才缓缓折返。 屋内,桃香已经备好了热茶。 刚用了两口,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紧接着水蕙快步进来,冲到盛娇与桃香中间,兴奋地压低声音:“娘子!!我方才去外头转了一圈,听见门房两个小厮在说话,说什么崔家那位大少爷已经解了禁闭,不日就要出门了呢。” 盛娇眉眼微动。 “哼,他也好意思的?派人骚扰咱们,还对娘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咱们家也叫他的人一把火烧了,如今才关了几日啊,就要出门了?”桃香愤愤不平。 盛娇摆摆手,柔声道:“人家是崔家的少爷,这事儿也不好闹大,总不可能为了咱们一直关着,那崔家的面子不要啦?” “就知道他们的面子,咱们就成了任人鱼肉的?” “哪里了,这不是给了银钱,也赔了宅院嘛。你上回子也去瞧了,比起咱们之前住的地方是不是好很多?”盛娇安抚道,“咱们在崔家住着,横竖一应吃喝开销不要钱,等回头那边安置好了,咱们就搬过去,犯不着跟人家硬碰硬。” 桃香不知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到底没说话。 好一阵子,她才冒出一句:“娘子的脾气倒是好。” 盛娇微微一怔,随后怅然地弯起嘴角。 脾气好? 这几个字若是换成几年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她的头上。 盛太傅家的幺女,名满京华,风姿卓越,恣意骄然,是最明亮的一抹火焰,那样明丽风华,叫人艳羡不已。 她天真活泼,嫉恶如仇,有什么说什么。 善医术,饱读诗书,偏又能与男子一般纵马驰骋。 哪怕成婚后,成了本该稳重大度的景王妃,她也还是不改从前的性子。疼爱她的太后那会儿总是拉着她的手,哭笑不得:“娇娇,你这样的性子……要是往后衍之恼了你了,可怎么好?” 她自幼进宫伴读,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太后宫中度过。 太后疼爱她,如疼爱自己的孙女一般无二。 那个时候的盛娇哪里想到那么多,只晓得万事凭本心,问心无愧即可。 面对太后的担心,她扬起灿若玫瑰的笑容:“若是恼了,那便与他争论一二,若是我不对,我甘愿给他奉茶请罪!这有何难?我虽不是君子,但愿如君子一样坦荡!” 往事如烟,前尘尽灭。 如今的她只能缩在这一隅,苟延残喘,努力地活下去。 什么脾气好,什么君子之道,都是过往云烟。 她眸色沉了沉,看向桃香,就像穿越了多少页的岁月,去看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一样,格外温柔宽厚。 “我们桃香真是会夸人,我果然是个顶顶好的。”她笑道。 桃香被打趣得又红了脸:“娘子就爱拿我玩笑,哼!我不过是替娘子鸣不平……” “没什么好不平的,这世道本就如此,咱们就该好好守着自己的这一份,凡事 莫要太较真,那些个细枝末节的,就随他去吧。咱们在这里气得不行,人家照样吃香喝辣的,你说你亏不亏?” 说着,她勾起嘴角,一片如清月皎皎的微笑。 桃香把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想明白了:“也是,横竖又改变不了,何必操这个心。” 说罢,她起身就去叫人。 “水菱,水菱!你待会儿去街上买点猪头肉回来,咱们中午开个荤。” 盛娇忍俊不禁。 水菱正在外头打扫,闻言惊讶:“桃香姐姐,只买猪头肉吗?我还想买点花生米成不?” “都成,你看着买吧,够吃就成。” 水菱一听,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恨不得这会子就收拾好,然后赶紧去外头买吃的。 “姐,我跟你一道去,我还想买点白馍馍来吃。”水芹忙不迭地跟出来。 水蕙也嚷嚷着要同去,说是想街头老婆子卖的苏麻糖的滋味了。 三个丫头有说有笑,吵吵闹闹,满是人间烟火气。 此刻,崔老太太的正堂内,崔家长房老小基本都到齐了。 “说说看,怎么忽然就要出远门了?”崔老太太皱眉,“实话实说,别打量着我年纪大了就好糊弄,如今是个什么季节,你也要出门子收什么药材,是想出去干别的吧?” 崔茂学赶紧跪下了,抱着祖母的腿就叫屈。 “祖母,您怎么能这么说孙子呢!这会子是不能收旁的药材,可那些个西北滇南的药材可是正当时啊,去晚了成色好的被人挑走了不说,还贵得要死。” 崔茂学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不是……我也想着趁沈大人还在,好好再孝敬一二嘛。” 第46章 暗线 前头的话,崔老太太都没有往心里去。 倒是这最后一句,听得她那苍老的眼皮轻轻一颤,缓缓撩起去看那跪在自己跟前的孙子。 崔茂学满脸认真,那模样倒不像是作假。 看了一会儿,她叹道:“不是祖母不愿意你出门,而是你自个儿瞧瞧,这些年你在外头荒唐的还少吗?你媳妇是个厚道温善的,不与你计较,可你也不能这般寒了人家的心啊!须知,少时夫妻老来的伴,你若是一直这样待人家,人家往后还能与你一条心么?” 这话听得崔大奶奶满心感动,忙道:“祖母,我既已是茂学的妻子,那就是奔着过一辈子去的……夫妻同心,这是正理,孙媳再没什么不愿的。” “你还年轻,谁当年不是这样过来的?哪个女人成婚了,不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安安稳稳地走一辈子的?你莫要护着他,他就是太疏于管教,孟浪无度,任性张扬!”崔老太太冷哼一声。 崔太太满心不是滋味。 家里老祖宗护着孙媳妇,她也不能说什么。 可这话分明就是在怪她没有将儿子教好…… 她还没开口,一旁的崔老爷已经拱手开口:“母亲教训的是,我们夫妻没能教好茂学,还要劳烦母亲您费心。” 崔太太垂下眼睑,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狠狠横了丈夫一眼,随后,也跟着温婉歉意地笑道:“都是我不好……这些年的也顾不上太多,茂学年轻,容易被外头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勾搭,说起来也是这些个女人不好,学什么都成啊,怎么就学这些个手段呢。咱们都是内宅妇人,又哪里会这些个?” 说话间,她的眼神还时不时去看儿媳。 崔大奶奶被她看得很是恼火。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藏得太深了。 若是没有上回子去赴宴,听到那些妇人们的话,崔大奶奶估计也会这么说。 可那些个夫妻恩爱的府邸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用了暗芳娘子的房中秘术才有的好光景。 她就不信自家婆婆会不知道。 这分明就是知道,故意拿这话出来说的。 一声长叹,崔老太太摆摆手:“算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还说它作甚。” 她转脸去问崔茂学关于这次出门要采办的药材明细。 原本,她只是想考一考自己这个孙子,看他是不是又编瞎话来糊弄长辈。 谁知,崔茂学张口便来,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不像是瞎话。 不仅如此,他还说了此番出门的路线。 崔老太太年轻时也是跟着丈夫走南闯北的,自然晓得这些,一听就明白孙子是正经想要去做事儿的,并非胡闹贪玩。 有了这一层把握,她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咱们崔家,明面上是布庄生意,这些年祖宗庇佑,我崔家子女也上进,攒下了这般多的家业,实乃崔家之幸。但你们长房这一支却很清楚,除了布庄成衣之外,咱们崔家还有一条暗中进行的买卖,就是这药材贩卖。” 崔老太太说着,又满是希望地去看崔茂学,“你自小不爱读书,别说那些个经学八股,就是珠算账本子你瞧着就头疼,偏爱这些个药材……好好,倒也算我崔家有幸,你往后好好做着,这一条暗地里的买卖就交给你好了。” 崔太太一听,喜出望外。 崔大奶奶更是兴奋地满脸放光。 婆媳二人刚刚还对彼此心有芥蒂,这会子已经可以对视,并且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掩饰不住的欢欣鼓舞。 崔茂学自然也很开心,连着磕头,口中不知多少好话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一般涌出,直把崔老太太哄得欢心不已。 “好了,莫要在我这里耍巧卖乖,仔细去办你的事情吧。还要看你这一回差事办的如何,若是不成,我可还会收回这话的。” “祖母放心,孙儿定然不辜负祖母的期望!” 几人说罢,就此散去。 崔大奶奶跟着丈夫一道回到屋内。 “既与祖母说了,那你预备着何时出门?”她柔声道,自然而然地给丈夫倒了一杯茶奉上。 崔茂学接过,一饮而尽,面上尽是畅快自得:“当然越快越好,这事儿可不能拖,从北往南,这一路怕是也要大半年的功夫呢。” 听到丈夫这么说,她心有不舍。 但一想到这事儿背后的关键,那点子不舍也就不算什么了。 稍稍收敛住,她又道:“那我明日起就替你打点行装,你有什么特别要带的,只管跟我说。” 见妻子如此温柔贤惠,崔茂学心中也柔情大盛。 抬手揽过她的肩头,两人依偎在一处,他缓缓道:“我晓得你是个好的,这段时日教你受委屈了,我是个……混不吝的,总也犯浑,但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的。总归这崔家大奶奶的位置也只有你能来坐,换成旁人,我头一个不答应。” 女人被哄得心花怒放,声音都越发柔情似水,甜蜜盎然:“瞧你说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也是常事,我就是怕你身子受不住,又怕你挨了家里长辈的训斥,旁的我怕什么?我与夫君一双两好的,这孩子都几个了,还有谁越得过我去?” “好人,你才是我心尖尖上的那块肉呢。” 大约是要远行了,崔茂学也晓得安抚妻子的重要性。 是以,这一日进了妻子的院内,他就没有离开过。 当晚夫妻二人也是宿在一处。 这一夜自然风流旖旎,格外温存。 见丈夫待自己格外体贴,再不似那冬容可怜,崔大奶奶又忍不住得意起来,与他耳鬓厮磨,如交颈鸳鸯一般,自是美不胜收。 第二日起,崔茂学要远行的消息就在府里传开了。 为此,崔老太太还特地让崔大奶奶过来跟盛娇说两句。 当然,崔大奶奶也不是白来的,带来了一应礼物,在桌子上几乎堆成了小山。 盛娇细细一瞧,赞道:“真是稀罕了,这些东西在外头怕是也很难买到吧?” “不过是个妇人用的玩意罢了,我用着好,便想着娘子这头,紧赶慢赶地给娘子送来,你别嫌弃就是了。” 第47章 香片 那一堆礼物里,什么头油脂粉,什么锦缎布匹,还有珠钗环佩等首饰,虽不甚贵重,但也价值不俗了,算得上应有尽有。 还有一小盒的香片,正是难得一见的玉珠银粉。 这么说吧,那边堆了小山似的,却比不上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盒。 刚一打开,还未见火星,未曾焚起,已经香气扑鼻,沁人心脾,端的是好东西。 见盛娇识货,这么多好东西里头只拿了这一件出来,崔大奶奶心中得意,笑道:“这可是京都送过来的呢,别说外头没有,就算有也是千金之价,不知多少夫人奶奶都惦记着呢。” “说来也是奇妙,此物熏燃焚烧,香气久久不散,若是加得少了,便是清甜如梨香,若是加得多一些,那就馥郁浓香,宛若荔枝一般。” 崔大奶奶说完,炫耀似的摆了摆衣袖,似乎想让身上的香气更散开来似的。 这东西,也是崔茂学之前弄回来的。 当时统共就那么一小盒子。 她上头两位长辈都不要,说这是给年轻女子玩的,她们更爱沉稳的檀香或是水木香。 于是这一盒子就紧着崔大奶奶用了,也显示她在丈夫处独一档的份例,是以格外骄傲。 盛娇也不说话,只是让桃香取了一只小小的焚香炉来。 里头已经事先埋了一层浅浅的香灰。 素手打开炉顶,她拿起挑子,取了一片香片出来,随手以蜡烛点燃三分,埋进了香灰里,又拿了另外一件看着仿若是小勺的东西,舀了一点点茶水,均匀地洒在那埋香片的周围,正好洒了一个圈。 随后取了一支火折子点燃,以那温火的温度轻轻烤着炉身四周。 只见她皓白的手腕灵动纤细,就这样晃悠着,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 明明无声无息,却又叫人看得赏心悦目。 崔大奶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正一头雾水时,忽儿,一股青烟从炉鼎的里翩然而起。 清甜浓香,混合着茶的清爽,瞬间弥漫。 这闻起来似乎还有旁的味道,崔大奶奶一时间根本无法形容,如珠如玉般的贵气,自是与那些个香片香珠什么的,判若两物。 “这……” “大奶奶不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么?”盛娇轻笑。 崔大奶奶愣了一下,片刻面色煞白,眼底的和气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告与敌意。 她想起来了。 这是崔老太太寿宴当天,她差点将丈夫与那个不知名的女人抓奸在床的时候,所闻到的香气。 “这就是玉珠银粉,我方才演示的,是这种香片的用法。若是用那银鎏金的香炉配上上好的雪顶寒翠,那出来的香气才叫真正贵气无方,好闻得紧呢。” 盛娇仿若没看见崔大奶奶变换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可惜了,我这儿只有这种铜炉,还有这上不得台面的茶水,倒是叫它委屈了。” 崔大奶奶摆在桌上的手忍不住收紧:“你是说……这才是那日那女人所用的香?” “大户人家焚香,哪里需要奶奶自己动手,取一片来焚着,不过是图个乐子罢了。以这香熏染衣裳,可留香持久,足足几日不散呢,且随风而动,清雅弥漫,当真是极巧,也极雅。” 盛娇缓缓坐回到崔大奶奶对面,“京都里的那些个名门贵妇、诰命夫人们,自然是爱得不行,这小小的一盒就价值千金,大奶奶果然豪爽,连这样金贵的宝贝也舍得割爱。” 她句句都没回应崔大奶奶的问题。 可又好像句句都说了。 崔大奶奶面色铁青,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扯住了她的腕骨:“盛娘子也不必与我兜圈子,究竟是不是?” “天下没有第二种香叫这个名字,自然也找不出相同的香气来,纵然器具不足,茶水不配,但只要焚香的过程没变,香气自然大差不离。” 说着,她顿了顿,漆黑如墨玉的眸子看向崔大奶奶,“其实,大奶奶心里早就有数了,又何必问我?” 崔大奶奶:…… 来送礼时,她欢欢喜喜。 昨个夜里夫妻恩爱的情分还滋润着心田。 这会子,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面色如锅底一般,匆匆离去。 送她离去后,水芹莫名其妙:“这崔大奶奶怎么回事,莫不是不想给咱们娘子送礼啊,送出去又心疼了?” 盛娇勾起嘴角:“指不定呢,这些好东西换成是我也要心疼的。” 说着,她伸手抚了抚那几匹不错的料子,赞道,“真是好东西,咱们穿着也不算过分,且颜色又鲜亮。桃香,你回头挑那漂亮的,送到成衣铺子里,请裁缝娘子给你们每人都做一身。” 桃香:“偏娘子眼里没个人,做衣裳罢了,还要巴巴地找什么裁缝娘子?我针线哪里差了?水菱丫头也会做,做得也不差呢。” 盛娇哑然失笑:“是是是,我们桃香姑娘心灵手巧。” 这话说多了,就显得很没诚意,所以桃香又给了她一个白眼,低下头继续忙活。 走到窗槅旁,看向那遥远碧蓝的天空,盛娇心头一片敞亮:“这就是要出远门跑药材了,真是勤快啊,当初帮着沈正业,想必也是一样勤快的。” 回到屋内的崔大奶奶气得不行,胸口起伏不定,几乎快炸开了。 身边的穗儿、红梨都不敢吭声,倒是栗妈妈叹了一声,有些欲言又止。 这会子崔大奶奶满脑袋都是愤怒的浆糊。 玉珠银粉,这样稀罕的宝贝整个淮州城都找不出几件来,偏那么巧,就她和那个女人处有。 她的这一份是崔茂学给的。 那么,那个女人的呢? 总不可能也是她家男人北上,远赴京都给她带回来的吧! 这也太扯了! 崔大奶奶眼眶通红,本已安定的不快委屈又一股脑翻腾上来,一阵阵顶着胸口,憋气闷疼,难受至极。 栗妈妈心疼了,赶紧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边,口中劝道:“奶奶何必置气,都过去了,横竖如今大爷待奶奶好,奶奶在府里又这样风光,再没有不与奶奶好的,记挂着这些过去的事情做什么?没的给自己添堵,还随了那些个贱人的心呢。” 第48章 悲愤 若是换成过往,栗妈妈这样说,崔大奶奶的火气不说全消了,也要消了一半,可今日的委屈非同小可,她两耳仿若蒙上了一层绵绸,根本听不进半句话。 一双素手差点将帕子都绞坏了,依然停不下来,皙白的指间都勒出了一条条鲜红的痕,却比不过她那双赤红的眼睛。 栗妈妈急了,赶紧上前扒开她的手,又是吹气又是揉搓,口中不断道:“姑娘,您这是何苦呢?横竖,姑爷那脾气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为了这事儿与自己为难,岂不是叫老奴心疼?” 栗妈妈是崔大奶奶的奶母。 她还做姑娘的时候,栗妈妈就陪着她,情分自是不一般。 两大滴眼泪落了下来,滴在栗妈妈的手背上。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栗妈妈不敢动了,耷拉着头,也不敢抬眼去看自家主子的脸。 只听耳边哽咽不止的声音透着压抑的隐忍,崔大奶奶道:“我何尝不知呢,还不是……因为他送给我的时候说得那样天花乱坠,我还只当自己真是这府里的头一份。” 说着,她苦笑连连,终于回过神来,以帕拭泪。 栗妈妈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姑娘莫要伤心,说句不怕恼了姑娘的话,这男人啊……就是个劣根性,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为了他们为难自个儿,实在是不值当啊!老爷太太待姑娘如珠如宝一般的疼着,可不是叫姑娘您嫁了人后作践自己的。” “他若是待你真心,你也待他一般无二。” “可……若是不真心,还能把自个儿困在这个泥潭里憋屈一辈子不成?” “姑娘,我的好姑娘,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你的苦楚我又如何不知,你到底年轻……不晓得外头那些个花花的手段,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岂不好?” 如今也不是崔大奶奶刚入府那会子了。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用栗妈妈的花来说,就算这会子崔茂学死在外头了,对崔大奶奶也没什么影响。 为崔家开枝散叶,她早就是崔家重要的一份子。 只需要好好教养孩子,待十几年过后,几个孩子都长大成人,崔大奶奶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道理人人都懂,可情感上无论如何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是以,崔茂学出门那一日,崔大奶奶告病,卧床不起,连送都没送一下。 盛娇听了几个水丫头的议论,也是一笑了之。 女人的心,如海水一样深沉。 浓烈时,必然一心向往,再无悔意; 可要是被伤透了,就是一眼深沉,总也望不到边。 这男人总会说女人变了。 就像她与魏衍之一样。 离开京都那一日,魏衍之来送她。 一个光鲜高大,贵气非凡,一个身缠锁链,低贱颓靡。 他说:“盛娇,你又何必这样……” 她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那双早就破了的茅草鞋不知能撑得住几时。 魏衍之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以手里的剑柄托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眼与他对视。 那些原本押送的官差都远远地躲到一边。 这里是京都城郊,又是专门让犯人走得道儿,四周孤零零一片,连个车马都见不到。 盛娇入狱数月,早就不复当初的美貌干净。 一身囚服,头发凌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你知道的,你娘家……” 魏衍之还没说完,盛娇就冷笑起来:“景王殿下万金之躯,怎么能来这种地方送一个被发配的监下囚?这要是传出去了,你的侧妃定然要与你生气吵闹,你还得分出一份精力来哄着,多得不偿失啊。” 阴阳怪气,字字冷漠,听得魏衍之差点暴怒。 但看到她那张脸,还有眼底的绝望后,他冷静下来:“你娘家的事情不是我不管,而是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收集证据的是你侧妃的娘家,交给言官御史送达天听的,是你手下的心腹,你会不知?” 盛娇笑着,眼泪涌了出来,“别说笑了,魏衍之,你这个样子真让我觉得恶心。做了就做了,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是何用意?还想让我感激你不成?” 魏衍之喉间紧了紧:“真是冥顽不灵。” “我又不是今日一天这样,景王殿下早该知道。” “你要是乖一点,顺从一些,去跟父皇请罪——” “办不到。”她的眉眼忽然凌厉如刀锋,直直地看向他,“要想我这样,干脆一刀杀了我,好叫我一家团圆!” 魏衍之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女子已经失去了所有。 这世上,再无与她血脉相连之人。 她孤零零行走在这天地间,无依无靠,无处安身。 倏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仿佛将他的心都揉成一团。 他想起了他与她的嫡女。 那个可爱的,小小的,聪明灵慧的女儿。 “娇娇,你回来……你回来了,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他艰难晦涩地来了这么一句。 盛娇愣住了。 片刻后,她笑得浑身颤抖,停都停不下来。 他以为她说的一家团圆,指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一日,她还是没有回头,戴着沉重的枷锁离京。 长路漫漫,落叶萧萧,如今这些回想起来,当真如上辈子的事情一样,在记忆里一页页泛黄。 盛娇甚至都有些想不起那一天魏衍之的表情神色了。 “娘子,娘子……” 桃香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何事?”她抬眼。 “你发什么呆呢,喊了你好几声了,工匠班子那边准备上漆工了,问你要不要额外打一套桌椅床铺什么的,当然工钱另算。” “若是有好的样子,打一套也无妨,他们班头子怎么说?”盛娇问。 “喏,这是他们给的花样子,还说崔家就有他们之前打过的桌椅,只管叫娘子去瞧,保准好。” “既是李差爷推荐来的人,就让他们开工吧。工钱什么的好说,但东西一定要好。”盛娇强调了一遍。 “我也是这么说的,就是来问娘子一遍。”桃香自觉很聪明,顿时有些沾沾自喜,满脸喜悦。 “往后你拿主意就是。” 话音刚落,外头水菱匆匆进来,步伐凌乱,神色慌张:“娘子,不好了!水蕙那丫头冲撞人,叫人家带走了!” 第49章 旧友 盛娇心头一动。 转过眼眸,见水菱已经满脸慌张,眼里都是泪,她安抚两句,才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水菱勉强忍住了,抽抽搭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今儿一早,三个水丫头照旧去街上买菜。 虽说崔家老太太让她们的一应吃喝跟着公中走,但这三个丫头偏不肯,说是买菜也花不了几个钱,她们才不愿跟着崔家,免得往后说不清。 早晨菜市口里热闹新鲜,三个水丫头正是年少爱玩的时候,一边采买一边说笑玩闹,倒也 快活。 按照惯例,她们会从菜市口的西门进,然后从另外一条小道出来,再沿着一条穿城而过的河边走回来,便是崔家偏门了。 可当他们在河边玩耍时,水蕙却不小心撞到了正在赶车的人。 那人一个不稳,马受了惊,差点失控。 水菱显然也被吓着了,说到这儿,哭个不停:“我看得真真的,那马车又高又大,那马儿也有足足四匹之多,哪里会受惊失控的……分明就是故意想拿了水蕙去撒气,水蕙才多大,我要替她,那马车里的主人偏不肯,叫我回来找家里说话的过去相谈。” 说着,她自觉给家里添了大麻烦,哭得更是伤心后悔。 盛娇清明的眼眸沉了沉,沉默片刻:“马车的主人有给你说地址吗?” “她给了我这个。” 水菱递上了一只叠好的纸条。 轻轻展开,里头只写了短短一行字——醉香阁,天字房。 “不妨事。”她又重新叠了回去,轻笑道,“我去去就来,桃香,你带着水菱水芹两个在家里不要走动。” “娘子,这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有人想见我一面罢了。” “可这是醉香阁,这、这是……”桃香羞愤至极,脸都滚烫,“这是青楼啊。” 让一个女子进青楼会面,其中恶意有多深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盛娇却不以为意:“青楼也没什么,况且这青天白日的,我总不可能是去寻欢作乐吧?不妨事的。” 想她一个暗芳娘子,只能在暗处替那些个妇人瞧一瞧难以启齿的毛病,本就是那些人眼中低贱的存在,又何必在意那么多所谓的名声呢? 青衣兜帽,简约的一身,她便出门了。 醉香阁,乃淮州城里最大的销金窟。 即便这个时辰还没正式开门,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香红艳柳,已经足够叫人挪不开眼的了。 刚进门,她就被拦住了。 老鸨笑嘻嘻:“这位娘子,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若是想要来寻家里的爷们,还是晚点再来吧。” 盛娇也不生气,从袖兜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劳烦妈妈,天字房的客人想要见我一面,烦请妈妈领个路。” 老鸨掂了掂银子,顿时喜笑颜开:“原来是曹公子的客人呀,您不早点说,让我白白做了个睁眼瞎,也罢也罢!娘子是个爽快人,请随我来吧。” 天字房,是醉香阁里最好的包间,没有之一。 推门而入,才见一处宽敞的玄关,上头悬挂着轻纱绸布,皆是雅致清艳的粉白色,隐隐约约听见里头丝竹之声不断,甚是悦耳。 老鸨笑道:“就在里头了,娘子请。” 盛娇这才摘掉了兜帽,随意的挂在手腕上,从那层层叠叠的帘幔间穿过,一直走到了正在喝酒赏乐的男子面前。 乐曲不断,眼前正在跳舞的女子,一个个玲珑婀娜,美貌清丽,这么看去果然是极好的享受。 那男子坐在榻上,面前的食案上摆着美酒佳肴。 他一身深紫华服,看着低调,那袖口衣摆处却是要好几个绣娘一起赶工,半个月才能得一段的云绣。 就这样随意的点缀在不起眼的地方,权当做个消遣。 盛娇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水蕙。 那丫头显然是吓坏了。 目光与盛娇撞在一处,顿时眼泪哗哗流,一张嘴都瘪成了鸭子,好在她还晓得不能立马冲过来,只用眼神求救。 盛娇冲着她点点头,给了个温软柔和的笑容,以示安慰。 笑容还挂在嘴边,那男子忽然笑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奇怪,进了门不先跟我问安,反倒是顾着这个小丫头。” 盛娇缓缓道:“你也一样,大婚在即,你却身着男子装扮,跑来这偏远的淮州城逛青楼。曹小姐,当真是好兴致。” 那男子眼睛腾地一下亮了,一改方才的醉意朦胧,两眼明亮锐利,顿时坐正了身子。 她不是别人,正是魏衍之即将大婚、即将成为下一任景王妃的曹樱菀。 英国公家的嫡次女,与她一样,也是京都里赫赫有名的贵女之一。 这样的女子方能配得上景王。 “有趣,自从你离了京都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趣的人了,坐吧。我跟那些个酸腐执拗又死脑子的人不一样,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喏,你瞧,你的小丫头我也给你照顾得很好。” 曹樱菀大大咧咧地笑了,还倒了一盏酒递给盛娇。 盛娇徐徐在她身侧坐下,接过酒,一饮而尽。 “痛快。”她笑得更开心了,“别介意,我只是快大婚了,正好也经过淮州,所以过来瞧瞧你。” 盛娇:“几年不见,你说胡话的本事也见长。” 经过淮州? 这话也就骗骗不知情的外人。 曹樱菀斜着眼睛看她,忽儿笑了起来:“我捡了你不要的破烂,还不许我说两句痛快痛快?” 闻言,盛娇神色肃穆:“也就是这不是京都,否则你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么些年没见了,你怎么反而变得唯唯诺诺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本来就不是了。”盛娇缓缓道,“京都再无盛家,景王妃也换了人来做,再说过去什么的,岂不可笑。” 语毕,她撩起眼皮,“到底是旧友重聚,我好歹也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我如今戴罪之身,屈身在这淮州城,以千金一科做个营生的手段,专管妇人的秽事儿,坊间称我为暗芳娘子。” 曹樱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第50章 目的 盛娇仿若没察觉似的,继续道,“外头的男子都以我这样的为不齿,觉着女子身上的毛病怎么能随意看大夫?尤其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还跳出来专设了千金一科,呵呵……简直说是有伤风化,自甘下贱。” “是以,我便暗中有了个自己安置的医室,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银钱,请曹公子吃顿酒的富余总还是有的。” 说罢,她微微一笑,抬起素白的腕骨给曹樱菀又倒了一盏酒。 “这里是淮州城最大的青楼,有最美的姑娘,最好的舞,自然也有最浓的酒,你好好品鉴赏玩,今日就算我做东了。只希望曹公子吃好喝好,玩得尽兴后把我的小丫头全须全尾地还给我。” 双手捧起酒盏,送到曹樱菀的面前,她眸光清澈,不卑不亢。 仿佛刚刚这一番自轻自贱的话根本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似的。 对视良久,曹樱菀到底还是接过了。 只浅酌一口,她便放下了:“你这样又是何苦……”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我低个头服个软的事儿,只要我愿意,那些个富贵荣华依然是唾手可得。可……尔非鱼,安知鱼之乐?于我而言,留在那座皇城里,过着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日子,那才是叫我踩着父母兄长的鲜血强颜欢笑,或许你愿意,但我办不到。” 盛娇在曹樱菀面前向来都是有话直说。 这一番话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曹樱菀单手持酒盏,苦笑:“兜兜转转,我还道当初如愿嫁给魏衍之的你,是我们当中最幸福的。结果……最后还是我成了填窟窿的人。” “你是英国公之女,他是如今圣上与太子都信赖倚重的人,你们俩才是最配的。”盛娇一锤定音,“就算你不愿,也没法子。” 曹樱菀嘴角抿紧,望着她的视线里多有不甘。 双双无言,又是两三盏淡酒下肚。 “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我是来告诉你,今日我能找到你,那冯华珍也一样可以。比起我来,她或许更放不下的人是你。” 曹樱菀冷冷笑道,“我倒是可以帮你拖一阵子,不过……你得告诉我冯华珍的那些手段,还有她身边的人。” 冯华珍……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盛娇恍如隔世。 这就是魏衍之宠爱的那个侧妃。 一样出身名门,却甘愿入景王府为妾。 除了冯家想要攀附景王之外,冯华珍对魏衍之一见钟情,情根深种,也是原因之一。 那一年,魏衍之一脸为难地来跟她说:“父皇的意思,是让我纳了冯家女儿为侧妃,一样入玉牒,也算给老臣一个交代。” 与盛家一样,冯家也是在京都扎根多年的名门了。 冯家曾经出过两任宰辅,两位贵妃,是名副其实的书香望族。 原本,盛冯两家就是清流这一派的泰斗,惺惺相惜又互为对手,倒也有几分非敌非友的敬重。 盛娇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书香名门里,竟然出了冯华珍这么一个绝丽皮囊、蛇蝎心肠的女子…… 前尘如烟,如今想起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垂下眼睑,她轻笑:“好,取笔墨来,我一一写给你就是。” “爽快。” 曹樱菀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很快齐备。 盛娇拿起笔的瞬间,指尖与心尖一齐轻颤了一下。 这是上好的文房四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了,如今再触碰到却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略顿了顿,她很快在纸上写了起来。 曹樱菀守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一阵阵激动。 见她下笔飞快,一笔一划都带着苍劲的力道,与原先写的簪花小楷比起来,完全判若两人。 曹樱菀知道,这是盛娇擅长的另外一种笔法。 却也是让她最羡慕的一种。 书写起来落落风骨,磊磊坦荡,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待盛娇最后一笔写完,轻轻搁下笔时,她就迫不及待地将纸双手拾了起来,顾不得墨迹未干,兴奋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我说,你这字比起原先更进益了。”她夸道。 盛娇揉了揉手腕,很快藏进了袖口,也藏起了微微颤抖的幅度。 动作迅速,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曹樱菀甚至都没察觉到。 “这可足够了吧?”盛娇笑问。 “够了够了,真没想到冯华珍居然暗地里藏了这么多,这是三年前的?” “不,就是上个月的。” 话音刚落,曹樱菀愣住了。 不敢置信地将视线从纸上挪到她身上,只见盛娇迎着她的目光,浅笑嫣然。 “你这么大费周章地过来,又是掳走我的丫头,又是唱了这么一出好戏,不就是试探这些么?”盛娇温温一笑,眼底清明深邃,“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是的。” 曹樱菀呼吸一沉。 这答案呼之欲出之前,她整日整日地想求个明白。 可当真正明白了,她又不敢去确认这一份真实。 盛娇带着水蕙离开了。 甚至都没有跟曹樱菀好好道别。 都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哪里还需要好好道别呢? 能相视一笑,兵不见血,那就已经很好了。 曹樱菀是个不错的女子,那时候在京都,盛娇就很欣赏这个将门之女。只可惜,魏衍之不懂欣赏,还觉得曹樱菀是什么贤良淑德、温柔典雅的性子,真真可笑。 一路上,水蕙都紧紧牵着盛娇的手,生怕自己再丢了。 “娘、娘子……对不起。” 盛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跟蚊子哼似的声音。 回头一看,水蕙耷拉着脑袋,一张脸涨得通红。 “都是我不好。”她呢喃着,“给娘子添麻烦了……”说着,泪如雨下,委屈得不行。 盛娇转身,抬手替她擦掉了眼泪:“并没有,我们水蕙丫头表现得特别好,哪怕在那种地方明明已经很怕了,还是乖乖等我来接你,你才动。哪里给我添麻烦了,就知道胡说。” 水蕙瞪大眼睛,泪水一股脑涌了出来,紧紧抱着盛娇。 她真的好怕,好怕。 几年前,她虽年幼,但残留在记忆里的伤疤仍在。 那是青楼,是她们几个噩梦的开端。 盛娇也紧紧环抱着她——若是她的囡囡还在,几年后也能成为这样的女孩子吧? 第51章 毒辣 爱吵爱笑,爱吃苏麻糖,爱围着自己打转撒娇。 囡囡的那双眼睛尤其像她,笑起来好似明媚的月牙。 囡囡,囡囡……她的女儿呀! 盛娇忍不住收紧了怀抱,这一刻也有些情难自已,好一会儿才松开,她面上已经瞧不出任何波澜。 揉了揉水蕙头上的小发包,她莞尔:“走吧,咱们也该早些回去了,给她们带点糖三角,好不好?” “好。”小丫头努力擦干脸上的泪痕,“给姐姐们还有娘子买最大的,我吃小小的就可以了。” “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盛娇轻笑。 两人提着一荷叶包着的糖三角回到住处,桃香远远地就站在门口盼望着,直到看见她们的身影,才略微松了口气。 “没事吧?” “没事。” “当真?你可不要瞒着我。” “当真,真要有事,我们俩哪里能好端端地回来?”盛娇微微一笑,“倒是有件事咱们得抓紧了,要快点从崔家搬出去。” 桃香问都不问一句,立马点头:“好,明日起我就日日去盯着工匠班子,叫师傅们加紧些个。” 一场风波很快便消停下来,水面再次恢复平静。 盛娇这头倒是没什么,反而崔家老太太屋里一片凝重。 “这么说来,今日那盛娘子是见着京都来的贵人了?”她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 “跟着的小厮是这样说的,瞧着那马车不像是淮州城里的,且那上头挂着的也怪好看的,像是銮铃。”崔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 “啧……”崔老太太有些不快,“我说呢,一个戴罪之身的女子还能过得如此滋润,原是上头有人,瞧着娇鲜明媚的模样,八成是得罪了人家的正头夫人,才被寻了个由头送到这儿来吧。” “母亲,那咱们……”崔太太犹豫起来。 “让她住了这些日子也差不多了,给她面子,不过是看着沈大人罢了,真以为咱们崔家怕了她不成?过些时日,待茂学归来,她在此处多有不便,万一要是瞧见了不该瞧的,咱们拿她怎么着?总不能杀了了事吧?” 崔老太太瞧着慈眉善目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崔太太也忍不住背后一寒。 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场瘟疫,这事儿背后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崔家也借着这事儿成功上了沈大人那条船,才有了如今更富贵的地位。 每每念及,心头到底有些发怵。 再看看婆母那坦荡的模样,她只能将这一份恐惧深深埋进骨子里。 酝酿好情绪,她笑道:“母亲说笑了,那盛娘子虽不堪,可在淮州城里也算有些名气,如今她住在咱们家,少不得要保她平安。况且……您方才也说了,她在上头还有人照拂着,若是没有大碍的,何苦害了她卿卿性命呢?母亲又是最仁善可亲的了。” 两句话捧得崔老太太飘飘然,当即眉开眼笑:“你如今也会这样说话了,很好很好。” 婆媳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最后崔老太太来了句:“这事儿就交给茂学家的去办吧。” “可她毕竟年轻……” “年轻怎么了?横竖以后崔家要交到他们两口子手里的,不早些磨炼起来,待我归西入土了,还指望你们来点拨不成?”老太太瞪起眼睛,“赶紧去,莫要推三阻四的,我晓得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在我跟前还显摆个什么,我再如何偏重她,她也越不过你去!” 崔太太被骂得脸上一片火辣辣,赶紧应了,一低头出了屋子直奔儿媳妇的院内来。 崔大奶奶刚刚用了盛娇的药,腰间的衣带还未系好,只听外头丫鬟通传,说太太来了,她忙不迭地收拾好,又叫穗儿将那药匣子收起来,方才迎了出去。 “母亲怎这个时候过来了?都不等儿媳前去请安的。” “我刚从老太太处过来,新得了两色果子,我瞧着新鲜,是你素日里爱吃的,就给你顺道带来了,也省的你再多跑一趟,这果子趁热品才得其美味,你赶紧让丫鬟们去沏一壶茶来配着吃。” 崔太太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和气。 崔大奶奶心底直打鼓,受宠若惊地一一应了。 论办事的能力,崔太太自然是比不上手段老辣的婆婆,但拿捏儿媳,她还是没问题的。 三言两语直奔主题后,崔太太皮笑肉不笑道:“知晓你与那盛娘子交情不错,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崔大奶奶当即冷汗就下来了,心中百般不情愿,却又不敢忤逆:“是。” “办得妥帖些个,别叫人家拿住了什么话头。” “儿媳明白了……” 送走了崔太太,她浑身无力地坐在桌旁,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栗妈妈送了一盏茶过来:“奶奶,这事儿……” “哼,我就知道,若不是把我推到前头去得罪人,又怎么会给我巴巴地送这些个吃食,我嫁进来这么些日子了,何曾见过她这样待我的?” 她两眼放空,口中嘲弄不断,“罢了,去就去吧,还能如何?” 事情落到了崔大奶奶的身上。 虽不算很麻烦,但到底要开口撵人,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 她还在想着要怎么说更好些,既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不用太伤及对方的颜面。 那盛娘子千金妙术在手,往后少不得要与她打交道,崔大奶奶实在是不想与对方交恶。 这么犹豫了两三日,一天午后,外头的丫鬟通传,说是盛娘子来了,想见大奶奶一面。 崔大奶奶立马振作精神:“快请。” 屋内,燃着点点幽香,随着微风弥漫于室内每一个角落。 但见盛娇袅袅而来,身姿亭亭玉立,崔大奶奶远远瞧着都忍不住心头微动。 双双见礼,崔大奶奶道:“盛娘子请坐,不知今日娘子前来有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想早些个搬出去,先来跟奶奶您打声招呼。”盛娇柔声道。 崔大奶奶一听,喜出望外,眼睛腾地一亮,随后又赶紧遮掩住,嘴上不住地说:“这怎么好……娘子本就是受我丈夫连累才……” 第52章 交易 瞧她这样的反应,盛娇心中哪有不明白的,嫣然一笑,那眼下娇艳的泪痣鲜明夺目,衬得那肌肤越发雪白如玉。 “大奶奶哪里话,我不过是偶然得了祸事,承蒙您府上不介意,收留我等小住,我又哪有长久赖着不走的道理呢?我那头的工匠班子已经在加班加点的忙活了,想必定然能在府上大爷归来之前搬走。” 她说话温文尔雅,听得崔大奶奶心头安定。 如此为难的事情竟然迎刃而解,心头再没有不痛快的。 崔大奶奶笑道:“我倒是想你能多留一阵子,家里多了个人伴着,平日里说话什么的,也能寻到个人。” “若是大奶奶不嫌弃,往后我搬了地方,尽可来我处坐坐。” “这是自然。” “我还想斗胆问一句,敢问府上大爷归来应当要到下月了吧?” 崔大奶奶低头沉思片刻:“最快也要下月中旬。” “那我便安心了,这时日想来足够。” 说完了要紧的事情,盛娇就告辞离开。 崔大奶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略收拾了一下,就赶紧去找婆母交差去了。 盛娇刚回到住处,却见一个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地坐在桌前,旁边的桃香和三个水丫头都是敢怒不敢言,生怕声音高了些个,会惊动崔家其他人,给自家娘子惹麻烦。 “你怎么来了?婚期不赶紧的么?仔细别误了良辰吉日才是。”盛娇无奈地摇摇头。 原来,坐在那里大大咧咧喝茶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一天在醉香阁有过一面之缘的曹樱菀。 今日,她依旧做男子装扮,一身清爽利落地灰蓝衬着那张干净细致的脸蛋,倒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雅书卷气。 她笑眯眯地转过脸:“不着急,回头快马加鞭就是,必然误不了时辰。” 盛娇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话锋一转:“那你也不能往我这里闯,我这是在别人家呢,你作男子装扮,回头误了人家的清誉,你预备怎么负责?” “还能怎么负责?若是貌美,娶回来便是;若是貌若无盐,那就只能用银钱打发了。” 曹樱菀这话立马让桃香几人怒目而视。 她又笑眯眯地转脸看过去,“我带了好吃的玉带糖,你们要不分一点?” 桃香:“不要!” “谁要你的糖?!”三个水丫头。 盛娇扶额,一阵无语。 这曹樱菀的脾气还真是半点没改,等她与魏衍之成婚了,估计能和冯华珍在府里闹得翻天。 “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聊一会儿。”缓了缓心情,盛娇让桃香几人先离开。 桃香虽不愿,但不会拒绝她的吩咐。 走向门口还一步三回头,最后桃香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娘子,若是她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只管大声喊,我这就过来救你!” 盛娇哭笑不得:“好……” 曹樱菀:……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再见旧友,盛娇心里已无最初的波澜。 面不改色地坐在曹樱菀对面,素手提起茶壶泻了两杯,浅浅呷了一口,她才抬眼:“你不是那种没事找事做的人,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兜兜转转的绕圈子,真没意思。” 曹樱菀沉默片刻,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句:“魏衍之打算在淮州城把婚事办了,他上书圣上,而……陛下也已经答应。” 盛娇的手轻轻一颤。 “我知他这样做是为了你,你们青梅竹马,年少的结发夫妻,最后走到这一步怕是心里最难过的人就是他了。我听说他还来找过你,你没给他好脸子瞧吧?” 闻言,盛娇冷笑:“他有什么好难过的?一路顺风顺水,从不起眼的皇子到今日这样的权势。若是他都难过了,那我该如何?” 听她言辞锋利,毫不留情,曹樱菀抿抿唇,嘴角发苦:“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想嫁给魏衍之,但皇命在身,不得不嫁。我拖到这个年纪没有婚配,旁人不知晓,你心里是清楚的……” “你还在等他?”盛娇凝视着她。 曹樱菀沉默片刻,摇摇头:“说不清是不是在等了,至少我不愿嫁给魏衍之。” “那你应该去求你父亲,或是皇上。” “没用的。”曹樱菀苦笑,“若是我父亲会答应,当初就会在圣上面前争取一番。盛娇,我留在英国公府太久了……” 换成别家贵女,曹樱菀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哪里像她这般拖到二十几岁,还没个婚配。 如今圣上指婚,配的还是声势如日中天的景王殿下,英国公这一颗替女儿担忧的心总算安定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他是冲着你来的。”曹樱菀道,“你帮我摆脱这桩婚事,我替你料理一个人。” “什么人?” “沈正业。” 盛娇眸光不改,微微笑道:“这个筹码还不够,沈正业我都快搞定了,不需要你来出手。” 顿了顿,她又道,“你要是能将这东西送到我手里,我就帮你这个忙。” 说罢,她从袖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不起眼的薄纸,从桌上推了过去。 曹樱菀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她们谁也没说话,只能听到曹樱菀愈发紧张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咽了咽,声音沙哑:“你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他们。” 盛娇脱口而出,“他们踩着我盛家的鲜血爬到这个位置,从上到下都是一样,我……怎么可能熟视无睹?” 她边说边笑,红了眼眶。 曹樱菀屏住呼吸:“你疯了?他们……” “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做个交易,若是不愿意,那就请回吧。我当你没来过,也如之前一样真心祝你与魏衍之百年好合。” 盛娇飞快打断她的话。 四目相对,一双眼睛通红却沉稳,毅然迸发出深藏尖锐的暗芒;另一双眸子明澈诧然,情绪汹涌,难以安定。 过了好一会儿,曹樱菀笑了:“你真是一点没变。”又深吸一口气,“好,这交易我做了。” 第53章 贪欢 “你就不怕失败了,咱们俩都得死?”盛娇反问。 曹樱菀看向窗外,不远的院子里,桃香装作扫地的样子一直在观望屋子里的情况,那担忧关切的模样溢于言表。 “你不会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敢将这几个小丫头带在身边,就必定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不会这样的。你呀,还是跟从前一样,不会去给无关的人添麻烦,更不会将她们拖下水。” 不得不说,曹樱菀这话一针见血。 盛娇垂下眼睑,终于笑得有些真心了:“真叫你看穿了,真没意思。婚期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月底,二十八,黄道大吉。淮州城的御府院,听过吧?” 这下轮到盛娇惊讶了。 “那不是早就被废弃的临江别苑?” “对,魏衍之暗中求了圣上,说自掏腰包,愿意将那临江别苑修缮好,重新献给圣上,只求一次恩典,就是想与我在这御府院内完婚。” “给的理由也很充足,太常太卜给的说法,说是什么景王命中缺水,导致了之前那一段婚事不顺,是以要选一个临水而居的风水宝地,这淮州城就成了不二之选。” 曹樱菀说着,自己都觉得无比讽刺。 “修缮临江别苑可要不少银钱,圣上从五年前起就不再巡视江岸了,这些事情都是交给当地官员来办的,若不是魏衍之这一次提出来,怕是皇帝陛下早就忘了还有御府院这么个地方。” 盛娇一阵无言。 别说曹樱菀了,就连她都没想到。 淮州城这么大,一个御府院隔了好远好远,即便乘最好最快的马车,也要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到。 虽说早已被圣上忘记,但这里依旧属于皇家别苑,一般人等根本不能靠近。 御府院外,还有一大片的皇家园林,郁郁葱葱地遮挡着,外头的人哪里晓得里面的动静? 盛娇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从淮州到京都,长路迢迢。 即便魏衍之快马加鞭能赶得上,也不需要这样着急,特地过来瞧她一眼,只为了说两句酸腐的话。 若不是因为婚事就在淮州城办,曹樱菀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么一想,盛娇全明白了。 “这么说来,冯华珍也到了……” “她是侧妃,景王大婚又不需要她出面拜堂成亲,她来干什么?”曹樱菀嘲弄两句。 还没说完,对面盛娇淡淡的眸子看过来,她顿时心头咯噔一下:“她真的来了?” 盛娇勾起嘴角:“换成旁人不会来,但……如果是冯华珍,她那么在意魏衍之,三年了,她都没能成为景王正妃,如何甘心?” “她一定会来。” 紧闭的屋门始终安静。 外面的几个丫头看似在忙活,实则没有一个人的心能安定下来。 水芹有些按捺不住了,压低声音询问:“桃香姐姐,要不,我去给里头送点茶水?也看看娘子如何了,万一要是有个什么……我也好报信出来呀!要是没事儿,只管叫我一人被娘子责骂好了,无碍的。” 桃香抿紧嘴角,瞪了一眼:“赶紧看着炉子去,娘子没旁的话,咱们就做自个儿的事,别的莫要多管。” 水芹哦了一声,只好退到一旁。 其实桃香心里如何不着急。 来人陌生,来意不明,如今又躲在屋子里不肯露脸,叫她如何能安心? 正愁着,外头有人叩门板。 桃香快步过去,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正是陈二太太身边的心腹丫头,云芳。 “桃香姐姐。”云芳嘴甜,见了人就喊,“我们太太来了,请问娘子可有空,替我们太太瞧一瞧?” 说罢,她便自觉地递上一只红封。 那红封厚实,垫在手里都有些沉沉的。 要知道,里头装的可不是银锭子,而是银票。 轻轻捏在手里,以拇指搓了搓,里头发出沙沙的声响,显然分量十足。 桃香灵机一动:“你且等一会儿,我得去问过我们娘子才行。” 云芳虽着急,也知晓今日来得突然,少不得要人家准备一下,便点头应了。 桃香转身直奔门口,刚要敲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樱菀迈步出来,刚巧与她打了个照面。 “你瞧瞧,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你这小丫头当真是心系于你。”她呵呵笑着,爽朗开怀。 盛娇跟了出来:“若是无事就请回吧,少在这里打趣我家妹子。” 见曹樱菀要走,桃香急了:“陈二太太身边的云芳在外头等着呢……” “不妨事,让她进来就是了,我这就要走了,误不了她的事。”曹樱菀一扫刚才的郁郁之色,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门外。 与外头的云芳擦肩而过,她连个眼神都没给,直接从偏门出,沿着大街离去。 却不想,偏门外有一辆马车。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陈二太太。 听到偏门外有动静,她便撩起帘子往外瞧。 青天白日的,她竟瞧见了一玉面郎君从那门口出来,灰蓝的袍子合身利落,迎着日头竟然发出隐隐的光彩,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料子,竟然这般好看;再瞧那人的脸,真生得唇红齿白,英气勃勃,虽眉宇间多了几分秀美,但看在陈二太太眼中,这就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陈二太太本就生性放浪,能与崔茂学搅和在一处,她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女,骨子里也是个贪欢爱美的性子。 如今瞧见这样的男子,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目光随着那人逐渐远去,这就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羞满桃腮,心神荡漾,好一番快活甜蜜。 略有不甘地放下帘子,她有些失落。 只恨这会子不是天黑,要不然少不得要主动上前留住这郎君,与他一番恩爱风流,岂不是美事? 正想着,云芳过来了。 “太太,娘子请您过去呢。” “好。” 陈二太太赶紧收起了这不该有的心思,抬手拢了拢鬓角,扶着云芳的手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往盛娇处而去。 进了里屋,她就表明了来意。 “上回子娘子给的药当真是不错,昨个儿最后一贴用了,今儿觉着身上有些不适,心里不安,到底要来找娘子瞧瞧才能安心呢。” 第54章 打探 “请太太里屋稍候,我随后就来。” 盛娇转身,更衣净手,方才进了里屋去。 身边一应物件都已备好,陈二太太也不是头一回来了,轻车熟路。 床榻之上,陈二太太只着肚兜,大大方方地躺着,与崔大奶奶的羞涩不安形成鲜明的对比。 盛娇依着惯例替她检查一番,又仔细询问了用药的事情,心中已经了然,取来陈二太太的药案,翻开记录了几笔,缓缓道:“没什么大碍,是太太之前身体亏空了下来,药效快过了,才有些异样,回头给你换了方子就好了。” 陈二太太喜不自胜,起身不急不慢地穿着衣服,笑道:“有娘子这番话,我可就安心了。” “不过,想要达到太太想要的效果,我上次说的两味药就必不可少。” “娘子放心,我明白的,已经安排人手去寻了。”陈二太太想到了崔茂学为了自己出远门,此间情分自是不一般,顿觉比他那守在家中的婆娘重要百倍,顿时心中畅快。 她又娇滴滴道,“只不过这两味药可难寻得紧,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到手,烦请娘子再为我的身子多多调理些个。” 说着,她给身边的云芳使了个眼色。 云芳乖觉,立马奉上了一只沉沉的荷包。 微微一动,里头发出银锭子碰撞的声响,那清脆的声响被荷包锁在内,反而有种闷闷的厚重感,一下子就真切了许多。 盛娇理所当然地收下 “这是自然。” 陈二太太穿戴整齐,却不急着走。 她扭扭捏捏,欲语还休。 盛娇也不催促,只管让桃香上茶——不管怎么说,陈二太太出手如此大方,这是应该有的待客之道。 谁知,那陈二太太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茶水之上。 只盯着那冒着热气的茶水片刻,她就娇羞地开口:“娘子,有句话我还是想问一问——” “太太请问。” “我如今这身子,不知可否同房?” 这话一出,旁边还没来得及走人的桃香听了个正着,顿时满脸滚烫,耳根通红,急忙快步走了出去,那步伐麻利的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用药期间自然是不可的,但像今日这样,一剂药用完了,可停歇两三日,再用下一剂。这两三日期间,应当是无碍。” 盛娇想了想,又叮嘱了好些。 那陈二太太不住地点头,听得眼前发亮。 好一会儿说完了,她话锋一转,又问道:“我早就知道娘子处是替妇人们瞧病或是调理的,按理说,不该有男子来往,可方才在门外候着时,我却瞧见一年轻郎君从娘子处离去。” “论理,这事儿不该我来过问,只是……我也算娘子门下的病人了,这男子出入,我少不得想要求个安心,还请娘子莫要见怪。” 闻言,盛娇撩起眼皮,微微眯起眼。 她这一双似泣非泣的美目,睁开时圆润天真,宛如剔透的荔枝;眯起来时,偏又是最最叫人着迷的桃花眼,带着冷漠的娇嗔,若即若离。 别说看着男人,能叫那些个凡夫俗子心神荡漾了,即便陈二太太这样的女子被她这一双眼睛盯着,也是心头攒动,难以抑制的澎湃。 片刻,盛娇笑了:“她不是我这儿的客人。”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一笔带过。 显然陈二太太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但想要问得更清楚一些,却又不好开口,生怕打草惊蛇,叫外人知晓了自己这些个见不得光的念想。 思前想后,她只好温温一笑,以退为进:“既如此,那往后若是他在,劳烦娘子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嫁为人妇,瓜田李下,避嫌之事还是要当心些个的。” “好说。”盛娇应了。 陈二太太这才离去。 桃香送她到门外,回来后嘟囔着:“我怎么觉得这陈二太太有些奇怪?” 盛娇笑道:“自然是奇怪的,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如何不怪?” 语毕,她打开了那只荷包。 桃香凑过来一瞧,惊叹道:“呀,竟然是金锭子!” 这一下,盛娇也有些意外了。 那沉甸甸的荷包里装的竟然不是银锭子,而是一只只拇指大小的金元宝,一颗足有二两重,装了满满一袋子,晃得人眼前发花,心头滚烫。 盛娇暗道,原来自己也是逃不过这黄白之物的吸引,这般多的金锭子,谁瞧了不心动? 暗叹一声,她笑道:“这下可好,真是瞌睡遇着了枕头,善德堂里那些孩子们读书的钱有着落了。” “当真是好!”桃香也拍着手笑了起来。 只不过……陈二太太居然看上了曹樱菀,这是盛娇没想到的。 低头思虑一番,她勾起唇瓣——也好,也给曹樱菀好好上一课,省的她整天着男装到处乱跑,这世道艰险,谁说扮成男子就一定安全的? 却说那陈二太太的马车不徐不缓地回到陈家。 她刚在镜子前坐稳,外头来通传,说是跟着一起同去的小厮回来回话了。 陈二太太一听,顿时满脸喜色:“让他进来。” 云芳:“诶,太太……只管叫他在廊下回话便是了。” 一个小厮,如何能进得了女主人的内室说话,这不是明摆着坏了规矩么。 “浑说什么,我叫他办事,自然有我的用意,在廊下回话嚷嚷得全家都听见,与你我有什么好处?” 陈二太太瞪了她一眼,“快别废话了,让人进来,横竖这屋子里还有这许多人陪着,我又忌讳什么?” 云芳无奈,只好依着她的意思出去,将那小厮放了进来。 小厮到了陈二太太跟前,磕头作揖,瞧他生得一脸机灵,不待主子开口问便道:“太太,那人就在福来客栈呢,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住的是上房,且那一层都是那位公子的,当真大手笔。” “噢,瞧着就模样不错,想来也有这个财力,他身边跟了什么人?” “也就二三丫头跟着。” “再无旁人?小厮家丁这些个都没有?”陈二太太奇了。 小厮道:“小的在外头看了好一会儿,也给客栈后头的马夫几个大钱,他什么都说了。” 第55章 伥鬼 “说这公子上个月就来了,像是来这儿做什么买卖的,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行,贴身照顾的也就那几个丫头,再无旁人。倒是太太猜的大差不离,这是个有钱的主。” 小厮笑呵呵,说着忙又作揖拜倒,一脸邀功。 陈二太太满意了,摆弄着纤纤玉指,笑道:“瞧着就不错,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我今日见他就像个做买卖的,如此好的机遇怎能错过?这才着你去打探一二,回头卖与二老爷个好,到时候有你好处拿的,还不赶紧下去。” 小厮闻言,乐得合不拢嘴。 方才替二太太办事儿,他就已经得了五钱碎银子。 如今听到这话,就知道接下来的赏钱断不了,哪有不快活的,当即又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这才乐颠颠地退下。 陈二太太转过脸,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孤芳自赏,好不惬意。 殊不知,她身边的云芳早就听得一身冷汗。 那小厮不知情,还以为陈二太太真的是为了陈家着想,在街上见到了个衣着光鲜、出手阔绰的公子,想要促成与陈家的买卖呢。 但云芳却清清楚楚。 自家主子压根就不是什么管事儿的人。 莫说一应银钱打点了,就是寻常内宅管家理事,都不爱沾边的,看到账本就头疼,哪里还能顾念这些个? 本就是个贪图享乐的性子,一觉醒来就变得懂事大度,会料理庶务了?想也不可能嘛。 这一日,云芳都跟在陈二太太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要说见着什么出色的男子,那就唯有在崔家偏门外的那一个。 那是从暗芳娘子的院子里出来的。 刚巧与云芳打了个照面,她依稀记得,对方生得白净面孔,一派斯文的书卷气,容貌似乎也很俊秀。 想到这儿,她心口咯噔一下。 再去瞧陈二太太那桃花满腮,赤眸荡漾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丫鬟愣着,陈二太太不满意了:“呆在那里作甚?还不快点过来伺候我卸了,重新梳头,就梳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就好。” 云芳回神,赶忙上前。 她嘴角抿紧,胸口咚咚狂跳。 有心提醒,却又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她一个小小的下人说话能顶什么用?不但不能劝住,反而会被主子拿来出气责打。 思前想后,云芳一阵纠结无奈。 偷人这事儿怕是会上瘾,如若不然,陈二太太为何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铤而走险? 先是与崔家大爷,现在又瞧上了不知名的公子哥。 这要是传出去了可怎么好? 云芳拿着梳子的手都是抖的,勉强才将陈二太太的头发梳好。 陈二太太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身侧目看着她,冷笑道:“你怕是猜到了吧?” 云芳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摇头,不敢吭声。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的事情你都知晓,如何能猜不到呢?你又这么聪明伶俐,若是猜不到那才叫奇怪呢。” 她柔声细语地笑道,字里行间却带了一股森冷,“况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急着摇头否认,可知你是晓得我问的是什么的。” 云芳双手不停地绞着,额头上冷汗直冒。 终于,她忍不住了,咚的一下跪在地上:“太太,我、我……只是怕太太惹火烧身,好好的日子白白费了,岂不是辜负太太这般人品才貌?” “你也知道我品貌上佳,为何不能配更好的?”陈二太太冷笑,“凭什么他男人就能在外头寻欢作乐,我就不行?我又没用他们陈家的银钱去勾搭,花的是我自己的嫁妆。” 又看云芳这般不经事,已然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她更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对着云芳的胳膊就狠狠拧了几下,一改方才的温柔和气,咬牙切齿道:“给我把这丧门的脸给收回去!我又没死呢,摆这模样给谁看?!” 云芳忍不住疼,叫嚷了两声。 抬眼触碰到陈二太太那冰冷的眸子,她赶紧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簌簌滚落,也不敢再发一言。 待陈二太太火气过了后,又从妆屉里随手取了一支素钗送了她:“收着吧,你也辛苦了,赶紧下去洗洗脸,别叫人看出来。” “是……” 云芳赶紧接了,转身一溜烟窜出了正房。 陈二太太叹了一声,摆在桌案上的手紧紧收紧了。 不一会儿,从外头进来另外一个丫头,走到陈二太太身边,就熟门熟路地替她揉着肩膀,口中软言细语:“太太莫要跟云芳姐姐置气,不值当的,云芳姐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这性子脾气倔了些,她是一心为着太太您的。” “哼,是为着我,还是为了她自己,她心里明白。” 陈二太太冷哼。 这丫鬟柳眉细眼,应当是秀美的模样,可偏偏抬眼间多了几分算计,是以看起来颇为小家子气。 她唤作绿秧,原也是陈二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 只不过云芳太过能干,将她比了下去。 前一阵子,云芳渐渐地不那么受宠了,她才重新在主子跟前露脸。 绿秧性子懒散,不爱重活粗活,即便是院子里简单的洒扫也不爱做,偏手上也没什么擅长的,一手针线做的还不如刚进府的小丫头们,就越发拿不出手了。 偏她嘴甜,溜须拍马的本事一流。 又惯会察言观色,只略略听了一耳朵,她便明白自家主子所求所想。 在云芳那边,陈二太太得不到支持和肯定,绿秧便趁虚而入,说了好些个宽心的话,听得她满心欢喜,原先仅有的一点点愧疚不安,也荡然无存了。 主仆二人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子,绿秧才从里屋出来。 绕过廊下,后头便是几个大丫鬟住的厢房了。 推门而入,只见云芳坐在自己的榻上抹眼泪,见绿秧进来,她赶紧用帕子拭干了脸上的泪痕,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绿秧勾起嘴角,斜眼冷冷瞥了一瞥,口中却热乎道:“云芳姐姐,今儿这是怎么了,咱们太太原是最看重你的,却叫我近身伺候了,你瞧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哪里有姐姐你细致周到。” 第56章 安排 “连盏茶都伺候不好,这不,太太这就撵我出来了。” 绿秧边说边凑到云芳跟前,“还求姐姐多提点我一二,也好叫我往后少挨罚些个。” 云芳拿着绣绷子,板着脸对比着花样子往上头排线,听到这话,心中如何不气? 都是一个府里,一个太太身边做丫鬟的,绿秧平日里是个什么性子,她怎么可能不晓得?哪里是真心来请教,分明就是落井下石看热闹! 定了定神,她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睑冷笑道:“绿秧妹妹何必着急,横竖你入了太太的眼,往后自然是少不了你的,今日不会,明日也学会了,就算明日还不会,这日久年深地服侍着,假以时日定然能成为太太身边一等的大丫鬟,我哪里就能提点你了?快别说这些个酸话。” 绿秧见她不上钩,顿觉无趣,讪讪道:“也是,我就是怕姐姐心里头不自在,往后太太身边多了个我,分去了太太对你的宠爱,姐姐会不会怪我?” 云芳眼睛都没抬:“你我不过是府里的丫鬟,跟着太太身边的人,太太是主子,想用谁便用谁,我一个做下人的,还能心中生出怨怼来不成?” 说罢,她抬眼,用牙齿咬断了线头,在舌尖上打了个圈,泼辣地吐了出去:“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若是到太太跟前,别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提醒你,太太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的。” 绿秧心头一寒,忙让开了好几步远。 面对云芳,她的感受其实很复杂。 一方面很羡慕云芳这样得宠的大丫鬟,另一方面又着实有些惧怕。 到底是跟在太太身边的人,眼界见识比起一般丫头来高了不少。 是以,云芳说话也自带了一股子威慑。 绿秧在她跟前,到底还是嫩了些个。 只听吱呀一声门响,绿秧出去了,厢房里只剩下云芳一个。 她手里的针线也缓了下来,两眼无神,木木地盯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一日,春风和暖,阳光温煦。 盛娇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亲自送了一封银票去沈正业处。 大约这给流离失所的孩子们解决读书问题也是大大的政绩一件,沈正业忙得十分快活,效率也高。 前脚银票刚送到,后脚李差爷就过来传话,说是沈大人已经料理好了学堂,只管请盛娘子出面让那些个孩子过去瞧瞧。 盛娇刚想推辞,李差爷忙道:“你先别急着往外拒了,孩子们读书的银钱是你出的,咱们老爷清正廉明,断断不敢沾这黄白之物,还是你出面最妥当了。”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善德堂也算得上方外之地,又都是女眷。” 这话说到这儿,盛娇再拒绝就显得不懂事了。 她莞尔,语气和软:“大人都这么说了,小女子哪有不遵之理,全凭大人安排就是。” 李差爷乐呵呵地回去交差。 这边,盛娇关上门,又打点着准备去善德堂一次。 桃香兴奋:“娘子,咱们这一回是不是就能将那些孩子都接过来了?” “还得花上一段时日。” 见桃香又失落下来,她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在秋日到来之前,他们总能安顿好的。” 闻言,桃香又快活了:“好。” 自己是受过苦的,若不是遇到盛娇,她今日是个什么光景都不好说。 所以今日看见这些可怜的孩子,也总想要帮上一帮。 “等会子下午我就拉着她们三个把药材处理了,你放心,怎么做如何做我心里晓得的,保管不叫你烦一点儿神。” “你办事我哪里又不放心的,只是,下午咱们几个还得去一趟,等回来了我再跟你们一起弄。” “我们四个又不是废物点心,这些个药材而已……” 她还没说完,盛娇温温一笑:“多一个人岂不是忙得更快一些,再说了,我也不爱闲着。” 下午去善德堂,住持自然欢欣不已。 每次盛娇来都不会空手,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都来了两回了,能不叫人开心麽? 盛娇表明来意,又把沈正业拖了出来当挡箭牌。 有这位沈大人在前头挡着,住持就算再想刁难也不可能摆在明面上,只不过免不了好一番你来我往的周旋交锋。 三个水丫头还小,听得是云里雾里的,一脑袋浆糊。 桃香已经能琢磨出有些不对了。 但瞧瞧自家娘子依旧春风拂面,笑容淡然的模样,她的一颗心也安稳了不少——横竖没什么大事儿。 聊了约有一个多时辰,盛娇一行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住持将她们送到门外,目送着那马车渐渐远行,才缓缓回到自己的禅房内。 这会子,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中年尼姑,正忙前忙后地摆好蒲团,又上了一盏清茶。 “如何?”这尼姑法名智光,是住持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没有之一。 住持长叹一声:“是咱们先前小瞧了这暗芳娘子,没想到竟还真是个人物,这么棘手难办的事情,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办得七七八八,有点本事。” “什么本事……您就晓得抬举那小娘子,我瞧着就没什么,不过是她生得美,又有点银钱在手。嗐,外头男人是什么心肝,咱们还不知道么?即便是官老爷,也逃不过美色二字。” 说着,智光嘿嘿一笑,满脸奸佞。 住持无奈横了她一眼:“这话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说说就罢了,切莫传到外头去。” 智光忙不迭地一一应了。 “回头她来领那些孩子的时候,你长点心,别叫她那么轻易就带走,好像咱们这善德堂没人似的。” “您放心,就按从前那一套的来办。” 智光笑得露出一口牙花,可见是开心坏了。 马车徐徐,轻轻晃动着,车身两侧的帘幔也跟着如波涛一般摇摆着,倒是荡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旖旎来。 桃香和三个水丫头早就晕晕乎乎,歪在一处,似睡非睡了。 盛娇单手托腮,眯起眼眸,从帘子的缝隙处看向外头。 这日头正盛,春光浓郁,怎叫人不心驰神往? 忽而,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盛娇瞬间清醒。 第57章 再见 不过须臾间,那马蹄声已经跟着马车外头,不紧不慢。 “盛家娘子。” 有人低声唤道,“我家主人请盛娘子过府一叙。” 盛娇抬起皓白的腕骨,轻轻撩起帘子一角,望见了外头骑在马上的男人。 一如既往的风姿飒爽,是老熟人了。 她面不改色,只冷笑两声:“你什么时候也跟你主子一样了,这样当街逼停别人的马车,是何道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魏衍之身边的护卫首领——赖晨阳。 从前,他保护的人是魏衍之与盛娇。 如今,他只遵景王殿下一人的命令。 匆匆数年,物是人非,怎能不叫人道一声沧海桑田,世事无常? 赖晨阳眸光微动,拱手道:“还请盛娘子行个方便,莫要叫我动粗,回头伤着你车里的这些个女娘。” 沉默片刻,她才开口:“我可以跟你去,不过,你能保证护送我的家人平安回去么?” “自然。” 听到家人这两个字时,赖晨阳微微一怔。 作为景王府的护卫首领,对于当年的事情,他了如指掌,桩桩件件都很清楚。 马车里坐着的这位曾经的景王妃,早就孤独一身,世间再无亲缘血脉。 如今又说家人,哪里不让人感慨万千。 盛娇转眸,对上桃香那双担忧的眼睛,她笑笑:“你先陪着三个小的回去,我等等就来。” “娘子……” “不会有事的,只是曾经认识的人想要找我去叙旧罢了。” 见她说的这般轻描淡写,桃香那不安的心稍稍稳了一些:“那咱们晚上就吃春饼吧,我摆个春盘出来,都是你爱吃的。” “好,若是我晚了,那就留着明日再吃。”她笑着点点头,起身下了马车。 赖晨阳还不是一个人骑马来的,他的身后早就有一驾高头大马的车等着,那马车两侧悬挂着的銮铃迎着日头散发出金属的光泽,默默无声地描述着专属于某个特权阶层的傲慢与冷酷。 这一幕,似曾相识,真是久违了。 盛娇脚下的步子没有半点停顿,轻车熟路地坐了进去。 马车起步,与桃香她们擦肩而过,转向朝着另外一条道而去。 一路没有停下的意思,道路也比想象中平稳很多,她坐在车里,合上眼睛,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看样子是直接从城外的官道抄过去的,这么一来更省时方便。 估摸着快到城门了,她突然开口:“赖护卫。” 赖晨阳武艺不凡,耳力自然也是过人,一下就听到了。 “盛娘子有何吩咐?” “前头快到城南了,麻烦进城一趟,我想去德清老街买点糕饼,那一家的老师傅每日只开炉两次,那一手芙蓉酥做得堪称一绝,既然经过这里,我不想错过,麻烦行个方便。” 她的声音轻柔温雅,叫人难以拒绝。 赖晨阳抬眼扫了一圈,发现前头还真是城南的那一扇城门。 喉间紧了紧,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初那个跟在景王殿下身边,帮忙出谋划策,深藏不露的女子。 彼时,她也是他的主子。 如今,她却成了戴罪之身。 盛娇于他有恩,那会儿在景王府的时候,她也没有亏待过他,这么一点点小的请求,赖晨阳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有何难。”他一口应下。 他们来得比较早,再加上这马车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车马刚停稳,四周的老百姓就乖觉地让到一边。 盛娇头戴兜帽,轻盈地从马车上跃下,头一回不用排队就买到了两包芙蓉酥。 手提着油纸包,她又袅袅婷婷地回来,前后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花到。 从德清老街绕过去,又从另外一边的城门出来,继续接了官道,这一次便没有停下来,一直到暮色四起,才驶入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密林中。 这密林当中有一条笔直的道路直通往内,深处却笼罩在一片茂密的树丛里,只隐约能看见那模糊的建筑轮廓,似乎渐渐地就要被天色所吞噬。 盛娇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刚好是这一幕。 西边的晚霞缠绵,南方却是一片浓重阴沉的云海。 明明是不该出现的景致,却在天边糅合成一幅画,叫人万般唏嘘,感慨良多。 这里是……御府院,临江别苑。 依稀记得,她与魏衍之婚后曾经连续两年来到这里。 伴驾巡视江岸,明明是要职在身,可魏衍之说什么都不愿叫她独自留在王府,非得带上她。 那时候,她还称呼一声父皇的人,对着她无比慈爱宠溺地笑着:“你还真是将老九的心都拴得死死的,到哪儿都离不了你。” 当时,她听了何尝不是心花怒放。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世间女子最最期盼的,已经被她轻而易举地获得。 更不要说,这是在皇家。 真心,更为难得。 年轻的时候总是太过天真,将情爱看得太重,如今过尽千帆再回头时,顿觉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娘子,这边请。” 大约是见她愣神的时间久了点,赖晨阳上前一步提醒。 盛娇收回视线,点点头,依旧提着那两只油纸包,不急不缓地跟在赖晨阳身后,朝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走去。 足足跨过了两道殿门,才在里头依稀瞧见一处房屋里头亮着灯。 与四周的昏暗对比起来,这太过明显。 不知什么时候赖晨阳突然不见了。 这空荡荡的殿门外,只剩她一人。 这样的把戏未免有些粗糙刻意,她觉得好笑,垂下眼角,盯着自己的鞋尖,却也不急着上前推门。 疾风乍起,耳边顿时一片沙沙作响,此起彼伏。 屋内,魏衍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知道,他知道的,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门外。 这会子日落风大,城郊自然比城内冷了不少,春日里乍暖还寒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居然能扛得住这样的寒气,竟也不主动来敲门。 终于,魏衍之耐不住了。 他轻轻打开门,看见了台阶下那一抹轻盈灵动的身影。 衣袂飘飘,长发拂动,她鬓发间的一支白玉珠钗在昏暗的暮色中依旧醒目。 不过一瞬地抬眼,她眸光深邃,隐隐燃动着一抹火光。 魏衍之心头咯噔一下,忍不住快步走下台阶。 第58章 诚意 快要靠近她的一瞬间,他陡然停住了步伐。 那仅剩的两层台阶踩在脚下,看向她的距离也多了那么几分居高临下,四目相对,他喉间微微一紧:“外头风大,进来说话吧。” 盛娇没有拒绝,福了福:“多谢王爷。” 这样的客套礼貌,听得魏衍之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层层拾阶而上,她就跟在他的身后。 那一年刚来这里时,他与她牵着手,十指紧扣,华服霓裳,裙摆轻扬,只要略略一回头,就能看见她明媚如阳光的笑眼。 “你总是看我做什么?”彼时的盛娇天真娇憨,绝丽的脸庞胜过那万千花海,发现魏衍之老是侧目看自己,她眨眨漆黑如墨的眼睛,笑着问了出来。 换成是别家贵女,哪怕成婚之后,也不会这样大方活泼。 被丈夫盯着看,多半羞涩不已,暗中欢欣。 哪像她这样,坦荡明朗,好似一张纯洁无瑕的白纸,叫人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魏衍之心动的,就是这一份纯白。 可如今,他再回眸时,却只能看见她冰冷的脸。 盛娇始终盯着自己的眼前,低眉顺眼的模样,挑不出一点错来。 他又看了两眼,她依旧无动于衷。 倏然,一股怒气弥漫心头,魏衍之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为什么……她的变化那么大!! 哪怕她抬眼看自己一眼也好。 不是娇羞也行! 愤怒,怨怼,哭诉……任何其中一种都能让他烦躁不安的情绪得到安慰。 可……偏偏没有。 这女人已经不是那一张白纸了,而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湖。 她依旧气质干净,哪怕戴罪之身,沦为贱籍,依然出尘清冽。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失控,很是不爽。 穿过高高的台阶,进入内室。 这里本不是御府院的正殿,而是偏殿中的某一处厢房,原先就是下人们专管茶水的地方,后来被改成了这样。 盛娇入内站定,乖巧地立在门侧,没有上前亲近的意思。 魏衍之落座。 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一水的青花白瓷,一只只精致的茶杯上还烙印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子。 这是他的一点小心思。 这一套茶具,与当初盛娇头一次来这里时用过的一套,一模一样。 如今他命人提前复刻出来,摆在这眼前,就是为了能让盛娇回忆起曾经——那个他们亲密无间、恩爱非凡的曾经。 盛娇自然是看见了的。 一进门她就看见了。 可……那又怎么样? 她心底划过一道讥讽,略显凉薄地将视线挪到一旁,还是不开口。 静默的气氛总是让人格外紧绷,魏衍之终于忍不住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盛娇:“是殿下命人请我来的,要有话说,也应该是殿下有话想跟我说,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魏衍之:…… 好好好! 这女人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是这一次他主动找她,几乎是威胁她,不然她也不会过来,更不会跟他说话? “我还以为上次你已经知道教训了,为何还这样冥顽不灵?!”他真是有些火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盛娇抬眼,冷笑:“我应该知道什么教训,实在是不明白,还请殿下明示。” “你!” 魏衍之腾地一下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很近,近在咫尺。 她娇小纤细的身子就在他眼前,只要他跟过去一样,轻轻一抬手,就能将她揽入怀中。 三年多了啊…… 和离了整整三年有余了。 没有一天,他不思念着他的小女人。 和离又怎么样,她做过皇家儿媳,上过皇族玉牒,是景王正妃,那这一辈子就是他魏衍之的女人! 天底下,除了他,没人有资格拥有盛娇! 他刚抬手,盛娇就轻轻嗤笑两声:“景王殿下当真是与过去大不一样了,果真长进不小,心思多了许多,没想到都用在了男女之事上,也难怪陛下与东宫对您依然宠信。呵……”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俊脸一沉,眉宇间凝了几分冰霜。 “你懂的,何必问我?”盛娇弯起嘴角,以袖口轻轻掩着,“枕榻之畔,岂容他人安睡?既然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想必是没什么威胁的。” 这话听得魏衍之一阵火大。 眼前的小女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远离京都,来到淮州城,又费尽心力地出钱出力,想法子让陛下同意你在御府院完婚,当你的父皇与太子哥哥都看不穿你的心思么?” “他们自然看得穿,我是为你而来。” 魏衍之双眸紧紧凝在她身上,火热绵缠,片刻不离。 若是换成其他女子,被当今的景王殿下用这样的目光凝视,就算再铁的心也要化成一汪春水,再没有不答应的。 盛娇却无动于衷。 “为我而来?”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笑容比方才更浓烈了些,“为我而来,就是背着众人,逼我过来,然后在这不知名的偏殿里,与殿下欢爱一场,再重诉旧情么?” “恕我直言,殿下这手段比起那窑子里的恩客也不过如此,最起码,人家恩客看上了娇娘,也是要甜言蜜语,狠狠破费一次,才能抱得美人归的。” “到您这儿可好,一辆马车,一个护卫,再来几句威胁的话,我盛娇就乖乖地赴约,与您花前月下了。嘻嘻,说起来嘛我贱,您也好不到哪儿去!” 魏衍之顿时脸色大变:“你、你非要这样贬低自己不可?拿我比恩客,那你成什么了?” 盛娇挪动步伐,走到另外一边,微微昂起下巴,那纤长雪白的脖颈如玉一般,看得他一阵出神。 她侧目:“不是我贬低自己,而这就是事实。” “景王殿下,您难不成忘了……当初是您见死不救,生怕盛家拖累了你,不愿为我求情。还逼迫我接受冯华珍入府为侧妃,最后,我被玉牒除名,被沦为监下囚,这还不是拜你所赐,嗯?” 那细长明媚的眼睛轻轻眯起,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完的妩媚。 在这清冷的月夜里,却让魏衍之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冷漠嘲弄。 第59章 条件 “你让我低头,我不依,请求和离服罪,与我的家人们共进退。我当初已经做了选择,如今也不悔。” 她冷冷笑道,“可您现在这般是想怎样??” “我……” “您说我拿您比作恩客?呵呵呵。”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依我看啊,您还不如恩客呢,最起码,人家恩客可是真金白银地送到姑娘的手里,可您呢?哎哟,这嘴一张,嘴皮子一碰,就想让我与您诉旧情了?” 她擦了擦眼角,叹了一声,“殿下,我是贱籍不假,但我不是蠢。” 魏衍之:…… 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到何种程度,从前的他从没想过这一点,但今天见到盛娇这样,他突然明白了。 或许,那个天真明媚,怀揣着赤子之心的女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是被他亲手扼杀的。 是他眼睁睁看着她眼里的希望一点一点熄灭; 也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谁让盛家一家子都刚烈,明明是文人出身,清流一派泰斗的人物,却偏要撞得个你死我活,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贯彻到底。 但凡当初,盛家有一个人出来说句软话,愿意先认下那罪名,他必然会请父皇开恩,至少留他们一家子性命无虞。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道理,他们竟也不懂吗? 说到底,心中还是有对盛娇的不舍和情分在的,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从来没有。 魏衍之强忍眼底的痛心,深吸一口气:“是我不对,不该就这样把你叫来……你坐吧,咱们坐着说说话。” 盛娇收敛起浑身的锋芒,似笑非笑:“只是说说话?” “自然。” 他是想过这一夜与她重修旧好。 孤男寡女,又是曾经的爱人,在这暗夜时分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都不用说的。 还以为会是芙蓉帐暖度春宵,没想到盛娇一上来就一番嘲讽,搞得他兴致全无,心底隐隐又一阵愧疚之情蔓了上来。 两人对坐,一盏清酒,几样小菜。 仔细一瞧,都是盛娇过去喜欢的。 看样子,魏衍之这一次来准备得很全面,连皇家御厨都带来了。 想想也是,人家大婚呢,一个是备受当今圣上疼爱的皇子,一个是军功昭着国公府的小姐,强强联合的婚事,自然要准备得万无一失。 盛娇没有喝酒,也没有动这些饭菜。 她反手打开自己带来的油纸包。 里头装着的,是她先前买来的芙蓉酥。 隔了这么一会子的功夫,芙蓉酥凉了不少,但看起来依然金黄诱人,打开的瞬间浓香弥漫,满是香甜的气息。 魏衍之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你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芙蓉酥,这是特地给我带的吗?” 盛娇抬手拿了一块,刚要咬一口,冷不丁听到这话,抬起明媚的眼睛有些哭笑不得。 “没有,这是我给自己买的。” 简单解释两句,她张口就吃,酥脆香甜,果真滋味不错。 魏衍之顿时尴尬了。 他还以为……她是知道来见他,特地备下的。 盛娇自顾自地吃着,胃口很好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把魏衍之放在眼里。 看她连着吃了两块后,男人坐不住了:“我不日即将大婚。” “我知道。” “邀你前来叙旧,实在是我……忘不了你,也放心不下你。我们是结发夫妻,共同经历了那么多,我做不到对你无动于衷。”魏衍之摆在桌案上的大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似乎说出这番话,要了他天大的勇气。 盛娇慢条斯理地抿着嘴里的糕饼,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 “大婚之后,曹氏会成为我的正妃,但侧妃还有一个位置,我是给你留的。”他语气急切,“我知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位置了!我保证,你之后再无侧妃!” 盛娇眉眼一阵恍惚。 缓缓撩起眼皮,她淡淡道:“你从前也这样说过,只娶我一人,不纳妾的。” 魏衍之顿时愣在原地。 纵然有千言万语,这一刻也心虚地说不出来。 “后来,你还是将冯华珍纳入府,着实宠爱了她很长一段时日。” “我……” 盛娇单手托腮,仿佛在回忆别人的故事,声音悠长弥漫,听着很不真切:“如今你又这样说,你说我是该信还是不信呢?” “我发誓,绝不再负你!” “我方才说了,恩客讨那姑娘欢心,尚且要付出真金白银,堂堂景王殿下该不会以为自己随便发两句誓言,我就会信以为真吧?” 她垂下眼睑,“我已经不是当初的盛小姐了,你若拿不出一点诚意来,今日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娇娇!!” 盛娇缓缓起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被你辜负,受了多少罪,伤了多少回心,这点要求也算多么?魏衍之,你扪心自问,你欠我的……又岂是一个侧妃之位能补偿的。” 屋子里重又一片沉默。 她缓步走到窗前,凝视着外头昏暗一片。 终于,身后的男人下定决心一般:“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出来,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叫你失望。” 这话并没有得到她第一时间的回应。 相反,盛娇似乎迷茫了。 静静地望着远方许久,她才轻叹:“罢了,这就是命吧……魏衍之,你要娶曹樱菀为正妃,我干涉不了,也知晓你无法反抗陛下的旨意,这桩婚事你不认也得认。我与曹樱菀自幼相识,她是个什么脾性我也清楚,与她相处倒是无妨。” 说着,她侧目,眸光清亮,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坚定:“但——冯华珍,我绝容不下。” “娇娇……” “我不管你以后是不是还纳侧妃或是侍妾,唯有冯华珍,我绝不与她共处一个屋檐下。” 她勾起嘴角,冷冷笑道,“魏衍之,你可能忘记了,但作为一个母亲,我绝不会忘。我女儿的死,就是她一手造成的!你如今要我以侧妃之身重回景王府,却要我与我的仇人姐妹相称,不觉得很可笑么?” 这一瞬间,那滔天的恨意再也忍不住,汹涌澎湃。 魏衍之心头一阵狂跳。 此时的她,宛如一团火焰。 第60章 虚伪 刚刚分明还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冰冷淡漠。 眼下就已熊熊燃烧,无法克制。 这……真的是盛娇吗? 记忆里的她完全不是这样。 对上那双眼睛,魏衍之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盛娇心中却仿若掀开了一道裂缝,那早已焚烧不止的仇恨差一点就倾泻而出。 如果冯华珍是导致囡囡离世的刽子手,那么魏衍之就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 作为孩子的父亲,他罪加一等,罪该万死 ! 可…… 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是可以和这个男人清算的时候。 反正冯华珍也不无辜,就暂且拿出来当个挡箭牌吧。 想到这儿,她垂下眼睑,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刚刚还气势万千的怒气似乎瞬间消弭。 魏衍之慌了:“华珍到底伴随我多年,对我一片心意,除此之外……” “那就请殿下免开尊口。” 盛娇转过脸去,“横竖你们皇家出尔反尔也不是头一回了,说话跟放屁似的,我也习惯了。” “你……” 她字里行间的嘲弄不带半点掩饰。 若说上一次见面,她显得冷漠疏离,他还觉得她是心有怨怼,故意为之。 那么现在她对他就是彻彻底底的失望与厌恶。 腾地一下,他想起了什么,一张脸惨白如纸,忍不住往前快步几下:“对、对不住,我……是一时忙忘记了。” 盛娇转过去的身形顿了顿。 到底与他做了多年夫妻,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但她还是瞬间就明白了——魏衍之是想起了前不久囡囡的忌日。 她没有吭声,喉间一片紧绷。 见她不说话,魏衍之又上前几步:“因为大婚忙碌,父皇又多安排了很多事情给我,我记挂着来见你,反而忘记了。但在王府里,囡囡的灵牌都在,我每年都不会忘!” 盛娇抿了抿嘴角,无声地笑了。 “娇娇!”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反而外头传进来一句曹樱菀的声音。 “景王殿下,这么晚了,是你在这儿么?” 瞬间,魏衍之满脸的乞求悲痛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又高高在上的皇子。 “是我。”他清了清嗓子,“我过来看一下这边宫室的安排,大婚在即,我不想出什么岔子。” 门外,曹樱菀似乎松了口气:“多谢殿下费心,这里本是偏殿,也不是大婚当日所要用到的正殿,夜深了,还请殿下早些歇息,这些事情交给下人们去做就是。” “你我不日即将成婚,说什么谢不谢的。”他这话刚出说出口,下意识地去看一旁的盛娇。 盛娇只凝视着窗外。 她的侧影纤细灵动,下颌处线条清丽流畅。 只是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就这样立在魏衍之的面前,不曾靠近,也不愿亲近。 他又道:“时间不早了,曹小姐还是早点歇下吧。” “殿下,我赶过来也是因为一件事想要得到殿下的建议,织造坊新送过来的花样子我瞧着很是不安心,还请殿下过目。” 织造坊负责这一次大婚的喜服定制,从样式、颜色到刺绣,处处都要谨慎。 他一听,忙打开门,一个箭步走了出去:“给我看看。” 背后,盛娇嘲弄又了然的目光清晰如月光。 就在他出去的瞬间,她也悄然无息地跟了出去,脚下的步子一转,从廊下的另外一边直接躲进了昏暗的夜色中。 御府院她来过两次,前前后后住在这里足有小半年。 与魏衍之不同,那时候的她生性活泼,最爱在这些宫室间探索,是以对这里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她甚至都清楚魏衍之的习惯,从容又熟练地绕过可能守卫的地方,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无人问津的小门前。 再往外一步,就能离开御府院的正院范围,进入外头那郁郁葱葱的皇家园林。 眼前却挡了一个人。 盛娇叹了一声,抬眼:“赖护卫,请行个方便。” 赖晨阳目光复杂:“您明白的,是殿下命我守在这里的。” 她殷红的唇瓣弯起,轻哂:“你可知道你的主子即将在这里大婚,即便圣上不能亲自到场,附近的官员、乃至其他的皇亲国戚都会来,要是让他们知道你的主子藏了一个戴罪之身的女子在偏殿,你猜猜国公府上下会怎么想?” “老英国公可是三朝元老,如今袭爵的英国公也一样军功赫赫,曹家满门英烈,阖府忠心,若是叫他们知晓你家主子在大婚一事上都这般懈怠,这般羞辱曹小姐,他们还会如魏衍之所想的那样,对他完全支持,没有二心吗?” 女子轻柔的声音带着笑意,很快被揉碎在这烈烈夜风中。 赖晨阳迟疑起来。 她又道:“若是东窗事发,我铁定是活不了的,那么你呢……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得下来么?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必定是你,你乃景王身边的护卫首领,御府院里平白多了个人出来,不找你找谁呀?” “也罢,大不了我死了之后,跟你冠一个夫妻之名,也好糊弄这天下人的眼睛。” “盛娘子!请慎言!!”赖晨阳急了,对着她深深一拜。 “如果不想这样,就把路让开。” “即便让开,您也走不远,外头还是皇家园林,有殿下的人在。” “我只要能踏出这扇门,那后面的事情就与你无关了。赖晨阳,你欠我一条命,我求你办点事儿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娇声带着薄嗔,听得那堂堂八尺男儿耳根都红了。 盛娇知道差不多了,从他身边轻轻掠过。 赖晨阳下意识地要去拦,手快触碰到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时,立马顿住。 女人轻笑两声,带着得意的张扬,快步离去。 赖晨阳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追上。 出了那扇门,她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林子里。 一手提着裙摆,几乎一路小跑,终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岔路,一辆马车静静候着。 马车瞧着只是华贵些个,并无异常,但前头系着的四匹马戴着的当卢却格外醒目,它们迎着悬挂在车头上的灯光,泛着隐隐古铜清辉。 这是——曹家的马车。 盛娇眼眸一沉,快步跳上车,一头钻了进去。 第61章 真心 盛娇刚坐稳,外头的车夫便赶着马车调转了个头,驶出这一片密林后,又将车稳稳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灯火通明,竟是御府院的正门。 阖眼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她暗道一声:这曹樱菀还真会享受,这么舒坦的棉布都拿来装饰马车…… 正胡思乱想着,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樱菀打开车门,探进来半个身子,见盛娇在里头,她似乎半点不惊讶,还瞪了一眼,颇有些不顺气似的。 “你们在外头伺候着就行。”她吩咐身边的丫鬟婆子们。 利落地坐在盛娇身侧,她冷笑两声:“可以啊你,居然在我大婚之前还跟我的未婚夫勾勾搭搭。” “是啊,这不是求你帮忙,救我于水火,不然今晚真的是要唱一出红鸾帐共春宵了。”盛娇眼皮都不抬一下,学着曹樱菀的阴阳怪气,有样学样把话都还了回去。 曹樱菀被噎得不轻,又冷冷刺了一句:“怎么,若是我不来,你就真愿意委身于他?” “不然还能怎么样,他是皇子,更是有封号在身的亲王,我如今是什么身份,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她叹了一声,“若你不来,我也只能暂时委屈自己。” “我还以为你会跟他玉石俱焚呢。”曹樱菀有些失望。 盛娇睁开眼:“我的命可宝贝着呢,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怎么能为了这种事情折在这里?不过是陪他睡一觉,除了恶心之外,我毫发无伤,算起来也可以了。” “你……” 见她这样大方坦荡,曹樱菀都有点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应该说一声不知廉耻的。 可偏偏盛娇说这话时,满脸清隽明朗,好像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她更清楚,盛娇只有一人了。 毕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是看不穿的? 她没有将贞节牌坊背在身上的习惯,更不会替那冷酷无情的天家去受什么妇道。 天地悠悠,时光流转,历经多少波折,空留她一副皮囊,若是为了这皮囊而放弃了自己谋划多时的大事,那才是真正不值得。 两人间陷入了沉默。 末了,盛娇来了句:“有吃的么?我好饿。” 曹樱菀翻了个白眼:“你的旧情人找你约会,连饭都不请你吃的吗?” “我不敢吃,万一他下毒怎么办?” “你……你连陪他睡觉都不怕了,还怕这个?” 盛娇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那怎么能一样呢,方才说了,我的命宝贝着呢。” 说罢,她从袖兜里掏出另外一包芙蓉酥递过去,“知晓你爱吃,喏,这可是咱们淮州城里最好的了,特地买来留给你的。” 曹樱菀眸光微变,想笑又不得不绷紧了脸,最后嘴角上扬,偏要瞪着眼睛,作出一副很凶很不好惹的模样,口中冷冷道:“难为你费心了。” “好说好说。” 曹樱菀到底没绷住。 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摇摇头从一旁的暖笼里取出了温热的饭菜:“吃吧,早就晓得你会饿着,特地给你备下的,放心,没下毒。” 盛娇笑了:“曹小姐大恩,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赶紧吃你的饭!!” 凝视着眼前女子用饭,曹樱菀也恍若回到了少女时代。 那时候,她是英国公的心肝宝贝,盛娇是太傅府的掌上明珠,一文一武两家高门所出的女孩子,自然骄傲恣意,谁也不放在眼里。 凭良心说,她们俩一开始的关系真的很不怎么样。 互相看不顺眼,偏又经常能遇见。 直到后来,曹樱菀骑马受伤,是盛娇第一时间出手相帮。后来,太医来看过,说是还好尽快做了最正确的处理,否则曹樱菀这条腿就算好了,多半也要落下残疾。 当时听到这话的曹樱菀心中百感交集。 她还记得,自己从马上摔下来时,盛娇立马冲了过来。 完全不顾自己的衣衫被泥水弄脏,差点连鞋子都跑掉了。 是盛娇制止了她身边的丫鬟:“别动你们家小姐,除非你们想看她以后成了个跛子。” 也是盛娇,撕下了自己的裙摆,替她固定了伤处。 一连串动作下来,曹樱菀当时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眼前明眸雪肤的女孩子手上沾了血渍,有些甚至弄到了脸上,但她丝毫不以为意,很高兴地冲她笑道:“这样就好了,你就这样先回去,别动腿,等太医来了给你诊治开药,你放心,保管会好的。” 那一日,盛娇的眼睛很亮很亮,仿佛盛满了亿万星辰。 也是从这一件事后,她们俩成了心照不宣的好友。 哪怕明面上她们依然跟从前那般,互不相让,但私底下默默地互相关心却成了一种默契。 后来,她知道盛娇要与景王成婚,还有些替好友不值。 在曹樱菀看来,盛娇足以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景王根本不算最好的。 时光如梭,回忆如烟,待曹樱菀回过神来时,盛娇已经吃饱喝足,满脸惬意。 “多谢曹小姐款待。”盛娇文绉绉地拱手作揖。 “你再给我掉书袋子,我就把你从车上丢下去!” 盛娇:…… 她清了清嗓子:“那说点正经的吧,冯华珍确实在临江别苑,而且应该是在南偏殿。” “你能肯定?”曹樱菀来了兴致。 “八九分。”盛娇慵懒道,“冯华珍这些年能在他身边屹立不倒,除了美色之外,还是很有几分手段的。” “那是,不过你是如何知晓得这么清楚的?该不会是魏衍之告诉你的吧?” 当然不可能。 真正暴露的,是桌上的烛台,还有那一桌菜。 天家子嗣,尤其是得宠的皇子,平日里一应吃穿无一不精细。 哪怕离了京都,来到这并不算繁华的淮州城,他该享受的依然不会变。 魏衍之自己当然不会去操心这些事。 多半是下头的管家、师爷,要么就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来操持。 魏衍之连自己女儿的忌日都记不住,怎么可能记得住那一套盛娇用过的茶盏瓷具? 原本的那一套,在冯华珍进府为侧妃的那一日,已经被他亲手摔碎了。 能出这个主意给魏衍之的,除了冯华珍,再无第二人。 第62章 苦涩 魏衍之是走到半路上才回过神来的。 还未亲眼看到那织造坊的东西,他就先招来了护卫问话。 得知那偏殿里已空无一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落地,有些踏实又有些意料之中,更多的是失望,他叹了一声:“罢了,你们将附近的所有出路都封死。” 护卫们不明所以,但主子吩咐的,不需要他们明白,点头照办就是了。 知道盛娇跑了,他连去看大婚用的喜服都没了兴致,转身折返。 偏殿内,烛光轻轻晃动,照得人影绰绰。 酒菜依旧,鼻息间暗香浮动,好像那个人并未走远,还在附近。 魏衍之坐在原先的位置上,静默一会儿,叫来了赖晨阳。 “可遇见王妃了?”魏衍之问。 赖晨阳迟疑片刻:“遇见了。” 魏衍之轻哼两声,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跟从前一样,就喜欢走那边的小路……” 他又扬起声音,“那她人呢?” “属下并未让她靠近,只说了奉命行事,王妃她就原路返回了。我也命手下去正门守着,并未察觉到异常。”赖晨阳低着头,编着半真半假地谎话。 魏衍之:“好好把这里搜一遍。” “是,那要是……搜不到的话,还需要进城继续么?” “那就不必了。”魏衍之有些心事重重。 以盛娇聪明的程度,她多半已经跑远了,就是不知道她是如何脱身的。想想也对,她对这临江别苑格外熟悉,况且为了与她单独相处,不露马脚,他还特地遣散了原本守卫在这里的护卫。 护卫人手不够,让盛娇跑了出去,也情有可原。 他也没想过,就凭这一次能留得住那个小女人…… 只不过,当她真跑了之后,他这心底的不快还是泛了上来,浓烈难受,纠葛万千。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当真莺舌百啭,叫人心动。 “殿下,是我。” 赖晨阳立马乖觉地作揖退下。 从门口经过时,他与那丽装女子擦肩而过。 这位便是这些年一直备受宠爱的侧妃,冯华珍。 “进来吧。” 冯华珍款款入内。 她今夜穿了一件水红的长裙,上身罩了一套更为鲜艳的比甲衫子,上头还用苏绣绣着百花川阳的花样子,金线与杏黄的绣线交叠在一起,即便是在这浓重的夜幕里,依然明艳夺目。 手捧着一盏小盅,她驾轻就熟地来到魏衍之身边,默默无声地伺候着。 那纤纤细指灵动,很快便将一份宵夜备好了。 她又送到魏衍之的手边,羞涩道:“王爷,请用一些吧,这更深露重的,妾身怕您累着。” “又不是秋天,哪里怕什么更深露重。”魏衍之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没那么好听。 冯华珍脸上的笑容竟然没有片刻的迟疑,反而比刚才更甜蜜。 她娇怯怯道:“还是王爷厉害,比我这等小女子厉害得多,到底博览群书,腹有诗华,哪像妾身呀……只晓得弄些个您爱吃的,好讨您欢心。” 说着,她抬手轻轻撩起一片薄纱,冲着魏衍之的脸撩拨而去。 轻风浮动,一片幽幽浓香。 冯华珍期待地看着他。 谁知,魏衍之不动声色,连桌子上摆着的宵夜都不看,挪开视线道:“若是没有旁的事,你赶紧回去歇下吧。大婚在即,你没别的事情就不要出殿门了。这一次来御府院,你的名字本就不在随行名单内,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反而横生事端。” 冯华珍这下有些笑不出来了。 抿了抿嘴角,她眼底泪光闪闪:“是……” “妾身只是有些不放心,想着能跟王妃姐姐亲口道歉,便是给她跪下磕头都是成的。”她忽然激动起来,急切道,“旁人不晓得,王爷您是清楚的,这些年来……我何曾能睡过一个好觉?” “若是当初,我的身子能强一些,那王妃姐姐的女儿就不会……” 她抽泣起来。 魏衍之依旧不为所动。 他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仿佛又笼上了一层寒霜。 冯华珍见势不妙,赶紧擦了擦眼角,福了福:“妾身这就告退。” 她快步离去,一直走到后头无人问津的另一处殿内,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改方才那温柔娇媚的模样,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 身边的丫鬟们立马围了过来,替她更衣收拾。 卸下头上手上的钗环配饰后,冯华珍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从乌黑的发丝间摘下一支玫瑰金钗,猛的一下将钗子重重拍在妆案上。 顿时,身边的婢女都吓得战战兢兢,连大声出气都不敢。 冯华珍俏脸惨白,眼睛几乎在冒火。 她近身伺候的大丫鬟霜琴快步而来,先是拿走了那支金钗,又赶紧揉着冯华珍的手,又是哈气又是心疼:“娘娘何必拿自个儿的身子出气?您这金尊玉贵的,要是弄伤了,回头王爷还不知多心疼呢。” “心疼?”冯华珍冷哼两声,“他那一颗心全都在盛娇那个贱人的身上,何曾有半分给我的?” “枉我当初直降身份,愿与他为妾,还想着撵走了盛娇,便能独占鳌头,成为景王府里的头等要紧之人。可……呵呵!” 她边说边笑,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可你瞧瞧,自从盛娇与他和离之后,他每每与我独处,都叫我穿着那个女人的衣服!” 话音刚落,她一低头瞧见了身上的水红色。 眼前一片恍惚,仿若看见了那一年她刚刚入府,于一片春光明媚中见到的女子。 盛娇素服轻衫,纤纤盈动,最爱色泽鲜亮的衣裳。 尤其是水红色,更是她的心头好。 那一天,她就站在一片桃花树下,落英缤纷,飘飘洒洒,那雪肤花貌,明眸善睐,硬生生将那绝丽的春色都给压了下去。 偏生那一色的水红落在魏衍之的眼中,就成了满满的迷恋与欣赏。 冯华珍突然疯了一样,飞快撕扯掉身上的衣衫,直闹得鬓发凌乱,浑身狼藉,她才停了下来,一头扑到床榻边,哭得喘不上气来。 霜琴是冯华珍的陪嫁。 在冯家的时候,就是她的贴身丫鬟。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家小姐在想什么,霜琴几乎了如指掌。 见状,她也是一阵难言的酸涩,却又说不出话来。 第63章 归来 能说什么呢? 当年一意孤行,对景王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那时候的冯华珍多骄傲多自信。 她不觉得自己比不上盛娇。 一样都是名门清流出来的千金小姐,凭什么她就要屈居盛娇之下?若不是为了心之所爱,她又何必委屈自己在侧妃的位置上待了这么久! 费尽心力地拆散了他们俩,阖府上下,唯有她冯华珍距离正妃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之遥,她走了三年多,还是未进一步。 侧妃,还是侧妃! 哪怕圣眷优渥,让她入了玉牒,成了皇家的一份子,还是改不掉侧妃是妾的事实。 她原以为,没有了盛娇,自己就会是下一任景王妃。 可没想到,等三年多,努力了三年多,最后却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英国公嫡女入主景王府,为景王正妃。 听到这则旨意时,冯华珍整个人都傻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日的种种都透着一股不真实,像是雾里看花,仿若做梦。 她终于没能忍住,去问了魏衍之。 魏衍之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虽说别家有将妾室扶正的惯例,但……我想了想,还是免了吧,妾室扶正虽也有,但到底不好听。你放心,等曹氏过门后,她管她的,你管你的,你们俩互不干扰。” 冯华珍当场就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就抱病不起,把自己憋在屋内足足一个多月。 直到魏衍之向圣上请旨,说是想在淮州城办大婚,顺便将那御府院重新修缮。 冯华珍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 如今曹氏为正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那她就不能摆出一副不容人的模样。 那天晚上,她就穿上盛娇喜欢的衣衫,跪在魏衍之的书房门外,直到后半夜,那男人终于心软了,亲自出来将她抱了进去。 这一夜有多风流旖旎,自不必说。 哪怕冯华珍再怎么不承认,模仿盛娇也是她重新得宠的关键。 复宠后,冯华珍能清晰的感觉到这男人对自己远不如从前。 随着婚期临近,他越来越的时候是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她花了大价钱,撬开了魏衍之身边那位师爷的嘴,才知道魏衍之一直在寻找当年他与盛娇大婚时用到的各种物件,甚至连每个环节都不愿错过,都让师爷挨个记录在册,不容出错。 冯华珍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替圣上修缮御府院什么的,都是借口。 御府院在淮州城。 盛娇,也在淮州城。 这男人想做什么,一目了然了。 大家都清楚,所有人都明白,只是谁也不说。 知晓真相后,她当然伤心愤怒过,可那又怎么样? 她没这个本事劝阻,只能偷偷跟在随行的车队里,悄悄地跟了过来。魏衍之发现她时,车队已经到淮州城门口了。 没法子,只能将她留下来。 又把这新收拾出来的偏殿给她居住。 哭了好一会儿,冯华珍已经浑身脱力。 霜琴赶紧将她扶了起来,在床榻上躺好,又命其他小丫鬟送了热茶热水过来,便屏退众人。 那些奴婢们才不想伺候发脾气的主子,闻言,立马散了。 这并不大的偏殿内,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 霜琴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梨糖水给冯华珍,口中叹道:“姑娘,您这又是何必呢……早就知晓是这样的,这般闹腾,王爷未必会心疼,可您的身子是实打实受罪的呀。” 冯华珍枯坐着,身后靠着一只丝绸棉絮制成的隐囊靠枕,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哪怕吃着梨糖水,也觉得心头喉间一片苦涩。 勉强灌了几勺下去,她推开了霜琴的手,摇摇头。 “姑娘!!” “霜琴,你伴着我这些年了,瞧我如今可还像个笑话?” “姑娘就知道胡说,您要是像个笑话,那天底下不知多少人都成了笑柄了。” 冯华珍苦笑:“我不与天下人比,我只与盛娇比,与曹樱菀比!!” 说着,她坐正了身子,“可怜我算计到今日,什么也没有,还是个侧妃的位置。盛娇是走了,都与他和离了还放不下。为了给她腾地方,怕她受王妃的刁难,还特地求了英国公家的女儿为正妃。” “呵,打量着别人看不出来么?他是知晓曹樱菀那个性子,不会跟盛娇计较。往后哪一日,他想再将那个女人迎回府中,也不会有什么难处。” “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步都算到了。” 她捂着心口,垂泪不断,“可他什么时候为我这样费尽心思过?” 霜琴说不出话来。 沉默好一会儿,冯华珍叹了一声:“罢了,自己选的,我能怨谁?正妃之位我暂时拿不到,但盛娇也别想这么轻易就回王府!” 刚刚还一片凄风苦雨,说到最后,她语气顿时凌厉冷酷。 霜琴忙道:“那弃妇可是戴罪之身,连淮州城都出不了的,哪里还能回王府?姑娘您别多虑了,如今要紧的,还是赶紧怀上一个孩子。” 哪怕是侧妃,只要能生下景王血脉,往后在府里的地位也不是一般人能动摇的。 冯华珍之所以没能从侧妃扶正,其中一个很要紧的原因,就是她入府数年,不曾有孕。 但凡有个一子半女的,说不准当年就能被扶正了。 只不过这话霜琴不敢说得太直,只能这样温言软语地劝着。 闻言,冯华珍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她双手接过梨糖水,一饮而尽:“说得对,母亲那会子给我的药方还在,赶紧吃着,我要早日有孕!” 此刻,曹家的马车稳稳停在了崔家偏门外。 盛娇与曹樱菀辞别。 曹樱菀今日作女子装扮,再不好如平日里那样掀起帘子就跟她说话,端庄着叮嘱了两句,两人就此别过。 刚跨进大门,桃香迎头过来,在那漆黑一片的过道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差点没把盛娇吓坏了。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只听桃香带着哭腔:“娘子,你可回来了,这都后半夜了,你、你……” 她这才明白,桃香原来一直都没安歇,一直都在等她。 心头顿时融暖一片,她捧着桃香的小脸,替她轻轻拭泪:“傻瓜,我这不是回来了。” 第64章 相求 “你也不瞅瞅现在是个什么时辰,再有一个多时辰,天都快亮了!”桃香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直到这会子才将满腹委屈都倾泻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又哭又发火,“你是说了晚点回,可也没说这么晚呀。” 盛娇哭笑不得,赶紧安抚:“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路上耽搁了些个,来回走得时间长了点,你别担心,我好着呢。” 桃香赶紧啐了一口,嘴硬道:“呸,谁担心你了?!” 盛娇也不揭穿,温温一笑岔开了话题:“我累死了,可有热水?我想随便梳洗一下就睡下,我这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该你的,那人过来请你去的时候,你就该拒绝的,凭他是谁,咱们不愿去的地方,还能强迫咱们不成?我和三个水丫头都是良民,光天化日之下的,我看他们谁敢这样大胆!” 盛娇轻笑,没有开口打击天真的桃香。 三个水丫头其实也没怎么睡沉。 家里的主心骨没回来,她们哪里能安得下心呢? 见盛娇归来,她们一个个从床上爬起来,弄热水的弄热水,倒茶的倒茶,还将那床褥子都铺好,盛娇瞧在眼里,心中一片熨帖。 到底是真累了,紧绷了大半日的神经在躺到床上的一瞬间,才放松开来,她迷迷糊糊很快睡着了。 屋子里的羊角灯渐渐微弱下来。 桃香轻手轻脚,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又将床幔外头一层厚厚的纱帘子放下,这么一来,盛娇睡在里头就昏暗如半夜,应当能睡得很沉了。 做完这些,她又熄灭了屋子里的烛火,悄悄关上了门。 盛娇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正午才醒。 刚睁开眼,就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崔大奶奶身边的红梨。 “红梨姑娘,咱们娘子不方便见客,你还是请回吧。”桃香板着脸,语气随和,却不见有多少亲近。 红梨赔着笑脸:“好姐姐,我今儿来也不是为了咱们奶奶,实在是咱们家大小姐求到了我家奶奶处,不得已在过来的……” “你说,娘子如今也暂居咱们崔家,也能算得上是左右邻居了,这邻居之间帮个忙求个好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你好歹也要叫我见着你们家娘子才对呀。” 红梨本就是个急脾气,能耐着性子说这两句话真是要了老命了。 她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方才自己出门之前,主子跟她说的话。 崔大奶奶说了,那暗芳娘子虽不堪,但她们有求于她,少不得要礼貌尊重些个,那娘子身边的几个丫头瞧着像下人,实则却是正经良民。 要说起身份,红梨只是崔家的奴仆,是奴籍。 跟人家有天壤之别,在言行应对方面更要小心。 这话不说则已,既说了,就难免叫红梨心里不快活。 对上桃香那不冷不热的脸,她的一颗心当真如油煎一般难熬。 桃香开口道:“那也请姑娘多等一会子,等我们娘子什么时候得空了,什么时候再来见你。” “你……” 红梨一阵火大。 正要板起脸说两句难听的话,却听一珠圆玉润的声音幽幽穿过庭院,不甚清明地响起:“桃香,有热热的茶水么?我想吃一小盅,喉咙里方才觉得舒坦。” 闻言,桃香立马满脸放光。 “有的有的,我这就给你拿去。” 桃香一走,红梨方才觉得眼前的视野宽了许多。 只见不远处正屋的窗户敞开着,一美貌年轻的女郎坐在窗槅之下,她云鬓散落一半,如瀑布一般的青丝垂在肩头,刚好衬得那雪白柔腻的肌肤越发娇美明艳,当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忽而,她垂着的眼睑轻轻抬起,黑白分明,顾盼生辉。 “你就是崔大奶奶身边的红梨吧?真真是个好模样,过来坐着吃杯茶,略等我一等,可好?” 她说起话来带着几分俏皮活泼,又隐隐藏于每一个咬字中,带着一种叫人难以察觉的快活。 听她说话,都让人身心愉悦。 红梨方才还有点火气,这会子是彻底没脾气了。 她走到盛娇面前,福了福:“娘子好,是我们家奶奶想请娘子过去一趟,来的突然,打扰娘子了。” “倒也不算打扰,是我昨个夜里没睡好,早上就躲懒了些个。你也别跟你桃香姐姐计较,她呀,就是这么个性子,生怕旁人晓得我睡懒觉笑话我呢。” 盛娇弯起眉眼,笑得温润如玉。 红梨道:“实不相瞒,今儿也不是咱们奶奶有事儿想烦劳娘子,而是我们家大小姐……” 话音刚落,眼前的女子微微眯起眼眸。 ——噢,崔家的小姐,那不就是上次那个被她调戏的崔玉月? 有趣。 她昨个儿在魏衍之那里憋了一肚子闷气,今儿一睁开眼就有人送消气的枕头来了,当真是来得及时。 “好说,我既与崔家有这份缘,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也是我应该的。该谢谢大奶奶想着我,还为我介绍生意呢。” 盛娇爽快道,“烦请姑娘多等片刻,我更衣洗漱,再用点饭菜就随你去。” “好。” 待盛娇收拾妥当,拿着一只药箱,便跟着红梨去了。 桃香还想跟着一起,却被盛娇留了下来。 “那崔小姐请我去瞧病都要这样拐弯抹角的,想必不愿更多的人知晓这桩事,家里药材还没弄完,你多受累些个,等我回来。” 听了这话,桃香再无二话,乖乖留在了家里。 跟着红梨绕过那布置精美的庭院,一路弯弯绕绕,直穿过了两个长廊才在一处屋子跟前停下。 盛娇很清楚,这是带着她绕了一圈,没从院子的正门进来,反而从丫鬟们走的角门进的。 这其中的深意她也懒得去想,只管跟着红梨。 红梨让守在门口的婆子通传,不一会儿里头穗儿迎了出来。 “有劳娘子了,屋里面请吧。” 绕过一扇巨大的屏风,盛娇见到了与崔大奶奶面对面坐在一处的崔玉月。 再次会面,这崔大小姐依然是一副傲气模样。 盛娇盈盈见礼,却换来了她冷哼一声:“我都说没什么,偏嫂子你要抬举人家,非得叫她过来瞧,有什么好瞧的?” 第65章 相救 此话一出,崔大奶奶倍感尴尬。 哪怕暗芳娘子身份真不如她们两个,但也不能在明面上这样打脸的,也太没有礼数了。 也就是她小姑子了,是在家里备受宠爱的姑娘。 若是换成她自己的闺女,崔大奶奶定然要狠狠教训一顿。 这会子,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略带歉意地瞥了盛娇一眼。 盛娇不以为意,笑道:“我瞧姑娘气色不是上佳,且气血两亏的模样……应当是月事在身上,我说的可对?” 话音刚落,崔玉月又惊又羞。 女孩子家来月事这样的隐秘都被她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当真是不害臊! “你、你……你怎么敢!!”她急了。 “这本就是寻常之事,哪个正当龄的女子不来月事的,本就是天经地义,又何须害羞呢?”盛娇放下手里的药箱子,“崔姑娘,闲话莫说了,我替你把把脉,如何?” 崔玉月倔强得很,还记得上次在她院内败了威风一事,咬着下唇,口中愤愤道:“到底是低贱,什么事儿都拿到嘴上说,真是不知羞。” “是人总要生病,况且女人也是人,为何不能说?难不成,你疼了难受了,还要硬生生地忍着憋着,那才叫好?”盛娇缓缓打开药箱,从里头取出若干物什,头也不抬地轻笑,“一样是人,你说我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但你为了这点子事,为难自己……难受的可不是我哟。” 崔玉月顿时愣住了。 这一番言辞闻所未闻。 骄纵如她,如今待字闺中听到的,也都是闺训。 教女孩要恪守妇道,要以夫为纲,像得了只有女子才有的病,也不敢大张旗鼓,生怕叫人知晓了笑话。 如今,听盛娇这般大大方方,反倒如雷贯耳,听得她心头怦怦直跳。 正犹豫着,忽而小腹一阵抽痛,那羞人之处又涌出一大片热乎乎,崔玉月发出低低的一声哎哟,随后小脸刷的一下煞白,额头冷汗直冒,坐在榻上都撑不住,半边身子摇摇欲坠。 她身边的婆子眼明手快,一下子扶住了她。 “姑娘,姑娘!!” 崔大奶奶也没见过这架势,当场吓坏了。 盛娇却不慌不忙,拿着一套银针上前,先给崔玉月把脉,随后快速给她几个穴道上扎了一针。 不消一刻钟,崔玉月幽幽转醒。 歪在婆子的怀里,她才觉得浑身冷汗津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无力气,连说话都难。 盛娇:“先把你们姑娘扶到床上去吧,再准备些个月事带给你们姑娘换一下,备热水,药炉子。” 她边说边拿出纸笔来,快速写下了一张方子,“去药房抓药。” 崔玉月的婆子赶紧接过:“我家姑娘……” “安心,死不了人的。”她莞尔道。 听着身边一片杂乱,一群人当中唯有盛娇淡然无比。 崔玉月 认真看着,心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缓缓蔓延。 婆子的手脚还是很快的,不消一个时辰,这汤药就已经得了,送到崔玉月的床边。 崔玉月刚刚换洗过,这会子虽然依旧脸色发白,但比刚刚强了不少,闻到那药味,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眉间紧皱:“拿开,难闻死了!不喝!” 崔大奶奶忙叫人去拿蜜饯。 那些个婆子丫鬟又哄着崔玉月吃药。 盛娇叹了一声,试了试这汤药的冷热,觉得差不多了,便抬手扣住崔玉月的下颌,只用了个巧劲儿就掰开她的嘴巴,将那汤药一股脑灌了下去。 “咳咳咳!!”崔玉月咳嗽不止,只觉得那酸苦的滋味缠绵在口腔里,久久不散,几乎让人想吐。 “你、你好大的胆子!!”她指着盛娇。 “药须得趁热喝才有效,最好不要跟什么蜜饯汤水一起服下,那样药效才最好。”盛娇缓缓搁下药盏,转脸依旧笑面如春,“崔姑娘还年轻,尚未婚嫁,这未破了的身子调理起来才更便宜,崔姑娘体寒,平日里多半也是不爱保暖的,是以每每到了月事的时候,总会格外疼痛难忍。” 听到这话,崔玉月顿时不吭声了。 倒是身边的婆子又惊又喜,忙道:“娘子所言甚是,确实如此,我家姑娘又是未出阁的女子,哪里能随便请大夫回来瞧,原先还好,也不知怎么的,这半年多来却比从前更严重了。我们做下人的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好多说。” 这婆子是崔玉月的奶母。 是看着她长大的。 对她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崔玉月虽任性焦躁,但对奶母却出奇的顺从听话。 见奶母将所有话都倒了出来,她只能强忍羞涩,将脸转向一边,安静下来。 “女孩子家年轻,身子还未长开呢,这也是常有的事儿,不是什么病,但若是不能提前调理好了,往后难免会对子嗣一事有影响。” 盛娇的话又让崔玉月提心吊胆起来。 她忙转头,急切地问:“可还能调理好了?” “自然可以。” “若是你能帮我,你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崔玉月急了。 “好说。”盛娇不急不缓,“崔姑娘既这么说了,我自然也不会与你客气,该多少银钱就多少。” “好。”崔玉月顿时快活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这娘子施针和汤药的缘故,这会子她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小腹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冰冷绞痛了,她整个人仿若重新活过来似的,比先前舒坦了不少。 大约是身子好受些了,她看盛娇也没有最初的那么反感。 又给崔玉月把脉,盛娇记录了药案,告辞离去。 刚走到院门外,崔大奶奶追了上来:“娘子留步。” 盛娇回眸,但见崔大奶奶步伐匆匆,笑容都显得匆忙:“这次叨扰娘子了,我这妹子年轻不懂事,还未许配人家,请娘子……” 她欲言又止,颇有些无奈。 盛娇了然:“大奶奶请放心,崔姑娘既是我的病人,她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多说。” 崔大奶奶当即笑得更灿烂了:“到底是娘子更老练,叫人安心。” 很快,盛娇就将具体的疗程方子送到了崔玉月处。 见要吃上整整一个月的药,崔小姐的脸都绿了。 第66章 清廉 可这一回,身边的奶母却不肯再纵容宠溺,板起脸来道:“姑娘如今是大了,越发有自个儿的主意了,这话原也不该我说的,若是姑娘连吃药都要推诿拖延的,那我也只好告到太太那儿去,求太太给个说法了。” 崔玉月一听,慌了神,赶紧挽着奶母的胳膊,一个劲地撒娇:“好嬷嬷,我知道错了,我一定好好吃药,您就别找太太了吧。” 奶母真是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奶大的女孩儿的发髻,她唇边一片温柔的笑:“姑娘已经及笄,你的婚事定然是太太如今心里头一等要紧的,待你这边调理好了,那头的亲事也说稳妥了,岂不是两厢便宜?我瞧着那暗芳娘子不像个坏的,城里多少夫人暗地里都找她瞧过,个个都夸的,姑娘也安心吃药便是。” 崔玉月其实也怕每个月的那几日,当真是疼得浑身冷汗直冒,有时候还会呕吐,甚至是晕过去。 偏未出阁的女子哪里好意思求大夫来瞧的,回回都自己忍住了。 今日被盛娇这样一番诊治,她反而觉得身子上舒坦多了。 道理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好使,但切身感受却是骗不了人的。 闻言,崔玉月点点头,有些羞涩:“也不知母亲替我相看了哪家儿郎……” 奶母笑着打趣道:“横竖是好的,姑娘是咱们府里的大小姐,自然要城里最好的儿郎才能配得上。” 这话说进了崔玉月的心坎里,笑得又羞又甜。 有了崔玉月和陈二太太两头的进项银子,盛娇这边安置那些孤儿就更加富余。 有道是,手里有钱好办事。 盛娇捏着银票,又有沈大人出面调停安排,很快就在一家名为南留书院的学堂后头寻到了一处宅院。 地方不小,是个五进五出的院落。 可价格就比想象中少了不少。 原东家也是老实忠厚的,见盛娇要购置住房,干脆将这屋子的来龙去脉都与她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宅子也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 说是上一辈里连着有两个媳妇都溺死在院子里的水井中,这里便传出了不干净的传闻。 谁家买这么大一处院落不要好好打听的,从地段、价钱乃至风水,样样都马虎不得。 有了这么大一个短板,这院落再好都没人要。 何况,南留书院也不是淮州城里特别好的学堂,不过是附近那些个手头宽裕的人家将孩子送来读几年学,也好过做个睁眼瞎。 真要说正经考乡试的,这些年能出个秀才就算很不错的成绩了。 说完,原东家叹了一声:“你若是不愿意,咱们也明明堂堂地说出来,价位嘛,就是这样了,我也不欺你是个女子。” 盛娇轻笑:“老板当真是个坦荡人,这样好的宅院恰如我心意。” 是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善德堂的孤儿多,要寻一个将他们都能安顿下来的宅院可不容易,首先地方要大,能住人的厢房要多,且还要距离书院近一点的。 别小看这几个条件,想要一气儿办成那就难如登天了。 至少盛娇处处打听,整个淮州城里也就这里最满意。 至于死过人,不干净? 呵呵,真要算起来,人家孤儿哪一个不是天煞孤星,这黄土之上,又有哪一处没有死过人? 真要有冤魂,为何魏衍之与冯华珍还能好端端地活到今日? 人家不但活了,且还活得相当滋润。 想到这儿,她漆黑如墨的眸子沉了沉,飞快将这些烦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付了定金后,盛娇与原东家约好了办税契的日子,又跟房牙将银钱结算清楚,她才去了沈大人处,找到李差爷将这事儿的进度汇报了一下。 正值午后,沈正业正在书房里忙活着。 如今,淮州城外的田庄里处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 春耕之时总是最忙碌的。 沈正业作为淮州城老百姓的父母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无比重要的时段,每每忙完后,他都要上书折子,写清楚如今春耕劳作的进度,还有天公作美云云,顺便拍两句马屁。 至于这折子最后能不能被皇帝陛下留心,那就全凭运气了。 毕竟这个时节,全国各州县送去折子多如雪花,内容也大致雷同,进了通政殿,还要再筛选一次,最终留下来的,才能送到圣上的案边。 这会儿沈正业比谁都想听到盛娇那边的好消息。 李差爷进屋就一五一十汇报了。 沈正业一开始还板着脸,话还没听完眉宇间舒展,笑道:“这盛娘子确实是个妙人,别看她戴罪之身,当真有点本事,这事儿说办就办了,使银子也没什么拖延。” “可不是,盛娘子提起这件事时,属下还以为她是故意引起大人的注意呢。区区一个小女子,又是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办好事?也是大人平日里照拂的功劳,咱们淮州地界风水养人,没有大人这些年的勤政爱民,哪里能有这样好的事情。” 沈正业听了笑眯眯:“你这话说过了,我哪里就这么好了,不过是想多替圣上分忧,替百姓们谋福利罢了。” “那盛娘子说了,要不要将宅院落在大人您的名下?”李差爷试探地问。 谁知,刚问出口,沈正业立马收起笑容,瞪了一眼:“胡闹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弄什么宅院?随她落在谁名下,总归与本官无关!你也是……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这宅院谁能收?你能吗?!” 李差爷被呵斥一通,头都不敢抬,口中连连称是。 发了一会脾气,他又冷静下来:“若非这盛娘子身份摆在这儿,就叫她落在自己的名下,也无不可。哎……可惜喽!” “盛娘子的戴罪之身不能撤了么?”李差爷好奇道。 沈正业伸出一根手指,冲着正梁指了指:“上头的意思,谁能撤?反正我是不能。” 李差爷很快将消息传给了盛娇。 盛娇颇为遗憾,笑道:“沈大人当真是青天老爷,这小小的一处宅院也没几个钱,我不过是觉着落在大人名下更安心罢了……也罢,叫大人烦扰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第67章 落户 “哪里话,大人方才还夸了娘子,说你办事牢靠,一点都不叫他费心。只是这宅院……我们大人清廉正直,实在是不好收的,还请娘子自己安排吧,横竖只要能解决了这些孩子们的安身问题,怎样都成。” 李差爷大大咧咧地笑着,声音爽朗。 盛娇福了福:“是。” 转身回到马车上,这才徐徐返回崔家。 路上,桃香有些纳闷:“娘子,你不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这宅院送给沈大人的么?为何……还要跑这一趟?” “我是没想过。可想归想,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否则沈大人多没面子?”盛娇莞尔。 “那万一,沈大人要收了呢?” “他不会收的。”她眸光清冽,望着窗外的街景,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着,淡然的气质间偏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决然。 桃香听不懂,但也没有再问。 这套宅院最后落在了三个水丫头的名下。 得知这个消息,水菱惊呆了:“娘子,这怎么好……这怎么使得!” “如何使不得了?你们仨也是良民,当然可以。” 说罢,盛娇摆摆手,“我意已决,你们就不要再多说了,就当是帮娘子一个忙,若是能落在我自己名下,也用不着你们了。” 三人一听,这才松了口气,欢欢喜喜应下。 宅院的事情一落实,接下来就是请工匠班子过去重新修缮。 盛娇也给出了具体的方案。 因为要住的孩子多,往后指不定还有其他的孤儿要安置到这边来,是以单独的厢房要越多越好,其余的空置反而不需要太多。 领了这个差事的,刚好就是帮盛娇修缮新屋的工匠班子。 那管事的头头喜出望外。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接到了两笔单子,而且都不小,可不叫他快活。 盛娇也是满意他们修缮新屋的能耐与踏实,才将这边也交给了他们。 “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晓得你们的本事,只有一句话,这厢房修了往后是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居住的,做好了,也是功德一件,我不缺银少钱地待你们,还望你们一如既往。” 听了她的话,那管事头头如捣蒜一般点头,一张嘴咧着笑,腮帮子都快比额头宽了:“娘子发话,再没有不从的,咱们哥几个的手艺娘子清楚,必然给你办得妥帖漂亮。” 又隔了数日,盛娇的新屋已经修缮完工。 这一日,春光明媚,她领着桃香和三个水丫头过去新屋那边瞧瞧,顺便置办一些个用品。 听说她们要出门,崔大奶奶特地过来送。 “你们走得匆忙,我也没个准备,回头我也叫人给你们添上些个物什,也好叫我尽尽心意。” 盛娇明白她的意思,也不点破:“大奶奶费心了,待不日我们乔迁,只是要请大奶奶去吃一杯水酒的,只盼着大奶奶别推辞才好。” “怎么会呢,娘子既开了这个口,我定然去。” 崔大奶奶笑着目送马车离去,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就在前两日,她婆母还问起过,问她们那一屋的人什么时候搬走。 崔大奶奶如今有了可以回话的,一颗心自然安定不少。 刚想从偏门离开,一个转身的余光瞄到了对面一驾马车停住了。 从马车上徐徐下来一美貌妇人。 瞧她鲜妍妩媚,眉眼间颇有一股子成熟风韵,再仔细一瞧,崔大奶奶脸黑了一半——这不是别人,正是陈二太太。 再见到这张脸,她心头涌动着无数情绪,都一股脑地憋闷在心头,难以化解。 那一日在寿宴上与陈二太太的一眼之缘还历历在目。 她如何能忘? 陈二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来到偏门处。 不用问都知晓,陈二太太是来找盛娇的。 她抬眼,瞅见了站在门内的崔大奶奶,用帕子掩口轻轻一笑:“我来的不巧了,怎么是大奶奶站在这儿迎我?” 崔大奶奶刚想冒出一句“谁迎你了”,但忍了忍,还是按捺住了冲动,她缓缓道:“方才在这里送一送盛娘子罢了,却不曾瞧见,这位是——陈家的二太太吧?” 陈二太太也不生气,眨眨眼睛:“正是我呢,盛娘子不在家么?” “她刚刚出门去,怕是要下午晌才能回来,二太太瞧着风光,怎么也来寻暗芳娘子?”崔大奶奶故意这么问。 “嗐,什么风光,你我都是妇人,且又都嫁人生育过的,不比那些个没有出阁的小丫头,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我身上总也不好,就想着找盛娘子帮我瞧一瞧。这不,原先用的药也差不多用尽了,这才过来的。” 说着,陈二太太低头轻笑,颇有些不好意思,“也是我家男人太过了些,都老夫老妻的,家里又不是没有妾室通房,怎么就总缠着我呢……倒叫我吃不消了。” 崔大奶奶吃了一惊,一张白嫩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她再也没想到,陈二太太能孟浪到这个程度。 只是两人单独面对面,竟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二太太说完,朝偏门里张望了几眼:“既然盛娘子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我再到府上拜访大奶奶。”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崔大奶奶一颗心才渐渐缓和。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女人闹得连基本的礼貌都疏忽了,当真是失礼! 再瞧瞧陈二太太那袅袅婷婷的身姿,说不出的风流旖旎,她暗暗啐了一声:“什么不要脸的玩意儿,这能挂在嘴上说的,好不知羞!” 身边的穗儿却纳闷道:“真奇怪,陈二爷不是早就随着城里的书院去府城送考了么?这几日都不在城里的,为何……这二太太还要这样说?” 崔大奶奶心头一紧:“你这话当真?” 穗儿忙道:“那一日送考,城里热闹得很,奶奶打发我去街上买头油膏子的,奴婢亲眼瞧见的,准错不了。” 崔大奶奶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双肩一沉,只觉得呼吸一顿一顿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陈二太太才不管人家怎么想。 一通说快活了,也炫耀够了,便坐在自家的马车里,喝着茶吃着果子,她时不时冷笑两声:“大奶奶……切!” 第68章 丑事 想当初,若非她棋差一招,成了陈家妇,怕是早就与崔茂学成了一对。 他们是自幼相识的情分了,自然非同一般。 那会子,陈家二太太的位置摆在眼前,虽说是填房,但人家陈二老爷却是实打实的读书人,谁瞧着不眼红心热的?陈二太太也是个俗人,两相比较了,自然觉得陈二老爷更胜一筹,便点头同意嫁过去了。 可谁知,人的心总是这样不知足。 想着人家风光体面,又惦记着青梅竹马的情分,贪恋着崔茂学那一手的床上功夫。 再后来,陈二太太也就顺理成章地与崔茂学勾搭上了。 按理说这事儿应该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 凭他们如何打得火热,人家崔茂学明面上的妻子就只有崔大奶奶一个。 陈二太太平日里见不着她也就罢了,与崔茂学暗中来往时偶尔提起,也不过酸话几句,不往心里过的。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瞧见崔大奶奶那一身光鲜富贵,转念想起她与崔茂学还生了儿子,甚至不止一个,这心头的不快也就愈发浓烈。 凭什么她嫁人至今,只得一女? 说到底,还是男人不中用。 但凡陈二老爷能有崔茂学一半的能耐,自己说不定早就有儿子了,哪里需要像如今这般四处受气? 越想越觉得醋劲难耐,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发紧。 马车刚行到了街头,按照惯例陈二太太是要在这里停一停的,家里婆母爱吃这家的糕饼,她便打发绿秧去买。 正坐在马车里等着,忽而,车门开了,一个身影窜了进来。 陈二太太还以为是绿秧买了糕饼回来,头也不抬:“今儿倒是利落,都买到了么?” 刚一抬眼,那人伸手将她抱在怀中,一张脸贴着她的脸颊就上来了:“我的好人儿,可想死我了。” 陈二太太大吃一惊,再定睛一瞧——眼前这人,不是崔茂学又是谁? “你、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了出门去替我寻药了么?” “这事儿不用烦,我自然安排妥当,有靠谱的人去办的,回头使点银子钱,就什么都得了。”崔茂学边说边搂着她快活。 一时间,竟也顾不得着是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这闹市中的马车里。 陈二太太本也是个放浪的性子,如此荒唐,竟也觉得刺激万分,生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快活来。 她捶了他一拳:“要死了你,就不怕叫人瞧见了?” “我的好人儿,为着你,死了也愿意。” 陈二太太转念想起方才见到的崔大奶奶,心中顿觉一阵得意:你就是再风光漂亮又如何?你男人放不下的还不是我?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松了手,身子顿时软绵绵了下去。 崔茂学于风月之事是经年的老手了,怀中抱着的身躯如化了水一般,再瞧着陈二太太赤眸微荡,唇畔含春的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心里却浮起了另外一个念头:如此贱货,连天光大亮都等不住,往后必然要出纰漏。罢了罢了,随她玩玩,待过了瘾了就丢开手了吧。 陈二太太哪里晓得这些关键,阖眼笑得越发甜蜜顺从。 待绿秧回来时,只见马车的门从里头栓上了。 陈二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弱弱的,似乎喘不上气似的:“绿秧,车夫可回来了?” “老平头还没在呢,许是去替太太采办了,还没回来。”绿秧觉得奇怪。 “好,那你就外头守着,我有些个不舒服,先躺一躺了,待他们都回来了,直接回去便是。” 绿秧一听,忙道:“太太,要不给您请个郎中瞧瞧吧?这春日里和暖,要是有了什么头疼脑热的,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马车里毫无回应。 绿秧将耳朵贴在木板上仔细听了听,只听见里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时不时传来几声怪异的轻哼。 不知为何,她听得心头咚咚狂跳,赶紧坐正了身子,怀抱着那几包还热乎着的糕饼,有些六神无主。 马车停在市集约莫小半个时辰,车夫回来了,就朝着陈家的方向继续走。 老平头是陈二太太身边用惯了的人了,见绿秧没进去,反而跟他一起坐在外头,他什么也没问,只吩咐她坐稳了,随后驾轻就熟地驱马,徐徐离开。 车内,已经得了快活地陈二太太面若桃花,衣衫不整地歪在崔茂学的怀中。 她不由得暗暗觉得自己运气好。 上回子刚问了那暗芳娘子能否同房一事,原本是想着将那少年郎君勾搭到手的,谁知那少年郎君却不再出现,连着在那客栈门口守了几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还道这几日怕是要白费了,谁能想到崔茂学居然回来了。 两人正温存着,陈二太太笑道:“你怎么不回去瞧瞧你家夫人?” “瞧她哪有瞧你来得痛快?” “少哄我,别打量着我不晓得,你呀心里还是记挂着她的。说吧,这次为何偷偷回来?定然是吃不消外头的苦,是不是?” 陈二太太眯起眼冷笑着,眉眼间的挑弄依旧,看的崔茂学一阵心痒难耐。 “还是你懂我,你当出门在外的日子好过不成?” 这话说出口,他就一阵委屈憋闷。 崔家是布庄起家的,原本也不沾药材这一块。 还是几年前,那位沈大人为了平息瘟疫,便公开向淮洲城里的几家高门大户寻求方法。 崔家为了快人一步,更为了日后能高人一等,便暗中接下了这一条贩卖药材的商线。 经过数年的发展,倒也不错。 虽说不能与明面上的布庄生意一较高下,但也足以支撑崔茂学在家中的地位了,若如不然,就凭他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货,早就被家里长辈容不下了。 这样好的药材商线,却也有个不足之处。 东家需要亲自过去巡视检查,看看过往的账本,与那些个经手的管事们沟通说话,往年这些事情都是崔茂学亲力亲为的。 今年他原定要出行的日子也不是这段时候,初春时节,往北走还冷着呢,崔茂学行了几日,便叫苦不迭,这才生了逃回来躲懒的念头。 第69章 巧遇 横竖这事儿也是为了陈二太太去办的,说到底不是崔家自己的正事,崔茂学最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了,等回过味来立马就选了最利于自己的方案——叫人去代办,他偷偷躲回来消遣。 等到了该他出行的时候,再不妨做个勤勉辛苦的模样,也好叫家中长辈妻子心疼一二。 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他回来的第一站找的就是陈二太太。 要不然说两个人还算有缘。 他一眼就认出了停在街边路口的马车,这才有了方才这么香艳的一出好戏。 陈二太太笑道:“我如何不知了?要不是惦记着你为难,方才又怎么会这般配合?你当我真是个不知羞的么?” 崔茂学忙将她搂在怀里:“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 两人还在腻歪着,陈二太太一眼瞥着外头,忙道:“你等会子怎么走?” “我跟你去你府上,正儿八经做一回你老公就是了。” “胡闹!” 她红着脸一把打掉了崔茂学的手,正色道,“问你正经的呢。” “你马车后头不是还有一扇门?我从这儿走就是了。”崔茂学嬉皮笑脸,“回头我就住福来客栈。” 一听这名儿,陈二太太心头微动。 那玉面郎君也是在这家客栈落脚的。 说不准,她接下来的日子过来时,还能碰上对方…… 这么一想,这心里便难掩兴奋,她口中不断应道:“那就好,你且歇息一段时日便是,只是莫要误了我的药材,我可是要这来救命的。” “这个自然。” 马车快到福来客栈时,绿秧分明感觉到车后头有一阵奇怪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马车不轻不重地颠簸了一下。 绿秧刚要往后看,身边的老平头缓缓道:“姑娘瞧着脸生,平日里跟着太太出门的不是你吧?” 闻言,她忙又得意起来:“从前是云芳姐姐,近一段时日太太瞧我服侍得好,便让我跟着一道出门。” “噢,原来是这样,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绿秧。” “倒是个好名字,与时下这光景倒也贴合。” 绿秧美美地笑了,待回过神来,转脸朝后头看去,哪里还能瞧见什么动静,只看见一个身穿锦缎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客栈内。 与此同时,另外一辆马车缓缓从对面过来,与陈家的马车擦肩而过。 这马车一直穿过整条街,直到再也看不见陈二太太所乘之车,才在拐弯处停了下来。 一只素手撩起帘子,露出一张如美玉一般的脸来,盛娇抬眼望着远处那家店的招牌,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冷笑:“福来客栈,当真是好地方。” 桃香惊讶:“方才从陈家马车上下来的,不是崔家大少爷么?!他、他怎么会……” “嘘。”盛娇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含笑,清隽无双,“有些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别的不要说,免得脏了你的耳朵和嘴巴。” 桃香立马抿紧双唇。 她到底不是三个水丫头,不晓人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顿时两腮通红,耳根滚烫,漆黑的眸子闪出几分愤慨来,她怒道:“这、这人怎么这样……” 盛娇轻笑:“这世道比这更脏更残酷更冷血的事情还多着呢,何况小小一桩奸情。” 放下帘子后,她仿若没看见似的,“走吧,咱们东西也买齐了,该去布置一下新家了。” 原来,盛娇的马车与陈二太太在崔家擦肩而过时,她就认出了前头驾车的老平头。 不过是打了个时间差,她略在前头等了等。 刚好,陈家的马车也停在了热闹的市集,盛娇带着桃香和三个水丫头采买置办物品,回来时还看见那马车停在路边。 再瞧瞧前头无人看着,马车却时不时有些怪异,她顿时就有猜测。 又等在不远处许久,刚好看见了崔茂学从陈二太太马车上跳下来的一幕。 说实话,盛娇早就知道崔茂学的性子不可能吃得了这样的苦,但像今日这般胆大孟浪,还是超出她的想象。 收敛了思绪,她抱着东西抵达了新宅院。 这里就是往后她与几个妹妹们的家了。 真好,第一步脱离寻柳巷已经成功办妥,接下来的事情只要一步步来,定然能得到好消息。 盛娇忙活着,桃香和三个水也停不下来。 置办一个新家当真是忙碌又快活。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被一点一滴填满了,盛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仿若她天生就不是千金小姐,而是这一方小小天地里的普通人罢了。 “娘子,你瞧!”桃香笑着拿了一束桃花给她看,“院子里头那一株开得最旺了,往后咱们多多种一些,娘子最爱这些花儿的,我还道寻柳巷那边的园子多好呀,可惜被一把火烧了……如今倒好,咱们再打点个园子就是。” 盛娇被她的笑容感染了,轻轻颔首:“我们桃香说得对。” 足足收拾打点了好一会儿,日上正午,盛娇便领着她们出门吃饭。 “咱们随便在家里做点什么就成了,干嘛还要去街上吃?”桃香心疼钱。 “做?你拿什么做?一点柴火干草都没有,厨房里别说米面了,就连一口锅都瞧不见,许是咱们桃香姑娘能干,能用这双小手做无米之炊,可我也心疼得紧,哪里舍得?”盛娇又开玩笑起来,惹得桃香一阵面红耳赤。 “哼,等下回来就买炊具什么的送过来!” “好好,都依你。” 盛娇领着她们去了福来客栈。 这里不但能住店,还能用饭打尖。 桃香和三个水丫头点菜时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的,就是没个胆量,最后还是盛娇忍不住,直接点了六样菜,又叫店家上了米饭馒头等主粮,才算消停。 菜上来了,众人吃着。 忽而听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由远至近:“店家,我数日不曾前来,那客房可还好?” 店家连忙迎了上去:“曹公子哪里话,既然公子出了钱,这上房就是公子的,都给您每日打扫安置着,热水也是现成的。” 盛娇不用抬眼都能知晓,这是曹樱菀来了。 桃香瞪圆了眼睛,一口白灼青菜在口中还没咽下去,赶紧扯了扯盛娇的袖子:“娘子……” 第70章 消息 盛娇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道:“先吃饭要紧,回头凉了吃下去不好。” 见她这般淡然,桃香也很快镇定下来,捧着碗继续吃着。 曹樱菀也仿若没发现盛娇似的,先与掌柜的说笑一二,随后便迈着步子上楼去了。 没等桃香松了口气,曹樱菀又从楼上下来了。 这一回,她又换了一身衣裳,瞧着比原先那件更光鲜明丽,衬得那张白净的脸蛋越发清俊儒雅,别说女子了,怕是那些个有龙阳之好的男子瞧了,也会把持不住。 盛娇略略扫了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曹樱菀不知与掌柜的说了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盛娇这边走过来,径直落座在她身侧。 桃香急了:“哎,你这人怎么……” 曹樱菀笑道:“没旁的空桌子了,我问过掌柜的了,说是你们几个和气,刚好可以与我拼一拼。” 话音刚落,店小二送来了一碟子奶油松卷糕,新鲜热乎的一碟子,甜腻浓香。 方才三个水丫头也想点这一道点心来着,但看看这价位,还是忍住了。 如今瞧着这般好的点心就这么明晃晃堆在自己眼前,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如何能忍得住? 不过一两眼的功夫,三个水丫头的视线就被这奶油松卷糕给吸引住了,直勾勾地发愣。 曹樱菀道:“为表歉意,这一碟子点心算我请几位的,还请行个方便。” “你为男子,我们这一桌子都是女眷,哪里就方便?”盛娇不急不躁,缓缓笑问。 “诶,虽说是女子,但我瞧着娘子气度不凡,不像是一般人,我呢平日里也没什么计较的,就爱个清净,若是这一碟子点心还不够,那今日娘子这一桌都算我的了。” 曹樱菀笑着,忽而贴到盛娇的耳侧:“冯华珍两个时辰前离开了临江别苑,身边带了四个心腹护卫,应该都是她的暗卫,怕是冲着你来的。” 盛娇眼眸微沉:“相逢即是有缘,那公子请吧。” 福来客栈算是淮州城里相当不错的客栈了,地方敞亮桌子大,桃香与盛娇挤一边,另外三个水坐到了曹樱菀的对面,将一大片空处让了出来。 曹樱菀拱手作揖,行了个男子礼。 瞧她玉面芙蓉,明眸皓齿的模样,当真看得人脸红心跳。 桃香只敢瞄一眼。 不经意对上对方那含笑的双眸,她的视线又赶紧缩了回去,粉面越发通红。 盛娇轻声道:“你倒是忙的快,这么快就给冯华珍的身边安插了人手。” “哼,我到底出身英国公府,你忘了我家三哥哥是做什么的了?盯梢打探情报这类的,家常便饭而已。” 曹樱菀摆摆手,“她来找你,必定不会是好事,可想好如何应对了?要我……把身边这些人留给你么?” 她敢这样大大咧咧地做男装出行,必定有她的底气。 盛娇知道,英国公疼爱女儿,早就给她身边安排了一批精兵强将,曹樱菀自己功夫也不错,自保绰绰有余。 但反观她这边么…… 孤零零的一个,光杆司令。 对付她,哪里需要用得上暗卫? 盛娇勾起嘴角:“留一个给我吧,正好今晚我不回崔家。” “一个就够了?”曹樱菀惊愕,“盛娇,你可不要托大,冯华珍的性子手段你是晓得的,若是她真对你下手,你这没几两重的骨头根本撑不住。” 顿了顿,她又来了句,“你我多年好友,这么久没见了,我可不想在我大婚前夕替你收尸,真的太不吉利。” 盛娇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身边的桃香对她怒目而视。 “一个足矣。”盛娇哭笑不得,“冯华珍心狠手辣,但她不蠢。” 非但不蠢,而且还很聪明。 若是魏衍之那一日没有将她带去御府院,那冯华珍下手说不定还会肆无忌惮一些,可魏衍之不但将她带去了,甚至还发出了让她为侧妃的恳求。 冯华珍当然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盛娇出事,她必不能讨得了好。 用魏衍之来制衡冯华珍,这一招不费吹灰之力。 曹樱菀细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道:“那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略用了些饭菜后,她预备起身离去。 想了想,她又折返回盛娇耳边:“说真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棺材?金丝楠木的我搞不来,但黄花梨还是可以的,万一有个什么,我一定让你风光大葬。” 盛娇忍无可忍:“滚。” 曹樱菀:…… 等那男装丽人离去,桃香才愤愤不平,压低声音道:“这大家小姐也太过分了些,什么不吉利的话都往外说,真真是讨厌!” “咱们不理她就是,等会儿吃完了饭,你们几个先回崔家,我还要办点事儿,今晚就不回去了。” 盛娇边说边给几个妹妹碗里添菜。 水蕙急了:“娘子,你要去哪儿?你不回来,我们几个可睡不安生的。” “如今手上事情多,我还要去梧桐园那边打点安置,今日工匠班子的师傅们都过去了,我少不得要去提点一二,这事儿办漂亮了,沈大人才面子上有光。” “可……” “只这一夜,又没什么的,桃香,你最大,看顾好几个妹妹。这一晚上无论外头有什么声响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就行。” 桃香转脸对上了那双清亮明澈的眼睛,点点头:“那娘子你……” “没事的,明早我回去给你们带几个火烧,水芹上回子不是说想吃来着?我刚好顺便。” 见她满面轻松,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模样,桃香松了口气,点点头:“好,娘子放心。” 用罢了饭,盛娇先在福来客栈开了一间房,又和几个妹妹先回了崔家,送了几个妹妹后,她才催促车夫直奔梧桐小园。 这梧桐小园,就是她先前买下,准备给那些个孤儿做住处用的宅院。 沈大人亲自起的名字,盛娇又让人加班加点地做了一块匾额出来,挂在门外,右下角处还用小字点明了,这是沈正业所书。 如此不着痕迹,又把沈正业的名声抬了上去,人家沈大人见了可快活不已,笑得眼睛眉毛都挤在了一处。 第71章 求拜 梧桐小园里头,几个师傅已经在忙活了。 盛娇提前给了图纸,也跟他们的管事说了要害之处,今日亲自过来,不过是想在现场提醒一二。 那些个师傅都知道这是沈大人看重的人,这宅院修缮好之后,可是要给那些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们居住的,他们便越发谨慎认真,拿出了看家本领。 盛娇带来了茶水点心,装了足足一只食笼。 见状,那管事笑道:“盛娘子真是多礼了。” “哪里话,这是应该的。” 她温温一笑,眸光落到了院子角落里,那一处废弃的枯井上。 走近了瞧了瞧,那井底隐约还有水,只是许久无人打点,附近长了不少杂草。 “这井瞧着也没什么用,就这么填了也怪可惜的,不如你们回头帮我把这里圈起来,再把井盖封上就是了。”盛娇随意道。 管事立马应道:“好说好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又在园子里晃了一圈,盛娇才离去。 回到福来客栈时,天色已经全都暗了下来,她款款进入一间房,轻轻锁进大门。 不过须臾间,她门外窜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匆匆,转瞬来到客栈对面的茶坊里。 二楼包间,临街的一扇窗户下倚着一个人,但见她身着绫罗绸缎,梳着贵气的盘云髻,左右各戴了四对金钗,都鎏金点翠的梅花样式,它们聚拢在一处,中间簇拥着的,正是一大颗镶宝石的赤金头簪,做成山茶花的样式,很是雍容华贵。 手边摆着一杯茶,却也没喝几口。 她凝视着街对面那家客栈的大门。 明明要等的人早就已经入内,可她就是不愿挪开视线。 这人,正是冯华珍。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回话的声音。 冯华珍摆摆手,身边的姑姑便开门让那暗卫进来。 “如何?”她懒洋洋地问。 “回娘娘,那女子确实住进了这家客栈,属下是盯着她,一直看到她进了房间才回来的。” 冯华珍冷哼:“好样的,若不是我来一趟,还真瞧不见。” 说罢,她屏退所有人,只留一个唤作宝心姑姑的心腹。 “娘娘,您真的要去见她不成?” “事已至此,由不得我不去见她了,若是我不去,下一次来的,就该是王爷了。”冯华珍缓缓说着,语气渐渐冰冷残酷,还带着一抹不甘心。 宝心垂下眼睑,没有再说话。 自己这位主子的决定,下人是没资格置喙或是劝阻的。 冯华珍看了一眼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横竖今晚王爷也不会来找我,索性就将事情一气儿办了吧。” “是……” 客栈里,盛娇刚刚用热水做了简单的洗漱,一头乌发垂在身后肩头,只着一套水红的薄衫,头上手上不戴任何首饰,就连脸上都脂粉全无,素面朝天。 食案上,摆着刚刚店小二送来的热茶与饼子等物。 她转身收拾了一下床褥,身后就传来了敲门声。 盛娇并不意外,打开门,对上门外那张脸。 一瞬间,那血迹斑斑、恨意滔天的过往历历在目! 娘亲,娘亲…… 囡囡那稚嫩的呼唤犹在耳侧,她的眸子沉了沉,阴晴不定,那殷红的唇瓣微微勾起,眉宇间不带一丝暖意。 “原来是冯侧妃。”她冷冷笑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冯华珍喉间一窒,随后不情不愿道:“你就打算在门口与我说话么?” 沉默片刻,盛娇道:“只能你一人进来,你要是愿意就来,不愿意就请回吧。” 说着,她就要关上门。 冯华珍急了,猛地抬手抵住:“我又没说我不愿意,你这么急着关门作甚?!” 最终,她还是得以进门了。 屋子里燃着几盏烛火,照得不算清明光亮,但盛娇那张脸却显得愈发白净素然,有种不染尘世间烟火的美丽。 每每看到这张脸,冯华珍都会觉得难受无比。 凭良心说,她冯华珍也算是京都里排得上号的大家闺秀,才情、人品、容貌都属上上等,可到了盛娇跟前,她总有种莫名的被比下去的挫败感。 还记得第一眼见到魏衍之与盛娇时的感受,眼前的一对璧人,宛如谪仙。 魏衍之看盛娇的眼神是那么专注柔情,关切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冯华珍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疼爱自己妻子的男人,这人偏偏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既然盛娇能得到,那她……凭什么不能? 她虽不及盛娇貌美,但也是少有的美人。 这念头一瞬即逝,因为就在那一刻,她看见盛娇手里的花瓣都散开,随风飘落,盛娇的笑容也如春花般盛放绚烂,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连带着整张脸、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快看,快看,魏衍之!!好漂亮啊!”她直呼景王殿下的名字,笑得那样不谙世事,天真无邪。 美到极致,美到活跃。 就连冯华珍的心也因为她的这一笑,蠢蠢欲动。 “冯侧妃有话就说,你我之间实在是不需要太多虚礼。”盛娇冷冰冰的声音一下子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冯华珍回过神,抬手抚了抚鬓发,笑道:“故人相见,难道姐姐就没有话对我说么?” “我没有妹妹,盛家除了我,其他的人都已经死绝了。”盛娇不客气地轻轻一哂。 “你当知我意,我这一声姐姐并非姐妹称呼。” “我与冯侧妃既不是手足,也不是至交,更谈不上朋友,你是什么意思,我如何知晓?” 见盛娇油盐不进,冯华珍有些恼火。 刚要发作,她突然又想起了魏衍之那张脸,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她往前两步,双手交叠着抬起,对着盛娇深深拜倒,行了一个女子的大礼。 这一幕颇为可笑。 哪怕在冯华珍正式入府为侧妃那一日,她也没有像今日这样拜见正妃。 如今可好,盛娇都是戴罪之身了,她反而来行礼了。 盛娇笑出了声:“你这是做什么?” 冯华珍咬牙,努力强忍:“过往种种,皆是我的不对,是我……一念之差,害得姐姐这样,即便万死都不能抵罪。今日这一拜,只为了求姐姐一件事……” 第72章 做戏 寥寥数语,她说得格外艰难。 仿若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刺,划破了喉咙与舌尖,才勉强吐了出来。 “姐姐离府多年,咱们王爷其实从未忘记过你,这些年……每每到了姐姐生辰之日,王爷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还有姐姐入府那一天,姐姐离开的那一天,王爷总会心情低落。” “姐姐曾经住过的屋子,王爷吩咐了,每日都让下人收拾干净,一如姐姐当年还在时一样,当真一分一毫都没动过!” 她缓缓说着,如数家珍。 也只有冯华珍自己清楚,这一条条一件件说起来,等于是拿刀在剖自己的心,每一下都疼得她要命。 渐渐地,眼眶红了,满是泪水。 她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姐姐,你当真半点不曾动容?他可是景王殿下——” “那又如何?”盛娇嘲弄地笑笑,打断了她的话,“他是景王,我当年也不曾负他,难道仅仅因为他是景王,所以我就要卑躬屈膝,一昧讨好?” “这话不能这样说,姐姐毕竟曾是王爷的正妃,是王爷的……妻子。”冯华珍颇为不甘。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做女人的要以夫为纲,丈夫就是我们女人的天,是我们女人的命。”盛娇勾起嘴角,缓缓落座,抬手拿起一只茶杯,又慢慢地泻了一杯清茶。 “可男人被捧得这么高,他作为丈夫又做了什么呢?”她浅酌一口,冷笑连连,“他并未能保护自己的妻子,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也配说是个男人?” “你——”冯华珍震惊无比。 盛娇瞥了她一眼:“你方才说,我住过的地方至今都和从前一样……那好,我也给你一句准话,若是魏衍之能将我的囡囡还给我,即便他要我立时三刻入府为侧妃,我也绝无二话。” “我的女儿不在,那些个死物保持原样,有什么意思?”她说着,笑容放大了,“冯华珍,你自己喜欢讨好魏衍之,就不要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 “大胆!!”冯华珍气急败坏,“我给你台阶你不下,反而说了这些以下犯上的话!当心我告诉王爷,治你的罪!!” “好呀,你现在就去,最好将我方才说的,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魏衍之,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盛娇抬起皓白的腕骨,又将茶盏送到唇边,眼波流转间一片雪色清丽。 冯华珍终于从一片震怒中清醒过来。 她今天出来都是偷偷的。 更不要说来见盛娇了。 旁人不知晓,但冯华珍自己很清楚,魏衍之从未放下过盛娇,一日都没有! 真要这么说了,头一个倒霉的人必定是她。 当年,小郡主的死就和她脱不了关系。 哪怕她后来使出浑身解数,找了好几个替死鬼,也未能彻底打消魏衍之对她的疑心。 是了,没错。 是她故意的。 王府里的女人争宠不会比皇宫里的少多少,一样都是追求荣华富贵,求殿下垂怜疼爱,凭什么盛娇要独占一份? 是盛娇的女儿命不好!! 才拖了几个时辰就扛不住了。 这也能怪她? 冯华珍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深深浅浅,一张俏脸一忽儿白一忽儿红,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盛娇也不着急,喝完了一杯茶,轻笑道:“时辰不早了,冯侧妃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从我这儿到临江别苑还有段路呢,即便走官道抄近路,你要想在天亮之前赶到也不是很容易,别耽搁了。” 这话仿若给冯华珍提了个醒,她咚的一下跪了下来。 盛娇的笑容凝固在唇边。 只见冯华珍给她深深磕了三下:“姐姐,是我不好……我当初不该恃宠而骄,反害了小郡主一条命,只要姐姐愿意跟我回去,就是要我这条命给小郡主赔了,我也乐意。” “到时候,我定然处处都以姐姐为尊,再不会像从前那样骄纵任性,也绝不会跟姐姐争夺王爷的宠爱!” 清脆的一声响打断了冯华珍的话。 原来是盛娇放下茶盏的声音。 她冰冷的目光凝视着冯华珍,缓缓伸出手抬起了对方的下颌。 冯华珍被迫与她的视线对上。 盛娇:“你这话当真?” “当真。” “好。”盛娇缓缓从袖兜里拿出一包药粉,“这里头是剧毒的药,只消一点点,你就能即刻归西。” 冯华珍瞳孔一震,浑身上下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我这个人向来很好说话,也跟你们这些两面三刀的不一样,只要你应了,服毒自尽,我一定遂了你的心意,坐着你的马车去御府院,乖乖给魏衍之当这个侧妃。” 盛娇眸光流转,笑容轻柔,“你放心,我定然会将你今日之举一五一十告知魏衍之,让他多少也替你心疼几分,念着你的好。” “你的暗卫应该也在外头,叫他们都听着好了,权当做个见证。” 冯华珍这会子在看不出来这女人是认真的,那就太蠢了。 “来,张口。” 盛娇纤纤素手稍稍一用力,冯华珍只觉得下颌处一片酸疼,竟然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 眼前的药粉就被一张薄薄的纸托着,盛娇那纤细的指尖越来越近,下一刻就能将这些全都倒进冯华珍的嘴里。 瞬间,冯华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猛地推开,尖叫着躲到了一旁。 药粉洒了满地。 她身边的暗卫也冲了进来,将冯华珍团团护在身后。 盛娇嗤笑两声,眯起的桃花眼清澈冰冷,笑得却格外妖娆浓魅。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女人:“你瞧瞧,我方才说什么来着,看样子不光是两面三刀,也有装模作样,说到做不到。也是了,冯侧妃又不是君子,当然可以出尔反尔。” “你、你……” 冯华珍又羞又愤,根本说不出话来。 “还请冯侧妃带着你的人走吧,别在我这里多耽搁了,天色已晚,我也不想看你演这一出蹩脚的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冯华珍哪里还敢继续留下,慌忙夺门而出。 身后,仿若还能听见那女人轻快讥讽的笑声,害得她差点脚下不稳,从楼梯上摔下去。 回到马车里,宝心见她惊魂未定,忙问道:“娘娘,出什么岔子了?” 第73章 疯子 “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 冯华珍方寸大乱,气得口不择言,“是我错了,还以为她跟从前一般,没想到啊……到底是戴罪之人了,真是性情大变!亏得王爷还对她念念不忘,我就不明白了,除了一张脸,她又有哪里值得王爷这般待她?!” 一股脑出了气,此刻,马车外立着几个暗卫。 为首那人回话道:“娘娘,方才我们已经在四周打探过了,那位盛娘子身边确实有一个在暗中保护的护卫,且……身手不在我们之下。” 冯华珍收紧了掌心,染了殷红豆蔻的指尖深深扎入皮肉,用力呼吸了几下,她方才回过神来:“好好,王爷待她还真是……” 这话都没说完,她已经痛心万分,死死咬着下唇闭上眼:“回去吧。” “是……” 马车徐徐前行,终是离开了这条街道。 直到上了官道,赶车的速度才快了起来。 这会子,冯华珍已经冷静下来,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盛娇的一举一动,才明白自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盛娇身边有魏衍之的人。 那她就不可能真的给自己灌下毒药。 说白了,还是冯华珍自己稳不住,关键时刻露了怯。 想到这儿,她气呼呼地一拍身边的软榻,手上戴着的宝石戒指都差点变了形。 宝心瞧着自家主子面色好了一些,这才恭敬地奉茶到她跟前:“娘娘,快别跟那些个下贱之人置气了,瞧您的脸色都气成这样,奴婢见了都心疼,要是王爷见了,指不定要如何替娘娘出气了。” “呵……”冯华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他哪里会替我出气,若是换了旁人还好,可这是盛娇……” 她冷冷笑道,“明明浑身带刺,偏他就是割舍不下。哪怕冒着被圣上训斥的风险,也要在这淮州城大婚。”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无趣透顶。 “算了,先歇歇吧。”轻轻合上眼,她沉默下来。 在车上小憩了没两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御府院的侧门后头,外头静悄悄的,没有小厮过来说话,也没有一丁点的声响。 冯华珍打了个哈欠,突然一个激灵浑身寒毛直竖。 她赶紧撩起帘子,只见外头围了一圈身穿黑衣、全服铠甲的骑兵。这是——魏衍之的亲信营队! 而那些人的中间,立着一高头大马,浑身雪白,马上坐着一个人,冠服锦缎,即便在这深深的月夜里看起来,也一眼夺目。 他身子挺拔,玉树临风,却看得冯华珍心头惴惴,浑身寒气直冒。 她慌忙冲下车去,跪在那人的面前:“王爷……” “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冯华珍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却也不敢在魏衍之面前扯谎。 闭了闭眼睛,她决定实话实说:“妾身去了一趟淮州城。” “去做什么?” “去见了盛娘子……妾身并没有伤害她,只是想求她能回来,赶在王爷大婚之时的好机会,成为府里的侧妃,到时候等王爷大婚礼成,可以将她一并带走。” 冯华珍脑子动得飞快,短短几句话就将整件事圆了过来。 “噢,是吗?”魏衍之轻笑两声。 那笑声仿佛能被这清风揉碎,听起来很不是真实。 她头皮一紧:“王爷明鉴,妾身不敢欺瞒王爷,只是……妾身无能,并没有让盛娘子打消念头,是妾身的罪过。” “这么说来,你失败了?没能劝得娇娇回头?” “是……” 冯华珍不敢抬头,始终跪着匍匐。 这一句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耳边时不时掠过的风声还在流动,提醒着冯华珍这一切并未结束。 半晌,魏衍之道:“既然冯侧妃已经知晓自己的错误,本王也不会真的计较,但你漏夜出行,既无提前言明,也无事后上报,实在是大错。你乃我景王府侧妃,上了玉牒的人,怎么行事这般没轻没重?要是大半夜的,真出了什么事,叫本王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冯华珍略松了口气,满心欢喜道:“多谢王爷关怀,确实是妾身不对,妾身知错了,再无下回。” “很好,既然如此,冯侧妃就跪在偏门外,一直到天亮吧!反正也没几个时辰了。” “什么……”冯华珍诧异至极,猛地抬眼。 一下子对上了魏衍之嘲弄冰冷的眼眸。 他那高高在上的身姿依旧挺拔,看不出半分怜香惜玉。 “还有,你身边的暗卫没能保护好你,自家主子动了这样荒唐的念头,还有如此狂悖的行事,都不劝阻一下,要这样的暗卫有什么用?” 魏衍之笑了笑,“不过看在他们为你效力到今日的份上,就打十板子,以示警告。” 冯华珍呼吸一沉,终于明白过来。 魏衍之这是……在替盛娇出气么? 可……凭什么呢? 明明被威胁被吓坏的人是她啊! 冯华珍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又一次深深拜倒:“是,谨遵王爷之命。” 她就这样跪在偏门外。 宝心心疼不已,可又不敢说什么。 眼睁睁看着魏衍之领着那些骑兵离去,偌大而空旷的园林里,只剩下冯华珍主仆二人,显得格外孤零零。 天……终于亮了。 冯华珍木着一张脸被宝心搀扶起来,重新坐上马车回到偏殿。 她躺在榻上,宝心赶紧去寻了药箱子来给她处理伤处。 看着那已经一片青紫的膝盖,宝心的眼眶都哭了:“王爷他、他怎么能这样狠心!娘娘您也没做错什么,为何还这样……” 冯华珍双目无神地看着帐子顶,冷笑道:“怎么能说我没做错什么呢……我错了啊,大错特错。” 从她偷偷溜出王府跟随车队到淮州开始,她就错了。 魏衍之没有第一时间责罚她,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相反,这股不满一直酝酿到了今日,是冯华珍自己亲手送了个由头给他,他才有机会狠狠罚过她一次。 只是…… 她怎么也没想到魏衍之会这样狠…… 合上眼,两行清泪滑落,痛心难受。 魏衍之和盛娇一样,都他妈是疯子。 第74章 盯梢 冯华珍一夜都没怎么好好歇息。 到了御府院门外,又被魏衍之狠狠羞辱一番,这会子哭累了,整个人反而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宝心将帐子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外,霜琴拿着一只食笼过来。 宝心冲着她摆摆手,又指了指屋内,拉着霜琴走到角落处,压低声音:“娘娘刚睡下,这会子怕是不想用任何点心茶水,你这先放一放。” 霜琴担忧:“我不过是没跟着一起去,怎么回来就成这样子了?” “王爷的心思又有几人能拿得住?咱们娘娘这一次吃了大亏,怕是到了大婚之前都不得再见王爷一面了。”宝心幽幽一叹。 她与霜琴不一样。 霜琴是冯华珍的陪嫁,自小在府里长大的。 而她是从宫里出来,由惠贵妃送给景王的,本身年纪就比霜琴大了几岁,这见识眼界自然更胜一筹。 见霜琴还想说什么,宝心忙又制止道:“你也记得,别在娘娘跟前提昨个夜里的事情了,且让娘娘好好养着。娘娘到底陪伴王爷多年,王爷心里是有咱们娘娘的。” 霜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盼着这大婚之日快些来吧,咱们也能早些启程回京都。” 宝心垂下眼睑,心里有句话还是没说。 她总觉得,景王殿下还有别的什么计划,只不过眼下她是冯华珍的人,有些话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又是一日清晨,淮州城被一片明媚的日光笼罩着。 一大早起来,街道两旁满是烟火气。 盛娇睡得很香,换了个地方好像也没有认床的毛病,简单收拾洗漱后,便打算下楼买些个火烧之类的带回去。 大约是起来得太早了,客栈里还静悄悄的,全无半点声响。 经过一扇客房门前,她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古怪的声响,脚步略停了停,索性装作没听见,继续不徐不缓地往楼下走。 忽而,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原本隔着一层的声响顿时放大,清晰了不少。 只听女子娇滴滴的声音轻轻笑道:“怪道你是个不安分的,原来竟还有这样的手段门道,也亏得你家里姨娘通房一大堆,怕是她们加起来都够不上你一个人耍的吧?” “你且再多留一留,如今天光还早哩。”屋子里的男人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愿让女子离去。 “浑说什么!就是趁着这光景没有其他人,才好走呢,快些个放手!!否则别怪我——” 又是一番古怪含糊的呜咽声。 盛娇微微侧目,余光里只瞄到两个人搂抱在一起的男女。 她缓缓下楼,步伐放得很轻很轻。 可那木质的楼梯终究是撑不住,发出嘎吱一声响,惊动了那两个还在缠绵温存的人。 房门咚的一声关上,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盛娇这回却没有装作没看见,反倒是笑盈盈地回眸,对上了陈二太太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盛、盛娘子……你为何在此处?”她慌了神,边说话边抬手理着早就散乱的鬓发。 没有丫鬟跟在身边,自然也没有替她梳妆打扮的人,这发髻也是她随手盘了上去,简单用了两根簪子固定的,原本瞧着还算稳固,这么才说了两句话,又散落下来,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慌乱无状。 盛娇莞尔:“有点小事耽搁了,便在客栈小住了一夜。” “噢噢,是这样啊,我也是觉得这家客栈不错……这不是也是突发奇想,家里就我一人,难免有些清冷,我就想着客栈这里人多,许能热闹一些,我这人就是有些个怕黑什么的。” 陈二太太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可眼前的女子始终轻柔的笑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终于,陈二太太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双颊滚烫,一阵语塞。 盛娇这才笑道:“原来是这样,陈二老爷去府城送学,倒让太太您记挂至此,也是叫人感慨。偏我命数不济,这辈子怕也不能成亲,有个如太太这般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了。” 陈二太太讪讪道:“也未必……” 她还未说完,盛娇礼貌地福了福:“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在这儿与您多寒暄了,告辞。” 丢下这话,转身离去,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望着盛娇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陈二太太羞愤地捏紧掌心,倒是想追上去再问问清楚,却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只好先按捺住, 匆匆下了楼,绕到后头的马房去了。 她的马车就停在马房外一处不起眼的小道上。 这里寻常就没什么人来往,更不要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了。 马车前头赶车的依然是老平头。 这老汉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已经见怪不怪了。 陈二太太没来的时候,他就缩着袖口,靠在马车上睡觉,主子一来,他立马拿了小杌子下来给陈二太太垫脚。 不过片刻的功夫,陈二太太就钻进了马车里。 待门关紧,她捂着心口,才有些安稳下来。 马车里,绿秧满脸惊恐、六神无主地望着她,根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陈二太太就是见不得她这样胆小怕事的模样,正愁方才一腔憋闷的怒火无处可发,见着绿秧如此,她火大道:“你是个榆木脑袋么?见着我来了,还不备着茶水?!” 陈家不缺钱,陈二太太自己也是嫁妆丰厚。 马车里带着暖笼也是常有的了。 由暖笼温着的茶水点心更是寻常不过,从下头的屉子里拿出来便是,若是跟在身边的是云芳,这会子肯定倒好茶水,甚至开始替她梳妆了。 偏这绿秧就一张嘴伶俐,真正到了能用的时候,就各种指望不上。 骂完后,她还不解气,又狠狠拧了人家胳膊两下。 绿秧自从跟在陈二太太身边,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当即就疼得嗷嗷叫,换来了更狠的几下。 陈二太太骂道:“你给我当心点!若是漏出去一点子风声,仔细你的皮!!” 绿秧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点头一边拿出了茶水点心,抖着手送到主子跟前。 要说这陈二太太还真是胆大包天。 趁着丈夫不在家,府里又无人约束,她便起了这个念头。 第75章 勾搭 到底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换成陈二太太的想法,这把刀悬在她脖颈上都不在意的,当下也只有与崔茂学私会来得更重要。 可等她清醒冷静下来,又是一阵恐慌害怕。 刀毕竟是能要了命的家伙,她又如何舍得自己这一条性命? 顿时冷汗直冒,后怕不已,她心头惴惴不安想着:那盛娘子应当没有察觉到什么吧?是了,自己方才不过是在屋子里说话来着,盛娘子铁定听不到什么。 就算听到了……又如何? 她一个低贱的戴罪之身说的话,又会有谁信? 想到这儿,陈二太太面色好多了。 很快,她便回了陈家。 还赶在老太太起来之前收拾了一番,带着从街上买回来的点心,去给婆母请安。 她跪在婆母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笑道:“媳妇闲着也是闲着,这不早起去了早市,给母亲带了点子吃食,我记得都是您平日里喜欢的。” 陈老太太定睛一瞧,还真都是热乎的。 知晓这小儿媳没有糊弄自己,今儿一早是实打实的尽了一回孝,她顿觉面子上有光,心中舒坦不已:“倒是叫你累着了,哪里就那么爱吃了,还叫你巴巴地早起去买这些个,怕是连觉都没睡好吧!” 陈二太太笑道:“母亲哪里话,我比不得嫂子能干,能帮衬着母亲管家理事的,我就是个粗笨的,能在这些个小事上哄母亲开心,博母亲一笑,就是我的造化了,还好母亲不嫌弃我是个没用的。” 闻言,陈老太太越发开心,敞开了话匣子与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还留人下来用了早饭。 这本就是陈二太太的计算之一。 如今得偿所愿,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当即伺候在老太太左右,那模样恭敬孝顺的,倒真有几分孝顺儿媳的模样了。 此时,回到厢房里的绿秧还一阵恐慌不已。 云芳早就起身了。 方才给陈二太太梳过头,她就进来拿了针线篮子,准备继续做针线。 绿秧见了她,急了,直接挡住厢房大门:“好姐姐留步,我、我这心里怕得很……” 云芳自然知晓绿秧昨个夜里没回来的事情。 这厢房本就是给陈二太太身边大丫鬟们居住的。 眼下就住着云芳与绿秧两人。 绿秧彻夜未归,陈二太太又破例早起,让云芳去给她梳妆。 伺候惯了的云芳嘴上不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怕不是绿秧自己做主溜出去一整夜,而是为了替陈二太太打幌子,才跟着一道去的。 如今陈二老爷不在府里,陈二太太却敢做出这样的勾当,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云芳反而松了口气。 若非自己先前得罪了主子,叫她不喜,否则像昨个夜里这样的荒唐事,少不得也要将自己掺和进去。 云芳是个谨慎的性子,对陈二太太自然忠心不二。 可忠心不二也要看时间看场合,纵容着主子偷人,自己还在一旁把风望哨的,这要是东窗事发了,自己头一个就要被打死。 见绿秧怕成这样,两眼通红,嘴唇颤抖,话都说不完整,云芳又有些心软,语气柔和了不少:“什么事?” “我、我……” 绿秧哪里能说得出口? 真要说了,岂非把自己的罪名给钉死了? 她支支吾吾,愈发慌乱,眼神四处乱瞟,就是没个定性。 云芳冷笑:“说不出来就甭说了,横竖我与你是一样的,都是太太身边的丫鬟,我还管不了你什么,你尽管将这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吧。” 说完,她将绿秧推到一旁,出门去了。 绿秧木木地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这才明白了一切。 “我说呢……原先那般瞧不上我,怎的忽然就拿我当个人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她咬着下唇,“这、这要是被人知晓了,我岂不是连命都没有了?” 说着,她又一阵恼恨起来,“好,好你个云芳,自己心里清清楚楚的,倒眼睁睁地看我往火坑里跳,枉我平日里觉着你还是个好姐姐,我呸!!” 云芳压根不知晓,自己不过是说了一番话,却引得绿秧如此大的火气。 丫鬟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做主子的怎么会知晓呢? 陈二太太从婆母跟前伺候回来,自觉已经将这账面给做平了,唯一变数就是那位盛娘子。 左右这么一想,她立马坐不住了,赶紧叫来了绿秧,让她给福来客栈里的人送个口信过去。 绿秧这会子刚平静了情绪,忽儿又被叫去做这事儿,哪里能受得住,跪在陈二太太跟前,牙齿直打颤。 她到底不如云芳在陈二太太身边伺候久了,陈二太太多少对云芳有些疼惜不舍。 见绿秧这般,陈二太太冷笑道:“你若是不去,那我只能找旁人去了,到时候有什么说法就怪不得我了。” 绿秧一听,眼泪都出来了,赶紧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这就去。” 不就是传个口信么,随便找个借口出门就成了。 替主子采买,或是置办什么的,都是理由。 绿秧略略收拾了一番,挎着一只小篮子就匆匆离去。 云芳正坐在廊下,对着日头穿针,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嗤笑两声,脸上都是冷漠的光彩,随后缓慢地摇摇头。 却说那绿秧去找了崔茂学,房门一开,小丫头往里头一进,随后便是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再出来时,绿秧已经全无方才的紧张慌乱,脸若桃腮,羞得星眸荡漾,原先系好了的腰带也换了个位置,与方才全然不同了。 也是从这一日起,绿秧对陈二太太之事,各种尽心忙活,帮忙打掩护什么的,自不用说。 陈二太太也觉得绿秧似乎比先前更懂事机灵了,比之云芳用起来更得心应手,便越发依赖这丫头。 却说那一日在客栈被盛娇撞了个正着后,陈二太太到底有桩心思堵在这儿,不上不下的,反而有些个憋出病来的意思。 隔了六七日后,她终于忍不住,与盛娇约了时辰,自己羞答答地过去瞧病。 “盛娘子……”她躺在榻上,娇滴滴地开口,“你说咱们女子在这世道是不是很不易?” 第76章 心虚 盛娇不慌不忙净手,戴上胎膜手套,熟练地替陈二太太检查。闻言,头都不抬,她温温笑道:“这话怎么说?” “咱们女子,其实哪里有比不过外头的男人了?一样都是爹妈所生,一样有手有脚能说会道的,若是有造化,能如那男子一般读书识字,想必也不会输给他们。我听说,京都的皇城里头,有的是有才学能干的女官,帮着皇后太后的料理事务,这事儿是真的么?” 陈二太太越说眼睛越亮,恨不得从床上起来,在地上转上两圈才快活。 盛娇轻笑不语,缓缓替陈二太太上了药,才开口:“我倒是不知晓。” “也是……”陈二太太这才冷静下来,想到眼前这女子的身份,顿时讪讪,“其实我不过是想说咱们女子不容易,世道艰难,对咱们也是太过苛刻了些个。我向来觉着娘子是个妙人,也拿你当个贴心人,什么话也想说就说了,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哪里话。” 盛娇上完了最后一份药,叮嘱两句,随后道,“太太恢复得不错,接下来用药了,切莫再同房。” 说着,她顿了顿,“想来陈二老爷近期不在城里,二太太也能好好休养一番。” 陈二太太顿时面上尴尬,脸颊涨得滚烫,又想说笑又满脸怒火,一时间发作不来,都堆在了脸上。 盛娇就像是没看见似的,转身撩起帘子出去了,只有那淡淡幽香伴随着她轻柔冰冷的声音在说话:“伺候你们太太起身吧,我再把药方子改一下,应当就无大碍了。” 陈二太太明白,这是人家不愿再与她多说什么。 她瞪一眼床边上傻愣着的绿秧。 绿秧这才后知后觉,赶紧上前服侍。 说到底,十个绿秧都比不上半个云芳来的伶俐机敏。 让这丫头在身边伺候久了,她也看得出来,绿秧这丫头什么都不会,平日里多半是个懒散馋滑的主儿,正经事情不做,就晓得嘴上卖乖。 但绿秧到底已经知晓了她最大的秘密,这会子再赶人也有些来不及了。 屋子里接二连三的大丫鬟变动,少不得要引起婆母那头的注意,是以她再怎么对绿秧不满,也只能暂时按捺下不提。 收拾好后,她出来一看,盛娇已经写好了新的药方子。 “多谢娘子。” “你花钱,我替你解了这烦人的恼事儿,不过是各取所需,当不得一句谢。” 盛娇莞尔,“不过我叮嘱之事,还望二太太多多留意,千万……别像上回那样了。” 陈二太太顿时脸颊滚烫火辣,点点头。 “还有,这药方子里还缺了两味药,就是上次我同太太说的。” 闻言,陈二太太急了:“上回不是说不着急的么?” “于我而言,是不着急,横竖我又不嫁男人,也不在意子嗣,倒是二太太上次的来意那么清楚,这番折腾,吃了这些个苦药调理,为的还不是能早日生下个嫡子来傍身。” 盛娇拿出一支水烟点燃了,那清幽的兰花香气瞬间弥漫。 她轻轻吸了一口,起身走到窗前,侧身回眸:“陈二太太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再也比不得那些个刚刚嫁人的年轻妇人鲜嫩,且……身子又有了亏空,还不得抓紧些个么?生孩子嘛,还是要趁年轻才好。” 这番话说得陈二太太心头突突,早就忘记了一开始过来寻盛娇的初衷,这会子满脑子都是怀孕生子的大事,就连与崔茂学的私情都得让到一边。 陈二太太忙上前:“娘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回去多催催。” “说起来,我还有一事想请教二太太,这两味药很是难得,就是不知二太太托了何人采办?走的是哪一条药材的商线?” “这……”陈二太太慌了神,“不过是我娘家人那头想的法子,我一整日在家里窝着的妇人又如何知晓?若是娘子想知道,那下回子有功夫了我回一趟娘家替你问问。”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为人医者,对这些药材什么的,总是会格外上心。”盛娇勾起嘴角笑了笑,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陈二太太从崔家偏门处离开,一路上心思纷乱,乱得她心浮气躁,反而少见地不再开口。 绿秧也乐得清静。 主子没有为难自己,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主仆二人,一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个呢懒得过问周遭俗事,只管着匆匆往回赶,全然没留意到身后有人跟着。 那两个小厮倒是个腿脚快的,一路跟着,竟也没跟丢。 老平头的车赶得很稳。 但淮州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车赶得再稳当也快不起来。 又过了一个路口时,陈二太太忽而道:“去福来客栈。” 绿秧心头猛地一跳,颇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睑:“太太,这青天白日的……” “我不过是去有正事儿的,你瞧你那胆小怕事的模样!”她愤然瞪了一眼,越发觉得这丫头不中用。 到了福来客栈,陈二太太没有进去,而是去了对面的茶坊,寻了个临窗的包间坐下,然后吩咐绿秧去请崔茂学过来。 见状,绿秧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赶去客栈。 却说那崔茂学自从偷偷回到淮州城后,整天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品酒狎妓,花天酒地,好不自在。 这会子绿秧过来叫门,他才堪堪睡了个酒醒。 一开门见着了年轻鲜嫩的小丫头,立马记起了那一日的快活,他咧开嘴笑得开怀,伸手就把绿秧搂进怀里,口中唤着:“小美人,这早晚就过来,想必是想我了……” 门关了,后头那跟着的小厮却看得清清楚楚。 门内,绿秧叫崔茂学搂着按在床上,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又不敢大声呼喊,只能任由他的性子来。 好不容易得了空,她赤红着一双眼睛,用力按住他的手:“爷,咱们太太要见你,眼下就在对面的茶坊里等着呢,您、您就别这般了……” 崔茂学一听,顿时彻底酒醒了。 又细细询问了两句,他叹了一声:“行吧,那你快些个服侍我洗漱更衣。” 绿秧伺候他时,又少不得被吃了几口豆腐。 第77章 邪火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出了门,到了陈二太太的跟前,崔茂学红光满面,可见这些时日过得当真逞心如意。 “你怎么想着约在这儿见面了?”他笑呵呵道。 陈二太太顿时粉面涨得通红,啐了一声,瞪眼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整日价的与你胡来的么?” “你难道不是?”他脱口而出。 “你——”她猛地一拍桌子。 崔茂学忙摆手安抚:“我说错了,好人莫要与我计较,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 陈二太太这才回味过来,紧着要紧的张口就来。 两人在包厢里嘀嘀咕咕,根本不知晓只隔着一道屏风的另外一边,一丽装妇人坐在桌案旁,已然听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 这不是旁人,正是崔大奶奶。 那原先跟着的小厮就是她身边的心腹。 自从上一回与陈二太太打了个照面后,她心中的疑团就越来越大,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明白过往种种的怀疑才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与崔茂学有了苟且的,正是陈二太太!! 那头包厢里还在说着话,对话间难掩男女之情的亲昵,时不时的打情骂俏,听得崔大奶奶越发憋闷。 身边的穗儿忙给崔大奶奶揉着背心,担忧地看着她,随后缓缓摇摇头。 崔大奶奶如何不知晓穗儿的意思。 她闭着眼睛,喉间哽咽不止,到底没有哭出声。 只听得隔壁终于商量妥当了,这一男一女才分别离去。 这一刻,崔大奶奶再也忍不住,一口气深深吐了出来,一张口就是满满的怨愤:“好好好,我当他真是上进了,不顾如今的节气就要出门远行,好为我们那几个儿女拼下家业来,谁知、谁知……竟是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一想到自己丈夫上进都是为了旁人,崔大奶奶心头的憋闷可想而知。 她双眸赤红,如火烧一般,“若是这般放不下,为何当初还要聘了我为宗妇?我如今替崔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他倒好……还记着从前相好的!!这、这置我于何地?!” 穗儿心疼不已,忙不迭地劝着。 可再多的言语也不能弥补崔大奶奶的心痛与愤怒。 这还没完。 另外去盯梢的小厮又赶回来回话,说起了陈二太太身边的丫鬟也与崔茂学不清不楚的。 听到这儿,原本还悲愤的崔大奶奶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空白感,脑子一片空空,心里也一片空空,仿若被人挖去了一大块似的。 呆呆坐着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抹去了泪痕:“走吧,先回去。” 崔大奶奶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到让穗儿都忐忑不已。 路上,她望着自家主子如枯槁的脸,忙道:“奶奶大可不必与他们计较的,说到底这放在谁家都是丑事,真闹出来了,那陈二太太怕是连命都活不了,您何必把这样的人放在心上,当真是不值当的……” 无论穗儿怎么说,崔大奶奶就是不开口不说话。 快到自家门口那条街时,她才忽然道:“我要去偏门。” 穗儿心头咯噔一下。 那马车徐徐停在了偏门处,崔大奶奶也不用丫鬟搀扶,自己先下了车,一路怒气冲冲闯进了盛娇的大门。 这会子,盛娇正在屋里摆弄药材。 崔大奶奶一进门就吼道:“好你个暗芳娘子,你当真如他们所言那般下贱!!竟还纵着那不要脸的妇人,还替她看病置药的,亏你住的是我崔家的宅子,眼里竟没有半点我崔家的人!!我今日就给你这屋子都砸了!!给你好好长个教训!” 说罢,她先劈手夺去了盛娇面前的药篮子,泄愤似的猛地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 桃香听到动静飞奔而来。 “我说崔大奶奶,你这样闹是什么道理?”桃香一把将盛娇护在身后,柳眉倒竖,冷笑不断,“不说一句进门就又打又砸的,我们哪里得罪你了,你倒是说个清楚明白呀!” 清楚明白? 崔大奶奶瞬间被噎着了。 她哪里能清楚明白? 根本不能。 这本就是家丑。 正是因为她不能闹开,才选了个折中的软柿子来捏。 方才听陈二太太与崔茂学的对话里,她才得知替陈二太太开药方子的人是盛娇,便自以为盛娇才是一切矛盾的导火索,若是没有这药方子,她男人又怎么会替另外一个女人跑前跑后? 现而今被桃香这么一说,她只觉得一口气顶了上来,噎得她说不出话,又出不了气,立在当中泪水直流。 盛娇拉住了桃香:“没事的,大奶奶不过是遇到了些个不如意,咱们让一让就好了。” “她不如意就来砸咱们的东西?凭什么呀?”桃香转头就对着崔大奶奶大喝道,“你当我们愿意住在你崔家不成?要不我现在就去沈大人跟前击鼓鸣冤,咱们好好说道说道!!给你家三分颜面,你家就自认是事实了?真是可笑!” 崔大奶奶被骂得脸色一阵青白,偏耳根滚烫,紫红不退。 她咬着牙,这会子总算清醒了下来,也暗暗懊悔自己方才实在是太冲动了,可叫她低头认错,偏又拉不下这个脸来。 后进来的穗儿忙上前帮着收拾,口中不断赔不是:“咱们奶奶今儿遇着了一些不顺心的事儿,说来也是瞧了,拐七扭八的竟还能跟盛娘子扯上关系,这就一时不慎冲撞了娘子,还望娘子海涵,莫要往心里去。” 桃香还想说什么,盛娇转脸柔声道:“你去厨房瞧瞧炭火灭了没有,我与大奶奶有几句私房话要说。” 见状,桃香只好作罢。 门被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盛娇将手里的工具收了起来,才笑道:“大奶奶坐吧,站着说话多不好,叫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了大奶奶您呢。” 这话阴阳怪气的,听得崔大奶奶脸颊火辣辣一片。 到底还是在穗儿的搀扶下,她坐在了盛娇的对面。 “今日大奶奶这般失态,让我猜猜,多半是与你家大爷有关,我猜得对不对?” 崔大奶奶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既知晓,那多半也了然我家那死鬼跟陈二太太勾搭在一起的事情喽?!” 第78章 不依 话音刚落,她就对上那一双宛如冰雪的眸子,幽深似古井,隐隐泛着红光。 仿若一瞬即逝,那暗藏的锋芒又眨眼间消失不见。 眼前留下的,只有那浅笑嫣然的女子,身上笼着一层轻飘飘的日光,那光线似乎能透过薄薄的衣衫,照出一身胜雪的肌肤。 崔大奶奶抿紧嘴角,挪开了视线。 盛娇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怪道大奶奶这般生气,换成是我,怕也要气得心肝都疼了。” 一听这话,崔大奶奶立马松了口气:“谁说不是?我先前就瞧着不对,那会子你提醒了我,才没在寿宴上闹起来,如今却叫我抓了个正着,叫人心里如何能咽的下?” 语毕,她泪水盈满眼眶,抽了抽鼻息,“我也不怕你笑话了,这事儿横竖是个家丑,我家这头——哼,他本也不是什么正经公子,外头招猫逗狗的相好的多了去了,我就是想不出……为何他偏要、偏要——” 一阵语塞,她重重一下拍在桌案上,愤怒道,“那陈二太太可是人家正经娶过门的媳妇,陈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要真闹开了,于我崔家又能有个什么好?!” 现如今,崔家正与陈家有些个生意往来。 就不说陈家了。 光是陈二太太娘家,张家——那也是个不容小觑的望族。 崔家这几年虽然做得不错,不但银子钱赚得盆满钵满,就连在淮州城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原本,从商的就是比不上人家读书的来的清高尊重。 能有这般光景,崔家上下都很开心。 尤其是瞧着自从几年前瘟疫之后,崔茂学暗中经营着一条药材商线,与沈大人关系很是不错,崔家越发觉得腰板很硬。 到底是有了当官的撑腰,就是不一样。 就连崔大奶奶都能感觉到这种异于常人的风光,那快活劲儿就不必多说了。 今日瞧见这档子隐秘丑事,再回想过往种种,她却是半点都笑不出来了。 “这么说来,大奶奶是想将这层纸捅破了?” 盛娇缓缓问。 崔大奶奶咬着下唇,却又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后,她幽幽一声长叹,哽咽道:“捅破?我哪有这个胆子……我就是怕这事儿东窗事发了,我们崔家谁都逃不了好。” “既如此,这么烫手的山芋还不赶紧丢出去了事?还紧紧地攥在手里作甚?”盛娇倒了一杯清茶,推到她手边。 崔大奶奶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听不明白。 盛娇又道:“虽说夫妻一体,你与崔大爷当是平起平坐,但你我都清楚,女子都是以夫为纲,这丈夫就是你的天,我这话可对?” 崔大奶奶心有不甘,迟疑片刻点点头。 “好事儿么可能分你一点,这坏事儿找上门,你少不得要被拉出来一起扛着,谁让你是正头娘子呢?”她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可若是这种事情,大奶奶本就伤心难受,凭什么还要跟着一起受责挨骂?就是我听了,我都替大奶奶委屈。” 崔大奶奶闻言,眼眶通红,牙关咬紧,也忍不住那簌簌滚落的泪水。 “要我说,这事儿要么就捂住了,就当不知道,回头东窗事发了,大奶奶就一问三不知,顶多被家中长辈训斥两句也就罢了;要么,如今就趁早给他掀了底。” 盛娇的话引起了对面妇人的好奇。 她忙不迭地擦了擦泪水:“娘子,这话如何说的,愿闻其详。” “很简单,这事儿你自己一个人知晓,那这烫手山芋就在你一个人手里攥着,但若是家里的长辈都知晓了,你觉得又会如何?” 盛娇的声音轻柔微凉,每一句的话尾处都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笑意,若有似无,轻轻挠着心头的那块痒痒肉,叫人难以抗拒。 崔大奶奶听得愣住了:“这、这……我要是告了婆母与老太太,一样也是要挨骂的呀。” 还没说完,盛娇忍俊不禁:“这世上的事都是人做的,想要怎么做,想要如何达到你的目的,还得多费点心思呀,大奶奶。”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崔大奶奶满腹心事地离去。 与一开始她闯进来时风风火火的震怒模样比起来,判若两人。 她刚走,桃香就进屋来,仔仔细细检查一番。 盛娇哭笑不得:“我没事儿的,就是洒了点药。” 她边说边拿着药篮子收拾。 桃香上前劈手夺过,板着脸道:“还是我来吧。” “咱们一起好了,又不是什么多难的活计,我也会的。”盛娇温柔地笑着,“有你帮我,定然更快料理好了。” 桃香瞪了她一眼:“不是我说,娘子也太好脾气了些,那崔大奶奶方才的派头可真唬人,可咱们就未必怕了她了。” “不是怕她。”盛娇素白的纤手快速捡着地上的药材,头都不抬,“她是很好用的一只手,我想推她一把。” 桃香不解地抬眼。 盛娇凝望着她的眼睛:“好桃香,还记得当初咱们在一块住着时,我与你说的话吗?” 桃香心头咯噔一下,回忆如浮云,拨开那一层层烟雾,终于清晰可见。 那一日,她与娘子有了新的住处。 她有了一个家。 娘子对她说:“若是有一日,我要离开淮州城,你莫要寻我,给你的银子够使,你也有一手好针线、会辨别药材,我会让唐叔替你安顿好的。” “你——自个儿好好度日,莫要叫我担心。” 念及此,桃香急了,一把捉住盛娇的胳膊:“娘子,你、你要走了?” 盛娇深深的眸子沉了沉:“或许吧。” “我不依!!”桃香急了,“娘子去哪儿都要带上我!!” 见状,盛娇无奈,心中长叹。 她就知道……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了牵绊,这不舍的情愫就会像丝线一般缠绕,当真剪不断,理还乱。 “可你答应过的……” “我不依!那会子我还不懂事呢,没想到那么多!娘子要做的事情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我这条命是娘子救下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除非……你嫌弃我了!有了更好的妹妹伺候着,不愿要我!” 桃香说着,泪水滚落,鼻尖微红。 第79章 露馅 盛娇知道,这会子再劝什么,这丫头多半也听不进去。 想了想,她只好笑了笑:“好了,快把眼泪擦擦吧,回头叫那三个小的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你本来就是!娘子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说,你不说就不说好了,我也不问。可你……连我都不想要了,要自个儿走,这个我绝对不依的!” 桃香眼里的泪水在打转,手底下的动作越发凌厉快速,劈手抢走了盛娇拿起的药材,一股脑收进篮子里,然后起身粗鲁地用袖口抹了一把泪。 透过那朦胧又清澈的泪,她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还带着一抹委屈的愠怒。 盛娇只好也跟着起身,抬手揉了揉桃香的头发:“傻丫头,谁能丢的下你呢。” “真的?你莫要诓我!”她板着脸。 “不诓你。”盛娇温柔地望着她,“赶紧去帮我收起来吧,一会子就要做中饭了,咱们中午吃一道鲜蘑炒青菜,如何?” “我这就去安排。”桃香立马又喜笑颜开,麻利地跨出房门。 望着她的背影,盛娇目光有些黯淡不舍——怎么想的……这丫头,偏偏要跟着她,她这一路往前,是注定的一条不归路。 她怎么能……让这样鲜活的生命也跟着一起葬送? 却说另外一边,崔大奶奶回到自己屋内。 栗妈妈瞧着她脸色不好,忙不迭地上了一盅甘甜的茶水来:“奶奶这是怎么了?忽然出去一趟回来脸色就这么差?可是外头风大,吹着了?” 她边说边去看穗儿。 穗儿哪敢开口,赶紧摇摇头,垂下眼睑。 崔大奶奶深吸一口气,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说来也怪,方才跟那暗芳娘子一通发泄,这会子再张口竟也不觉得那样难以启齿了。 栗妈妈还没听完,大惊失色:“这大爷莫不是疯了?” “谁说不是呢。”崔大奶奶端坐着,挺直后背,脖颈伸长,似乎浑身上下都在憋着一股气。 “这可如何是好?”即便平日里冷静的栗妈妈这会子也有点慌了神。 崔大奶奶没吭声。 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盛娇说的话。 她本就不是愚笨之人,不过是在其位,不得不做一个叫人挑不出错来的媳妇子罢了。 这话在肚肠里绕了两三圈,忽而,她眼前一亮,咬牙切齿道:“他既这般不拿我当回事,那我也……不必给他留什么好脸色!” 此时,外头小厮来报,说是大爷先前安排的药材商线上来人回话了,大爷不在家,自然是由大奶奶经手料理,这也是从前做惯了的。 崔大奶奶略理了理妆容,平静下来:“叫他进来吧。” 这会子的崔茂学根本不知道自家后院已经起火了。 他藏在客栈里,每日过得乐不思蜀,好酒好菜地陪着,美女清倌地围着,这日子当真快活似神仙。 可玩乐下来,总也有些个寡淡。 人嘛,好这一口新鲜过后,却惦记着家中的安稳温馨,崔茂学也一样。 正想着要如何找个妥当的法子出现在家人面前时,原先跟在他身边的小厮过来回话了,说是药材商线的管事过来传话,大爷要寻的那两味药得了! 闻言,崔茂学精神一震。 仔细问了药材如今运到何处了,他又一阵摩拳擦掌,兴奋不已。旁人自然不晓得他的心思,他想的却是:待了结了这一回,把那药材给了陈二太太,就断了这层关系。 虽说偷的滋味更得趣,但到底不安全。 陈二太太又不是什么贫寒人家的妻子,睡了就睡了。 哪一日东窗事发也不要紧,随意给点银钱打发了事。 这女人……要哪里的没有?又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他立马让心腹去给陈二太太传话。 这消息自然是好的,陈二太太盼着许久了,终于得偿所愿,再没有不快活的。 两人立马递了书信条子,传了消息,约定好见面的地方。 崔茂学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心里头毛毛的,便长了个心眼,叮嘱陈二太太,到时候只要丫鬟过来取药便是。 陈二太太满口答应。 可到了见面拿药那一日,崔茂学瞧见陈二太太袅袅婷婷地跨进门,脸顿时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叫你身边的丫鬟来不就好了?” 她不以为意,娇滴滴笑道:“我这不是带她来了么,你怕什么……说起来,我还没来过你这暗中的厅堂呢,这就是你崔家那条暗中经营的药材铺子?” 她环视一圈,满意不已。 瞧这雕梁画栋,一根根暗红色的柱子撑着房梁,一人展开双臂都环抱不了,气派富贵,又岂是陈家能比的? 看在眼里,热乎在心头,她越发觉得畅快,只可惜崔茂学不是自己明面上的夫君,要不然这一份荣华也该有自己的一份。 崔茂学将两只装了药材的匣子交与她,冷冷道:“赶紧的,拿了就走,莫要再此逗留。” 陈二太太随手将匣子递给了身边的绿秧,反手勾住他的脖颈,轻轻一推,崔茂学顺势就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她驾轻就熟依偎进了他的怀中。 一旁的绿秧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说早知道自家太太与这崔大爷关系不清不楚,但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还是将这小丫头吓得不轻。 陈二太太吹气如兰,于这房中之术又颇为擅长,不过三两下就勾的崔茂学心神荡漾了片刻。 总归他还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忙不迭地按住她那不安分的手:“别闹了,快些离去。” “哼,你这般急切地想赶我走,是有了旁的相好的吧?”她抬手点了点崔茂学的鼻尖,“我可跟你说清楚,既招惹了我,就别想那么轻易撇开我,大不了我们谁都别好过!我就要你给我做这暗地里的夫君!” “咱们呀,就做一对见不得光的夫妻,岂不有趣?” 说着,她送上香唇。 崔茂学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撩拨,画面顿时不堪入目起来。 屋子里的三人谁也没察觉到,一旁厚重的屏风后头立着几个人。 为首的,双鬓花白,拄着拐杖,那苍老的脸上一片愠怒,两眼几乎要迸发出烈火来。 不是别人,这正是崔家老太君。 第80章 板子 崔太太跟在婆母身边,自然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又气又羞,无地自容,她转身狠狠瞪着崔大奶奶,偏又不好高声训斥,只用一双宛如冷电的眸子将对方上上下下扫了一圈。 崔大奶奶被她看得头皮一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赤红的眼睛里泪水直打转,崔大奶奶挪开视线,死死盯着屏风外头的那两人,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扯断,手指关节处隐隐发白。 香艳如此,如何不看得她肝肠寸断? 却又听得那陈二太太娇笑道:“当初若不是月老乱扯红线,说不准如今我就是你的正头娘子了,你且跟我说说,我比起你家那个没趣味的大奶奶如何?” 崔茂学也懒得跟她周旋,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自然比不得你一半风骚。” 陈二太太笑得是花枝招展,媚眼横生。 若不是碍于旁边还有个绿秧在,她都想迫不及待与崔茂学就在此处好好快活一番。 正浓情蜜意的时候,忽而听屏风后头传来一阵忍不住的抽泣声,深沉浓重,隐忍不发。 可把厅堂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转脸看去,但见屏风那头似乎隐隐约约立着几个人影。 也不知这些人站在这里看了多久,听了多久,这一眼看过去陈二太太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顿时也顾不上浪荡了,她一骨碌从崔茂学的怀里下来,忙乱地理了理衣襟与鬓发,慌慌张张就往门外跑。 到底是做惯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儿了,她逃跑起来倒真是快速敏捷,连那绿秧丫头都没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 绿秧赶紧追了上去。 主仆二人很快离开。 崔茂学额头上冷汗直冒。 崔老太太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紧接着,后头是崔太太,还有自己的媳妇。 崔家三代女主人都到场了,就在最近的距离差点看了一场活春宫。 咚的一下,崔茂学直接跪了下来。 那厅堂里铺着的可都是冰凉坚硬的地砖,这一下,听着都疼。 若是换成寻常时候,崔太太或是崔大奶奶定然会怜惜心疼,可这会子她们俩一个脸色惨白如纸,一个面笼寒霜、眼神仿若要吃人,哪里还能顾得上崔茂学? 倒是在最前头的崔老太太瞧着与平常一般无二。 她缓缓走到孙子跟前。 崔茂学早就抖如糠筛,耷拉着脑袋不敢动弹。 老太太不慌不忙,抬手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耳聪目明,立马上前替老太太脱下了手上的宝石戒指、手钏等物。 另有一丫鬟上前,双手拿走了老太太的拐杖。 那些个金珠玉翠一件件褪下,老太太依旧神色平淡:“你怎么想的?居然带着人在这里胡闹,嗯?” 崔茂学抖着声音:“老祖宗,孙儿知错了,是孙儿一时把持不住,着了那贱妇的道!!孙儿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你平日里爱些个花儿草儿,莺莺燕燕的,只要不过分,还不是由着你去了。可方才那女人是个什么身份,你心里都清楚,这阎王爷给你递台阶,你也敢往下下呢?” 崔老太太说着叹了一声,“罢了,取板子来。” 下人很快又递了一块厚实的木板到老太太手里。 这板子长约半尺,厚半寸,通体乌黑隐隐透着暗红色,掂在手里沉沉的,很是着手。 一看这玩意,崔大奶奶先是被惊着了。 她很清楚这东西,是崔家家法里的一样。 专门用来打手板子或是掌嘴用的。 原先她也碰过一两次,只觉得厚沉沉、沉甸甸的,这样的东西打在掌心或是面上有多疼,可想而知了。 比崔大奶奶更震惊的,是崔太太。 她急了:“母亲,茂学说不准真是被那不要脸的婆娘勾搭的,男人么……谁又没着过这样的道,媳妇瞧着那陈家妇人妖妖娆娆的,就不像个正派人,您不能只管着教训自家孙子啊。”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抬眼瞥了她一下,似乎是改主意了:“你说得对,我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再动手多有不好,伤了祖孙情分,我这身子也扛不住。你是茂学的亲娘,相夫教子本就是你分内的事情,如今眼下出了这样不要脸的勾当,你这个做娘亲的,自然要冲在前头。” “你来吧,我瞧着便是。” 最后那寥寥数语听得崔太太心惊肉跳。 板子又送到了她跟前。 这一次是要崔太太亲手责打儿子了。 见她迟迟不动,崔老太太道:“赶紧的,先打了再说,回头还要回去慢慢料理,别耽误了功夫,这事儿拖不得。” 崔太太只好咬着牙接过。 老太太又道:“先打十板子在身上,对着后背心就成,他如今也是个大人了,以你的力道打不坏的。” 崔太太再如何心疼,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再加上有婆母盯着,又不好轻飘飘揭过,她只能强忍着不舍,狠狠对着儿子的后背打了十下。 崔茂学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就疼得哇哇大叫,不住求饶。 崔大奶奶瞧着,只觉得一阵痛快。 该,早就该打了!! 在他流连在外,痴迷那些个戏子妓女的时候,这板子就该落在他身上了! 瞧婆母这般下手,她顿觉心头松快了不少,原先的憋闷痛苦似乎也减轻了好些。 十板子打完,崔茂学已经趴在地上,哀嚎不止。 老太太已经坐在一旁,重新穿戴好了首饰:“别号丧了,也不怕叫人家听见,收拾一下走吧,回去了咱们再慢慢说。” 崔茂学还以为自己挨打一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听祖母的语气,是这事儿还没完,他顿觉心头惴惴,起身走得每一脚都仿佛踩在云端上,一点没底。 崔太太还想叫儿媳妇与儿子一辆马车,方便照顾一下,毕竟刚刚心爱的儿子挨了打…… 她还没开口,崔老太太就先发话了:“茂学家的,你过来跟我乘一辆车。” 家里老祖宗发话,崔大奶奶自然没有不依的,应了一声就过去了。 马车只有两架,崔太太没法子,只好自己去跟儿子挤在一处。 上了车,见着儿子疼得冷汗直冒的模样,她忍不住心疼,嘴上却骂道:“让你在外头搞这些个乌烟瘴气的!” 第81章 城府 她边说边抬起手指,狠狠戳了儿子的额头一下,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 崔茂学倒抽一口凉气:“娘!!打都打了,还说这些个作甚?!祖母也太狠了吧,一句话不说就上板子,我可是她亲孙子!” 崔太太其实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但她更清楚,今日是自家儿子太过分了,真不怪婆母下这个狠手。 “你平日里瞧着机灵得很,怎么在这男女一事上总也光亮不了呢?你也不瞧瞧那是个什么地方,是咱们崔家暗中经营的药材铺子,那后头可连着沈大人呢!你倒好,带了个骚猫狗臭的娘们就进去胡搞,这也就是你祖母疼你了,若是换了你父亲来,你今日不脱层皮怕是进不了家门!!” 崔太太气呼呼道。 崔茂学这会子才冷静下来。 到底不是不懂事的儿郎了,这些道理他自己门清。 如今回想起来,越发觉得憋屈愤怒。 他原也没打算与那陈二太太做什么的,还特地叮嘱了对方,只管叫丫鬟来取便是。谁知陈二太太偏不听,自己过来了。 来就来好了,还偏偏使出手段来勾搭。 他又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如何能抵挡得住? 这么一想,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心底越发将陈二太太恨毒了,巴不得立时三刻断了这层关系,也叫那不要脸的贱妇尝尝这板子的滋味。 母子二人齐刷刷不开口了。 好半晌,崔茂学才怯怯问:“一会子回去了,是不是还要寻我的麻烦?” “我怎么知道?”崔太太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如今东窗事发,又撞在你祖母手里,回头你父亲那儿是肯定瞒不住的,你想想如何自处吧……” 她是没辙了。 无论婆母还是丈夫,说话都比她管用。 她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保全儿子,只能向菩萨都烧几炷香,保佑崔茂学挨打的时候能少打几板子了…… 此刻,另外一辆马车里,崔大奶奶与老太太面对面坐着。 崔老太太轻轻阖眼,身子随着马车的前行轻轻晃动。 祖母不吭声,崔大奶奶自然也不敢随意说话, 又过了半条街,她耳边响起苍老又慵懒的声音:“你是何时知晓茂学与那陈二太太的事情的?” 短短一句话,听得崔大奶奶掌心冰凉,视线慌乱地抬起,刚好撞上了老太太那深不见底的眸子。 “祖母,我……” “莫要欺瞒了。”老太太扯了扯嘴角,“今日这一出,难道不是你故意引我们过来的么?也是,这事儿只你一人知晓多憋屈,若是公开了告状,你又免不了挨一顿骂,还是叫我们自己发现的好,你也能将自己摘得干净。” 崔大奶奶慌了神,鼻翼一张一吸,双手紧紧交叠着,任由那湿凉的掌心一点点染上那绸布的帕子。 好一会儿,她才颤颤道:“祖母慧眼,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这事儿我也是刚刚知晓的,从前也只是怀疑,但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与那陈家二太太有了苟且。孙媳实在是心中愤怒,又不知如何是好,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其实这一招用起来也很简单。 不过就是利用递消息的小厮,来了个阴差阳错罢了。 崔茂学只顾着快活,商线那头的事情自然是不愿多管。 再者,如今他本该是出门在外的,所谓演戏要演全套,除了他以及身边个把心腹之外,商线里的人可不知晓崔茂学的如意算盘,更不知晓他的行踪。 是以,人家小厮过来传话,第一想到的就是崔大奶奶,而非崔茂学。 崔大奶奶得了消息后,又让那小厮将这得了药的话传出去,叫崔茂学的心腹知晓,这传来传去自然就会传进正主的耳朵里。 一切准备就绪,能不能成还要看陈二太太那头的配合。 只能说,无巧不成书。 若非陈二太太的胆子越来越大,她也做不出这样疯狂孟浪的举动,视崔茂学的提醒为无物,自顾自地就过来了。 一切看着是那样荒诞,却又在情理之中。 “你可知,若是闹开了,对我崔家可打击不小,这些年咱们家积攒的名声怕是都会完了,包括你在内,指不定就成了淮州城里的笑柄……” 崔老太太言辞凌厉,颇有咄咄逼人的威慑。 闻言,崔大奶奶咬着下唇:“恕孙媳直言,这事儿本就瞒不住,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茂学在做出这档子丑事的时候就没想过咱们崔家其他人么?他又不是赤条条一人,就算不顾及我,上有老太太老爷和太太要孝敬,下有儿女要照拂,他、他……这样做,这窗户纸可是包不住火的!” 崔老太太原本想给这个孙媳一点训斥,听了她的话后,反而出奇的安静下来。 是啊,既然是脓包,那就注定了藏不住。 与其等它自己溃烂流脓发臭,不如趁早自己挑破。 这么一来,崔家还是占据了主动的。 又是沉默了半晌,她缓缓笑了起来:“是祖母的话说重了些,你是个好孩子,这事儿叫你受委屈了。” 寥寥几句温言软语,听得崔大奶奶鼻尖一酸,当即红了眼眶,哽咽道:“祖母哪里话,我身是崔家人,死了也是崔家的鬼,不过是这事儿我一人捂不住了,才叫老太太您跟着一起操心的。但凡孙媳是个有本事的,这事儿也就过了……” 她说着,不断地用帕子拭泪。 “哪里能过了,横竖我如今知晓了,你就安心地当个甩手掌柜吧,在一旁瞧着就是,自己也学学如何料理。” “是。” 祖孙二人把话说开了,崔大奶奶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反而松了很多。 一人独自撑着,自然比不过与人分担。 更不要说,这个帮忙一起分担的,是崔家的大家长,即便崔老爷来了,也是要毕恭毕敬,没有反驳质疑的。 崔家这头还在往家里赶,另外一头的陈二太太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 这崔家暗中的药材铺子距离陈家不远。 也正是因此,她才觉得亲自过来一趟也无妨。 却不想,撞上了这样的事情,吓得她三魂去了两魄,这会子捧着热茶的手都止不住颤抖。 同样惊魂未定的,还有绿秧。 第82章 端倪 偷的滋味,绿秧先前也得了快活的。 只不过她还没尽兴呢,这会子就叫人抓了个正着。 回想起来,那厅堂、那屏风……还有那人影和忍不住的抽泣声,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将她团团围绕,怎么走都是一片漆黑,无法脱身。 眼下她立在陈二太太的身侧,实则魂都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忽而听耳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才恍然大悟,抬眼望去,刚巧撞上了陈二太太那双冰冷厉色的眸子。 “你个死蹄子发什么愣?你是个死人呐!我与你说话呢,你倒好,一问三不知么?”陈二太太憋着一口气,又是惊慌又是后怕,再没有比绿秧更适合的出气筒了,逮着就好一通骂。 绿秧嘴角一抿,眼泪当即就下来了。 她跪在陈二太太脚边,哭都不敢大声:“太太,这、这被人发现了,咱们可怎么办?” “闭嘴!!”陈二太太急了,“什么被人发现,我可没瞧见那屏风后头有什么人,隔着那一层糊眼的东西,谁能看得清?你少在这儿胡咧咧,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绿秧急了,上前扯住她的裙摆:“太太,咱们这会子就别说这些了,分明是有人的!那一声听着像是女子,该、该不会是那崔大爷的媳妇吧?” 越是这么说,陈二太太越是心乱如麻,不忍再听。 抬手从鬓发间拿下一支金钗,一把扯过绿秧的头发,她拿着尖尖的一头就去扎绿秧的嘴:“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绿秧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消一会儿,那嘴角脸颊一片鲜血淋漓,瞧着触目惊心。 正闹着,外头响起了云芳的声音。 “太太,我远远瞧着红嬷嬷过来了。” 云芳此刻正站在窗槅外头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里头的人听得清楚。 仿若一盆冷水迎头浇下,陈二太太顿时冷静了。 她快速收好钗子,抬手理了理鬓发,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后,又横了绿秧一眼,压低声音呵斥,“还不快滚!仔细别叫人发觉了,若是有人在我跟前说半个字,你都别想好过!” 绿秧紧紧抿着嘴,胡乱地磕了两个头,匆匆离去。 她刚走没一会儿,红嬷嬷就来了。 “请二太太安,老太太打发我来问一声,春夏交汇,太太这院里还预备着裁剪衣裳么?若是有定数,还让太太早些个说话,回头库房里的料子也好齐备着。”红嬷嬷笑眯眯道。 陈二太太深吸一口气,慌忙稳住了:“嬷嬷多礼了,嬷嬷请坐,你也晓得我这人的,平常就不爱管事的,万幸有老太太疼爱,嫂子也与我照拂,这才有了这般轻快的日子。快别说什么裁剪衣裳的话了,咱们家里安排什么,我就拿什么,横竖都是一样的料子,哪还能分出个厚此薄彼呢。” 这话说得极为妥帖,甚至可以说很是周到。 红嬷嬷奇了。 要知道,二太太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虽说她不爱管事儿,但却更不爱吃亏。 尤其是换季各房添置时,尤其在意要紧。 还记得前两年也是这般分了料子,一开始各房还相安无事,可第二日,这二太太就闹腾了起来。 说是自己这一房分到的料子不够厚,绸缎不够光滑,花纹样子不够精细漂亮, 可狠狠折腾了一次。 老太太也出面说过两回,但没什么用。 没法子,谁让如今这位二太太是填房。 年纪上说起来可是这些妯娌媳妇子里最年轻的,爱个花儿粉儿,锦罗绸缎什么的,再正常不过。 自打那一次之后,回回府里置办,老太太都会打发红嬷嬷过来问一句。 老太太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不想跟这个媳妇再闹了。 陈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为了这些个东西吵架,传出去了真是老脸都丢尽了。 是以,陈二太太如此说完,红嬷嬷心头暗暗疑惑。 一个人的秉性哪有那么容易更改的。 她狐疑地往前两步,又细细询问了两句。 陈二太太的应对依然是那么温柔得体,似乎忽然转性了,真的不在意这些个。 只是,她再如何粉饰太平,再怎么装得很镇定,也还是让红嬷嬷瞧出了些许端倪。 她面上说笑着,心里暗暗发急——恨不得现在就将红嬷嬷糊弄走了才好。 忽而,陈二太太随意地一低头,露出了一截雪白粉腻的脖颈,那肌肤处赫然藏着半朵殷红,略略呈现暗紫色,衬得那皙白的雪肤越发动人。 红嬷嬷心头一紧,顿时有数了。 不着痕迹地又说了几句,她才不慌不忙地告退。 外头,云芳候着,将红嬷嬷又送到院门外:“嬷嬷好走。” 云芳笑盈盈道。 红嬷嬷刚要抬脚,又转身问:“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家太太带着你出门了?” 云芳面上尴尬,笑容也有些晦涩:“太太看重我,我这不是忙着给太太做针线么,什么鞋袜、内衫子都要做呢,这些个贴身的太太穿不惯旁人做的,少不得要我亲自来,这就没多少功夫陪着太太了。” 红嬷嬷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貌似无意似的又问:“说起来,你才是你们太太身边头一人,怎么就叫脸嫩的丫头给比下去了?” “嬷嬷快别这么说了,我晓得嬷嬷心疼我,可我……到底也只是奴婢,绿秧妹妹年纪小,嘴又甜,太太欢喜也是应当的。咱们院里多一个能与太太贴心的人,帮着一道知冷知热,也是好事。” 云芳腼腆,边说边垂下眼睑。 红嬷嬷心中了然,点点头:“你倒是个心宽的。” 说罢后,她匆匆离去。 云芳折返,本还想继续伺候陈二太太。 谁知人刚到门口就被轰了出去,陈二太太语气很恶劣,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一下,不要任何人伺候着。 云芳乐得不管这事儿,强行近身服侍,少不得又要挨一顿。 她转身回了厢房。 此时,绿秧正坐在床榻边,用一张帕子捂着脸,哭得正伤心。 云芳顿了顿脚步,轻轻回到自己那一边 ,从一方搭巾下头取了绣线布条子等物,打算去外头廊下再做一会儿针线。 刚才一动,绿秧就冲了过来。 第83章 事发 “你早就知晓了,是不是?!” 绿秧的那张脸陡然出现在云芳眼前,十足吓了她一跳。 但见绿秧那张秀气的脸上又是愤怒又是后怕,两只眼睛哭得肿起来,好似两颗大核桃,那一张嘴边上一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点子,她一说话,还隐隐冒着血珠子。 这一幕看得云芳头皮发麻,险些拿不稳手里的针线篮子。 被逼的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绿秧步步紧逼,泪水簌簌落下:“你说呀,你说话呀!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 云芳深吸一口气:“妹妹这话我可听不懂,知晓什么?” “你、你……” 这事儿如何能拿到明面上来讲。 真是一张口都要羞死人的。 况且,这又是实打实的丑事,真要说漏了嘴,二太太会不会有事不好说,她跟在二太太身后做下了这些个腌臜事,定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绿秧悲愤,晃着手指头,差点戳到云芳的眼睛上去:“你、你……枉我拿你当个好人,你倒好,自己躲到一旁清静安生了,却叫我成了这么个眼中钉。我还真以为自己得了太太的疼爱,入了太太的眼……却不知还有这样的道理!” 云芳冷笑,劈手拍掉了她的手,不慌不忙缓缓起身。 云芳身姿高挑纤细,本就比绿秧显得出众,如今站在踏脚板上,更是比绿秧高出了大半个头。 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她又冷冷嗤笑两声,压低声音道:“绿秧妹妹,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跟着太太身边吃香喝辣的时候也没想起我来,那会子骄傲得意成那样子,谁又能来说什么?” “快别叫我替你害臊了,嗓门喊得倒是大,也不怕被人说穿了,里子面子都没了。那一日你回来,里头衣裳都穿错了,回头洗都没洗就全丢了,我问你可是来了月信,你却说没有。” “呵,你以为丢出去了,就没人瞧见了么?你暗地里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明白。这会子见没得好了,就到处指着别人骂,我欠你的吗?” 云芳的话,宛如警钟,字字句句都落在绿秧的心头,直震得她胸口咚咚狂跳,两眼发花,脑海里一片嗡鸣。 待她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云芳的身影。 一屁股坐在地上,无边的恐惧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绿秧抱着胳膊,拼命摇头:“不是我自愿的,不是我自愿的呀……” 红嬷嬷匆匆进了寿安堂。 老太太吃斋礼佛多年了,清静惯了。 平日里真是多一点嘈杂的声响都不愿听。 红嬷嬷步伐急切,刚到廊下就屏退了那些奴仆们,只身一人一打帘子,快步走到陈老太太身边。 陈老太太缓缓睁开眼:“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般不稳重……人家活计做得好好的,你没事叫人家都退下去作甚?” 红嬷嬷也不多言,快速贴到她耳畔,嘀嘀咕咕耳语了几句。 话刚说完,陈老太太原本温和的眸色渐渐阴沉。 主仆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四周弥漫着凝重沉郁的气氛。 好半晌,陈老太太才问:“你可看清楚了?” “老奴瞧得真真切切的,那绝对是男人给留下的,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是嫁过人的,哪里能瞒得住我的眼睛?” 红嬷嬷冷哼两声,“如今咱们家二老爷不在家,她身上这痕迹又是哪里来的?她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老太太您的眼皮子底下有了这勾当!” 陈老太太缓缓放下手里的佛珠。 红嬷嬷在一旁扶着她起身。 走到桌边泻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品着,陈老太太的面上并不见太多的慌乱与愤怒。 如此模样却看得红嬷嬷一阵心头惴惴。 跟在自家主子身边几十年了,她是打小就服侍的,自然很了解陈老太太的脾性。 沉默片刻后,陈老太太道:“你去把这些日子跟在老二家的身边的人都给我叫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是。” “我今儿身子不爽,去找咱们家用惯了的大夫来。” “要找……唐大夫么?”红嬷嬷问。 “嗯,唐大夫医术高超,想必是有法子解了我这病患之处的,快去请吧。” “是。” 无论陈家还是崔家,如今偌大的宅邸上头都仿若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盛娇望着外头湛蓝的天空,白云朵朵,温暖的春阳透着和煦的温暖,洒遍大地,她于这一片灿烂中眯起眼眸,日光笼在她的脸庞上,氤氲生辉,这一刻美若云雾烟霞,难描难绘。 她回头对着桃香和几个水丫头笑道:“都收拾妥当了么?” “都好啦,反正也没什么太多的东西。”桃香点了点摆在外头的七八只箱笼,快活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三个水丫头已经将其他一些零碎的行囊打包,送上了马车。 整个院子里都忙活起来。 今日,她们就要从崔家搬走,去往新的宅院了。 所有行装准备完毕,盛娇让她们几个先去马车上等着,她去辞别崔老太太。 崔老太太的屋子里少见的沉闷。 这光景似乎维持了有两日了,来来往往的丫鬟们都板着脸。 盛娇去给崔玉月送药时,也瞅见了一回,还以为是崔老太太身子不爽了,这一屋子的人都如临大敌。 谁知崔玉月却道:“嗐,我祖母精神得很哩,多半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又惹了她老人家不快,横竖与我没关系,你快些把这些药都给我了,才是正经。” 盛娇貌若无意,随口问道:“我听说崔大爷出了远门,是去办事去了。” 当时,崔家还特地跟她说了一声。 她明白,这是告知她,府里暂时没有让她忌惮的外男了,多少可以安心些个。 这也算是崔老太太的一种为人处世之道罢了。 崔玉月没好气冷哼道:“也就我娘我嫂子觉着我哥是个做事的能人,我瞧他啊一肚子聪明都花在外头的女人身上了,出远门办事?谁信呐。” 盛娇:…… 也是没想到,崔家最清醒、看得最清楚的,竟然是骄纵的大小姐——崔玉月。 这会子,盛娇就候在崔老太太门外。 她柔声对前来应门的婆子道:“我只是来辞别的,若是老太太在忙,那便烦劳妈妈转告一声便是。” 第1章 夜忙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悠远的声响趁着黑夜的笼罩穿入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很快便销声匿迹。 如今二月二已经过去了四五日,淮城的深夜依然裹挟着寒意,落在那青石板的街道上,凝成了薄薄的霜,稍有不慎,便能叫人滑一跤。 这巷子,名为寻柳巷。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此时,万寂无声,一辆青灰马车停在巷子深处,一婆子利落地掀开门帘,警惕地四周张望了几眼后,赶紧跃下。稳稳站好,她转身又抬手将一女子扶下车来。 那女子身段倒显婀娜,行动却异常的笨重,头戴薄纱罩着的兜帽,看不清容貌。 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敲了敲,那婆子压低声音:“问娘子安,我们是几日前与娘子约好的崔家。”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婆子大喜,赶紧搀着女子进了门去。 绕过那石头铺就的小道,里头便是一间正房,共五间。 一个丫鬟迎了出来,便将女子带进内屋,婆子也想跟着,却被拦下。 她忙赔笑:“我家大奶奶从未离了老身,还请娘子通融则个。” 话还没说完,那帘幔之内,烟雾缭绕。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透过纱幔,很快氤氲开来。 此时,一只纤纤玉手撩起帘子,藏在后面的人袅袅婷婷出现在婆子眼前。只见她生着一双朦胧的桃花眼,眼下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泪痣,肌肤胜雪,娇美异常。 身着水红色薄衫,轻透的布料几乎遮不住她那如玉般婉转可爱的肩头,一缕如云般的乌发垂下,极美极艳。 这人便是寻柳巷的主人,名为盛娇,人称暗芳娘子。 盛娇轻轻莞尔,眼眸微闪,红唇轻启:“妈妈既不愿遵我这儿的规矩,那便就请将你家大奶奶带回去吧。我这里可不欢迎不听话的客人。” 那婆子错愕。 还未开口,原先的崔大奶奶已经耐不住了:“栗妈妈,别说了,既得了娘子的门路,自然是要听娘子的。” 盛娇回眸:“果然是当得一房奶奶的,我喜欢聪明人。你且备着,我这就来。” 语毕,帘子落下,除了点点绰绰的影子与弥漫的幽香,什么也看不出。 “您瞧瞧,我这……还能成么?” 帐内,美貌妇人已经按照丫鬟的吩咐,卸去衣衫,光裸身子,露出下垂的乳儿和满是花纹的肚子来。 这是淮城最大布庄崔家的大奶奶。 她过门已有五载,连生了两男一女,福泽颇深,是淮城里人人艳羡的对象。 只是没人知晓,那张漂亮光鲜的脸蛋之下,还有如此不堪的一副身躯,也难怪这些年崔家的少东家整日流连烟花巷柳,不惦记归家。 一句话刚说完,她已然哽咽。 隔着模糊的泪雾,盛娇那张脸靠近了。 即便崔大奶奶是女子,瞧见了这张脸也难免心肝颤上一颤——她实在是太美了。 如此美貌,却只是见不得光的暗芳娘子…… 崔大奶奶正乱想着,眼前的女子已戴上胎膜做的手套,直接抚上了她的胸前。 顿时,崔大奶奶脸颊涨红,忍不住轻轻嘤啼。 “这形状倒是不错,奶过孩子了,还不止一次。”盛娇一眼看穿,语气凉凉。 “娘子慧眼,确实如此……只是我不敢多奶,三个孩儿我都只奶了头三个月。” 崔大奶奶强忍眼中泪花儿,“却不知为何这……还是变成这般。” 盛娇不作答,继续往下摸。 碰到了肚子。 啧,松垮垮的。 上面的花纹犹如蛛丝,即便过去了一段时日,依然泛着狰狞。只不过从原先的深紫色,变成了比原本皮肤白上一成的痕迹。 这是崔大奶奶的心魔。 盛娇的手没有停留的意思,继续检查。 几个来回后,躺在榻上的少妇已香汗津津,双颊滚烫火热。 脱掉手套,在一旁丫鬟捧着的铜盆里净了手,盛娇转身出了帐子随手点燃一支水烟:“三十两银子一贴药,七日为期。” “七日后,我就能恢复如初了?”崔大奶奶急得很,一面起身穿衣,一面追问。 眼前的女子只睨了一眼,眼波流转,满是笑意:“慌什么,真当我是神仙了?” “娘子莫怪,实在是这事儿拖不得,月底便是我家老太君的寿辰了……我那夫君看中了戏班子里的一个角儿,叫什么秋晚姑娘的。” “若是他不回还好,若是回来了,怕少不得要为了那贱蹄子与我起争执。”崔大奶奶边说边落下泪来,“他已有大半年不曾踏入我房中了,我实在是不想在这个当口与他相争。叫婆家人看笑话不说,还要责怪我不懂伺候夫君……” 崔大奶奶边说边垂下眼睑,又一阵落泪。 盛娇并不在意她说什么,只让丫鬟服侍着给她穿好衣服,这才领着人出来。 外头的奶母早已等急了,见自家大奶奶来了,松了口气。 崔大奶奶脸蛋红红地福了福:“多谢娘子。” 身边的栗妈妈忙不迭地赔笑脸,还奉上了一屉黄白之物。 盛娇轻轻瞥了一眼,满意地用烟杆轻轻敲了两下托盘:“回去后照我的话做,必误不了你家奶奶的大事。” “用药七日,七日后再来。”她垂下眼睑,眼睫浓密纤长,瞧不出她的神色,“切记了,用药的时日内,绝不可同房,否则前功尽弃。” 她抬眼,冰凉的眼眸对准了那崔大奶奶。 那少妇吓了一跳,赶紧应了,被栗妈妈搀扶着走出了这座小院。 盛娇倚在榻上,临窗而望。 丫鬟桃香捧着一只托盘进来了:“娘子,陈家送来的。” “退回去。”她慵懒地打了哈欠,“我也乏了,出去告诉他们,是他们家太太不听我的话,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怨不得我。” “是,娘子。” 夜又一次静了下来。 凝望着星芒夜色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恍然大悟一般惊醒。进了里屋,打开一只匣子,里头赫然摆着一副灵牌。 纤白的手在上面轻抚,仿若是在抚摸孩童的小脸,盛娇的眉眼也渐渐柔软,眼眶微微泛红。 “囡囡,若你还在,刚好六岁啦……”她呢喃着。 自她没能保住女儿,与那人和离后至今,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那一日,盛娇孑然一身离开景王府,就没想过要回头。 第2章 起价 失去女儿的这一日,她注定是睡不着的,辗转反侧快到天光大亮才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盛娇还梦到了那青砖红瓦的府邸。 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如隔着一汪含水的烟雾一般,叫人摸不透看不清。 朦胧中,似乎有个高大的男子朝她走来。盛娇努力想看清楚他的容貌,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那一年白雪红梅,琉璃世界,他许了她今生一诺。 后来,又为了那高高在上的权势,将她抛诸脑后。 恨啊,怎么能不恨…… “娘子,娘子……”桃香的声音在耳侧愈发清晰,催促而着急。 盛娇惊醒过来,大汗淋漓。 “娘子,那陈家又来人了,这回连府里的小厮家丁都来了,足有八九人。”桃香口齿伶俐,一面说一面替她擦掉了额头上的薄汗。 黑眸沉了沉,盛娇稳住心绪:“让他们等着。” 不待桃香开口,她又吩咐道,“若是他们巴望着陈二太太死得更快些,那便继续闹。若是还想救她一命,只管等着。” “是。” 走到灵牌前,她收拾了昨日焚过的香灰,再将那灵牌擦得干干净净收起进了匣子内。 净房中早已备好了热水。 薄薄的白衫落在脚边,女子纤细的小腿探入水中,紧接着浑身都没入一片袅袅雾气里。 背靠在澡桶上,仰起头,双目轻阖,她悠悠长叹。 此刻,院门外。 桃香已经将自家主子交代的话说了一遍,可那陈家人却不依不饶。 来者却不是陈二太太,而是太太的亲母,张老太君。 她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贴身伴随的婆子已经立在车下,车身两侧各自站了四名身强体壮的护卫。 只瞧那印着碎兰花的帘子随风动了动,时不时拂起,从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冰冷的声音。 “早就听闻寻柳巷的暗芳娘子于千金一科颇有手段门道,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我家女儿受暗芳娘子的药,回去用了几贴,如今人都快不行了,躺在榻上进气少出气多,眼瞅着就快没了,你们家娘子倒是好定力,如此还能稳如泰山,就不怕我去州衙老爷门前击鼓鸣冤么?” “如今我这个老太婆想见上一面都不成。” “怎么,白花花的银子收了,竟就想这般轻轻揭过,嗯?” 最后这一声,悠然拉长了语调。 清冷不屑,讥讽至极。 桃香低着头,依然是与刚才一样的说辞:“我家娘子刚起身,身子有些不爽,还请老夫人多等一会儿。若是等不及闹开了,那就只能紧着回去给陈二太太办丧事了。” “你——” 张老太君怒火冲天,一把掀开了帘子。 桃香低眉顺眼,不急不躁。 日头渐渐升了上来,原本冷清的大街开始有了暖意与人烟。 即便寻柳巷远离那些热闹的街道,但若是时间久了,闹得动静太大,还是会被人察觉的。 到底牵扯了自家女儿的私事,她再生气,也只能忍着。 还以为自己连唬带吓的,这小丫头就能服软动摇,却不想竟是个硬骨头。 一团闷气在肚子里转了两圈,还是忍了下去。 约莫一炷香后,那院门又开了,一个瞧着比桃香更显稚嫩的女孩子探出脸来,笑盈盈道:“桃香姐姐,娘子那边妥当了,让你领着客人进去呢。” 桃香得了话,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马车旁的婆子忙不迭地打起门帘,放下垫脚凳子,又扶着张老太君走下来。 张老太君由婆子扶着,跟着桃香进了院内。 原本心中暗暗骂了个痛快,一眼瞧见那园子里布置的景致,一时间竟看傻了眼。 假山池塘,相映成趣;庭院深深,清幽雅致;纵然是在这还未完全苏醒的初春时节,不远处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不显半点萧萧之色;远远望去,好似一幅泼墨山水画,其中殷殷点缀,俏皮春丽。 这样的格局,别说这是一个不起眼的暗芳娘子的住处了,就说是高门大户也是当得起的。 那一片落英缤纷中,立着一粉衫女子。 她仿若不怕冷似的,只穿了这薄薄的一件。 乌黑如云的秀发盘在侧边,梳的正是娇媚风流的出月髻,上头以点点珠花为装饰,更显得清丽脱俗;她手持一只小盏,里头放了好些鸟食,身侧头顶处围了好些颜色艳丽的小鸟儿飞舞打转,这一幕当真灵动俏丽。 盛娇抬眼,看见了跟在桃香身后的张老太君,莞尔道:“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还请老夫人屋内说话。” 那声音珠圆玉润,轻柔动听,令张老太君如梦初醒。 意识到自己一时贪看,差点失态,她不由得板起脸:“哼,区区一个暗芳娘子也摆这么大的架子,你可知你连下九流都算不上,一个卑贱之人罢了!” 被人当面羞辱,盛娇并无半点不快,反而笑得比刚才更娇媚。 “说得对,可老夫人不还是登门求我了么?可见,卑贱之人也有用处,就看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了。” 她轻轻掩口,“老夫人,为何陈二太太的夫家不来寻我,反倒是你先来了,让我猜猜,应该是这事儿还没捅出来吧?若是陈家晓得了,您说……陈二太太是会被沉塘呢,还是被休回家中?” 寥寥数语,已经说得这老妇人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若不是身边的婆子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怕是张老太君定要狠狠摔上一跤。 “我有言在先,是陈二太太心急如焚,不听劝,我能有什么法子?”盛娇收起笑容,声音愈发冷冰,“按捺不住,非要在用药的时候同房,偏偏……这同房的男人还不是自个儿夫君,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天大的丑事?” “住嘴住嘴!!不准说了!” 张老太君抖着手,压低声线,那嗓音像是压抑着吼出来似的,沙哑阴沉,满是绝望。 “好,就依老夫人的,我不说便是。” 她转身将喂鸟的小盏交给桃香,抬脚进了屋。 在门口处,她又轻轻回眸:“陈二太太并非没得救,只是老夫人若想进我的门,跨一只脚一百两,两只脚便是两百两。” 张老太君爱女心切,连连答应:“好,我应你。” 话还没说完,盛娇又摆摆手打断:“别应得这么快,我说的可是金子。” 第3章 贱籍 门廊之下,那年轻女郎娇俏可人,青山眉黛,盈盈一水,似笑非笑间透着些许叫人看不清的朦胧。 张老太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你想钱想疯啦?!” 一开口便要两百两黄金! 也就是……两千两白银! 她怎么敢开得了这口的?! 明明只是个下贱至极的暗芳娘子,居然敢在她跟前如此放肆! 手里的拐杖重重一沉,撞击在石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张老太君冷笑:“别人捧你两句,说你是位女医,那是抬举你,别蹬鼻子上脸的!谁不知道你是从京都发配到咱们淮州的!管你从前多风光,到了这淮州地界,你就是低人一等!” “快些将要救人的法子交给我,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盛娇笑容不改:“那我真想瞧瞧,你是如何无情的,反正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就依老太君所言,以我一条贱命换陈二太太污名满身。” “你、你……” “想来张家也颇有能耐,家里出一个这样的女儿,应当不会对下面谈婚论嫁的女孩子有什么影响的。”她勾起嘴角,“桃香,送客。” 张老太君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一挥手就要让家丁们冲进去。 倏然,外头冲进来另一婆子,跌跌撞撞跪在她跟前:“不好了,老太太您快回去瞧瞧吧,我们家太太快不行了!” 这婆子正是陈二太太的贴身管事,她偷跑出来报信,早就慌得泪眼婆娑,手脚发软。 听闻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命悬一线,张老太君也顾不上与盛娇争执,慌乱地领着人奔了出去。 “快、快去藏雪堂!!去请唐大夫!!” 一群人一窝蜂的来,又一窝蜂的走。 盛娇连衣角都没动,靠在门框边打了个哈欠:“去把门关上吧。” 她边往里面走边留了句,“一个时辰后,往陈家送一贴药吧。” “不收银子么?”桃香问。 “收也不是这个时候。”她缓缓笑道,“张老太君有句话说对了,我是戴罪之身,还是乖乖在家里歇着吧。” 此时,陈家。 陈二太太的屋内愁云惨淡,下人们跪了一圈,连哭都不敢大声。 里头床榻上睡着一少妇,约莫三十不到,面色发白,嘴唇干枯,半耷拉着的眼皮显得有气无力,只有眉眼间那一抹秀丽还能看出昔日的风采。 她睁眼又闭眼,只觉得下面难受得紧。 那肮臭之物源源不断地涌出,即便换了多少床褥垫子都不顶用,不出几日,她便虚弱得不行,只能倒在床上,连话都说不了几句了。 张老太君赶来时,丫鬟正给陈二太太喂参汤。 略喝了半盏,总算有些个气力,见母亲来了,她忙不迭地坐起身来。 “娘……” “你赶紧歇着吧,躺着好了。”张老太君缓了口气,“你赶紧下帖子着人去请唐大夫来,我就不信了,离了那个小贱人还治不好这毛病不成?” 原本,她是想自己请人来的。 路上转念一想,方觉不妥。 她是亲家,哪有请了大夫却不过明面的,首先第一个,女儿婆母那头就过不去。 这本就是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若叫女儿婆家知晓了,那就捂不住了。 还是让女儿自己动手为佳,横竖陈二太太也管家多年了,下个帖子寻个大夫来日常问诊也说得过去。 谁知,这话刚落,陈二奶奶便急了:“娘,唐大夫也没用的,还是要寻那娘子来……我听婆子说了,您去过寻柳巷了?那娘子怎么说的?” 她眼泪都急得掉下来了。 这会子是真的又悔又急。 若是早知这般厉害,她说什么都不会触这个禁忌…… 哪晓得那暗芳娘子的提醒不是胡乱说说,而是真的会危及性命呢? 张老太君闷气不止:“别提那个猖狂的小贱婢了,一个下九流都不如的玩意儿,给咱们家提鞋都不配,不过是会了千金一科而已,又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手段,看把她狂的!” “娘!!您真要看着女儿去死嘛?” 陈二太太急了。 她也顾不上许多,颤抖虚弱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被褥:“您瞧瞧……女儿这副样子,如何能去寻大夫来看?他们即便能将女儿治好,我这往后还如何在夫家立足?” 瞬间,被褥之下扑面而来一阵难言的腥臭。 素白的里衣已经一片暗红色染脏,混合着那些个腐烂的碎肉就挂在她裆下,隐隐从那薄薄的布料间透了出来,触目惊心又恶心至极。 张老太君差点没吐出来。 下意识地一下子起身,撞翻了椅子,连退几步,她以袖口掩住口鼻:“你、你这……怎会这样?!” 陈二太太一阵激动:“娘,您快去、快去请娘子来……”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一屋子下人又被惊到了。 这回陈二太太明显比方才更严重。 面色如蜡纸,气若游丝,浑身软绵绵地倒在榻上,仿若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罗殿。 张老太君吓得魂不附体,又着急万分:“好好,娘这就去……” 还未出门,忽儿外头响起了丫鬟说话的声音。 竟是陈二太太的贴身一等大丫鬟云芳,另一个不是别人,正是陈家老太太、陈二太太婆母身边的红嬷嬷。 “红嬷嬷好。” “我替我们老太太来问二太太,上回子说了裁剪衣裳的那几百两银子的安置可妥当了。”红嬷嬷笑问。 “都妥当了,咱们太太一早便着人去办了,嬷嬷尽管回话,还请老太太安心。” 云芳不愧是陈二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不慌不忙,张口即来。 “二太太办事儿,我们老太太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自打前日中饭后便没再见着二太太,老太太多有牵挂罢了。”红嬷嬷边说边往里走,“也叫我见了二太太,也好回去回话。” 云芳还没拦得住,外头又来了一丫鬟。 这丫鬟气喘吁吁的,显然是红嬷嬷身边的人。 “嬷嬷,咱们家来人了,说是……暗芳娘子着人给二太太送东西来了。” 这话一出,云芳俏脸一白,那屋内的众人更是慌得魂不附体。 第4章 送药 张老太君恨得牙痒痒。 这暗芳娘子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个时候送东西来,叫陈老太太碰见了,岂不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都说不清嘛。 红嬷嬷笑了:“暗芳娘子?可是那寻柳巷那一位?” 云芳忙道:“正是。” 她犹豫再三,附在红嬷嬷耳边低声道,“这些年咱们二老爷不怎么回府,与太太情分也日渐稀薄,咱们太太不得已,才去请了那暗芳娘子……” 话没说完,停在了意犹未尽之处。 红嬷嬷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身边的小丫鬟,心中有数了。 却说那暗芳娘子来淮州也三年有余了。 她本名叫什么,整个淮州也没几个人知晓,只晓得她来自京都,不知得罪了哪一家贵人,被发配到了偏远的淮州来。 说是罪人加贱籍,可她偏又能得些许照拂。 那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叫她苦役劳作,反而许她在寻柳巷单独住一宅院,还在暗中开设了这千金一科。 暗芳娘子所擅长的,与寻常千金科还不太一样。 她专为那些生育过的妇人调理。 这两三年,经她之手调理的妇人都容光焕发,愈发娇媚,且与家里夫君好得蜜里调油,更有得了她的方子,回去后很快便能再怀上的。 要知道,子嗣一事,无论在富贵人家还是寒门窑洞,都是最重要的。 这么一来,即便暗芳娘子是贱籍,暗地里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妇人找上门去,也不乏淮州城里的富贵人家。 其中的妙处,红嬷嬷不知晓。 但她却晓得近些年自家二太太确实与二老爷关系不睦,这二太太想找暗芳娘子的门路留住男人的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过说起来,二太太自己也是做婆母的人了。 虽说长子并非她所出,是前头的嫡妻生的,但她也是正儿八经的太太辈的人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确实丢人。 红嬷嬷轻笑:“既如此,还不快点赶紧送进去,老身还要去给老太太回话,就先告辞了。” 云芳不慌不忙,将人送到了院门外,又从袖兜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红嬷嬷的掌心,强忍面红,低声絮叨:“多谢嬷嬷,还请嬷嬷替咱们太太保密……” 那碎银子足有五六钱,喜得红嬷嬷眉开眼笑,当即收拢了掌心:“我不过是来传个话,既得了便去老太太跟前回话了,哪儿来功夫遇见什么人呢,云芳姑娘尽管安心。” 见红嬷嬷离去,云芳松了口气。 这会子,那送药的丫鬟已经被领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桃香。 进了里屋,张老太君正捂着心口,方才红嬷嬷忽然来了,可把她吓得不轻。 桃香将一只小木匣子摆在桌上,开口道:“这里是我们娘子给陈二太太的。” “可是与从前一样用法?”云芳追问。 桃香点点头,又道:“先给你们太太收拾干净了。” 说罢,她打开木匣子。 只见那匣子里竟分成了三个格子,精巧漂亮。 格子里又分了三种不同的药。 “第一格的内服,第二格的需要泡着用,一会子你们让人送了热水来,给太太收拾了,就让她泡在水里,这药也倒进去;泡够了半个时辰,方才用第三格的药,这是要塞进去用的。” 桃香说到最后,云芳的脸红了红。 她跟着自家太太去过寻柳巷几次,回府后也帮着太太上过药,自然明白这塞进去是如何个做法。 “可是咱们太太身下干净不了,一直稀稀拉拉的……” “所以先内服,赶紧叫她先吃药。”桃香道。 张老太君原还想拿捏这个丫鬟,但事关自己女儿性命名声,她也只好忍了。 贴身丫鬟伺候着陈二太太吃下药。 又过了一会儿,那泥泞不堪的倾泻竟然真的停住了。 云芳定了定心神,赶紧将脏污的衣裳全都换下,那些个腥臭的衣服也不拿去洗,直接拿到后院一把火烧了。 等到陈二太太从药浴里泡好了出来,人也清醒了个七七八八。 朦胧间,她瞧见了桃香,顿时大喜,挣扎着就要起身:“你家娘子呢……” “娘子是戴罪之身,不进府门,是以让奴婢过来走一趟。既然太太醒了,烦请云芳姑娘替太太上药吧,待你们都收拾好了,我也好回去跟我们娘子回话。” 桃香恭敬地福了福,口齿伶俐。 陈二太太这才觉着浑身的沉重仿若卸掉了一半,整个人轻松不少。 那难以启齿之处似乎也清爽松快了许多,想来自己昏迷时,应该已经用了药了。 她忙让云芳进来,将众人屏退。 随着厚重的帘幕落下,包括张老太君也得守在外头等着。 这会子,张老太君总算有了机会盘问。 两手交叠着放在拐杖上,冷眼如电,她将眼前这丫头细细瞧了。这丫鬟顶多十七八岁的模样,年轻生嫩得很,若是换成寻常奴婢,哪里经得住张老太君这样的打量,怕是早就吓得魂不附体。 偏这丫头稳得很,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十分淡然。 这副模样像极了那位暗芳娘子,看得张老太君很是不快。 “你是……叫桃香?倒是生了个好模样。”她挤出轻笑,“跟着你家娘子受苦了吧,不如我问她讨了你去,给我们家曾孙子做个通房丫鬟,来日你若是有福气的,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往后半辈子的富贵就都有了,如何呀?” 桃香面色未改,福了福:“奴婢多谢老太君厚爱,只是奴婢是我们娘子的人,怕是无福消受。”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张老太君很是不快。 果然,暗芳娘子那性子叫人不喜,她身边的丫鬟也是一样。 此刻,床帐之内,云芳正在给陈二太太上药。 学着暗芳娘子的样子,戴上胎膜的手套,云芳强忍面红,将那药丸送了进去。 即便她在轻手轻脚,也还是弄疼了陈二太太。 陈二太太忍着疼,闭上眼,屏住一口气。 好一会儿,云芳才道:“太太,弄好了。” 陈二太太松了口气:“到底还是娘子上药的时候舒坦些,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竟半点不疼。” 云芳:“太太,您赶紧歇着吧。” 说着,她欲言又止,“我的好太太,这事儿……往后咱们就断了吧,奴婢实在是不忍瞧您差点没了命。” 第5章 阴私 短短一句话,云芳说到后头,声音都在打颤。 她实在是怕了。 陈二太太阖眼翻了个身,悠然叹道:“行了,不提了,这事儿……是我糊涂。” 待陈二太太的情形稳住了,桃香便告辞离去。 张老太君也想拉着女儿好好问清楚,无奈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唯恐惊动了陈老太太,她只好也悄悄走人。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今日被那暗芳娘子惊吓了一回,这笔账迟早要收回来。 马车徐徐离去,嗒嗒的马蹄声落在那青石砖的路上,传出去很远很远。陈家的门房盯着瞧了许久,闪进门内,跟一个婆子耳语了几句,那婆子便利落地往内院一路疾行。 陈家内院里,有一处寿安堂。 这是陈家老太太住的地方。 已经是正午了,屋子里正在摆饭。 自打男人归西后,陈老太太便开始念佛吃斋,常年吃素令她习惯于不跟大厨房那头一块用饭,一日三餐全都交给自个儿的小厨房。 红嬷嬷张罗着,很快桌上便摆好了中饭。 陈老太太先用了一口汤,尔后缓缓道:“是么,老二家的到底还是耐不住了。” “也难怪,她年轻,又是填房。嫁进来虽说也有好些年了,却一直没能生个儿子,她着急也是应该的。”红嬷嬷道。 陈老太太冷笑:“自个儿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也不嫌臊得慌,要是叫儿子儿媳知晓了,我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放!哼,这亲家母也是太惯着闺女了,都出嫁这些年了,还放心不下,由着她胡闹。” 红嬷嬷晓得,自家主子是怪张老太君既然登门,却不来与她见面,实在是失了礼数。 但这话不能由她一个下人揭穿。 装作没听出来,她又劝道:“张老太君年纪也大了,还能护着几时呀。好在咱们家二爷是个出息的,几位少爷郎君也出落得一表人才,这不是还等着跟崔家做生意么,往后有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使呢。” 红嬷嬷这话一下子说到了陈老太太的心坎里。 “也对。”陈老太太点点头,“回头叫库房给二房送点补品去。” “是,老太太。” 桃香回来时,盛娇正在用饭。 桌上摆着的,是简单的两菜一汤,素炒干丝和鸡蛋皮拌时蔬,那汤也是最简单的蛋汤,米饭管饱,另还有一碟子又白又胖的大馒头。 “坐,快吃,吃了下午晌跟我去趟药店。”盛娇道。 桃香欢欢喜喜应了一声,净了手便拿起一只馒头啃了起来。 关于陈家的事情,盛娇不问,桃香也不会说。 这是她们主仆二人的默契。 菜色简单,两人很快便吃光了,让小丫鬟们来收拾了,盛娇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戴兜帽,以薄纱遮住脸,与桃香一道出门。 马车停在了藏雪堂门外。 盛娇利落进门。 一小厮麻溜地迎上前:“娘子可是要买药材?药方带了不曾?” “我与你们唐老板有约,你只管与他说,他便知道了。” 盛娇缓缓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这小厮瞧着脸生,应当是药堂新招的,连盛娇都不认识。他走后没一会儿,店里便来了一丫鬟。 瞧她一身绫罗,梳着丫鬟的发髻,青丝间还坠着两朵粉色的绒花,甚是娇俏,颇有几分颜色。 桃香认出来了,轻声道:“这不是崔家的……” 盛娇轻轻瞥一眼——这是昨日跟着崔大奶奶身边的丫鬟,当时的打扮可没有今日这般光鲜,瞧她涂脂抹粉的模样,骄傲矜贵,仿若真成了主子似的,与小厮说话也趾高气扬,十分得意。 她收回视线,没吭声。 桃香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安静地立在一旁。 半盏茶的功夫,小厮过来了。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藏雪堂的管家,唐石。 “叫娘子久等,我家先生一早便去给人看诊了,怕是傍晚才能得还,娘子上次定的药材已备齐,请与我来。” 盛娇:“有劳。” 唐石将一包包药材摆在盛娇眼前,一一打开。 “娘子请看,这些个都是依着娘子原先嘱咐的寻来的,可不容易得呢,就说这雪里松,怕是只有京都的药堂才能见着,更不要说这般好的品相了。” 盛娇仔细看过去,满意地轻轻颔首:“果真不错。藏雪堂不愧是淮州地界第一药堂,我没托付错人。” 唐石当即笑道:“娘子慧眼。” 正说着,旁边那丫鬟瞅了一眼,叫了起来:“好大胆的小厮,方才我要二两雪里松,为何说没有?这会子又拿了这么多出来,打量着我好骗不成?!” “哎哟,姑娘,您有所不知,这是人家娘子早就定好了的。”小厮忙不迭地解释。 “我可不管,我们奶奶叫我来买,你这有货不卖给我,仔细我回去了告你一状!我们家奶奶可是崔家的人,你有几两重的骨头,敢这般糊弄?” 唐石面上的笑容冷却几分。 盛娇不为所动,不急不缓地将药材都包了起来,放进桃香挎着的那只药篮子里。 转身要走,却被那丫鬟拦住去路。 “站住!谁让你走的,把那雪里松让于我二两,我照价给你钱便是。” 透过那薄纱,盛娇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丫鬟,末了微微一笑:“钱货两讫的买卖我与唐老板已经敲定了,原没有你的事,你何苦来哉?”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那丫鬟愣了一下。 盛娇又道:“这绒花样式倒新,你家奶奶当真心疼你,这般好的东西都给你用。” 话音刚落,那丫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发丝间的装饰。 她这一慌乱,盛娇已经迈出大门,走出去好几步远了。 又去了另外几家药堂,才算办齐了所需的药材,这会子天都暗了,盛娇与桃香回到寻柳巷。 顾不上用饭,她先将那些个药材整理出来。 “娘子,且歇一歇吧……明儿再弄也不迟。”桃香劝道。 她却坚定地摇摇头:“等不及明儿了,今晚就要弄出来,明日翻晒研磨调味,有的忙呢。” 语毕,殷红如花朵的唇瓣勾起,她眯起眼眸,“你也准备着,过两日陈家与崔家定会一同登门的。” 第6章 情夫 桃香点点头,不再说话,低下头只管帮忙。 瞧她双手翻得飞快,那些药材在她手中很快分类放好,竟一丝不差,那指腹上难掩厚重的茧子,都是这几年留下的。 盛娇有些心疼,还是停了手:“去用饭吧,用过了再来忙。” “娘子不是说赶得紧么,您先去吃,我这边忙着就成,我还不饿。”桃香道。 见她说话都不忘忙活,盛娇也不好开口了。 当即招来了其他三个丫鬟,五人一道动手,那堆积如山的药材也慢慢地开始消耗。 如今寻柳巷中,只住着盛娇这一户人家。 巷子狭小,偏又有这不吉利的低贱名字,即便这里空置的院落面积很大,园子也打点得细致,却很少有人问津。 穷人买不起,富人看不上,才便宜了盛娇。 三年前,她带着仅剩的几百两银子来到淮州,本也做好了去服苦役准备。刚到没几日,淮州便爆发了一场瘟疫,州县的官员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闲工夫过问盛娇这样一个发配而来的罪人。 说白了,她还是一介女流,就更加不将其放在眼里了。 献出三张药方,盛娇助知州大人平息了这场瘟疫,也为自己换来了有限的自由。 不必苦役,不必劳作,甚至……只要不出淮州的城门,她可以去往城内的任何地方。 寻柳巷也是这个时候被她以二百两的低价置办在自己名下。 如今身边的丫鬟共计四人。 大丫头桃香,现年十八,是盛娇在那一场瘟疫中救下的可怜人。 桃香本是良民,家中爹娘与兄嫂都没能活下来,只留她一个。 原本说好的亲事也黄了。 对方说她是个扫把星,克死了全家。 无处可去,桃香差点跳河自尽,是盛娇将她救了下来,带在身边。 这些年虽说她一直以丫鬟的身份跟在盛娇左右,其实并无卖身契,更无限制约定。 盛娇一戴罪之身,哪能真的买些个下人伺候自己。 至于另外三个小的,是瘟疫之后的孤儿,被老鸨捡了个便宜带了回去。 那会儿最大的那一个九岁,最小的六岁。 她们都不愿再提起自己原先的名字,便让盛娇统一取了名字。 如今年方十二的丫头叫水菱,另有十一岁的丫头唤作水芹,最小的那一个九岁,叫水蕙。 别看她们年纪小,却一个赛一个的心灵手巧。 分拣药材起来有时候竟比盛娇还要利落能干,也多亏了她们几个,叫盛娇省了不少事儿。 不过,几个水丫头就没桃香幸运了。 一来,她们不是淮州本地人;二来,都是从醉香阁出来的。 醉香阁乃淮州地界上最大的温柔乡销金窟,首屈一指的青楼。 若非这几个水丫头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了伤,且当时又身染恶疾,那老鸨大约也不会这么轻易松口放人。 盛娇救了她们一命,她们便自愿留在了寻柳巷。 来淮州三年多,七拼八凑的也叫盛娇凑出了这么个像模像样的家来。 一直忙到全部收整齐备,几人才去用饭。 盛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与几个丫头一道坐下来吃。 正吃着,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你们坐着,我去。”她安抚好几人,率先起身。 门外立着一个官差模样的人,一手拿着灯笼,灯笼高高举着,照亮了他的脸。 “原来是李差爷,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吗?”盛娇莞尔。 “盛娘子,咱们老爷说了,七日后上头来人,还请调配些个解酒舒缓的药丸。七日后,我们自会派人来接,盛娘子预备着便是。” 盛娇眉眼微动:“好,多谢大人念着,我记下了。” 关门落钥,她莲步款款回到屋内。 桃香:“外头是谁呀?” “沈大人身边的李差爷,来要解酒药丸的。” “城里那么多药堂医馆,哪里没有解酒药丸。”水蕙年纪最小,最没有心机,张口便来。 盛娇温温一笑:“说的是呢,哪里没有,非得寻到我这儿来……” 一夜无话。 寻柳巷依旧安静,不安静的是那陈家。 却说昨日一番惊险过后,陈二太太总算捡了条命回来,酣睡一觉后,自觉精神大振。经历了生死,她哪敢托大,先出面料理了庶务,又去婆母跟前请了安,自然少不得被陈老太太敲打一番。 忙完这一切,她连中饭都顾不得吃,紧赶慢赶地追来了寻柳巷。 虽说是母女,陈二太太却无张老太君半点嚣张。 入了里屋便着人送上了好些银票,干净利落又轻便,全都送到盛娇的跟前。 陈二太太又羞又愧:“是我不好,没有谨遵娘子的吩咐……差点误了大事,昨个儿我母亲又爱女心切,为难了娘子,都是我不是了,还请娘子别记挂在心上才是。” “横竖丢的是你的命,我虽有影响,却也不大。”盛娇弯起嘴角。 这话太直接,陈二太太错愕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涨红了脸:“不知昨个儿用的药可否还有?若是娘子不弃,我愿重金求之。” 见她如此着急,盛娇明白不可逼迫太过。 酝酿一二,她缓缓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卑贱,但也明白人命关天的道理,当日说那狠话,不过是气太太您太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 陈二太太闻言,越发脸颊滚烫,口中连连赔不是。 盛娇叹了一声:“罢了,如今见太太大好,我也能安心。桃香——” 帘幕一打,丫鬟拿着一托盘过来了,托盘的正中央摆着一盒药。 轻轻打开,里头的药与昨日用的一样。 “这用法,昨个儿你这大丫鬟应该知晓了,记得顺序,切不可乱了先后。” 云芳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是,娘子。” 拿到了药,陈二太太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生死问题,颜面也能顾全了。 辞别盛娇,她忙不迭地出门,一进马车,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张老太君正坐在马车里等着。 她一手捂着心口,满脸惊魂未定:“娘!!您什么时候来的?可是要吓坏我了。” “我且问你。”张老太君压低了声音,“你那外头相好的情夫,究竟是何人?!” 第7章 想见 陈二太太顿时羞赧不已,目光扫了一下左右,身边的丫鬟立马自觉地退了出去,将马车的门紧紧掩上。 车徐徐往前,在那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路上缓缓摇晃着。 妇人鬓角的流苏也跟着摇摆不止,伴随着她不断眨着的眼睛,生出了几分娇怯不安。 陈二太太是张老太君的幺女。 虽说是女儿,但因为年纪最小,在出嫁之前也是相当受宠的。 父亲疼爱,母亲宠溺,又有兄长照拂,嫂子关切,陈二太太的性子里其实多了不少骄傲任性,在娘家留到了将近二十才出嫁。 这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老姑娘了。 不过是因为陈二太太家底丰厚,又生得出众,张家老两口不愿叫女儿随便嫁人,这一拖拖到了这个年纪,刚巧陈家二老爷的原配过身满一年,陈家前来提亲。 自己的宝贝幺女去给人家当填房,张老太君头一个不答应。 可架不住陈家诚意十足,在原先就很夸张的聘礼之上又加了三成,另外那陈二老爷虽说比她年长了好些,却是个正经的读书人,曾中过秀才的,且又保养得当,站出来玉树临风,风采翩翩,很是一表人才。 就那一份成熟稳重,足以叫那些个毛头小子自愧不如了。 那一日,陈二太太隔着屏风一眼就相中。 对比之下,张家只是商贾出身,到底差了一成,陈家见自家女儿欢喜,再没有不答应的。 两家很快成婚,陈二太太顺顺当当嫁了过去。 只可惜,陈二太太年轻,二老爷也宝刀未老,婚后恩爱缠绵了好些日子,陈二太太却只得了一女,往后的日子里她的肚皮一直安安静静,再也没有过好消息。 新婚时期的蜜里调油已成大梦一场。 二老爷体贴不假,但他也深谙男女之事,贪图新鲜二字。 陈二太太再年轻再貌美,也有厌倦的那一日。 对着母亲,她再也忍不住,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说着说着眼泪便下来了,抽泣不止:“女儿也不过是想有个儿子好傍身,那前头的嫡子横竖与我不相干的……可您那好女婿的心已叫外头的妖精给勾了去,即便来瞧我那两日,也是、也是力不从心……我如何能怀上?” 张老太君倒抽一口凉气,拼命压低嗓音:“你疯了?!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剑走偏锋,做这伤风败俗的丑事!若是叫人揭穿了,你往后可怎么办?你娘家的两个侄女都要被你连累!” 陈二太太也晓得厉害了,耷拉着脑袋任由母亲发火,也不反驳一句。 语毕,张老太君重重叹道:“万幸,这事儿没有叫外人知晓……只一个暗芳娘子窥探一二,也不足为惧。” “暗芳娘子怎会得知?女儿从未对她说漏过半个字。”陈二太太奇了。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彼此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 “那……她是如何知晓的?”张老太君喃喃道。 陈二太太也心惊肉跳。 回想起方才在寻柳巷,盛娇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直似笑非笑,她本还觉着奇怪,如今一想,当真深意满满。 两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末了,老的恨恨道:“罢了!横竖这事儿了结,你也没有证据捏在那娘子手里,与那人断得干净些,若是叫我晓得你们还往来,仔细你的皮!!那城外三百亩的田庄我是一寸都不会给你!” 最后那句话才厉害,陈二太太忙不迭地点头。 快到陈家时,张老太君又问:“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与你相好的那人是谁么?” 陈二太太:…… 月上柳梢,旖旎黄昏。 盛娇正在灯下研磨药丸子。 这是知州沈大人要的解酒药丸。 从前她给那些个官老爷送过一次,只一次,他们便爱不释手了。 只因这解酒药丸功效确实难得,入口清甜不说,解酒也是一流的,无论前一夜喝得多醉,第二日起来依旧神清气爽。 往后他们若要,便直接来取,盛娇也从未向他们收取过银钱。 她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景王妃了,向当地官差进贡,以求安稳度日才是应当的。 不过昨个儿夜里李差爷来得突然,又用的是这样蹩脚的由头,就不得不让她起疑了。 也不是没有过他们要解酒药丸的时候,她这边忙得供不上,那会子他们会直接去藏雪堂或是其他医馆寻一味便是,哪里需要提前几日与她说。 况且……李差爷说的是来接,并非是来拿。 接什么? 总不能接那一瓶子解酒药丸吧? 盛娇想明白了其中要害,倒也没什么担心了。 大约是有人想见她,才叫沈大人想了这么个法子。 她轻笑着摇摇头,将做好的几粒药丸子装好,仔细放进了药箱里,又上了锁。忙完这一切,起身熄了灯,她才睡下。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崔大奶奶便用完了药,又一次来了寻柳巷。 与上回子一样,她来的书信里写明了,要深夜到访。 盛娇应了。 淮州这么大,不缺有钱人家的太太奶奶们,像崔大奶奶这般羞涩的也是有的。 照旧入了里屋,不用盛娇开口,她便卸下了衣裙,静静躺好。 盛娇命人备好物件,又仔细净手,才来检查崔大奶奶的情况。 用药七日,原本花白的妊娠纹淡了不少,那松垮垮的肚皮似乎也比从前紧致了几分。 崔大奶奶羞涩道:“那一日回去后,我便谨遵娘子的吩咐,日日上药,没有一次懈怠的。” “不错。”盛娇赞了一声。 她喜欢听话的夫人,不管对方的身份是高是低,只要听话、不赖账,就是好的。 “我瞧着身上的这……确实减轻了些个,就是、就是……”崔大奶奶有些羞得说不下去了。 肚皮上的妊娠纹淡了不少,但那乳儿依旧瘫软。 别说与那鲜嫩的豆蔻少女比了,就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急什么,你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盛娇问。 崔大奶奶羞答答地报出一个日期。 “好,这下回去依旧是用药七日,不过这次是两种药。”她细细交代了,又手写了一张用药的注意事项交给崔大奶奶。 “切记,用药期间不得同房,待你下次来时,月事也该到了,到时候再换旁的药。” 崔大奶奶一一应了。 第8章 眼线 “月底是你家老太君的寿辰,大奶奶预备送什么贺礼?”盛娇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崔大奶奶叹了一声:“我让娘家寻了淮州最好的绣娘,绣了整面的寿字纹的屏风献上。” “倒也巧妙。”盛娇微微一笑。 “咱们家老太君什么好的没见过,怕是只有御贡的宝贝才能叫她眼前一亮呢,我可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量……只能略尽心意喽。” 大约是这药效果当真不错,略解了崔大奶奶的心头之患,她与盛娇说话也比前一次亲热自在许多。 暗芳娘子名声在外,除了这一手千金科出神入化外,她守口如瓶,口风甚严,也叫人安心。 横竖她不能出淮州地界,这么多富贵人家都盯着呢,除非她想去过那苦役的日子,否则也只能乖乖听话。 如此絮叨了一会儿,崔大奶奶命丫鬟收好药。 那丫鬟迈着小碎步上前,顺从地将药匣子收起来。 盛娇浅浅瞥了一眼,貌似不经意道:“你这丫鬟颜色倒好。” 崔大奶奶神色紧了紧,颇有些无奈:“我婆母给置办的,去年家里买了十几个人,喏,这丫头就在其中……” 但瞧那丫鬟生得杏眼桃腮,很是秀美,低眉顺眼的模样甚是乖巧。 “既是去年新买的丫头,今年便能跟在奶奶身边伺候,想来也是个伶俐的。”盛娇温和道,“我只羡慕大奶奶,伺候的人都这般伶俐。” 崔大奶奶愣了一下,错愕片刻才舒展笑意:“都是我婆母调教有方。” 盛娇便不再言语。 崔家。 马车刚停稳,门房便过来接了去。 崔大奶奶往自个儿的院内走,进了门丫鬟们纷纷低头请安。 “都出去吧,让栗妈妈来见我。” 一众丫鬟纷纷鱼贯而出,直走到院外老远处,才有丫鬟低声私语。 “咱们大奶奶这是怎么了?今儿出去一趟脸都挂着霜。” “谁知道呢,大奶奶待咱们下人严些个也是有的,往常不都这般么……” “我听说咱们大爷看上了那秋晚姑娘。” “上回子二房奶奶设宴请了戏班子过来,秋晚姑娘就在里头,我打老远瞧了,确实长得不错。” “难怪咱们奶奶心里过意不去了……” 忽儿,一大丫鬟走了出来,虎着一张脸:“一个个舌根痒了发烂不成,在这儿编排主子的话,我瞧你们是活计少了,闲得慌。仔细叫大奶奶听见了,扒了你们的皮!” 小丫头们吓得连连求饶。 “红梨姐姐,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晓得利害便好,幸而今日是我听见了,若是叫穗儿姐姐听到了,你们非得挨一顿手板子!还不快去做事!” 众人一拥而散。 此刻,屋内。 崔大奶奶正沉着脸卸下头上的珠钗。 身边的大丫鬟便是穗儿。 没一会儿,栗妈妈也来了。 “奶奶,可是寻柳巷那头出了什么岔子?”今日盘账,崔大奶奶将栗妈妈留在府里,并未带着一道出门,是以栗妈妈还道是用药的事情有了纰漏。 “哼,那暗芳娘子却不曾说什么,是个嘴严的。”崔大奶奶咬着下唇,“也得亏是她无意间提醒,我差点漏了这事儿……” 她压低声音在栗妈妈耳边说了几句。 栗妈妈脸色大变:“还真是!!” “我原先也没想那么多,一样都是太太买回来的人,到东西各院里跟着服侍调教了一番,应当也有点长进。那一日我去挑人,见她伶俐,便选到我屋里头来,却不想……引狼入室!” “大奶奶这么说,可是有十足的把握?”栗妈妈似乎还有点迟疑。 崔大奶奶冷哼:“还要什么把握,你只瞧着与她一道进府的,一般年纪一般长相的丫头如今才爬到哪一处,偏她能耐!如今一个月都能拿五六钱的银子了!” “若真是这般,她也算是太太那头的人,咱们轻易可动不得啊。”栗妈妈劝道,“月底便是老太君的寿宴了,大奶奶先别急,眼下先得将大爷的心笼回来才是。” 这话仿若一盆冷水,泼得崔大奶奶镇定了不少。 沉默片刻,她缓缓道:“你说得有理,先不动她,叫她还在边上伺候着。穗儿,近身的事情我只信你和红梨,旁人不需插手。” “大奶奶放心,奴婢晓得。” 当晚,崔大奶奶更衣洗漱,对着白光光的镜子轻轻上药。 镜子里,她容貌依旧,只是增添了不少成熟风韵。 若只看脸,并不输给那些个年轻鲜嫩的。 只是……这身子亏得太多了…… 早些年为了快些站稳脚跟,她用了从娘家带来的补药,这才能助自己得了二子一女,在崔家成了年轻一辈里最先掌家的媳妇子。 也是因此过于锋芒毕露,她又成了婆母忌惮的对象。 那名叫冬容的丫头,就是太太安插到她身边的。 原先也不是没有提防,可再也没想到自己忙了一圈,却亲手将这丫头选在了自己身边。 她是瞧那丫头生得颇有几分颜色,可用来笼络住丈夫的心,横竖也是自己房里的人,即便来日得宠,成了姨娘,也不足为惧。 可今日被盛娇一提醒,她才如梦初醒——冬容这丫头,升得太快太顺了,要说不是太太的手笔,鬼都不信。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咬牙认下。 还好……大爷的心被外头的狐媚子勾住了,还没来得及惦记她身边这些个小花。 当晚,穗儿与红梨帮着给崔大奶奶上药,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些个药膏都抹在她的肌肤上,按摩吸收。 穗儿道:“这暗芳娘子还是有点能耐的,也不枉咱们奶奶登门求药,奶奶的肌肤已然恢复了不少,再有一段时日,想必定能如往昔一样。” “哪能求得与往昔一般,能恢复个七八成就不错了。” 崔大奶奶叹了一声。 两人收拾着,服侍崔大奶奶睡下。 熄灯之前,她又问了一句:“大爷今日回来了么?” “门房那头没传话来,想是还在外头。”红梨道。 良久,床帐内沉默无言。 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轻轻地叹息。 第9章 前夫 时光流转,如白驹过隙。 转眼便是七日后了,这一日盛娇早早便换上了粗布衣衫,备下两只精致的药瓶。 桃香有些担忧:“还是我陪着娘子一道去吧。” “不用。”她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家里不能没人,她们三个到底还小,你我都不在,谁来照顾着?” “可……” “若是真有什么,我回不来了,这也是命数。” 她微微一笑,“我那床底下的小匣子里存着银票,钥匙你晓得放在哪儿的,万一……你就拿着领着三个水丫头好好过日子。” “娘子!!” 纤纤玉白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桃香的唇上,盛娇莞尔,如娇艳的牡丹,虽粗布荆钗,却难掩国色。那手指瞧着素白如玉,但指腹上残留了一些老茧,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融合在她身上,又是那么奇异协调。 “嘘,那么大声做什么,我说笑罢了。” 话音刚落,李差爷来了。 盛娇挎着一只药篮子出门,见面问安行礼,也不惊讶什么要她同去这件事,只是很轻柔地笑了笑,仿若一切都了然于心。 倒是李差爷有些诧异:“盛娘子只穿这一身么?” “不是给沈大人送药?”盛娇弯起眉眼,“我不过戴罪之身,又哪里能穿得那些锦衣华服,这般已是很好。万一叫外人瞧见了,再给沈大人添不必要的麻烦,那才是我的罪过。” 她声音如玉兰泣露,清雅温柔。 李差爷转念一想,连连笑道:“还是盛娘子考虑周到,那就请吧。” 反正沈大人的意思,是务必叫盛娇过来一趟,今晚府里来了贵客,对方点名要见她。 李差爷想不通,为何上头的大人物还要见这么一个罪女…… 不过,大人们吩咐了,他照办便是。 暗芳娘子虽名声不堪,但却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 李差爷也很喜欢跟这样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打交道,省了太多麻烦,也免了许多尴尬。 马车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后,才停稳在一处幽静别致的府邸门外。 盛娇出门时,刚刚金乌西坠,这会子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天边闪着几颗寒星,点缀着过于清冷的夜空。 她不言不语跟着李差爷进了那府邸大门。 连着穿过两个庭院,里头忽儿暖意融融,一大片一大片的桃花怒放,春意盎然,娇美缤纷。 盛娇仔细瞧了瞧,原来是用了烘碳的法子,聚拢了这热气,诱得桃花提前开放,才有了眼前这一幅难得的美景。 也不知要烧掉多少金丝碳…… 李差爷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暗暗惊讶。 换成寻常人瞧见这一片盛放的景象,多半也要惊叹的,可这盛娘子却一脸淡然,好似见怪不怪了。 难怪当初她被发配到淮州时,沈大人如临大敌,还觉得棘手不堪。 看样子……还真是大有来头。 “盛娘子,请吧,过了桥那头的花厅便是。” “有劳。” 盛娇款款走上桥梁,这会儿能看见不远处坐在灯下的身影了。 心微微动了动,她脚下的步伐却越发镇定。 一步步走过去,终于来到了那人的跟前。 他束发玉冠,如墨一般的眸子比这深夜还要沉静,眉眼如画,鼻梁英挺,只有薄唇微微抿紧,显露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盛娇停在了恰到好处的地方,轻轻行礼:“见过景王。” 眼前这人啊……不是别人,正是她和离三年的前夫。 ——景王魏衍之。 男人抬起的腕骨顿了顿,宽大的袖子顺势落下,遮住了更深一步的细微变化,他放下茶盏,幽幽叹道:“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生分吗?” “前尘往事俱散……”她撩起眼皮,“身份有别,景王应该要与我生分的。” “三年多了,你还未消气……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但却多了几分失望的决然。 这一刻,盛娇很想笑。 时隔数年,这个男人见到她的第一面,还是想看她有没有服软。 见她依旧带刺,又给了她一句不懂事的评价。 她眼眸微动,垂下眼睑挡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只有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扣紧,一阵难言的疼,可她自己却察觉不到。 “坐吧。”魏衍之语气沉了沉。 盛娇也不与他争辩,他让坐便坐,坐在了距离他最远的椅子上。 魏衍之眉心紧锁,似是不满她的疏远。 视线慢慢描绘着她那张熟悉的脸,有些久远的情愫再一次泛上心头。 他与她是青梅竹马。 他是皇子,她是太傅之女。 那一年她十一,他十五,圣上赐婚,她成了未来的景王妃。 成婚那一年,她十六,他二十,佳偶天成,恩爱缠绵。 白雪红梅的除夕之夜,他与她牵手踩在雪地上,他说:“此生得娇娇一人足矣。” “那要是……往后你还想纳侧妃呢?”那时的盛娇活泼天真,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说。 “我又不要那至尊之位,只想与娇娇共度余生,什么侧妃,就晓得胡说。” 盛娇仰起脸笑开了花。 十六岁的景王妃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荡漾在两颊,乌发如云,肤白胜雪,明艳娇憨,令他一眼万年。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幕依旧鲜活。 好像往后七年的变故与磨难都是一场大梦。 眼前的女子依旧貌美,只是再也不会对他那样笑了。 魏衍之有些愤愤不平,说不清是为什么……放逐盛娇,将她发配,除了保护她,也想给她一个教训。 她也不想想,当年太傅府受牵连,几乎全军覆没,唯有她一个活了下来。 太傅并不无辜,那些勾结的证据都板上钉钉,盛娇无论如何都翻不了案,他能护着她,继续让她当景王妃,已经很不容易了。 偏她连一个侧妃都容不下,还要他坚持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岂不可笑?! 凝视着她皙白的耳垂,女子的脖颈下方有一道暗色的疤痕。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那是……魏衍之瞳仁紧了紧,下意识地抬手摸过去。 第10章 不悔 还未触到,盛娇仿若提前察觉一般,飞快避开。 抬眼间,她的眸子透着玩弄的嘲讽,冰冷灼烈。 “王爷请自重。”她朗声道。 魏衍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耳根微红:“你头发上有一片花瓣。” “那也与王爷无关。” “我只是想帮你拿下来。” “男女授受不亲,且王爷身份贵重,实在是不该与我这样的人牵扯。” 魏衍之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他已经一步让了一步,一直在对这个女人妥协。 若非挂念她,他又怎会给淮州州县施压,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只是他到底存了些私心,即便和离,也不愿让她彻底逃脱自己的掌心,是以盛娇除了淮州,哪儿都不能去。 身为一名皇族血脉,当今圣上最疼爱的皇子,东宫太子最依仗的弟弟,魏衍之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对她……就是这般放不下。 “盛娇,别以为我会一直宠着你!别不识好歹!” 他一字一句,语气冰冷至极。 盛娇眼眸清亮,神色依旧不变:“好。” 瞬间,魏衍之愣住了。 原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原以为她至少会红了眼眶……没想到,她淡定如斯。 当年和离时,她跪在皇宫整整一天一夜,求来了那道将她贬为庶人旨意,盛娇的性子向来如此,看着娇媚软糯,实则坚韧倔强。 实在是……叫人讨厌! 两人间又一次沉默下来。 盛娇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脖颈下方,那里的一块疤痕见证了他们共同经历的风雨与波折。 那是在一场暴乱中留下的。 五皇子起兵,魏衍之护着太子,而她护着魏衍之。 暗中的一道锋芒乍起,她想都不想就扑过去护在他前头,那锋利的刀锋险些砍断了她的脖子。 血流了很多很多,她连话都说不出来,疼都顾不上,还想看看魏衍之有没有受伤。 事后,魏衍之守在她床边整整半个月。 照顾她, 替她上药,寸步不离。 人人都说,景王夫妻真是患难与共,死生相随。 然而,谁又能想到……此后短短两年,天翻地覆。 夜色逐渐加深,院子里烘着炭,坐在花厅里的人感觉不到半点寒意,盛娇的双颊也因此泛着娇艳的红晕,更添绝丽。 魏衍之渐渐平静下来。 “下个月……我就要大婚了。”他突然开口。 盛娇指尖微动,眸光流转——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已经和离的夫妻应该就是陌生人,此生不复相见才对。 “英国公之女,娴静秀雅,端庄贤淑,堪为我之良配,父皇已经下旨赐婚了。” 盛娇依然没动。 ——噢,原来是曹樱莞。 “若是你肯低头,我可即刻将你带回京都,求父皇许你个侧妃之位。” 魏衍之言辞凿凿,似乎已经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诚心。 来之前,他已经查过盛娇在淮州的境况。 只能说她过得比一般发配罪人好一些,但比起从前那尊贵奢华的生活,简直云泥之别。 下贱的暗芳娘子,沦为给那些不入流的商贾家的太太奶奶们看阴私毛病的女医,他不相信骄傲的盛娇甘愿如此。 他主动示好,也算全了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 他心里是有她的,一直都有。 他也相信盛娇不会真的忘了他,毕竟他们曾经度过那么多难忘的岁月。 魏衍之这样想着,将心底蠢蠢欲动的不安与期盼已久的悸动强行压下,装作云淡风轻,就等着眼前的女子答应。 盛娇错愕片刻,弯起殷红的嘴角:“魏衍之,看样子是我之前说得还不够清楚,那今日我就再说一遍。” “我与你早已和离,往后再无关系。”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你要大婚了,这样很好,我没什么拿得出的礼物,想来景王殿下也不需要我这上不了台面的女子恭贺,那我就祝殿下与准王妃百年好合。”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锥心。 说完这些,她起身福了福,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魏衍之惊怒地盯着她的背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成拳。 走出大门外时,盛娇也出了一身冷汗,背后薄薄的布料都湿透了,贴在肌肤上,有些难受。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停在角落的阴影处,她走了半条街才看见。 那是桃香。 “娘子!”桃香赶紧跳下车,迎上前。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娘子一个人过来,要是有个什么都没人照应……”桃香违背了盛娇的嘱咐,这会儿还有点心虚。 “亏得你来了,不然我得走着回去。”盛娇轻笑。 “李差爷,还有沈大人那边……”桃香欲言又止。 “无碍了,没什么大事。” 两人一道上了马车,回到寻柳巷后,盛娇洗漱收拾好,很快便睡着了。这一回,她没有梦见过去,也没有伤心沉沦。 她只知道,那个负心的男人连自己闺女的忌日都记不住,却巴巴地来告知她自己即将大婚的消息,还盼着她回头吗? 真是太可笑了! 从景王正妃到庶人,再到受家族牵连沦为罪女,被发配淮州。 这些选择盛娇从未后悔。 怎么可能再因为日子过得远不如从前,就甘愿做魏衍之的侧妃,重新回到那个尔虞我诈的皇城呢…… 一觉醒来,睁开眼便瞧见桃香担忧地看着自己,她笑了:“这么看我作甚?” “昨个儿瞧娘子回来不开心似的,我担心好久。” “我今儿已大好啦,咱们早上吃什么?” “水菱那丫头手巧得很哩,已经做好了馒头包子,娘子快起来用饭吧。”见盛娇笑了,桃香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那敢情好,咱们水菱丫头的手艺可没的说,今儿我算是有口福了。” 起身洗漱更衣,外头的早饭已经摆好,几个水围着饭桌,等着盛娇过来开饭。早饭也是简单的馒头包子和稀饭,做了几道可口的小菜,鲜香麻辣,很是清爽。 水菱的老家大约是南边过来的,她很会做这些开胃下饭的小菜。 一边吃盛娇一边说:“待会子吃完了,你们几个看家,我和你们桃香姐姐去檀古街一趟。” 第11章 病根 几个水丫头麻利地应了。 久在一处住着,哪怕盛娇不吩咐,她们也晓得该做哪些事,很是便宜省心。 用罢饭,盛娇与桃香出了门。 那檀古街距离寻柳巷有些远,二人便乘了马车徐徐前往。 桃香是个利落能干的,小小的马车也能驾得很稳,约莫一个时辰,她们俩才到。 檀古街算得上淮州城里最古老的一条街了,原先街道两边的宅子都属于那些个富贵人家,要么是有钱人,要么便是从外地退下来的官员,总之非富即贵。 后来,沈大人任知州,在任上一干就是七八年,至今没能升迁。 若不是三年前那一场瘟疫料理得妥当,他怕是还得继续在这里窝着。 正因为有了这政绩,再配上这些年来的累积,他往上爬一爬还是能够的,只不过这还得等到两年多后圣上考政,才能有定论。 沈大人来了后,便住到了城南那头的泽福大街。 花了不少银子将街道修整了一遍,才有了城南后来的热闹。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那头渐渐热乎,檀古街这边却慢慢冷却下来。 很多宅子都易主,如今住在这里的也不过是些家底还算不错的人家罢了。 那崔家的宅子也在这里。 盛娇来此却不是为了拜见崔家大奶奶的,而是为了另外一人。 藏雪堂的唐大夫。 立在一处不起眼的木门跟前,她抬手轻轻扣响。 不一会儿,里头来了个七八岁的童子应门。 那童子眨巴了两下眼睛:“请问娘子是谁?” “我是寻柳巷盛氏,与你家先生有约,还请通传。”盛娇温温一笑,并没有因为眼前是个孩童而怠慢。 那小童眼珠子一转,黑白分明,鬼灵精怪:“原来是盛娘子,我家先生早就等着了,赶紧请吧。” 盛娇进门,跟在身后的桃香一如既往地给了那小童一把酥麻糖。 小童到底年纪小,正是爱玩爱吃的时候,瞧见了这糖哪有不爱的,立马装进了自己的小兜兜里,连蹦带跳地走在盛娇身侧。 “娘子今日来,所为何事呀?” “还是为了那药方。” “药方还没定下来嘛?”小童有些不解,口里含了半块糖,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 “是呀。” 话音刚落,只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焕儿,休得胡闹,还不赶紧去后头看书。” 小童立马停住脚步,冲着盛娇吐吐舌尖,忙一溜烟地跑了。 盛娇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扇门里,那唐大夫便在里头等着,见着她,忙转身行礼拜倒,口中满是感慨万千:“见过小姐。” “唐叔,快别多礼,赶紧起来。” 唐大夫这才起身:“可是那药方有了眉目?” “我早已不是什么小姐了。”说这话时,她眉眼微动,如风般和煦的笑容丝毫不改,“是有些眉目,我这次来是想给唐婶瞧瞧。” “好好。”唐大夫忙不迭地领路,将盛娇领进了里头的一间屋子。 这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哪怕窗棱已经完全支开,清风阵阵,也吹不散这经年累月的气息。 一旁的桌子上摆着药碗等物,瞧着里头的残液还未干涸,想是刚刚才服下的。 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一人。 这便是唐大夫的发妻,唐婶邹氏。 盛娇靠近了,看邹氏面色泛白,颧骨处有些许不正常的病态潮红,人还未清醒,依然昏睡着,那鼻息间忽儿紧促,忽儿松缓。 大约是睡得不安生,她时不时眉间蹙紧,看得唐大夫揪心万分。 抬起腕骨,盛娇替邹氏把脉。 唐大夫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人人都道,淮州城里藏雪堂的唐大夫若说自己医术第二,那怕是无人敢称第一。 这些年,他声名远播,早已成为淮州乃至两河流域的名医。 不少人闻名而来,就为了能请到唐大夫为自己诊脉。 但只有他自己明白,若是论医术,十个他加起来都不上小姐一根指头。 盛娇还年幼时,便对医术药材一项格外感兴趣,当年盛家还在的时候,她便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儿,她喜欢什么,父母自然没有不依的。 自幼拜得名师,天赋又极高,自六岁时启蒙,到十三岁那年学成,她也就用了堪堪七年。 当年领她入门的师父曾经说过,可惜盛小姐是个女儿身,否则必然能成为名满天下的名医,哪怕是成为太医院的院正,也并非不可能。 这话当初也就听听罢了,谁都知道,盛家的千金那是未来的景王妃。 学医,不过是父母宠溺,由着她的性子来罢了。 正如盛母所说,女子在这世道多有不易,如今待字闺中尚且有父母疼爱庇护,若此时还不能自在些,怕是往后再无松快的时候了。 每每想起这话,盛娇便会感慨万千。 素手从邹氏的手腕上离开,没等她开口,唐大夫便迫不及待:“小姐,内子如何了?” “还算稳定,没有性命之忧,她如今每日能有几时清醒?”盛娇缓声问。 “左不过一两个时辰,顶天了,昨个晚上倒是能自己坐起来用饭了。”唐大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再改动一下方子,跟之前一样,务必你自己来,还有药渣也要处理妥当,别叫漏了。” “小姐放心,我明白。” 盛娇又看了一眼邹氏,眉尖轻蹙,一抹心疼萦绕在眉宇间。 邹氏病倒,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淮州瘟疫,死了不知多少人。 缺医少药,又不明这瘟疫的治疗方子,连沈大人都焦头烂额,更不要说唐大夫了。 邹氏染病,起病急,病情重,当时都快不行了。 还是盛娇拿出了方子,但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让邹氏以身试药。 万幸的是,邹氏的一条小命保住了,却因为病得太重,落下了病根,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这身子又落了空虚,自然不能长久。 盛娇便每隔一段时日就来给邹氏治疗,药方换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稳住了她的病情。 “等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婶子应该能起身晒太阳了。”她温言宽慰。 唐大夫激动不已:“那便最好了,多谢小姐。可万一沈大人那边……” 闻言,她眉眼一沉:“这世上有突如其来的瘟疫,自然也有不治而愈的病人,这是唐叔你医病救人,上天的垂怜。” 第12章 绝望 那声音如玉兰泣露,点点雨珠儿落在琉璃窗上一般,轻柔响脆,却格外坚定冰冷。 唐大夫诧异地抬眼,撞上了盛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圆润的荔枝眼本该是最清雅甜美,如今却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心头一颤,连忙拱手点头:“是,我记住了。” 盛娇离开檀古街,又去了附近的几家药行采买,每一日她的行踪都差不多。不是去药行,便是去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隔一段时日再去檀古街拜访唐大夫。 当初也说了,盛娇想跟着唐大夫学习,也好进益一下自己千金一科的医术。 这些都是在沈大人跟前过了明面的。 她纤细的身影从一家药行出来,手里拿着刚刚买来的药材,低着头与桃香不知说些什么,主仆二人边说边上了马车。 街角处,有一盯梢,看着她们的马车渐行渐远,一路往寻柳巷去了,这才回去回话。 宅深院紧的府衙内,沈大人正在查阅卷宗资料。 下人来回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日如何?” “跟往常并无两样,还是去那些个药材铺子,噢,今日还去了檀古街唐大夫家里,出来的时候瞧着喜气洋洋的,想是得了提点吧。”那小厮是个伶俐的,三言两语便将盛娇今日之行说的明明白白。 沈大人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也确实到日子了,上个月她便是这个日子过去的。她待了多久?” “比往常时候少了些时间,约莫半个时辰不到。” “嗯。”他满意地点点头,“盯紧了,这位暗芳娘子可不一般,别叫出什么事,也别叫她坏了咱们的事。” “是,大人,小的明白。那暗芳娘子不过一介女流,又住在那种地方,她连淮州都出不去,还能翻上天不成?” 得了小厮的两句恭维,沈大人很开心:“且叫她安分些个,待两年后我得以升迁,谁还管她呢。” “大人说的是。” 寻柳巷内,盛娇与桃香还有三个水丫头正在料理药材。 干活的时候大家都不爱说话,低着头忙活。 这也是盛娇的规矩,做事就是做事,认真忙活效率才高。 忙到傍晚时分,几人才收手。 桃香领着三个水丫头去厨房做饭,盛娇要将这些处理好的药材进一步研磨,再配上自己的独门秘方,做成那一贴贴的药。 这些瞧着不起眼,却是淮州城那些太太奶奶们的心头好。 还没忙完,外头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 “娘子,娘子!!!” 那声音又急切又隐忍,似乎怕被人听见一般。 打开门,外头立着的竟是陈二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云芳。 但见她满头湿汗,鬓发纷乱,神色慌张,见了盛娇便急急忙忙挤进门来,又慌里慌张地随手关上,附在盛娇耳边急促道:“求娘子救救我家太太,赶紧跟我去一趟府里吧。” “为何?” “娘子就别问了,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既是性命攸关,我更要问清楚了,我只擅千金一科,若是什么旁的毛病,我去了反而会误事。我这样的身份,你家太太金贵,我如何能赔得起?” 盛娇依旧不慌不忙,一语点破其中关键。 云芳急得脸色通红,细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又是紧张又是慌乱。 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她猛地抬眼,眸光中迸发出异样的神采,语速比方才更快了,贴在盛娇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盛娇沉默片刻:“姑娘稍等,我去取个药箱就来。” 云芳如捣蒜一般,飞快点头:“还请娘子快些个。” 健步如飞进了内屋,取了药箱就走,她刚出门便与桃香撞了个正着,不等对方开口问,她交代道:“我去一趟陈家,你领着她们先用饭,不必等我。” 话还没说完,桃香直接往她怀里塞了一团:“好。” 待上了马车,她才发现那是一团用手帕包好的糕饼点心。 吃着香软热乎的糕饼,盛娇心头暖暖的。 陈家很快便到了,云芳在前头领路,她们从后门进,又沿着下人们专用的夹道,左拐右绕的才来到陈二太太的屋里。 一进门,盛娇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 这气味还夹杂着一股腥臭。 她没有问什么,上前掀开了陈二太太的被褥,掏出银针开始医治。 屋里除了云芳外,并无其他服侍的丫鬟。 四周一片安静,只能看见盛娇一针一针利落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很快她又取出一只药包交给云芳,吩咐道:“直接拿去煮了,也不必煎太久,水滚了便拿过来,要快。” 云芳双手紧紧接过:“好。” 一连番抢救后,盛娇给陈二太太灌下了汤药,才让她悠悠转醒。 见自家主子终于有了意识,云芳喜极而泣,扑倒窗前哭到:“太太,太太,您可醒了……” 陈二太太的眼珠子木木地转了转,终于回过了神。 “我这是……” “您差点就没了,还好娘子到的快,否则奴婢可怎么办?”云芳是真的吓坏了。 陈二太太可是有要命的把柄的,若是她没了,老太太下令彻查,那身为陈二太太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云芳头一个逃不过。 是以,她不但是关切自己的主子,更是在意自己的小命。 陈二太太回想起了什么,一阵暗恨:“真是个奸猾刁钻的,我竟……着了她的道!” 一旁的盛娇正在铜盆里净手。 她的动作不徐不缓,自带一种天生的优雅,倒是将陈二太太看得一阵愣神,心中不由得暗暗腹诽:这暗芳娘子倒是比之那些个富家女更有派头似的…… 这念头一闪即逝,陈二太太立马就回过神来。 “娘子,我这身子如何了……”她迫切又不安地问道。 “你的药被人换了,与原先的药物相冲,也是你丫鬟寻我寻得快,否则你这一条小命今日八成要交代在这儿。” 盛娇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毕后顿了顿,“如今是稳住了,想来阎罗殿再收你还未到时候,只是你往后再想有自己的孩子,怕是千难万难了。” 一语落地,震得那陈二太太目瞪口呆,从那木楞的眼神中升起一抹绝望。 第13章 替罪 盛娇冰凉的眼眸轻轻扫了一眼,心中有数。 垂下眼睑,她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总要当事人自己慢慢消化才是,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屋子里安静至极,落针可闻。 只有盛娇轻轻净手时的水声格外清晰,几番起落,她拿起绵软的巾子擦了擦,才道:“上回你的身子已经伤了,如今再来一次,定然会落下亏空,能救回来已属不易,再想要子嗣——即便勉强怀上,怕也不能顺利生产。” 她顿了顿,“你费这么大劲儿想怀上,无非是想要个亲生的儿子好傍身,若是连自己的性命都没了,空留一个弱小的婴儿在这世上,岂非作孽?” 陈二太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逐渐泛红,一片水泽氤氲,很快落下泪来。 云芳赶紧过来劝着。 陈二太太微微翻身,一口咬住自己的帕子,一场绝望的哭泣几乎都是用腹部完成的。 她想要的,也不过是求一子。 求之不得,尚且这般痛心,望着她,盛娇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那一年大雪纷飞,她也是这样求到魏衍之的跟前。 彼时她的囡囡病重,浑身烧得像个火人,她不顾当时正在与他冷战,放下所有骄傲尊严,只为求魏衍之给她寻一味药材。 只要有了那味药,她就能救活囡囡。 那是他们的女儿呀! 才三岁的孩子,玉雪白嫩,活泼可爱,那双眼睛亮过天上任何一颗星星,她会依偎在盛娇的怀里,软糯娇憨地唤一声娘亲。 她本以为,与魏衍之的不痛快只是夫妻间的矛盾,罪不及子女。 可那一日,朱红鎏金的大门始终紧锁,里头欢声笑语不断,唯有那动了恻隐之心的嬷嬷过来跟她说:“王妃还是请回吧,今日是侧妃的生辰,王爷……怕是不得空。” “我不需要他来,我只要他出面替我寻一味药,一味药而已!!” 谁稀罕他陪在身边,盛娇才不要! 可魏衍之还觉得,是她嫉妒侧妃,心怀不满,执意冷着她,避而不见! 求到最后,还是那位侧妃露面了,那人高高在上,衬得盛娇卑微低到了尘埃里。 但没关系,只要能求来她所求的,便已足够。 她不顾王妃之尊,跪在雪地里求那位侧妃,备受屈辱,尝尽心酸,最后也没能挽回她的囡囡。 太医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咽气了。 盛娇多后悔,没有陪在孩子身边。 还记得她离开时,囡囡拉着她的手,哪怕已经烧得人都糊涂了,她的宝贝还在呢喃着:“娘亲……慢些,外头雪大路滑,快些回来。” 若是能早知,那一句便是永别,她说什么都不会跪在那门前足足三个时辰! 如今想来,句句痛心,字字如血。 呼吸间,盛娇稳住了情绪。 再看看已经悲痛万分的陈二太太,她已经平复了所有波澜。 收拾了东西就要走,陈二太太又叫住了她:“娘子留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么?真的……毫无回转的余地了?” 盛娇回眸:“若是你能请到京城太医院里的院正亲自为你诊脉,说不定还有三分希望。” 闻言,陈二太太眼底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从淮州到京城,相隔千里。 况且,无论陈家还是张家,也就在淮州算个不错的人家,此去山高水远,京城多少豪门贵胄,区区陈张两家给人家提鞋都不配,更不要说能请到太医院的院正了,这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盛娇在心底微微叹息,却也无能为力。 方才说这话,不过是想让陈二太太死心罢了。 连她都看不好,别说太医院了,怕是天下也没几个人能给出陈二太太想要的回答。 若是陈二太太之前听她的话,或许还不会到这般糟糕的地步。 可世事难料,老天爷都安排好了的。 陈二太太一时糊涂,却不知黄雀在后,白白坏了自己的身子。 离开陈家,刚坐上马车,云芳又追了出来。 给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她面露尴尬:“实在是对不住,娘子……我家太太怕是回不过神来,这诊金……” “我且收下,回头等你家太太什么时候身子大好了,什么时候再说吧。”横竖盛娇在陈二太太这儿也赚了不少,够本了。 闻言,云芳欢喜地福了福,转身悄悄离去。 却说那陈二太太躺在榻上,身瘫体软,根本提不起劲儿来。 盛娇留下的药能用上三四日,待到几日后,陈二太太略微有了体力,直接把这事儿给捅到了婆母跟前。 原来,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陈二爷纳的一房小妾。 那妾室姓冯,生得倒也貌美,只是眉宇间难掩小家子气。 原先也被陈二爷宠爱过一段时日。 后来陈二太太作为填房嫁进来,她就被压了一头。 大约是陈二爷在床笫间快活的时候也许了这冯姨娘什么,她便当真了。后来见自己扶正无望,心灰意冷,不敢怨怼男人,只能将陈二太太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个机会下手,何不狠狠痛快一番。 这冯姨娘原也想着给陈二太太一点厉害瞧瞧,本没想着真的害人。 不过是换了几味药材罢了,又吃不死人。 哪里晓得害得陈二太太亏空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 老太太听了儿媳的哭诉,眉间拧紧,很快便寻了冯姨娘过来问话。 陈二太太既然能把这事儿捅破,自然这些天没有白闲着。 那些个帮着冯姨娘做事的门房小厮、丫鬟婆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抓住了证据,一股脑送到老太太跟前。 陈二太太又寻了城里大夫来给自己诊脉看病,算是过了明面,再到婆母跟前抹着眼泪诉苦告状。 小妾谋害主母,这换到谁家都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况且,这事儿也没有冤枉冯姨娘。 可怜那冯姨娘原先只是想着能让这位正室瘫在床上几日,没想到却有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她跪在老太太跟前拼命磕头求饶,也无济于事。 陈二爷赶回来,二话没说,当着妻子的面就发落了她。 冯姨娘被送去了庄子上,陈二爷也对妻子多有照拂宽慰,这件事好像就这么水波无痕地过去了。 转眼,便是月底,崔家老太君的寿辰近在眼前。 一时间,淮州城多少名门都收到了请柬。 第14章 寿宴 寿宴这一日一大早,城里便热闹起来。 崔家布庄的生意可不止在淮州,还有附近州县也都有他们家的铺面,与之生意往来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更有那刚刚兴起的成衣铺子,也有他们崔家的一份。 往上数三代,崔家就已经摆脱了泥腿子的身份,弃了那在田间刨食的营生,早早来到淮州城内定居。 如今办寿宴的崔老太君,今年已然六十整。 这个岁数虽不算稀罕,但也难得紧了。 崔家上下一干人等都是孝字当头,如何能不上赶着伺候孝顺。 一大早便有粥棚开门,给附近穷苦人家施粥发粮的;到了正午时分,崔家沿着街道还洒了不少铜板,哄得众人追捧开心,倒也发了一点小财。 凭他外头闹得如何,盛娇已然在榻上歪着。 昨个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忙活了好一番。 把药材重新理了一遍,又登记入册,随后捧着医书,一看就是大半宿,直到快天亮才合眼。 这会子,外头的鞭炮都放了半条街了,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吵成这样,也没能将盛娇吵醒。 正迷迷糊糊着,房门掩开了一条缝,一个灵活的身影窜了进来,空气中只残留下浅浅的几声偷笑,紧接着盛娇只觉得怀里一沉,脖颈处凉得很,瞬间睁开眼,发现竟然是一把铜钱。 没缓过神来,那笑声清朗甜脆起来,竟是家中最小的水蕙丫头。 “娘子,快些起来,外头好生热闹,好多人跟着玩儿呢,这是我捡来的铜钱,喏,都给娘子。” 水蕙正在换牙,咧开嘴一笑,竟缺了两三颗牙齿,那模样甚是惹人发笑。 盛娇还没开口,桃香便虎着脸进来了。 “跟你们说了,让娘子多睡一会子,偏要来闹,回头仔细你们的皮!” 水蕙吐了吐舌尖,面上倒是很害怕,那双眼睛却贼溜溜地打转,一副鬼灵精怪。 盛娇笑了:“你也别骂她们,横竖今日外头热闹,她们年纪小,也不要总是拘着,且叫她们也好好玩一玩。你瞧,咱们水蕙也是能干的,竟还捡了这么多的铜板,回头拿去买糖吃吧。” “不买糖。”水蕙不笑了,满脸正色,“给娘子收着,给你用。” 孩子眼里的认真深深打动了盛娇。 心头一软,她抬手捏了捏水蕙头上的小发包,弯起嘴角:“好,我都给你收着。” 被闹腾了一会儿,瞌睡都跑了大半,盛娇起身洗漱更衣,桃香在外头的堂屋里与水菱水芹两个丫头摆好了中饭。 一家五口坐下来用饭,菜色简单,却也美味。 桃香掌勺也数年了,颇有心得,这几个素菜得了,一样鲜美可口,很是下饭。 “往后也多添点荤腥,她们几个还小呢,总是吃这些个也不好。”盛娇笑道。 桃香:“娘子就会惯着她们。” “我也惯着你,你往后每日都添些肉,也叫我打打牙祭,如何?” 桃香红了脸,低下头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用罢了中饭,几个水丫头争抢着收拾洗碗。 桃香随盛娇进了内屋,问:“今日咱们还去城郊么?” “外头人多,缓两日再去吧。”盛娇打开床边一只小抽屉,将里头的银票点出来数了数,确认数额无误又仔细地放了回去,重新上了一把锁。 这些银钱都是这几日得了的。 盛娇要将这些送去城郊,那里有一处善德堂。 原本就计划着这两日去送的,不巧又撞上崔家寿宴,满城欢腾。 素白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暗色古铜的柜子一角,她 眉眼沉了沉,忽儿从口中冒出一句:“咱们要是这个当口走了,岂不是叫人为难,总是要好好等着,横竖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桃香轻轻颔首:“那我这就去收拾一下。” 此时的崔家,府门大开,多少宾客鱼贯而入。 那负责收礼登账的管家忙得头都不抬,一旁的两个小厮动作麻利,脚不沾地,即便如此,还是架不住那流水似的礼物往崔家送。 除了自家摆了二十几桌之外,崔家还另在城里最大的两家酒楼设宴,款待那些个宾客,不可谓不热闹。 即便是知州沈大人瞧见了,都要叹一声这一场寿宴不知花掉了多少雪花银。 崔家正宴,那最大的一个圆桌的上首,崔老太君端坐着。 她的头发已然花白,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光洁可鉴,这个年纪也不用什么花儿粉儿的,只以一副红宝石的赤金头面戴着,做成那雍容华贵的春日花开的样子,衬得她越发容光焕发,仿若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立在她身侧的,不是别人,正是孙媳崔大奶奶。 但瞧她白玉般的脸庞莹润娇美,点点红唇染得胭脂格外鲜艳,端庄大方,温柔娴雅,确实当得起崔家的门面,也难怪崔老太君最疼爱这个孙媳了。 生得标致,娘家又得力,入门后为崔家开枝散叶,叫婆家如何不爱? 就是近些日子崔老太君的大孙子闹得有些不像样子。 为了个唱戏的角儿,竟连结发妻子都不顾了,还差点闹出笑话来。 念及此,崔老太君的笑容有些发僵。 趁着饮酒的空档,她低声问身边的孙媳:“茂学人呢?” 崔大奶奶面露尴尬,还是实话实说:“早些个还在这儿的,跟着父亲一道在门口迎客来着,孙媳一直跟在母亲身边料理,这会子却不曾瞧见。” 崔老太君语气沉了沉:“去派人找,别闹出什么不得了的动静来。” 崔大奶奶刚要应了,只听外头一阵喧闹,竟是陈家老太太领着两位儿媳过来赴宴了。 陈家与崔家乃世交,这么多年了都有来有往,情分颇深。 她们一来,无论是崔老太君还是崔大奶奶都走不开了。 崔大奶奶快速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穗儿立马领会,悄悄退到一旁,趁着无人察觉,从后头的偏门闪了出去。 待穗儿回来时,陈家婆媳已然入座。 崔大奶奶刚刚服侍好老祖宗布菜,见穗儿来了,便暂时搁下手头的事儿走到一边:“如何?” 穗儿压低声音:“不见大爷,冬容那丫头也不见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惹得崔大奶奶怒火中烧。 第15章 姨娘 却说上次察觉到冬容情况不对时,崔大奶奶已经留了心。 一次她打翻了白玉注春的茶盏,又摔坏了玉坠子一对,还偷吃奶奶的酥糖果子,被穗儿与红梨捉住了把柄,直接告到了主子跟前。 崔大奶奶为人宽厚,很会施恩。 换成平常,摔坏一两样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大奶奶屋里的人,平日里什么好茶好点心没有,半盒子酥糖果子罢了,谁又放在眼里过? 大约是她这般待下甚宽,才让冬容那丫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都被送到主子跟前了,她还红着眼眶替自己辩驳。 说什么从前这屋里有什么好的都是紧着穗儿与红梨两位姐姐,想是她伺候得当,讨了主子欢心,倒让两位姐姐眼红气闷云云,还做出这故意刁难之事。 当时,崔大奶奶坐在上首,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捏着杯盖,轻轻吹了吹氤氲芬芳的水面,闻言差点没把这一盏好茶都泼她脸上去。 再仔细一瞧,只见冬容生的玲珑身段,蜂腰削肩,虽是下人装扮,但腰间的束带,头上的珠花,无一不精致,哪怕是跟在自个儿身边穗儿或是红梨都比不上。 她微微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润漂亮,透出几分我见犹怜。 崔大奶奶搁下茶盏,顺手捏了她脸颊一把。 指腹间一片软糯,细闻了闻,竟还擦了胭脂! 这轻薄红香,俨然不是凡品,怕是都能比得上她这个大奶奶的用度了。 一阵暴怒,崔大奶奶反而笑了起来:“我知你是个好的,只是如今你接二连三地犯错,若是不给个惩戒,倒让外头都以为我这屋子里没规矩呢,你也是太太买来的人,我总不能叫太太脸上蒙羞,这样吧,接下来三个月内你先在外院洒扫,待过了这段时日,再让你调回来便是。” 冬容一听,松了口气,盈盈拜倒。 打发了冬容,再看看她扭着腰肢离开的背影,崔大奶奶硬生生咬碎了一口银牙。 偏她还能忍得住,耐得住性子。 到了当晚,大爷是回府了,却不曾宿在她的屋里,反而去了前头的书房。 入夜时分,崔大奶奶亲自送了滋补的甜汤过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嬉笑阵阵,软言细语,好一番风流旖旎的光景,推门而入,正看见那冬容坐在大爷的腿上,那鬓发已然散乱了一半,崔家大爷正搂着她的香肩,要嗅她的胭脂呢。 冬容委屈道:“大爷快别,回头叫大奶奶知晓了,婢子怕是连命都没了……” 崔大奶奶本就窝火了好些日子,听见这话哪里还能忍,冲上前一把将那冬容扯下来,扬起手就给了两巴掌。 崔家大爷见好事败露,着急慌忙直接跑了。 夜深人静的,崔大奶奶也不好张扬,只狠狠教训了冬容一顿。 只打得她手心都疼了,出了一身汗,这才勉强泻了火。 冬容哪里还有白日里妖娆的样子,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一般,匍匐在主子脚边哭成了个泪人。 崔大奶奶心头恨极了。 有心找那男人算账,偏又不得不忍住。 最后她便让人把冬容锁进了柴房,还说待老太君寿宴办完了,再来料理此事。 谁知,计划不如变化,人算哪敌天算。 第二日,太太便越过她,直接将人放了出来,还专程过来跟她说了些话。 明面上太太是来宽慰儿媳妇的,但话说得好听,事情却办得叫人膈应。 话里话外都是让崔大奶奶不要往心里去,都成婚几年了,孩子都生了几个了,还为了这样不入眼的小星争风呷醋,实在是有失正房奶奶的风度。 太太做主,说是等老太君寿宴后就给冬容抬做姨娘。 她还拉着崔大奶奶的手笑道:“到底让爷们儿沾了腥,也没有一直这样防着的道理,把人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也安心不是?横竖只是个妾室,哪里能真的越过的你去,你尽管放心,若是茂学对你不住,我这个做母亲的头一个不放过他。” 崔茂学也跟着在一旁拱手作揖,赔礼道歉。 事情演到这一出,崔大奶奶再发作也失去了原先的优势。 没法子,只能硬生生咽了这口气,却把自己恶心得不行。 一晃便到了老太君寿宴的当日,崔大奶奶很清楚阖府上下有多重视这一次的宴会,届时不知多少淮州城的名流贵人都要来的,就算有天大的委屈,她也必须先忍着。 谁知,宴会才开始,这人又没了。 不但大爷人瞧不见,那贱蹄子也没了人影。 听了穗儿的话,她怒火中烧,立马寻了个由头到后院查看。 找了好几个屋子都没寻到人,日头渐渐热了,崔大奶奶额头上一片热汗,胭脂都糊了。 “奶奶,咱们还是先回去吧,等会子要给老太太敬酒了,咱们不在不合适,岂不是平白给太太送了个把柄?”红梨提醒道。 崔大奶奶抬起头张望了一会儿,四处无人,也只好暂时停歇。 “罢了,先回去吧,你们让人给我看紧了。” 略净手洗脸,又重新上妆,她才重又回到宴席之上。 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很是满意,也不在意她晚来了一会儿。 倒是旁边的崔太太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个忙人,这会子都快敬酒了才来。” 没等她开口,老太君便道:“茂学媳妇方才已经在这里伺候过了,叫她下去歇一下又有什么。” 崔太太面不改色,立马又转了口风:“母亲说的是,母亲只要不生气,儿媳都成。” 崔大奶奶垂下眼睑,乖巧地坐在老太太身边。 宾客们开始敬酒了,崔大奶奶服侍在老太君左右,很是周到体贴。 到了陈家三位过来时,敬酒的人已然过半。 陈二太太跟在婆母与嫂子身后,低眉顺眼,脸上的脂粉都有些盖不住病容,那模样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美感,完全不像是她这个辈分该有的样子。 崔大奶奶瞧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冷不丁的,陈二太太抬眼,与她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眼眸满是冰冷嫉妒,还有些暗火在沸腾。 她心头咯噔一下。 第16章 真相 刚要瞧得更仔细些,陈二太太已经重新低下头,拿着帕子略略掩口,跟着婆母嫂子的后面,说了好些吉祥话。 崔老太君快活不已,痛饮一杯后,又拉着陈老太太不放,两个老姊妹说说笑笑,逗得大家伙儿都笑了起来。 崔大奶奶再细看,只见那陈二太太已经满脸自然,再也瞧不出方才的丁点端倪。 她垂下眼睑眨了眨,心中狐疑——许是自己刚刚看错了…… 敬酒之后,又闹腾了约莫半个时辰。 崔老太君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又多吃了几杯,这会子已然精神不济,她笑呵呵地起身与宾客致谢几句,便让丫鬟婆子扶着自己,往里走了。 刚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茂学媳妇,你也过来。” 崔大奶奶应了声,忙不迭起身跟上去。 席间,崔太太笑道:“我家老太君就是片刻离不了我这儿媳妇呢。” 众人又是一阵欢快大笑。 老太君今日是高兴坏了,进了里屋先吃了一盅茶解酒,随后便更衣净面,准备歇息。 日常这些活计都是贴身的婆子与崔大奶奶伺候的。 这也是为何老太君最偏爱这个孙媳妇的根本原因。 一番照料下,老太太阖眼睡下了,这会子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崔大奶奶也乏了。 婆子过来进了一小客玫瑰露子:“奶奶,且尝着些,前头快散了,太太还在张罗应酬着呢。” 崔大奶奶点点头,接过来饮着,不一会儿便吃完了。 婆子们已经在隔壁的橱间铺好了床褥。 这也是寻常崔大奶奶会睡的地方。 她打了个哈欠,和衣躺下,入睡前还让穗儿和红梨盯着些个,切莫叫她睡迷了。 一早就起来忙活着,再加上前几日被狠狠气了一遭,连着几晚上没睡好,这会子崔大奶奶借着酒劲儿反而很快便睡得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渴醒了。 朦胧睁眼,唤身边的丫鬟,谁知无论穗儿还是红梨,人竟然一个都不在,崔大奶奶清醒了不少,一边心里发闷,一边起身倒茶水。 解了渴,她也不想再睡了,望了一眼滴漏,发现自己才睡了半个时辰都不到。 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院,依稀还能听见远处宴席快要散去的热乎声响,她打了个哈欠,往自己院内走。 刚穿过花园,经过一处无人的院落时,只听微风送来几许凉意,期间还裹挟着几阵声响。 驻足聆听,崔大奶奶不由得涨红了脸。 那分明是男女燕好的声响! 她一阵羞恼,转念想起自己丈夫还没露面,顿时心下惴惴,顺着声响就寻了过去,最后在那院落门口站住了脚步。 那院落门口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昏昏欲睡,一个满脸紧张。 快要睡着的那一个崔大奶奶认识,那是跟在大爷身边自小伺候的,只因相貌一般,又生得五大三粗,是以不被崔茂学看在眼里;另外一个警惕着的瞧着脸生,不像是自家府里的丫鬟。 只不过这会子崔大奶奶还没往深处想。 看见那个认识的丫鬟,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屋里正在寻欢作乐的男人不是别人,肯定是她丈夫! 想到自己被恶心了几日,又操持家中琐事,累得不行,这男人倒好……平白添了个小老婆给她添堵,现在连祖母寿宴的日子都不放过,还要与那小蹄子搅在一块! 崔大奶奶到底忌惮着外头还有宾客没走完,为了一家子脸面,她硬生生忍住,索性绕到院落的后头。 她就要看看,不顾颜面、不知廉耻,非要与别人男人厮混的小贱蹄子到底是哪个! 在绕过去的路上,她心中都有了人选。 不是冬容,那就是太太身边的圆儿。 崔茂学想这丫头也有些日子了,总也捞不到手,到底心痒难耐。 越想越愤怒,待她走到那窗棱下方时,已然火冒三丈,怒火中烧,悄悄贴耳过去听,只听那屋内一阵娇笑,说不出的甜蜜迤逦。 崔茂学的声音几乎是化成了一滩春水,满是柔情蜜意:“我的好人儿,你如何就能恼了我,你知我心中只有你的。” “快别拿这话哄我了,谁不知你家里三妻四妾的,外头还有那什么唱戏的卖艺的,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你的相好哩。” 崔大奶奶心头一紧,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生。 既不是冬容,更不是圆儿。 “她们哪里能与你比?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了,当年若不是棋差一着,我怎么也要娶了你才是。” “你个死鬼,你媳妇替你生了几个孩子了,你竟也不心疼一二,还向着我说话,怕不是在哄我的吧?” “她呀,要不是生了几个,我早就将她逐出门去,一封休书与她,也好叫她好好清醒清醒,没的总是拘着爷们儿,哪有半点正房奶奶的气量!” 那女子切切笑了。 崔大奶奶听到这里,已经心神俱碎,手脚颤抖,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去抬那窗棂,想看看里头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妇人…… 那手刚碰到雕漆的木框,忽儿,一股力道握住了她。 崔大奶奶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却是盛娇那双冰凉的眼睛。 刚想开口,对方却仿若早就知道她想做什么,直接扯着她的胳膊,两人飞快地离开。 一直走到了崔大奶奶自个儿的院内,盛娇才松开了手。 崔大奶奶六神无主地坐在桌前,穗儿与红梨过来了。 “娘子为何会在我家里?”她强打精神问道。 “今日是换药的日子,大奶奶忘了?” 崔大奶奶眼眸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记得不够真切,含糊不清道:“是么,我这些日子忙昏了头,竟忘了。” “我来给大奶奶送药,也省的你跑这一趟了。”盛娇简单明了表明来意。 崔大奶奶点点头,便打发穗儿去取银钱,还有用药的册子。 原来,方才穗儿与红梨都不在,是盛娇来了。 她们刚安顿好这头,才发现自家大奶奶不见了,便到处寻找。 却不想被随意散步的盛娇找了个正着。 心事繁重,崔大奶奶这会子根本无心说用药的事儿,犹豫再三,她问:“你方才……都听见了?” 第17章 偷腥 盛娇神色轻懒,冷冷瞥了一眼过来:“听到了。” 崔大奶奶顿时尴尬起来。 怎么也没想到这暗芳娘子如此直接,竟连一点马虎眼都不打,直截了当到让人招架不住,偏这问题还是自己先问出口的,人家直白归直白,但也没有哄骗她不是…… 思来想去,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崔大奶奶面上已经染上了一片红晕,鼻尖沁出点点汗珠,满脸窘促。 盛娇又道:“想来大奶奶也该见惯了这种事,为何还这般不安?” 见惯了? 崔大奶奶微微一愣。 随即明白了眼前女子的意思。 自打头一回登了盛娇的门,她的来意就很清楚。 想借着暗芳娘子千金妙手恢复自己的产后残躯,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挽回丈夫的心? 崔茂学在淮州城里的名声可是如雷贯耳。 有钱,风流,爱美色,这三个就像是烙在他身上一般,任谁略微了解过的都晓得。 再想想平日自己与那些个门第相当的人家来往时,那些个女眷都是明面上得体周全,可看她的眼神少不得带了些许讥讽嘲弄。 其实她都懂的。 那些人不过是笑话她生了那么多孩子,也没能抓住丈夫的心。 崔茂学整日流连勾栏瓦舍,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想她还未老去,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家中的老妪。 如今被盛娇点明,她一阵羞恼过后便是沉甸甸的不甘与委屈。 她是见惯了啊……难道见惯了,就该认命不成? 崔大奶奶咬着下唇,呼吸紧了紧,眼眶在不经意间已然湿润:“娘子的意思……莫不是在笑话我?” “实话实说罢了,大奶奶又何必多心。别说如崔家这般有钱的,即便是那勋爵在身的高门大户,也一样如此,男人嘛……贪美爱腥是常态。”盛娇温温笑着。 但见她眉眼如画,肤白胜雪,莞尔间如盛放的牡丹,雍容华贵,又带着一丝慵懒的傲慢。 这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低贱的人身上。 可偏偏,崔大奶奶瞧着心头微微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暗芳娘子……果真貌美。 “这药我送到了,银子钱我收了,这就告辞。”盛娇转身要走。 崔大奶奶急了:“娘子留步。” 她快步追上去,直接拦在了门口,又给穗儿红梨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她们俩乖觉地关上门,守在了屋外。 此刻,房内只有两人。 崔大奶奶双手绞着帕子,犹豫再三:“你可知那人的身份?” 没等盛娇回答,她便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许多:“你既能让我退一步,显然是知晓那是什么人的,否则……若只是我府里的丫鬟,你犯不着这样!” 即便是叫她逮住了丈夫偷欢,若对方只是个下人,根本不会闹起来。 顶多夫妻俩互相瞪一眼,崔茂学溜走,她再命人将那不要脸的小蹄子关进柴房便是,等到寿宴彻底散席,再好好教训。 可如果……对方不是府里的丫鬟,甚至是另有其人,那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崔大奶奶脱口而出:“难不成这人还是我家里的什么人?是、是……家丑?” 她几乎不敢想了。 崔茂学再贪恋美色,也不至于将手伸到家里嫂子弟妹身上吧? 盛娇轻哂:“这奶奶府里的事情,我不便开口。” “娘子就直说吧,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横竖今日没人知晓你来过,我就算攀咬你也够不上啊,原本寻你解了我的难处就是悄悄暗中进行的,我何苦来的,还把自己搭进去?” 她有些急了,“我只想要个明白话。” 盛娇垂下眼睑,纤长的睫羽轻颤了片刻:“大奶奶,我确实不知对方是何人,之所以方才拦住你,是因为我闻到了屋内传来的香气,那是用了玉珠银粉做的香片燃了熏衣服才有的,此物贵重,且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必得让丫鬟提前一日熏香方能如此。” “想来府上再如何铺张,也不会叫一个下人这般体面。” 言尽于此。 说到这儿,她轻轻拂开崔大奶奶:“我不过是不想见到奶奶给自己难堪,只有大奶奶您好好的,才能日后照顾我的生意,旁的我确实不知道更多。” 闻言,崔大奶奶松了口气,同时又忍不住暗恨。 既不是家中的丫鬟,那又能是谁? 这娘子说的什么玉珠银粉又是什么东西,她竟从未听过…… 一时间六神无主,她也知道不能再留对方了,索性让开了两步:“多谢娘子今日拦我,日后必有重谢。” “那倒不必,顺手罢了。” 盛娇翩然离去。马车停在崔家一处不起眼的后门。 这儿是下人们平常倒夜香出入的地方。 今日寿宴,自然不会有人往这里来。 见她出来,安稳地上了马车,桃香松了口气。 马车起步,吱吱呀呀的声音缓缓穿过一整个巷子口,从这儿绕过去,前头方是檀古街。 素手撩起帘子,盛娇往外看了看。 不巧一骑马而过的小厮与她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那小厮被惊艳到愣住,一时间都忘了停步。 待回过神停下来,往后瞧了瞧,那马车已经远去。 这小厮不是旁人,正是崔茂学的心腹,唤作平吉。 平日里,这崔茂学闻香访柳的,少不了他这个狗腿子跟前跑后的打点安排。 有道是,主子什么人,身边的小厮也是什么人。 崔茂学贪欢爱美,平吉自然也学了一身相看女色的本事。 就刚刚这一眼,他已经判定那马车里坐着的,定然是一个绝色美人。 暗暗惊奇,平吉想:这淮州城里还有谁家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 不管是谁,他都得先告知自家主子,先讨了个好,得点银钱赏赐才是。 平吉从后门入,瞧着前头的酒席几乎散尽,这才到后头来寻自家爷。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那个无人的院落,刚到跟前,只见门口立着两个丫鬟,一个生得粗壮丑陋,不被他放在眼里,但看看另外一个——平吉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轻手轻脚上前,他赔笑道:“我当是谁,原是云芳姐姐。” 第18章 后怕 那丫鬟唬了一跳,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就这空档,平吉已经撩起她腰间的一根带子于指间把玩,满脸轻浮的笑容,看得云芳一阵作呕。 劈手拍掉了他的手,云芳往后退了几步,呵斥道:“放尊重些!少来跟我胡搅蛮缠。” “你装什么,你家太太在里头与我家爷一块寻欢作乐,好不快活,你既能被她安置在这儿看着,想必也是心腹——好姐姐,你就不馋这滋味么?” 平吉凑近了,不但言语间满是挑弄,就连手都不安分起来,试探着就要搂上云芳的肩头。 云芳又羞又急,却又不敢高声,只好快步闪到一边,躲在另外那个丫头的身后:“你别惹恼了我,惊动起来有你好看的!” 平吉冷下脸,冷哼两声,口中不清不楚,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但云芳知道,肯定没什么好话。 正僵持着,里头传来声响,想必是两人已经完事儿了。 但见门一开,陈二太太理着鬓发出来了。 她脸庞粉润,好一派羞涩;唇畔含春,想必是方才得了滋味,正心满意足地回味。 见她来了,云芳只好收敛住,又快步跟在她身侧。 陈二太太轻车熟路地领着云芳从另外一边绕回了前头,刚巧赶上了最后散席。 陈老太太瞪了儿媳一眼:“干什么去了,去了这么久!你当还是在自家呢,没规没矩的。” “母亲错怪了,方才儿媳多吃了几杯酒,正是酒气泛了上来,这不是怕出丑,给您老人家丢人,这才让丫鬟扶着到后头花园散了散。可巧这就一下子迷了路,这会子赶了回来。母亲……别生气了,儿媳知错了。” 陈二太太拿出早就预备好的说辞。 听她这么说,陈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眼睛闪了闪:“走吧。” 寿宴结束,她们陈家该送的礼也已经送到了。 回到陈家,陈二太太待在自己的屋内,屏退左右,只留云芳一人。 热水、巾子,药物都已经准备好,待陈二太太洗澡更衣,便躺在榻上让云芳帮忙换药。 屋子里燃着清新淡雅的熏香,混合着点点暖意,令人忍不住心生荡漾。 要说暗芳娘子的药还真是管用。 才用了几日,这一身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虽说不能再生育这件事深深刺痛了她的心,但只要能留住性命在,往后都好说。 退一万步讲,她仍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即便没有自己亲生的儿子,前头那个嫡子也得称呼她一声母亲,这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 要说遗憾嘛……怎么可能没有? 回想过往种种,自打成婚之日起,她就觉得诸多不顺。 日子虽富足滋润,可到底意难平。 她阖眼想着自己的心事,全然没察觉云芳正神游天外。 仔细给主子换好了药,云芳净手后又伺候她换好衣裳,将今日换下来的那些个外衣衫裙拿出去,叫小丫头们浆洗。 陈二太太打了个哈欠:“你也出去吧,我想睡会子。” 云芳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顺从。 咚的一声,她跪在了床边,还未说话就泪流满面。 “太太,求您了,太太……这事儿断不好再做了,您就算不为了陈家的颜面,也该为着您的身子想呀!奴婢打小就伺候您,不愿瞧您这样作践自个儿!” 哭声哽咽,却没有换来陈二太太半点怜悯。 她反而瞪起眼睛:“什么时候也轮到你来说教我了?反了不成?!” “太太,那崔家大爷不是什么好人,他身边的那个小厮也是一样,您想想……就算往日您与他有情分在,他若是个好的,怎会不顾太太您的身子,非要相见?” 云芳膝行几步,趴在陈二太太的枕边,压低了声音哭诉:“奴婢实在是怕了,求太太给个活路吧……” 这一声声哭得叫陈二太太心烦不已。 狠手在云芳的胳膊上拧了好几下,口中还不断骂道:“好你个小蹄子,也来管主子的事儿了,让你做什么便做!” “太太……” 正闹着,屋外响起了声音:“二太太,老太太打发人来问,先前放着的那一壶参片泡的酒您搁哪儿了?老太太说身上不好,直发寒,要拿个来吃上两盅。” 陈二太太立马屏气凝神:“晓得了,我一会儿让云芳拿了送过去。” 听着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离,里头的两个人才算松了口气。 陈二太太支起上半身,用力点了点云芳的额头:“你给我警醒着些,别叫外头的人瞧出什么来。”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她又缓和下来,“你跟着我多年,我怎能不知你的忠心,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这次去也没有与他有什么……我哪里能不管自个儿的身子,你且去吧,快把脸擦擦干净。” 云芳也没法子,只好忍住哭泣,点点头起身。 躺在床上,枕着胳膊,陈二太太回想起方才在崔家的光景,一阵面红耳赤,心头突突。 虽说这光景不能再与崔茂学真的发生什么,但却不影响搂搂抱抱、亲亲小嘴什么的,尤其是在崔家办寿宴的当口,两个人背着众人偷情,当真刺激过瘾。 可等她冷静下来,想起云芳的话,又一阵阵后怕。 自己还是太大胆了些,要是有个什么万一,那就全完了…… 额头上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用巾子都擦了,翻了个身朝里面,心里暗暗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回了,一定…… 陈二太太在这头忙着发誓赌咒,另外一边的崔茂学正觉得不过瘾。 他在自个儿屋内品着茶,平吉伺候惯了,一眼就能看出自家爷的心思,忙笑眯眯道:“想来今日爷还不够痛快。” 崔茂学横了一眼:“我道她胆大包天来与我相会,还能好好痛快一场,谁知只给摸摸抱抱,又不给别的,忒没劲儿。” 平吉眼珠子一转,忙把今日见到的绝色说给他听。 还没听完,崔茂学就来了精神:“你这话当真?别没见过什么世面,拿着蒲草当鲜花,污了爷的眼。” 第19章 贼心 “怎会呢,小的跟着爷这么久了,平日里什么香的艳的没见过,爷喜欢的,小的自然明白。若不是真好的,只管叫爷拿我做了那下酒菜。”平吉嬉皮笑脸道。 “当真?”崔茂学来了兴致。 “小的瞧得真切,那脸儿跟粉白玉似的,乌溜溜的眼睛,头发,怕是画里的都没这般貌美的!” 平吉回忆起今日所见,也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马车与他擦肩而过。 他在高处往下看,刚好能瞧见那女子婀娜的身段与姣好的脸庞。 不,说是姣好都已不够,应该说是貌若天仙都不为过。 “是谁家的娘子?可曾婚配?” “瞧着约有二十出头了,应当嫁人了,梳得也是妇人的发式。” “嫁人了好呀。”崔茂学闻言,喜笑颜开。 比起稚嫩豆蔻,他更喜欢嫁做人妇的女子,那样玩起来更隐秘更刺激,也不用担心事后又哭又闹地要他给个说法,既干净快活又便宜省事儿。 “那你倒是说说,是谁家的娘子。”他催促道。 平吉面露难色:“小的当时赶着回来跟爷回话,也就瞅了一眼,没跟上去。” “蠢材蠢材!既瞧得了她的美貌,你怎还能回来?” 崔茂学气坏了,“那你不是白说?!淮州城这么大,我上哪儿去寻这个小娘子?” 嫁做人妇的女子通常不会抛头露面。 即便出门,也是兜帽帷纱罩得严严实实,轻易不得相见。 那些个在大街上做小买卖的妇人,即便有几分颜色,崔茂学也看不上。 能乘坐马车出行的,想来也是有点家底的。 到底是谁家的娘子呢…… 平吉忙不迭地告罪:“小的这就去查,保管让爷满意。” “你若是查不到,回来仔细你的皮!还有,若是叫爷见了,没那般貌美,也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来了个管事婆子,说大奶奶有请。 崔茂学一听这话,顿觉烦躁。 要说家里他最不愿应付的就是自己这个正头老婆了。 其实崔大奶奶的娘家与崔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她也生得不错,算得上貌美,刚成婚那几年,夫妻感情甚是不错,崔茂学也是一心都扑在她身上,要不然两口子也不能接二连三的生孩子呀。 可如今孩子添了三个,崔大奶奶那身子当真是不能看了。 他闭上眼都能想起那一日他兴冲冲地去掀婆娘的衣服,一眼瞧见那松垮垮的肚皮,还有那布满整个皮肤的疤痕,差点没吐出来。 别说夫妻欢爱了,他差点都缴械投降。 自此,他便再也没有踏入崔大奶奶的房内。 夫妻二人的热乎劲儿也就逐日冷却。 崔茂学并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他可是个男人,又正当壮年,好床笫之间的事儿不是人之常情? 给了正头老婆该有的体面和气派也就足够了,难不成要他硬着头皮去亲近? 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时日一长,崔大奶奶自然满腹怨气。 崔茂学反而躲得更勤快了。 家里的妾室睡腻了,还有外头新鲜的。 这段时日闹得是有些过分了,不过……还不是因为崔大奶奶差点发觉了他与陈二太太的事情,他不得已才在外头闹得起劲些个,好让那秋晚姑娘分去崔大奶奶的注意力。 他们到底是夫妻,即便再如何冷漠,也终有要见面的时候。 念及此,崔茂学叹了一声,起身直往崔大奶奶的屋内。 这会子暮色四起,忙活了一整日的崔家总算消停下来,主子们是没这个精力折腾了,可下人们还要忙活晚饭。 各处都在摆饭,唯有崔大奶奶这里,依然冷清。 崔茂学推门而入,刚巧看见的正是妻子独坐在灯下沉思的画面。 这一眼看去,不由得有些心神荡漾。 多日不见,崔大奶奶仿若变了个人一般。 那原本有些长斑的脸蛋似乎干净白润了不少,气色也显得白里透红,艳若桃李,一身华服端坐着,倒是很有几分他们夫妻情浓时的风采。 他忍不住心软了一半,上前道:“怎一个人坐着?还不摆饭呢?” 崔大奶奶摆在桌上的素手忍不住捏紧了。 她缓了缓,问道:“今日祖母寿宴,你却不见人影,去哪儿了?” 崔茂学不以为意:“衙内有点事儿,有个差爷寻我说话,咱们家是做买卖的,如何不与这些官场搞好关系。若是老祖宗问起来,你就这样回,她不会说什么的。” 听到这话,她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闭了闭眼睛,勉强才冷静下来,语气却不似方才平静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怒意,她又道:“是么,大爷如今果然是个大忙人了,就连家中祖母的寿宴都忙得不露面。叫母亲知晓了,又要说我不会服侍男人,拴不住男人的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说你两句,你听着便是了,你做人儿媳妇的,听婆母两句训斥,难不成还有怨气?” 崔大奶奶这下终于忍不住了。 她轻轻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起身:“别打量着我不知情,今日你与哪个不要脸的在花园子西北角的院子里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就算不顾念我的颜面,也该为了咱们一家子想想,若是东窗事发,你我谁能讨得了这个好?” 情绪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泪水,身子摇摇欲坠,越说越伤心委屈。 那崔茂学心头咯噔一下,因着心虚,也不敢跟往常一般对妻子大呼小叫。 待崔大奶奶哭了好一会儿,他才凑近了,扯着妻子的袖子安抚:“好人儿,别哭了,你哭成这样我心都碎了……横竖外头怎么玩,谁也越不过你去,那娘们也就是背着男人与我说笑一会儿,断没有下一次了。” 语毕,他斟酌着语气,问得格外小心翼翼,“这事儿……祖母和母亲知晓么?” 他根本不知道,这话一出,听得崔大奶奶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不要脸的贱人果真不是府里的! 甚至是外头的,已经嫁了人的妇人! 今日崔家设宴,这么说来……那女子多半在赴宴的女眷中! 第20章 陷阱 想到这儿,崔大奶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早就知晓自家男人于男女一事上干净不了,外头什么唱戏的卖艺的应有尽有,但只要不往家里领,她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可如果……与崔茂学私通的,是嫁了人的妇人,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淫人妻,可是天大的丑闻,若是人家丈夫告到了官府,崔茂学少不得要吃一顿官司。 届时,丢了脸不说,银钱还要赔上不少,更会影响她乃至整个崔家的颜面…… 崔大奶奶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反而越是镇定下来。 几个呼吸间,她阖眼凝神,才缓缓道:“祖母与母亲不曾知晓,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崔茂学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说罢,就要贴脸上来,与妻子好好亲热一番。 他的本意是想安抚,换做平时,丈夫主动亲近,崔大奶奶定然欢喜坏了,巴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也要留住这一份柔情蜜意。 可眼下…… 她闭上眼总能想起盛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冰冷的又洞察一切,好像所有的阴诡暗私都逃不过那眸子。 一个低贱至此的暗芳娘子都不把男人放在眼里,凭什么她就要这般忍气吞声? 念及此,崔大奶奶下意识地避开了。 崔茂学有些吃惊。 她也被自己这举动吓了一跳。 慌忙起身,她道:“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你还是想想有没有被其他人察觉,我就是怕这一点,才命人去寻你的。” 崔茂学也知今日是自己孟浪了。 那劲头上来,竟是有些不管不顾,受了陈二太太的撩拨,一时间得意忘形,差点酿成大错。 他连连作揖:“夫人说的极是,我这就去查问。” “记得做得隐秘些。”崔大奶奶又提醒道。 “好。” 大约是得了妻子的关怀,他心底那一份本已经凉薄的歉意又涌上心头,干脆坐下来陪着一道用了饭。 这顿晚饭却是崔大奶奶吃得最如鲠在喉的一顿。 好不容易送走了丈夫,她叫来了穗儿与红梨:“问出来了么?” 穗儿道:“问出来了,果真与奶奶说的一样,冬容那小蹄子惯会撒谎,说什么大爷宠爱怜惜,隔几日便要宿在她处,也就她做丫鬟那段时日大爷宠过她,后来抬了姨娘就再没有去过她的屋内。” “即便去了,也是点卯似的,略略坐一坐便走。”红梨补上一句,“外头都以为大爷宿在冬容屋里,其实根本不是。” 崔大奶奶心中有数了。 她闭上眼睛,心头如火烧火燎一般难受。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今日寿宴上的种种都在脑海里一一回放,忽儿陈二太太的那一眼惊醒了她,她倏然睁开眼,口中呢喃着:“不会吧……” 夜深了,寻柳巷内静悄悄。 这里白天都没什么人来的,到了晚上更是万寂无声。 盛娇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安静。 安静的时光里总能让人格外静谧,好好盘点着手里的事情。 一盏烛火亮着,并不能照亮昏暗的屋子。 她独坐灯下看账本,桃香过来,挑了挑灯芯,将火光拨得更亮了一些。 “娘子,早些安置了吧,这灯不够亮的,仔细看坏了眼睛。” 盛娇:“好,还有两页,看完了便好。外头门户都看严实了么?” “都依着娘子说的做了。”桃香有些迟疑,“会有人来么?” “有备无患。”她又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勾画了两笔,“明日咱们出去一趟。” “好。”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屋子里的灯彻底熄了。 原本安静无人的街道上却多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他们沿着墙缝边快步往寻柳巷靠近。 “这小娘子倒是排场大,居然还能住这么大的院子,竟比咱们都风光了。”一人压低声音不耐道。 迎着朦胧的月色,照亮了他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崔茂学身边的平吉。 另外一人是跟在他身边的手下之一,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之前这样的勾当也没少做,很是熟手。 “哥,你说这暗芳娘子明明是发配过来的罪人,怎么还能单独住这么大的地方?” “寻柳巷是什么好地方?这处的宅子送给我我都不要!大约是几年前她帮上头的大人平息了瘟疫,建了功劳吧。啧啧啧……低贱就是低贱,想来被咱们大爷看上也是她的造化。” 一想起白天里见到的美色,平吉身下就蠢蠢欲动。 若是良民,他还能顾忌一二。 大爷玩过之后,想都不能想的。 可若是低贱的暗芳娘子……待自家主子尝过滋味,自己说不定也能分一杯羹,一想到那娇美绝丽的容貌,他就是一阵心花怒放。 两人很快来到那堵墙的墙根下头。 平吉的法子很简单,先翻进去,放倒了那小娘子,再把她掳走送到崔茂学的床上,待明日天亮,生米煮成熟饭,想她即便再不依也没法子。 谁还会听一个低贱女子的哭诉? 大不了就说她故意勾搭。 谁知,两人刚翻进去,脚跟还没站稳,一声金属咔嚓作响,紧接着小腿骨伤一阵尖锐猛烈的痛席卷全身,两人齐刷刷地叫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里头的一扇门开了,一娇小的人影拿着一只大扫帚就打了出来,打的平吉二人叫苦不迭,偏偏小腿上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只能忍着疼拖着走。 又疼又慌乱,情急之下,大门开了,他们想都不想冲了出去。 却冷不丁身后被人踹了一脚,重重跌在了外头的街面上。 等他们回过神来,身后的大门紧闭,仿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可腿上的疼清晰依旧。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拖着伤痛,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寻柳巷。 回到马车上,就着烛火一瞧,那夹住小腿的不是旁的,而是一只通体漆黑、咬力十足的捕兽夹! 这会儿那尖刺牢牢地咬进皮肉里,虽不见多少血光,但却疼得叫人一魂升天。 好不容易脱了身,又寻了医馆救治,平吉早已疼得面无血色,想到自己忙活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捞到,还白白伤了腿,他就恨得牙痒痒。 “小贱人,别落在我手里,不然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21章 走水 晨曦笼罩整个淮州城,日光朦胧间,几家炊烟袅袅,勤快的人家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寻柳巷内,也一派烟火之气。 几个水丫头却不爱贪睡,早早起来了。 天还没亮水菱便出门了,这会子刚回来,胳膊里挎着一只菜篮子,里头满满当当。 刚进门,已经生火烧水的水芹便接了过去,一旁的水蕙帮忙分了分篮子里的东西,将要洗的瓜果蔬菜分到另外一只木盆子里,一会儿由水蕙端到天井外头洗。 “水开了?粥煮上了没?”水菱问。 “都弄好了。”水芹利落地答着。 刚说完,桃香打外头进来了,抬手打开蒸笼,又烫得摸了摸耳朵,拿起筷子在那一笼的包子馒头上戳了戳,口中满意道:“差不多了,待会儿摆饭去。” “好咧。” 要吃饭了,水蕙最开心。 今早上煮的是小米杂粮粥,里头加了不少大米,又香甜又浓稠,满满地盛了一大碗,就着面点小菜吃着,一口满足,腹中也跟着暖和起来。 盛娇起来得最晚,出来时,外头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终究是我有福了,得了你们几个这么勤快麻利的,日日都有现成的吃。”她娇笑着打趣。 桃香故意板起脸,瞪了一眼:“谁让您昨个夜里非要看账本。” 盛娇顿时不敢搭话。 昨个夜里她原是要一边看账,一边等外头的动静的。 那人果然不负期待地来了,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外头一片安静后,她也没睡意,生怕那些人又杀了个回马枪,就这般一边理账一边等着,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后半夜去了,是以早上才起迟了。 她主意大,又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桃香虽不快,也晓得拗不过盛娇的意思。 冷着脸半晌便也放开了,给盛娇面前放了两只白面的肉包子,她一言不发,却在一举一动间表达着自己的关切。 “等会儿吃饱了,咱们一道出门。” 闻言,三个水抬起眼,水菱诧异:“娘子,咱们几个也去吗?家里好多活计要做呢。” 盛娇温温一笑:“不妨事,今儿待在家里不安生,还是一道出门的好。还有,等会用了饭,你们几个回房,把些个重要的细软物什都收拾好了,回头一并带上。” 水蕙:“咱们是要搬走?” 她笑着摇摇头:“让你们随我去一趟城郊。” 几个水听不懂了,但几年的相处她们很清楚盛娇的脾性。 都问到这个份上了,娘子还没松口,那就是不方便说明白。 既如此,她们照办 便是。 用罢了早饭,几人出门。 盛娇也没什么可带的,也就一个包袱全都装上,里头是囡囡的灵牌,还有一卷银票、地契等物,其余的首饰她嫌累赘,竟是一样没带。 至于其他几人,带的也就是两套衣裳,还有平日里积攒下来的碎银子。 略略看过,她一阵感叹。 不愧是她带大的孩子呀,跟她的脾性如出一辙。 几人赶早出门了,临行前,盛娇锁好了门户,又将屋子里的一应陷阱机关都检查了一遍,这才乘着马车徐徐离去。 她们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不到,一行人耀武扬威地过来了。 为首的那个,正是一瘸一拐、昨夜伤得不轻的平吉。 话说平吉回去跟崔茂学这么一提,这位崔家大爷就来了兴致。 “你说什么?那小娘子是在寻柳巷的那一位?” “正是!这小娘子满是心机,小的这伤就是拜她所赐!!”平吉心中又怒又恨,想到盛娇那张脸,下腹邪火又直窜,语气难免咬牙切齿了些。 崔茂学仔细回想。 虽说这暗芳娘子于坊间名气很大,三年前也帮了沈大人一个大忙,但发配过来的罪人就是罪人,没有圣谕,她永远也解不开这束缚。 区区一个低贱的暗芳娘子竟也敢将他的人伤成这样,崔茂学冷笑道:“硬骨头!不过……你能肯定是她么?” “小的以性命担保,昨个儿我就去问了,那娘子在路上下来买了糕饼头油等物,那些个小贩看得真真切切的,就是她准没错!” “好好,既然是这般绝色,且让我疼她一疼,也不能叫这美貌平白辜负了呀。”他满脸喜色。 打听妥当后,崔茂学就让手底下的人忙活起来。 平吉誓要一洗昨夜的耻辱,只略让人包扎了一下伤处,便领着人手直奔寻柳巷。 可他们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巷子深深,颇有几分白日里没有的静谧。 强行破门而入,他命人先收拾了墙根脚下的陷阱等物,又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内,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 但见屋内余香袅袅,甜腻的脂粉香气萦绕在鼻息间。 越是这般看不见摸不着的引诱,越是叫人心痒难耐。 平吉冲进了一间里屋,里头布置的朴素典雅,一扇镂空蒙着纱的屏风将内外两间隔开,那屏风上搭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轻轻一嗅,他顿时神魂颠倒。 原来这香气里除了脂粉外,还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馥郁芬芳。 平吉了然,这是那女子的贴身衣物。 再绕过屏风,只见里头空无一人,只有桌案上放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一行字:昨夜小狗不识路,尿在了我家墙根下头,真真晦气。 那小字隽秀风流,别致文雅。 却看得平吉瞠目结舌,一阵火气从心头窜起,连带着脖颈脸颊都气得发红。 这低贱的女子竟然说他是狗!! 他是府里的下人,但也比暗芳娘子强得多! 平吉抬眼,环顾四周,这会子其他人也搜了一圈回来了,说哪里都不见人影,许是这里的人已经出门去了。 “哼,出门?出门出得好啊。”他冷哼一声,一眼又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火折子,便随手拿来将那张纸头点了,狠狠丢在地上。 寻不到人,又将人家家里翻了成这样,平吉自然不能消气。 领着人又躲了出去,就在寻柳巷对面一条街的茶舍里坐下来歇歇。 方才这一下,可把他气得不轻。 他已经在盘算如何折磨那个女子了…… 正一面想着一面吃茶,忽然身边的人低低的一声惊呼:“快看!!那边是不是走水了?!” 第22章 牵连 平吉望去,只见寻柳巷的方向正冒着浓浓的黑烟。 那烟雾从房屋顶上燃起,很快便笼罩了那一片天空,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一块不是方才那娘子的住处,竟着火了?咱们要不要救啊?” 平吉回过神来,冷哼道:“凭她是谁,我们救了做什么?烧了好啊,少了刚好可以住到咱们爷府上去,到时候还不是随爷快活?” 众人一听,也都色眯眯地笑了起来。 横竖那边只有暗芳娘子一户人家,且这会子家里又没人,烧就烧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一行人稳坐泰山,附近的小贩邻居们就坐不住了。 铜锣敲得震天响,很快就召集了好些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来灭火,足足忙活了一两个时辰,才将那火势彻底熄了下去。 火刚灭,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子口,盛娇从车上下来,口中惊呼:“这、这是这么一回事?” 方才救火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说给她听。 她戴着斗笠,前头垂着薄薄的面纱,依然能听到她伤心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说罢,便低声哭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平吉心头暗爽。 能让这娘们得了教训,房子都烧没了,他想想就快活,眼下附近人太多,他也不便上前把人带走,便领着人回到崔家,向崔茂学回话。 这一上午的剧情跟话本子似的精彩有趣,听得崔茂学眉眼弯弯,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要去英雄救美了?” “爷说得正是,这会子那头人多呢,等都散了,爷刚好过去。” “说得有理,你这事儿办得不错,回头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平吉喜出望外:“给爷办事,替爷分忧,还说什么好处,往后爷享用的从指缝里漏一点给小的,小的就知足了。” 崔茂学斜眼看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却说他还在张罗着将那暗芳娘子弄到自家来享用时,外头响起了锣鼓声,紧接着管家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说是沈大人传他过去。 崔茂学:“谁?” “沈大人啊,说是那寻柳巷起火是您的手笔。” 还没听完,崔茂学就吓得差点跳起来:“关老子屁事,你莫要在这里胡说!” 管家叫苦不迭:“大爷,您快去外头看看吧,不是老奴说的呀。” 外头来人正是李差爷。 崔茂学见了人,连忙收敛起不快,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口中客气得很:“原来是李爷。” “别废话,跟我走,大人要见你。” 平日里,李差爷对崔家也算照顾,崔茂学还跟他一起吃过几顿酒,自以为关系还不错。见面了说起话来,也比别人更随和,瞧着也亲近。 像今日这样疏离冷漠的,还是头一次。 崔茂学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中自然不快。 可不快又能如何?人家是衙门里的差爷,自己只是个商人之子,纵然家财万贯,也抵不上这些人。 哪怕心里再不爽,崔茂学还是赔着笑脸跟着一起出门了。 李差爷又道:“谁是平吉?” “那是我的随从。”崔茂学道。 “让他一起,已经有人指认了,他很可能就是今日寻柳巷火灾的罪魁祸首。” 这话一出,崔茂学瞪圆了眼睛,飞快去瞪身后的小厮。 平吉也唬了一跳,口中发苦,慌乱地连连摆手:“不是我,真不是小的啊。” “有什么话见了大人再说吧,人家苦主也在,少不得也要听你分辩一二。” 李差爷大手一挥,便将崔茂学 与平吉一道带走。 因只是传唤,还并未定罪,这一趟前来也没有惊动其他人。 但崔茂学可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他在自家门口被差爷带走,很快管家就告知了家里的老太太与太太。 众人一惊,忙不迭地聚到一起,一群女眷六神无主。 崔太太瞪了一眼儿媳,口中骂道:“若不是你不贤惠,家里又岂会有这样的灾祸?” 崔大奶奶错愕片刻,抬眼道:“母亲为何骂我,这事儿我也不知情……” “你还敢顶嘴?这事儿就是因你而起,茂学平日里也没什么爱好,也就贪恋个美色,这又能有多大的事情,偏你冷着脸不吭声,还给自家男人脸色瞧,哪里有个正头老婆该有的肚量!”崔太太越说越撒气,显然是早就对这个儿媳妇不满了。 崔大奶奶震惊不已。 望着婆母眼中那分明炽烈的厌恶,她倏然明白了。 原来,对自己儿子这样放浪的行径,家中长辈都是知晓的。 都知晓,却又不加以劝说阻拦,更不曾下狠手约束,才纵得崔茂学这般不知底线,胆大妄为! 一时间,火气窜了上来,憋得她既痛心又委屈。 眼眶瞬间红了,热热的,一片湿润。 她咬着下唇,哽咽道:“这也是我的不是了?” “自然是你的!” “依着母亲的意思,那是他在外头如何花天酒地,我都不该过问不该管的么?他今日与那戏子说笑玩乐,惹得满城风雨;明日又替那勾栏里的女子豪掷千金,只因我是正房奶奶,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崔大奶奶也是憋坏了,索性一股脑都说出来,“我早就与他说过,想要小星,那就纳妾。咱们寻了妥当的人家,相看好了,再明公正道地过了明面儿,便正正经经抬做姨娘!咱们这样的人家,即便纳妾难不成不管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拉的么?” 崔太太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儿媳不住地颤:“好好,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有这么多话等着我,想来也是积怨已久,我也不与你多说!” “好了!!”崔老太太将手里的拐杖重重一敲,“还没出什么事呢,你们自个儿就先闹得不可开交,也不怕下人们笑话。” 崔太太:“母亲……” “你莫开口,我来说。”崔老太太道,“茂学是你儿子,你心疼他天经地义,但孙媳妇说的也是事实,这些日子茂学确实过了些。昨个儿我寿宴,他竟敢不露面,打量着我疼他,便不会与他计较不成?青天白日的,胡搅蛮缠,也不知是谁家的规矩!” 崔大奶奶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有些哭不出来了。 第23章 罪魁 昨日崔茂学与人私会一事,他们夫妻俩心知肚明。 只不过崔大奶奶到底不知内情,只晓得是来往宾客里的某一位女眷,顶多是怀疑那陈二太太,可手里却无十足证据。 如今听崔老太太这么一说,她如何不惊慌失措? 生怕自己丈夫惹了家里老祖宗不快,再触了霉头,那他们这一房的日子才叫难过。 风险当头,她再不说丈夫什么,紧紧闭上嘴站在老太太身侧,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态度——一切都由祖母做主发话,她再不多说一句。 见老太太发火了,崔太太哪敢造次。 勉强扯了扯嘴角,又说了两句场面话想打个圆场,谁了老太太摆摆手,直接打断她:“茂学是被人带走了,他虽性子放浪,于男女一事上多无拘束,但火烧人家的房子这样的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 “老大媳妇。”她转脸对崔太太道。 “母亲。” “你回头那些个银钱打点一二,那些差爷一年到头的俸禄也没几个钱,怕是肚子里缺了油水,这是要借机敲打咱们呢。你做的光亮些个,莫叫人看出来了。” 崔太太正色道:“母亲放心,事关茂学,我定然办得稳妥。” “其余的人都散了吧,莫要到处乱说,若是我听到一丝一毫不干净的话,我就拿你们问话!” 众人散去,崔大奶奶回到自己屋里。 她上头有强势的祖母,还有利落能干的婆婆,这样的事情根本轮不到她出面料理。 方才崔老太太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明白,她回来只要约束下人,照看好几个孩子便成。 可她到底心有不安,差了穗儿去打听。 穗儿很快就回来了,着急慌忙地附在她耳侧快速说了几句。 “什么?烧得竟是寻柳巷?!是那盛娘子的居所?”她大惊失色。 穗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方才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连口茶都来不及吃,赶紧就跟自家主子说了,她用力点点头:“这事儿外头都传开了,人人都晓得,说是起火之前,大爷身边的平吉就去了寻柳巷,还带了不少人。” “他们也没走,一直等到火烧起来了,还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看热闹,刚巧被四周的商贩看得真真切切。那官老爷差人问话,他们哪有不说的道理,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穗儿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打听到的和盘托出。 崔大奶奶想到了什么,浑身无力地坐了下来。 沉默良久,她才颤颤道:“你说……大爷该不会瞧见盛娘子的模样了吧?” 一直没说话的红梨抬眼:“应当不会吧……” 可主仆三人很快陷入了安静,谁也不敢拿这事儿打包票。 若是没瞧见,平吉为何要去寻柳巷? 一时间,崔大奶奶心乱如麻。 有道是夫妻同心,这会子的崔茂学也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当街放火,本就是重罪。 万幸的是寻柳巷里头只有一户人家,今日又没什么大风,这才没有殃及其他人。 即便如此,沈大人听闻此事也还是又惊又怒。 旁人不知晓,但他却明明白白。 住在寻柳巷里的女子非同常人,那可是景王魏衍之千里迢迢都要见一面的人……只不过事关皇家阴私,他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乱说。 当听下属来报,说寻柳巷走水时,他就觉得眼前一黑,手都抖了。 还好,失火时,盛娘子一家都不在,虽损了财物,但到底人没事。 沈大人派人细细一查问,很快线索便锁定了平吉。 拔出萝卜带出泥,既拿了平吉,焉有不拿崔茂学的道理? 沈大人一鼓作气,将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等都叫来了。 厅堂内,气氛肃穆。 他一身朝服,官威赫赫,冷眼如电扫过去,直看得那崔茂学六神无主,小腿都跟着发软。 人还没开口发问,崔茂学自己就先嚷嚷开了。 “大人明鉴,这事儿真跟我们无关啊,我这小厮平日里就爱看个热闹什么的,这大街上多瞧了一会罢了,却被人误会至此。我也是个胆小甚微的,哪里敢做这样的事呢?” 沈大人瞥了一眼:“可人家说了,看得很清楚,你的人进了人家盛娘子的家。那会子人家可不在家,你的小厮为何私闯民宅?” “这、这……”崔茂学额头上冷汗直冒,“许是看错了吧。” “大胆,你是在糊弄本官?” “不敢不敢,实在是……我与这盛娘子没有什么交集往来,又如何派人去她家闹事呢?再说了,盛娘子不过是发配来淮州的,这样一个戴罪之身,又是一节女流,我为何要与她作对,岂不是给我崔家蒙羞?” 话音刚落,一旁的盛娇缓缓道:“这么说来,崔大爷是半点不知情喽?” 这声音清冷冰凉,略带娇甜明媚,听在耳中当真是一种享受。 崔茂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见那暗芳娘子头戴斗笠,兜帽笼纱,看不清容貌。 只能依稀瞧见那流畅优美的脸颊。 目光所及之处,她一身素色衫裙,外头罩了一件墨绿的比甲,比起众人还穿着厚实的棉衣,她显得格外清雅单薄,那腰肢盈盈一握,身段婀娜曼妙,光是这身形就足够叫人着迷的了。 崔茂学忍不住流露出几分亲近之意。 却又听盛娇淡淡道:“大人容禀,昨夜我的住处遭贼,那贼子闯入我家庭院,中了陷阱埋伏,身上还有伤。我猜着……这伤不是在平吉身上,便是在崔大爷另外的心腹小厮身上,还请大人查一查这些人的小腿,看我是不是说中了。” 平吉慌了,一张脸吓得惨白。 沈大人断案识人,自然早就看出那小厮面色不妥,心里也有七八分把握。 很快,左右差役上前,直接查看。 平吉那受了伤的小腿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没等他替自己喊冤,盛娇又不慌不忙:“我院里用的是这样的捕兽夹,还请大人过目,比对一下伤处是否一致。” 她又将挎着的一只篮子递给了李差爷。 沈大人召集众人过来查看,不多时就有了结论。 “还真是……大胆小厮,你夜闯民宅想做甚?!”沈大人火了。 “我、我……”平吉早就被吓得肝胆俱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第24章 紧扣 他虽平日里机敏滑头,但那也只是小聪明,糊弄崔茂学或是其他主子倒还可以,真正对上沈大人这样的当官的,哪里够用。 张着嘴哭得很丑,他半个字都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招了。 “是、是我们家大爷,听说了这暗芳娘子貌美,就让小的过来先查探一番,若是能成那便好……” 沈大人都快气炸了,指着崔茂学的鼻子骂道:“你好大的狗胆!” 这么一个不明背景,探不到深浅的女子被困在淮州城,他都觉得棘手万分,更不要说先前的瘟疫,她指不定还拿到了什么证据,这样一个人,连他都小心翼翼地对待,这崔茂学真是色胆包天,居然动了这个心思。 沈大人正在气头上,哪里还记得,其实这些内情也就官衙里自己的人知晓,崔茂学哪里能得知? 在人家看来,暗芳娘子戴罪之身,在淮州城无依无靠,生得这般貌美,这就是上天送到他嘴边的一盘菜。 从前他不知晓就算了,今日既然得知她貌美,又如何能放手? 差小厮掳人这样的勾当虽不堪,但暗芳娘子又不是什么良家女子,就算事发,也没什么要紧的。 哪里知晓,这一闹就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崔茂学这会子反而镇定下来。 他勉强稳住心神,拱手作揖道:“还请沈大人息怒,这事儿也不能全听一面之词。再说了……这位娘子也不算良民吧?她的居所又怎么能算是普通人家的宅院。” 沈大人瞪了他一眼。 也亏得这崔茂学有点急智,连这一点都被他想到了。 盛娇也笑了。 勾起嘴角,她笑得还格外开心,好像这一步步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推进,当真是有趣至极。 “崔大爷有所不知,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当初承蒙沈大人仁慈照拂,给了我独居寻柳巷的资格,我当然也不能叫大人为难。是以……住过去不到一个月,我便将那房契转给了我的妹妹桃香。” 说罢,她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来,双手奉上,“地契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沈大人自然知晓她救下那几个女孩子的故事。 也明白她们瞧着像是主仆,但实则就是相依为命的几个姐妹罢了。 那几个孩子他都暗中查过,都是身家清白的可怜人。 与盛娇朝夕相处做个伴,也不为过。 拿着地契看了一会儿,沈大人心中有数了。 “你们闯的是人家良民的院子,还有什么话说?” 崔茂学再也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回转的余地,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他素来名声狼藉,那些个花花新闻谁人不知? 即便沈大人不关注这些,日常听多了,也会混个耳熟。 要说这崔家大爷是个什么本分人,那就纯粹是个笑话…… 一时间场面冷了下来,崔茂学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跪在沈大人脚边不断求饶告罪。 沈大人看向盛娇,心中暗暗惊叹。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若是他还看不出来这是那小娘子的手笔,那就太蠢了。 这女人一步步将崔茂学推到这个位置上来,以退为进,手段巧妙,心计无双…… 想到这儿,他都忍不住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盛娇叹道:“我乃一戴罪之身,崔大爷却是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非伤及性命,我也不愿与崔家对上。只是……今日是上天垂怜,叫我一家姊妹逃过一劫,若是我们不曾离开,岂不是要活活葬身火海?” “就算不为了我,也要为陪伴我数年的几位妹妹们着想……沈大人,我也知晓你的难处,不如这样好了,请大人随同一道去寻柳巷瞧瞧,我们损失了多少,还请崔大爷心里有数,回头给个说法。” 不要人坐牢服罪,只要银钱消灾,这话一出,别说崔茂学一行人,就连沈大人都松了口气。 这地方乡绅管理起来可不比那些个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简单。 里头盘根错节,不知多少弯弯绕绕。 真要为了个盛娇得罪了崔家,沈大人未免会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他倒不是怕了这商贾人家,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两年就能升迁了,何必这个时候给自己添麻烦呢。 况且……这暗芳娘子与景王的事情又不能到处乱说。 如今盛娇愿意退一步,沈大人自然乐见其成。 最最要紧的一点——其实他也早就想去查看一下盛娇的住处,生怕她真的留下了那一年瘟疫的什么把柄。 “盛娘子如此通情达理,那本官就随你们走一遭。” 一行人到了寻柳巷。 因大火刚刚扑灭,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郁的烟味。 附近的街巷已让差役把守,自有专人在里头勘验现场。 沈大人一来,负责此处的人便直接回话。 大火是火折子惹的,起火的地点就是盛娇的卧房,几乎已经烧空了,只留下砖墙空窗,远远看着一片黑乎乎。 听到火折子三个字,平吉更加心虚了。 这回他都不等大人问话,直接就招了。 “你是说,你碰了人家娘子放在桌子上的火折子,还给点燃了?”沈大人觉得匪夷所思。 “是、是的……”平吉哪敢多话。 那留下的纸条上写的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这会子说出来打的还是自家主子的脸。 他已经惹了太多祸事了,根本不敢再继续添乱,只好道:“昨个夜里,小的确实闯进寻柳巷,也确实被院内的陷阱所伤。这不是……心里气不过嘛,就想着给点厉害瞧瞧,我原也没想过会这样的,哪里晓得那火折子会……” 平吉说不下去了。 崔茂学这会儿真是生吞了他的心都有。 当即火冒三丈,也顾不得沈大人还在场,扬手就给了平吉狠狠两巴掌,他骂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这样的混账事也敢做?!也就是今日没伤及人家的性命,否则你要如何担待?老子真是被你害惨了!!” 平吉捂着脸,也很委屈。 ——这不是爷您想要美人的嘛。 不过这话,平吉可没胆子说出来。 不一会儿,冷着脸的桃香来了,手里还有一张清算单子。 第25章 药方 密密麻麻写了很长的一串,虽不是十分值钱,但也足够看得人头皮发麻了。 桃香将清算单子交给沈大人,又恭恭敬敬福了福,道:“大人,这是烧毁的物件名目,都在这儿了,还请您过目,若是这位崔大爷信不过我,还请大人派人去一一核对。” 见对方态度这么诚恳大方,处处磊落,沈大人也很满意。 他刚好也缺一个可以彻底搜查寻柳巷的机会。 这正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正中下怀。 “桃香姑娘说的也对,这事儿不算清楚了,对谁都不好。来人啊,你们去一一核对,就这个单子上的东西,一件不许少,一件也不许多。” 沈大人吩咐下去,身边几位衙差领命,鱼贯离去。 崔茂学这会儿心里已经叫苦不迭了。 他最怕跟官差打交道,何况是这种自己理亏之事,怎么想都麻烦……能用银子钱解决的,直接给银票不就好了? 这寻柳巷的宅子虽大,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段,里头的摆设物件也不会很富贵,他多给点银钱,这事儿就算抹平了,还需核对查验什么的嘛! 想了想,崔茂学壮着胆子开口:“大人,今日这事儿实属我管理不严,叫下人冲撞了几位姑娘,火烧一事也确实是我的责任,您看……估摸着我多给些银钱就是了,没的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功夫,我这也是羞于见人啊。” 没等沈大人开口,桃香就冷冷道:“真是稀奇了,崔大爷居然还晓得是冲撞了我们。你让你的小厮大半夜的翻墙,心里存了什么念头,还用得着人说么?真是说出来都怕脏了嘴。” 崔茂学一愣,顿时火冒三丈。 他自己行径放浪不假,但要给别人当面揭穿,狠狠丢人,心里又如何过得去这个坎? 桃香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盛娇拦下。 “此事由我而起,还请大人见谅。我虽低贱不堪,但与我相伴的几个丫头却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大半夜的出了这档子事,家又被烧了,即便是个面团捏的人也该有三分脾气了。” “崔大爷想用银钱解决,我是可以答应,横竖我也不在意这些名声。但……几个妹妹却是无辜,还请大人给个决断。”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份。 将低贱二字说得清楚分明,似乎半点不在意这些所谓的名声。 透过那薄薄的纱,依稀能看见那双明澈透亮又宛如幽深古井的眼睛,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沈大人被她看得一个激灵,立马回过神来。 “没错,人家娘子说得对,你这般欺辱人家女子,想用银钱打发了事未免也太便宜了你!银钱赔偿你要给,旁的还有什么,你要听听人家苦主的意思才是!”他正色道。 崔茂学只好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小的莽撞着急了。” 盛娇又说:“如今我们安身立命的宅院烧毁了,我们姊妹几人无处可依,若是只我一人便就罢了,我实在是心疼几位妹妹,她们还年幼,怎好因我再困苦流离?” 语毕,她叹了一声,“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准许。” “你说吧。” “事情闹成这样,我也总要为她们着想,若是传出去坏了名声,她们往后可怎么办?不如这样,在我们寻到妥当住处之前,可否让我们暂居崔家?这么一来,对外也可以说起火一事只是意外,是崔家心善仁厚,愿意帮我们几个孤苦伶仃的女子一把,岂不两全其美?” 盛娇字字句句都透着清雅明快,不徐不缓间,听的人心神舒畅。 崔茂学还没听完就愣住了。 自己做错了事儿,这暗芳娘子居然还处处替自己着想。 他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有了决断——定然是她知晓自己身份有别,不愿与崔家硬碰硬。 他赶忙拱手,顺着话说:“娘子所言甚是,我理当如此。” “不过……若是这般,在银钱上就得让崔大爷多破费三成了,你可以愿意?”盛娇又问。 崔茂学顿了一下:“再没什么不乐意的,还请娘子宽恕我则个。” 眼瞅着他们自己把事情解决了,沈大人松了口气。 这会子前去核对的衙差也回来了,汇报说单子上的东西都对。 沈大人大手一挥,直接让崔茂学依着清算单子上的送银钱过来,除了这一份,还要多送三成,就算是赔偿了。 “你可要给我皮绷紧了,人家娘子一家子住在你处,你须好好照应,切莫不可乱了分寸,否则我拿你是问!”沈大人眯起眼眸,又警告了崔茂学一番。 这会子这位崔大爷哪里还敢有什么色心,忙不迭地点头,恨不得立马将银钱双手奉上,让这件事赶紧了结才是。 崔家到底财大气粗。 派去崔家回话的小厮很快就回来了。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崔家的管家。 这管家是崔老太太的心腹,不但送了银票过来,还回话说自家老太太亲自操持,这会子请娘子一家动身前往崔家,等到了的时候院落也该料理妥当了。 沈大人闻言,笑道:“到底是崔老太君,就是利落不同常人。” 马车徐徐启程,马蹄声嗒嗒作响,很快一行人便远去。 沈大人到底不放心,还派了两位衙差跟着一起。 待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转身招来了李差爷:“如何?” 说话间,他面色阴沉,眉宇间一片凝重,似乌云压顶,几乎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差爷道:“都查看过了,外头没什么,不过……这盛娘子的卧房不曾仔细勘验。” “那就现在来!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查到什么不该查的。” 几个心腹一齐动手,很快便将盛娇的卧房翻了个底朝天,那藏于床底下的暗格自然也没能逃过,被翻了出来。 虽说火势很大,但这暗格藏在地下,反而没有受到什么损坏。 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方。 上头隽秀的小楷写得端庄秀美,瞧着就让人舒服,纸的边上还留了药方子的日期,从远至近排序下来。 沈大人仔细看了,有些竟然从三年前就有。 那会子盛娇还没到淮州城呢。 再往下翻翻,他瞳仁一紧。 第26章 借住 按照时间排序,这已经到了三年多前淮州瘟疫的时候,这几张药方被磨得几乎卷角,上头还有用朱砂涂涂改改的痕迹,应当是当初盛娇反复更改药方时留下的思路。 一张改到不能写了,又换了一张。 如此反复,足足留下了七八张药方子。 望着上头已经有些褪色的笔迹,沈大人莫名松了口气。 能将这些药方子统共放在一块,想来那盛娘子应该也没察觉到吧……更关键的一点,这药方子上写明了原本的出处。 他很清楚,盛娇只擅长千金一科。 这药方子完全是她之前看医书才得到的,看样子,之前助他解决了瘟疫之患纯粹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这么一想,他心底的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下。 手里的药方还没放下,外头进来了个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 沈大人认得,这是盛娇身边的那个姑娘,叫水什么来着…… “大人,给大人请安。”水菱麻利地福了福,“我家娘子说忘了看这边藏着的药方子有没有烧毁,麻烦大人给个方便,帮忙查看一下。” 沈大人赶紧负手,转身过来:“什么药方子?” “就是我家娘子寻常累积下来的,她当了个宝贝似的,整日藏着。”水菱到底还是小孩子,说话间带了几分天真的莽撞,有什么说什么。 他缓缓语气,这才伸手递过去:“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水菱瞅了两眼,顿时喜出望外:“是的,多谢大人,我家娘子这下要高兴坏了。” 说话间,她双手接过,又深深一拜,这才欢天喜地转身离去。 望着那蹦蹦跳跳的身影,沈大人长舒一口气:“你们再找找,若没有旁的,便收了回去吧。” 担忧了好些时日的心事,今日总算安稳了。 那暗芳娘子不知内情,却把那药方子当成宝贝,真是可笑。 却说水菱回到马车里,将药方交给了盛娇。 盛娇什么也没问,只细细查了查,发现一张不少后,又收了起来,一行人往崔家去。 桃香有些不安:“娘子,咱们为何非要去崔家住着?外头多少空宅子呢,这突然住到人家家里,我怕……况且,那崔家大爷瞧着就不是个好的,贼眉鼠眼,一脸昏相!竟对娘子起了那个念头!若是咱们这会子住过去,再有个什么,岂不是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盛娇差点被逗笑了,眉眼弯弯,眉宇间一派春光明媚。 那殷红的嘴角微微勾起,眉眼如画,如美玉生晕,她笑道:“不会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其实……早点搬离了那寻柳巷也好,不然有些人就该耐不住了。” 桃香没听懂后面那一句,但却明白盛娇的主意轻易动摇不得。 她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只能照办。 再想想今日,她突然让她们一道跟着走,本就很超出寻常。 低头思绪,桃香突然明白了什么,再抬眼时一片亮晶晶:“我听娘子的。” “你这么听我的,回头我把你卖了你可怎么办?”她打趣道。 “若是娘子要卖,那就卖了,娘子救了我,我这条命都是娘子的。” 盛娇:…… 马车从偏门进了崔家。 破天荒的,崔太太竟然在内院的大门前等着。 她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微笑,看起来很假,好像有人用手撑开了她的双颊,这笑容格外刻意。 见盛娇一行人来了,崔太太往前两步相迎:“快些请进来,这一路车马劳顿了吧,娘子请随我这边走,院子还在打点着呢,咱们先去用点茶。” 这话说得亲切和煦,如果能忽略到她脸上尴尬的笑意,怕是还能更得人心。 盛娇看穿不说穿,只让了崔太太一个虚礼,口中谦逊道:“怎敢劳烦崔太太,只求几杯清水,一点薄茶即可。” “娘子哪里话,我晓得娘子一家子受了委屈,实在是我这儿子过分了些,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性,总也学不乖。虽说没什么坏心,可总是这般任性捣蛋也不是个事儿,我们家老太太都被气倒了,若是她知道我怠慢家中贵客,怕是连我都要一起挨骂的。”崔太太笑道,“快这边请吧。” 闻言,盛娇便不再推辞,跟着崔太太进了里屋。 顺手摘了兜帽,露出一张皙白的鹅蛋脸来,只见她眉眼含笑,嘴角清润,整个人宛如一支含苞待放的玉荷,清艳绝伦,难描难绘。 作为母亲,崔太太自然晓得自家儿子那点子劣根性的。 唯女色二字上纠缠不清,自打他十三岁起有了通房后,这贪欢爱美的性子就仿若烙印在了骨子里,怎么也改不掉。 她得知自家儿子看上了那暗芳娘子,当然明白对方多半是个不可多得的美貌女子。 可今日一见,她心头咚咚狂跳。 此等美色,即便选在君王侧也足够了。 难怪她儿子痴心妄想,念念不忘…… 崔太太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忙不迭地笑道:“娘子好个模样,倒叫我看呆了,我也算见惯了世面的,却不曾见过如娘子一般颜色的女子,今日倒是开了眼了。” 盛娇浑然不觉,半点不羞,落落大方道:“皮囊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太太谬赞了。” 几杯茶吃完,外头管事婆子来回话,说是院落房间都已经收拾妥当,请太太过去瞧一瞧。 崔太太笑着起身:“快去看看吧,也好叫我安心。” 崔家给盛娇一行人安排的院子不大不小,前头一个宽大的正屋,隔了两间出来,这便是卧房;朝着西边那片又用屏风隔了一道,转进去一看是个待客的八卦珍宝榻,旁边还摆了花瓶书架等物,上头也添了好些古色古香的摆件。 出了正屋,还有一条连贯的曲廊,一直连到后面的厢房。 与正屋一样的装饰打点,里头规规整整摆了三张床,又分别以橱柜隔开,上了粉、蓝、杏三色的帐子,瞧着就颜色清亮娇嫩,是给小女孩用的。 盛娇道:“太太费心了。” “应该的,若不是我儿孟浪,冲撞了娘子,娘子如今也不需要来我家借住,这是该有的礼貌周到,万望娘子莫要推辞。” 第27章 送命 崔太太温切地笑着,又拉着盛娇说了好些话。 话里话外无非是试探她的底细,还有她与崔茂学之间是否早先就有了来往。 可无论她怎么旁击侧敲,如何给眼前的女子挖坑,对方始终清婉地笑着,眯起眉眼虽魅惑,却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淡然,然后将崔太太的话四两拨千斤的给挡了回去。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连一点把柄都没留下。 别说把柄了,就连丝毫端倪都没露出来。 崔太太嘴角扯了扯,掌心忍不住捏紧了,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才起身离去。 刚出了院落的大门,她面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紧绷寒霜。 快速回到自己屋内,连着灌了好几口茶,她才勉强按捺住熊熊不断地怒火。 身边的婆子赶紧劝道:“太太,犯不着跟这样一个低贱的女子计较,凭她如何貌美,这戴罪之身就是戴罪之身,还能翻上天去不成?这会子沈大人拿她当个人,护着她,那是看在三年前那一场瘟疫,她有了功劳的份上!待沈大人升迁,淮州来了新的父母官,谁还管她呢?” 这婆子聪明,眼光毒辣,一针见血。 寥寥几句就说得崔太太心平气和了不少。 她缓缓语气:“说得没错,看她还能如何猖狂!” 语毕,她又想起了什么,顿时面笼寒霜,“叫大爷过来见我,还有他手底下那个叫平吉的小厮,也一并带来!” 婆子连忙应了。 不一会儿,崔茂学满脸泛苦地跪在母亲跟前。 那平吉连进屋下跪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进了主母的宅院就被拿下,这会子正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呢。 可怜他昨夜的旧伤未愈,今日又添新的,可不得疼得死去活来,求爹爹告奶奶。 崔太太是铁了心了要给儿子一个教训。 崔茂学刚想替平吉说两句好话,一抬眼就撞上了母亲冰冷警告的眸子。 崔太太冷笑道:“你若是开口,就跪出去与他一起挨板子。” 崔茂学顿时脖子短了一截,赶紧磕头认错:“母亲别生气,一切都是儿子的不是,是儿子错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早就与你说过,你年轻,贪图美色也是情理之中,可你也该有个度!什么香的臭的你都要亲近,如今可好,为了这事儿连沈大人都惊动了,也就是那个小娘子不敢得罪我们崔家,否则今日你还能讨得了半点好?” 她气呼呼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往后再不许你在外头浪,若是再与那些个勾栏瓦舍的贱货纠缠不清,我便告诉你父亲,叫他来收拾你!” 外头,平吉求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逐渐再也听不到了。 崔茂学吓得浑身发抖,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傍晚时分,崔家各院都在摆饭。 崔家是个大家族,除了祖辈之外,还有崔茂学父亲这一辈,共计三房,都住在一处。 崔老太太还在,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兄弟三人也不愿分家,各自掌握着一部分产业,彼此相安无事,倒也过得顺遂富贵。 崔茂学是长房长子,自幼就是同辈兄弟姊妹里最受宠的一个。 不但父母疼爱,更得老太太的宠溺。 这才养成了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如今,崔茂学闯了祸,长房这头捂得再严实也没用,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没到晚饭呢,其他两房的叔叔婶婶就都晓得了。 是以,大家今晚也没有按照规矩去老太太房里用饭,而是各自解决。 他们又不傻,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霉头。 还是装作不知情,背后看笑话的好。 盛娇一行五人单独住的宅院较偏,且她们非友非客,只是不得已暂住,就更不需要跟崔家主人一道用饭了。 晚些时候,待她们几人都用过晚饭,崔大奶奶来了。 见到盛娇,她面色复杂,欲语还休。 盛娇轻笑,抬手示意:“大奶奶请坐。” 崔大奶奶坐下后,迫不及待道:“你为何还要住进来……你是不知晓,我那丈夫是个最最混不吝的,你若是在府里有个什么万一,这可怎么好?” 这话倒是让盛娇惊讶了。 原以为崔大奶奶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受不了。 让自家男人起了邪念的女子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骂一句狐媚子,都算是性子好的了。 却不曾想,这崔大奶奶开口便是关切。 惹得盛娇心头一暖,笑容也忍不住柔和真切了许多:“不妨事,我既然能住进来,自然能护得住我这儿所有人,况且……这不是还有大奶奶的婆母在嘛。早就听闻,崔太太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出了这档子事,她定然愤怒,这会子怕是在约束下人们了,应当不需我费心。” 话音刚落,外头匆匆进来了个丫鬟,说要给崔大奶奶回话。 见那丫头吞吞吐吐的,崔大奶奶颇为不耐,催促道:“有什么就说!!到底什么要紧的,非得舞到跟前来?” “大奶奶,那、那个……太太方才狠狠责打了大爷身边的平吉,那平吉被打得奄奄一息,被、被管家拖了出去,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这丫头被吓得不轻,声音颤颤巍巍,都快哭了。 崔大奶奶也唬了一跳。 平日里,婆母对崔茂学有多溺爱,别人不晓得,但她是清清楚楚。 那平吉可是崔茂学身边的头等心腹,一干吃喝玩乐都少不了他跑前跑后的打点,崔茂学最最离不开的,就是他。 平吉也是机敏伶俐的,嘴甜会来事,经常将崔太太哄得心花怒放,自然也得了不少赏。 这样一个奴仆在崔家,大约除了管家,谁也压不住他的风光。 可就是这样一个下人,崔太太说打死便打死了,崔茂学连救都没救。 崔大奶奶心头浮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凉,背后战栗不止。 静默了半晌,她才缓缓道:“知道了,下去吧,这事儿不准乱传,谁要是乱说,仔细叫我拿住了撕了嘴。” “是,大奶奶。” 如此一来,崔大奶奶有再多的话也不便现在跟盛娇说了。 她歉意地笑了笑,笑容显得干巴巴。 第28章 不服 “我……改日再来看你。” “大奶奶请便。”盛娇慵懒地笑了笑,起身将人送到门口。 目送着崔大奶奶离去,她眼底的笑意也一点一点褪去。 桃香领着三个水丫头正在烧水房里忙活,盛娇闲来无事也想跟着一块烧火,谁知刚踏进去就被桃香赶了出来。 “娘子上回子要来帮忙,差点把灶头烧了一半,您还是赶紧去歇着吧,帮我和水菱她们的包裹收拾一下才是正理。” 望着桃香紧绷的小脸,盛娇无奈,只好又折回了屋内。 她们这一次带出来的东西并不多,但胜在要紧。 一应地契、银票都在,还有些个要紧事物,都被码得整整齐齐叠放在包裹里。 盛娇想了想,打开床里的一个小柜子,将这些东西一股脑都装了进去,然后用随身带的小锁锁上。 忙完这些,她又去三个水的卧房里瞧过,检查了门户与窗棱。 做完这些,桃香她们将灌好的汤婆子也送来了。 盛娇笑道:“如今夜里虽然还有些凉意,但也不需用这个吧?” “别以为我不知晓,前些日子娘子夜里都睡不好,可不就是冷的?”桃香也不抬头,直接将汤婆子塞进了盛娇的被褥里,又仔细麻溜地铺了起来,“这是娘子的老毛病了,虽说如今年轻着呢,不妨事,可若是平日里不留意,等到了老了该怎么办?” 盛娇心念微动。 她身上的旧伤是当初发配的路上留下的。 一路奔波劳苦,那会子又是身娇体弱的时候,哪里吃得消这样的苦。 万难的时候,她也想过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病死在路上。 天无绝人之路,有一个江湖郎中与发配的车队遇上,也给她好好看了一通,下了两副狠药,虽说救了一命,但身子却落下了病根。 秋冬时节,她不知寒冷。 每每到深夜时分,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能将人冻得睡不着,只有抱着汤婆子才能勉强安歇一会儿。 她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反正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也就习惯了。 原以为不会再有人关心自己,桃香却是那个例外。 见桃香忙前忙后,盛娇忍不住眉眼柔软,上前坐在床边扬起脸对她说:“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去城南那边物色宅院,到时候给你给给她们几个都备一套,往后随便你们是嫁人也好,做小买卖也罢,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的声音轻柔至极,又暖意盎然,像极了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絮,轻软温暖,将人整个都包裹起来。 桃香眼眶也不由得一热,赶紧低下头,轻声嘟囔:“谁要你帮忙安排了, 你管好自个儿就好了,我和她们几个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说来与我听听?” 可无论盛娇怎么问,这丫头就是咬紧牙关不肯说。 到最后逼急了,她鼻尖上沁着薄薄的可爱汗珠儿,狠狠瞪了一眼:“娘子今儿是怎么了,话这么多的,赶明个还是给你寻个如意郎君才好!” “如意郎君?” 盛娇微微一怔,瞬间笑出了声,“这世上只有郎君,又有几个如意呢。” 说罢,她摇摇头,“好了,不问你了,瞧你脸红的。” 桃香啐了一声:“哪有娘子你这样的,专拿我玩笑。” “行行行,下回子我拿水菱她们玩笑去。” 桃香:…… 进入崔家的第一夜,各自相安无事。 盛娇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明确,她就是个暂住的,连借宿都算不上,说白了她住在崔家不过是让崔茂学有个赎罪的机会,说起来面子上也好听些。 是以,每日崔家小辈去给崔老太太请安,盛娇都不会在其中。 一连数日,其他人倒是没什么。 可崔茂学的小妹妹,他们这一房的幺女崔姑娘,就老大不乐意了。 这位崔姑娘,闺名玉月。 因是家中最小,又生得如花似玉,很得父母祖辈的疼爱。 可以说,除了哥哥崔茂学,那便只有她了。 平日里什么好的香的都紧着她使,横竖崔家又不缺银子钱,也乐得将这位姑娘捧到天上去。 崔玉月在家有人疼,出门有人捧,自然养成了眼高于顶的性子。 听说自家亲哥哥身边的小厮平吉叫母亲打死了,都是因为那个暗芳娘子的缘故。这平吉之前没少在崔小姐跟前献殷勤,如今人没了,崔玉月火冒三丈。 她先去找了哥哥理论。 崔茂学自己还揭不开锅呢,一脑袋官司。 出了这档子事,父母都对他严加约束,出门是肯定不让的了,之前他接手的生意店铺都被母亲收走,账上一应银钱支取都要交崔老爷过目,不得给崔茂学随意拿钱。 就这样,他被关在了家里,每日按照父母要求读书看账本,好好进益自己的生意经。 用崔老爷的话来说:“你读书读书不成样子,家里也不指望你能去挣个功名了,你好歹别败光了祖宗的产业!叫一家子跟着你丢人!” 崔老爷的风格不像妻子。 崔太太做主打死了平吉,他回来后,二话没说就拿着戒尺寻到了儿子屋内。 彼时,崔茂学正后怕伤心,冷不丁瞧见老爹来了,连反应都来不及,身上就叫挨了好几下。 戒尺又凉又硬,上好的黑檀木制成,拿在掌心里沉甸甸,打在身上一点儿声响都没有,隔着衣服都能留下一道半寸的伤,直疼得崔茂学叫苦连天,哭爹爹求奶奶地跪在地上哭。 这么闹腾了大半夜,崔茂学哪里还有心思惋惜早逝的小厮。 是以,等几日后妹妹闹上门来时,他沉着脸:“平吉放火烧了人家的宅子,这事儿沈大人已经知晓,你莫要胡闹!姑娘家家的,赶紧回自己房内绣花要紧,我这儿的事情不需你插手。” 崔玉月自然不依,嚷嚷道:“哥!你这是什么话?平吉打小就跟着咱们,这会子为着那个贱人白白送了一条命,你也咽的下这口气?若是旁人就算了,那什么寻柳巷出来的低贱货色,也配跟咱们住在一个宅院里?” “你若是不去说,那我去!我倒要看看祖母和母亲护着谁!” 第29章 夫妻 崔茂学这些日子正过得憋屈。 有道是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平日里大鱼大肉风光惯了,如今被关在自己屋内,别说小妾了,连自个儿的媳妇都见不到几面,这是何等的孤寂无聊。 本就心情不好,再碰上个无理取闹的妹妹,他立马绷不住了。 铁青着一张脸,他指着大门外吼道:“要去便去,在这里叫什么叫?你赶紧去!最好啊让祖母和父亲母亲都想起这件事的原委来,好让你哥哥我再挨一顿打,这样对你好处多呢,你赶紧的!” 崔玉月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在家里,别说亲哥哥了,就连祖母与她说话都是娇着哄着。 这么一来,她被吼得眼泪都下来了,跺跺脚带着哭腔道:“不去就不去嘛,你凶什么人!” 说罢,她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崔茂学浑身无力地瘫在椅子上,一下都不想动了。 崔玉月刚冲出去,崔大奶奶与她打了个照面。 还没来得及弯起笑容打招呼,自己这位小姑子就冷哼一声,从她身边掠过,竟是一个好脸色都不给的。 栗妈妈微微皱眉,没吭声。 但身边的红梨是个急躁性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咱们奶奶是月姑娘的嫂子,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甩脸子给谁瞧呢?” 话还没说完,栗妈妈就给了她一个严厉的眼神。 红梨顿时低下头,不吭声的。 崔大奶奶叹了一声:“走吧。” 进了丈夫的院内,她让下人们都在外头等着,自己捧着一小盅浓汤进去,瞧见崔茂学跟个死人似的瘫着,她心底就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厌恶。 说来也怪,从前倒是没这样的想法。 自从那一日亲耳听见丈夫与别的女人那般亲密,她的心态就变了。 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想她也正直青春,颜色姣好,若不是为了让崔茂学在崔家站稳脚跟,她也不会不顾自己的身体,拼着命的生孩子。 如今膝下是儿女环绕,却也失了丈夫的疼爱。 别说疼爱了,连最起码得敬重都没有。 崔大奶奶抿紧嘴角,表面上一丝不露,将那浓汤送到崔茂学的手边,也不说话,就静静打开,满满地倒上一碗。 顿时,浓香四溢,整个屋内都弥漫开来。 崔茂学这几日被父母约束着,吃饭吃茶都紧着清淡的来。 崔老爷说了,要他潜心静心,好好收敛一段时日。 他吃到现在,早就觉得腹中饥饿,口里寡淡,看到那些个粗茶淡饭就提不起兴致。 这一碗炖得如此出色的荤汤,他哪有错过的道理? 一睁开眼,立马凑上去闻了闻,抬眼惊喜道:“竟是老鳖汤?” “不止呢。”崔大奶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里头还搁了老母鸡汤,我吩咐小厨房了,让他们一早就炖上了,这会子软烂得很,都入味了。依着你从前的口味调配了,你尝尝可还中意。” 崔茂学赶紧盛了一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鸡汤浓郁,老鳖汤清鲜,两种汤色配在一起,当真是鲜美得叫人连舌头都能吞下去,如何不爱? 再舀了舀汤底,里头还有鸡腿肉以及各种配料。 他立马一边喝着一边吃着,再也顾不上给媳妇甩脸色瞧。 崔大奶奶很有耐心,一直默默等着,等到他将那一盅汤全都吃完,才缓缓开口:“滋味可还合你脾胃?” “真不错,我都好些时日没尝到这些个滋味了,你是不知道,爹娘关我跟关犯人似的,什么荤腥都不给,也就昨日的白菜里添了点腊肉丁,还是肥腻腻的,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他满口抱怨。 崔大奶奶:“我也是早就想给你送点吃食来,可是……父亲却看得紧,外头守着的都是父亲身边的人,我就算想送,又怕叫父亲察觉了,怪罪我也就罢了,万一要是让夫君你又挨了一顿,岂不是更糟?” 崔茂学一听,顿时明白过来。 原先对妻子的怨气也消了一大半。 “我还说你为何不来瞧我,原来……爹爹还在外头也安排了人。” “不然你以为方才妹妹是怎么进来的?” 崔茂学闻言,这下算是彻底相信了,脸色好了许多:“罢了,也不知爹爹要关我关到什么时候,你去问过了没有?” “起早给父亲母亲请安的时候我想问来着,可是……父亲直接开口,叫我莫要提这事儿,否则就将你关到咱们家庄子上去。”崔大奶奶顿了顿,“我哪敢再提……” “爹爹这也太过了,不就是烧了一套宅院嘛,横竖咱们家也给了钱了,还想怎样?又没死人!”崔茂学气急败坏。 “你先别急,这事儿捅到了沈大人处,父亲自然觉得没脸,等过段时日,父亲消了气,我再与母亲说说,叫你放出来。”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崔茂学也晓得,眼下能在父母跟前说得上话,且又比较稳妥靠得住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妻子了。 略微权衡一二,他柔声道:“苦了你了,过往是我忽略了你,你没在心里怨我就好,等过了这段时日,我定然对你如往常一样好。” 说着,他上前握住了妻子的手。 一时间,眼中柔情大盛,看得崔大奶奶心头咚咚狂跳。 她忍不住羞红了脸。 崔茂学顺势将妻子搂入怀中:“我答应你,往后我再也不这样了,若是想哪家姑娘了,我就与你商量,能正经纳进门来做个姨娘,回头也叫你拿捏得住,你尽管安心,你我生了三个孩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房奶奶,谁能越得过你去。” 这番话,说得她心动不已。 虽说到底不似从前,可她还是期盼能与丈夫重修旧好的。 现在他主动服软,如此甜言蜜语,她又有多少定力能扛得住呢? 也罢也罢,横竖都是要过一辈子的,太过较真是苦了自己…… 崔大奶奶靠在丈夫的胸口,柔声道:“我听你的。” 夫妻二人好好温存了一番,待崔大奶奶离开时,整个人已经容光焕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回到自己院内关上门,她就冷冷盯着红梨:“今儿你也太胆大了,居然敢在外头瞎编排。” 第30章 找茬 红梨自知理亏,赶紧福了福,口中怯怯道:“我也只是心疼奶奶您,您在娘家时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如今嫁了崔家,您又是有两个嫡子傍身的,还被个小姑子欺负……” “再多说一句,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崔大奶奶火了,柳眉倒竖,压低声音骂道。 栗妈妈赶紧圆场:“你也是的,外头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能随便说话?祸从口中这话你也该明白!晓得是你心疼奶奶,可万一因你得罪了那位祖宗,到时候奶奶都护不住你,岂不是惹她伤心?” 红梨立马跪下了,带着哭腔:“奶奶,我错了……求您别生气,奴婢真的只是一时气不过。” 崔大奶奶又如何不知红梨的忠心,见这样子,气也消了一半。 她缓缓道:“何苦来的,跟她一个姑娘家的较劲,她迟早是要出了门子的,我一个做嫂子的若是连小姑子都容不下,还不知被人说成什么。我晓得你为着我,可正是因为我,你才更要谨言慎行。” 红梨深深拜倒:“是,奴婢记住了。” “快些个把眼泪擦擦吧,早上那会儿我让厨房给你们几个留了蜜饯果子,甜的酸的软的脆的都有,回头你和穗儿一道去拿上一点,全当个零嘴解解馋。” 正说着,崔大奶奶看了看四周,“穗儿人呢?” 话音刚落,外头的门吱呀一声,脚步匆匆而来,由远至近。 穗儿快步走到崔大奶奶跟前:“奶奶,我在这儿呢,月姑娘朝着盛娘子的院子去了,我跟在后头悄悄瞧了,奶奶放心,没叫人瞧见。” 崔大奶奶一颗心刚刚落下,听到这儿又悬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去找盛娘子的麻烦了?” 穗儿用力点头:“盛娘子那院连个小厮都没有,月姑娘闯进去还不是任由她摔打,可怜这位娘子了……怕是这回讨不了好。” 崔大奶奶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拦一拦。 毕竟盛娘子为何住到崔家,她比谁都清楚。 可……另外一位当事人却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小姑子。 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走,穗儿随我去瞧瞧。” 刚走到盛娘子院墙之外,就听见里头传来崔玉月那清脆有力的声音,毫不客气地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城里赫赫有名的暗芳娘子啊,你这么不要脸,城里随便一户男人都能收留你,你作甚非要来我家?安的什么心?” 这话听得崔大奶奶心头突突。 她赶紧绕到门口往里头瞧。 只见崔玉月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将那正门团团围住。 一纤细高挑的身影就立在长廊之下,那便是盛娇。 如今是白天,日光灿烂,照得她肤白胜雪,如凝脂一般吹弹可破,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似笑非笑,面对崔玉月的泼辣,她似乎半点不以为意,好像被骂不要脸也并不能动摇她的心志。 待崔玉月一通骂完,她才缓缓笑道:“今日太阳不错,崔姑娘仔细晒坏了,不如进来骂好了,我这儿刚煮了茶,虽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但也是从前沈大人赏的,不尝一点吗?” 崔玉月瞪圆了眼睛。 她方才那一番辱骂,若是换了别人,定然要气得七窍生烟。 没想到眼前这女子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若泰山崩于眼前也丝毫不慌乱。 好像她不是来骂人的,而是来做客的。 这么一想,崔玉月有些撑不住了,叉着腰骂道:“少来!这番狐媚子的样子勾引谁呢?你就是这样勾搭男人的么?都是你害得平吉丢了一条命,今日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以为崔家没人了不成?” “原来请人喝茶就是勾搭男人啊?” 盛娇莞尔,一瞬间,仿佛春风拂面,娇憨魅惑,几乎将人看得愣住了。 崔玉月也不例外,直接愣在了当场。 只听盛娇慵懒的声音不徐不缓道:“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岂非整个淮州城的女眷都在勾搭男人?请女人喝茶也不行,那也是勾搭男人,我也是奇了,我这院子里连个带把都没有,崔姑娘怎么就这么肯定,说我勾搭男人了呢?” 这话说的粗,听得崔玉月顿时羞红了脸。 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反驳,盛娇又轻笑道:“许是崔姑娘在旁人的院内瞧见了这样的勾当,哎,也是……崔姑娘年纪轻小,哪里晓得这样的阴私。” 她拿出一根水烟,抬起皓白的腕骨点燃。 轻轻吸了一口,顿时烟雾缭绕,叫她那一张绝美的脸蛋都瞧得不真切起来。 崔玉月站得太近被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 她下意识地退后几步,盛娇却又沿着台阶一步步下来,似乎紧盯着不放。 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深不见底,就这样看着她,硬生生看得对方背后生寒,一张口声音都在打颤。 “你、你莫要靠这么近……谁家有这勾当了,你少乱说啊。” “呵呵。”盛娇娇笑着眯起眼睛,用水烟那玉质的烟头轻轻碰了一下崔玉月的胸口,“你知我知便成,说出来多没意思。” 大约是动作僵了一拍,这一下碰到的地方有些暧昧。 胸口略微往下了一点,差一点儿就要碰到崔姑娘那高耸的云峰。 瞬间,崔玉月的脸更如火烧一般,哪里还有方才的气势。 赶紧捂着胸口,她强忍着快要滴血的脸:“你、你你……” 身边的婆子赶紧把她护在身后。 盛娇:“崔姑娘,来都来了,过来进屋喝杯茶呀,也好跟我说说你与那平吉的交情。哎……我住在这里也好生不习惯,正想听紫些个香艳的解解馋。” 崔玉月:…… 院外的崔大奶奶听到这儿,暗叹这暗芳娘子果真厉害。 寻常人家的妇人听到这些话,早就羞得不行了,她却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并且没有一丝让人觉得淫邪之处,反倒如这花儿这草,大可以坦坦荡荡展露于这青天白日之下。 崔玉月是个花架子。 哪里是盛娇的对手。 就算小姐糊涂不懂事,跟在身边的丫鬟婆子却有一个算一个地精明,她们很清楚这暗芳娘子住在崔家的原由,崔太太已经三申五令,说了只要这位盛娘子在崔家,所有下人都得拿她当主子来看,半点不准马虎懈怠。 第31章 借口 等到盛娘子一行人找到了稳妥的住处搬出去之后,崔家才算安生了。 事关崔大爷的名声前途,又与崔家命脉息息相关,谁又能不当回事不放在心上。 退一万步说,即便崔玉月可以不在意,她们这些个做下人的可不能,府里的主子们宠着这位娇小姐,可不会惯着跟在左右的奴仆,换句话说,若是这位月姑娘闯了祸,多半也是她们出来顶缸。 那几个婆子都是伺候惯了的老人的,眼明心亮的,立马就看穿了其中的关键。 一人护着崔玉月,一人飞快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犯不着跟这位娘子计较,这几日说是陈家那头要来人说亲了,咱们还是安生些的好,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崔玉月本就是要面子的人,如今有了个台阶下,哪有不下之理。 想了想,她昂起下巴,扬起声音:“哼,我不与你计较,谁要听那些个什么破烂玩意!我们走!” 一行人还没走出院门口,只听盛娇在后头轻笑。 那笑声婉转动听,如玉珠落盘,她笑道:“姑娘走得这么急,往后有日子再来玩儿呀,我可喜欢像姑娘这般生得标致的,瞧着就欢喜。” 崔玉月:…… 忍不住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她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盛娇目送这些人的身影彻底离开,摇摇头:“真不经逗。” 桃香过来了:“娘子总爱这么逗人玩儿,万一那崔家姑娘真生气了呢?” “到底是未出阁的,再怎么任性也还是脸皮薄,等嫁了人过了几年,摔打磨砺够了才能明白过来呢。”盛娇又吸了一口,“这玉兰花的味儿我喜欢。” 桃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住进崔家,盛娇是省事了。 可外头那些个想要求着她的高门贵妇们就没那么方便了。 崔家又不在寻柳巷,这里难免出入的人多,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那些个妇人又哪里肯拉下脸皮来,没法子,只好一封封的书信送到盛娇处,还请盛娘子过府一叙。 盛娇将这些书信都一一读过,将制作好的药丸药膏药贴等物,让桃香和几个水丫头都送过去。 也不用送到人家府门口,只选在黄昏时分,无人看见的当口,交给那前来取药的丫鬟或是管事妇人便是。 这么一来,便捷是便捷了,倒也有人不尽兴。 这其中就有陈二太太。 上回子她拿了药,与崔茂学私会时也留意了分寸,虽亲热,但却不曾真的有什么,那芙蓉色的裙带都没解开呢,也就敞开胸脯,露出那足以抵了千斤情意的皮肉来,让他快活了一会儿。 可归根结底,崔茂学不称心如意,她呢也没觉得有多过瘾。 这偷情一事一旦发生,便如那上瘾的毒药,每每于夜深人静之时令陈二太太抓心挠肝地思念。 哪怕已经想好了,也决定了,不再与崔茂学有什么来往,这心里一时半会的就是安歇不下来。 听说盛娇住进了崔家,陈二太太头一件想的便是——那盛娘子颜色极好,万一叫崔茂学瞧上了,岂不是占了我的位置? 可笑她半点没察觉到这想法有多古怪,越想越觉得可能,那便越发的焦虑不快了。 云芳察觉到主子情绪不对,还以为是用药了难受,不住地宽慰她:“太太,等过了这段时日便好了,盛娘子给的药还能用两三天呢,您还这么年轻,一定能恢复如初的。” 陈二太太垂下眼睑,心道: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小丫头,懂个什么…… 忽而,她眼前一亮。 有了有了!她大可以说去求药啊! 只消瞒住了陈家这头,她便有了正当的理由踏进崔家大门。 这念头一起来,便再也憋不住。 没过两日,她主动给盛娇去了一封信。 盛娇那头回信也很快,不消两个时辰,陈二太太便拿到了回复,一看里头的内容,她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起身,在屋内不断地来回踱步。 得知自家主子要去崔家时,云芳的脸色很是古怪,欲言又止。 主仆二人坐进马车里,陈二太太板起脸呵斥:“我又没死了,你板着个脸给谁看?我只是去找盛娘子求个药方,光明正大的,又不是去做的事情,你枯槁披丧的给谁看?” 云芳这才缓了缓,忙不迭地告罪求饶。 见她乖觉,陈二太太缓了口气:“你明白就好,我还不是想去争取一下,万一能成呢……往后我有了自己的儿子,这腰板也硬。” 云芳点点头,垂下眼睑,一如往常。 只是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不断绞着,暴露了这一刻她不安又恐慌情绪。 陈二太太的马车在崔家西边的偏门处停下。 桃香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这也是崔太太给的方便。 之前就说了,盛娇虽借住,但到底是另一户人家,总不好整日与崔家老小一般从正门出入,不但不便,也给盛娇添麻烦,于是专开了这一处偏门供她使用。 从这偏门进来,穿过一个园子就是盛娇如今住着的院子了。 进门后,陈二太太轻车熟路地穿过园子,步伐快得竟连桃香都一时间追不上。 见了盛娇,她忙不迭地说着客气话,言谈举止间难掩亲近。 盛娇却不卑不亢,不管陈二太太是以什么态度来,只要不叫她厌恶,不坏了她的规矩,一切都好说。 “娘子,我是想……请你再帮我看看,虽说上回你已经说了,可这段时日我还是很听话的用药的,娘子的药这般神奇,指不定会有改善呢。” 陈二太太眸光透着希望。 “这样……” 盛娇略沉思片刻:“那你进来吧,我替你瞧瞧。” 厚重的幔帐落下,陈二太太褪去衣衫。 这已经是做惯了的,她早就没有一开始的羞涩了。 戴上胎膜的手套,盛娇开始检查她的身子。 但见一躯白玉般的身子列在眼前,放眼望去,满是成熟韵味,陈二太太虽已不是豆蔻年华,也生育过一女,但这身段皮肤保养的,远胜崔大奶奶。 光是这一身如玉如缎般的皮肤,怕是个男人瞧了都把持不住。 盛娇面色如常,只是目光掠过陈二太太的两只乳儿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第32章 药引 又仔细一番检查后,她缓缓道:“确实比上回要好多了,你若是一开始就这样那该多好。” 说罢,她又叹了一声。 陈二太太自己也是懊悔不已:“也是我疏忽了,还请娘子为我盘算一二。” “如今瞧着,你也不是不能救,但我这儿缺药。” 盛娇话音刚落,陈二太太迫不及待追问:“什么药?” “两味药,若是你能寻来……指不定真能恢复,待好好用药调养着,两三年内再听到好消息也不是不可能。” 陈二太太的眼睛都亮了。 盛娇一字一句,报出两味药的名字:“一样是东英草,一样是雪子莲。” 陈二太太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 盛娇又叮嘱一二,她却不愿再多听,流露出疲惫的模样,口中恳求道:“不知可否在娘子处歇息一会儿?我这一早就起来料理庶务,到这会子已是有些撑不住了。” “当然。”盛娇眼眸深深,“太太请小憩片刻,我一个时辰后再让人叫醒你,可好?” “好好,自然是好的,我歇息的时候还请娘子莫要让人打搅。” “这是自然。” 盛娇说着,转身离去。 随着那厚重的幔帐落下,外头只有依稀的光线穿入。 陈二太太等耳边都安静下来,连脚步声都远远的,才悄悄从床上起身,绕到后头,从窗户翻了出去。 这一处院落还没住人的时候,陈二太太也曾与崔茂学在这里私会过一两次,那时候都是设宴请客,来往很多人,他们做得隐秘,竟然至今无人察觉。 她自然也晓得这窗户不高,翻出去也轻轻巧巧,从这儿穿过去,刚好能到了崔茂学之处。 趁着四下无人,她步伐极快,很快便绕到了崔茂学门外。 只听里头一阵轻轻娇笑,是女子羞涩的求饶连连响起。 她本就是个中高手,哪里听不出这声音的原由呢,当下怒火中烧——老娘为着你,吃了这么多苦!你倒好,自己在家玩得如此快活! 原来,屋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被抬成姨娘的冬容。 就在刚刚,崔大奶奶有意让她给大爷送了酒菜来。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崔茂学虽并不是很喜欢冬容,但孤寂无聊的日子过久了,突然有了个年轻鲜嫩的到跟前,又乖巧又会伏低做小地讨人开心,这是何等的乐趣,一旦上手他便丢不开。 这会子就将那冬容抱在怀里,任由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的两只手也不老实,四处游走。 冬容羞得满面红云,又是娇笑又是半推半就的。 崔茂学抵着她的鼻尖,嗅着那浓郁的胭脂香气,这一刻当真意乱神迷,快活不已。 正要直奔主题时,外头嘎啦一声怪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崔茂学还没怎么样,冬容却吓了一跳,赶紧跳下来慌乱又急速地收拾好衣衫。 这么一来,男人的兴致全无,再看看姨娘那张惨白的小脸,顿觉无趣,挥挥手让她走了。 冬容刚走,陈二太太便溜了进来。 “好你个死鬼,我当你这日子过得憋屈,没承想竟然这般得趣!”她压低声音,满是恨恨。 一见是她,崔茂学又欢喜起来。 要说起这床笫之间的快活,十个冬容加起来都比不上半个陈二太太。 到底是与自己相好了多年的女人,有手段会魅惑,若不是年纪大了些,崔茂学真想死在她身上。 见陈二太太满脸薄怒,更衬得颜色娇嫩几分。 他忙赔笑:“哪里话,我这不是想你想的,方才那丫头好没意思,我也没碰她就让她走了。” 说着,他就要搂着她,去吃她唇上的口脂。 陈二太太拗不过,叫他搂着亲了许久。 直闹得云鬓凌乱,珠钗斜挂,衣襟都乱了一片,两人才慌忙停手。 她理了理鬓角,正色道:“我今日来找你,除了来瞧瞧你过得如何,还有一事求你来办。” 一听说还有别的事情,崔茂学老大不乐意。 陈二太太冷笑连连:“你别得了好就想过河拆桥,若是惹恼了我,我现在就去告你强要了我,看你家老太君会不会打死你。” “你看你说的,我何时说不愿了?赶紧说来听听,到底什么事!” “帮我寻两味药。”她将那药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他,“我这身子因你才亏空了的,我晓得你暗处有一条线,专门替你做药材买卖的,这两味药难寻,若不是不能惊动家里,我又何必来找你!” 她说着,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口中又柔情大盛,“我与你也多年的情分了,如今都到这个岁数,你再不帮我一帮,可是要我跪下来求你?” 崔茂学赶紧道:“你既开了口,我哪有不依的道理,你先回去,等得了我就让人给你传信。” 陈二太太快活了。 两人又搂着说了一会子话,她才姗姗离去。 此时,盛娇院内。 桃香冷着脸过来,附在盛娇耳边:“陈二太太果真不在里头。” 盛娇轻轻一哂:“有趣,拿我当挡箭牌,若是崔大奶奶晓得了,还不得把这儿给掀翻了。” “那……”桃香紧张起来。 “不过是玩笑话,不用慌,再等等,她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里头传来微不可察的几声碎响,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就是有人钻进了床榻。 盛娇眼皮都没撩动一下,轻声叮嘱:“再等一刻钟,你去叫她,记住,做得像些,别叫她发现咱们已经察觉了。” “好。” 又吃了一盏茶,桃香拉着云芳进去喊陈二太太起身。 陈二太太仿佛真的酣睡了一场,醒来时眼眸里赤星荡漾,脸颊粉红。 云芳发现自家太太唇上的口脂都没了,心下狐疑。 但转念一想,许是睡觉的时候蹭掉了,便也没往心里去。 主仆二人向盛娇拜谢后,又从偏门离去,这一趟神不知鬼不觉,倒是巧妙手段。 当晚,崔老太太派人来请,说是给盛娘子准备的宅院有消息了。 盛娇独自一人前往。 崔老太太屋里已经摆好了晚饭,见她来了,老人家眼前一亮,笑道:“快进来坐。” 第33章 宴饮 但见盛娇一身轻薄的粉色,衬得她越发腰肢纤细,身段玲珑,袅袅婷婷而来,宛如一支盛放的玉兰,绝美清艳又亭亭独立。 走到崔老太太跟前,她盈盈拜倒,口中规矩地请安,一点挑不出错来。 偏她笑容亲和,声音婉转,如玉珠落盘,听得那崔老太太欢喜不已,都等不及身边的婆子出手,自己就先将盛娇搀了起来。 “你是咱们家的客人,哪里需要这样客气,快坐吧。哎哟哟,早就听闻盛娘子好个容貌,今日一见才明白,原先见过的那些个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崔老太太笑呵呵,一番夸奖如源源不断的泉眼,一股脑倒给了盛娇。 换成其他女子,以低贱之身受这样的夸赞,必然会惊喜万分又惊慌失措,可眼前的年轻女子只是莞尔,口中称道:“老太太谬赞了。” 入座后,盛娇仔细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放眼望去,都是美味珍馐,寻常人家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好菜都摆在眼前。 崔老太太也是在打量着她的反应,试图能从她的神色中瞧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哪怕是羡慕贪婪都可以。 谁知,半点没有。 她只是轻轻笑道:“竟然还准备了这般多的好菜,叫老太太破费,今日我真是有口福。” 就这样? 崔老太太笑容有些僵住了。 静默片刻,她才缓缓笑道:“我方才说了,你是客人,这自然是待客之道,娘子莫要推辞,请用吧。” 盛娇刚坐下,崔太太也过来了,紧接着是崔大奶奶。 看样子今日这顿饭算是崔家几个掌权有脸面的女主人与她的会面。 她不急不躁,起身一一见礼,叫对方挑不出错。 人都到齐了,这才是正式开席。 崔老太太只盯着盛娇说话,一会儿问她睡得可好,屋子可还满意,一会儿问她院子里的小厨房人手可够云云,端的是一副慈爱的模样,惹得崔太太用帕子掩口轻笑道:“瞧瞧我们家老太太多开心呀,真是打心眼里的喜欢娘子呢。” 崔老太太忙道:“我不过是瞧着她年轻标致,出落得如此水灵,谁又不爱呢?” 顿了顿,她又道,“但凡你们一个两个的,能有这样的颜色,我也一般疼爱。” “哟,那您可说晚了,要不然我再回娘胎去重新生出来。” “你可拉倒吧,就算再来个四五回,你也捡不着这样的好皮子,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们婆媳俩笑成一团,崔大奶奶一直在旁,也温和地笑着。 唯有盛娇从头到尾不卑不亢,既不参与她们的玩笑话,也不过分生疏冷漠,像是一片摸不着猜不透的云,看着就在眼前,却总也掌握不住。 崔老太太有些笑不出来了。 盛娇这时才直奔主题:“听说,老太太已经替我们几个瞧好了宅院,可否叫我也看一看?我晓得老太太的眼光自然远胜我不知多少倍,我也只是想提前开开眼界,也好回去跟那几个年轻的说说,好叫她们开心开心。” “好。” 崔老太太抬手。 很快身边的婆子就送了几张地契过来。 “这些都是顶好的宅院,又干净又大方,地段也不错。就像这一套,你瞧瞧。” 她边说边将那些地契一一排开,给盛娇看。 盛娇也看得仔细,听着老太太念叨着,时不时问些听着很天真的话,一看就是对买卖房产这一行涉世未深的样子。 崔老太太:“你若是喜欢,我多给你一套也无妨,横竖咱们有眼缘不是。” “多谢老太太抬爱,原也不敢不收,只是这地产房屋乃是大头,对老太太而言不过是指缝间漏了一些出来罢了,对我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惠,是一大笔钱财,我……怎敢收呢?况且,我是戴罪之身,这房屋也落不到我的名下……” “说起来,你是为何被发配到淮州来的?”崔老太太这个问题刚问出口,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盛娇仿若没察觉似的,自顾自道:“实在是受了家中连累,被牵扯进了一桩大案子,可怜我一女子,事发之时也年幼,竟不能完全清楚。” “原来是这样……” 崔老太太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最后,盛娇选中了其中一张地契,用罢饭后,她起身告辞。 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崔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褪了大半。 似乎是应酬了半日也累了,她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看样子还嫁过人,如今却是个这样的身份,想来也翻不了天。” 崔太太忙过来给婆母揉捏着肩:“还是母亲眼光毒辣。” “不过你也要好好约束茂学,这样的事情断不能再出!这盛娘子虽然出身低微,可只要沈大人在一日,她便有一个靠山!就算再如何念想,也要给我收住了!淮州城这么大,难不成一个齐整标致的寻不来?上回子不是给他纳了妾了么?” 老太太锐利的锋芒转向孙媳妇。 崔大奶奶心头一紧,忙不迭道:“是给纳了一个,是个模样周全,颇有几分姿色的丫头,还鲜嫩着呢。” “哼!既如此,叫他这段时日好好思过,也算静心养性了。还有……”崔老太太压低声音,直直地锁定了她,“我寿宴那日,你确实没寻到茂学人在何处,对吗?” 崔大奶奶顿时慌了神。 她到底年轻,在姜一样老辣的祖母面前根本无处可躲。 手足无措了一会子,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直接跪倒在跟前,哽咽道:“孙媳不敢欺瞒祖母,那一日我确实寻到他了。只不过、只不过……” 她一阵羞恼,支支吾吾了半日才脱口而出,“他正与不知哪路货色的女人在那无人的院内苟合……” 崔太太立马朝着儿媳妇瞪眼。 可崔大奶奶已经深深拜倒,再抬眼时已满脸是泪。 “求祖母为我做主,这事儿孙媳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为了夫君也为了整个崔家不敢声张,可、可若是往后他还这般,孙媳也真的是没法子了!” 第34章 潜夜 崔老太太一扫方才的严厉,赶紧给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让人将崔大奶奶搀了起来。 拉着孙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她宽慰道:“瞧你这孩子,心里有事为何不说出来,仔细憋坏了酿出病来可怎么好?” 崔大奶奶顿觉心中受用,看着祖母也一阵服帖:“多谢老太太关怀。” “老大媳妇。”她又转脸去看崔太太,“我晓得你是做婆婆的,心疼自己儿子也是难免,可媳妇受了这样的委屈,你可不能一碗水端不平,这些日子你务必给茂学媳妇撑腰。” 崔太太扯了扯嘴角:“哪里用老太太您说,我晓得的。” 说罢,又走到崔大奶奶身边,好生安抚。 得了两位长辈这样的疼爱,她即便再多的憋闷,这会子也减轻了大半。 祖孙三代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崔大奶奶才离去。 回到自己院内,身边的红梨才道:“也难为奶奶这样隐忍了,还好老太太、太太这样疼您,往后定然能苦尽甘来。” 崔大奶奶正坐在铜镜前卸妆,用那柔软的棉布帕子沾了温水一点一点洗去脸上的脂粉,身后是穗儿正在给她卸掉钗环发髻,一缕缕乌黑油亮的青丝垂在肩头,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松了口气。 “也是不容易,熬了这么久,总算能得到老太太的疼爱了……” 在这个府里,若是能得崔老太君的照拂,那才是真正有人撑腰,原先她过得那么憋屈,丈夫不与自己同心,婆婆也向着儿子,她有多委屈可想而知,如今得了老太太的青眼,即便是婆母也要改变些个态度了。 正想着,外头来了个丫鬟,正是崔太太身边的心腹,说是给大奶奶送了头油和胭脂膏子来。 崔大奶奶赶紧起身接了。 摆在烛火下一瞧,就连栗妈妈都惊叹了两分:“这可是上好的货色,那会子咱们去外头买都未必有这个强。” 崔大奶奶拿起那只精致的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只觉得幽香弥漫,沁人心脾,端的是好东西。 她又是酸涩又是无奈道:“瞧瞧,若不是今日,我又何曾有这个福分用得上这些?收起来吧。” “那……盛娘子那头?”穗儿问。 她动作顿了顿:“横竖没人知晓我去找过她,家里也不曾听到风声,本就是钱货两讫的买卖,我已经按照她的说法服药了,如今身子也大好,往后——” 她咬咬牙,“就不要多来往了吧,免得叫夫君不快。” 夜幕降临,崔家即便不缺钱,可到了夜间也就几个主子的院内燃着烛火。 盛娇向来节俭,也不愿叫几个小的跟着一起熬夜受累。 于是拿了地契回来,把她们几个叫来看了看,她还没来得及夸这套房屋的好处,谁知这几个竟然异口同声道:“娘子拿主意便是。” 说完,铺床的铺床,打巾子的打巾子,竟是半点不把这回事放在心上。 盛娇哭笑不得:“我说你们啊,这可是咱们往后要住的地方,我先落在桃香名下,往后你们几个小的大了,我也照样给你们置办一套。” 水菱年纪最长,已经像个小大人一般,闻言手里的活计不停,口中却利落道:“我才不要,我做这些个事情都忙不过来了,哪里还能打理一座宅院?娘子真是看得起我,我啊只消一日两餐吃饱,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便好,什么劳什子的屋子,我可消受不起。” 水蕙与水芹相视一笑,也纷纷附和。 盛娇无语:“……有了自己的宅院才算有自己的家啊。” “与娘子在一处不也是家么?” 这话说得她一阵唏嘘,又感慨万千。 正愣神的时候,桃香板着脸过来了,往她怀里塞了一只棉布的枕头,那枕头巾子上还绣着花儿,仔细一瞧是春日里盛放的桃花,瞧着针脚细密,那花瓣儿灵动明媚,栩栩如生。 盛娇笑道:“真好,你是把自己绣在上头送给我了。” 桃香顿时面红过耳,啐了一声:“娘子还不赶紧去休整,准备安歇,整日胡说八道,当心带坏了她们几个小的。” 一屋子女眷说说笑笑,又过了一会儿才熄了灯。 深夜,盛娇出门了。 身着一套漆黑的素袍,仿佛能与这夜色完美融合为一体。 头戴兜帽,面笼一方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透深幽的眼睛,于黑夜中快速往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没有半点迟疑,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不过几个转身间,她就从偏门出去,绕到了崔家的后头去了。 这儿有一条偏僻的小路。 寻常时候没人走。 盛娇住进来之前就查探过,这条路刚好就对着唐大夫的家后门。 从这儿走,不会有人察觉。 笃笃敲了两下门,很快那门便打开了一条缝。 盛娇快速进入。 眼前提着一盏油灯的,不是别人,正是唐大夫。 跟着走进屋内,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邹氏,与往常不一样,今天邹氏竟然是清醒的,瞧见盛娇来了,她面露惊喜,忙就要下床行礼,盛娇抢先一步上前扶住了她。 “婶子莫要多礼,我今夜前来须得抓紧时间,你我都是旧相识了,且我如今也不是当初的高门千金,莫要这样亏待了身子。” 盛娇缓缓道,言辞清雅,不见丝毫纠结。 邹氏一听,眼眶微红:“是小姐受委屈了……” “不急,这两日沈正业来过没?”盛娇转脸去问唐大夫。 “来过,就在小姐屋子被烧的当天晚上就来了。”他一五一十,“似乎是来探听虚实的,我按照小姐说的应对,他没有发觉。” 她勾起嘴角:“做贼心虚,好歹是做了几年知州的人了,居然还这般稳不住,我还以为他能撑着几日再过来,没想到……” “这也是难免的。”唐大夫半讥半笑,“谁能想到,三年前淮州那一场瘟疫竟是这位沈大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多少民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能安睡这些年才是稀奇。” 盛娇摆摆手:“他既做得出,自然睡得着。” 第35章 隐秘 原来,三年前那一场肆虐的瘟疫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却说那沈正业在淮州知州的位置上一干就是数年,虽说任职期间淮州并无大事发生,一切平安顺遂,可也就是太平淡了些,与其他州县父母官的出色政绩比起来,沈正业这头明显就不够看了。 即便上峰如何想要提拔,他又怎样送礼塞钱打通那些个关键之处,横竖也要有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政绩才行。 偏沈正业瞧着一身正气凛然,颇有魄力的模样,实则没什么本事,在各方面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哪里甘心就在这淮州地界继续待下去? 思来想去,兵行险着,来了这么一出。 起先,他求了某深山里的一处和尚庙,拿到了不知名的偏方。 这偏方原就是药性霸道,且服下后不易察觉,很快便能从体内消耗,但它留下的症状却很严重,也很持久,乃伤及肌理根本的烈性药方。 那老和尚将药方给他时,还再三叮嘱,说此药方只能拿去解要命的病症,且治标不治本,万万不能给身体康健的人服用,否则后患无穷。 他先给自己身边的人试了试,果然像得了瘟病一般。 沈正业大喜,连忙寻了机会,陆陆续续在城中的井水、酒肆、客栈里都投放了这药方熬制出来的汤药。 每日一点点,混在那井水里,根本无人察觉。 命不好的,喝得浓了些多了些的,那就病得重,搞不好一命呜呼;命好一点的,喝得少些,自然症状要轻了许多,在床上躺上两三个月,期间再用温补的药材细细养着身子,慢慢也能缓过来。 效果很好,但是后果却让沈正业无法预估。 他原本打算制造的是一场不算严重的疫病,然后他挑灯夜读,寻遍杏林医书,再求到各处找那治病的名医,为了百姓做出这样的功绩,何愁没有政绩? 谁知,想的很好,但事情的发展却没如预料一般。 很快这“疫病”就蔓延开来,沈正业原先让人备好的解药根本压不住这一场风暴,没过半个月,淮州城里竟有三分之一的民众都病倒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没人敢出门。 大街上空无一人。 即便是白日里,都没什么走动。 一应享乐买卖生意全部暂停,这动静太大,还差点引来了朝廷钦差,慌得沈正业六神无主,差点从临江跳下去自我了断。 可他终究是惜命的人。 最后也盼来了盛娇的出现。 盛娇改动了药方,力挽狂澜,终于平息了这一场悲剧。 只可惜,还是有很多无辜的百姓丧命于此。 那段时候的淮州,堪比人间炼狱,处处都是白挂,遍地都是哀嚎。 也不知沈正业瞧见那样的惨状,内心会不会有几分动容愧疚,盛娇猜不出,也看不透。 “还有两年,他就要提拔上任了,让这样一个人去做老百姓的父母官,还不知会流多少无辜人的血……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他连战场都没上,却要这么多人的命给自己铺了台阶,当真是下得了狠手。” 她眯起眼眸,轻声道。 邹氏自己当初就是这场灾难的受害者。 原本就体弱的她,哪里能抵挡得住这样狠毒的药物,回忆起那段缠绵病榻,几乎没命的痛苦日子,即便是性子内敛温婉的邹氏,此刻眼底也迸发出一阵恨意。 “这样的人合该老天爷降下一道雷劈死了才是!”她恨恨道。 盛娇摇摇头。 老天爷要是长眼睛,她今日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 沉了沉心思,她又道:“婶子如今身子大好,还需多多静养。” “小姐安心,我晓得轻重。” 唐大夫却道:“小姐之前的安排还是太险了些,万一您没能如期逃走,那么大的火势,怕是凶多吉少。” “沈正业想搜寻柳巷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总要给他这个机会才是。”她温温笑道,“唐叔不用为我担心,我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不会轻易死的。” 听到最后两个字,唐大夫夫妻二人齐刷刷红了眼睛。 这可是曾经名动京师的高门贵女,是皇家钦定的儿媳,是景王的天骄伴侣,更是……无数人心中传说的一段佳话。 如今,她却只能蜷缩一隅,以那低贱的身份窥视。 哪里不悲,哪里不怨? 可她偏偏眉眼清隽,目光明澈,一如当年风华。 仿若这些年的风霜折磨都不曾将她打倒。 盛娇又给邹氏把了脉,给那药方里添了两味益气补血的药,随后便离去了。 离去之前,她告诉唐大夫:“我已经放了消息出去,想必崔茂学手里的那条线应该要动一动了。” “可是小姐说的那两味药?”唐大夫很惊讶。 盛娇戴起兜帽,精致如玉的脸瞬间被一片阴影覆盖,只能瞧见那殷红如花的唇瓣,似笑非笑地勾起一抹弧度:“是。” “小姐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这一夜还长着,回到院落,她还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起来,她便张罗着出门。 说去善德堂好久了,总也抽不出空,今日瞧着天光明媚,正好远行。 如上次一样,这回她也是将身边的人都带走,连同那些个重要的物什也一并随身携带。 马车不紧不慢地出发了,崔家的门房远远瞧着,很快便转身回话去了。 崔太太听了丫鬟的话,捏了捏手里的甜杏仁,道:“是往哪儿去了?” “听那小丫头说,是去城郊的善德堂了。” “瞧不出来,这暗芳娘子还去拜佛不成?”崔太太冷笑,“只是可惜喽,再如何拜,再怎么诚心诚意,这低贱的戴罪之身就是低贱,佛祖又能怎么办?” 她边说边笑着摇摇头,“随她去吧,叫门房给我看好了就行。” 顿了顿,她又问:“还有,不许大爷出门,也不许外头不相干的人进来,有什么动静只管来报我,若是有那一丝一毫的遗漏,我手里的板子可不会心疼人。” 却说盛娇一行人出门,如春日里踏青一般快活。 走走停停,丝毫不赶时间。 坐得累了,便停在无人的草坪上歇息,一壶茶,两份包在帕子里的糕饼就足以让她们快活适意了。 第36章 孤儿 就这般慢条斯理地赶路,终于赶在午饭前到了。 早早得了信的善德堂主持迎了出来,盛娇戴着兜帽挡住脸,笑盈盈道:“倒让师父受累了,还这般相迎出来。” “娘子是客,礼不可废。” 两人各自拜过,进入内室。 善德堂内有一个收容孤儿的小院子,本来这就是个柴房,这些孩子也是之前淮州城里的失去双亲的可怜人。 善德堂的住持不忍,便将这柴房收拾出来,又着人翻修了一遍,才叫这些孩子住在这里。 原先,这里的孤儿也没有那么多,还是三年前瘟疫过后,突然数量激增,那柴房住不下了,住持只好又将旁边的菜地划进来,又给新建了两间大厢房。 这里本就是出家人静心寡欲的地方,即便是住持手头也没有那么宽裕。 香火不丰时,整个善德堂靠得就是山后头那一片田地度日。 虽能勉强混个温饱,但要说吃的多好就不能够了。 加上孩子一多,方方面面都要开销,哪里是捉襟见肘能形容的。 还是盛娇暗中贴补,给了不少银钱,这才能让善德堂里的这个孤儿院维持下去。 是以,主持见了盛娇自然开心。 在内室里,浅浅尝了一杯清茶,闲话几句,盛娇便将这一次带来的银钱交给了主持。 一卷银票,足有四五百两之多。 主持心花怒放,眼底的喜悦一下子迸发出来,差点没收住。 千钧一发间,她快速垂下脸,双手合十对着盛娇拜了拜:“多谢娘子,多亏了娘子这些年慷慨解囊,不然这些孩子……都不知能不能活着了。” “要说辛苦,我又哪里能比得上师父您呢,我寻常也不得空,能出点银钱尽尽心,也算是为我自己赎罪,这便足够了。说起来,平日里照拂这些孩子们的,还得是师父,还望您往后多多关心才是。”盛娇的话说得极为漂亮。 主持被捧得喜笑颜开,刚刚那一点点的失态也不放在心上了。 她抬眼笑道:“娘子真是个通透的人儿,可惜了……命运不济,叫娘子投了这身,往后定然能好起来的。” “那就借师父吉言了,不知我可否去瞧瞧孩子们?” “当然,娘子请随我来。” 绕到后院,一眼就瞧见那敞亮的三间大厢房并排立着,靠近了看了看,确实修的不错,真材实料,比起崔家那些个上了档次的厢房都不差,就是外墙没有刷过,所用的木料也还是光的,不曾漆过。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于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们来说,能有个安身之处,能吃饱肚子就很不错了。 这会子孩子们正在吃午饭。 善德堂里一样也是大锅饭,蒸出来的白米香喷喷,配上素斋两样,虽不够荤腥,但足够管饱,这些孩子们吃得很香。 盛娇细细瞧着。 一旁的主持却有些不安。 趁着盛娇没有留意到,她狠狠瞪了旁边一胖乎乎的粗使婆子,那婆子被瞪得心虚,赶紧低下头跑了。 “瞧他们吃得真开心,对了……我上回与师父提起过的事情,可有眉目了?”她似乎没察觉到孩子们吃得菜色简单,依然笑容满面。 见状,主持暗暗松了口气,忙道:“娘子既然开口,我哪里有敢不从的,只是……要让这些孩子读书识字,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又要到城里寻学堂,又要去打点那些个先生夫子的,别的不说,就说每个孩子一件衣裳,一套文房四宝,这就够多的啦。” 她字字句句都落在钱眼上,又叹了一声,“我哪里不晓得娘子的这份心,这些孩子可都是良民出身,如今没了爹娘,又没了田地的,将来如何营生?总不能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盛娇垂下眼睑:“银钱的事我自有法子,只要师父能同意他们去读书识字便成。” “我哪有不依的?这可是大功德!”说着,她又口中念着佛号,“既娘子这样说了,那咱们就开始办?” “行,我过两日去找沈大人,求他帮帮忙。” “沈大人就快要升迁了,如此好事,定然愿意。”主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又略坐了坐,拉着那些孩子说了一会子话,盛娇这才辞别了主持,带着几人离了善德堂。 坐在马车里行了老远,桃香才开口:“这老妇人瞧着不像是好人,我方才问了那几个孩子,他们都说今日吃的饭菜才是最好的,往日里米饭掺了砂石都是有的,哪里有像今日这样的精致素斋。娘子前前后后把自己得来的银钱都搭了进去,即便每日里多一样荤腥,怕也是养得起的。” 顿了顿,她气哼哼道,“我瞧着,多半是这老妇人中饱私囊,将钱都吞了。” 几个水丫头也频频附和,如捣蒜般的点头。 盛娇轻笑:“这有什么难猜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她若是不贪,都不像她了。” “那娘子还……” “桃香,这天底下绝对好的人是不存在的,是人就总有贪念私欲,哪怕是善德堂的主持也一样。她虽贪婪,却有一样好处,贪财又短视。她自然不能如我们所愿那样对待这些孩子们,但索性也不会多苛待,这样便够了。” 她理了理袖口处有些毛糙的针脚——这衣裳穿久了就会这样,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这些孩子们就不管了吗?”水菱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这不是在想法子了么。”盛娇温温一笑,抬手捏了捏水菱可爱的小发髻,“会好起来的,况且……太娇养着也不好,至于她吞掉的钱,会让她吐出来的,还没到时候罢了。” 马车停在崔家偏门外时,已经红霞满天。 盛娇她们回了宅院内,各自无话。 桃香是个麻利的,很快便张罗了一桌饭菜。 瞧着桌上摆着的蒸腊肉、炒肉片等菜,盛娇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明白这丫头怕是还有怨气。 也罢,总要让人家出一口气,这日子方能过得下去。 她尝了一口,不吝夸赞:“我们家桃香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蒸腊肉做得真好吃。” 桃香转过脸去,露出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染上了一层红晕。 第37章 宴席 日子一晃又是初十,盛娇如今住在崔家,行医问药也多有不便。 从崔老太太处得来的宅院也在修缮张罗中,她便在隔了一条街的另外一处寻了个地方暂且落脚,也叫那些个心急似火的妇人们过来瞧病。 落下厚重的帘幔,盛娇身姿轻盈曼妙,与那躺在榻上的小娘子细细检查一番,那小娘子瞧着脸嫩,应当是刚成婚不久的,还带着做姑娘时的羞涩。 待她重新穿戴齐整,才问:“不知我这身子可否能调理得当?我想早日能为我夫君生下孩子。” 瞧那小娘子不过十六七的模样,身量还未长开,眉宇间透着稚嫩。 只一眼,盛娇就看出来了。 这小娘子八成是在做姑娘的时候得过一场病,还是羞于启齿的女子患的病,得病之时没能好好医治,好了之后又未曾及时调理,没过几年就让她匆匆嫁人了,这才耽误了下来。 “急什么,你身子调养好了,要孩子还不快?” 盛娇含了一口水烟,轻飘飘地吐出来,“我刚刚问你的,你却没有如实回答,十一二岁的时候可否得过一场病?” 小娘子慌了神,垂下眼睑:“不、不曾。” “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若是隐瞒不说,回头我给你拿的药不对症,又耽误了你怀孕生子的好时候,你可别怪我。” 她轻轻一笑,眉宇间皆是了然。 小娘子心头一紧,暗道:人人都说这暗芳娘子于千金一科甚是擅长,如今一见果然如此,连自己什么时候生过病都能瞧出来…… 只是…… 她咬咬牙,抬眼望着盛娇。 但见眼前的年轻女郎风流俊俏,难描难绘的娇艳美好,当真是叫女人见了难掩心动。 迟疑再三,小娘子强忍面红道:“实不相瞒,正如娘子所言……” 她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盛娇又细细问了关键之处。 全部说完后,这小娘子已经羞得不行,身子都摇摇欲坠,差点摔在身边伺候的丫鬟怀里。 盛娇道:“不用着急,给你调理半年,半年后你再着手准备怀孕,若是到时候三个月内没有好消息,你只管来找我的麻烦就是。” 得了这话,小娘子喜出望外:“多谢娘子。” 送走了一位,又来了一位。 这些个城里富贵人家的女眷排着队来找盛娇。 都是送上门的买卖与收成,再没有往外拒的道理。 盛娇不但医治千金一科的病患,她还有一手绝妙的房中之术,很多夫人奶奶花了重金求取,回去一试,果然不错。 只不过,只有与盛娇关系好到一定程度,她才会将这房中秘术卖与对方。 崔大奶奶得知盛娇有此秘术时,已经隔了好几日了。 那一日,城里一富贵人家设宴请客。 女眷们凑在一起说笑谈天。 当未出门的姑娘们都去外头玩儿的时候,几个早就嫁人生子的妇人们便打开了话匣子。 崔大奶奶却是头一回来这户人家做客。 若不是崔茂学如今被关了禁闭,也不会轮到崔太太出面,自然也不会带着崔大奶奶了。 崔太太这会子到前头去了,留儿媳妇在这里寒暄说话。 环顾四周,一片陌生。 崔大奶奶虽不是那新嫁的小媳妇,但也多少有些忐忑,听到这胆大的话,早就羞红了脸,脸颊涨得滚烫,却又不敢抬脚离去,只能硬生生听着。 只听一三十不到的成熟妇人笑道:“你们还别说,那暗芳娘子的药还真是好用,给的方子也是一样,如今我男人都不管那些个小星了,只管着往我屋里来。” “好你个没羞没臊的,平日里在我们跟前装得端庄,原来骨子里竟这般放浪。”另外一个与她关系好的妇人还在吃茶,闻言赶紧放下茶盏笑开了花。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可没少去找那暗芳娘子吧?要我说啊,人家虽然低贱,可是女子,这手段也得用,为何不能去找她?” “我觉得也是。” 众人对视一眼,又笑得吃吃,对视一眼将声音压了下去。 崔大奶奶听得心惊肉跳。 冷不丁有人问她:“崔家大奶奶倒是个惜字如金的,你是没见过这样的吧,我们几个从前在闺中便是手帕交,是以说话就多少自在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哪有的事儿。”崔大奶奶一低头,“诸位都算得上我的姐姐嫂子了,你们说着我听着便是,也算长长见识。” “崔家大爷是个乖张孟浪的,怎么讨了个媳妇却是这般羞怯娇气,当心拿不住自己男人哟。” 这话一出,众人又笑了起来。 她们本没有恶意,不过是打趣说笑罢了。 已婚妇人们凑在一处,尤其像这样关系不错的,也会说这些个这样的话来解馋。 可听在崔大奶奶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崔茂学贪欢爱美,淮州城没人不知道的。 家里的一堆烂事还没个定论,外头还有那狐媚子秋晚姑娘等着,崔大奶奶这么一想,顿时头如斗大,如坐针毡,仿若自己也成了这些妇人取乐的笑话了。 直到酒席散去,她跟着婆母回家。 崔太太瞪了她一眼:“怎么这么个脸色?你若是不想应付这些,那往后我就不带你出门了。” “母亲误会了,儿媳只是有些累了,今日见到的人多,儿媳也在慢慢理顺她们的关系,也省的往后出门给家里丢脸。”崔大奶奶一番话说得倒是很得体。 崔太太这才松了口气:“从前不带你出来,那是瞧你身子弱,家里孩子又多,你也照看不过来,现而今几个哥儿姐儿的都大了,你也得学着出门应对些个。” “是,谨遵母亲教诲。” 前几日在婆母跟前丢的脸面,这会子崔太太总算找了回来。 抬手拢了拢鬓角,她容光大盛,笑道:“你明白就好。” 今日崔太太此行收获良多,也懒得跟儿媳妇计较,回了家就直奔老爷屋内报喜去了。 崔大奶奶先是回自己屋里收拾更衣,随后厨房得了晚饭,她又亲自送去给崔茂学。 还没到门口,只听里头嬉笑一阵。 忽儿门开了,冬容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了崔大奶奶。 第38章 求方 红梨立马瞪起眼睛:“没长眼吗?瞧不见奶奶在这儿?” 冬容满脸喜悦,桃腮若粉,冷不丁被这一打断,仿若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手忙脚乱地拢着松开的领口,对着崔大奶奶就是一阵求饶。 “大奶奶莫怪,实在是方才没瞧见奶奶,是我错了,奶奶别生气……”她一边说一边还去努力整理自己那凌乱的发髻。 崔大奶奶眼尖,一下子就看见她白嫩的脖颈间多了几抹不正常的红晕,顿时眼眶一热,深深刺痛。 “没事……”她强行忍耐住,“大爷要用饭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爷方才让我来给他研墨来着,说是……瞧见了书本子里什么得趣的一段,须得记下来才好。” 冬容越说脸越红,说到最后竟杏眼含羞,时不时朝着屋内瞧上一眼。 这一眼看得崔大奶奶怒火中烧。 崔茂学商贾出身,这辈子就没正经读过什么书。 早些年,父母也确实动过让他当个读书人的念头,花了大价钱请夫子为他启蒙,教他学问。 谁知崔茂学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只勉强识了几个字,不做个睁眼的瞎子,能看懂账本罢了。 如今他为了快活,竟还学人家来了什么红袖添香。 真真可笑! 忍了又忍,崔大奶奶对冬容道:“你既在这里讨得大爷喜欢,那便将这些饭菜送进去,陪着大爷一道用了。” 冬容又惊又喜,猛地抬眼。 大约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直白,又赶紧低下头,颤抖的声音里透着欢欣:“这……这不太好吧,奶奶既然来了,也该是奶奶进去陪着,我一个姨娘哪里有这个福气。” “让你去你便去,我只有一句话照应你,吃饭便是吃饭,别叫爷们分了心,回头吃得不够或是饭菜凉了,伤了脾胃,别说我要饶了你,就是老太太、太太也饶不了你,你可自己当点心。” 冬容赶紧一一应了。 崔大奶奶留下了饭菜,领着红梨又折返回去。 路上,红梨不解:“奶奶,您是大爷的正房,为何要让着冬容那个小贱人?” 崔大奶奶这会子不想说话。 更不想跟身边的丫鬟解释这些。 沉默不语了半晌,快到自己院门前,她忽儿又顿住了脚步,脑海里回想着的都是今日白天所见所闻。 原来……城内好多富贵人家的夫人奶奶都去找过暗芳娘子。 她还道只有自己哩。 这么一想,她们都能去,都能求得一方半药的,为何她还要遮遮掩掩? 如今人家盛娘子就在自家府里,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崔大奶奶咬着下唇,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她吩咐红梨:“回头备上厚礼,待熄了灯叫上穗儿,跟我一起去见盛娘子。” 却说盛娇那屋。 今日忙了一整天,大的小的都累得够呛。 晚饭就用得更简单了。 桃香煮了一大锅粥,又将菜蔬切成丝,从那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一只来打开,挖了一大勺放进去一道煮开。 顿时浓郁咸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几个水忙着烧火拿碗,闻到这味儿,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桃香道:“别愣着,赶紧将那一屉笼的花卷拿下来,应当是好了。” 桃香话还没说完,水菱已经快速的在一旁的水缸里舀起一瓢冲了一下手,随后麻利地打开蒸笼盖子,如蜻蜓点水一般快速按了几下。 “得了,都好了,可以开饭了。”水菱欢喜道。 几人将晚饭摆上桌。 桃香有些歉意:“没工夫去买菜了……” 盛娇仿若没听见似的,伸手就拿了一只白胖的花卷啃了一口:“有现成的吃还挑什么,这个就不错,多好的白面啊。” 从京城发配到淮州的路上,她何曾吃过这样好的粮食。 那个时候为了活下来,什么烂菜叶枯树根,她都吃。 盛家只有她一个了,她没资格去死…… 哪怕多少人的白眼嘲笑都一股脑涌向她,她也还是熬了过来。 那个时候她就对自己说,只要没有彻底弄死她,这些所谓的风雨都是过眼云烟。 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水蕙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盛娇:“方才我在门口时,崔家大奶奶的丫鬟给我的,说是要给娘子你看的。” “怎这会子才想起来?”桃香瞪了她一眼。 水蕙吐了吐舌尖:“我刚收好,水芹姐姐就喊我去抱柴火了,我就给忘了……” “你少拿我说话,那柴火你一早就该去抱了,也没有多少,我跟水菱姐姐都拿了大半,偏你的那一份还摞在角落里,这会子还说这话。” 水芹立马拆台,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盛娇笑了:“不妨事。”说着随手接过,打开扫了一眼。 桃香有些紧张:“这崔大奶奶该不会又有别的事儿了吧?” 盛娇:“没事,她说待会儿灯熄了过来一趟。” “黑灯瞎火的……那么晚了了还来作甚?” “当然是不想被崔家其他人发现呗。”她嫣然一笑,“留一盏烛火吧。” 桃香板着小脸气呼呼:“这大奶奶也真是的,躲躲藏藏没个定性,前些日子不是打定主意不来寻娘子了么?这又是怎么了?一盏烛火点着难道不费灯油钱?”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照办了。 夜深了下来,依稀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深夜里,一盏烛火定然是照不亮太多的。 不过是于昏暗中点亮了一丝慰藉,好让这一片幽深的寂静看起来有些人烟。 盛娇没等太久,崔大奶奶就到了。 她身着深色衣衫,身边只跟着两个心腹丫鬟。 大约是怕被人察觉,她们连灯笼都没带。 盛娇笑道:“一路过来辛苦了,大奶奶请坐。” 崔大奶奶愣了一下,讪讪道:“路上有些黑,难免耽搁了些,还望娘子勿怪。” “不妨事。” 她笑盈盈地倒了一盏茶奉上:“大奶奶也不是头一回来我这儿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崔大奶奶咬着牙,盯着茶盏里那暗沉波澜的水面好一会儿,抬眼时又是一片决然:“我听闻盛娘子有一房中秘术的方子,可否……” 第39章 厚礼 她到底是内宅妇人,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活到如今,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婆母的偶尔刁难,还有那不争气的丈夫花花肠子太多,其余的风雨她又几时遭遇过? 是以,说到这话时,她的脸上还带了几抹女儿家才有的羞涩。 欲语还休间,她将一只精致的木匣子推过去,送到盛娇面前。 “此乃一点点薄礼,权当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娘子笑纳,莫要与我生分了才好。” 打开一瞧,里头竟然是装得满满的一匣子珍珠。 一颗颗圆润硕大,即便在光线不足的夜晚,它们迎着烛火依然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当真如晕如宝,美得叫人挪不开视线。 哪有不爱珍珠玛瑙的,盛娇自然也不能免俗。 但她也就盯着看了片刻,很快就笑着挪开视线:“果真是好东西,怕是整个淮州城也寻不出第二件了,大奶奶竟然如此舍得,好生大方,叫我受之有愧了。” “娘子哪里话,娘子若是不嫌弃只管收下,我只求那一方……”崔大奶奶再一次强调来意。 “敢问大奶奶求此方是意欲何为?为了你家夫君么?” 被盛娇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盯着,崔大奶奶只觉得喉间发紧,一阵阵窘促泛上心头。 她心中暗暗不快:到底是女子,为何这暗芳娘子偏爱在这话上头较真,就不信了……她却不知自己的意思不成? 崔大奶奶嘴上不说,神色早已出卖了她。 盛娇心中了然,笑盈盈地抬腕骨给对方泻了一杯茶:“大奶奶莫怪,人人都说房事是人家两口子自个儿的事情,外人哪里能多说什么的,即便是父母来了,也是张不开这个口的。” “我却不这样想。” 她顿了顿,又道,“既大奶奶摆明了来意,我也跟你说句交心的话,若是大奶奶自己放不开,即便求了这方子去,也是无用。” “这、这话怎么说?”崔大奶奶有些急了。 “若是你拉不下这个脸,抹不开这个面子,方子送到你手里,你也是羞羞答答难以启齿,到时候传出去了,还不得说我是个欺世盗名的,专骗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夫人。”盛娇说着,掩口一笑。 这一笑,宛若春花灿烂,明艳不可方物。 看得崔大奶奶一阵愣神,心头浮上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悸动。 “大奶奶,我问一句不该问的,今儿这里除了你我,再无旁人,你若是真想求得方子,那就实话实说。” “你……你问吧。” “你与崔大爷成婚至今,与床笫之间是否多羞涩,不愿配合?” 这话一出,崔大奶奶一张脸早就涨成了猪肝色。 身边立着的红梨和穗儿还是清白之身,自然也听不懂这些个荤话,但瞧瞧自家大奶奶羞成这样,她们多少也猜到了一些,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几眼盛娇。 但见那娘子浅笑嫣然,不急不慌,甚至连半点羞涩都没有。 好像说的这件事,是最最寻常不过的。 根本不值得拿来害羞。 崔大奶奶被问得愣在当场,双手都快把帕子给绞坏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低沉的声音如蚊子一般轻哼着:“确有此事。” 盛娇点点头:“那就对了。男人嘛,贪欢爱美是常事,要不然怎么会有纳妾这一说?上至帝王贵胄,下至平民百姓,只有那家道一般的,才不会纳妾,却不是因为男人不想这样做,而是养不起。” 这话一针见血。 她又缓缓笑道:“既大奶奶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我就将这方子 教给你,你先回去试一试,若是得用,你再来给我送礼,若是不成……今夜我就当大奶奶没来过。” 莹莹晃动的烛火不安分地轻跳着,盛娇那一脸堆玉砌雪的白,于融融灯光下看起来愈发美好纯净。 崔大奶奶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话。 带走了方子,还有那两丸药,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的屋内,崔大奶奶赶紧更衣收拾睡下。 这会子栗妈妈才从外头进来:“奶奶,且安歇着吧,大爷那边有冬容那个丫头伺候着呢。” 顿时一阵酸涩愤怒涌上心头,她强压着不快:“冬容一直没走?” “好像是。”栗妈妈知道这话说出话会惹自家姑娘不开心,但也得实话实说呀。 那冬容年轻鲜嫩,又放得开。 原先崔茂学有陈二太太这一个相好的在眼前摆着,自然不会将冬容这丫头看在眼里。 可如今,陈二太太不能与他经常私会了。 自己又被关了禁闭。 唯有这冬容倒是新鲜,生得秀致,又颇懂情趣,几次下来便让崔茂学尝到了味儿,更是丢不开手了。 这不,崔大奶奶白日里成全了他们一回,叫冬容陪着用了饭。 谁知关起门来,两人便是胡天胡地,谁也不知道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进去收拾的丫鬟婆子瞧了,那地上案上丢的都是女子的物品,什么绣鞋、香钏、披帛…… 绕过一边那悬挂着的翠色流珠的垂幔,还能瞧见一只碧绿的肚兜挂在椅背上,上头绣着并蒂莲花,当真香艳至极。 这其中的细节栗妈妈自然知晓得一清二楚。 可她不能一一都说给崔大奶奶听,只好避重就轻。 即便如此,崔大奶奶还是听出了端倪,藏在被子里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几分,染了鲜红丹蔻的指甲紧紧扣进掌心。 “奶奶莫生气,我已经吩咐好了,只管等冬容出来了,就给她灌下避子汤,保准不会坏了事儿的。” 崔大奶奶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同时,声音都在颤抖。 “罢了,熄灯睡吧。” 这一夜,崔大奶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一早,她还在梳洗,冬容那丫头就跪在外头请罪了。 红梨气得不行,匆匆进门就道:“这不要脸的小贱蹄子,也好意思来求奶奶宽恕?我呸!” “少说点,她毕竟是向奶奶敬了茶,正经纳进门的姨娘。”穗儿正在给崔大奶奶梳头,利落地从衣襟子上拿起一片发夹将青丝拢住,仔细夹好,再拿起两朵珠花戴上。 第40章 威胁 穗儿梳头是一把好手,梳得又快又光亮,还别出心裁,深得崔大奶奶的喜欢。 见她利落地三下两下将剩余的发丝都束好盘上去,再用那头油一点点润开,只见发丝间盈润浓密,配上那精致的蝶舞珠花,当真添了不少颜色。 她又打开首饰匣子,从里头拿出一层来给崔大奶奶挑选。 最后,崔大奶奶选中了一支宝相玉桂簪子,穗儿拿了,便替她稳稳戴在了发髻间。 对着铜镜照了照,崔大奶奶满意地点点头。 却不急着起身,只拿起旁边一盏刚倒的清露茶呷了一口,她才缓缓冷笑:“快把冬姨娘请进来吧,这才是一大早呢,天还凉着,别叫给冻坏了,省得让大爷心疼,那就不好了。” 穗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将跪在外头的冬容请了进来。 冬容知道自己昨个儿实在是孟浪了。 那崔大爷不愿放手,自己也只是他的妾室,哪有胆子反抗? 再者,她自己也贪这事儿,一来二去的,也就来了兴致,两个人玩起来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 待一觉醒来,冬容才反应过来,吓得背后冷汗津津,赶紧过来求饶了。 哪怕如今是春日了,早晨依然充斥着一夜过来的寒意。 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冬容早就冻得手脚发麻。 明明瞧着屋里头已经点了灯,丫鬟们鱼贯而入,送热水的送热水,送茶的送茶,分明是崔大奶奶已经起身了,但偏偏无人过来问一声自己,明摆着就是要她跪着。 冬容知晓,崔大奶奶虽不得大爷多少疼爱,但她毕竟是正房,且为崔家开枝散叶,生儿育女,又很得老太太的喜欢。 在这个家里,或许身为婆母的崔太太能拿捏她一二,可怎么也轮不到冬容一个小小妾室给崔大奶奶脸子瞧。 她主动来求饶的,那跪就跪吧。 跪了许久,才等到里头门帘子撩起,露出穗儿那张清秀的脸来。 “穗儿姐姐……”冬容赶紧开口。 还没说完,穗儿就冷着脸打断了:“冬姨娘,奶奶让你进来说话。” 这一声,彻底浇灭了冬容心底燃起的希望。 想想之前,她一到大奶奶处,就很得穗儿的照顾。 与红梨不一样,穗儿性子更稳当更温和,心灵手巧,眼明心亮,是大奶奶身边第一要紧之人。 红梨就显得急躁许多。 有时候往往没有坏心,可就那张嘴说起话来总是叫人受不了。 冬容是后来的,又是太太安排进了大奶奶的屋子,自然要处处留心,那会子就是穗儿照顾她的,是以她多少对穗儿有了几分依赖之情。 瞧着刚刚的样子,过往时日的那些个姐妹情分,怕也是没了。 冬容心头凉凉的,勉强站了起来,随着穗儿进了屋子。 天光还早,崔大奶奶的屋里还没摆早饭。 按着时辰来看,这会子也应该是姨娘过来请安,然后她再去老太太、太太处请安,等忙完了这一圈,才能坐下来用饭。 如今府里,还是崔太太管家,崔大奶奶帮着料理些个旁枝末节的事情罢了,也不算太忙。 见了崔大奶奶,冬容赶紧又跪了下来,深深拜倒:“给奶奶请安,冬容做错了事,特来向奶奶请罪,求奶奶宽恕。” 崔大奶奶还在喝茶,闻言,眼皮子微微撩起,嘲弄道:“这话我可听不懂了,你有什么罪,还得巴巴地来找我求宽恕?” 冬容一下子尴尬起来。 昨日胡闹的种种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是这话哪里能摆在明面上说的? 一阵难以启齿的羞涩后,冬容耷拉着脑袋,下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胸口了,才勉强嘟囔着:“昨个儿……奶奶吩咐过的,我本想伺候了大爷就回来,谁知大爷不放人,我、我也是没法子……今儿一早才得空脱身,这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奶奶,我晓得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冬容带着哭腔,又拜倒磕头。 她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沙哑,眼下青黑,可见是昨个儿劳累了,但那眉宇间却回荡着一股子娇媚,每每抬眼,都荡人心魂,一看就知道没少被男人滋润。 见到这儿,崔大奶奶觉得没意思透了。 区区一个冬容,她都拿不下。 更不要说外头与丈夫私会的那些个女人了…… 缓缓放下茶盏,她深吸一口气:“冬容,自打你来了我院内,我可曾亏待过你?” 冬容:“不曾,大奶奶待奴婢是极好的,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想着给奴婢们留着,奴婢在大奶奶屋里当真是舒坦,您待奴婢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你是太太的人。” 她苦笑着将茶盖轻轻盖在了杯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冬容顿时不敢作声了。 一颗心咚咚狂跳。 “太太许了你多少好处,要你在我屋里盯着,嗯?” “太太、太太……不曾说过什么呀。” “冬容,你要知道,你如今已经不是丫鬟之身了,你是大爷的人,而我是大爷的正房奶奶,说白了,你也等于是我的人。既然是咱们这一屋子里的,明人不说暗话,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好扯谎的?” 崔大奶奶眯起眼眸,冷笑道,“如今你瞧着是得宠,却不知缠着爷们儿这样胡闹,只要我到太太跟前说上两句,你以后怕是再难见大爷一面了。” “你已经是破了身子,又纳为姨娘的人了,这么年轻就要在咱们家里空守一辈子,连个孩子都没有,啧啧啧……当真是可怜啊。” 听到这儿,冬容难以置信地抬眼。 刚好撞上了崔大奶奶那双冰凉的眸子。 吓得她喉咙间咕咚一声,顿时额头上冷汗津津。 “大、大奶奶……莫要说笑。” “谁跟你说笑了?就昨个儿你们那样胡闹,我也不用添油加醋冤枉你什么,只要实话实说,你觉得以太太的性子还能容得下你么?” 崔大奶奶勾起嘴角,点到为止。 冬容咽了咽,目光四下游走。 旁人她不知晓,但崔太太的行事风格,她还是多少有点了解的。 第41章 惨状 她刚卖进崔家那阵子,就曾亲眼看见崔太太发落了两个下人。 先是捆起来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叫人直接丢出门外,男的送到城郊的庄子上卖苦力,而女的那一个,就让牙行的人过来领走。 那女子年纪已经不小了,本该是出府配人的时候,偏又被狠狠打了一顿,浑身带伤。 若不是崔家的脸面摆在这儿,牙行的人不敢得罪。 要不然他们也不愿要这样一个奴仆。 要花钱给她治伤,还要再寻个门路把她卖出去,这一来一回的,牙行可就亏本了。 最最要紧的一点,谁也不知道崔太太为何动了那么大的火气,牙行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犯不着为了一个奴婢去得罪崔家。 后来,这女子被牙行接了回去,丢在一个废弃的屋子里,由得她自生自灭,没多少日子便咽气了。 牙行白赚了一笔,又不用搭上什么成本,只用破席子将人一卷,丢到了乱葬岗了事。 冬容还是后来听年资老的婆子们凑在一起说话时,偷听到的。 据说那女子死的时候特别惨,那伤处都没法子愈合,硬生生烂掉的。 那会子,她就对崔太太又怕又惧,生怕自己一个不好落入她的手里,也换来跟这人一样的下场。 是以,当崔太太安排她去大奶奶身边时,冬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不敢不应。 可到了大奶奶身边,好日子没过一段时候,她又被大爷看上了,那会子冬容的日子真是过得顺风顺水。 大奶奶屋里活计轻省,没什么事情,且好茶好点心的不少,一日三顿都能吃上白米饭,甚至都有荤腥。 这样好的日子过得冬容也飘了。 对着镜子看自己那不俗的容貌,自然多了几分自怜之心。 一辈子给人当丫鬟有什么意思? 即便日后到了年纪配人,也不过是府里的管事或是小厮,哪里有给大爷做姨娘来的风光!起码这也是半个主子呢。 有道是,看事情不能只看外表,内里什么样,得自个儿亲自体会了才能分明知晓。 冬容也是做了姨娘后,才明白这位爷根本没有那么好伺候。 就说昨个儿吧,外人不晓得的,只当是她放浪形骸不要脸,缠着爷们只管着贪欢,不分白天黑夜的胡闹,其实是崔大爷来了兴致,非要让冬容伺候不可。 冬容不是崔大奶奶。 身后有娘家撑腰,膝下有儿女环绕,在婆家还有老太太、老爷和太太帮着,崔大爷才不敢对着正头老婆玩这些。 但冬容就不一样了。 她只是个姨娘。 甚至都不是外头良家聘来的良妾,只是被抬举了的奴婢,一朝入了主子的眼,才开脸成了姨娘的。 她的身契都牢牢捏在崔家手里。 崔茂学把她玩死了,都不会有什么麻烦。 冬容没法子,只能咬牙硬撑着,好不容易叫爷们儿尽兴了,她又赶紧过来求崔大奶奶的原谅。 如今听到这事儿还要扯到太太处,她浑身上下一片寒凉,哪怕跪着都难掩浑身抖如糠筛。 “奶奶,奶奶……求奶奶饶命!” 冬容泪流满面,迫不及待地膝行几步到跟前,“奶奶,奴婢实在是没法子的!我说,我都说……是太太叫奴婢跟在奶奶身边,将奶奶平日里去过的地方,与什么人说话,还有手里有多少田产铺子都要打听清楚,还要一一告知给她。” 听到这儿,大奶奶也吃了一惊。 早就猜到冬容是太太的人,却不想太太竟然防着自己到这地步。 忽儿,她想起了什么,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我头一回去寻柳巷的事情,你也告诉太太了?”那一次,她还没有怀疑冬容,恰巧又要留一个人下来守着院内,若不是心腹,她如何放心? 是以,就将冬容换了红梨下来。 冬容抬眼,早就哭得眼皮都肿了:“奶奶明鉴,这事儿我没有说……” “你为何不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太太若是问起来,你哪有理由不说?” “奶奶忘了?那阵子奴婢着了风寒来着的,就是头一回从盛娘子处回来后没多久……是奶奶着人找了大夫给我瞧病,那会子太太是派人来问过我,我念着奶奶的好,如何能说?” 冬容哑着嗓子,“奴婢是个贪图享受,是个不要脸的,可……奴婢也晓得谁对我好,若是那会子就把奶奶供了出去,今日我又怎么可能困在奶奶屋里,只给大爷做个姨娘?” 说罢,她主动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下头一大片肌肤。 “奶奶您看。” 崔大奶奶瞥了一眼,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身边的穗儿、红梨和栗妈妈也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紧绷的气氛几乎跟此时眼前所见的一切一样,几乎勒紧了她们的脖颈,叫她们说不出话来。 只见冬容脖颈以下一片青紫斑斑,没有一处好皮肉。 她泪如雨下:“她们都说是我缠着大爷浪,是我……裤带子松,这些我都认,可、可昨个儿真不是我……若非大爷强霸着不放,我又哪里愿意拿自个儿的小命陪着玩闹呢?” “奶奶若不信,就请栗妈妈给我查看一下,还有更狠的……” 说罢,冬容哭得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崔大奶奶心头咚咚狂跳。 好容易稳住了情绪,她看向身侧的栗妈妈。 栗妈妈立马了然,将冬容带到了后头去查验。 只听衣裳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有了几声隐忍的闷哼,似乎是特别疼,还在强行忍耐。 过了一会子,栗妈妈匆匆过来回话。 “如何?”崔大奶奶问。 栗妈妈神色闪烁,点点头:“她没有说假话,那一处……伤得不轻,血淋淋的,皮肉都叫翻开了,碰一下都疼。若真是她自个儿上赶着扒着爷儿做这些,那也太过了些。” 听到这儿,崔大奶奶脑子嗡的一下,心里有些恶心得难受。 “这会子下头还淋漓不断,要不……给她找个大夫瞧瞧?” 栗妈妈是亲眼见到的,多少有些不忍心。 崔大奶奶摆在桌上的手松开又收紧,收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多次后,才缓缓道:“晚上……去找盛娘子瞧瞧吧。” 第42章 阳谋 崔大奶奶不是个发善心的。 但她也没有心狠到那个程度。 最最关键的是,冬容这会子留着还有用,若是眼下重病没了,头一个她就说不清。 这第二件嘛……崔茂学外头的女人究竟是谁,崔大奶奶还无法确定,今日见了冬容这番模样,她哪里敢自己亲自上阵,伺候丈夫享受这些个玩乐? 丈夫的欢心很重要,但自己的身子更重要。 她还年轻,犯不着这样拿自己开玩笑。 横竖府里的丫鬟多,这还有个现成的姨娘摆着。 况且,冬容实际上是太太给的人,太太的人才当了几日姨娘就病重不起,那崔大奶奶可没法子跟婆母交差。 是以,权衡再三,还是留着冬容乃上上之策。 只不过,道理是道理,情分归情分。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咽下这口气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冬容抽抽搭搭地穿好了衣裳出来,听崔大奶奶说,要带自己去给盛娘子瞧瞧,顿时又庆幸又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崔大奶奶瞧着面冷心恶的,实则还是手软了些。 她忙不迭地盈盈拜倒:“多谢大奶奶。往后奴婢的这条命就是大奶奶的,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起来吧。”崔大奶奶幽幽叹了一声。 又与冬容说了会子话,才让人走了。 目送着冬容离去,她起身翻出昨个夜里从盛娇处得到的那方子,咬着下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将那一纸药方锁进了床头的木屉子里,在上了一把锁。 这些个大户人家的阴私外头自然是不知晓。 却说陈二太太那头,得知自个儿还有再怀孕的可能,这些时日也顾不上那许多了,整日价的进补滋养,什么人参灵芝、雪莲百草的,不要钱似的往肚子里灌。 也就是陈二太太事先问过了唐大夫,才能这样滋补。 换成其他人这样胡吃海塞的,保不齐第二日就补过头了。 陈二太太揽镜自赏,只觉得这些日子过来气色好了,肌肤也莹润了不少,整个人容光焕发,仿若一下子年轻了五六岁。 心中越发欢喜,自然看谁都顺眼,说话也柔声柔气,十分好听。 上回子罚了个冯姨娘,她又做主给自家丈夫纳了一个颜色更好更年轻的妾室进门。 哄得丈夫开心不已,直夸陈二太太如今也贤良大度了。 陈二太太垂下眼睑,靠在丈夫的怀里,心里道:贤良大度你个头,老娘给你戴绿帽,你大不大度呀?口中却甜言蜜语:“瞧二爷说的,我是正房,怎么能拈酸吃醋呢,咱们俩才是同衾同穴的夫妻,往后日子长着呢。” 这话捧得陈二爷飘飘然,对妻子也比平常温柔体贴了好些。 陈二太太趁机又从库房里捞了不少贵重宝贝,一股脑都搬进了自己的嫁妆里。 这事儿后来被陈老太太知晓,后悔阻拦也来不及了。 东西是自家儿子给的,都入了人家的嫁妆单子里,这会子再想开口要回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见二儿媳妇过得太顺风顺水了些,她又满心不快,忽儿想起一事,便在一日晨起请安后,她拉着陈二太太道:“春日和暖,如今你身子也大好了,我想着中旬的时候咱们去庙里还愿。” 陈二太太眼睛都亮了:“都听母亲的。” 能出一趟远门都是难得,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陈老太太又道:“还有,顺道再去观里打醮。我晓得你平日里不信这些个道士和尚的,就当是为了陪我好了,这一趟去少不得也要两三日,你且备着先,别到时候路上手忙脚乱的,再误了事情。” 闻言,陈二太太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福了福,全都一一应下。 这份高兴没能维持太久,中饭还没用完,红嬷嬷过来了。 “老太太说了,这一趟出门只管让二太太来张罗,这里是一应要筹办的事情,都写在这签子上了,还请二太太多费神则个。” 红嬷嬷可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 作为晚辈的陈二太太对她自然客气很多。 接过签子,她还想多问两句,谁知那红嬷嬷就福了福转身离去。 陈二太太一头雾水,待问到公中账房时,那账房先生的回话差点没把她鼻子给气歪了。 “什么?!没有对牌钥匙,就不给我支取银钱,那叫我如何料理此事?”她气得一拍桌子,直接蹦了起来。 还没等她去找老太太问清楚,红嬷嬷那头就匆匆请了大夫进府,说是老太太昨个儿忙累着了,今儿身子软软的起不来,在出行之前需要静养,谁都不能打扰。 陈二爷回来后,就去瞧了母亲,回到自己屋内就对妻子道:“这几日你多担待着些,母亲劳累着了,且叫她好好歇着。” 陈二太太脱口而出:“我如何担待?母亲连对牌钥匙都不曾给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倒是想能干,可也要有真个本事啊。” 陈二爷奇了:“横竖管家有大嫂子那头,也不要你多费什么心思,我才说了两句,你就急吼吼的做给谁看?” 说完,他也懒得再听妻子废话,门帘子一打,就出去找新纳的小妾好好松缓一下心情了。 陈二太太咬着一口银牙,气得脸色都变了。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是拿了两件东西罢了,又是什么奇珍异宝的舍不得给人?我好歹也是陈家宗妇, 是她们明媒正娶过府的儿媳妇,那东西往后不给我给谁?怎么,还打量着留给长房那头不成?” 她越说越生气。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身边的云芳也劝着:“太太,如今府里的人都晓得老太太疼您,器重您,都把这出行的事情交给您来办,若是办不好回头二老爷要怪的还是太太您……不如,先把这事儿给办了,办得风光漂亮,叫外头那些人挑不出毛病来,回头再跟二老爷细细说,您觉着呢?” 陈二太太如鲠在喉,咽了又咽,抬手端起一盏茶咕咚咕咚灌下,眉眼间酝酿出一片凌厉。 “我还能怎么着?罢罢罢,就依着你的话做吧!” 语毕,她咣当一下丢下茶盏,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又是一片狼藉。 第43章 露白 要陈二太太从自己的手里掏银子出来办事儿,真是跟割肉一样疼。 可这事儿不这样做又不行。 从前她不管家,自然也不晓得操持这些需要打点多少银钱,等到自己忙活起来的时候,发现从出门第一步就开始烧钱,顿时心疼得两眼发花。 老太太出行要用的衣裳、吃食、药丸、补品,一样不能少,还有下人们同样也是要备齐的,总不能叫人家自己花钱吃饭开销,陈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还有车马的消耗,一路上的草料供应,还有去了庙里道观需要打点的银钱,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往里头填? 忙活了两日,陈二太太一张脸阴沉如锅底,十分难看,那眼神更是阴森森的,看谁都不像好人。 这边的陈家正忙活着,另外一边的盛娇也寻好了工匠班子。 崔家是送了宅院作为补偿。 但那宅院还需要进一步的修缮整理,光靠她们几个女子根本料理不来。 原先桃香还说何必花这个钱,她与几个水丫头每日忙活一点便成的。 盛娇笑而不语,也没有急着反驳她,而是挑了一个明媚的午后,带着她们几人去了新宅院处瞧瞧。 这一瞧,口齿伶俐的桃香丫头就不说话了。 倒是一开始没怎么发表意见的水菱、水芹和水蕙三人啧啧称奇,看得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是个三进的院落。 原先应该只是二进大小,前一任的房屋主人在后头又置办了一片地方,重新起了一排后罩房,又用圈了一片做花园子,这才显得比平常三进的院落更大更宽敞。 地段适中,大小更是令人满意,前前后后共有两个花园子,等打点起来到了来年必然会 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几人逛了一圈,水蕙年纪最小,最童言无忌:“桃香姐姐,这么大片地方,咱们几个忙活着,等我及笄之前应当能收拾完了吧?” 桃香差点没被呛着。 水菱水芹早就笑得抱成一团。 盛娇立在廊下,看着她们欢笑说话,也忍不住弯起了眉眼:“还是寻个工匠班子来吧。” 这事儿她用了两瓶解酒药丸,还有三瓶养气凝血丹孝敬给李差爷,麻烦他出面,介绍一个得用靠谱的工匠班子来。 盛娇直言不讳:“只要手艺佳,人品好,干活勤快牢靠,差爷不必担心工钱的事儿,我定然叫他们满意。” 李差爷也很开心。 他们几个最爱就是去小酌几杯,也有兴致大发喝过了头的时候,盛娇送来的药丸刚好,外头既买不到,偏又效果不错。 他干脆利落地收了,笑道:“这有何难,娘子且安心,不出两日工匠班子定然到你处报到。” 谢过李差爷,盛娇又拿出一封书信,恳请李差爷转送给沈大人。 厅堂内,正伏案奋笔疾书的沈正业听了下属的汇报,许久没作声,只是不慌不忙写完最后一笔,将那毛笔舔了舔墨,缓缓道:“写了什么?读出来听听吧。” “这是那盛娘子交于大人您的。” “让你读你就读。” “是。” 李差爷展开一看,只见里头的簪花小楷清秀娟丽,十分赏心悦目。 细细读来,只觉得言辞清雅,叫人舒坦。 盛娇所书之内容,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关于善德堂那一群孤儿的读书问题以及日后安置的困扰。 前头洋洋洒洒多少字,沈正业都没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偏偏最后一句,盛娇写的是:古往今来多少父母官多为政绩,少有为孩童谋一个前程的,若此举能成,善德堂的孩子们必然感激大人的一片恩情。 他心念微动。 虽说,如今升迁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陈书表已经交了上去,有三年前那场化解瘟疫的政绩功劳在,按理说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他的上峰也隐隐透过口风,说是在一众人选里,沈正业遥遥领先。 但……谁又嫌政绩多呢? 况且盛娇已经写明了,她愿捐出两千两作为捐助,还请沈大人领头,开了这先例才成。 李差爷有些不明白:“这盛娘子手里银钱倒是不少,竟还能如此善心,当真是奇妙。” “她想着能多积攒些个好名声,也好往后在城里过得舒坦随心一些,你道那戴罪之身那么轻松的么?”沈正业对此倒是很能理解,“就是没想到这暗芳娘子手头如此宽裕,竟还能这样大方。” 两千两银子,说拿就拿出来了。 即便沈正业自己,这会子叫他一下子出这么多银钱,怕也是拿不出来。 李差爷更奇了:“我听说盛娘子刚来淮州城时,也带了不少银钱,一开始买药材配药方时,就是她自掏腰包,为何……她一路上还吃了那么多苦?” 回想起盛娇刚来淮州城的模样,他就忍不住一阵唏嘘。 那会的她身形枯瘦,面色蜡黄,那摇摇欲坠的身子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刮跑,哪里有今日半分风采。 她虽瘦弱,一脸病容,但却出手大方,很是阔绰。 那些个药材说买就买,眉头都不皱一下。 后来,还借着沈大人的东风,将寻柳巷那处宅院置办到身边那个丫头的名下,前前后后砸下去了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 沈正业冷笑:“你以为发配这一路上有银钱就能舒坦的?这盛娘子是个聪明人,正是聪明人,所以才能将这些银票好好藏着,一路带过来,若是半道儿上就露了财,怕是根本不能活着抵达淮州。” 李差爷这会子明白了:“还是大人聪明。” “聪明什么,都是明摆着的浅显道理!”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你去跟那盛娘子说,这事儿是好事,我会看着办的,叫她别误了就是。” “这会子去跟她说?”李差爷不解。 “她必然没走,赶紧去,少啰嗦。” 忙不迭地拱手请安后,李差爷匆匆赶到门外,只见那不远处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清丽苗条的身影,不是盛娇又是谁? 见李差爷出来了,她便移步过来。 “盛娘子,咱们老爷说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老爷会看着办的,盛娘子回去好好备着就成。” 盛娇的笑容藏在兜帽之下,满是笃定:“替我多谢沈大人,劳烦差爷跑这一趟了。” 说罢,她又递了一只红封过去。 第44章 动摇 薄薄的一封红封,用拇指轻轻捻了捻,里头的银票发出沙沙声响,听得李差爷一阵欣喜,口中却道:“这……多不好吧?” “差爷平日里忙碌,若是我求沈大人这事儿能成,往后怕是少不得还要麻烦差爷帮我传话,连这一点小小心意差爷都不收的话,那我可真是不知找谁来帮忙了。” 盛娇的声音轻柔灵动,言辞间诚恳真心。 哪怕李差爷帮她这事儿不过是顺手之劳,这会子听起来,也觉得自个儿确实帮了这娘子的大忙。 既然帮了忙,自然就要消受这孝敬。 李差爷当即笑了:“好说好说,既娘子都开了这口了,往后只要合乎情理的,我都会酌情一二。” “差爷仁厚,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盛娇拜别,回到崔家。 刚进门,桃香就迎了出来。 板着一张脸,似乎很不开心,还拿那黑漆漆的眼珠子瞪了盛娇一眼,盛娇笑而不语,心里明白这丫头是气自己方才出门又不带她。 还未开口,桃香便道:“崔大奶奶领着冬姨娘又来了。” “我这就过去。” 进了里屋,崔大奶奶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盛娇冲着她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熟练地用旁边的热水净手,再用香胰子洗了至少两遍,这才绕去后头的屏风更衣。 那屏风倒映着她的倩影,隐隐绰绰,格外撩人。 即便是崔大奶奶瞧着,都有些心神荡漾,难以自持,赶紧挪开视线。 这会儿,盛娇在屏风后头说话了:“这几日药用得如何了?” 崔大奶奶回过神来,飞快看了一眼身边的冬容。 冬容忙不迭道:“娘子的药果真有奇效,这两日我用着身上已经舒坦许多,再不疼也不流血了,就是……那些个淤青之处,还未好全。” 换好衣服,盛娇走了出来。 水芹又端了一盆热水来。 这方是第二回净手。 盛娇再一次重复了方才的过程,将纤纤十指洗得白净,最后再擦了擦那棉布巾子,这才走到二人面前:“走吧,进去瞧瞧。” 冬容一听,面红过耳。 厚重的帘幔落下,挡住了里头亮如白昼的光。 对着窗下一张榻上,冬容褪去衣裳,顺势躺下。 一抬眼,便能瞧见那窗户上糊着的轻柔的纱,外头的日光照进来,竟也被这纱隔拢开来,碎成细腻的柔光,落入室内,顿时洋洋洒洒,一片金辉。 冬容却没心情好好欣赏一番。 盛娇已经戴好了胎膜手套,伸手探了进去。 顿时,冬容浑身紧绷,口中闷声轻哼,想是难受得紧。 “放松。”盛娇柔声道。 冬容羞得不行,闭上眼紧紧咬着下唇,哪怕已经努力放松身子了,可那孤零零落在空气中的小腿还是忍不住颤抖。 盛娇检查了一会儿,又快速给她上了一贴药,满意道:“不错,确实按照我说的做了,倒是好得很快。” 冬容见完事儿了,赶紧起身穿好衣裳,这脸依然红得滚烫:“多谢娘子……” 盛娇轻笑:“不必谢我,带你来的,是你们家大奶奶。于我而言,这只是送上门的买卖罢了,你家大奶奶出手大方,我才是真正欢喜的呢。” 崔大奶奶被这一句打趣闹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刚刚,她再一次亲眼目睹了冬容的身子,心底泛起的不甘与酸意难以言喻。 那样一副白玉般的身子,光溜溜白嫩嫩如奶羔子似的,别说男人了,就连她这个女人瞧了都忍不住心动。 这才是女子的美啊。 再瞧瞧自己这边……对比之下,形状惨烈。 之前暗芳娘子给的药已经用完了,她怕被家里察觉,也就没继续求药,再后来便是求了那让人脸红心跳的房中秘术的方子,却被她束之高阁,不敢用。 冬容半点没察觉到自家大奶奶心不在焉,倒是很实诚很真心地福了福:“多谢大奶奶。” 崔大奶奶摆摆手:“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娘子说。” 冬容退了出去,外头自有栗妈妈她们看着,出不了岔子。 盛娇转身收拾着,一言不发,似乎并不在意崔大奶奶接下来要说什么,不慌不忙张罗好了,回头一瞧——只见那崔大奶奶耳根都通红,满脸窘促,似乎有口难言。 “大奶奶也不是头一回来我这儿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她笑道。 崔大奶奶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房中秘术……我实在是用不了,还是退还给娘子吧。” “当然可以。” “还有……我上回子用的药可还能继续用?我身子瞧着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还有些没恢复的地方。”她羞红了脸,“比如、比如……” 盛娇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目光轻柔明澈,她很体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应当问题不大,就看大奶奶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了。虽说不能与没有生产过的年轻女子一模一样,但恢复个七八成还是可以的。” “只是,不同的药,自然也有不同的价位。” 盛娇比了三个手指,“若是大奶奶想继续,这个数差不多能叫大奶奶您逞心如意了。” 崔大奶奶喉间一紧:“多、多少?” “三千两,买大奶奶青春一时,有人觉得不值当,有人千金难求,我是无所谓全凭大奶奶自个儿的意思。” 三千两…… 都快抵得上她一半的嫁妆钱了。 可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崔大奶奶快速在心底算了一笔账,顿时心痒难耐,垂下眼睑:“能否容我……再想想?” “自然,我方才说了,全凭大奶奶自个儿的意思。” 目送崔大奶奶几人离去,盛娇立在门口,目光沉沉。 桃香纳闷了:“当真有人花这么多银钱要做这事儿?只要身子康健没病没灾的不就好了,三千两银子呢……我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谁说的,上次那箱笼里的东西不就是你收拾的,怎么能说没见过这么多钱呢?”盛娇笑着打趣。 “娘子又来打趣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桃香跺跺脚,瞪了她一眼。 “人各有志,若是你我到了她那个位置,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呢。” 第45章 相反 说起来,崔大奶奶与陈二太太还真是截然相反的性子。 崔大奶奶稳重温柔,心胸虽不说有多宽广,但也晓得顾全大局,只是少不得有些束手束脚,瞻前顾后的; 而陈二太太,却性子爽利泼辣,事事以自个儿的感受为先,花起银钱来,更是如流水一般,只管着自己逍遥快活,其余的事情一应往后挪。 若是陈二太太当初真能与崔茂学成婚,这两个人在脾性爱好方面估计还真是天生一对。 只可惜,老天爷没有那么多功夫成全这些个痴男怨女。 再说了无论陈二太太还是崔茂学,都是那性子不稳,六根不净的人,贪恋红尘,痴迷身欲,自然是要作下不小的孽缘。 有道是当局者迷,如今最迷糊的,不是别人,正是心绪不宁的崔大奶奶。 她性子绵柔,更容易摇摆不定。 就比如这一连串的事情,她先是知晓丈夫在外宠着一个唱戏的,便急忙找到盛娇处求药;后来又是冬容上位,成了姨娘,紧接着又是崔老太太寿宴上,丈夫与不知名的妇人胡闹,她便愈发想要挽回丈夫的心。 再来,盛娇住进崔家,她顿时又举棋不定,生怕人家知晓她曾经去盛娇处求医,面子上挂不住,索性不来往了。 又不知听了谁家说了房中秘术,她又一次心念动摇,寻到盛娇处。 怕不是冬容受了这一遭罪,她估计就用了这秘术了。 如今可好,来来回回,摇摇摆摆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盛娇一直看着那几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才缓缓折返。 屋内,桃香已经备好了热茶。 刚用了两口,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紧接着水蕙快步进来,冲到盛娇与桃香中间,兴奋地压低声音:“娘子!!我方才去外头转了一圈,听见门房两个小厮在说话,说什么崔家那位大少爷已经解了禁闭,不日就要出门了呢。” 盛娇眉眼微动。 “哼,他也好意思的?派人骚扰咱们,还对娘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咱们家也叫他的人一把火烧了,如今才关了几日啊,就要出门了?”桃香愤愤不平。 盛娇摆摆手,柔声道:“人家是崔家的少爷,这事儿也不好闹大,总不可能为了咱们一直关着,那崔家的面子不要啦?” “就知道他们的面子,咱们就成了任人鱼肉的?” “哪里了,这不是给了银钱,也赔了宅院嘛。你上回子也去瞧了,比起咱们之前住的地方是不是好很多?”盛娇安抚道,“咱们在崔家住着,横竖一应吃喝开销不要钱,等回头那边安置好了,咱们就搬过去,犯不着跟人家硬碰硬。” 桃香不知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到底没说话。 好一阵子,她才冒出一句:“娘子的脾气倒是好。” 盛娇微微一怔,随后怅然地弯起嘴角。 脾气好? 这几个字若是换成几年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她的头上。 盛太傅家的幺女,名满京华,风姿卓越,恣意骄然,是最明亮的一抹火焰,那样明丽风华,叫人艳羡不已。 她天真活泼,嫉恶如仇,有什么说什么。 善医术,饱读诗书,偏又能与男子一般纵马驰骋。 哪怕成婚后,成了本该稳重大度的景王妃,她也还是不改从前的性子。疼爱她的太后那会儿总是拉着她的手,哭笑不得:“娇娇,你这样的性子……要是往后衍之恼了你了,可怎么好?” 她自幼进宫伴读,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太后宫中度过。 太后疼爱她,如疼爱自己的孙女一般无二。 那个时候的盛娇哪里想到那么多,只晓得万事凭本心,问心无愧即可。 面对太后的担心,她扬起灿若玫瑰的笑容:“若是恼了,那便与他争论一二,若是我不对,我甘愿给他奉茶请罪!这有何难?我虽不是君子,但愿如君子一样坦荡!” 往事如烟,前尘尽灭。 如今的她只能缩在这一隅,苟延残喘,努力地活下去。 什么脾气好,什么君子之道,都是过往云烟。 她眸色沉了沉,看向桃香,就像穿越了多少页的岁月,去看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一样,格外温柔宽厚。 “我们桃香真是会夸人,我果然是个顶顶好的。”她笑道。 桃香被打趣得又红了脸:“娘子就爱拿我玩笑,哼!我不过是替娘子鸣不平……” “没什么好不平的,这世道本就如此,咱们就该好好守着自己的这一份,凡事 莫要太较真,那些个细枝末节的,就随他去吧。咱们在这里气得不行,人家照样吃香喝辣的,你说你亏不亏?” 说着,她勾起嘴角,一片如清月皎皎的微笑。 桃香把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想明白了:“也是,横竖又改变不了,何必操这个心。” 说罢,她起身就去叫人。 “水菱,水菱!你待会儿去街上买点猪头肉回来,咱们中午开个荤。” 盛娇忍俊不禁。 水菱正在外头打扫,闻言惊讶:“桃香姐姐,只买猪头肉吗?我还想买点花生米成不?” “都成,你看着买吧,够吃就成。” 水菱一听,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恨不得这会子就收拾好,然后赶紧去外头买吃的。 “姐,我跟你一道去,我还想买点白馍馍来吃。”水芹忙不迭地跟出来。 水蕙也嚷嚷着要同去,说是想街头老婆子卖的苏麻糖的滋味了。 三个丫头有说有笑,吵吵闹闹,满是人间烟火气。 此刻,崔老太太的正堂内,崔家长房老小基本都到齐了。 “说说看,怎么忽然就要出远门了?”崔老太太皱眉,“实话实说,别打量着我年纪大了就好糊弄,如今是个什么季节,你也要出门子收什么药材,是想出去干别的吧?” 崔茂学赶紧跪下了,抱着祖母的腿就叫屈。 “祖母,您怎么能这么说孙子呢!这会子是不能收旁的药材,可那些个西北滇南的药材可是正当时啊,去晚了成色好的被人挑走了不说,还贵得要死。” 崔茂学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不是……我也想着趁沈大人还在,好好再孝敬一二嘛。” 第46章 暗线 前头的话,崔老太太都没有往心里去。 倒是这最后一句,听得她那苍老的眼皮轻轻一颤,缓缓撩起去看那跪在自己跟前的孙子。 崔茂学满脸认真,那模样倒不像是作假。 看了一会儿,她叹道:“不是祖母不愿意你出门,而是你自个儿瞧瞧,这些年你在外头荒唐的还少吗?你媳妇是个厚道温善的,不与你计较,可你也不能这般寒了人家的心啊!须知,少时夫妻老来的伴,你若是一直这样待人家,人家往后还能与你一条心么?” 这话听得崔大奶奶满心感动,忙道:“祖母,我既已是茂学的妻子,那就是奔着过一辈子去的……夫妻同心,这是正理,孙媳再没什么不愿的。” “你还年轻,谁当年不是这样过来的?哪个女人成婚了,不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安安稳稳地走一辈子的?你莫要护着他,他就是太疏于管教,孟浪无度,任性张扬!”崔老太太冷哼一声。 崔太太满心不是滋味。 家里老祖宗护着孙媳妇,她也不能说什么。 可这话分明就是在怪她没有将儿子教好…… 她还没开口,一旁的崔老爷已经拱手开口:“母亲教训的是,我们夫妻没能教好茂学,还要劳烦母亲您费心。” 崔太太垂下眼睑,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狠狠横了丈夫一眼,随后,也跟着温婉歉意地笑道:“都是我不好……这些年的也顾不上太多,茂学年轻,容易被外头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勾搭,说起来也是这些个女人不好,学什么都成啊,怎么就学这些个手段呢。咱们都是内宅妇人,又哪里会这些个?” 说话间,她的眼神还时不时去看儿媳。 崔大奶奶被她看得很是恼火。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藏得太深了。 若是没有上回子去赴宴,听到那些妇人们的话,崔大奶奶估计也会这么说。 可那些个夫妻恩爱的府邸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用了暗芳娘子的房中秘术才有的好光景。 她就不信自家婆婆会不知道。 这分明就是知道,故意拿这话出来说的。 一声长叹,崔老太太摆摆手:“算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还说它作甚。” 她转脸去问崔茂学关于这次出门要采办的药材明细。 原本,她只是想考一考自己这个孙子,看他是不是又编瞎话来糊弄长辈。 谁知,崔茂学张口便来,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不像是瞎话。 不仅如此,他还说了此番出门的路线。 崔老太太年轻时也是跟着丈夫走南闯北的,自然晓得这些,一听就明白孙子是正经想要去做事儿的,并非胡闹贪玩。 有了这一层把握,她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咱们崔家,明面上是布庄生意,这些年祖宗庇佑,我崔家子女也上进,攒下了这般多的家业,实乃崔家之幸。但你们长房这一支却很清楚,除了布庄成衣之外,咱们崔家还有一条暗中进行的买卖,就是这药材贩卖。” 崔老太太说着,又满是希望地去看崔茂学,“你自小不爱读书,别说那些个经学八股,就是珠算账本子你瞧着就头疼,偏爱这些个药材……好好,倒也算我崔家有幸,你往后好好做着,这一条暗地里的买卖就交给你好了。” 崔太太一听,喜出望外。 崔大奶奶更是兴奋地满脸放光。 婆媳二人刚刚还对彼此心有芥蒂,这会子已经可以对视,并且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掩饰不住的欢欣鼓舞。 崔茂学自然也很开心,连着磕头,口中不知多少好话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一般涌出,直把崔老太太哄得欢心不已。 “好了,莫要在我这里耍巧卖乖,仔细去办你的事情吧。还要看你这一回差事办的如何,若是不成,我可还会收回这话的。” “祖母放心,孙儿定然不辜负祖母的期望!” 几人说罢,就此散去。 崔大奶奶跟着丈夫一道回到屋内。 “既与祖母说了,那你预备着何时出门?”她柔声道,自然而然地给丈夫倒了一杯茶奉上。 崔茂学接过,一饮而尽,面上尽是畅快自得:“当然越快越好,这事儿可不能拖,从北往南,这一路怕是也要大半年的功夫呢。” 听到丈夫这么说,她心有不舍。 但一想到这事儿背后的关键,那点子不舍也就不算什么了。 稍稍收敛住,她又道:“那我明日起就替你打点行装,你有什么特别要带的,只管跟我说。” 见妻子如此温柔贤惠,崔茂学心中也柔情大盛。 抬手揽过她的肩头,两人依偎在一处,他缓缓道:“我晓得你是个好的,这段时日教你受委屈了,我是个……混不吝的,总也犯浑,但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的。总归这崔家大奶奶的位置也只有你能来坐,换成旁人,我头一个不答应。” 女人被哄得心花怒放,声音都越发柔情似水,甜蜜盎然:“瞧你说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也是常事,我就是怕你身子受不住,又怕你挨了家里长辈的训斥,旁的我怕什么?我与夫君一双两好的,这孩子都几个了,还有谁越得过我去?” “好人,你才是我心尖尖上的那块肉呢。” 大约是要远行了,崔茂学也晓得安抚妻子的重要性。 是以,这一日进了妻子的院内,他就没有离开过。 当晚夫妻二人也是宿在一处。 这一夜自然风流旖旎,格外温存。 见丈夫待自己格外体贴,再不似那冬容可怜,崔大奶奶又忍不住得意起来,与他耳鬓厮磨,如交颈鸳鸯一般,自是美不胜收。 第二日起,崔茂学要远行的消息就在府里传开了。 为此,崔老太太还特地让崔大奶奶过来跟盛娇说两句。 当然,崔大奶奶也不是白来的,带来了一应礼物,在桌子上几乎堆成了小山。 盛娇细细一瞧,赞道:“真是稀罕了,这些东西在外头怕是也很难买到吧?” “不过是个妇人用的玩意罢了,我用着好,便想着娘子这头,紧赶慢赶地给娘子送来,你别嫌弃就是了。” 第47章 香片 那一堆礼物里,什么头油脂粉,什么锦缎布匹,还有珠钗环佩等首饰,虽不甚贵重,但也价值不俗了,算得上应有尽有。 还有一小盒的香片,正是难得一见的玉珠银粉。 这么说吧,那边堆了小山似的,却比不上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盒。 刚一打开,还未见火星,未曾焚起,已经香气扑鼻,沁人心脾,端的是好东西。 见盛娇识货,这么多好东西里头只拿了这一件出来,崔大奶奶心中得意,笑道:“这可是京都送过来的呢,别说外头没有,就算有也是千金之价,不知多少夫人奶奶都惦记着呢。” “说来也是奇妙,此物熏燃焚烧,香气久久不散,若是加得少了,便是清甜如梨香,若是加得多一些,那就馥郁浓香,宛若荔枝一般。” 崔大奶奶说完,炫耀似的摆了摆衣袖,似乎想让身上的香气更散开来似的。 这东西,也是崔茂学之前弄回来的。 当时统共就那么一小盒子。 她上头两位长辈都不要,说这是给年轻女子玩的,她们更爱沉稳的檀香或是水木香。 于是这一盒子就紧着崔大奶奶用了,也显示她在丈夫处独一档的份例,是以格外骄傲。 盛娇也不说话,只是让桃香取了一只小小的焚香炉来。 里头已经事先埋了一层浅浅的香灰。 素手打开炉顶,她拿起挑子,取了一片香片出来,随手以蜡烛点燃三分,埋进了香灰里,又拿了另外一件看着仿若是小勺的东西,舀了一点点茶水,均匀地洒在那埋香片的周围,正好洒了一个圈。 随后取了一支火折子点燃,以那温火的温度轻轻烤着炉身四周。 只见她皓白的手腕灵动纤细,就这样晃悠着,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 明明无声无息,却又叫人看得赏心悦目。 崔大奶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正一头雾水时,忽儿,一股青烟从炉鼎的里翩然而起。 清甜浓香,混合着茶的清爽,瞬间弥漫。 这闻起来似乎还有旁的味道,崔大奶奶一时间根本无法形容,如珠如玉般的贵气,自是与那些个香片香珠什么的,判若两物。 “这……” “大奶奶不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么?”盛娇轻笑。 崔大奶奶愣了一下,片刻面色煞白,眼底的和气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告与敌意。 她想起来了。 这是崔老太太寿宴当天,她差点将丈夫与那个不知名的女人抓奸在床的时候,所闻到的香气。 “这就是玉珠银粉,我方才演示的,是这种香片的用法。若是用那银鎏金的香炉配上上好的雪顶寒翠,那出来的香气才叫真正贵气无方,好闻得紧呢。” 盛娇仿若没看见崔大奶奶变换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可惜了,我这儿只有这种铜炉,还有这上不得台面的茶水,倒是叫它委屈了。” 崔大奶奶摆在桌上的手忍不住收紧:“你是说……这才是那日那女人所用的香?” “大户人家焚香,哪里需要奶奶自己动手,取一片来焚着,不过是图个乐子罢了。以这香熏染衣裳,可留香持久,足足几日不散呢,且随风而动,清雅弥漫,当真是极巧,也极雅。” 盛娇缓缓坐回到崔大奶奶对面,“京都里的那些个名门贵妇、诰命夫人们,自然是爱得不行,这小小的一盒就价值千金,大奶奶果然豪爽,连这样金贵的宝贝也舍得割爱。” 她句句都没回应崔大奶奶的问题。 可又好像句句都说了。 崔大奶奶面色铁青,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扯住了她的腕骨:“盛娘子也不必与我兜圈子,究竟是不是?” “天下没有第二种香叫这个名字,自然也找不出相同的香气来,纵然器具不足,茶水不配,但只要焚香的过程没变,香气自然大差不离。” 说着,她顿了顿,漆黑如墨玉的眸子看向崔大奶奶,“其实,大奶奶心里早就有数了,又何必问我?” 崔大奶奶:…… 来送礼时,她欢欢喜喜。 昨个夜里夫妻恩爱的情分还滋润着心田。 这会子,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面色如锅底一般,匆匆离去。 送她离去后,水芹莫名其妙:“这崔大奶奶怎么回事,莫不是不想给咱们娘子送礼啊,送出去又心疼了?” 盛娇勾起嘴角:“指不定呢,这些好东西换成是我也要心疼的。” 说着,她伸手抚了抚那几匹不错的料子,赞道,“真是好东西,咱们穿着也不算过分,且颜色又鲜亮。桃香,你回头挑那漂亮的,送到成衣铺子里,请裁缝娘子给你们每人都做一身。” 桃香:“偏娘子眼里没个人,做衣裳罢了,还要巴巴地找什么裁缝娘子?我针线哪里差了?水菱丫头也会做,做得也不差呢。” 盛娇哑然失笑:“是是是,我们桃香姑娘心灵手巧。” 这话说多了,就显得很没诚意,所以桃香又给了她一个白眼,低下头继续忙活。 走到窗槅旁,看向那遥远碧蓝的天空,盛娇心头一片敞亮:“这就是要出远门跑药材了,真是勤快啊,当初帮着沈正业,想必也是一样勤快的。” 回到屋内的崔大奶奶气得不行,胸口起伏不定,几乎快炸开了。 身边的穗儿、红梨都不敢吭声,倒是栗妈妈叹了一声,有些欲言又止。 这会子崔大奶奶满脑袋都是愤怒的浆糊。 玉珠银粉,这样稀罕的宝贝整个淮州城都找不出几件来,偏那么巧,就她和那个女人处有。 她的这一份是崔茂学给的。 那么,那个女人的呢? 总不可能也是她家男人北上,远赴京都给她带回来的吧! 这也太扯了! 崔大奶奶眼眶通红,本已安定的不快委屈又一股脑翻腾上来,一阵阵顶着胸口,憋气闷疼,难受至极。 栗妈妈心疼了,赶紧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边,口中劝道:“奶奶何必置气,都过去了,横竖如今大爷待奶奶好,奶奶在府里又这样风光,再没有不与奶奶好的,记挂着这些过去的事情做什么?没的给自己添堵,还随了那些个贱人的心呢。” 第48章 悲愤 若是换成过往,栗妈妈这样说,崔大奶奶的火气不说全消了,也要消了一半,可今日的委屈非同小可,她两耳仿若蒙上了一层绵绸,根本听不进半句话。 一双素手差点将帕子都绞坏了,依然停不下来,皙白的指间都勒出了一条条鲜红的痕,却比不过她那双赤红的眼睛。 栗妈妈急了,赶紧上前扒开她的手,又是吹气又是揉搓,口中不断道:“姑娘,您这是何苦呢?横竖,姑爷那脾气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为了这事儿与自己为难,岂不是叫老奴心疼?” 栗妈妈是崔大奶奶的奶母。 她还做姑娘的时候,栗妈妈就陪着她,情分自是不一般。 两大滴眼泪落了下来,滴在栗妈妈的手背上。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栗妈妈不敢动了,耷拉着头,也不敢抬眼去看自家主子的脸。 只听耳边哽咽不止的声音透着压抑的隐忍,崔大奶奶道:“我何尝不知呢,还不是……因为他送给我的时候说得那样天花乱坠,我还只当自己真是这府里的头一份。” 说着,她苦笑连连,终于回过神来,以帕拭泪。 栗妈妈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姑娘莫要伤心,说句不怕恼了姑娘的话,这男人啊……就是个劣根性,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为了他们为难自个儿,实在是不值当啊!老爷太太待姑娘如珠如宝一般的疼着,可不是叫姑娘您嫁了人后作践自己的。” “他若是待你真心,你也待他一般无二。” “可……若是不真心,还能把自个儿困在这个泥潭里憋屈一辈子不成?” “姑娘,我的好姑娘,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你的苦楚我又如何不知,你到底年轻……不晓得外头那些个花花的手段,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岂不好?” 如今也不是崔大奶奶刚入府那会子了。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用栗妈妈的花来说,就算这会子崔茂学死在外头了,对崔大奶奶也没什么影响。 为崔家开枝散叶,她早就是崔家重要的一份子。 只需要好好教养孩子,待十几年过后,几个孩子都长大成人,崔大奶奶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道理人人都懂,可情感上无论如何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是以,崔茂学出门那一日,崔大奶奶告病,卧床不起,连送都没送一下。 盛娇听了几个水丫头的议论,也是一笑了之。 女人的心,如海水一样深沉。 浓烈时,必然一心向往,再无悔意; 可要是被伤透了,就是一眼深沉,总也望不到边。 这男人总会说女人变了。 就像她与魏衍之一样。 离开京都那一日,魏衍之来送她。 一个光鲜高大,贵气非凡,一个身缠锁链,低贱颓靡。 他说:“盛娇,你又何必这样……” 她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那双早就破了的茅草鞋不知能撑得住几时。 魏衍之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以手里的剑柄托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眼与他对视。 那些原本押送的官差都远远地躲到一边。 这里是京都城郊,又是专门让犯人走得道儿,四周孤零零一片,连个车马都见不到。 盛娇入狱数月,早就不复当初的美貌干净。 一身囚服,头发凌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你知道的,你娘家……” 魏衍之还没说完,盛娇就冷笑起来:“景王殿下万金之躯,怎么能来这种地方送一个被发配的监下囚?这要是传出去了,你的侧妃定然要与你生气吵闹,你还得分出一份精力来哄着,多得不偿失啊。” 阴阳怪气,字字冷漠,听得魏衍之差点暴怒。 但看到她那张脸,还有眼底的绝望后,他冷静下来:“你娘家的事情不是我不管,而是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收集证据的是你侧妃的娘家,交给言官御史送达天听的,是你手下的心腹,你会不知?” 盛娇笑着,眼泪涌了出来,“别说笑了,魏衍之,你这个样子真让我觉得恶心。做了就做了,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是何用意?还想让我感激你不成?” 魏衍之喉间紧了紧:“真是冥顽不灵。” “我又不是今日一天这样,景王殿下早该知道。” “你要是乖一点,顺从一些,去跟父皇请罪——” “办不到。”她的眉眼忽然凌厉如刀锋,直直地看向他,“要想我这样,干脆一刀杀了我,好叫我一家团圆!” 魏衍之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女子已经失去了所有。 这世上,再无与她血脉相连之人。 她孤零零行走在这天地间,无依无靠,无处安身。 倏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仿佛将他的心都揉成一团。 他想起了他与她的嫡女。 那个可爱的,小小的,聪明灵慧的女儿。 “娇娇,你回来……你回来了,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他艰难晦涩地来了这么一句。 盛娇愣住了。 片刻后,她笑得浑身颤抖,停都停不下来。 他以为她说的一家团圆,指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一日,她还是没有回头,戴着沉重的枷锁离京。 长路漫漫,落叶萧萧,如今这些回想起来,当真如上辈子的事情一样,在记忆里一页页泛黄。 盛娇甚至都有些想不起那一天魏衍之的表情神色了。 “娘子,娘子……” 桃香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何事?”她抬眼。 “你发什么呆呢,喊了你好几声了,工匠班子那边准备上漆工了,问你要不要额外打一套桌椅床铺什么的,当然工钱另算。” “若是有好的样子,打一套也无妨,他们班头子怎么说?”盛娇问。 “喏,这是他们给的花样子,还说崔家就有他们之前打过的桌椅,只管叫娘子去瞧,保准好。” “既是李差爷推荐来的人,就让他们开工吧。工钱什么的好说,但东西一定要好。”盛娇强调了一遍。 “我也是这么说的,就是来问娘子一遍。”桃香自觉很聪明,顿时有些沾沾自喜,满脸喜悦。 “往后你拿主意就是。” 话音刚落,外头水菱匆匆进来,步伐凌乱,神色慌张:“娘子,不好了!水蕙那丫头冲撞人,叫人家带走了!” 第49章 旧友 盛娇心头一动。 转过眼眸,见水菱已经满脸慌张,眼里都是泪,她安抚两句,才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水菱勉强忍住了,抽抽搭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今儿一早,三个水丫头照旧去街上买菜。 虽说崔家老太太让她们的一应吃喝跟着公中走,但这三个丫头偏不肯,说是买菜也花不了几个钱,她们才不愿跟着崔家,免得往后说不清。 早晨菜市口里热闹新鲜,三个水丫头正是年少爱玩的时候,一边采买一边说笑玩闹,倒也 快活。 按照惯例,她们会从菜市口的西门进,然后从另外一条小道出来,再沿着一条穿城而过的河边走回来,便是崔家偏门了。 可当他们在河边玩耍时,水蕙却不小心撞到了正在赶车的人。 那人一个不稳,马受了惊,差点失控。 水菱显然也被吓着了,说到这儿,哭个不停:“我看得真真的,那马车又高又大,那马儿也有足足四匹之多,哪里会受惊失控的……分明就是故意想拿了水蕙去撒气,水蕙才多大,我要替她,那马车里的主人偏不肯,叫我回来找家里说话的过去相谈。” 说着,她自觉给家里添了大麻烦,哭得更是伤心后悔。 盛娇清明的眼眸沉了沉,沉默片刻:“马车的主人有给你说地址吗?” “她给了我这个。” 水菱递上了一只叠好的纸条。 轻轻展开,里头只写了短短一行字——醉香阁,天字房。 “不妨事。”她又重新叠了回去,轻笑道,“我去去就来,桃香,你带着水菱水芹两个在家里不要走动。” “娘子,这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有人想见我一面罢了。” “可这是醉香阁,这、这是……”桃香羞愤至极,脸都滚烫,“这是青楼啊。” 让一个女子进青楼会面,其中恶意有多深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盛娇却不以为意:“青楼也没什么,况且这青天白日的,我总不可能是去寻欢作乐吧?不妨事的。” 想她一个暗芳娘子,只能在暗处替那些个妇人瞧一瞧难以启齿的毛病,本就是那些人眼中低贱的存在,又何必在意那么多所谓的名声呢? 青衣兜帽,简约的一身,她便出门了。 醉香阁,乃淮州城里最大的销金窟。 即便这个时辰还没正式开门,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香红艳柳,已经足够叫人挪不开眼的了。 刚进门,她就被拦住了。 老鸨笑嘻嘻:“这位娘子,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若是想要来寻家里的爷们,还是晚点再来吧。” 盛娇也不生气,从袖兜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劳烦妈妈,天字房的客人想要见我一面,烦请妈妈领个路。” 老鸨掂了掂银子,顿时喜笑颜开:“原来是曹公子的客人呀,您不早点说,让我白白做了个睁眼瞎,也罢也罢!娘子是个爽快人,请随我来吧。” 天字房,是醉香阁里最好的包间,没有之一。 推门而入,才见一处宽敞的玄关,上头悬挂着轻纱绸布,皆是雅致清艳的粉白色,隐隐约约听见里头丝竹之声不断,甚是悦耳。 老鸨笑道:“就在里头了,娘子请。” 盛娇这才摘掉了兜帽,随意的挂在手腕上,从那层层叠叠的帘幔间穿过,一直走到了正在喝酒赏乐的男子面前。 乐曲不断,眼前正在跳舞的女子,一个个玲珑婀娜,美貌清丽,这么看去果然是极好的享受。 那男子坐在榻上,面前的食案上摆着美酒佳肴。 他一身深紫华服,看着低调,那袖口衣摆处却是要好几个绣娘一起赶工,半个月才能得一段的云绣。 就这样随意的点缀在不起眼的地方,权当做个消遣。 盛娇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水蕙。 那丫头显然是吓坏了。 目光与盛娇撞在一处,顿时眼泪哗哗流,一张嘴都瘪成了鸭子,好在她还晓得不能立马冲过来,只用眼神求救。 盛娇冲着她点点头,给了个温软柔和的笑容,以示安慰。 笑容还挂在嘴边,那男子忽然笑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奇怪,进了门不先跟我问安,反倒是顾着这个小丫头。” 盛娇缓缓道:“你也一样,大婚在即,你却身着男子装扮,跑来这偏远的淮州城逛青楼。曹小姐,当真是好兴致。” 那男子眼睛腾地一下亮了,一改方才的醉意朦胧,两眼明亮锐利,顿时坐正了身子。 她不是别人,正是魏衍之即将大婚、即将成为下一任景王妃的曹樱菀。 英国公家的嫡次女,与她一样,也是京都里赫赫有名的贵女之一。 这样的女子方能配得上景王。 “有趣,自从你离了京都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趣的人了,坐吧。我跟那些个酸腐执拗又死脑子的人不一样,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喏,你瞧,你的小丫头我也给你照顾得很好。” 曹樱菀大大咧咧地笑了,还倒了一盏酒递给盛娇。 盛娇徐徐在她身侧坐下,接过酒,一饮而尽。 “痛快。”她笑得更开心了,“别介意,我只是快大婚了,正好也经过淮州,所以过来瞧瞧你。” 盛娇:“几年不见,你说胡话的本事也见长。” 经过淮州? 这话也就骗骗不知情的外人。 曹樱菀斜着眼睛看她,忽儿笑了起来:“我捡了你不要的破烂,还不许我说两句痛快痛快?” 闻言,盛娇神色肃穆:“也就是这不是京都,否则你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么些年没见了,你怎么反而变得唯唯诺诺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本来就不是了。”盛娇缓缓道,“京都再无盛家,景王妃也换了人来做,再说过去什么的,岂不可笑。” 语毕,她撩起眼皮,“到底是旧友重聚,我好歹也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我如今戴罪之身,屈身在这淮州城,以千金一科做个营生的手段,专管妇人的秽事儿,坊间称我为暗芳娘子。” 曹樱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第50章 目的 盛娇仿若没察觉似的,继续道,“外头的男子都以我这样的为不齿,觉着女子身上的毛病怎么能随意看大夫?尤其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还跳出来专设了千金一科,呵呵……简直说是有伤风化,自甘下贱。” “是以,我便暗中有了个自己安置的医室,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银钱,请曹公子吃顿酒的富余总还是有的。” 说罢,她微微一笑,抬起素白的腕骨给曹樱菀又倒了一盏酒。 “这里是淮州城最大的青楼,有最美的姑娘,最好的舞,自然也有最浓的酒,你好好品鉴赏玩,今日就算我做东了。只希望曹公子吃好喝好,玩得尽兴后把我的小丫头全须全尾地还给我。” 双手捧起酒盏,送到曹樱菀的面前,她眸光清澈,不卑不亢。 仿佛刚刚这一番自轻自贱的话根本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似的。 对视良久,曹樱菀到底还是接过了。 只浅酌一口,她便放下了:“你这样又是何苦……”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我低个头服个软的事儿,只要我愿意,那些个富贵荣华依然是唾手可得。可……尔非鱼,安知鱼之乐?于我而言,留在那座皇城里,过着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日子,那才是叫我踩着父母兄长的鲜血强颜欢笑,或许你愿意,但我办不到。” 盛娇在曹樱菀面前向来都是有话直说。 这一番话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曹樱菀单手持酒盏,苦笑:“兜兜转转,我还道当初如愿嫁给魏衍之的你,是我们当中最幸福的。结果……最后还是我成了填窟窿的人。” “你是英国公之女,他是如今圣上与太子都信赖倚重的人,你们俩才是最配的。”盛娇一锤定音,“就算你不愿,也没法子。” 曹樱菀嘴角抿紧,望着她的视线里多有不甘。 双双无言,又是两三盏淡酒下肚。 “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我是来告诉你,今日我能找到你,那冯华珍也一样可以。比起我来,她或许更放不下的人是你。” 曹樱菀冷冷笑道,“我倒是可以帮你拖一阵子,不过……你得告诉我冯华珍的那些手段,还有她身边的人。” 冯华珍……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盛娇恍如隔世。 这就是魏衍之宠爱的那个侧妃。 一样出身名门,却甘愿入景王府为妾。 除了冯家想要攀附景王之外,冯华珍对魏衍之一见钟情,情根深种,也是原因之一。 那一年,魏衍之一脸为难地来跟她说:“父皇的意思,是让我纳了冯家女儿为侧妃,一样入玉牒,也算给老臣一个交代。” 与盛家一样,冯家也是在京都扎根多年的名门了。 冯家曾经出过两任宰辅,两位贵妃,是名副其实的书香望族。 原本,盛冯两家就是清流这一派的泰斗,惺惺相惜又互为对手,倒也有几分非敌非友的敬重。 盛娇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书香名门里,竟然出了冯华珍这么一个绝丽皮囊、蛇蝎心肠的女子…… 前尘如烟,如今想起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垂下眼睑,她轻笑:“好,取笔墨来,我一一写给你就是。” “爽快。” 曹樱菀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很快齐备。 盛娇拿起笔的瞬间,指尖与心尖一齐轻颤了一下。 这是上好的文房四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了,如今再触碰到却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略顿了顿,她很快在纸上写了起来。 曹樱菀守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一阵阵激动。 见她下笔飞快,一笔一划都带着苍劲的力道,与原先写的簪花小楷比起来,完全判若两人。 曹樱菀知道,这是盛娇擅长的另外一种笔法。 却也是让她最羡慕的一种。 书写起来落落风骨,磊磊坦荡,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待盛娇最后一笔写完,轻轻搁下笔时,她就迫不及待地将纸双手拾了起来,顾不得墨迹未干,兴奋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我说,你这字比起原先更进益了。”她夸道。 盛娇揉了揉手腕,很快藏进了袖口,也藏起了微微颤抖的幅度。 动作迅速,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曹樱菀甚至都没察觉到。 “这可足够了吧?”盛娇笑问。 “够了够了,真没想到冯华珍居然暗地里藏了这么多,这是三年前的?” “不,就是上个月的。” 话音刚落,曹樱菀愣住了。 不敢置信地将视线从纸上挪到她身上,只见盛娇迎着她的目光,浅笑嫣然。 “你这么大费周章地过来,又是掳走我的丫头,又是唱了这么一出好戏,不就是试探这些么?”盛娇温温一笑,眼底清明深邃,“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是的。” 曹樱菀呼吸一沉。 这答案呼之欲出之前,她整日整日地想求个明白。 可当真正明白了,她又不敢去确认这一份真实。 盛娇带着水蕙离开了。 甚至都没有跟曹樱菀好好道别。 都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哪里还需要好好道别呢? 能相视一笑,兵不见血,那就已经很好了。 曹樱菀是个不错的女子,那时候在京都,盛娇就很欣赏这个将门之女。只可惜,魏衍之不懂欣赏,还觉得曹樱菀是什么贤良淑德、温柔典雅的性子,真真可笑。 一路上,水蕙都紧紧牵着盛娇的手,生怕自己再丢了。 “娘、娘子……对不起。” 盛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跟蚊子哼似的声音。 回头一看,水蕙耷拉着脑袋,一张脸涨得通红。 “都是我不好。”她呢喃着,“给娘子添麻烦了……”说着,泪如雨下,委屈得不行。 盛娇转身,抬手替她擦掉了眼泪:“并没有,我们水蕙丫头表现得特别好,哪怕在那种地方明明已经很怕了,还是乖乖等我来接你,你才动。哪里给我添麻烦了,就知道胡说。” 水蕙瞪大眼睛,泪水一股脑涌了出来,紧紧抱着盛娇。 她真的好怕,好怕。 几年前,她虽年幼,但残留在记忆里的伤疤仍在。 那是青楼,是她们几个噩梦的开端。 盛娇也紧紧环抱着她——若是她的囡囡还在,几年后也能成为这样的女孩子吧? 第51章 毒辣 爱吵爱笑,爱吃苏麻糖,爱围着自己打转撒娇。 囡囡的那双眼睛尤其像她,笑起来好似明媚的月牙。 囡囡,囡囡……她的女儿呀! 盛娇忍不住收紧了怀抱,这一刻也有些情难自已,好一会儿才松开,她面上已经瞧不出任何波澜。 揉了揉水蕙头上的小发包,她莞尔:“走吧,咱们也该早些回去了,给她们带点糖三角,好不好?” “好。”小丫头努力擦干脸上的泪痕,“给姐姐们还有娘子买最大的,我吃小小的就可以了。” “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盛娇轻笑。 两人提着一荷叶包着的糖三角回到住处,桃香远远地就站在门口盼望着,直到看见她们的身影,才略微松了口气。 “没事吧?” “没事。” “当真?你可不要瞒着我。” “当真,真要有事,我们俩哪里能好端端地回来?”盛娇微微一笑,“倒是有件事咱们得抓紧了,要快点从崔家搬出去。” 桃香问都不问一句,立马点头:“好,明日起我就日日去盯着工匠班子,叫师傅们加紧些个。” 一场风波很快便消停下来,水面再次恢复平静。 盛娇这头倒是没什么,反而崔家老太太屋里一片凝重。 “这么说来,今日那盛娘子是见着京都来的贵人了?”她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 “跟着的小厮是这样说的,瞧着那马车不像是淮州城里的,且那上头挂着的也怪好看的,像是銮铃。”崔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 “啧……”崔老太太有些不快,“我说呢,一个戴罪之身的女子还能过得如此滋润,原是上头有人,瞧着娇鲜明媚的模样,八成是得罪了人家的正头夫人,才被寻了个由头送到这儿来吧。” “母亲,那咱们……”崔太太犹豫起来。 “让她住了这些日子也差不多了,给她面子,不过是看着沈大人罢了,真以为咱们崔家怕了她不成?过些时日,待茂学归来,她在此处多有不便,万一要是瞧见了不该瞧的,咱们拿她怎么着?总不能杀了了事吧?” 崔老太太瞧着慈眉善目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崔太太也忍不住背后一寒。 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场瘟疫,这事儿背后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崔家也借着这事儿成功上了沈大人那条船,才有了如今更富贵的地位。 每每念及,心头到底有些发怵。 再看看婆母那坦荡的模样,她只能将这一份恐惧深深埋进骨子里。 酝酿好情绪,她笑道:“母亲说笑了,那盛娘子虽不堪,可在淮州城里也算有些名气,如今她住在咱们家,少不得要保她平安。况且……您方才也说了,她在上头还有人照拂着,若是没有大碍的,何苦害了她卿卿性命呢?母亲又是最仁善可亲的了。” 两句话捧得崔老太太飘飘然,当即眉开眼笑:“你如今也会这样说话了,很好很好。” 婆媳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最后崔老太太来了句:“这事儿就交给茂学家的去办吧。” “可她毕竟年轻……” “年轻怎么了?横竖以后崔家要交到他们两口子手里的,不早些磨炼起来,待我归西入土了,还指望你们来点拨不成?”老太太瞪起眼睛,“赶紧去,莫要推三阻四的,我晓得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在我跟前还显摆个什么,我再如何偏重她,她也越不过你去!” 崔太太被骂得脸上一片火辣辣,赶紧应了,一低头出了屋子直奔儿媳妇的院内来。 崔大奶奶刚刚用了盛娇的药,腰间的衣带还未系好,只听外头丫鬟通传,说太太来了,她忙不迭地收拾好,又叫穗儿将那药匣子收起来,方才迎了出去。 “母亲怎这个时候过来了?都不等儿媳前去请安的。” “我刚从老太太处过来,新得了两色果子,我瞧着新鲜,是你素日里爱吃的,就给你顺道带来了,也省的你再多跑一趟,这果子趁热品才得其美味,你赶紧让丫鬟们去沏一壶茶来配着吃。” 崔太太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和气。 崔大奶奶心底直打鼓,受宠若惊地一一应了。 论办事的能力,崔太太自然是比不上手段老辣的婆婆,但拿捏儿媳,她还是没问题的。 三言两语直奔主题后,崔太太皮笑肉不笑道:“知晓你与那盛娘子交情不错,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崔大奶奶当即冷汗就下来了,心中百般不情愿,却又不敢忤逆:“是。” “办得妥帖些个,别叫人家拿住了什么话头。” “儿媳明白了……” 送走了崔太太,她浑身无力地坐在桌旁,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栗妈妈送了一盏茶过来:“奶奶,这事儿……” “哼,我就知道,若不是把我推到前头去得罪人,又怎么会给我巴巴地送这些个吃食,我嫁进来这么些日子了,何曾见过她这样待我的?” 她两眼放空,口中嘲弄不断,“罢了,去就去吧,还能如何?” 事情落到了崔大奶奶的身上。 虽不算很麻烦,但到底要开口撵人,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 她还在想着要怎么说更好些,既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不用太伤及对方的颜面。 那盛娘子千金妙术在手,往后少不得要与她打交道,崔大奶奶实在是不想与对方交恶。 这么犹豫了两三日,一天午后,外头的丫鬟通传,说是盛娘子来了,想见大奶奶一面。 崔大奶奶立马振作精神:“快请。” 屋内,燃着点点幽香,随着微风弥漫于室内每一个角落。 但见盛娇袅袅而来,身姿亭亭玉立,崔大奶奶远远瞧着都忍不住心头微动。 双双见礼,崔大奶奶道:“盛娘子请坐,不知今日娘子前来有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想早些个搬出去,先来跟奶奶您打声招呼。”盛娇柔声道。 崔大奶奶一听,喜出望外,眼睛腾地一亮,随后又赶紧遮掩住,嘴上不住地说:“这怎么好……娘子本就是受我丈夫连累才……” 第52章 交易 瞧她这样的反应,盛娇心中哪有不明白的,嫣然一笑,那眼下娇艳的泪痣鲜明夺目,衬得那肌肤越发雪白如玉。 “大奶奶哪里话,我不过是偶然得了祸事,承蒙您府上不介意,收留我等小住,我又哪有长久赖着不走的道理呢?我那头的工匠班子已经在加班加点的忙活了,想必定然能在府上大爷归来之前搬走。” 她说话温文尔雅,听得崔大奶奶心头安定。 如此为难的事情竟然迎刃而解,心头再没有不痛快的。 崔大奶奶笑道:“我倒是想你能多留一阵子,家里多了个人伴着,平日里说话什么的,也能寻到个人。” “若是大奶奶不嫌弃,往后我搬了地方,尽可来我处坐坐。” “这是自然。” “我还想斗胆问一句,敢问府上大爷归来应当要到下月了吧?” 崔大奶奶低头沉思片刻:“最快也要下月中旬。” “那我便安心了,这时日想来足够。” 说完了要紧的事情,盛娇就告辞离开。 崔大奶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略收拾了一下,就赶紧去找婆母交差去了。 盛娇刚回到住处,却见一个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地坐在桌前,旁边的桃香和三个水丫头都是敢怒不敢言,生怕声音高了些个,会惊动崔家其他人,给自家娘子惹麻烦。 “你怎么来了?婚期不赶紧的么?仔细别误了良辰吉日才是。”盛娇无奈地摇摇头。 原来,坐在那里大大咧咧喝茶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一天在醉香阁有过一面之缘的曹樱菀。 今日,她依旧做男子装扮,一身清爽利落地灰蓝衬着那张干净细致的脸蛋,倒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雅书卷气。 她笑眯眯地转过脸:“不着急,回头快马加鞭就是,必然误不了时辰。” 盛娇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话锋一转:“那你也不能往我这里闯,我这是在别人家呢,你作男子装扮,回头误了人家的清誉,你预备怎么负责?” “还能怎么负责?若是貌美,娶回来便是;若是貌若无盐,那就只能用银钱打发了。” 曹樱菀这话立马让桃香几人怒目而视。 她又笑眯眯地转脸看过去,“我带了好吃的玉带糖,你们要不分一点?” 桃香:“不要!” “谁要你的糖?!”三个水丫头。 盛娇扶额,一阵无语。 这曹樱菀的脾气还真是半点没改,等她与魏衍之成婚了,估计能和冯华珍在府里闹得翻天。 “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聊一会儿。”缓了缓心情,盛娇让桃香几人先离开。 桃香虽不愿,但不会拒绝她的吩咐。 走向门口还一步三回头,最后桃香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娘子,若是她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只管大声喊,我这就过来救你!” 盛娇哭笑不得:“好……” 曹樱菀:……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再见旧友,盛娇心里已无最初的波澜。 面不改色地坐在曹樱菀对面,素手提起茶壶泻了两杯,浅浅呷了一口,她才抬眼:“你不是那种没事找事做的人,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兜兜转转的绕圈子,真没意思。” 曹樱菀沉默片刻,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句:“魏衍之打算在淮州城把婚事办了,他上书圣上,而……陛下也已经答应。” 盛娇的手轻轻一颤。 “我知他这样做是为了你,你们青梅竹马,年少的结发夫妻,最后走到这一步怕是心里最难过的人就是他了。我听说他还来找过你,你没给他好脸子瞧吧?” 闻言,盛娇冷笑:“他有什么好难过的?一路顺风顺水,从不起眼的皇子到今日这样的权势。若是他都难过了,那我该如何?” 听她言辞锋利,毫不留情,曹樱菀抿抿唇,嘴角发苦:“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想嫁给魏衍之,但皇命在身,不得不嫁。我拖到这个年纪没有婚配,旁人不知晓,你心里是清楚的……” “你还在等他?”盛娇凝视着她。 曹樱菀沉默片刻,摇摇头:“说不清是不是在等了,至少我不愿嫁给魏衍之。” “那你应该去求你父亲,或是皇上。” “没用的。”曹樱菀苦笑,“若是我父亲会答应,当初就会在圣上面前争取一番。盛娇,我留在英国公府太久了……” 换成别家贵女,曹樱菀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哪里像她这般拖到二十几岁,还没个婚配。 如今圣上指婚,配的还是声势如日中天的景王殿下,英国公这一颗替女儿担忧的心总算安定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他是冲着你来的。”曹樱菀道,“你帮我摆脱这桩婚事,我替你料理一个人。” “什么人?” “沈正业。” 盛娇眸光不改,微微笑道:“这个筹码还不够,沈正业我都快搞定了,不需要你来出手。” 顿了顿,她又道,“你要是能将这东西送到我手里,我就帮你这个忙。” 说罢,她从袖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不起眼的薄纸,从桌上推了过去。 曹樱菀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她们谁也没说话,只能听到曹樱菀愈发紧张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咽了咽,声音沙哑:“你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他们。” 盛娇脱口而出,“他们踩着我盛家的鲜血爬到这个位置,从上到下都是一样,我……怎么可能熟视无睹?” 她边说边笑,红了眼眶。 曹樱菀屏住呼吸:“你疯了?他们……” “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做个交易,若是不愿意,那就请回吧。我当你没来过,也如之前一样真心祝你与魏衍之百年好合。” 盛娇飞快打断她的话。 四目相对,一双眼睛通红却沉稳,毅然迸发出深藏尖锐的暗芒;另一双眸子明澈诧然,情绪汹涌,难以安定。 过了好一会儿,曹樱菀笑了:“你真是一点没变。”又深吸一口气,“好,这交易我做了。” 第53章 贪欢 “你就不怕失败了,咱们俩都得死?”盛娇反问。 曹樱菀看向窗外,不远的院子里,桃香装作扫地的样子一直在观望屋子里的情况,那担忧关切的模样溢于言表。 “你不会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敢将这几个小丫头带在身边,就必定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不会这样的。你呀,还是跟从前一样,不会去给无关的人添麻烦,更不会将她们拖下水。” 不得不说,曹樱菀这话一针见血。 盛娇垂下眼睑,终于笑得有些真心了:“真叫你看穿了,真没意思。婚期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月底,二十八,黄道大吉。淮州城的御府院,听过吧?” 这下轮到盛娇惊讶了。 “那不是早就被废弃的临江别苑?” “对,魏衍之暗中求了圣上,说自掏腰包,愿意将那临江别苑修缮好,重新献给圣上,只求一次恩典,就是想与我在这御府院内完婚。” “给的理由也很充足,太常太卜给的说法,说是什么景王命中缺水,导致了之前那一段婚事不顺,是以要选一个临水而居的风水宝地,这淮州城就成了不二之选。” 曹樱菀说着,自己都觉得无比讽刺。 “修缮临江别苑可要不少银钱,圣上从五年前起就不再巡视江岸了,这些事情都是交给当地官员来办的,若不是魏衍之这一次提出来,怕是皇帝陛下早就忘了还有御府院这么个地方。” 盛娇一阵无言。 别说曹樱菀了,就连她都没想到。 淮州城这么大,一个御府院隔了好远好远,即便乘最好最快的马车,也要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到。 虽说早已被圣上忘记,但这里依旧属于皇家别苑,一般人等根本不能靠近。 御府院外,还有一大片的皇家园林,郁郁葱葱地遮挡着,外头的人哪里晓得里面的动静? 盛娇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从淮州到京都,长路迢迢。 即便魏衍之快马加鞭能赶得上,也不需要这样着急,特地过来瞧她一眼,只为了说两句酸腐的话。 若不是因为婚事就在淮州城办,曹樱菀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么一想,盛娇全明白了。 “这么说来,冯华珍也到了……” “她是侧妃,景王大婚又不需要她出面拜堂成亲,她来干什么?”曹樱菀嘲弄两句。 还没说完,对面盛娇淡淡的眸子看过来,她顿时心头咯噔一下:“她真的来了?” 盛娇勾起嘴角:“换成旁人不会来,但……如果是冯华珍,她那么在意魏衍之,三年了,她都没能成为景王正妃,如何甘心?” “她一定会来。” 紧闭的屋门始终安静。 外面的几个丫头看似在忙活,实则没有一个人的心能安定下来。 水芹有些按捺不住了,压低声音询问:“桃香姐姐,要不,我去给里头送点茶水?也看看娘子如何了,万一要是有个什么……我也好报信出来呀!要是没事儿,只管叫我一人被娘子责骂好了,无碍的。” 桃香抿紧嘴角,瞪了一眼:“赶紧看着炉子去,娘子没旁的话,咱们就做自个儿的事,别的莫要多管。” 水芹哦了一声,只好退到一旁。 其实桃香心里如何不着急。 来人陌生,来意不明,如今又躲在屋子里不肯露脸,叫她如何能安心? 正愁着,外头有人叩门板。 桃香快步过去,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正是陈二太太身边的心腹丫头,云芳。 “桃香姐姐。”云芳嘴甜,见了人就喊,“我们太太来了,请问娘子可有空,替我们太太瞧一瞧?” 说罢,她便自觉地递上一只红封。 那红封厚实,垫在手里都有些沉沉的。 要知道,里头装的可不是银锭子,而是银票。 轻轻捏在手里,以拇指搓了搓,里头发出沙沙的声响,显然分量十足。 桃香灵机一动:“你且等一会儿,我得去问过我们娘子才行。” 云芳虽着急,也知晓今日来得突然,少不得要人家准备一下,便点头应了。 桃香转身直奔门口,刚要敲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樱菀迈步出来,刚巧与她打了个照面。 “你瞧瞧,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你这小丫头当真是心系于你。”她呵呵笑着,爽朗开怀。 盛娇跟了出来:“若是无事就请回吧,少在这里打趣我家妹子。” 见曹樱菀要走,桃香急了:“陈二太太身边的云芳在外头等着呢……” “不妨事,让她进来就是了,我这就要走了,误不了她的事。”曹樱菀一扫刚才的郁郁之色,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门外。 与外头的云芳擦肩而过,她连个眼神都没给,直接从偏门出,沿着大街离去。 却不想,偏门外有一辆马车。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陈二太太。 听到偏门外有动静,她便撩起帘子往外瞧。 青天白日的,她竟瞧见了一玉面郎君从那门口出来,灰蓝的袍子合身利落,迎着日头竟然发出隐隐的光彩,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料子,竟然这般好看;再瞧那人的脸,真生得唇红齿白,英气勃勃,虽眉宇间多了几分秀美,但看在陈二太太眼中,这就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陈二太太本就生性放浪,能与崔茂学搅和在一处,她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女,骨子里也是个贪欢爱美的性子。 如今瞧见这样的男子,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目光随着那人逐渐远去,这就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羞满桃腮,心神荡漾,好一番快活甜蜜。 略有不甘地放下帘子,她有些失落。 只恨这会子不是天黑,要不然少不得要主动上前留住这郎君,与他一番恩爱风流,岂不是美事? 正想着,云芳过来了。 “太太,娘子请您过去呢。” “好。” 陈二太太赶紧收起了这不该有的心思,抬手拢了拢鬓角,扶着云芳的手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往盛娇处而去。 进了里屋,她就表明了来意。 “上回子娘子给的药当真是不错,昨个儿最后一贴用了,今儿觉着身上有些不适,心里不安,到底要来找娘子瞧瞧才能安心呢。” 第54章 打探 “请太太里屋稍候,我随后就来。” 盛娇转身,更衣净手,方才进了里屋去。 身边一应物件都已备好,陈二太太也不是头一回来了,轻车熟路。 床榻之上,陈二太太只着肚兜,大大方方地躺着,与崔大奶奶的羞涩不安形成鲜明的对比。 盛娇依着惯例替她检查一番,又仔细询问了用药的事情,心中已经了然,取来陈二太太的药案,翻开记录了几笔,缓缓道:“没什么大碍,是太太之前身体亏空了下来,药效快过了,才有些异样,回头给你换了方子就好了。” 陈二太太喜不自胜,起身不急不慢地穿着衣服,笑道:“有娘子这番话,我可就安心了。” “不过,想要达到太太想要的效果,我上次说的两味药就必不可少。” “娘子放心,我明白的,已经安排人手去寻了。”陈二太太想到了崔茂学为了自己出远门,此间情分自是不一般,顿觉比他那守在家中的婆娘重要百倍,顿时心中畅快。 她又娇滴滴道,“只不过这两味药可难寻得紧,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到手,烦请娘子再为我的身子多多调理些个。” 说着,她给身边的云芳使了个眼色。 云芳乖觉,立马奉上了一只沉沉的荷包。 微微一动,里头发出银锭子碰撞的声响,那清脆的声响被荷包锁在内,反而有种闷闷的厚重感,一下子就真切了许多。 盛娇理所当然地收下 “这是自然。” 陈二太太穿戴整齐,却不急着走。 她扭扭捏捏,欲语还休。 盛娇也不催促,只管让桃香上茶——不管怎么说,陈二太太出手如此大方,这是应该有的待客之道。 谁知,那陈二太太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茶水之上。 只盯着那冒着热气的茶水片刻,她就娇羞地开口:“娘子,有句话我还是想问一问——” “太太请问。” “我如今这身子,不知可否同房?” 这话一出,旁边还没来得及走人的桃香听了个正着,顿时满脸滚烫,耳根通红,急忙快步走了出去,那步伐麻利的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用药期间自然是不可的,但像今日这样,一剂药用完了,可停歇两三日,再用下一剂。这两三日期间,应当是无碍。” 盛娇想了想,又叮嘱了好些。 那陈二太太不住地点头,听得眼前发亮。 好一会儿说完了,她话锋一转,又问道:“我早就知道娘子处是替妇人们瞧病或是调理的,按理说,不该有男子来往,可方才在门外候着时,我却瞧见一年轻郎君从娘子处离去。” “论理,这事儿不该我来过问,只是……我也算娘子门下的病人了,这男子出入,我少不得想要求个安心,还请娘子莫要见怪。” 闻言,盛娇撩起眼皮,微微眯起眼。 她这一双似泣非泣的美目,睁开时圆润天真,宛如剔透的荔枝;眯起来时,偏又是最最叫人着迷的桃花眼,带着冷漠的娇嗔,若即若离。 别说看着男人,能叫那些个凡夫俗子心神荡漾了,即便陈二太太这样的女子被她这一双眼睛盯着,也是心头攒动,难以抑制的澎湃。 片刻,盛娇笑了:“她不是我这儿的客人。”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一笔带过。 显然陈二太太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但想要问得更清楚一些,却又不好开口,生怕打草惊蛇,叫外人知晓了自己这些个见不得光的念想。 思前想后,她只好温温一笑,以退为进:“既如此,那往后若是他在,劳烦娘子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嫁为人妇,瓜田李下,避嫌之事还是要当心些个的。” “好说。”盛娇应了。 陈二太太这才离去。 桃香送她到门外,回来后嘟囔着:“我怎么觉得这陈二太太有些奇怪?” 盛娇笑道:“自然是奇怪的,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如何不怪?” 语毕,她打开了那只荷包。 桃香凑过来一瞧,惊叹道:“呀,竟然是金锭子!” 这一下,盛娇也有些意外了。 那沉甸甸的荷包里装的竟然不是银锭子,而是一只只拇指大小的金元宝,一颗足有二两重,装了满满一袋子,晃得人眼前发花,心头滚烫。 盛娇暗道,原来自己也是逃不过这黄白之物的吸引,这般多的金锭子,谁瞧了不心动? 暗叹一声,她笑道:“这下可好,真是瞌睡遇着了枕头,善德堂里那些孩子们读书的钱有着落了。” “当真是好!”桃香也拍着手笑了起来。 只不过……陈二太太居然看上了曹樱菀,这是盛娇没想到的。 低头思虑一番,她勾起唇瓣——也好,也给曹樱菀好好上一课,省的她整天着男装到处乱跑,这世道艰险,谁说扮成男子就一定安全的? 却说那陈二太太的马车不徐不缓地回到陈家。 她刚在镜子前坐稳,外头来通传,说是跟着一起同去的小厮回来回话了。 陈二太太一听,顿时满脸喜色:“让他进来。” 云芳:“诶,太太……只管叫他在廊下回话便是了。” 一个小厮,如何能进得了女主人的内室说话,这不是明摆着坏了规矩么。 “浑说什么,我叫他办事,自然有我的用意,在廊下回话嚷嚷得全家都听见,与你我有什么好处?” 陈二太太瞪了她一眼,“快别废话了,让人进来,横竖这屋子里还有这许多人陪着,我又忌讳什么?” 云芳无奈,只好依着她的意思出去,将那小厮放了进来。 小厮到了陈二太太跟前,磕头作揖,瞧他生得一脸机灵,不待主子开口问便道:“太太,那人就在福来客栈呢,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住的是上房,且那一层都是那位公子的,当真大手笔。” “噢,瞧着就模样不错,想来也有这个财力,他身边跟了什么人?” “也就二三丫头跟着。” “再无旁人?小厮家丁这些个都没有?”陈二太太奇了。 小厮道:“小的在外头看了好一会儿,也给客栈后头的马夫几个大钱,他什么都说了。” 第55章 伥鬼 “说这公子上个月就来了,像是来这儿做什么买卖的,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行,贴身照顾的也就那几个丫头,再无旁人。倒是太太猜的大差不离,这是个有钱的主。” 小厮笑呵呵,说着忙又作揖拜倒,一脸邀功。 陈二太太满意了,摆弄着纤纤玉指,笑道:“瞧着就不错,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我今日见他就像个做买卖的,如此好的机遇怎能错过?这才着你去打探一二,回头卖与二老爷个好,到时候有你好处拿的,还不赶紧下去。” 小厮闻言,乐得合不拢嘴。 方才替二太太办事儿,他就已经得了五钱碎银子。 如今听到这话,就知道接下来的赏钱断不了,哪有不快活的,当即又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这才乐颠颠地退下。 陈二太太转过脸,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孤芳自赏,好不惬意。 殊不知,她身边的云芳早就听得一身冷汗。 那小厮不知情,还以为陈二太太真的是为了陈家着想,在街上见到了个衣着光鲜、出手阔绰的公子,想要促成与陈家的买卖呢。 但云芳却清清楚楚。 自家主子压根就不是什么管事儿的人。 莫说一应银钱打点了,就是寻常内宅管家理事,都不爱沾边的,看到账本就头疼,哪里还能顾念这些个? 本就是个贪图享乐的性子,一觉醒来就变得懂事大度,会料理庶务了?想也不可能嘛。 这一日,云芳都跟在陈二太太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要说见着什么出色的男子,那就唯有在崔家偏门外的那一个。 那是从暗芳娘子的院子里出来的。 刚巧与云芳打了个照面,她依稀记得,对方生得白净面孔,一派斯文的书卷气,容貌似乎也很俊秀。 想到这儿,她心口咯噔一下。 再去瞧陈二太太那桃花满腮,赤眸荡漾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丫鬟愣着,陈二太太不满意了:“呆在那里作甚?还不快点过来伺候我卸了,重新梳头,就梳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就好。” 云芳回神,赶忙上前。 她嘴角抿紧,胸口咚咚狂跳。 有心提醒,却又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她一个小小的下人说话能顶什么用?不但不能劝住,反而会被主子拿来出气责打。 思前想后,云芳一阵纠结无奈。 偷人这事儿怕是会上瘾,如若不然,陈二太太为何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铤而走险? 先是与崔家大爷,现在又瞧上了不知名的公子哥。 这要是传出去了可怎么好? 云芳拿着梳子的手都是抖的,勉强才将陈二太太的头发梳好。 陈二太太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身侧目看着她,冷笑道:“你怕是猜到了吧?” 云芳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摇头,不敢吭声。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的事情你都知晓,如何能猜不到呢?你又这么聪明伶俐,若是猜不到那才叫奇怪呢。” 她柔声细语地笑道,字里行间却带了一股森冷,“况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急着摇头否认,可知你是晓得我问的是什么的。” 云芳双手不停地绞着,额头上冷汗直冒。 终于,她忍不住了,咚的一下跪在地上:“太太,我、我……只是怕太太惹火烧身,好好的日子白白费了,岂不是辜负太太这般人品才貌?” “你也知道我品貌上佳,为何不能配更好的?”陈二太太冷笑,“凭什么他男人就能在外头寻欢作乐,我就不行?我又没用他们陈家的银钱去勾搭,花的是我自己的嫁妆。” 又看云芳这般不经事,已然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她更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对着云芳的胳膊就狠狠拧了几下,一改方才的温柔和气,咬牙切齿道:“给我把这丧门的脸给收回去!我又没死呢,摆这模样给谁看?!” 云芳忍不住疼,叫嚷了两声。 抬眼触碰到陈二太太那冰冷的眸子,她赶紧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簌簌滚落,也不敢再发一言。 待陈二太太火气过了后,又从妆屉里随手取了一支素钗送了她:“收着吧,你也辛苦了,赶紧下去洗洗脸,别叫人看出来。” “是……” 云芳赶紧接了,转身一溜烟窜出了正房。 陈二太太叹了一声,摆在桌案上的手紧紧收紧了。 不一会儿,从外头进来另外一个丫头,走到陈二太太身边,就熟门熟路地替她揉着肩膀,口中软言细语:“太太莫要跟云芳姐姐置气,不值当的,云芳姐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这性子脾气倔了些,她是一心为着太太您的。” “哼,是为着我,还是为了她自己,她心里明白。” 陈二太太冷哼。 这丫鬟柳眉细眼,应当是秀美的模样,可偏偏抬眼间多了几分算计,是以看起来颇为小家子气。 她唤作绿秧,原也是陈二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 只不过云芳太过能干,将她比了下去。 前一阵子,云芳渐渐地不那么受宠了,她才重新在主子跟前露脸。 绿秧性子懒散,不爱重活粗活,即便是院子里简单的洒扫也不爱做,偏手上也没什么擅长的,一手针线做的还不如刚进府的小丫头们,就越发拿不出手了。 偏她嘴甜,溜须拍马的本事一流。 又惯会察言观色,只略略听了一耳朵,她便明白自家主子所求所想。 在云芳那边,陈二太太得不到支持和肯定,绿秧便趁虚而入,说了好些个宽心的话,听得她满心欢喜,原先仅有的一点点愧疚不安,也荡然无存了。 主仆二人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子,绿秧才从里屋出来。 绕过廊下,后头便是几个大丫鬟住的厢房了。 推门而入,只见云芳坐在自己的榻上抹眼泪,见绿秧进来,她赶紧用帕子拭干了脸上的泪痕,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绿秧勾起嘴角,斜眼冷冷瞥了一瞥,口中却热乎道:“云芳姐姐,今儿这是怎么了,咱们太太原是最看重你的,却叫我近身伺候了,你瞧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哪里有姐姐你细致周到。” 第56章 安排 “连盏茶都伺候不好,这不,太太这就撵我出来了。” 绿秧边说边凑到云芳跟前,“还求姐姐多提点我一二,也好叫我往后少挨罚些个。” 云芳拿着绣绷子,板着脸对比着花样子往上头排线,听到这话,心中如何不气? 都是一个府里,一个太太身边做丫鬟的,绿秧平日里是个什么性子,她怎么可能不晓得?哪里是真心来请教,分明就是落井下石看热闹! 定了定神,她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睑冷笑道:“绿秧妹妹何必着急,横竖你入了太太的眼,往后自然是少不了你的,今日不会,明日也学会了,就算明日还不会,这日久年深地服侍着,假以时日定然能成为太太身边一等的大丫鬟,我哪里就能提点你了?快别说这些个酸话。” 绿秧见她不上钩,顿觉无趣,讪讪道:“也是,我就是怕姐姐心里头不自在,往后太太身边多了个我,分去了太太对你的宠爱,姐姐会不会怪我?” 云芳眼睛都没抬:“你我不过是府里的丫鬟,跟着太太身边的人,太太是主子,想用谁便用谁,我一个做下人的,还能心中生出怨怼来不成?” 说罢,她抬眼,用牙齿咬断了线头,在舌尖上打了个圈,泼辣地吐了出去:“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若是到太太跟前,别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提醒你,太太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的。” 绿秧心头一寒,忙让开了好几步远。 面对云芳,她的感受其实很复杂。 一方面很羡慕云芳这样得宠的大丫鬟,另一方面又着实有些惧怕。 到底是跟在太太身边的人,眼界见识比起一般丫头来高了不少。 是以,云芳说话也自带了一股子威慑。 绿秧在她跟前,到底还是嫩了些个。 只听吱呀一声门响,绿秧出去了,厢房里只剩下云芳一个。 她手里的针线也缓了下来,两眼无神,木木地盯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一日,春风和暖,阳光温煦。 盛娇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亲自送了一封银票去沈正业处。 大约这给流离失所的孩子们解决读书问题也是大大的政绩一件,沈正业忙得十分快活,效率也高。 前脚银票刚送到,后脚李差爷就过来传话,说是沈大人已经料理好了学堂,只管请盛娘子出面让那些个孩子过去瞧瞧。 盛娇刚想推辞,李差爷忙道:“你先别急着往外拒了,孩子们读书的银钱是你出的,咱们老爷清正廉明,断断不敢沾这黄白之物,还是你出面最妥当了。”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善德堂也算得上方外之地,又都是女眷。” 这话说到这儿,盛娇再拒绝就显得不懂事了。 她莞尔,语气和软:“大人都这么说了,小女子哪有不遵之理,全凭大人安排就是。” 李差爷乐呵呵地回去交差。 这边,盛娇关上门,又打点着准备去善德堂一次。 桃香兴奋:“娘子,咱们这一回是不是就能将那些孩子都接过来了?” “还得花上一段时日。” 见桃香又失落下来,她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在秋日到来之前,他们总能安顿好的。” 闻言,桃香又快活了:“好。” 自己是受过苦的,若不是遇到盛娇,她今日是个什么光景都不好说。 所以今日看见这些可怜的孩子,也总想要帮上一帮。 “等会子下午我就拉着她们三个把药材处理了,你放心,怎么做如何做我心里晓得的,保管不叫你烦一点儿神。” “你办事我哪里又不放心的,只是,下午咱们几个还得去一趟,等回来了我再跟你们一起弄。” “我们四个又不是废物点心,这些个药材而已……” 她还没说完,盛娇温温一笑:“多一个人岂不是忙得更快一些,再说了,我也不爱闲着。” 下午去善德堂,住持自然欢欣不已。 每次盛娇来都不会空手,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都来了两回了,能不叫人开心麽? 盛娇表明来意,又把沈正业拖了出来当挡箭牌。 有这位沈大人在前头挡着,住持就算再想刁难也不可能摆在明面上,只不过免不了好一番你来我往的周旋交锋。 三个水丫头还小,听得是云里雾里的,一脑袋浆糊。 桃香已经能琢磨出有些不对了。 但瞧瞧自家娘子依旧春风拂面,笑容淡然的模样,她的一颗心也安稳了不少——横竖没什么大事儿。 聊了约有一个多时辰,盛娇一行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住持将她们送到门外,目送着那马车渐渐远行,才缓缓回到自己的禅房内。 这会子,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中年尼姑,正忙前忙后地摆好蒲团,又上了一盏清茶。 “如何?”这尼姑法名智光,是住持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没有之一。 住持长叹一声:“是咱们先前小瞧了这暗芳娘子,没想到竟还真是个人物,这么棘手难办的事情,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办得七七八八,有点本事。” “什么本事……您就晓得抬举那小娘子,我瞧着就没什么,不过是她生得美,又有点银钱在手。嗐,外头男人是什么心肝,咱们还不知道么?即便是官老爷,也逃不过美色二字。” 说着,智光嘿嘿一笑,满脸奸佞。 住持无奈横了她一眼:“这话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说说就罢了,切莫传到外头去。” 智光忙不迭地一一应了。 “回头她来领那些孩子的时候,你长点心,别叫她那么轻易就带走,好像咱们这善德堂没人似的。” “您放心,就按从前那一套的来办。” 智光笑得露出一口牙花,可见是开心坏了。 马车徐徐,轻轻晃动着,车身两侧的帘幔也跟着如波涛一般摇摆着,倒是荡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旖旎来。 桃香和三个水丫头早就晕晕乎乎,歪在一处,似睡非睡了。 盛娇单手托腮,眯起眼眸,从帘子的缝隙处看向外头。 这日头正盛,春光浓郁,怎叫人不心驰神往? 忽而,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盛娇瞬间清醒。 第57章 再见 不过须臾间,那马蹄声已经跟着马车外头,不紧不慢。 “盛家娘子。” 有人低声唤道,“我家主人请盛娘子过府一叙。” 盛娇抬起皓白的腕骨,轻轻撩起帘子一角,望见了外头骑在马上的男人。 一如既往的风姿飒爽,是老熟人了。 她面不改色,只冷笑两声:“你什么时候也跟你主子一样了,这样当街逼停别人的马车,是何道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魏衍之身边的护卫首领——赖晨阳。 从前,他保护的人是魏衍之与盛娇。 如今,他只遵景王殿下一人的命令。 匆匆数年,物是人非,怎能不叫人道一声沧海桑田,世事无常? 赖晨阳眸光微动,拱手道:“还请盛娘子行个方便,莫要叫我动粗,回头伤着你车里的这些个女娘。” 沉默片刻,她才开口:“我可以跟你去,不过,你能保证护送我的家人平安回去么?” “自然。” 听到家人这两个字时,赖晨阳微微一怔。 作为景王府的护卫首领,对于当年的事情,他了如指掌,桩桩件件都很清楚。 马车里坐着的这位曾经的景王妃,早就孤独一身,世间再无亲缘血脉。 如今又说家人,哪里不让人感慨万千。 盛娇转眸,对上桃香那双担忧的眼睛,她笑笑:“你先陪着三个小的回去,我等等就来。” “娘子……” “不会有事的,只是曾经认识的人想要找我去叙旧罢了。” 见她说的这般轻描淡写,桃香那不安的心稍稍稳了一些:“那咱们晚上就吃春饼吧,我摆个春盘出来,都是你爱吃的。” “好,若是我晚了,那就留着明日再吃。”她笑着点点头,起身下了马车。 赖晨阳还不是一个人骑马来的,他的身后早就有一驾高头大马的车等着,那马车两侧悬挂着的銮铃迎着日头散发出金属的光泽,默默无声地描述着专属于某个特权阶层的傲慢与冷酷。 这一幕,似曾相识,真是久违了。 盛娇脚下的步子没有半点停顿,轻车熟路地坐了进去。 马车起步,与桃香她们擦肩而过,转向朝着另外一条道而去。 一路没有停下的意思,道路也比想象中平稳很多,她坐在车里,合上眼睛,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看样子是直接从城外的官道抄过去的,这么一来更省时方便。 估摸着快到城门了,她突然开口:“赖护卫。” 赖晨阳武艺不凡,耳力自然也是过人,一下就听到了。 “盛娘子有何吩咐?” “前头快到城南了,麻烦进城一趟,我想去德清老街买点糕饼,那一家的老师傅每日只开炉两次,那一手芙蓉酥做得堪称一绝,既然经过这里,我不想错过,麻烦行个方便。” 她的声音轻柔温雅,叫人难以拒绝。 赖晨阳抬眼扫了一圈,发现前头还真是城南的那一扇城门。 喉间紧了紧,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初那个跟在景王殿下身边,帮忙出谋划策,深藏不露的女子。 彼时,她也是他的主子。 如今,她却成了戴罪之身。 盛娇于他有恩,那会儿在景王府的时候,她也没有亏待过他,这么一点点小的请求,赖晨阳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有何难。”他一口应下。 他们来得比较早,再加上这马车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车马刚停稳,四周的老百姓就乖觉地让到一边。 盛娇头戴兜帽,轻盈地从马车上跃下,头一回不用排队就买到了两包芙蓉酥。 手提着油纸包,她又袅袅婷婷地回来,前后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花到。 从德清老街绕过去,又从另外一边的城门出来,继续接了官道,这一次便没有停下来,一直到暮色四起,才驶入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密林中。 这密林当中有一条笔直的道路直通往内,深处却笼罩在一片茂密的树丛里,只隐约能看见那模糊的建筑轮廓,似乎渐渐地就要被天色所吞噬。 盛娇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刚好是这一幕。 西边的晚霞缠绵,南方却是一片浓重阴沉的云海。 明明是不该出现的景致,却在天边糅合成一幅画,叫人万般唏嘘,感慨良多。 这里是……御府院,临江别苑。 依稀记得,她与魏衍之婚后曾经连续两年来到这里。 伴驾巡视江岸,明明是要职在身,可魏衍之说什么都不愿叫她独自留在王府,非得带上她。 那时候,她还称呼一声父皇的人,对着她无比慈爱宠溺地笑着:“你还真是将老九的心都拴得死死的,到哪儿都离不了你。” 当时,她听了何尝不是心花怒放。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世间女子最最期盼的,已经被她轻而易举地获得。 更不要说,这是在皇家。 真心,更为难得。 年轻的时候总是太过天真,将情爱看得太重,如今过尽千帆再回头时,顿觉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娘子,这边请。” 大约是见她愣神的时间久了点,赖晨阳上前一步提醒。 盛娇收回视线,点点头,依旧提着那两只油纸包,不急不缓地跟在赖晨阳身后,朝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走去。 足足跨过了两道殿门,才在里头依稀瞧见一处房屋里头亮着灯。 与四周的昏暗对比起来,这太过明显。 不知什么时候赖晨阳突然不见了。 这空荡荡的殿门外,只剩她一人。 这样的把戏未免有些粗糙刻意,她觉得好笑,垂下眼角,盯着自己的鞋尖,却也不急着上前推门。 疾风乍起,耳边顿时一片沙沙作响,此起彼伏。 屋内,魏衍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知道,他知道的,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门外。 这会子日落风大,城郊自然比城内冷了不少,春日里乍暖还寒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居然能扛得住这样的寒气,竟也不主动来敲门。 终于,魏衍之耐不住了。 他轻轻打开门,看见了台阶下那一抹轻盈灵动的身影。 衣袂飘飘,长发拂动,她鬓发间的一支白玉珠钗在昏暗的暮色中依旧醒目。 不过一瞬地抬眼,她眸光深邃,隐隐燃动着一抹火光。 魏衍之心头咯噔一下,忍不住快步走下台阶。 第58章 诚意 快要靠近她的一瞬间,他陡然停住了步伐。 那仅剩的两层台阶踩在脚下,看向她的距离也多了那么几分居高临下,四目相对,他喉间微微一紧:“外头风大,进来说话吧。” 盛娇没有拒绝,福了福:“多谢王爷。” 这样的客套礼貌,听得魏衍之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层层拾阶而上,她就跟在他的身后。 那一年刚来这里时,他与她牵着手,十指紧扣,华服霓裳,裙摆轻扬,只要略略一回头,就能看见她明媚如阳光的笑眼。 “你总是看我做什么?”彼时的盛娇天真娇憨,绝丽的脸庞胜过那万千花海,发现魏衍之老是侧目看自己,她眨眨漆黑如墨的眼睛,笑着问了出来。 换成是别家贵女,哪怕成婚之后,也不会这样大方活泼。 被丈夫盯着看,多半羞涩不已,暗中欢欣。 哪像她这样,坦荡明朗,好似一张纯洁无瑕的白纸,叫人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魏衍之心动的,就是这一份纯白。 可如今,他再回眸时,却只能看见她冰冷的脸。 盛娇始终盯着自己的眼前,低眉顺眼的模样,挑不出一点错来。 他又看了两眼,她依旧无动于衷。 倏然,一股怒气弥漫心头,魏衍之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为什么……她的变化那么大!! 哪怕她抬眼看自己一眼也好。 不是娇羞也行! 愤怒,怨怼,哭诉……任何其中一种都能让他烦躁不安的情绪得到安慰。 可……偏偏没有。 这女人已经不是那一张白纸了,而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湖。 她依旧气质干净,哪怕戴罪之身,沦为贱籍,依然出尘清冽。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失控,很是不爽。 穿过高高的台阶,进入内室。 这里本不是御府院的正殿,而是偏殿中的某一处厢房,原先就是下人们专管茶水的地方,后来被改成了这样。 盛娇入内站定,乖巧地立在门侧,没有上前亲近的意思。 魏衍之落座。 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一水的青花白瓷,一只只精致的茶杯上还烙印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子。 这是他的一点小心思。 这一套茶具,与当初盛娇头一次来这里时用过的一套,一模一样。 如今他命人提前复刻出来,摆在这眼前,就是为了能让盛娇回忆起曾经——那个他们亲密无间、恩爱非凡的曾经。 盛娇自然是看见了的。 一进门她就看见了。 可……那又怎么样? 她心底划过一道讥讽,略显凉薄地将视线挪到一旁,还是不开口。 静默的气氛总是让人格外紧绷,魏衍之终于忍不住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盛娇:“是殿下命人请我来的,要有话说,也应该是殿下有话想跟我说,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魏衍之:…… 好好好! 这女人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是这一次他主动找她,几乎是威胁她,不然她也不会过来,更不会跟他说话? “我还以为上次你已经知道教训了,为何还这样冥顽不灵?!”他真是有些火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盛娇抬眼,冷笑:“我应该知道什么教训,实在是不明白,还请殿下明示。” “你!” 魏衍之腾地一下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很近,近在咫尺。 她娇小纤细的身子就在他眼前,只要他跟过去一样,轻轻一抬手,就能将她揽入怀中。 三年多了啊…… 和离了整整三年有余了。 没有一天,他不思念着他的小女人。 和离又怎么样,她做过皇家儿媳,上过皇族玉牒,是景王正妃,那这一辈子就是他魏衍之的女人! 天底下,除了他,没人有资格拥有盛娇! 他刚抬手,盛娇就轻轻嗤笑两声:“景王殿下当真是与过去大不一样了,果真长进不小,心思多了许多,没想到都用在了男女之事上,也难怪陛下与东宫对您依然宠信。呵……”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俊脸一沉,眉宇间凝了几分冰霜。 “你懂的,何必问我?”盛娇弯起嘴角,以袖口轻轻掩着,“枕榻之畔,岂容他人安睡?既然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想必是没什么威胁的。” 这话听得魏衍之一阵火大。 眼前的小女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远离京都,来到淮州城,又费尽心力地出钱出力,想法子让陛下同意你在御府院完婚,当你的父皇与太子哥哥都看不穿你的心思么?” “他们自然看得穿,我是为你而来。” 魏衍之双眸紧紧凝在她身上,火热绵缠,片刻不离。 若是换成其他女子,被当今的景王殿下用这样的目光凝视,就算再铁的心也要化成一汪春水,再没有不答应的。 盛娇却无动于衷。 “为我而来?”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笑容比方才更浓烈了些,“为我而来,就是背着众人,逼我过来,然后在这不知名的偏殿里,与殿下欢爱一场,再重诉旧情么?” “恕我直言,殿下这手段比起那窑子里的恩客也不过如此,最起码,人家恩客看上了娇娘,也是要甜言蜜语,狠狠破费一次,才能抱得美人归的。” “到您这儿可好,一辆马车,一个护卫,再来几句威胁的话,我盛娇就乖乖地赴约,与您花前月下了。嘻嘻,说起来嘛我贱,您也好不到哪儿去!” 魏衍之顿时脸色大变:“你、你非要这样贬低自己不可?拿我比恩客,那你成什么了?” 盛娇挪动步伐,走到另外一边,微微昂起下巴,那纤长雪白的脖颈如玉一般,看得他一阵出神。 她侧目:“不是我贬低自己,而这就是事实。” “景王殿下,您难不成忘了……当初是您见死不救,生怕盛家拖累了你,不愿为我求情。还逼迫我接受冯华珍入府为侧妃,最后,我被玉牒除名,被沦为监下囚,这还不是拜你所赐,嗯?” 那细长明媚的眼睛轻轻眯起,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完的妩媚。 在这清冷的月夜里,却让魏衍之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冷漠嘲弄。 第59章 条件 “你让我低头,我不依,请求和离服罪,与我的家人们共进退。我当初已经做了选择,如今也不悔。” 她冷冷笑道,“可您现在这般是想怎样??” “我……” “您说我拿您比作恩客?呵呵呵。”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依我看啊,您还不如恩客呢,最起码,人家恩客可是真金白银地送到姑娘的手里,可您呢?哎哟,这嘴一张,嘴皮子一碰,就想让我与您诉旧情了?” 她擦了擦眼角,叹了一声,“殿下,我是贱籍不假,但我不是蠢。” 魏衍之:…… 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到何种程度,从前的他从没想过这一点,但今天见到盛娇这样,他突然明白了。 或许,那个天真明媚,怀揣着赤子之心的女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是被他亲手扼杀的。 是他眼睁睁看着她眼里的希望一点一点熄灭; 也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谁让盛家一家子都刚烈,明明是文人出身,清流一派泰斗的人物,却偏要撞得个你死我活,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贯彻到底。 但凡当初,盛家有一个人出来说句软话,愿意先认下那罪名,他必然会请父皇开恩,至少留他们一家子性命无虞。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道理,他们竟也不懂吗? 说到底,心中还是有对盛娇的不舍和情分在的,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从来没有。 魏衍之强忍眼底的痛心,深吸一口气:“是我不对,不该就这样把你叫来……你坐吧,咱们坐着说说话。” 盛娇收敛起浑身的锋芒,似笑非笑:“只是说说话?” “自然。” 他是想过这一夜与她重修旧好。 孤男寡女,又是曾经的爱人,在这暗夜时分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都不用说的。 还以为会是芙蓉帐暖度春宵,没想到盛娇一上来就一番嘲讽,搞得他兴致全无,心底隐隐又一阵愧疚之情蔓了上来。 两人对坐,一盏清酒,几样小菜。 仔细一瞧,都是盛娇过去喜欢的。 看样子,魏衍之这一次来准备得很全面,连皇家御厨都带来了。 想想也是,人家大婚呢,一个是备受当今圣上疼爱的皇子,一个是军功昭着国公府的小姐,强强联合的婚事,自然要准备得万无一失。 盛娇没有喝酒,也没有动这些饭菜。 她反手打开自己带来的油纸包。 里头装着的,是她先前买来的芙蓉酥。 隔了这么一会子的功夫,芙蓉酥凉了不少,但看起来依然金黄诱人,打开的瞬间浓香弥漫,满是香甜的气息。 魏衍之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你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芙蓉酥,这是特地给我带的吗?” 盛娇抬手拿了一块,刚要咬一口,冷不丁听到这话,抬起明媚的眼睛有些哭笑不得。 “没有,这是我给自己买的。” 简单解释两句,她张口就吃,酥脆香甜,果真滋味不错。 魏衍之顿时尴尬了。 他还以为……她是知道来见他,特地备下的。 盛娇自顾自地吃着,胃口很好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把魏衍之放在眼里。 看她连着吃了两块后,男人坐不住了:“我不日即将大婚。” “我知道。” “邀你前来叙旧,实在是我……忘不了你,也放心不下你。我们是结发夫妻,共同经历了那么多,我做不到对你无动于衷。”魏衍之摆在桌案上的大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似乎说出这番话,要了他天大的勇气。 盛娇慢条斯理地抿着嘴里的糕饼,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 “大婚之后,曹氏会成为我的正妃,但侧妃还有一个位置,我是给你留的。”他语气急切,“我知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位置了!我保证,你之后再无侧妃!” 盛娇眉眼一阵恍惚。 缓缓撩起眼皮,她淡淡道:“你从前也这样说过,只娶我一人,不纳妾的。” 魏衍之顿时愣在原地。 纵然有千言万语,这一刻也心虚地说不出来。 “后来,你还是将冯华珍纳入府,着实宠爱了她很长一段时日。” “我……” 盛娇单手托腮,仿佛在回忆别人的故事,声音悠长弥漫,听着很不真切:“如今你又这样说,你说我是该信还是不信呢?” “我发誓,绝不再负你!” “我方才说了,恩客讨那姑娘欢心,尚且要付出真金白银,堂堂景王殿下该不会以为自己随便发两句誓言,我就会信以为真吧?” 她垂下眼睑,“我已经不是当初的盛小姐了,你若拿不出一点诚意来,今日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娇娇!!” 盛娇缓缓起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被你辜负,受了多少罪,伤了多少回心,这点要求也算多么?魏衍之,你扪心自问,你欠我的……又岂是一个侧妃之位能补偿的。” 屋子里重又一片沉默。 她缓步走到窗前,凝视着外头昏暗一片。 终于,身后的男人下定决心一般:“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出来,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叫你失望。” 这话并没有得到她第一时间的回应。 相反,盛娇似乎迷茫了。 静静地望着远方许久,她才轻叹:“罢了,这就是命吧……魏衍之,你要娶曹樱菀为正妃,我干涉不了,也知晓你无法反抗陛下的旨意,这桩婚事你不认也得认。我与曹樱菀自幼相识,她是个什么脾性我也清楚,与她相处倒是无妨。” 说着,她侧目,眸光清亮,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坚定:“但——冯华珍,我绝容不下。” “娇娇……” “我不管你以后是不是还纳侧妃或是侍妾,唯有冯华珍,我绝不与她共处一个屋檐下。” 她勾起嘴角,冷冷笑道,“魏衍之,你可能忘记了,但作为一个母亲,我绝不会忘。我女儿的死,就是她一手造成的!你如今要我以侧妃之身重回景王府,却要我与我的仇人姐妹相称,不觉得很可笑么?” 这一瞬间,那滔天的恨意再也忍不住,汹涌澎湃。 魏衍之心头一阵狂跳。 此时的她,宛如一团火焰。 第60章 虚伪 刚刚分明还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冰冷淡漠。 眼下就已熊熊燃烧,无法克制。 这……真的是盛娇吗? 记忆里的她完全不是这样。 对上那双眼睛,魏衍之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盛娇心中却仿若掀开了一道裂缝,那早已焚烧不止的仇恨差一点就倾泻而出。 如果冯华珍是导致囡囡离世的刽子手,那么魏衍之就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 作为孩子的父亲,他罪加一等,罪该万死 ! 可…… 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是可以和这个男人清算的时候。 反正冯华珍也不无辜,就暂且拿出来当个挡箭牌吧。 想到这儿,她垂下眼睑,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刚刚还气势万千的怒气似乎瞬间消弭。 魏衍之慌了:“华珍到底伴随我多年,对我一片心意,除此之外……” “那就请殿下免开尊口。” 盛娇转过脸去,“横竖你们皇家出尔反尔也不是头一回了,说话跟放屁似的,我也习惯了。” “你……” 她字里行间的嘲弄不带半点掩饰。 若说上一次见面,她显得冷漠疏离,他还觉得她是心有怨怼,故意为之。 那么现在她对他就是彻彻底底的失望与厌恶。 腾地一下,他想起了什么,一张脸惨白如纸,忍不住往前快步几下:“对、对不住,我……是一时忙忘记了。” 盛娇转过去的身形顿了顿。 到底与他做了多年夫妻,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但她还是瞬间就明白了——魏衍之是想起了前不久囡囡的忌日。 她没有吭声,喉间一片紧绷。 见她不说话,魏衍之又上前几步:“因为大婚忙碌,父皇又多安排了很多事情给我,我记挂着来见你,反而忘记了。但在王府里,囡囡的灵牌都在,我每年都不会忘!” 盛娇抿了抿嘴角,无声地笑了。 “娇娇!”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反而外头传进来一句曹樱菀的声音。 “景王殿下,这么晚了,是你在这儿么?” 瞬间,魏衍之满脸的乞求悲痛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又高高在上的皇子。 “是我。”他清了清嗓子,“我过来看一下这边宫室的安排,大婚在即,我不想出什么岔子。” 门外,曹樱菀似乎松了口气:“多谢殿下费心,这里本是偏殿,也不是大婚当日所要用到的正殿,夜深了,还请殿下早些歇息,这些事情交给下人们去做就是。” “你我不日即将成婚,说什么谢不谢的。”他这话刚出说出口,下意识地去看一旁的盛娇。 盛娇只凝视着窗外。 她的侧影纤细灵动,下颌处线条清丽流畅。 只是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就这样立在魏衍之的面前,不曾靠近,也不愿亲近。 他又道:“时间不早了,曹小姐还是早点歇下吧。” “殿下,我赶过来也是因为一件事想要得到殿下的建议,织造坊新送过来的花样子我瞧着很是不安心,还请殿下过目。” 织造坊负责这一次大婚的喜服定制,从样式、颜色到刺绣,处处都要谨慎。 他一听,忙打开门,一个箭步走了出去:“给我看看。” 背后,盛娇嘲弄又了然的目光清晰如月光。 就在他出去的瞬间,她也悄然无息地跟了出去,脚下的步子一转,从廊下的另外一边直接躲进了昏暗的夜色中。 御府院她来过两次,前前后后住在这里足有小半年。 与魏衍之不同,那时候的她生性活泼,最爱在这些宫室间探索,是以对这里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她甚至都清楚魏衍之的习惯,从容又熟练地绕过可能守卫的地方,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无人问津的小门前。 再往外一步,就能离开御府院的正院范围,进入外头那郁郁葱葱的皇家园林。 眼前却挡了一个人。 盛娇叹了一声,抬眼:“赖护卫,请行个方便。” 赖晨阳目光复杂:“您明白的,是殿下命我守在这里的。” 她殷红的唇瓣弯起,轻哂:“你可知道你的主子即将在这里大婚,即便圣上不能亲自到场,附近的官员、乃至其他的皇亲国戚都会来,要是让他们知道你的主子藏了一个戴罪之身的女子在偏殿,你猜猜国公府上下会怎么想?” “老英国公可是三朝元老,如今袭爵的英国公也一样军功赫赫,曹家满门英烈,阖府忠心,若是叫他们知晓你家主子在大婚一事上都这般懈怠,这般羞辱曹小姐,他们还会如魏衍之所想的那样,对他完全支持,没有二心吗?” 女子轻柔的声音带着笑意,很快被揉碎在这烈烈夜风中。 赖晨阳迟疑起来。 她又道:“若是东窗事发,我铁定是活不了的,那么你呢……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得下来么?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必定是你,你乃景王身边的护卫首领,御府院里平白多了个人出来,不找你找谁呀?” “也罢,大不了我死了之后,跟你冠一个夫妻之名,也好糊弄这天下人的眼睛。” “盛娘子!请慎言!!”赖晨阳急了,对着她深深一拜。 “如果不想这样,就把路让开。” “即便让开,您也走不远,外头还是皇家园林,有殿下的人在。” “我只要能踏出这扇门,那后面的事情就与你无关了。赖晨阳,你欠我一条命,我求你办点事儿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娇声带着薄嗔,听得那堂堂八尺男儿耳根都红了。 盛娇知道差不多了,从他身边轻轻掠过。 赖晨阳下意识地要去拦,手快触碰到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时,立马顿住。 女人轻笑两声,带着得意的张扬,快步离去。 赖晨阳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追上。 出了那扇门,她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林子里。 一手提着裙摆,几乎一路小跑,终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岔路,一辆马车静静候着。 马车瞧着只是华贵些个,并无异常,但前头系着的四匹马戴着的当卢却格外醒目,它们迎着悬挂在车头上的灯光,泛着隐隐古铜清辉。 这是——曹家的马车。 盛娇眼眸一沉,快步跳上车,一头钻了进去。 第61章 真心 盛娇刚坐稳,外头的车夫便赶着马车调转了个头,驶出这一片密林后,又将车稳稳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灯火通明,竟是御府院的正门。 阖眼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她暗道一声:这曹樱菀还真会享受,这么舒坦的棉布都拿来装饰马车…… 正胡思乱想着,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樱菀打开车门,探进来半个身子,见盛娇在里头,她似乎半点不惊讶,还瞪了一眼,颇有些不顺气似的。 “你们在外头伺候着就行。”她吩咐身边的丫鬟婆子们。 利落地坐在盛娇身侧,她冷笑两声:“可以啊你,居然在我大婚之前还跟我的未婚夫勾勾搭搭。” “是啊,这不是求你帮忙,救我于水火,不然今晚真的是要唱一出红鸾帐共春宵了。”盛娇眼皮都不抬一下,学着曹樱菀的阴阳怪气,有样学样把话都还了回去。 曹樱菀被噎得不轻,又冷冷刺了一句:“怎么,若是我不来,你就真愿意委身于他?” “不然还能怎么样,他是皇子,更是有封号在身的亲王,我如今是什么身份,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她叹了一声,“若你不来,我也只能暂时委屈自己。” “我还以为你会跟他玉石俱焚呢。”曹樱菀有些失望。 盛娇睁开眼:“我的命可宝贝着呢,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怎么能为了这种事情折在这里?不过是陪他睡一觉,除了恶心之外,我毫发无伤,算起来也可以了。” “你……” 见她这样大方坦荡,曹樱菀都有点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应该说一声不知廉耻的。 可偏偏盛娇说这话时,满脸清隽明朗,好像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她更清楚,盛娇只有一人了。 毕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是看不穿的? 她没有将贞节牌坊背在身上的习惯,更不会替那冷酷无情的天家去受什么妇道。 天地悠悠,时光流转,历经多少波折,空留她一副皮囊,若是为了这皮囊而放弃了自己谋划多时的大事,那才是真正不值得。 两人间陷入了沉默。 末了,盛娇来了句:“有吃的么?我好饿。” 曹樱菀翻了个白眼:“你的旧情人找你约会,连饭都不请你吃的吗?” “我不敢吃,万一他下毒怎么办?” “你……你连陪他睡觉都不怕了,还怕这个?” 盛娇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那怎么能一样呢,方才说了,我的命宝贝着呢。” 说罢,她从袖兜里掏出另外一包芙蓉酥递过去,“知晓你爱吃,喏,这可是咱们淮州城里最好的了,特地买来留给你的。” 曹樱菀眸光微变,想笑又不得不绷紧了脸,最后嘴角上扬,偏要瞪着眼睛,作出一副很凶很不好惹的模样,口中冷冷道:“难为你费心了。” “好说好说。” 曹樱菀到底没绷住。 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摇摇头从一旁的暖笼里取出了温热的饭菜:“吃吧,早就晓得你会饿着,特地给你备下的,放心,没下毒。” 盛娇笑了:“曹小姐大恩,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赶紧吃你的饭!!” 凝视着眼前女子用饭,曹樱菀也恍若回到了少女时代。 那时候,她是英国公的心肝宝贝,盛娇是太傅府的掌上明珠,一文一武两家高门所出的女孩子,自然骄傲恣意,谁也不放在眼里。 凭良心说,她们俩一开始的关系真的很不怎么样。 互相看不顺眼,偏又经常能遇见。 直到后来,曹樱菀骑马受伤,是盛娇第一时间出手相帮。后来,太医来看过,说是还好尽快做了最正确的处理,否则曹樱菀这条腿就算好了,多半也要落下残疾。 当时听到这话的曹樱菀心中百感交集。 她还记得,自己从马上摔下来时,盛娇立马冲了过来。 完全不顾自己的衣衫被泥水弄脏,差点连鞋子都跑掉了。 是盛娇制止了她身边的丫鬟:“别动你们家小姐,除非你们想看她以后成了个跛子。” 也是盛娇,撕下了自己的裙摆,替她固定了伤处。 一连串动作下来,曹樱菀当时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眼前明眸雪肤的女孩子手上沾了血渍,有些甚至弄到了脸上,但她丝毫不以为意,很高兴地冲她笑道:“这样就好了,你就这样先回去,别动腿,等太医来了给你诊治开药,你放心,保管会好的。” 那一日,盛娇的眼睛很亮很亮,仿佛盛满了亿万星辰。 也是从这一件事后,她们俩成了心照不宣的好友。 哪怕明面上她们依然跟从前那般,互不相让,但私底下默默地互相关心却成了一种默契。 后来,她知道盛娇要与景王成婚,还有些替好友不值。 在曹樱菀看来,盛娇足以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景王根本不算最好的。 时光如梭,回忆如烟,待曹樱菀回过神来时,盛娇已经吃饱喝足,满脸惬意。 “多谢曹小姐款待。”盛娇文绉绉地拱手作揖。 “你再给我掉书袋子,我就把你从车上丢下去!” 盛娇:…… 她清了清嗓子:“那说点正经的吧,冯华珍确实在临江别苑,而且应该是在南偏殿。” “你能肯定?”曹樱菀来了兴致。 “八九分。”盛娇慵懒道,“冯华珍这些年能在他身边屹立不倒,除了美色之外,还是很有几分手段的。” “那是,不过你是如何知晓得这么清楚的?该不会是魏衍之告诉你的吧?” 当然不可能。 真正暴露的,是桌上的烛台,还有那一桌菜。 天家子嗣,尤其是得宠的皇子,平日里一应吃穿无一不精细。 哪怕离了京都,来到这并不算繁华的淮州城,他该享受的依然不会变。 魏衍之自己当然不会去操心这些事。 多半是下头的管家、师爷,要么就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来操持。 魏衍之连自己女儿的忌日都记不住,怎么可能记得住那一套盛娇用过的茶盏瓷具? 原本的那一套,在冯华珍进府为侧妃的那一日,已经被他亲手摔碎了。 能出这个主意给魏衍之的,除了冯华珍,再无第二人。 第62章 苦涩 魏衍之是走到半路上才回过神来的。 还未亲眼看到那织造坊的东西,他就先招来了护卫问话。 得知那偏殿里已空无一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落地,有些踏实又有些意料之中,更多的是失望,他叹了一声:“罢了,你们将附近的所有出路都封死。” 护卫们不明所以,但主子吩咐的,不需要他们明白,点头照办就是了。 知道盛娇跑了,他连去看大婚用的喜服都没了兴致,转身折返。 偏殿内,烛光轻轻晃动,照得人影绰绰。 酒菜依旧,鼻息间暗香浮动,好像那个人并未走远,还在附近。 魏衍之坐在原先的位置上,静默一会儿,叫来了赖晨阳。 “可遇见王妃了?”魏衍之问。 赖晨阳迟疑片刻:“遇见了。” 魏衍之轻哼两声,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跟从前一样,就喜欢走那边的小路……” 他又扬起声音,“那她人呢?” “属下并未让她靠近,只说了奉命行事,王妃她就原路返回了。我也命手下去正门守着,并未察觉到异常。”赖晨阳低着头,编着半真半假地谎话。 魏衍之:“好好把这里搜一遍。” “是,那要是……搜不到的话,还需要进城继续么?” “那就不必了。”魏衍之有些心事重重。 以盛娇聪明的程度,她多半已经跑远了,就是不知道她是如何脱身的。想想也对,她对这临江别苑格外熟悉,况且为了与她单独相处,不露马脚,他还特地遣散了原本守卫在这里的护卫。 护卫人手不够,让盛娇跑了出去,也情有可原。 他也没想过,就凭这一次能留得住那个小女人…… 只不过,当她真跑了之后,他这心底的不快还是泛了上来,浓烈难受,纠葛万千。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当真莺舌百啭,叫人心动。 “殿下,是我。” 赖晨阳立马乖觉地作揖退下。 从门口经过时,他与那丽装女子擦肩而过。 这位便是这些年一直备受宠爱的侧妃,冯华珍。 “进来吧。” 冯华珍款款入内。 她今夜穿了一件水红的长裙,上身罩了一套更为鲜艳的比甲衫子,上头还用苏绣绣着百花川阳的花样子,金线与杏黄的绣线交叠在一起,即便是在这浓重的夜幕里,依然明艳夺目。 手捧着一盏小盅,她驾轻就熟地来到魏衍之身边,默默无声地伺候着。 那纤纤细指灵动,很快便将一份宵夜备好了。 她又送到魏衍之的手边,羞涩道:“王爷,请用一些吧,这更深露重的,妾身怕您累着。” “又不是秋天,哪里怕什么更深露重。”魏衍之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没那么好听。 冯华珍脸上的笑容竟然没有片刻的迟疑,反而比刚才更甜蜜。 她娇怯怯道:“还是王爷厉害,比我这等小女子厉害得多,到底博览群书,腹有诗华,哪像妾身呀……只晓得弄些个您爱吃的,好讨您欢心。” 说着,她抬手轻轻撩起一片薄纱,冲着魏衍之的脸撩拨而去。 轻风浮动,一片幽幽浓香。 冯华珍期待地看着他。 谁知,魏衍之不动声色,连桌子上摆着的宵夜都不看,挪开视线道:“若是没有旁的事,你赶紧回去歇下吧。大婚在即,你没别的事情就不要出殿门了。这一次来御府院,你的名字本就不在随行名单内,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反而横生事端。” 冯华珍这下有些笑不出来了。 抿了抿嘴角,她眼底泪光闪闪:“是……” “妾身只是有些不放心,想着能跟王妃姐姐亲口道歉,便是给她跪下磕头都是成的。”她忽然激动起来,急切道,“旁人不晓得,王爷您是清楚的,这些年来……我何曾能睡过一个好觉?” “若是当初,我的身子能强一些,那王妃姐姐的女儿就不会……” 她抽泣起来。 魏衍之依旧不为所动。 他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仿佛又笼上了一层寒霜。 冯华珍见势不妙,赶紧擦了擦眼角,福了福:“妾身这就告退。” 她快步离去,一直走到后头无人问津的另一处殿内,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改方才那温柔娇媚的模样,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 身边的丫鬟们立马围了过来,替她更衣收拾。 卸下头上手上的钗环配饰后,冯华珍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从乌黑的发丝间摘下一支玫瑰金钗,猛的一下将钗子重重拍在妆案上。 顿时,身边的婢女都吓得战战兢兢,连大声出气都不敢。 冯华珍俏脸惨白,眼睛几乎在冒火。 她近身伺候的大丫鬟霜琴快步而来,先是拿走了那支金钗,又赶紧揉着冯华珍的手,又是哈气又是心疼:“娘娘何必拿自个儿的身子出气?您这金尊玉贵的,要是弄伤了,回头王爷还不知多心疼呢。” “心疼?”冯华珍冷哼两声,“他那一颗心全都在盛娇那个贱人的身上,何曾有半分给我的?” “枉我当初直降身份,愿与他为妾,还想着撵走了盛娇,便能独占鳌头,成为景王府里的头等要紧之人。可……呵呵!” 她边说边笑,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可你瞧瞧,自从盛娇与他和离之后,他每每与我独处,都叫我穿着那个女人的衣服!” 话音刚落,她一低头瞧见了身上的水红色。 眼前一片恍惚,仿若看见了那一年她刚刚入府,于一片春光明媚中见到的女子。 盛娇素服轻衫,纤纤盈动,最爱色泽鲜亮的衣裳。 尤其是水红色,更是她的心头好。 那一天,她就站在一片桃花树下,落英缤纷,飘飘洒洒,那雪肤花貌,明眸善睐,硬生生将那绝丽的春色都给压了下去。 偏生那一色的水红落在魏衍之的眼中,就成了满满的迷恋与欣赏。 冯华珍突然疯了一样,飞快撕扯掉身上的衣衫,直闹得鬓发凌乱,浑身狼藉,她才停了下来,一头扑到床榻边,哭得喘不上气来。 霜琴是冯华珍的陪嫁。 在冯家的时候,就是她的贴身丫鬟。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家小姐在想什么,霜琴几乎了如指掌。 见状,她也是一阵难言的酸涩,却又说不出话来。 第63章 归来 能说什么呢? 当年一意孤行,对景王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那时候的冯华珍多骄傲多自信。 她不觉得自己比不上盛娇。 一样都是名门清流出来的千金小姐,凭什么她就要屈居盛娇之下?若不是为了心之所爱,她又何必委屈自己在侧妃的位置上待了这么久! 费尽心力地拆散了他们俩,阖府上下,唯有她冯华珍距离正妃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之遥,她走了三年多,还是未进一步。 侧妃,还是侧妃! 哪怕圣眷优渥,让她入了玉牒,成了皇家的一份子,还是改不掉侧妃是妾的事实。 她原以为,没有了盛娇,自己就会是下一任景王妃。 可没想到,等三年多,努力了三年多,最后却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英国公嫡女入主景王府,为景王正妃。 听到这则旨意时,冯华珍整个人都傻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日的种种都透着一股不真实,像是雾里看花,仿若做梦。 她终于没能忍住,去问了魏衍之。 魏衍之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虽说别家有将妾室扶正的惯例,但……我想了想,还是免了吧,妾室扶正虽也有,但到底不好听。你放心,等曹氏过门后,她管她的,你管你的,你们俩互不干扰。” 冯华珍当场就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就抱病不起,把自己憋在屋内足足一个多月。 直到魏衍之向圣上请旨,说是想在淮州城办大婚,顺便将那御府院重新修缮。 冯华珍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 如今曹氏为正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那她就不能摆出一副不容人的模样。 那天晚上,她就穿上盛娇喜欢的衣衫,跪在魏衍之的书房门外,直到后半夜,那男人终于心软了,亲自出来将她抱了进去。 这一夜有多风流旖旎,自不必说。 哪怕冯华珍再怎么不承认,模仿盛娇也是她重新得宠的关键。 复宠后,冯华珍能清晰的感觉到这男人对自己远不如从前。 随着婚期临近,他越来越的时候是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她花了大价钱,撬开了魏衍之身边那位师爷的嘴,才知道魏衍之一直在寻找当年他与盛娇大婚时用到的各种物件,甚至连每个环节都不愿错过,都让师爷挨个记录在册,不容出错。 冯华珍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替圣上修缮御府院什么的,都是借口。 御府院在淮州城。 盛娇,也在淮州城。 这男人想做什么,一目了然了。 大家都清楚,所有人都明白,只是谁也不说。 知晓真相后,她当然伤心愤怒过,可那又怎么样? 她没这个本事劝阻,只能偷偷跟在随行的车队里,悄悄地跟了过来。魏衍之发现她时,车队已经到淮州城门口了。 没法子,只能将她留下来。 又把这新收拾出来的偏殿给她居住。 哭了好一会儿,冯华珍已经浑身脱力。 霜琴赶紧将她扶了起来,在床榻上躺好,又命其他小丫鬟送了热茶热水过来,便屏退众人。 那些奴婢们才不想伺候发脾气的主子,闻言,立马散了。 这并不大的偏殿内,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 霜琴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梨糖水给冯华珍,口中叹道:“姑娘,您这又是何必呢……早就知晓是这样的,这般闹腾,王爷未必会心疼,可您的身子是实打实受罪的呀。” 冯华珍枯坐着,身后靠着一只丝绸棉絮制成的隐囊靠枕,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哪怕吃着梨糖水,也觉得心头喉间一片苦涩。 勉强灌了几勺下去,她推开了霜琴的手,摇摇头。 “姑娘!!” “霜琴,你伴着我这些年了,瞧我如今可还像个笑话?” “姑娘就知道胡说,您要是像个笑话,那天底下不知多少人都成了笑柄了。” 冯华珍苦笑:“我不与天下人比,我只与盛娇比,与曹樱菀比!!” 说着,她坐正了身子,“可怜我算计到今日,什么也没有,还是个侧妃的位置。盛娇是走了,都与他和离了还放不下。为了给她腾地方,怕她受王妃的刁难,还特地求了英国公家的女儿为正妃。” “呵,打量着别人看不出来么?他是知晓曹樱菀那个性子,不会跟盛娇计较。往后哪一日,他想再将那个女人迎回府中,也不会有什么难处。” “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步都算到了。” 她捂着心口,垂泪不断,“可他什么时候为我这样费尽心思过?” 霜琴说不出话来。 沉默好一会儿,冯华珍叹了一声:“罢了,自己选的,我能怨谁?正妃之位我暂时拿不到,但盛娇也别想这么轻易就回王府!” 刚刚还一片凄风苦雨,说到最后,她语气顿时凌厉冷酷。 霜琴忙道:“那弃妇可是戴罪之身,连淮州城都出不了的,哪里还能回王府?姑娘您别多虑了,如今要紧的,还是赶紧怀上一个孩子。” 哪怕是侧妃,只要能生下景王血脉,往后在府里的地位也不是一般人能动摇的。 冯华珍之所以没能从侧妃扶正,其中一个很要紧的原因,就是她入府数年,不曾有孕。 但凡有个一子半女的,说不准当年就能被扶正了。 只不过这话霜琴不敢说得太直,只能这样温言软语地劝着。 闻言,冯华珍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她双手接过梨糖水,一饮而尽:“说得对,母亲那会子给我的药方还在,赶紧吃着,我要早日有孕!” 此刻,曹家的马车稳稳停在了崔家偏门外。 盛娇与曹樱菀辞别。 曹樱菀今日作女子装扮,再不好如平日里那样掀起帘子就跟她说话,端庄着叮嘱了两句,两人就此别过。 刚跨进大门,桃香迎头过来,在那漆黑一片的过道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差点没把盛娇吓坏了。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只听桃香带着哭腔:“娘子,你可回来了,这都后半夜了,你、你……” 她这才明白,桃香原来一直都没安歇,一直都在等她。 心头顿时融暖一片,她捧着桃香的小脸,替她轻轻拭泪:“傻瓜,我这不是回来了。” 第64章 相求 “你也不瞅瞅现在是个什么时辰,再有一个多时辰,天都快亮了!”桃香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直到这会子才将满腹委屈都倾泻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又哭又发火,“你是说了晚点回,可也没说这么晚呀。” 盛娇哭笑不得,赶紧安抚:“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路上耽搁了些个,来回走得时间长了点,你别担心,我好着呢。” 桃香赶紧啐了一口,嘴硬道:“呸,谁担心你了?!” 盛娇也不揭穿,温温一笑岔开了话题:“我累死了,可有热水?我想随便梳洗一下就睡下,我这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该你的,那人过来请你去的时候,你就该拒绝的,凭他是谁,咱们不愿去的地方,还能强迫咱们不成?我和三个水丫头都是良民,光天化日之下的,我看他们谁敢这样大胆!” 盛娇轻笑,没有开口打击天真的桃香。 三个水丫头其实也没怎么睡沉。 家里的主心骨没回来,她们哪里能安得下心呢? 见盛娇归来,她们一个个从床上爬起来,弄热水的弄热水,倒茶的倒茶,还将那床褥子都铺好,盛娇瞧在眼里,心中一片熨帖。 到底是真累了,紧绷了大半日的神经在躺到床上的一瞬间,才放松开来,她迷迷糊糊很快睡着了。 屋子里的羊角灯渐渐微弱下来。 桃香轻手轻脚,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又将床幔外头一层厚厚的纱帘子放下,这么一来,盛娇睡在里头就昏暗如半夜,应当能睡得很沉了。 做完这些,她又熄灭了屋子里的烛火,悄悄关上了门。 盛娇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正午才醒。 刚睁开眼,就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崔大奶奶身边的红梨。 “红梨姑娘,咱们娘子不方便见客,你还是请回吧。”桃香板着脸,语气随和,却不见有多少亲近。 红梨赔着笑脸:“好姐姐,我今儿来也不是为了咱们奶奶,实在是咱们家大小姐求到了我家奶奶处,不得已在过来的……” “你说,娘子如今也暂居咱们崔家,也能算得上是左右邻居了,这邻居之间帮个忙求个好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你好歹也要叫我见着你们家娘子才对呀。” 红梨本就是个急脾气,能耐着性子说这两句话真是要了老命了。 她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方才自己出门之前,主子跟她说的话。 崔大奶奶说了,那暗芳娘子虽不堪,但她们有求于她,少不得要礼貌尊重些个,那娘子身边的几个丫头瞧着像下人,实则却是正经良民。 要说起身份,红梨只是崔家的奴仆,是奴籍。 跟人家有天壤之别,在言行应对方面更要小心。 这话不说则已,既说了,就难免叫红梨心里不快活。 对上桃香那不冷不热的脸,她的一颗心当真如油煎一般难熬。 桃香开口道:“那也请姑娘多等一会子,等我们娘子什么时候得空了,什么时候再来见你。” “你……” 红梨一阵火大。 正要板起脸说两句难听的话,却听一珠圆玉润的声音幽幽穿过庭院,不甚清明地响起:“桃香,有热热的茶水么?我想吃一小盅,喉咙里方才觉得舒坦。” 闻言,桃香立马满脸放光。 “有的有的,我这就给你拿去。” 桃香一走,红梨方才觉得眼前的视野宽了许多。 只见不远处正屋的窗户敞开着,一美貌年轻的女郎坐在窗槅之下,她云鬓散落一半,如瀑布一般的青丝垂在肩头,刚好衬得那雪白柔腻的肌肤越发娇美明艳,当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忽而,她垂着的眼睑轻轻抬起,黑白分明,顾盼生辉。 “你就是崔大奶奶身边的红梨吧?真真是个好模样,过来坐着吃杯茶,略等我一等,可好?” 她说起话来带着几分俏皮活泼,又隐隐藏于每一个咬字中,带着一种叫人难以察觉的快活。 听她说话,都让人身心愉悦。 红梨方才还有点火气,这会子是彻底没脾气了。 她走到盛娇面前,福了福:“娘子好,是我们家奶奶想请娘子过去一趟,来的突然,打扰娘子了。” “倒也不算打扰,是我昨个夜里没睡好,早上就躲懒了些个。你也别跟你桃香姐姐计较,她呀,就是这么个性子,生怕旁人晓得我睡懒觉笑话我呢。” 盛娇弯起眉眼,笑得温润如玉。 红梨道:“实不相瞒,今儿也不是咱们奶奶有事儿想烦劳娘子,而是我们家大小姐……” 话音刚落,眼前的女子微微眯起眼眸。 ——噢,崔家的小姐,那不就是上次那个被她调戏的崔玉月? 有趣。 她昨个儿在魏衍之那里憋了一肚子闷气,今儿一睁开眼就有人送消气的枕头来了,当真是来得及时。 “好说,我既与崔家有这份缘,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也是我应该的。该谢谢大奶奶想着我,还为我介绍生意呢。” 盛娇爽快道,“烦请姑娘多等片刻,我更衣洗漱,再用点饭菜就随你去。” “好。” 待盛娇收拾妥当,拿着一只药箱,便跟着红梨去了。 桃香还想跟着一起,却被盛娇留了下来。 “那崔小姐请我去瞧病都要这样拐弯抹角的,想必不愿更多的人知晓这桩事,家里药材还没弄完,你多受累些个,等我回来。” 听了这话,桃香再无二话,乖乖留在了家里。 跟着红梨绕过那布置精美的庭院,一路弯弯绕绕,直穿过了两个长廊才在一处屋子跟前停下。 盛娇很清楚,这是带着她绕了一圈,没从院子的正门进来,反而从丫鬟们走的角门进的。 这其中的深意她也懒得去想,只管跟着红梨。 红梨让守在门口的婆子通传,不一会儿里头穗儿迎了出来。 “有劳娘子了,屋里面请吧。” 绕过一扇巨大的屏风,盛娇见到了与崔大奶奶面对面坐在一处的崔玉月。 再次会面,这崔大小姐依然是一副傲气模样。 盛娇盈盈见礼,却换来了她冷哼一声:“我都说没什么,偏嫂子你要抬举人家,非得叫她过来瞧,有什么好瞧的?” 第65章 相救 此话一出,崔大奶奶倍感尴尬。 哪怕暗芳娘子身份真不如她们两个,但也不能在明面上这样打脸的,也太没有礼数了。 也就是她小姑子了,是在家里备受宠爱的姑娘。 若是换成她自己的闺女,崔大奶奶定然要狠狠教训一顿。 这会子,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略带歉意地瞥了盛娇一眼。 盛娇不以为意,笑道:“我瞧姑娘气色不是上佳,且气血两亏的模样……应当是月事在身上,我说的可对?” 话音刚落,崔玉月又惊又羞。 女孩子家来月事这样的隐秘都被她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当真是不害臊! “你、你……你怎么敢!!”她急了。 “这本就是寻常之事,哪个正当龄的女子不来月事的,本就是天经地义,又何须害羞呢?”盛娇放下手里的药箱子,“崔姑娘,闲话莫说了,我替你把把脉,如何?” 崔玉月倔强得很,还记得上次在她院内败了威风一事,咬着下唇,口中愤愤道:“到底是低贱,什么事儿都拿到嘴上说,真是不知羞。” “是人总要生病,况且女人也是人,为何不能说?难不成,你疼了难受了,还要硬生生地忍着憋着,那才叫好?”盛娇缓缓打开药箱,从里头取出若干物什,头也不抬地轻笑,“一样是人,你说我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但你为了这点子事,为难自己……难受的可不是我哟。” 崔玉月顿时愣住了。 这一番言辞闻所未闻。 骄纵如她,如今待字闺中听到的,也都是闺训。 教女孩要恪守妇道,要以夫为纲,像得了只有女子才有的病,也不敢大张旗鼓,生怕叫人知晓了笑话。 如今,听盛娇这般大大方方,反倒如雷贯耳,听得她心头怦怦直跳。 正犹豫着,忽而小腹一阵抽痛,那羞人之处又涌出一大片热乎乎,崔玉月发出低低的一声哎哟,随后小脸刷的一下煞白,额头冷汗直冒,坐在榻上都撑不住,半边身子摇摇欲坠。 她身边的婆子眼明手快,一下子扶住了她。 “姑娘,姑娘!!” 崔大奶奶也没见过这架势,当场吓坏了。 盛娇却不慌不忙,拿着一套银针上前,先给崔玉月把脉,随后快速给她几个穴道上扎了一针。 不消一刻钟,崔玉月幽幽转醒。 歪在婆子的怀里,她才觉得浑身冷汗津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无力气,连说话都难。 盛娇:“先把你们姑娘扶到床上去吧,再准备些个月事带给你们姑娘换一下,备热水,药炉子。” 她边说边拿出纸笔来,快速写下了一张方子,“去药房抓药。” 崔玉月的婆子赶紧接过:“我家姑娘……” “安心,死不了人的。”她莞尔道。 听着身边一片杂乱,一群人当中唯有盛娇淡然无比。 崔玉月 认真看着,心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缓缓蔓延。 婆子的手脚还是很快的,不消一个时辰,这汤药就已经得了,送到崔玉月的床边。 崔玉月刚刚换洗过,这会子虽然依旧脸色发白,但比刚刚强了不少,闻到那药味,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眉间紧皱:“拿开,难闻死了!不喝!” 崔大奶奶忙叫人去拿蜜饯。 那些个婆子丫鬟又哄着崔玉月吃药。 盛娇叹了一声,试了试这汤药的冷热,觉得差不多了,便抬手扣住崔玉月的下颌,只用了个巧劲儿就掰开她的嘴巴,将那汤药一股脑灌了下去。 “咳咳咳!!”崔玉月咳嗽不止,只觉得那酸苦的滋味缠绵在口腔里,久久不散,几乎让人想吐。 “你、你好大的胆子!!”她指着盛娇。 “药须得趁热喝才有效,最好不要跟什么蜜饯汤水一起服下,那样药效才最好。”盛娇缓缓搁下药盏,转脸依旧笑面如春,“崔姑娘还年轻,尚未婚嫁,这未破了的身子调理起来才更便宜,崔姑娘体寒,平日里多半也是不爱保暖的,是以每每到了月事的时候,总会格外疼痛难忍。” 听到这话,崔玉月顿时不吭声了。 倒是身边的婆子又惊又喜,忙道:“娘子所言甚是,确实如此,我家姑娘又是未出阁的女子,哪里能随便请大夫回来瞧,原先还好,也不知怎么的,这半年多来却比从前更严重了。我们做下人的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好多说。” 这婆子是崔玉月的奶母。 是看着她长大的。 对她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崔玉月虽任性焦躁,但对奶母却出奇的顺从听话。 见奶母将所有话都倒了出来,她只能强忍羞涩,将脸转向一边,安静下来。 “女孩子家年轻,身子还未长开呢,这也是常有的事儿,不是什么病,但若是不能提前调理好了,往后难免会对子嗣一事有影响。” 盛娇的话又让崔玉月提心吊胆起来。 她忙转头,急切地问:“可还能调理好了?” “自然可以。” “若是你能帮我,你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崔玉月急了。 “好说。”盛娇不急不缓,“崔姑娘既这么说了,我自然也不会与你客气,该多少银钱就多少。” “好。”崔玉月顿时快活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这娘子施针和汤药的缘故,这会子她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小腹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冰冷绞痛了,她整个人仿若重新活过来似的,比先前舒坦了不少。 大约是身子好受些了,她看盛娇也没有最初的那么反感。 又给崔玉月把脉,盛娇记录了药案,告辞离去。 刚走到院门外,崔大奶奶追了上来:“娘子留步。” 盛娇回眸,但见崔大奶奶步伐匆匆,笑容都显得匆忙:“这次叨扰娘子了,我这妹子年轻不懂事,还未许配人家,请娘子……” 她欲言又止,颇有些无奈。 盛娇了然:“大奶奶请放心,崔姑娘既是我的病人,她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多说。” 崔大奶奶当即笑得更灿烂了:“到底是娘子更老练,叫人安心。” 很快,盛娇就将具体的疗程方子送到了崔玉月处。 见要吃上整整一个月的药,崔小姐的脸都绿了。 第66章 清廉 可这一回,身边的奶母却不肯再纵容宠溺,板起脸来道:“姑娘如今是大了,越发有自个儿的主意了,这话原也不该我说的,若是姑娘连吃药都要推诿拖延的,那我也只好告到太太那儿去,求太太给个说法了。” 崔玉月一听,慌了神,赶紧挽着奶母的胳膊,一个劲地撒娇:“好嬷嬷,我知道错了,我一定好好吃药,您就别找太太了吧。” 奶母真是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奶大的女孩儿的发髻,她唇边一片温柔的笑:“姑娘已经及笄,你的婚事定然是太太如今心里头一等要紧的,待你这边调理好了,那头的亲事也说稳妥了,岂不是两厢便宜?我瞧着那暗芳娘子不像个坏的,城里多少夫人暗地里都找她瞧过,个个都夸的,姑娘也安心吃药便是。” 崔玉月其实也怕每个月的那几日,当真是疼得浑身冷汗直冒,有时候还会呕吐,甚至是晕过去。 偏未出阁的女子哪里好意思求大夫来瞧的,回回都自己忍住了。 今日被盛娇这样一番诊治,她反而觉得身子上舒坦多了。 道理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好使,但切身感受却是骗不了人的。 闻言,崔玉月点点头,有些羞涩:“也不知母亲替我相看了哪家儿郎……” 奶母笑着打趣道:“横竖是好的,姑娘是咱们府里的大小姐,自然要城里最好的儿郎才能配得上。” 这话说进了崔玉月的心坎里,笑得又羞又甜。 有了崔玉月和陈二太太两头的进项银子,盛娇这边安置那些孤儿就更加富余。 有道是,手里有钱好办事。 盛娇捏着银票,又有沈大人出面调停安排,很快就在一家名为南留书院的学堂后头寻到了一处宅院。 地方不小,是个五进五出的院落。 可价格就比想象中少了不少。 原东家也是老实忠厚的,见盛娇要购置住房,干脆将这屋子的来龙去脉都与她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宅子也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 说是上一辈里连着有两个媳妇都溺死在院子里的水井中,这里便传出了不干净的传闻。 谁家买这么大一处院落不要好好打听的,从地段、价钱乃至风水,样样都马虎不得。 有了这么大一个短板,这院落再好都没人要。 何况,南留书院也不是淮州城里特别好的学堂,不过是附近那些个手头宽裕的人家将孩子送来读几年学,也好过做个睁眼瞎。 真要说正经考乡试的,这些年能出个秀才就算很不错的成绩了。 说完,原东家叹了一声:“你若是不愿意,咱们也明明堂堂地说出来,价位嘛,就是这样了,我也不欺你是个女子。” 盛娇轻笑:“老板当真是个坦荡人,这样好的宅院恰如我心意。” 是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善德堂的孤儿多,要寻一个将他们都能安顿下来的宅院可不容易,首先地方要大,能住人的厢房要多,且还要距离书院近一点的。 别小看这几个条件,想要一气儿办成那就难如登天了。 至少盛娇处处打听,整个淮州城里也就这里最满意。 至于死过人,不干净? 呵呵,真要算起来,人家孤儿哪一个不是天煞孤星,这黄土之上,又有哪一处没有死过人? 真要有冤魂,为何魏衍之与冯华珍还能好端端地活到今日? 人家不但活了,且还活得相当滋润。 想到这儿,她漆黑如墨的眸子沉了沉,飞快将这些烦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付了定金后,盛娇与原东家约好了办税契的日子,又跟房牙将银钱结算清楚,她才去了沈大人处,找到李差爷将这事儿的进度汇报了一下。 正值午后,沈正业正在书房里忙活着。 如今,淮州城外的田庄里处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 春耕之时总是最忙碌的。 沈正业作为淮州城老百姓的父母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无比重要的时段,每每忙完后,他都要上书折子,写清楚如今春耕劳作的进度,还有天公作美云云,顺便拍两句马屁。 至于这折子最后能不能被皇帝陛下留心,那就全凭运气了。 毕竟这个时节,全国各州县送去折子多如雪花,内容也大致雷同,进了通政殿,还要再筛选一次,最终留下来的,才能送到圣上的案边。 这会儿沈正业比谁都想听到盛娇那边的好消息。 李差爷进屋就一五一十汇报了。 沈正业一开始还板着脸,话还没听完眉宇间舒展,笑道:“这盛娘子确实是个妙人,别看她戴罪之身,当真有点本事,这事儿说办就办了,使银子也没什么拖延。” “可不是,盛娘子提起这件事时,属下还以为她是故意引起大人的注意呢。区区一个小女子,又是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办好事?也是大人平日里照拂的功劳,咱们淮州地界风水养人,没有大人这些年的勤政爱民,哪里能有这样好的事情。” 沈正业听了笑眯眯:“你这话说过了,我哪里就这么好了,不过是想多替圣上分忧,替百姓们谋福利罢了。” “那盛娘子说了,要不要将宅院落在大人您的名下?”李差爷试探地问。 谁知,刚问出口,沈正业立马收起笑容,瞪了一眼:“胡闹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弄什么宅院?随她落在谁名下,总归与本官无关!你也是……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这宅院谁能收?你能吗?!” 李差爷被呵斥一通,头都不敢抬,口中连连称是。 发了一会脾气,他又冷静下来:“若非这盛娘子身份摆在这儿,就叫她落在自己的名下,也无不可。哎……可惜喽!” “盛娘子的戴罪之身不能撤了么?”李差爷好奇道。 沈正业伸出一根手指,冲着正梁指了指:“上头的意思,谁能撤?反正我是不能。” 李差爷很快将消息传给了盛娇。 盛娇颇为遗憾,笑道:“沈大人当真是青天老爷,这小小的一处宅院也没几个钱,我不过是觉着落在大人名下更安心罢了……也罢,叫大人烦扰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第67章 落户 “哪里话,大人方才还夸了娘子,说你办事牢靠,一点都不叫他费心。只是这宅院……我们大人清廉正直,实在是不好收的,还请娘子自己安排吧,横竖只要能解决了这些孩子们的安身问题,怎样都成。” 李差爷大大咧咧地笑着,声音爽朗。 盛娇福了福:“是。” 转身回到马车上,这才徐徐返回崔家。 路上,桃香有些纳闷:“娘子,你不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这宅院送给沈大人的么?为何……还要跑这一趟?” “我是没想过。可想归想,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否则沈大人多没面子?”盛娇莞尔。 “那万一,沈大人要收了呢?” “他不会收的。”她眸光清冽,望着窗外的街景,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着,淡然的气质间偏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决然。 桃香听不懂,但也没有再问。 这套宅院最后落在了三个水丫头的名下。 得知这个消息,水菱惊呆了:“娘子,这怎么好……这怎么使得!” “如何使不得了?你们仨也是良民,当然可以。” 说罢,盛娇摆摆手,“我意已决,你们就不要再多说了,就当是帮娘子一个忙,若是能落在我自己名下,也用不着你们了。” 三人一听,这才松了口气,欢欢喜喜应下。 宅院的事情一落实,接下来就是请工匠班子过去重新修缮。 盛娇也给出了具体的方案。 因为要住的孩子多,往后指不定还有其他的孤儿要安置到这边来,是以单独的厢房要越多越好,其余的空置反而不需要太多。 领了这个差事的,刚好就是帮盛娇修缮新屋的工匠班子。 那管事的头头喜出望外。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接到了两笔单子,而且都不小,可不叫他快活。 盛娇也是满意他们修缮新屋的能耐与踏实,才将这边也交给了他们。 “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晓得你们的本事,只有一句话,这厢房修了往后是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居住的,做好了,也是功德一件,我不缺银少钱地待你们,还望你们一如既往。” 听了她的话,那管事头头如捣蒜一般点头,一张嘴咧着笑,腮帮子都快比额头宽了:“娘子发话,再没有不从的,咱们哥几个的手艺娘子清楚,必然给你办得妥帖漂亮。” 又隔了数日,盛娇的新屋已经修缮完工。 这一日,春光明媚,她领着桃香和三个水丫头过去新屋那边瞧瞧,顺便置办一些个用品。 听说她们要出门,崔大奶奶特地过来送。 “你们走得匆忙,我也没个准备,回头我也叫人给你们添上些个物什,也好叫我尽尽心意。” 盛娇明白她的意思,也不点破:“大奶奶费心了,待不日我们乔迁,只是要请大奶奶去吃一杯水酒的,只盼着大奶奶别推辞才好。” “怎么会呢,娘子既开了这个口,我定然去。” 崔大奶奶笑着目送马车离去,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就在前两日,她婆母还问起过,问她们那一屋的人什么时候搬走。 崔大奶奶如今有了可以回话的,一颗心自然安定不少。 刚想从偏门离开,一个转身的余光瞄到了对面一驾马车停住了。 从马车上徐徐下来一美貌妇人。 瞧她鲜妍妩媚,眉眼间颇有一股子成熟风韵,再仔细一瞧,崔大奶奶脸黑了一半——这不是别人,正是陈二太太。 再见到这张脸,她心头涌动着无数情绪,都一股脑地憋闷在心头,难以化解。 那一日在寿宴上与陈二太太的一眼之缘还历历在目。 她如何能忘? 陈二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来到偏门处。 不用问都知晓,陈二太太是来找盛娇的。 她抬眼,瞅见了站在门内的崔大奶奶,用帕子掩口轻轻一笑:“我来的不巧了,怎么是大奶奶站在这儿迎我?” 崔大奶奶刚想冒出一句“谁迎你了”,但忍了忍,还是按捺住了冲动,她缓缓道:“方才在这里送一送盛娘子罢了,却不曾瞧见,这位是——陈家的二太太吧?” 陈二太太也不生气,眨眨眼睛:“正是我呢,盛娘子不在家么?” “她刚刚出门去,怕是要下午晌才能回来,二太太瞧着风光,怎么也来寻暗芳娘子?”崔大奶奶故意这么问。 “嗐,什么风光,你我都是妇人,且又都嫁人生育过的,不比那些个没有出阁的小丫头,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我身上总也不好,就想着找盛娘子帮我瞧一瞧。这不,原先用的药也差不多用尽了,这才过来的。” 说着,陈二太太低头轻笑,颇有些不好意思,“也是我家男人太过了些,都老夫老妻的,家里又不是没有妾室通房,怎么就总缠着我呢……倒叫我吃不消了。” 崔大奶奶吃了一惊,一张白嫩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她再也没想到,陈二太太能孟浪到这个程度。 只是两人单独面对面,竟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二太太说完,朝偏门里张望了几眼:“既然盛娘子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我再到府上拜访大奶奶。”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崔大奶奶一颗心才渐渐缓和。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女人闹得连基本的礼貌都疏忽了,当真是失礼! 再瞧瞧陈二太太那袅袅婷婷的身姿,说不出的风流旖旎,她暗暗啐了一声:“什么不要脸的玩意儿,这能挂在嘴上说的,好不知羞!” 身边的穗儿却纳闷道:“真奇怪,陈二爷不是早就随着城里的书院去府城送考了么?这几日都不在城里的,为何……这二太太还要这样说?” 崔大奶奶心头一紧:“你这话当真?” 穗儿忙道:“那一日送考,城里热闹得很,奶奶打发我去街上买头油膏子的,奴婢亲眼瞧见的,准错不了。” 崔大奶奶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双肩一沉,只觉得呼吸一顿一顿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陈二太太才不管人家怎么想。 一通说快活了,也炫耀够了,便坐在自家的马车里,喝着茶吃着果子,她时不时冷笑两声:“大奶奶……切!” 第68章 丑事 想当初,若非她棋差一招,成了陈家妇,怕是早就与崔茂学成了一对。 他们是自幼相识的情分了,自然非同一般。 那会子,陈家二太太的位置摆在眼前,虽说是填房,但人家陈二老爷却是实打实的读书人,谁瞧着不眼红心热的?陈二太太也是个俗人,两相比较了,自然觉得陈二老爷更胜一筹,便点头同意嫁过去了。 可谁知,人的心总是这样不知足。 想着人家风光体面,又惦记着青梅竹马的情分,贪恋着崔茂学那一手的床上功夫。 再后来,陈二太太也就顺理成章地与崔茂学勾搭上了。 按理说这事儿应该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 凭他们如何打得火热,人家崔茂学明面上的妻子就只有崔大奶奶一个。 陈二太太平日里见不着她也就罢了,与崔茂学暗中来往时偶尔提起,也不过酸话几句,不往心里过的。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瞧见崔大奶奶那一身光鲜富贵,转念想起她与崔茂学还生了儿子,甚至不止一个,这心头的不快也就愈发浓烈。 凭什么她嫁人至今,只得一女? 说到底,还是男人不中用。 但凡陈二老爷能有崔茂学一半的能耐,自己说不定早就有儿子了,哪里需要像如今这般四处受气? 越想越觉得醋劲难耐,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发紧。 马车刚行到了街头,按照惯例陈二太太是要在这里停一停的,家里婆母爱吃这家的糕饼,她便打发绿秧去买。 正坐在马车里等着,忽而,车门开了,一个身影窜了进来。 陈二太太还以为是绿秧买了糕饼回来,头也不抬:“今儿倒是利落,都买到了么?” 刚一抬眼,那人伸手将她抱在怀中,一张脸贴着她的脸颊就上来了:“我的好人儿,可想死我了。” 陈二太太大吃一惊,再定睛一瞧——眼前这人,不是崔茂学又是谁? “你、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了出门去替我寻药了么?” “这事儿不用烦,我自然安排妥当,有靠谱的人去办的,回头使点银子钱,就什么都得了。”崔茂学边说边搂着她快活。 一时间,竟也顾不得着是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这闹市中的马车里。 陈二太太本也是个放浪的性子,如此荒唐,竟也觉得刺激万分,生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快活来。 她捶了他一拳:“要死了你,就不怕叫人瞧见了?” “我的好人儿,为着你,死了也愿意。” 陈二太太转念想起方才见到的崔大奶奶,心中顿觉一阵得意:你就是再风光漂亮又如何?你男人放不下的还不是我?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松了手,身子顿时软绵绵了下去。 崔茂学于风月之事是经年的老手了,怀中抱着的身躯如化了水一般,再瞧着陈二太太赤眸微荡,唇畔含春的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心里却浮起了另外一个念头:如此贱货,连天光大亮都等不住,往后必然要出纰漏。罢了罢了,随她玩玩,待过了瘾了就丢开手了吧。 陈二太太哪里晓得这些关键,阖眼笑得越发甜蜜顺从。 待绿秧回来时,只见马车的门从里头栓上了。 陈二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弱弱的,似乎喘不上气似的:“绿秧,车夫可回来了?” “老平头还没在呢,许是去替太太采办了,还没回来。”绿秧觉得奇怪。 “好,那你就外头守着,我有些个不舒服,先躺一躺了,待他们都回来了,直接回去便是。” 绿秧一听,忙道:“太太,要不给您请个郎中瞧瞧吧?这春日里和暖,要是有了什么头疼脑热的,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马车里毫无回应。 绿秧将耳朵贴在木板上仔细听了听,只听见里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时不时传来几声怪异的轻哼。 不知为何,她听得心头咚咚狂跳,赶紧坐正了身子,怀抱着那几包还热乎着的糕饼,有些六神无主。 马车停在市集约莫小半个时辰,车夫回来了,就朝着陈家的方向继续走。 老平头是陈二太太身边用惯了的人了,见绿秧没进去,反而跟他一起坐在外头,他什么也没问,只吩咐她坐稳了,随后驾轻就熟地驱马,徐徐离开。 车内,已经得了快活地陈二太太面若桃花,衣衫不整地歪在崔茂学的怀中。 她不由得暗暗觉得自己运气好。 上回子刚问了那暗芳娘子能否同房一事,原本是想着将那少年郎君勾搭到手的,谁知那少年郎君却不再出现,连着在那客栈门口守了几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还道这几日怕是要白费了,谁能想到崔茂学居然回来了。 两人正温存着,陈二太太笑道:“你怎么不回去瞧瞧你家夫人?” “瞧她哪有瞧你来得痛快?” “少哄我,别打量着我不晓得,你呀心里还是记挂着她的。说吧,这次为何偷偷回来?定然是吃不消外头的苦,是不是?” 陈二太太眯起眼冷笑着,眉眼间的挑弄依旧,看的崔茂学一阵心痒难耐。 “还是你懂我,你当出门在外的日子好过不成?” 这话说出口,他就一阵委屈憋闷。 崔家是布庄起家的,原本也不沾药材这一块。 还是几年前,那位沈大人为了平息瘟疫,便公开向淮洲城里的几家高门大户寻求方法。 崔家为了快人一步,更为了日后能高人一等,便暗中接下了这一条贩卖药材的商线。 经过数年的发展,倒也不错。 虽说不能与明面上的布庄生意一较高下,但也足以支撑崔茂学在家中的地位了,若如不然,就凭他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货,早就被家里长辈容不下了。 这样好的药材商线,却也有个不足之处。 东家需要亲自过去巡视检查,看看过往的账本,与那些个经手的管事们沟通说话,往年这些事情都是崔茂学亲力亲为的。 今年他原定要出行的日子也不是这段时候,初春时节,往北走还冷着呢,崔茂学行了几日,便叫苦不迭,这才生了逃回来躲懒的念头。 第69章 巧遇 横竖这事儿也是为了陈二太太去办的,说到底不是崔家自己的正事,崔茂学最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了,等回过味来立马就选了最利于自己的方案——叫人去代办,他偷偷躲回来消遣。 等到了该他出行的时候,再不妨做个勤勉辛苦的模样,也好叫家中长辈妻子心疼一二。 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他回来的第一站找的就是陈二太太。 要不然说两个人还算有缘。 他一眼就认出了停在街边路口的马车,这才有了方才这么香艳的一出好戏。 陈二太太笑道:“我如何不知了?要不是惦记着你为难,方才又怎么会这般配合?你当我真是个不知羞的么?” 崔茂学忙将她搂在怀里:“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 两人还在腻歪着,陈二太太一眼瞥着外头,忙道:“你等会子怎么走?” “我跟你去你府上,正儿八经做一回你老公就是了。” “胡闹!” 她红着脸一把打掉了崔茂学的手,正色道,“问你正经的呢。” “你马车后头不是还有一扇门?我从这儿走就是了。”崔茂学嬉皮笑脸,“回头我就住福来客栈。” 一听这名儿,陈二太太心头微动。 那玉面郎君也是在这家客栈落脚的。 说不准,她接下来的日子过来时,还能碰上对方…… 这么一想,这心里便难掩兴奋,她口中不断应道:“那就好,你且歇息一段时日便是,只是莫要误了我的药材,我可是要这来救命的。” “这个自然。” 马车快到福来客栈时,绿秧分明感觉到车后头有一阵奇怪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马车不轻不重地颠簸了一下。 绿秧刚要往后看,身边的老平头缓缓道:“姑娘瞧着脸生,平日里跟着太太出门的不是你吧?” 闻言,她忙又得意起来:“从前是云芳姐姐,近一段时日太太瞧我服侍得好,便让我跟着一道出门。” “噢,原来是这样,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绿秧。” “倒是个好名字,与时下这光景倒也贴合。” 绿秧美美地笑了,待回过神来,转脸朝后头看去,哪里还能瞧见什么动静,只看见一个身穿锦缎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客栈内。 与此同时,另外一辆马车缓缓从对面过来,与陈家的马车擦肩而过。 这马车一直穿过整条街,直到再也看不见陈二太太所乘之车,才在拐弯处停了下来。 一只素手撩起帘子,露出一张如美玉一般的脸来,盛娇抬眼望着远处那家店的招牌,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冷笑:“福来客栈,当真是好地方。” 桃香惊讶:“方才从陈家马车上下来的,不是崔家大少爷么?!他、他怎么会……” “嘘。”盛娇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含笑,清隽无双,“有些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别的不要说,免得脏了你的耳朵和嘴巴。” 桃香立马抿紧双唇。 她到底不是三个水丫头,不晓人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顿时两腮通红,耳根滚烫,漆黑的眸子闪出几分愤慨来,她怒道:“这、这人怎么这样……” 盛娇轻笑:“这世道比这更脏更残酷更冷血的事情还多着呢,何况小小一桩奸情。” 放下帘子后,她仿若没看见似的,“走吧,咱们东西也买齐了,该去布置一下新家了。” 原来,盛娇的马车与陈二太太在崔家擦肩而过时,她就认出了前头驾车的老平头。 不过是打了个时间差,她略在前头等了等。 刚好,陈家的马车也停在了热闹的市集,盛娇带着桃香和三个水丫头采买置办物品,回来时还看见那马车停在路边。 再瞧瞧前头无人看着,马车却时不时有些怪异,她顿时就有猜测。 又等在不远处许久,刚好看见了崔茂学从陈二太太马车上跳下来的一幕。 说实话,盛娇早就知道崔茂学的性子不可能吃得了这样的苦,但像今日这般胆大孟浪,还是超出她的想象。 收敛了思绪,她抱着东西抵达了新宅院。 这里就是往后她与几个妹妹们的家了。 真好,第一步脱离寻柳巷已经成功办妥,接下来的事情只要一步步来,定然能得到好消息。 盛娇忙活着,桃香和三个水也停不下来。 置办一个新家当真是忙碌又快活。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被一点一滴填满了,盛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仿若她天生就不是千金小姐,而是这一方小小天地里的普通人罢了。 “娘子,你瞧!”桃香笑着拿了一束桃花给她看,“院子里头那一株开得最旺了,往后咱们多多种一些,娘子最爱这些花儿的,我还道寻柳巷那边的园子多好呀,可惜被一把火烧了……如今倒好,咱们再打点个园子就是。” 盛娇被她的笑容感染了,轻轻颔首:“我们桃香说得对。” 足足收拾打点了好一会儿,日上正午,盛娇便领着她们出门吃饭。 “咱们随便在家里做点什么就成了,干嘛还要去街上吃?”桃香心疼钱。 “做?你拿什么做?一点柴火干草都没有,厨房里别说米面了,就连一口锅都瞧不见,许是咱们桃香姑娘能干,能用这双小手做无米之炊,可我也心疼得紧,哪里舍得?”盛娇又开玩笑起来,惹得桃香一阵面红耳赤。 “哼,等下回来就买炊具什么的送过来!” “好好,都依你。” 盛娇领着她们去了福来客栈。 这里不但能住店,还能用饭打尖。 桃香和三个水丫头点菜时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的,就是没个胆量,最后还是盛娇忍不住,直接点了六样菜,又叫店家上了米饭馒头等主粮,才算消停。 菜上来了,众人吃着。 忽而听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由远至近:“店家,我数日不曾前来,那客房可还好?” 店家连忙迎了上去:“曹公子哪里话,既然公子出了钱,这上房就是公子的,都给您每日打扫安置着,热水也是现成的。” 盛娇不用抬眼都能知晓,这是曹樱菀来了。 桃香瞪圆了眼睛,一口白灼青菜在口中还没咽下去,赶紧扯了扯盛娇的袖子:“娘子……” 第70章 消息 盛娇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道:“先吃饭要紧,回头凉了吃下去不好。” 见她这般淡然,桃香也很快镇定下来,捧着碗继续吃着。 曹樱菀也仿若没发现盛娇似的,先与掌柜的说笑一二,随后便迈着步子上楼去了。 没等桃香松了口气,曹樱菀又从楼上下来了。 这一回,她又换了一身衣裳,瞧着比原先那件更光鲜明丽,衬得那张白净的脸蛋越发清俊儒雅,别说女子了,怕是那些个有龙阳之好的男子瞧了,也会把持不住。 盛娇略略扫了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曹樱菀不知与掌柜的说了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盛娇这边走过来,径直落座在她身侧。 桃香急了:“哎,你这人怎么……” 曹樱菀笑道:“没旁的空桌子了,我问过掌柜的了,说是你们几个和气,刚好可以与我拼一拼。” 话音刚落,店小二送来了一碟子奶油松卷糕,新鲜热乎的一碟子,甜腻浓香。 方才三个水丫头也想点这一道点心来着,但看看这价位,还是忍住了。 如今瞧着这般好的点心就这么明晃晃堆在自己眼前,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如何能忍得住? 不过一两眼的功夫,三个水丫头的视线就被这奶油松卷糕给吸引住了,直勾勾地发愣。 曹樱菀道:“为表歉意,这一碟子点心算我请几位的,还请行个方便。” “你为男子,我们这一桌子都是女眷,哪里就方便?”盛娇不急不躁,缓缓笑问。 “诶,虽说是女子,但我瞧着娘子气度不凡,不像是一般人,我呢平日里也没什么计较的,就爱个清净,若是这一碟子点心还不够,那今日娘子这一桌都算我的了。” 曹樱菀笑着,忽而贴到盛娇的耳侧:“冯华珍两个时辰前离开了临江别苑,身边带了四个心腹护卫,应该都是她的暗卫,怕是冲着你来的。” 盛娇眼眸微沉:“相逢即是有缘,那公子请吧。” 福来客栈算是淮州城里相当不错的客栈了,地方敞亮桌子大,桃香与盛娇挤一边,另外三个水坐到了曹樱菀的对面,将一大片空处让了出来。 曹樱菀拱手作揖,行了个男子礼。 瞧她玉面芙蓉,明眸皓齿的模样,当真看得人脸红心跳。 桃香只敢瞄一眼。 不经意对上对方那含笑的双眸,她的视线又赶紧缩了回去,粉面越发通红。 盛娇轻声道:“你倒是忙的快,这么快就给冯华珍的身边安插了人手。” “哼,我到底出身英国公府,你忘了我家三哥哥是做什么的了?盯梢打探情报这类的,家常便饭而已。” 曹樱菀摆摆手,“她来找你,必定不会是好事,可想好如何应对了?要我……把身边这些人留给你么?” 她敢这样大大咧咧地做男装出行,必定有她的底气。 盛娇知道,英国公疼爱女儿,早就给她身边安排了一批精兵强将,曹樱菀自己功夫也不错,自保绰绰有余。 但反观她这边么…… 孤零零的一个,光杆司令。 对付她,哪里需要用得上暗卫? 盛娇勾起嘴角:“留一个给我吧,正好今晚我不回崔家。” “一个就够了?”曹樱菀惊愕,“盛娇,你可不要托大,冯华珍的性子手段你是晓得的,若是她真对你下手,你这没几两重的骨头根本撑不住。” 顿了顿,她又来了句,“你我多年好友,这么久没见了,我可不想在我大婚前夕替你收尸,真的太不吉利。” 盛娇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身边的桃香对她怒目而视。 “一个足矣。”盛娇哭笑不得,“冯华珍心狠手辣,但她不蠢。” 非但不蠢,而且还很聪明。 若是魏衍之那一日没有将她带去御府院,那冯华珍下手说不定还会肆无忌惮一些,可魏衍之不但将她带去了,甚至还发出了让她为侧妃的恳求。 冯华珍当然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盛娇出事,她必不能讨得了好。 用魏衍之来制衡冯华珍,这一招不费吹灰之力。 曹樱菀细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道:“那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略用了些饭菜后,她预备起身离去。 想了想,她又折返回盛娇耳边:“说真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棺材?金丝楠木的我搞不来,但黄花梨还是可以的,万一有个什么,我一定让你风光大葬。” 盛娇忍无可忍:“滚。” 曹樱菀:…… 等那男装丽人离去,桃香才愤愤不平,压低声音道:“这大家小姐也太过分了些,什么不吉利的话都往外说,真真是讨厌!” “咱们不理她就是,等会儿吃完了饭,你们几个先回崔家,我还要办点事儿,今晚就不回去了。” 盛娇边说边给几个妹妹碗里添菜。 水蕙急了:“娘子,你要去哪儿?你不回来,我们几个可睡不安生的。” “如今手上事情多,我还要去梧桐园那边打点安置,今日工匠班子的师傅们都过去了,我少不得要去提点一二,这事儿办漂亮了,沈大人才面子上有光。” “可……” “只这一夜,又没什么的,桃香,你最大,看顾好几个妹妹。这一晚上无论外头有什么声响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就行。” 桃香转脸对上了那双清亮明澈的眼睛,点点头:“那娘子你……” “没事的,明早我回去给你们带几个火烧,水芹上回子不是说想吃来着?我刚好顺便。” 见她满面轻松,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模样,桃香松了口气,点点头:“好,娘子放心。” 用罢了饭,盛娇先在福来客栈开了一间房,又和几个妹妹先回了崔家,送了几个妹妹后,她才催促车夫直奔梧桐小园。 这梧桐小园,就是她先前买下,准备给那些个孤儿做住处用的宅院。 沈大人亲自起的名字,盛娇又让人加班加点地做了一块匾额出来,挂在门外,右下角处还用小字点明了,这是沈正业所书。 如此不着痕迹,又把沈正业的名声抬了上去,人家沈大人见了可快活不已,笑得眼睛眉毛都挤在了一处。 第71章 求拜 梧桐小园里头,几个师傅已经在忙活了。 盛娇提前给了图纸,也跟他们的管事说了要害之处,今日亲自过来,不过是想在现场提醒一二。 那些个师傅都知道这是沈大人看重的人,这宅院修缮好之后,可是要给那些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们居住的,他们便越发谨慎认真,拿出了看家本领。 盛娇带来了茶水点心,装了足足一只食笼。 见状,那管事笑道:“盛娘子真是多礼了。” “哪里话,这是应该的。” 她温温一笑,眸光落到了院子角落里,那一处废弃的枯井上。 走近了瞧了瞧,那井底隐约还有水,只是许久无人打点,附近长了不少杂草。 “这井瞧着也没什么用,就这么填了也怪可惜的,不如你们回头帮我把这里圈起来,再把井盖封上就是了。”盛娇随意道。 管事立马应道:“好说好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又在园子里晃了一圈,盛娇才离去。 回到福来客栈时,天色已经全都暗了下来,她款款进入一间房,轻轻锁进大门。 不过须臾间,她门外窜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匆匆,转瞬来到客栈对面的茶坊里。 二楼包间,临街的一扇窗户下倚着一个人,但见她身着绫罗绸缎,梳着贵气的盘云髻,左右各戴了四对金钗,都鎏金点翠的梅花样式,它们聚拢在一处,中间簇拥着的,正是一大颗镶宝石的赤金头簪,做成山茶花的样式,很是雍容华贵。 手边摆着一杯茶,却也没喝几口。 她凝视着街对面那家客栈的大门。 明明要等的人早就已经入内,可她就是不愿挪开视线。 这人,正是冯华珍。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回话的声音。 冯华珍摆摆手,身边的姑姑便开门让那暗卫进来。 “如何?”她懒洋洋地问。 “回娘娘,那女子确实住进了这家客栈,属下是盯着她,一直看到她进了房间才回来的。” 冯华珍冷哼:“好样的,若不是我来一趟,还真瞧不见。” 说罢,她屏退所有人,只留一个唤作宝心姑姑的心腹。 “娘娘,您真的要去见她不成?” “事已至此,由不得我不去见她了,若是我不去,下一次来的,就该是王爷了。”冯华珍缓缓说着,语气渐渐冰冷残酷,还带着一抹不甘心。 宝心垂下眼睑,没有再说话。 自己这位主子的决定,下人是没资格置喙或是劝阻的。 冯华珍看了一眼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横竖今晚王爷也不会来找我,索性就将事情一气儿办了吧。” “是……” 客栈里,盛娇刚刚用热水做了简单的洗漱,一头乌发垂在身后肩头,只着一套水红的薄衫,头上手上不戴任何首饰,就连脸上都脂粉全无,素面朝天。 食案上,摆着刚刚店小二送来的热茶与饼子等物。 她转身收拾了一下床褥,身后就传来了敲门声。 盛娇并不意外,打开门,对上门外那张脸。 一瞬间,那血迹斑斑、恨意滔天的过往历历在目! 娘亲,娘亲…… 囡囡那稚嫩的呼唤犹在耳侧,她的眸子沉了沉,阴晴不定,那殷红的唇瓣微微勾起,眉宇间不带一丝暖意。 “原来是冯侧妃。”她冷冷笑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冯华珍喉间一窒,随后不情不愿道:“你就打算在门口与我说话么?” 沉默片刻,盛娇道:“只能你一人进来,你要是愿意就来,不愿意就请回吧。” 说着,她就要关上门。 冯华珍急了,猛地抬手抵住:“我又没说我不愿意,你这么急着关门作甚?!” 最终,她还是得以进门了。 屋子里燃着几盏烛火,照得不算清明光亮,但盛娇那张脸却显得愈发白净素然,有种不染尘世间烟火的美丽。 每每看到这张脸,冯华珍都会觉得难受无比。 凭良心说,她冯华珍也算是京都里排得上号的大家闺秀,才情、人品、容貌都属上上等,可到了盛娇跟前,她总有种莫名的被比下去的挫败感。 还记得第一眼见到魏衍之与盛娇时的感受,眼前的一对璧人,宛如谪仙。 魏衍之看盛娇的眼神是那么专注柔情,关切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冯华珍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疼爱自己妻子的男人,这人偏偏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既然盛娇能得到,那她……凭什么不能? 她虽不及盛娇貌美,但也是少有的美人。 这念头一瞬即逝,因为就在那一刻,她看见盛娇手里的花瓣都散开,随风飘落,盛娇的笑容也如春花般盛放绚烂,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连带着整张脸、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快看,快看,魏衍之!!好漂亮啊!”她直呼景王殿下的名字,笑得那样不谙世事,天真无邪。 美到极致,美到活跃。 就连冯华珍的心也因为她的这一笑,蠢蠢欲动。 “冯侧妃有话就说,你我之间实在是不需要太多虚礼。”盛娇冷冰冰的声音一下子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冯华珍回过神,抬手抚了抚鬓发,笑道:“故人相见,难道姐姐就没有话对我说么?” “我没有妹妹,盛家除了我,其他的人都已经死绝了。”盛娇不客气地轻轻一哂。 “你当知我意,我这一声姐姐并非姐妹称呼。” “我与冯侧妃既不是手足,也不是至交,更谈不上朋友,你是什么意思,我如何知晓?” 见盛娇油盐不进,冯华珍有些恼火。 刚要发作,她突然又想起了魏衍之那张脸,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她往前两步,双手交叠着抬起,对着盛娇深深拜倒,行了一个女子的大礼。 这一幕颇为可笑。 哪怕在冯华珍正式入府为侧妃那一日,她也没有像今日这样拜见正妃。 如今可好,盛娇都是戴罪之身了,她反而来行礼了。 盛娇笑出了声:“你这是做什么?” 冯华珍咬牙,努力强忍:“过往种种,皆是我的不对,是我……一念之差,害得姐姐这样,即便万死都不能抵罪。今日这一拜,只为了求姐姐一件事……” 第72章 做戏 寥寥数语,她说得格外艰难。 仿若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刺,划破了喉咙与舌尖,才勉强吐了出来。 “姐姐离府多年,咱们王爷其实从未忘记过你,这些年……每每到了姐姐生辰之日,王爷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还有姐姐入府那一天,姐姐离开的那一天,王爷总会心情低落。” “姐姐曾经住过的屋子,王爷吩咐了,每日都让下人收拾干净,一如姐姐当年还在时一样,当真一分一毫都没动过!” 她缓缓说着,如数家珍。 也只有冯华珍自己清楚,这一条条一件件说起来,等于是拿刀在剖自己的心,每一下都疼得她要命。 渐渐地,眼眶红了,满是泪水。 她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姐姐,你当真半点不曾动容?他可是景王殿下——” “那又如何?”盛娇嘲弄地笑笑,打断了她的话,“他是景王,我当年也不曾负他,难道仅仅因为他是景王,所以我就要卑躬屈膝,一昧讨好?” “这话不能这样说,姐姐毕竟曾是王爷的正妃,是王爷的……妻子。”冯华珍颇为不甘。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做女人的要以夫为纲,丈夫就是我们女人的天,是我们女人的命。”盛娇勾起嘴角,缓缓落座,抬手拿起一只茶杯,又慢慢地泻了一杯清茶。 “可男人被捧得这么高,他作为丈夫又做了什么呢?”她浅酌一口,冷笑连连,“他并未能保护自己的妻子,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也配说是个男人?” “你——”冯华珍震惊无比。 盛娇瞥了她一眼:“你方才说,我住过的地方至今都和从前一样……那好,我也给你一句准话,若是魏衍之能将我的囡囡还给我,即便他要我立时三刻入府为侧妃,我也绝无二话。” “我的女儿不在,那些个死物保持原样,有什么意思?”她说着,笑容放大了,“冯华珍,你自己喜欢讨好魏衍之,就不要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 “大胆!!”冯华珍气急败坏,“我给你台阶你不下,反而说了这些以下犯上的话!当心我告诉王爷,治你的罪!!” “好呀,你现在就去,最好将我方才说的,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魏衍之,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盛娇抬起皓白的腕骨,又将茶盏送到唇边,眼波流转间一片雪色清丽。 冯华珍终于从一片震怒中清醒过来。 她今天出来都是偷偷的。 更不要说来见盛娇了。 旁人不知晓,但冯华珍自己很清楚,魏衍之从未放下过盛娇,一日都没有! 真要这么说了,头一个倒霉的人必定是她。 当年,小郡主的死就和她脱不了关系。 哪怕她后来使出浑身解数,找了好几个替死鬼,也未能彻底打消魏衍之对她的疑心。 是了,没错。 是她故意的。 王府里的女人争宠不会比皇宫里的少多少,一样都是追求荣华富贵,求殿下垂怜疼爱,凭什么盛娇要独占一份? 是盛娇的女儿命不好!! 才拖了几个时辰就扛不住了。 这也能怪她? 冯华珍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深深浅浅,一张俏脸一忽儿白一忽儿红,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盛娇也不着急,喝完了一杯茶,轻笑道:“时辰不早了,冯侧妃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从我这儿到临江别苑还有段路呢,即便走官道抄近路,你要想在天亮之前赶到也不是很容易,别耽搁了。” 这话仿若给冯华珍提了个醒,她咚的一下跪了下来。 盛娇的笑容凝固在唇边。 只见冯华珍给她深深磕了三下:“姐姐,是我不好……我当初不该恃宠而骄,反害了小郡主一条命,只要姐姐愿意跟我回去,就是要我这条命给小郡主赔了,我也乐意。” “到时候,我定然处处都以姐姐为尊,再不会像从前那样骄纵任性,也绝不会跟姐姐争夺王爷的宠爱!” 清脆的一声响打断了冯华珍的话。 原来是盛娇放下茶盏的声音。 她冰冷的目光凝视着冯华珍,缓缓伸出手抬起了对方的下颌。 冯华珍被迫与她的视线对上。 盛娇:“你这话当真?” “当真。” “好。”盛娇缓缓从袖兜里拿出一包药粉,“这里头是剧毒的药,只消一点点,你就能即刻归西。” 冯华珍瞳孔一震,浑身上下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我这个人向来很好说话,也跟你们这些两面三刀的不一样,只要你应了,服毒自尽,我一定遂了你的心意,坐着你的马车去御府院,乖乖给魏衍之当这个侧妃。” 盛娇眸光流转,笑容轻柔,“你放心,我定然会将你今日之举一五一十告知魏衍之,让他多少也替你心疼几分,念着你的好。” “你的暗卫应该也在外头,叫他们都听着好了,权当做个见证。” 冯华珍这会子在看不出来这女人是认真的,那就太蠢了。 “来,张口。” 盛娇纤纤素手稍稍一用力,冯华珍只觉得下颌处一片酸疼,竟然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 眼前的药粉就被一张薄薄的纸托着,盛娇那纤细的指尖越来越近,下一刻就能将这些全都倒进冯华珍的嘴里。 瞬间,冯华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猛地推开,尖叫着躲到了一旁。 药粉洒了满地。 她身边的暗卫也冲了进来,将冯华珍团团护在身后。 盛娇嗤笑两声,眯起的桃花眼清澈冰冷,笑得却格外妖娆浓魅。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女人:“你瞧瞧,我方才说什么来着,看样子不光是两面三刀,也有装模作样,说到做不到。也是了,冯侧妃又不是君子,当然可以出尔反尔。” “你、你……” 冯华珍又羞又愤,根本说不出话来。 “还请冯侧妃带着你的人走吧,别在我这里多耽搁了,天色已晚,我也不想看你演这一出蹩脚的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冯华珍哪里还敢继续留下,慌忙夺门而出。 身后,仿若还能听见那女人轻快讥讽的笑声,害得她差点脚下不稳,从楼梯上摔下去。 回到马车里,宝心见她惊魂未定,忙问道:“娘娘,出什么岔子了?” 第73章 疯子 “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 冯华珍方寸大乱,气得口不择言,“是我错了,还以为她跟从前一般,没想到啊……到底是戴罪之人了,真是性情大变!亏得王爷还对她念念不忘,我就不明白了,除了一张脸,她又有哪里值得王爷这般待她?!” 一股脑出了气,此刻,马车外立着几个暗卫。 为首那人回话道:“娘娘,方才我们已经在四周打探过了,那位盛娘子身边确实有一个在暗中保护的护卫,且……身手不在我们之下。” 冯华珍收紧了掌心,染了殷红豆蔻的指尖深深扎入皮肉,用力呼吸了几下,她方才回过神来:“好好,王爷待她还真是……” 这话都没说完,她已经痛心万分,死死咬着下唇闭上眼:“回去吧。” “是……” 马车徐徐前行,终是离开了这条街道。 直到上了官道,赶车的速度才快了起来。 这会子,冯华珍已经冷静下来,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盛娇的一举一动,才明白自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盛娇身边有魏衍之的人。 那她就不可能真的给自己灌下毒药。 说白了,还是冯华珍自己稳不住,关键时刻露了怯。 想到这儿,她气呼呼地一拍身边的软榻,手上戴着的宝石戒指都差点变了形。 宝心瞧着自家主子面色好了一些,这才恭敬地奉茶到她跟前:“娘娘,快别跟那些个下贱之人置气了,瞧您的脸色都气成这样,奴婢见了都心疼,要是王爷见了,指不定要如何替娘娘出气了。” “呵……”冯华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他哪里会替我出气,若是换了旁人还好,可这是盛娇……” 她冷冷笑道,“明明浑身带刺,偏他就是割舍不下。哪怕冒着被圣上训斥的风险,也要在这淮州城大婚。”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无趣透顶。 “算了,先歇歇吧。”轻轻合上眼,她沉默下来。 在车上小憩了没两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御府院的侧门后头,外头静悄悄的,没有小厮过来说话,也没有一丁点的声响。 冯华珍打了个哈欠,突然一个激灵浑身寒毛直竖。 她赶紧撩起帘子,只见外头围了一圈身穿黑衣、全服铠甲的骑兵。这是——魏衍之的亲信营队! 而那些人的中间,立着一高头大马,浑身雪白,马上坐着一个人,冠服锦缎,即便在这深深的月夜里看起来,也一眼夺目。 他身子挺拔,玉树临风,却看得冯华珍心头惴惴,浑身寒气直冒。 她慌忙冲下车去,跪在那人的面前:“王爷……” “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冯华珍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却也不敢在魏衍之面前扯谎。 闭了闭眼睛,她决定实话实说:“妾身去了一趟淮州城。” “去做什么?” “去见了盛娘子……妾身并没有伤害她,只是想求她能回来,赶在王爷大婚之时的好机会,成为府里的侧妃,到时候等王爷大婚礼成,可以将她一并带走。” 冯华珍脑子动得飞快,短短几句话就将整件事圆了过来。 “噢,是吗?”魏衍之轻笑两声。 那笑声仿佛能被这清风揉碎,听起来很不是真实。 她头皮一紧:“王爷明鉴,妾身不敢欺瞒王爷,只是……妾身无能,并没有让盛娘子打消念头,是妾身的罪过。” “这么说来,你失败了?没能劝得娇娇回头?” “是……” 冯华珍不敢抬头,始终跪着匍匐。 这一句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耳边时不时掠过的风声还在流动,提醒着冯华珍这一切并未结束。 半晌,魏衍之道:“既然冯侧妃已经知晓自己的错误,本王也不会真的计较,但你漏夜出行,既无提前言明,也无事后上报,实在是大错。你乃我景王府侧妃,上了玉牒的人,怎么行事这般没轻没重?要是大半夜的,真出了什么事,叫本王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冯华珍略松了口气,满心欢喜道:“多谢王爷关怀,确实是妾身不对,妾身知错了,再无下回。” “很好,既然如此,冯侧妃就跪在偏门外,一直到天亮吧!反正也没几个时辰了。” “什么……”冯华珍诧异至极,猛地抬眼。 一下子对上了魏衍之嘲弄冰冷的眼眸。 他那高高在上的身姿依旧挺拔,看不出半分怜香惜玉。 “还有,你身边的暗卫没能保护好你,自家主子动了这样荒唐的念头,还有如此狂悖的行事,都不劝阻一下,要这样的暗卫有什么用?” 魏衍之笑了笑,“不过看在他们为你效力到今日的份上,就打十板子,以示警告。” 冯华珍呼吸一沉,终于明白过来。 魏衍之这是……在替盛娇出气么? 可……凭什么呢? 明明被威胁被吓坏的人是她啊! 冯华珍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又一次深深拜倒:“是,谨遵王爷之命。” 她就这样跪在偏门外。 宝心心疼不已,可又不敢说什么。 眼睁睁看着魏衍之领着那些骑兵离去,偌大而空旷的园林里,只剩下冯华珍主仆二人,显得格外孤零零。 天……终于亮了。 冯华珍木着一张脸被宝心搀扶起来,重新坐上马车回到偏殿。 她躺在榻上,宝心赶紧去寻了药箱子来给她处理伤处。 看着那已经一片青紫的膝盖,宝心的眼眶都哭了:“王爷他、他怎么能这样狠心!娘娘您也没做错什么,为何还这样……” 冯华珍双目无神地看着帐子顶,冷笑道:“怎么能说我没做错什么呢……我错了啊,大错特错。” 从她偷偷溜出王府跟随车队到淮州开始,她就错了。 魏衍之没有第一时间责罚她,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相反,这股不满一直酝酿到了今日,是冯华珍自己亲手送了个由头给他,他才有机会狠狠罚过她一次。 只是…… 她怎么也没想到魏衍之会这样狠…… 合上眼,两行清泪滑落,痛心难受。 魏衍之和盛娇一样,都他妈是疯子。 第74章 盯梢 冯华珍一夜都没怎么好好歇息。 到了御府院门外,又被魏衍之狠狠羞辱一番,这会子哭累了,整个人反而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宝心将帐子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外,霜琴拿着一只食笼过来。 宝心冲着她摆摆手,又指了指屋内,拉着霜琴走到角落处,压低声音:“娘娘刚睡下,这会子怕是不想用任何点心茶水,你这先放一放。” 霜琴担忧:“我不过是没跟着一起去,怎么回来就成这样子了?” “王爷的心思又有几人能拿得住?咱们娘娘这一次吃了大亏,怕是到了大婚之前都不得再见王爷一面了。”宝心幽幽一叹。 她与霜琴不一样。 霜琴是冯华珍的陪嫁,自小在府里长大的。 而她是从宫里出来,由惠贵妃送给景王的,本身年纪就比霜琴大了几岁,这见识眼界自然更胜一筹。 见霜琴还想说什么,宝心忙又制止道:“你也记得,别在娘娘跟前提昨个夜里的事情了,且让娘娘好好养着。娘娘到底陪伴王爷多年,王爷心里是有咱们娘娘的。” 霜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盼着这大婚之日快些来吧,咱们也能早些启程回京都。” 宝心垂下眼睑,心里有句话还是没说。 她总觉得,景王殿下还有别的什么计划,只不过眼下她是冯华珍的人,有些话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又是一日清晨,淮州城被一片明媚的日光笼罩着。 一大早起来,街道两旁满是烟火气。 盛娇睡得很香,换了个地方好像也没有认床的毛病,简单收拾洗漱后,便打算下楼买些个火烧之类的带回去。 大约是起来得太早了,客栈里还静悄悄的,全无半点声响。 经过一扇客房门前,她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古怪的声响,脚步略停了停,索性装作没听见,继续不徐不缓地往楼下走。 忽而,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原本隔着一层的声响顿时放大,清晰了不少。 只听女子娇滴滴的声音轻轻笑道:“怪道你是个不安分的,原来竟还有这样的手段门道,也亏得你家里姨娘通房一大堆,怕是她们加起来都够不上你一个人耍的吧?” “你且再多留一留,如今天光还早哩。”屋子里的男人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愿让女子离去。 “浑说什么!就是趁着这光景没有其他人,才好走呢,快些个放手!!否则别怪我——” 又是一番古怪含糊的呜咽声。 盛娇微微侧目,余光里只瞄到两个人搂抱在一起的男女。 她缓缓下楼,步伐放得很轻很轻。 可那木质的楼梯终究是撑不住,发出嘎吱一声响,惊动了那两个还在缠绵温存的人。 房门咚的一声关上,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盛娇这回却没有装作没看见,反倒是笑盈盈地回眸,对上了陈二太太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盛、盛娘子……你为何在此处?”她慌了神,边说话边抬手理着早就散乱的鬓发。 没有丫鬟跟在身边,自然也没有替她梳妆打扮的人,这发髻也是她随手盘了上去,简单用了两根簪子固定的,原本瞧着还算稳固,这么才说了两句话,又散落下来,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慌乱无状。 盛娇莞尔:“有点小事耽搁了,便在客栈小住了一夜。” “噢噢,是这样啊,我也是觉得这家客栈不错……这不是也是突发奇想,家里就我一人,难免有些清冷,我就想着客栈这里人多,许能热闹一些,我这人就是有些个怕黑什么的。” 陈二太太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可眼前的女子始终轻柔的笑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终于,陈二太太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双颊滚烫,一阵语塞。 盛娇这才笑道:“原来是这样,陈二老爷去府城送学,倒让太太您记挂至此,也是叫人感慨。偏我命数不济,这辈子怕也不能成亲,有个如太太这般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了。” 陈二太太讪讪道:“也未必……” 她还未说完,盛娇礼貌地福了福:“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在这儿与您多寒暄了,告辞。” 丢下这话,转身离去,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望着盛娇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陈二太太羞愤地捏紧掌心,倒是想追上去再问问清楚,却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只好先按捺住, 匆匆下了楼,绕到后头的马房去了。 她的马车就停在马房外一处不起眼的小道上。 这里寻常就没什么人来往,更不要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了。 马车前头赶车的依然是老平头。 这老汉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已经见怪不怪了。 陈二太太没来的时候,他就缩着袖口,靠在马车上睡觉,主子一来,他立马拿了小杌子下来给陈二太太垫脚。 不过片刻的功夫,陈二太太就钻进了马车里。 待门关紧,她捂着心口,才有些安稳下来。 马车里,绿秧满脸惊恐、六神无主地望着她,根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陈二太太就是见不得她这样胆小怕事的模样,正愁方才一腔憋闷的怒火无处可发,见着绿秧如此,她火大道:“你是个榆木脑袋么?见着我来了,还不备着茶水?!” 陈家不缺钱,陈二太太自己也是嫁妆丰厚。 马车里带着暖笼也是常有的了。 由暖笼温着的茶水点心更是寻常不过,从下头的屉子里拿出来便是,若是跟在身边的是云芳,这会子肯定倒好茶水,甚至开始替她梳妆了。 偏这绿秧就一张嘴伶俐,真正到了能用的时候,就各种指望不上。 骂完后,她还不解气,又狠狠拧了人家胳膊两下。 绿秧自从跟在陈二太太身边,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当即就疼得嗷嗷叫,换来了更狠的几下。 陈二太太骂道:“你给我当心点!若是漏出去一点子风声,仔细你的皮!!” 绿秧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点头一边拿出了茶水点心,抖着手送到主子跟前。 要说这陈二太太还真是胆大包天。 趁着丈夫不在家,府里又无人约束,她便起了这个念头。 第75章 勾搭 到底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换成陈二太太的想法,这把刀悬在她脖颈上都不在意的,当下也只有与崔茂学私会来得更重要。 可等她清醒冷静下来,又是一阵恐慌害怕。 刀毕竟是能要了命的家伙,她又如何舍得自己这一条性命? 顿时冷汗直冒,后怕不已,她心头惴惴不安想着:那盛娘子应当没有察觉到什么吧?是了,自己方才不过是在屋子里说话来着,盛娘子铁定听不到什么。 就算听到了……又如何? 她一个低贱的戴罪之身说的话,又会有谁信? 想到这儿,陈二太太面色好多了。 很快,她便回了陈家。 还赶在老太太起来之前收拾了一番,带着从街上买回来的点心,去给婆母请安。 她跪在婆母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笑道:“媳妇闲着也是闲着,这不早起去了早市,给母亲带了点子吃食,我记得都是您平日里喜欢的。” 陈老太太定睛一瞧,还真都是热乎的。 知晓这小儿媳没有糊弄自己,今儿一早是实打实的尽了一回孝,她顿觉面子上有光,心中舒坦不已:“倒是叫你累着了,哪里就那么爱吃了,还叫你巴巴地早起去买这些个,怕是连觉都没睡好吧!” 陈二太太笑道:“母亲哪里话,我比不得嫂子能干,能帮衬着母亲管家理事的,我就是个粗笨的,能在这些个小事上哄母亲开心,博母亲一笑,就是我的造化了,还好母亲不嫌弃我是个没用的。” 闻言,陈老太太越发开心,敞开了话匣子与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还留人下来用了早饭。 这本就是陈二太太的计算之一。 如今得偿所愿,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当即伺候在老太太左右,那模样恭敬孝顺的,倒真有几分孝顺儿媳的模样了。 此时,回到厢房里的绿秧还一阵恐慌不已。 云芳早就起身了。 方才给陈二太太梳过头,她就进来拿了针线篮子,准备继续做针线。 绿秧见了她,急了,直接挡住厢房大门:“好姐姐留步,我、我这心里怕得很……” 云芳自然知晓绿秧昨个夜里没回来的事情。 这厢房本就是给陈二太太身边大丫鬟们居住的。 眼下就住着云芳与绿秧两人。 绿秧彻夜未归,陈二太太又破例早起,让云芳去给她梳妆。 伺候惯了的云芳嘴上不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怕不是绿秧自己做主溜出去一整夜,而是为了替陈二太太打幌子,才跟着一道去的。 如今陈二老爷不在府里,陈二太太却敢做出这样的勾当,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云芳反而松了口气。 若非自己先前得罪了主子,叫她不喜,否则像昨个夜里这样的荒唐事,少不得也要将自己掺和进去。 云芳是个谨慎的性子,对陈二太太自然忠心不二。 可忠心不二也要看时间看场合,纵容着主子偷人,自己还在一旁把风望哨的,这要是东窗事发了,自己头一个就要被打死。 见绿秧怕成这样,两眼通红,嘴唇颤抖,话都说不完整,云芳又有些心软,语气柔和了不少:“什么事?” “我、我……” 绿秧哪里能说得出口? 真要说了,岂非把自己的罪名给钉死了? 她支支吾吾,愈发慌乱,眼神四处乱瞟,就是没个定性。 云芳冷笑:“说不出来就甭说了,横竖我与你是一样的,都是太太身边的丫鬟,我还管不了你什么,你尽管将这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吧。” 说完,她将绿秧推到一旁,出门去了。 绿秧木木地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这才明白了一切。 “我说呢……原先那般瞧不上我,怎的忽然就拿我当个人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她咬着下唇,“这、这要是被人知晓了,我岂不是连命都没有了?” 说着,她又一阵恼恨起来,“好,好你个云芳,自己心里清清楚楚的,倒眼睁睁地看我往火坑里跳,枉我平日里觉着你还是个好姐姐,我呸!!” 云芳压根不知晓,自己不过是说了一番话,却引得绿秧如此大的火气。 丫鬟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做主子的怎么会知晓呢? 陈二太太从婆母跟前伺候回来,自觉已经将这账面给做平了,唯一变数就是那位盛娘子。 左右这么一想,她立马坐不住了,赶紧叫来了绿秧,让她给福来客栈里的人送个口信过去。 绿秧这会子刚平静了情绪,忽儿又被叫去做这事儿,哪里能受得住,跪在陈二太太跟前,牙齿直打颤。 她到底不如云芳在陈二太太身边伺候久了,陈二太太多少对云芳有些疼惜不舍。 见绿秧这般,陈二太太冷笑道:“你若是不去,那我只能找旁人去了,到时候有什么说法就怪不得我了。” 绿秧一听,眼泪都出来了,赶紧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这就去。” 不就是传个口信么,随便找个借口出门就成了。 替主子采买,或是置办什么的,都是理由。 绿秧略略收拾了一番,挎着一只小篮子就匆匆离去。 云芳正坐在廊下,对着日头穿针,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嗤笑两声,脸上都是冷漠的光彩,随后缓慢地摇摇头。 却说那绿秧去找了崔茂学,房门一开,小丫头往里头一进,随后便是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再出来时,绿秧已经全无方才的紧张慌乱,脸若桃腮,羞得星眸荡漾,原先系好了的腰带也换了个位置,与方才全然不同了。 也是从这一日起,绿秧对陈二太太之事,各种尽心忙活,帮忙打掩护什么的,自不用说。 陈二太太也觉得绿秧似乎比先前更懂事机灵了,比之云芳用起来更得心应手,便越发依赖这丫头。 却说那一日在客栈被盛娇撞了个正着后,陈二太太到底有桩心思堵在这儿,不上不下的,反而有些个憋出病来的意思。 隔了六七日后,她终于忍不住,与盛娇约了时辰,自己羞答答地过去瞧病。 “盛娘子……”她躺在榻上,娇滴滴地开口,“你说咱们女子在这世道是不是很不易?” 第76章 心虚 盛娇不慌不忙净手,戴上胎膜手套,熟练地替陈二太太检查。闻言,头都不抬,她温温笑道:“这话怎么说?” “咱们女子,其实哪里有比不过外头的男人了?一样都是爹妈所生,一样有手有脚能说会道的,若是有造化,能如那男子一般读书识字,想必也不会输给他们。我听说,京都的皇城里头,有的是有才学能干的女官,帮着皇后太后的料理事务,这事儿是真的么?” 陈二太太越说眼睛越亮,恨不得从床上起来,在地上转上两圈才快活。 盛娇轻笑不语,缓缓替陈二太太上了药,才开口:“我倒是不知晓。” “也是……”陈二太太这才冷静下来,想到眼前这女子的身份,顿时讪讪,“其实我不过是想说咱们女子不容易,世道艰难,对咱们也是太过苛刻了些个。我向来觉着娘子是个妙人,也拿你当个贴心人,什么话也想说就说了,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哪里话。” 盛娇上完了最后一份药,叮嘱两句,随后道,“太太恢复得不错,接下来用药了,切莫再同房。” 说着,她顿了顿,“想来陈二老爷近期不在城里,二太太也能好好休养一番。” 陈二太太顿时面上尴尬,脸颊涨得滚烫,又想说笑又满脸怒火,一时间发作不来,都堆在了脸上。 盛娇就像是没看见似的,转身撩起帘子出去了,只有那淡淡幽香伴随着她轻柔冰冷的声音在说话:“伺候你们太太起身吧,我再把药方子改一下,应当就无大碍了。” 陈二太太明白,这是人家不愿再与她多说什么。 她瞪一眼床边上傻愣着的绿秧。 绿秧这才后知后觉,赶紧上前服侍。 说到底,十个绿秧都比不上半个云芳来的伶俐机敏。 让这丫头在身边伺候久了,她也看得出来,绿秧这丫头什么都不会,平日里多半是个懒散馋滑的主儿,正经事情不做,就晓得嘴上卖乖。 但绿秧到底已经知晓了她最大的秘密,这会子再赶人也有些来不及了。 屋子里接二连三的大丫鬟变动,少不得要引起婆母那头的注意,是以她再怎么对绿秧不满,也只能暂时按捺下不提。 收拾好后,她出来一看,盛娇已经写好了新的药方子。 “多谢娘子。” “你花钱,我替你解了这烦人的恼事儿,不过是各取所需,当不得一句谢。” 盛娇莞尔,“不过我叮嘱之事,还望二太太多多留意,千万……别像上回那样了。” 陈二太太顿时脸颊滚烫火辣,点点头。 “还有,这药方子里还缺了两味药,就是上次我同太太说的。” 闻言,陈二太太急了:“上回不是说不着急的么?” “于我而言,是不着急,横竖我又不嫁男人,也不在意子嗣,倒是二太太上次的来意那么清楚,这番折腾,吃了这些个苦药调理,为的还不是能早日生下个嫡子来傍身。” 盛娇拿出一支水烟点燃了,那清幽的兰花香气瞬间弥漫。 她轻轻吸了一口,起身走到窗前,侧身回眸:“陈二太太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再也比不得那些个刚刚嫁人的年轻妇人鲜嫩,且……身子又有了亏空,还不得抓紧些个么?生孩子嘛,还是要趁年轻才好。” 这番话说得陈二太太心头突突,早就忘记了一开始过来寻盛娇的初衷,这会子满脑子都是怀孕生子的大事,就连与崔茂学的私情都得让到一边。 陈二太太忙上前:“娘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回去多催催。” “说起来,我还有一事想请教二太太,这两味药很是难得,就是不知二太太托了何人采办?走的是哪一条药材的商线?” “这……”陈二太太慌了神,“不过是我娘家人那头想的法子,我一整日在家里窝着的妇人又如何知晓?若是娘子想知道,那下回子有功夫了我回一趟娘家替你问问。”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为人医者,对这些药材什么的,总是会格外上心。”盛娇勾起嘴角笑了笑,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陈二太太从崔家偏门处离开,一路上心思纷乱,乱得她心浮气躁,反而少见地不再开口。 绿秧也乐得清静。 主子没有为难自己,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主仆二人,一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个呢懒得过问周遭俗事,只管着匆匆往回赶,全然没留意到身后有人跟着。 那两个小厮倒是个腿脚快的,一路跟着,竟也没跟丢。 老平头的车赶得很稳。 但淮州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车赶得再稳当也快不起来。 又过了一个路口时,陈二太太忽而道:“去福来客栈。” 绿秧心头猛地一跳,颇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睑:“太太,这青天白日的……” “我不过是去有正事儿的,你瞧你那胆小怕事的模样!”她愤然瞪了一眼,越发觉得这丫头不中用。 到了福来客栈,陈二太太没有进去,而是去了对面的茶坊,寻了个临窗的包间坐下,然后吩咐绿秧去请崔茂学过来。 见状,绿秧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赶去客栈。 却说那崔茂学自从偷偷回到淮州城后,整天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品酒狎妓,花天酒地,好不自在。 这会子绿秧过来叫门,他才堪堪睡了个酒醒。 一开门见着了年轻鲜嫩的小丫头,立马记起了那一日的快活,他咧开嘴笑得开怀,伸手就把绿秧搂进怀里,口中唤着:“小美人,这早晚就过来,想必是想我了……” 门关了,后头那跟着的小厮却看得清清楚楚。 门内,绿秧叫崔茂学搂着按在床上,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又不敢大声呼喊,只能任由他的性子来。 好不容易得了空,她赤红着一双眼睛,用力按住他的手:“爷,咱们太太要见你,眼下就在对面的茶坊里等着呢,您、您就别这般了……” 崔茂学一听,顿时彻底酒醒了。 又细细询问了两句,他叹了一声:“行吧,那你快些个服侍我洗漱更衣。” 绿秧伺候他时,又少不得被吃了几口豆腐。 第77章 邪火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出了门,到了陈二太太的跟前,崔茂学红光满面,可见这些时日过得当真逞心如意。 “你怎么想着约在这儿见面了?”他笑呵呵道。 陈二太太顿时粉面涨得通红,啐了一声,瞪眼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整日价的与你胡来的么?” “你难道不是?”他脱口而出。 “你——”她猛地一拍桌子。 崔茂学忙摆手安抚:“我说错了,好人莫要与我计较,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 陈二太太这才回味过来,紧着要紧的张口就来。 两人在包厢里嘀嘀咕咕,根本不知晓只隔着一道屏风的另外一边,一丽装妇人坐在桌案旁,已然听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 这不是旁人,正是崔大奶奶。 那原先跟着的小厮就是她身边的心腹。 自从上一回与陈二太太打了个照面后,她心中的疑团就越来越大,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明白过往种种的怀疑才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与崔茂学有了苟且的,正是陈二太太!! 那头包厢里还在说着话,对话间难掩男女之情的亲昵,时不时的打情骂俏,听得崔大奶奶越发憋闷。 身边的穗儿忙给崔大奶奶揉着背心,担忧地看着她,随后缓缓摇摇头。 崔大奶奶如何不知晓穗儿的意思。 她闭着眼睛,喉间哽咽不止,到底没有哭出声。 只听得隔壁终于商量妥当了,这一男一女才分别离去。 这一刻,崔大奶奶再也忍不住,一口气深深吐了出来,一张口就是满满的怨愤:“好好好,我当他真是上进了,不顾如今的节气就要出门远行,好为我们那几个儿女拼下家业来,谁知、谁知……竟是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一想到自己丈夫上进都是为了旁人,崔大奶奶心头的憋闷可想而知。 她双眸赤红,如火烧一般,“若是这般放不下,为何当初还要聘了我为宗妇?我如今替崔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他倒好……还记着从前相好的!!这、这置我于何地?!” 穗儿心疼不已,忙不迭地劝着。 可再多的言语也不能弥补崔大奶奶的心痛与愤怒。 这还没完。 另外去盯梢的小厮又赶回来回话,说起了陈二太太身边的丫鬟也与崔茂学不清不楚的。 听到这儿,原本还悲愤的崔大奶奶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空白感,脑子一片空空,心里也一片空空,仿若被人挖去了一大块似的。 呆呆坐着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抹去了泪痕:“走吧,先回去。” 崔大奶奶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到让穗儿都忐忑不已。 路上,她望着自家主子如枯槁的脸,忙道:“奶奶大可不必与他们计较的,说到底这放在谁家都是丑事,真闹出来了,那陈二太太怕是连命都活不了,您何必把这样的人放在心上,当真是不值当的……” 无论穗儿怎么说,崔大奶奶就是不开口不说话。 快到自家门口那条街时,她才忽然道:“我要去偏门。” 穗儿心头咯噔一下。 那马车徐徐停在了偏门处,崔大奶奶也不用丫鬟搀扶,自己先下了车,一路怒气冲冲闯进了盛娇的大门。 这会子,盛娇正在屋里摆弄药材。 崔大奶奶一进门就吼道:“好你个暗芳娘子,你当真如他们所言那般下贱!!竟还纵着那不要脸的妇人,还替她看病置药的,亏你住的是我崔家的宅子,眼里竟没有半点我崔家的人!!我今日就给你这屋子都砸了!!给你好好长个教训!” 说罢,她先劈手夺去了盛娇面前的药篮子,泄愤似的猛地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 桃香听到动静飞奔而来。 “我说崔大奶奶,你这样闹是什么道理?”桃香一把将盛娇护在身后,柳眉倒竖,冷笑不断,“不说一句进门就又打又砸的,我们哪里得罪你了,你倒是说个清楚明白呀!” 清楚明白? 崔大奶奶瞬间被噎着了。 她哪里能清楚明白? 根本不能。 这本就是家丑。 正是因为她不能闹开,才选了个折中的软柿子来捏。 方才听陈二太太与崔茂学的对话里,她才得知替陈二太太开药方子的人是盛娇,便自以为盛娇才是一切矛盾的导火索,若是没有这药方子,她男人又怎么会替另外一个女人跑前跑后? 现而今被桃香这么一说,她只觉得一口气顶了上来,噎得她说不出话,又出不了气,立在当中泪水直流。 盛娇拉住了桃香:“没事的,大奶奶不过是遇到了些个不如意,咱们让一让就好了。” “她不如意就来砸咱们的东西?凭什么呀?”桃香转头就对着崔大奶奶大喝道,“你当我们愿意住在你崔家不成?要不我现在就去沈大人跟前击鼓鸣冤,咱们好好说道说道!!给你家三分颜面,你家就自认是事实了?真是可笑!” 崔大奶奶被骂得脸色一阵青白,偏耳根滚烫,紫红不退。 她咬着牙,这会子总算清醒了下来,也暗暗懊悔自己方才实在是太冲动了,可叫她低头认错,偏又拉不下这个脸来。 后进来的穗儿忙上前帮着收拾,口中不断赔不是:“咱们奶奶今儿遇着了一些不顺心的事儿,说来也是瞧了,拐七扭八的竟还能跟盛娘子扯上关系,这就一时不慎冲撞了娘子,还望娘子海涵,莫要往心里去。” 桃香还想说什么,盛娇转脸柔声道:“你去厨房瞧瞧炭火灭了没有,我与大奶奶有几句私房话要说。” 见状,桃香只好作罢。 门被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盛娇将手里的工具收了起来,才笑道:“大奶奶坐吧,站着说话多不好,叫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了大奶奶您呢。” 这话阴阳怪气的,听得崔大奶奶脸颊火辣辣一片。 到底还是在穗儿的搀扶下,她坐在了盛娇的对面。 “今日大奶奶这般失态,让我猜猜,多半是与你家大爷有关,我猜得对不对?” 崔大奶奶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既知晓,那多半也了然我家那死鬼跟陈二太太勾搭在一起的事情喽?!” 第78章 不依 话音刚落,她就对上那一双宛如冰雪的眸子,幽深似古井,隐隐泛着红光。 仿若一瞬即逝,那暗藏的锋芒又眨眼间消失不见。 眼前留下的,只有那浅笑嫣然的女子,身上笼着一层轻飘飘的日光,那光线似乎能透过薄薄的衣衫,照出一身胜雪的肌肤。 崔大奶奶抿紧嘴角,挪开了视线。 盛娇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怪道大奶奶这般生气,换成是我,怕也要气得心肝都疼了。” 一听这话,崔大奶奶立马松了口气:“谁说不是?我先前就瞧着不对,那会子你提醒了我,才没在寿宴上闹起来,如今却叫我抓了个正着,叫人心里如何能咽的下?” 语毕,她泪水盈满眼眶,抽了抽鼻息,“我也不怕你笑话了,这事儿横竖是个家丑,我家这头——哼,他本也不是什么正经公子,外头招猫逗狗的相好的多了去了,我就是想不出……为何他偏要、偏要——” 一阵语塞,她重重一下拍在桌案上,愤怒道,“那陈二太太可是人家正经娶过门的媳妇,陈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要真闹开了,于我崔家又能有个什么好?!” 现如今,崔家正与陈家有些个生意往来。 就不说陈家了。 光是陈二太太娘家,张家——那也是个不容小觑的望族。 崔家这几年虽然做得不错,不但银子钱赚得盆满钵满,就连在淮州城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原本,从商的就是比不上人家读书的来的清高尊重。 能有这般光景,崔家上下都很开心。 尤其是瞧着自从几年前瘟疫之后,崔茂学暗中经营着一条药材商线,与沈大人关系很是不错,崔家越发觉得腰板很硬。 到底是有了当官的撑腰,就是不一样。 就连崔大奶奶都能感觉到这种异于常人的风光,那快活劲儿就不必多说了。 今日瞧见这档子隐秘丑事,再回想过往种种,她却是半点都笑不出来了。 “这么说来,大奶奶是想将这层纸捅破了?” 盛娇缓缓问。 崔大奶奶咬着下唇,却又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后,她幽幽一声长叹,哽咽道:“捅破?我哪有这个胆子……我就是怕这事儿东窗事发了,我们崔家谁都逃不了好。” “既如此,这么烫手的山芋还不赶紧丢出去了事?还紧紧地攥在手里作甚?”盛娇倒了一杯清茶,推到她手边。 崔大奶奶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听不明白。 盛娇又道:“虽说夫妻一体,你与崔大爷当是平起平坐,但你我都清楚,女子都是以夫为纲,这丈夫就是你的天,我这话可对?” 崔大奶奶心有不甘,迟疑片刻点点头。 “好事儿么可能分你一点,这坏事儿找上门,你少不得要被拉出来一起扛着,谁让你是正头娘子呢?”她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可若是这种事情,大奶奶本就伤心难受,凭什么还要跟着一起受责挨骂?就是我听了,我都替大奶奶委屈。” 崔大奶奶闻言,眼眶通红,牙关咬紧,也忍不住那簌簌滚落的泪水。 “要我说,这事儿要么就捂住了,就当不知道,回头东窗事发了,大奶奶就一问三不知,顶多被家中长辈训斥两句也就罢了;要么,如今就趁早给他掀了底。” 盛娇的话引起了对面妇人的好奇。 她忙不迭地擦了擦泪水:“娘子,这话如何说的,愿闻其详。” “很简单,这事儿你自己一个人知晓,那这烫手山芋就在你一个人手里攥着,但若是家里的长辈都知晓了,你觉得又会如何?” 盛娇的声音轻柔微凉,每一句的话尾处都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笑意,若有似无,轻轻挠着心头的那块痒痒肉,叫人难以抗拒。 崔大奶奶听得愣住了:“这、这……我要是告了婆母与老太太,一样也是要挨骂的呀。” 还没说完,盛娇忍俊不禁:“这世上的事都是人做的,想要怎么做,想要如何达到你的目的,还得多费点心思呀,大奶奶。”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崔大奶奶满腹心事地离去。 与一开始她闯进来时风风火火的震怒模样比起来,判若两人。 她刚走,桃香就进屋来,仔仔细细检查一番。 盛娇哭笑不得:“我没事儿的,就是洒了点药。” 她边说边拿着药篮子收拾。 桃香上前劈手夺过,板着脸道:“还是我来吧。” “咱们一起好了,又不是什么多难的活计,我也会的。”盛娇温柔地笑着,“有你帮我,定然更快料理好了。” 桃香瞪了她一眼:“不是我说,娘子也太好脾气了些,那崔大奶奶方才的派头可真唬人,可咱们就未必怕了她了。” “不是怕她。”盛娇素白的纤手快速捡着地上的药材,头都不抬,“她是很好用的一只手,我想推她一把。” 桃香不解地抬眼。 盛娇凝望着她的眼睛:“好桃香,还记得当初咱们在一块住着时,我与你说的话吗?” 桃香心头咯噔一下,回忆如浮云,拨开那一层层烟雾,终于清晰可见。 那一日,她与娘子有了新的住处。 她有了一个家。 娘子对她说:“若是有一日,我要离开淮州城,你莫要寻我,给你的银子够使,你也有一手好针线、会辨别药材,我会让唐叔替你安顿好的。” “你——自个儿好好度日,莫要叫我担心。” 念及此,桃香急了,一把捉住盛娇的胳膊:“娘子,你、你要走了?” 盛娇深深的眸子沉了沉:“或许吧。” “我不依!!”桃香急了,“娘子去哪儿都要带上我!!” 见状,盛娇无奈,心中长叹。 她就知道……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了牵绊,这不舍的情愫就会像丝线一般缠绕,当真剪不断,理还乱。 “可你答应过的……” “我不依!那会子我还不懂事呢,没想到那么多!娘子要做的事情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我这条命是娘子救下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除非……你嫌弃我了!有了更好的妹妹伺候着,不愿要我!” 桃香说着,泪水滚落,鼻尖微红。 第79章 露馅 盛娇知道,这会子再劝什么,这丫头多半也听不进去。 想了想,她只好笑了笑:“好了,快把眼泪擦擦吧,回头叫那三个小的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你本来就是!娘子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说,你不说就不说好了,我也不问。可你……连我都不想要了,要自个儿走,这个我绝对不依的!” 桃香眼里的泪水在打转,手底下的动作越发凌厉快速,劈手抢走了盛娇拿起的药材,一股脑收进篮子里,然后起身粗鲁地用袖口抹了一把泪。 透过那朦胧又清澈的泪,她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还带着一抹委屈的愠怒。 盛娇只好也跟着起身,抬手揉了揉桃香的头发:“傻丫头,谁能丢的下你呢。” “真的?你莫要诓我!”她板着脸。 “不诓你。”盛娇温柔地望着她,“赶紧去帮我收起来吧,一会子就要做中饭了,咱们中午吃一道鲜蘑炒青菜,如何?” “我这就去安排。”桃香立马又喜笑颜开,麻利地跨出房门。 望着她的背影,盛娇目光有些黯淡不舍——怎么想的……这丫头,偏偏要跟着她,她这一路往前,是注定的一条不归路。 她怎么能……让这样鲜活的生命也跟着一起葬送? 却说另外一边,崔大奶奶回到自己屋内。 栗妈妈瞧着她脸色不好,忙不迭地上了一盅甘甜的茶水来:“奶奶这是怎么了?忽然出去一趟回来脸色就这么差?可是外头风大,吹着了?” 她边说边去看穗儿。 穗儿哪敢开口,赶紧摇摇头,垂下眼睑。 崔大奶奶深吸一口气,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说来也怪,方才跟那暗芳娘子一通发泄,这会子再张口竟也不觉得那样难以启齿了。 栗妈妈还没听完,大惊失色:“这大爷莫不是疯了?” “谁说不是呢。”崔大奶奶端坐着,挺直后背,脖颈伸长,似乎浑身上下都在憋着一股气。 “这可如何是好?”即便平日里冷静的栗妈妈这会子也有点慌了神。 崔大奶奶没吭声。 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盛娇说的话。 她本就不是愚笨之人,不过是在其位,不得不做一个叫人挑不出错来的媳妇子罢了。 这话在肚肠里绕了两三圈,忽而,她眼前一亮,咬牙切齿道:“他既这般不拿我当回事,那我也……不必给他留什么好脸色!” 此时,外头小厮来报,说是大爷先前安排的药材商线上来人回话了,大爷不在家,自然是由大奶奶经手料理,这也是从前做惯了的。 崔大奶奶略理了理妆容,平静下来:“叫他进来吧。” 这会子的崔茂学根本不知道自家后院已经起火了。 他藏在客栈里,每日过得乐不思蜀,好酒好菜地陪着,美女清倌地围着,这日子当真快活似神仙。 可玩乐下来,总也有些个寡淡。 人嘛,好这一口新鲜过后,却惦记着家中的安稳温馨,崔茂学也一样。 正想着要如何找个妥当的法子出现在家人面前时,原先跟在他身边的小厮过来回话了,说是药材商线的管事过来传话,大爷要寻的那两味药得了! 闻言,崔茂学精神一震。 仔细问了药材如今运到何处了,他又一阵摩拳擦掌,兴奋不已。旁人自然不晓得他的心思,他想的却是:待了结了这一回,把那药材给了陈二太太,就断了这层关系。 虽说偷的滋味更得趣,但到底不安全。 陈二太太又不是什么贫寒人家的妻子,睡了就睡了。 哪一日东窗事发也不要紧,随意给点银钱打发了事。 这女人……要哪里的没有?又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他立马让心腹去给陈二太太传话。 这消息自然是好的,陈二太太盼着许久了,终于得偿所愿,再没有不快活的。 两人立马递了书信条子,传了消息,约定好见面的地方。 崔茂学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心里头毛毛的,便长了个心眼,叮嘱陈二太太,到时候只要丫鬟过来取药便是。 陈二太太满口答应。 可到了见面拿药那一日,崔茂学瞧见陈二太太袅袅婷婷地跨进门,脸顿时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叫你身边的丫鬟来不就好了?” 她不以为意,娇滴滴笑道:“我这不是带她来了么,你怕什么……说起来,我还没来过你这暗中的厅堂呢,这就是你崔家那条暗中经营的药材铺子?” 她环视一圈,满意不已。 瞧这雕梁画栋,一根根暗红色的柱子撑着房梁,一人展开双臂都环抱不了,气派富贵,又岂是陈家能比的? 看在眼里,热乎在心头,她越发觉得畅快,只可惜崔茂学不是自己明面上的夫君,要不然这一份荣华也该有自己的一份。 崔茂学将两只装了药材的匣子交与她,冷冷道:“赶紧的,拿了就走,莫要再此逗留。” 陈二太太随手将匣子递给了身边的绿秧,反手勾住他的脖颈,轻轻一推,崔茂学顺势就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她驾轻就熟依偎进了他的怀中。 一旁的绿秧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说早知道自家太太与这崔大爷关系不清不楚,但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还是将这小丫头吓得不轻。 陈二太太吹气如兰,于这房中之术又颇为擅长,不过三两下就勾的崔茂学心神荡漾了片刻。 总归他还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忙不迭地按住她那不安分的手:“别闹了,快些离去。” “哼,你这般急切地想赶我走,是有了旁的相好的吧?”她抬手点了点崔茂学的鼻尖,“我可跟你说清楚,既招惹了我,就别想那么轻易撇开我,大不了我们谁都别好过!我就要你给我做这暗地里的夫君!” “咱们呀,就做一对见不得光的夫妻,岂不有趣?” 说着,她送上香唇。 崔茂学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撩拨,画面顿时不堪入目起来。 屋子里的三人谁也没察觉到,一旁厚重的屏风后头立着几个人。 为首的,双鬓花白,拄着拐杖,那苍老的脸上一片愠怒,两眼几乎要迸发出烈火来。 不是别人,这正是崔家老太君。 第80章 板子 崔太太跟在婆母身边,自然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又气又羞,无地自容,她转身狠狠瞪着崔大奶奶,偏又不好高声训斥,只用一双宛如冷电的眸子将对方上上下下扫了一圈。 崔大奶奶被她看得头皮一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赤红的眼睛里泪水直打转,崔大奶奶挪开视线,死死盯着屏风外头的那两人,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扯断,手指关节处隐隐发白。 香艳如此,如何不看得她肝肠寸断? 却又听得那陈二太太娇笑道:“当初若不是月老乱扯红线,说不准如今我就是你的正头娘子了,你且跟我说说,我比起你家那个没趣味的大奶奶如何?” 崔茂学也懒得跟她周旋,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自然比不得你一半风骚。” 陈二太太笑得是花枝招展,媚眼横生。 若不是碍于旁边还有个绿秧在,她都想迫不及待与崔茂学就在此处好好快活一番。 正浓情蜜意的时候,忽而听屏风后头传来一阵忍不住的抽泣声,深沉浓重,隐忍不发。 可把厅堂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转脸看去,但见屏风那头似乎隐隐约约立着几个人影。 也不知这些人站在这里看了多久,听了多久,这一眼看过去陈二太太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顿时也顾不上浪荡了,她一骨碌从崔茂学的怀里下来,忙乱地理了理衣襟与鬓发,慌慌张张就往门外跑。 到底是做惯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儿了,她逃跑起来倒真是快速敏捷,连那绿秧丫头都没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 绿秧赶紧追了上去。 主仆二人很快离开。 崔茂学额头上冷汗直冒。 崔老太太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紧接着,后头是崔太太,还有自己的媳妇。 崔家三代女主人都到场了,就在最近的距离差点看了一场活春宫。 咚的一下,崔茂学直接跪了下来。 那厅堂里铺着的可都是冰凉坚硬的地砖,这一下,听着都疼。 若是换成寻常时候,崔太太或是崔大奶奶定然会怜惜心疼,可这会子她们俩一个脸色惨白如纸,一个面笼寒霜、眼神仿若要吃人,哪里还能顾得上崔茂学? 倒是在最前头的崔老太太瞧着与平常一般无二。 她缓缓走到孙子跟前。 崔茂学早就抖如糠筛,耷拉着脑袋不敢动弹。 老太太不慌不忙,抬手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耳聪目明,立马上前替老太太脱下了手上的宝石戒指、手钏等物。 另有一丫鬟上前,双手拿走了老太太的拐杖。 那些个金珠玉翠一件件褪下,老太太依旧神色平淡:“你怎么想的?居然带着人在这里胡闹,嗯?” 崔茂学抖着声音:“老祖宗,孙儿知错了,是孙儿一时把持不住,着了那贱妇的道!!孙儿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你平日里爱些个花儿草儿,莺莺燕燕的,只要不过分,还不是由着你去了。可方才那女人是个什么身份,你心里都清楚,这阎王爷给你递台阶,你也敢往下下呢?” 崔老太太说着叹了一声,“罢了,取板子来。” 下人很快又递了一块厚实的木板到老太太手里。 这板子长约半尺,厚半寸,通体乌黑隐隐透着暗红色,掂在手里沉沉的,很是着手。 一看这玩意,崔大奶奶先是被惊着了。 她很清楚这东西,是崔家家法里的一样。 专门用来打手板子或是掌嘴用的。 原先她也碰过一两次,只觉得厚沉沉、沉甸甸的,这样的东西打在掌心或是面上有多疼,可想而知了。 比崔大奶奶更震惊的,是崔太太。 她急了:“母亲,茂学说不准真是被那不要脸的婆娘勾搭的,男人么……谁又没着过这样的道,媳妇瞧着那陈家妇人妖妖娆娆的,就不像个正派人,您不能只管着教训自家孙子啊。”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抬眼瞥了她一下,似乎是改主意了:“你说得对,我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再动手多有不好,伤了祖孙情分,我这身子也扛不住。你是茂学的亲娘,相夫教子本就是你分内的事情,如今眼下出了这样不要脸的勾当,你这个做娘亲的,自然要冲在前头。” “你来吧,我瞧着便是。” 最后那寥寥数语听得崔太太心惊肉跳。 板子又送到了她跟前。 这一次是要崔太太亲手责打儿子了。 见她迟迟不动,崔老太太道:“赶紧的,先打了再说,回头还要回去慢慢料理,别耽误了功夫,这事儿拖不得。” 崔太太只好咬着牙接过。 老太太又道:“先打十板子在身上,对着后背心就成,他如今也是个大人了,以你的力道打不坏的。” 崔太太再如何心疼,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再加上有婆母盯着,又不好轻飘飘揭过,她只能强忍着不舍,狠狠对着儿子的后背打了十下。 崔茂学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就疼得哇哇大叫,不住求饶。 崔大奶奶瞧着,只觉得一阵痛快。 该,早就该打了!! 在他流连在外,痴迷那些个戏子妓女的时候,这板子就该落在他身上了! 瞧婆母这般下手,她顿觉心头松快了不少,原先的憋闷痛苦似乎也减轻了好些。 十板子打完,崔茂学已经趴在地上,哀嚎不止。 老太太已经坐在一旁,重新穿戴好了首饰:“别号丧了,也不怕叫人家听见,收拾一下走吧,回去了咱们再慢慢说。” 崔茂学还以为自己挨打一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听祖母的语气,是这事儿还没完,他顿觉心头惴惴,起身走得每一脚都仿佛踩在云端上,一点没底。 崔太太还想叫儿媳妇与儿子一辆马车,方便照顾一下,毕竟刚刚心爱的儿子挨了打…… 她还没开口,崔老太太就先发话了:“茂学家的,你过来跟我乘一辆车。” 家里老祖宗发话,崔大奶奶自然没有不依的,应了一声就过去了。 马车只有两架,崔太太没法子,只好自己去跟儿子挤在一处。 上了车,见着儿子疼得冷汗直冒的模样,她忍不住心疼,嘴上却骂道:“让你在外头搞这些个乌烟瘴气的!” 第81章 城府 她边说边抬起手指,狠狠戳了儿子的额头一下,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 崔茂学倒抽一口凉气:“娘!!打都打了,还说这些个作甚?!祖母也太狠了吧,一句话不说就上板子,我可是她亲孙子!” 崔太太其实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但她更清楚,今日是自家儿子太过分了,真不怪婆母下这个狠手。 “你平日里瞧着机灵得很,怎么在这男女一事上总也光亮不了呢?你也不瞧瞧那是个什么地方,是咱们崔家暗中经营的药材铺子,那后头可连着沈大人呢!你倒好,带了个骚猫狗臭的娘们就进去胡搞,这也就是你祖母疼你了,若是换了你父亲来,你今日不脱层皮怕是进不了家门!!” 崔太太气呼呼道。 崔茂学这会子才冷静下来。 到底不是不懂事的儿郎了,这些道理他自己门清。 如今回想起来,越发觉得憋屈愤怒。 他原也没打算与那陈二太太做什么的,还特地叮嘱了对方,只管叫丫鬟来取便是。谁知陈二太太偏不听,自己过来了。 来就来好了,还偏偏使出手段来勾搭。 他又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如何能抵挡得住? 这么一想,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心底越发将陈二太太恨毒了,巴不得立时三刻断了这层关系,也叫那不要脸的贱妇尝尝这板子的滋味。 母子二人齐刷刷不开口了。 好半晌,崔茂学才怯怯问:“一会子回去了,是不是还要寻我的麻烦?” “我怎么知道?”崔太太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如今东窗事发,又撞在你祖母手里,回头你父亲那儿是肯定瞒不住的,你想想如何自处吧……” 她是没辙了。 无论婆母还是丈夫,说话都比她管用。 她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保全儿子,只能向菩萨都烧几炷香,保佑崔茂学挨打的时候能少打几板子了…… 此刻,另外一辆马车里,崔大奶奶与老太太面对面坐着。 崔老太太轻轻阖眼,身子随着马车的前行轻轻晃动。 祖母不吭声,崔大奶奶自然也不敢随意说话, 又过了半条街,她耳边响起苍老又慵懒的声音:“你是何时知晓茂学与那陈二太太的事情的?” 短短一句话,听得崔大奶奶掌心冰凉,视线慌乱地抬起,刚好撞上了老太太那深不见底的眸子。 “祖母,我……” “莫要欺瞒了。”老太太扯了扯嘴角,“今日这一出,难道不是你故意引我们过来的么?也是,这事儿只你一人知晓多憋屈,若是公开了告状,你又免不了挨一顿骂,还是叫我们自己发现的好,你也能将自己摘得干净。” 崔大奶奶慌了神,鼻翼一张一吸,双手紧紧交叠着,任由那湿凉的掌心一点点染上那绸布的帕子。 好一会儿,她才颤颤道:“祖母慧眼,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这事儿我也是刚刚知晓的,从前也只是怀疑,但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与那陈家二太太有了苟且。孙媳实在是心中愤怒,又不知如何是好,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其实这一招用起来也很简单。 不过就是利用递消息的小厮,来了个阴差阳错罢了。 崔茂学只顾着快活,商线那头的事情自然是不愿多管。 再者,如今他本该是出门在外的,所谓演戏要演全套,除了他以及身边个把心腹之外,商线里的人可不知晓崔茂学的如意算盘,更不知晓他的行踪。 是以,人家小厮过来传话,第一想到的就是崔大奶奶,而非崔茂学。 崔大奶奶得了消息后,又让那小厮将这得了药的话传出去,叫崔茂学的心腹知晓,这传来传去自然就会传进正主的耳朵里。 一切准备就绪,能不能成还要看陈二太太那头的配合。 只能说,无巧不成书。 若非陈二太太的胆子越来越大,她也做不出这样疯狂孟浪的举动,视崔茂学的提醒为无物,自顾自地就过来了。 一切看着是那样荒诞,却又在情理之中。 “你可知,若是闹开了,对我崔家可打击不小,这些年咱们家积攒的名声怕是都会完了,包括你在内,指不定就成了淮州城里的笑柄……” 崔老太太言辞凌厉,颇有咄咄逼人的威慑。 闻言,崔大奶奶咬着下唇:“恕孙媳直言,这事儿本就瞒不住,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茂学在做出这档子丑事的时候就没想过咱们崔家其他人么?他又不是赤条条一人,就算不顾及我,上有老太太老爷和太太要孝敬,下有儿女要照拂,他、他……这样做,这窗户纸可是包不住火的!” 崔老太太原本想给这个孙媳一点训斥,听了她的话后,反而出奇的安静下来。 是啊,既然是脓包,那就注定了藏不住。 与其等它自己溃烂流脓发臭,不如趁早自己挑破。 这么一来,崔家还是占据了主动的。 又是沉默了半晌,她缓缓笑了起来:“是祖母的话说重了些,你是个好孩子,这事儿叫你受委屈了。” 寥寥几句温言软语,听得崔大奶奶鼻尖一酸,当即红了眼眶,哽咽道:“祖母哪里话,我身是崔家人,死了也是崔家的鬼,不过是这事儿我一人捂不住了,才叫老太太您跟着一起操心的。但凡孙媳是个有本事的,这事儿也就过了……” 她说着,不断地用帕子拭泪。 “哪里能过了,横竖我如今知晓了,你就安心地当个甩手掌柜吧,在一旁瞧着就是,自己也学学如何料理。” “是。” 祖孙二人把话说开了,崔大奶奶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反而松了很多。 一人独自撑着,自然比不过与人分担。 更不要说,这个帮忙一起分担的,是崔家的大家长,即便崔老爷来了,也是要毕恭毕敬,没有反驳质疑的。 崔家这头还在往家里赶,另外一头的陈二太太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 这崔家暗中的药材铺子距离陈家不远。 也正是因此,她才觉得亲自过来一趟也无妨。 却不想,撞上了这样的事情,吓得她三魂去了两魄,这会子捧着热茶的手都止不住颤抖。 同样惊魂未定的,还有绿秧。 第82章 端倪 偷的滋味,绿秧先前也得了快活的。 只不过她还没尽兴呢,这会子就叫人抓了个正着。 回想起来,那厅堂、那屏风……还有那人影和忍不住的抽泣声,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将她团团围绕,怎么走都是一片漆黑,无法脱身。 眼下她立在陈二太太的身侧,实则魂都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忽而听耳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才恍然大悟,抬眼望去,刚巧撞上了陈二太太那双冰冷厉色的眸子。 “你个死蹄子发什么愣?你是个死人呐!我与你说话呢,你倒好,一问三不知么?”陈二太太憋着一口气,又是惊慌又是后怕,再没有比绿秧更适合的出气筒了,逮着就好一通骂。 绿秧嘴角一抿,眼泪当即就下来了。 她跪在陈二太太脚边,哭都不敢大声:“太太,这、这被人发现了,咱们可怎么办?” “闭嘴!!”陈二太太急了,“什么被人发现,我可没瞧见那屏风后头有什么人,隔着那一层糊眼的东西,谁能看得清?你少在这儿胡咧咧,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绿秧急了,上前扯住她的裙摆:“太太,咱们这会子就别说这些了,分明是有人的!那一声听着像是女子,该、该不会是那崔大爷的媳妇吧?” 越是这么说,陈二太太越是心乱如麻,不忍再听。 抬手从鬓发间拿下一支金钗,一把扯过绿秧的头发,她拿着尖尖的一头就去扎绿秧的嘴:“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绿秧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消一会儿,那嘴角脸颊一片鲜血淋漓,瞧着触目惊心。 正闹着,外头响起了云芳的声音。 “太太,我远远瞧着红嬷嬷过来了。” 云芳此刻正站在窗槅外头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里头的人听得清楚。 仿若一盆冷水迎头浇下,陈二太太顿时冷静了。 她快速收好钗子,抬手理了理鬓发,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后,又横了绿秧一眼,压低声音呵斥,“还不快滚!仔细别叫人发觉了,若是有人在我跟前说半个字,你都别想好过!” 绿秧紧紧抿着嘴,胡乱地磕了两个头,匆匆离去。 她刚走没一会儿,红嬷嬷就来了。 “请二太太安,老太太打发我来问一声,春夏交汇,太太这院里还预备着裁剪衣裳么?若是有定数,还让太太早些个说话,回头库房里的料子也好齐备着。”红嬷嬷笑眯眯道。 陈二太太深吸一口气,慌忙稳住了:“嬷嬷多礼了,嬷嬷请坐,你也晓得我这人的,平常就不爱管事的,万幸有老太太疼爱,嫂子也与我照拂,这才有了这般轻快的日子。快别说什么裁剪衣裳的话了,咱们家里安排什么,我就拿什么,横竖都是一样的料子,哪还能分出个厚此薄彼呢。” 这话说得极为妥帖,甚至可以说很是周到。 红嬷嬷奇了。 要知道,二太太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虽说她不爱管事儿,但却更不爱吃亏。 尤其是换季各房添置时,尤其在意要紧。 还记得前两年也是这般分了料子,一开始各房还相安无事,可第二日,这二太太就闹腾了起来。 说是自己这一房分到的料子不够厚,绸缎不够光滑,花纹样子不够精细漂亮, 可狠狠折腾了一次。 老太太也出面说过两回,但没什么用。 没法子,谁让如今这位二太太是填房。 年纪上说起来可是这些妯娌媳妇子里最年轻的,爱个花儿粉儿,锦罗绸缎什么的,再正常不过。 自打那一次之后,回回府里置办,老太太都会打发红嬷嬷过来问一句。 老太太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不想跟这个媳妇再闹了。 陈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为了这些个东西吵架,传出去了真是老脸都丢尽了。 是以,陈二太太如此说完,红嬷嬷心头暗暗疑惑。 一个人的秉性哪有那么容易更改的。 她狐疑地往前两步,又细细询问了两句。 陈二太太的应对依然是那么温柔得体,似乎忽然转性了,真的不在意这些个。 只是,她再如何粉饰太平,再怎么装得很镇定,也还是让红嬷嬷瞧出了些许端倪。 她面上说笑着,心里暗暗发急——恨不得现在就将红嬷嬷糊弄走了才好。 忽而,陈二太太随意地一低头,露出了一截雪白粉腻的脖颈,那肌肤处赫然藏着半朵殷红,略略呈现暗紫色,衬得那皙白的雪肤越发动人。 红嬷嬷心头一紧,顿时有数了。 不着痕迹地又说了几句,她才不慌不忙地告退。 外头,云芳候着,将红嬷嬷又送到院门外:“嬷嬷好走。” 云芳笑盈盈道。 红嬷嬷刚要抬脚,又转身问:“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家太太带着你出门了?” 云芳面上尴尬,笑容也有些晦涩:“太太看重我,我这不是忙着给太太做针线么,什么鞋袜、内衫子都要做呢,这些个贴身的太太穿不惯旁人做的,少不得要我亲自来,这就没多少功夫陪着太太了。” 红嬷嬷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貌似无意似的又问:“说起来,你才是你们太太身边头一人,怎么就叫脸嫩的丫头给比下去了?” “嬷嬷快别这么说了,我晓得嬷嬷心疼我,可我……到底也只是奴婢,绿秧妹妹年纪小,嘴又甜,太太欢喜也是应当的。咱们院里多一个能与太太贴心的人,帮着一道知冷知热,也是好事。” 云芳腼腆,边说边垂下眼睑。 红嬷嬷心中了然,点点头:“你倒是个心宽的。” 说罢后,她匆匆离去。 云芳折返,本还想继续伺候陈二太太。 谁知人刚到门口就被轰了出去,陈二太太语气很恶劣,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一下,不要任何人伺候着。 云芳乐得不管这事儿,强行近身服侍,少不得又要挨一顿。 她转身回了厢房。 此时,绿秧正坐在床榻边,用一张帕子捂着脸,哭得正伤心。 云芳顿了顿脚步,轻轻回到自己那一边 ,从一方搭巾下头取了绣线布条子等物,打算去外头廊下再做一会儿针线。 刚才一动,绿秧就冲了过来。 第83章 事发 “你早就知晓了,是不是?!” 绿秧的那张脸陡然出现在云芳眼前,十足吓了她一跳。 但见绿秧那张秀气的脸上又是愤怒又是后怕,两只眼睛哭得肿起来,好似两颗大核桃,那一张嘴边上一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点子,她一说话,还隐隐冒着血珠子。 这一幕看得云芳头皮发麻,险些拿不稳手里的针线篮子。 被逼的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绿秧步步紧逼,泪水簌簌落下:“你说呀,你说话呀!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 云芳深吸一口气:“妹妹这话我可听不懂,知晓什么?” “你、你……” 这事儿如何能拿到明面上来讲。 真是一张口都要羞死人的。 况且,这又是实打实的丑事,真要说漏了嘴,二太太会不会有事不好说,她跟在二太太身后做下了这些个腌臜事,定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绿秧悲愤,晃着手指头,差点戳到云芳的眼睛上去:“你、你……枉我拿你当个好人,你倒好,自己躲到一旁清静安生了,却叫我成了这么个眼中钉。我还真以为自己得了太太的疼爱,入了太太的眼……却不知还有这样的道理!” 云芳冷笑,劈手拍掉了她的手,不慌不忙缓缓起身。 云芳身姿高挑纤细,本就比绿秧显得出众,如今站在踏脚板上,更是比绿秧高出了大半个头。 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她又冷冷嗤笑两声,压低声音道:“绿秧妹妹,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跟着太太身边吃香喝辣的时候也没想起我来,那会子骄傲得意成那样子,谁又能来说什么?” “快别叫我替你害臊了,嗓门喊得倒是大,也不怕被人说穿了,里子面子都没了。那一日你回来,里头衣裳都穿错了,回头洗都没洗就全丢了,我问你可是来了月信,你却说没有。” “呵,你以为丢出去了,就没人瞧见了么?你暗地里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明白。这会子见没得好了,就到处指着别人骂,我欠你的吗?” 云芳的话,宛如警钟,字字句句都落在绿秧的心头,直震得她胸口咚咚狂跳,两眼发花,脑海里一片嗡鸣。 待她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云芳的身影。 一屁股坐在地上,无边的恐惧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绿秧抱着胳膊,拼命摇头:“不是我自愿的,不是我自愿的呀……” 红嬷嬷匆匆进了寿安堂。 老太太吃斋礼佛多年了,清静惯了。 平日里真是多一点嘈杂的声响都不愿听。 红嬷嬷步伐急切,刚到廊下就屏退了那些奴仆们,只身一人一打帘子,快步走到陈老太太身边。 陈老太太缓缓睁开眼:“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般不稳重……人家活计做得好好的,你没事叫人家都退下去作甚?” 红嬷嬷也不多言,快速贴到她耳畔,嘀嘀咕咕耳语了几句。 话刚说完,陈老太太原本温和的眸色渐渐阴沉。 主仆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四周弥漫着凝重沉郁的气氛。 好半晌,陈老太太才问:“你可看清楚了?” “老奴瞧得真真切切的,那绝对是男人给留下的,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是嫁过人的,哪里能瞒得住我的眼睛?” 红嬷嬷冷哼两声,“如今咱们家二老爷不在家,她身上这痕迹又是哪里来的?她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老太太您的眼皮子底下有了这勾当!” 陈老太太缓缓放下手里的佛珠。 红嬷嬷在一旁扶着她起身。 走到桌边泻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品着,陈老太太的面上并不见太多的慌乱与愤怒。 如此模样却看得红嬷嬷一阵心头惴惴。 跟在自家主子身边几十年了,她是打小就服侍的,自然很了解陈老太太的脾性。 沉默片刻后,陈老太太道:“你去把这些日子跟在老二家的身边的人都给我叫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是。” “我今儿身子不爽,去找咱们家用惯了的大夫来。” “要找……唐大夫么?”红嬷嬷问。 “嗯,唐大夫医术高超,想必是有法子解了我这病患之处的,快去请吧。” “是。” 无论陈家还是崔家,如今偌大的宅邸上头都仿若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盛娇望着外头湛蓝的天空,白云朵朵,温暖的春阳透着和煦的温暖,洒遍大地,她于这一片灿烂中眯起眼眸,日光笼在她的脸庞上,氤氲生辉,这一刻美若云雾烟霞,难描难绘。 她回头对着桃香和几个水丫头笑道:“都收拾妥当了么?” “都好啦,反正也没什么太多的东西。”桃香点了点摆在外头的七八只箱笼,快活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三个水丫头已经将其他一些零碎的行囊打包,送上了马车。 整个院子里都忙活起来。 今日,她们就要从崔家搬走,去往新的宅院了。 所有行装准备完毕,盛娇让她们几个先去马车上等着,她去辞别崔老太太。 崔老太太的屋子里少见的沉闷。 这光景似乎维持了有两日了,来来往往的丫鬟们都板着脸。 盛娇去给崔玉月送药时,也瞅见了一回,还以为是崔老太太身子不爽了,这一屋子的人都如临大敌。 谁知崔玉月却道:“嗐,我祖母精神得很哩,多半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又惹了她老人家不快,横竖与我没关系,你快些把这些药都给我了,才是正经。” 盛娇貌若无意,随口问道:“我听说崔大爷出了远门,是去办事去了。” 当时,崔家还特地跟她说了一声。 她明白,这是告知她,府里暂时没有让她忌惮的外男了,多少可以安心些个。 这也算是崔老太太的一种为人处世之道罢了。 崔玉月没好气冷哼道:“也就我娘我嫂子觉着我哥是个做事的能人,我瞧他啊一肚子聪明都花在外头的女人身上了,出远门办事?谁信呐。” 盛娇:…… 也是没想到,崔家最清醒、看得最清楚的,竟然是骄纵的大小姐——崔玉月。 这会子,盛娇就候在崔老太太门外。 她柔声对前来应门的婆子道:“我只是来辞别的,若是老太太在忙,那便烦劳妈妈转告一声便是。” 第84章 搬家 那婆子进去传话了。 立在门外许久,崔老太太身边一心腹嬷嬷才捧着一只匣子出来,让那婆子转赠给盛娇。 嬷嬷道:“老太太今日起早了些,这会子有些头风犯了,正起不来呢,实在是不能见客,你去打发了那娘子吧。” 婆子哪敢不从,忙不迭地接过,匆匆告知盛娇。 盛娇似乎也不在意,双手接过匣子,笑道:“既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还请崔老太太多多留意自个儿的身子,早些安康才是。” 说罢,她款款离去。 坐在马车上,她打开了那只匣子。 桃香凑过来瞧了一眼:“我当是什么稀罕的宝贝呢,不过是一套茶具。” 盛娇抬起皓白的腕骨,轻轻拿起一只杯子,举到眼前细细观察着。 依稀有光线从帘子的缝隙处漏进来,照在那一只小巧的杯盏上。 但见那杯身轻薄,仿若能透过光一般,那淡蓝色的花纹样子如水波一般在上头流转,入眼之处,真当是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你不知晓,这应当是柴窑。”她缓缓笑道,眯起眼眸,“书中有记载,其器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相传世宗皇帝曾批曰:‘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这说的就是柴窑。” “竟这般稀罕?”桃香也忍不住凑近了一起瞧着。 身边那三个水丫头早就跟看宝贝似的,将盛娇团团围在当中。 “可不是,如今明面上早就没有柴窑了,没想到这崔家竟然能拿出这一整套的茶盏杯具,可见非同一般啊。” 她的声音轻柔中带着笑意,莫名有些霜寒笼罩其中。 缓缓又收回那一只,妥帖地摆在匣子里放好,又半开玩笑道,“这可是宝贝,待你们往后成家立业了,有了自个儿的奔头和前程,这些都能给你们当传家宝呢。” 桃香知晓她又在拿婚事打趣自己,忍不住轻哼着瞪了一眼。 “娘子莫要太高看那崔家,指不定就是那崔老太太不识货,还道是寻常喝茶的器物,随意送出来罢了!” 桃香的话惹得盛娇笑容加深了。 搞不好就跟桃香说的一样呢。 崔家就算再怎么财大气粗,也还远远没有到能将柴窑当做礼物送出去的地步。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崔家上下都不识货。 盛娇单手托腮,轻快道:“无论如何,咱们赚了呀,这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回头一人分了几样,都给你们添在嫁妆里。” 桃香羞恼,懒得搭话。 倒是最小的水蕙认真道:“那我要最小的两样,我本就年纪小,把大的留给姐姐们,噢,要不,最大的给桃香姐姐吧,她应当是咱们当中最先嫁出去的。” 没等盛娇反应过来,桃香就骂着过来拧水蕙的脸颊了:“你个嘴巴上没个把门的小蹄子,看我不撕了你。” 顿时,马车里欢笑吵闹一片。 盛娇笑得眼眶都微微湿润了。 真好呀! 与她们这些鲜活的生命在一起,她才觉得自己真的还活着,而不是于苍天厚土间一抹无依无靠的幽魂。 就这般吵吵闹闹到了新宅院。 众人下了马车一瞧,顿时欣喜万分。 但见那门口修着一左一右两座小巧的石尊,应当是民间能用的某种瑞兽,但盛娇叫不出名字,石尊中间就是一条石阶,拾阶而上,一共九阶。 每一层都矮矮的,很适合女子的步伐。 这九层,寓意也好。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暗红色的木门。 上面的锁扣是两只精巧漂亮的蝙蝠纹样,放在掌心里沉甸甸、冰凉凉,很是称手。 轻轻一叩,发出清雅幽沉的声响。 三个水丫头都欢喜坏了,纷纷对视一眼——这声好听极了。 两副锁扣间还挂着一把铜锁。 盛娇看了桃香一眼,后者忙从腰间的荷包里解下一把钥匙来,送到盛娇跟前。 “你开就是了。”盛娇无奈。 “娘子来。”桃香很坚持。 她只好上前,麻利地打开了大门。 门里头迎面就是一个天井似的庭院,里头有花有树,还有一方可爱的小池塘,那顺着后头的门绕过去,便又是另外一处庭院了。 这下就连桃香都稳不住,领着三个水丫头把这新宅院里里外外逛了一圈。 虽说之前置办物什时,她们也常来,但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好像这个家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她们住进来。 足足闹了快有小半个时辰,盛娇才叫住她们,众人一道动手,开始收拾箱笼。 搬家这事儿她们先前已经经历过一次,这会子做起来倒是轻车熟路,七八个箱笼不消半日就全都打点妥当了。 盛娇正在后头的两间空房里巡视。 这里是专门留出来放药材的。 另外还有一间,对应着的旁边依旧是偏门,偏门外连着一条没什么人烟的小道。这一间,就用来给那些个妇人瞧病的。 盛娇早早按照自己的喜好给这里装饰起来。 一样点着水沉香,一样用轻薄又不透光的纱幔挡着,里头的床榻也如从前一般无二。 推开那扇比寻常大了不少的窗子,将那窗棱支开了一半,顿时清风送入,外头竟是对着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湖水。 湖面上风光秀丽,天青水漾,别有一番雅致。 盛娇很满意,很快又招呼几个丫头捅炉子做饭了。 新家的第一顿饭,仓促又不缺丰盛。 桃香早就备好了热饼子和腌肉等物,直待那火炉子烧得旺旺的,再下鲜菇、春笋、莼菜等物,满满煮了一大锅,那滋味鲜美,有荤有素,就着热饼子能吃两三碗。 盛娇这头忙活着用饭,另外一边的崔家就没这么好的兴致了。 却说崔茂学与陈二太太一事东窗事发后,他就被关进了崔老太太的梢间里。 这地方原是空着的,后来也做过柴房。 如今叫崔茂学一大少爷关在这里,别说别人怎么想的了,首先他自己心里就过不去。 瞧瞧这单薄粗糙的床褥、桌椅,怎么看怎么不入眼。 可这儿是老太太的地盘,即便他亲娘多心疼儿子,手也伸不到婆母这头来。 事实上,崔太太这会子还顾不上儿子,他们两口子已经吵翻了天。 第85章 故事 崔太太的院门紧闭着,里头的正屋也是紧紧关着门。 下人们都退到了院子一角,谁也不敢大声说话,那一双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正屋那头。 时不时传来的争执声提醒着他们,老爷和太太还在吵着。 崔老爷气呼呼,负着手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 可这心里的愤怒又岂是这样就能消停的,不但没有半分减少,反而越来越恼火。 他一甩手,将桌案上仅存的茶壶也掀翻在地。 哗啦一声响,那茶壶砸得粉碎,已经半凉的茶水漏了满地。 崔太太被吓了一跳,抬起哭得发肿的眼睛,撕扯着嗓子喊道:“老爷何苦来的,真要这般恼了我,不如给我休书一封,叫我下堂去了便是!!” “你是嫌如今家里还不够乱是吗?”崔老爷一下子冲到老妻跟前,恶狠狠道,“你那宝贝儿子闯的祸还没人能收拾,你就又想再添一笔?好好好,我算是瞧出来了,你是打定了主意见不得我崔家好!” 崔太太愣住,两行清泪簌簌落下,吓得说不出一个字。 “你平日里是如何教子的?!你瞧瞧咱们的儿子被你惯成什么样子的!从前那样流连花丛,我说要约束,偏你说茂学大了,有了这些个来往也是常事,眼下可好,他不但去那勾栏瓦舍里寻快活,还去了人家后院放火!你可知,这事儿要是被陈家晓得了,要如何收场,嗯?” 他怒火中烧,眼睛瞪得滚圆,那模样恨不得将老妻一口吞了才好。 崔太太终于意识到不妙了。 她不断以帕拭泪,磕磕巴巴道:“那、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要么捂死了,谁都别说出来;要不然,就只能赔上咱们家的名声了。” 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一阵咬牙切齿道,“瞧瞧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烂事!!刚开年就这般不顺!往后崔家还能指望他?” 忽而,他收敛住浑身怒气,阴森冷冰地问了句:“那个住在咱们家的暗芳娘子呢?” “噢,她们一家子已经搬走了。” “何时搬走的?” “你放心,消息没传到她们那一头,本来那娘子就说了是今日要搬的,早就定好的日子。” 也亏得她没有太蠢,一听丈夫的话就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崔家这样的丑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盛娘子几人说到底只是外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日后难免能听到风声。 一想起丈夫暗地里的那些手段,崔太太忍不住心头颤了颤——若是那几个女子走得不快些,指不定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这盛娘子还真是命大,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与危机擦肩而过。 闻言,崔老爷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瞥了一眼哭得稀里哗啦的妻子,强忍住怒火,缓和了语气:“你也莫要再抹泪了,你到底是当家主母,母亲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总不好老是让她老人家出面,你得顶在前头。” 她忙不迭地点头:“都听你的,咱们……要如何做?” “瞧那陈二太太的样子,这事儿怕不是头一回了,陈家那边指不定早就晓得,为了不把这盆脏水泼在咱们崔家这一头,还得先下手为强。” 崔老爷说着,附在妻子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崔太太攥着帕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关节处隐隐发白,呼吸也沉了沉。 好不容易丈夫说完了,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惶恐不安道:“真要这样么?万一、万一……叫人察觉到了——” “你稳住些个,必然不会叫对方察觉的,这事儿若是曝光,陈家比我们更丢脸,到时候弄死了陈二太太又得罪张家,他们才是热锅上的蚂蚁哩!” 他说着,抬手在妻子的肩头重重按了按,“事关咱们家,更事关茂学的以后,你务必给我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把这事儿办漂亮了!” 崔太太想到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咬紧牙关,用力地点点头。 午后,刚刚搬了家的盛娇几人还停不下来。 新宅院的大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上头赶车的正是藏雪堂做惯了的老奴了。 这是给盛娇送药材来了。 “盛娘子好,这是咱们唐大夫叫送来的,说是娘子年前就定好的药材,晚了这些时候,还请娘子万望勿怪。” “哪里话,唐大夫经手的药材定然是好的,便是再多等个半年又何妨。” 那些药材依次被运了进去。 忙活完后,盛娇又拿了一吊钱,一碟子果子塞给那赶车的老奴:“我这儿也没什么好的叫你打打嘴的,只有这些个,还请莫要嫌弃,收下了吧。这一吊钱就给你拿去吃酒摸牌,也买个快活。” 老奴喜笑颜开,忙不迭地道谢收下。 要说这盛娘子虽然身份尴尬,但待人接物,大方妥帖。 他给很多人家都送过东西,什么布料、药材、杂货之类的,再没有像这位盛娘子这般出手阔绰又说话好听的了。 那老奴顿了顿,刚要走,忽而想起了什么又扭头道:“娘子平日里不常出门吧,也不晓得外头现在传的故事。” “有什么新鲜的,你也给我说说听来。” “嗐,如今大家在传呢,说是景王殿下——就是皇帝的九皇子嘛,即将大婚。这大婚的婚礼就在咱们这小小的淮州城办呢!” 老奴笑得牙花都露了出来。 他的开心,盛娇能理解。 遇到这种皇家喜事,提前都会给很多好处,比如开设粥棚、临街撒钱等,这都是能想到的厚待了。 指不定还能给淮州城免税几年,这可是实打实、能落到老百姓头上的好处了,给谁不开心呢? 盛娇莞尔:“景王殿下啊……那还真是好事了,多谢你告诉我。” 那老奴嘿嘿一笑,驾着车快活地走远了。 她立在门外,望了一眼湛蓝碧青的天,伸手拢了拢袖口——这一天,还是要来了啊…… 并不害怕,也不紧张,甚至有些期待。 转身进门,她又来到了方才堆好的药材库房里,从那一堆看似乱七八糟的药材里摸了摸,竟摸出了一张小小的、被卷成一条的纸签子。 徐徐展开,里头正是唐大夫给她的消息。 第86章 密信 入夜,幽暗的暮色沉了下来。 屋内燃着几盏烛火,隐隐约约跳动的火苗将人的影子都投射到墙上,看起来越发不真实。 沈正业用笔舔墨,刷刷在纸上写下了什么。 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手腕轻轻用力,给了一个很好的收尾,他满意地看着笔锋,喃喃自语道:“只要能挺过去这一段,往后就顺畅喽。” 这段日子,他真当是顺风顺水。 善德堂那头已经送来了裱书文,说是要一层层呈上去,用来歌颂沈大人的丰功伟绩,感谢他给那些个可怜的孤儿一个家,甚至是一个光明可见的前程。 他看得快活不已,自然是要推辞一番的。 人家善德堂的住持却一语道破:“沈大人何必自谦呢,虽说这事儿是那盛娘子主张起来的,可背后若无大人的支持,就凭她一个小娘子,又是那样的身份,如何能做得来呢?要我说啊,您才是真正的活菩萨呢,可不能将这全部的功劳都算在那娘子的头上。” 这话算是说到了沈正业的心坎里。 他伪善惯了的,自然不会叫人在明面上抓住什么把柄。 闻言,便厉声拒绝,又转头苦口婆心道:“那盛娘子也是不容易,我乃淮州城父母官,怎么能贪占了人家的功劳?” 如此推辞再三,最后还是盛娇去了一封信,请沈正业给那一群孤儿的住处题了字,这事儿就这么顺水推舟的成了 从头到尾,盛娇也没有站出来说是自己的功劳。 周遭的老百姓只道是沈大人青天在世,不但政绩斐然,还爱民如子,连这些孤苦的孩子都照拂。 好名声就像是乘风而行,很快便传开了。 沈正业的上峰自然也听说了,便让他书面写明了原委呈上去,不管会不会论功行赏,起码也不能白白埋没了这一桩好事。 这会子,沈正业写的就是这一段故事。 他拿着纸对着烛火又细细看了一遍,确定完美无误后,又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信封里。 外头,他的夫人刘氏端着一方小小的食案进来了。 “都这早晚了,还不快些安置了歇息?”刘氏将一小盅酪皮糊浆送到他手边,“快趁热吃了,我熬了小半个时辰才得了的。” “夫人辛苦了。”沈正业微微一笑,拿着糊浆就吃了起来。 刘氏笑道:“哪里有老爷您辛苦,为了淮州城的百姓可真是鞠躬尽瘁了。” “连你也来取笑。”沈正业心情好,自然也乐得与妻子打趣一两句。 夫妻二人说了一会子后,他忽然语气一沉:“上回让你准备的贺礼可备下了?” 刘氏:“老爷吩咐的,我如何敢不从?你放心吧,都备好了,装在那个沉香木的匣子里呢,还有一张红封,保管妥帖的。” “你办事我是晓得的,哪有不放心,我就是问问。”他宽和了语气,“在我提拔上任之前,处处都要当心,这回子景王殿下要在咱们淮州城大婚,也是咱们的荣光。” “我听说,景王殿下大婚之时,圣上会有恩赦,咱们淮州能被免税?” “这是自然。”他了然地点点头,“当年太子大婚也是一样,京都附近州县全免,其余的地方也是减半的。” 说到这个,沈正业忍不住喜滋滋:“最关键的一点夫人却没说到。” “还有什么?”刘氏好奇了。 “我可是淮州的父母官,景王殿下来此大婚,指不定我们俩有这造化亲自去瞧一瞧皇子的婚礼呢。” 这话一出,刘氏顿时红光满面:“当真?” “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也有六七分吧。” 刘氏与沈正业成婚数年,对丈夫的人品脾性很是了解,知晓他说话向来都是收敛着的,既然能说有六七分,那就很可能还有更高的把握,只不过他没说得那么明白罢了。 刘氏抿嘴一笑:“是为妻的荣幸了,得亏嫁了老爷这般能干的人才,否则上哪儿去寻这样的运道来。”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沈大人忽然收敛住嘴角的弧度,拉着刘氏的袖口与她耳语了几句。 刘氏大吃一惊:“此话当真?” “那密信也是我今日才收到的,上面让我趁早给那盛娘子寻个男人,嫁出去了事。我细细看过了,用的签子纸张确实是御贡的,那笔墨也是,准是景王殿下身边的人。” 沈大人深吸一口气,“先前我就知晓,景王殿下与那盛娘子关系匪浅,今日一瞧还真是,这密信多半也是殿下身边的人送来的。” “难不成……是殿下本人?” 他好笑地斜了一眼:“若是殿下本人,何必这么麻烦。” 更关键的一点,他知晓景王之前与盛娇见面一事。 那样身份的人,想要见一个戴罪之身的女子,居然要小心翼翼,多般铺垫安排,沈正业也是男人,很清楚这样的举动背后意味着什么。 景王怕是根本舍不得那盛娘子嫁人。 跟在景王身边的,又如此在意盛娇去留的,要么是那位即将入玉牒的准王妃,要么……就是景王府里得宠的侧妃妾室。 沈正业是个人精了。 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圆滑聪慧,自不必说,不过细细一想就明白了。 “我听说,殿下身边有一冯侧妃相伴数年,情分很是非同一般。”刘氏呢喃着道,“那冯侧妃,还是当朝大学士的女儿,可是真的?” “当然说是真的。”沈正业叹了一声,“也就是景王殿下了,否则换成京都里谁家的儿郎,也没胆子娶冯大学士的闺女做妾呀。” 刘氏冷笑:“真没想到,都是这般贵女了,居然还忌惮一个民间的女子,那盛娘子虽好,可身份摆在这儿呢,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去,怎好端端地吃起这个醋来了。” 沈正业原也觉得妻子说得对。 可转念一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盛娇那张清艳绝丽的脸,还有那曼妙轻盈的身姿,顿觉心头一跳。 那般人物,哪怕只是个良籍,也架不住景王殿下的宠爱吧…… 冯侧妃会忌惮如此,也能理解了。 沈正业思来想去,叮嘱妻子道:“这事儿我不方便出面,你看着办吧。” 第87章 救命 末了,他又不安心似的,补了一句道:“你也不必做得太明显,也不要叫人在明面上瞧出来。” 刘氏:“老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搬新家的第一夜,盛娇睡得格外香甜深沉。 一觉醒来,外头又有人递了条子进来,说是今日半夜想来问诊。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陈二太太。 盛娇抿着嘴角,轻轻一哂。 见她面色不同寻常,桃香问:“可是要推了?” “不用,让她来吧。”盛娇长叹道,“若是这都不让人家来,怕是以后没得安生,这恐怕……也是她最后一次给咱们送钱了。” 桃香:?? 利落起身,吩咐让几个妹妹们准备起来,盛娇抖擞精神很快忙活着。 又是一个深夜,偏门的门板被扣响了。 陈二太太披着斗篷,兜帽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都遮住了,她有些紧张,一面焦急地等着门开,一面不住地回头张望,生怕身后有什么人来追似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都顾不上细看,忙不迭地挤了进去。 “你家娘子呢?”她等不及喘气,问道。 桃香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随我来。” 到了里头看诊的屋子,陈二太太瞧见坐在灯下的盛娇,长舒一口气,解开了斗篷。 盛娇抬眼:“不知二太太深夜到访,是哪里有什么不舒服吗?” 陈二太太咬着下唇:“你、你能不能有个法子,叫人家查不出我这两日行过房?” 闻言,盛娇微微挑眉:“这是何意?” 短短四个字,激怒了陈二太太。 她羞恼不已:“你就不用问了,就告诉我能不能办到!?” “办倒不难,只是要用旁的药,我之前给太太开的药方却与这些药材相冲,能不用最好不要用。” 此刻,陈二太太也顾不上许多了,急切道:“不妨事,你先助我熬过这一关,往后的事情再说便是!” 盛娇凝视着她,目光悠远深邃。 没有开口,只是这样就能看得对方冷汗津津。 好半晌,陈二太太终于撑不住了,浑身无力地坐在桌旁,双肩一沉:“我也不瞒着你了,我家爷这段时日不在家……我、我也是一时不查,着了人家的道,可如今我婆家有所察觉了,我必须要蒙混过去,否则、否则……” 这可是天大的丑事。 陈家若是拿到了十足的证据,完全可以越过张家,弄死陈二太太。 即便以后张家闹起来,陈家也有理由应对。 陈二太太虽孟浪,但也不算太蠢。 她身边的几个心腹接二连三被叫去婆母的屋内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云芳,随后还有绿秧、老平头…… 就连平日里帮她套马的门房都没落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去老太太那屋问过话了。 除了云芳和那几个确实不知情的下人之外,最最要紧的绿秧与老平头都没回来,都不知被陈老太太安排到什么地方去了…… 偏那头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趋势,越是沉默,越是叫人不安。 陈二太太哪里敢坐以待毙。 她先用脂粉挡住了脖颈、肌肤上的痕迹,随后又想起,那些经年老道的嬷嬷有法子验出女子近日有没有行过房。 这一想,可惊得她浑身冷汗直冒。 身上的痕迹尚且可以遮挡,可这行过房的痕迹她却不知如何遮掩过去。 思来想去,唯有盛娇这边能帮忙。 陈二太太说着,急得满头大汗:“盛娘子,你凭良心说,我待你不薄的吧,多少银钱都叫你赚去了,换成寻常人怕是连这些银子钱都没见过,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盛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你来问诊,我替你解了身上这恼人的毛病,你付诊金,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存在什么你待我如何。” 说着,她回眸,眸光清冽荡漾,“不过是买卖,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二太太不必在这里与我讲什么情分。” “你……”陈二太太吃了一惊。 从前与这暗芳娘子打交道,只觉得她清冷不好相处,后来又因自己不遵医嘱,对方还生过气,陈二太太只道她是个医痴,要么就是不想放过自己这么一棵摇钱树。 可现在看来,盛娇其人心硬如铁。 “你的事情如何,我不愿多管,本就与我无关。”她又轻笑道,“只是二太太所求,实在是强人所难,我若替你遮掩,回头你婆家找上门来,我要如何应对?二太太这不是故意给我找麻烦么?” “你只要把嘴巴闭紧了,怎么会有麻烦?”陈二太太急了,“十万火急,你若是愿意帮我,我便欠你一条命。” 说罢,她从袖兜里取出两只金锭子,沉甸甸地往桌子上一搁。 “这是定金,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金锭子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点点光晕,于这清冷的月夜中瞧着那样的不现实,仿若在做梦。 盛娇也就看了一两秒,改口道:“去躺着吧。” 陈二太太大喜,忙不迭地进了里头。 果真,这世上就没有人能逃得了黄白之物的诱惑。 那可是实打实的黄金呀! 给谁瞧了不迷糊? 即便是陈二太太自己,拿出这两只金锭子时,心都在流血——若非到了生死关头,她又如何能舍得? 只听那厚重的帘幔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陈二太太满面羞红,整理着衣襟从床上坐了起来。 “多谢娘子。” “赶紧回去吧。”盛娇点燃了烟丝。 一片薄雾缭绕间,她的眉眼依旧,只是叫人看不清楚。 陈二太太欢欢喜喜地离去了。 桃香进来,更换了里头的香片,又将床褥收拾好,出来问道:“娘子干嘛又改了主意要帮她呢?” 陈二太太身上的故事,桃香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只要是正常人的眼里,都不会同情陈二太太,桃香也是一样 。 盛娇徐徐吐了一口烟雾,玲珑如玉的肩头尖尖翘着,玉手素素,又在窗槅上敲了两下,才淡淡道:“她活不过今晚了,我能帮她一次,就帮一次吧。” 桃香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啊?!娘子这话当真?” 第88章 夜审 “漏夜出行,而且又是在陈家已经有了防备的时候,她都能这般顺利的离开家,桃香,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盛娇缓缓道,眸光越发深幽。 “那、那……陈家岂不是知道她来过咱们这儿?” “知道又如何,他们若是聪明,就不会在我这儿闹起来,要知道咱们可是从崔家搬到这里来的。” 盛娇微微一笑,回眸冲着桃香勾起嘴角,“你最不喜崔家,可这挡箭牌摆在适合的地方还是很好用的。” 桃香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好像从火烧她们宅院的那一刻起,一步步都被她们家娘子算到了。 偏偏她不开口,也不多话。 若是桃香问急了,她只会叹了叹:“知道的越少对你们越好,这些事情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我不想把你们扯进来。” 桃香每每听到这话还觉得生气。 可眼下,瞧着被一片月色笼罩着的盛娇,仿若月中仙子,朦胧又美好,下一刻就能飞升离去一般。 她有些慌了神:“姐姐,若是有什么你可以跟我说呀……我、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撑着。” 这是桃香第二次这样叫她。 盛娇轻轻愣神片刻。 第一次叫她姐姐时,还是她救了桃香的时候。 如今再听到,一如从前,恍若隔世。 抬手揉了揉桃香的头发,她笑道:“我知道,我没有撑着。” 相反,她很期待,很开心。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收网的这一刻,还有什么比迎接和拥抱这些更让人高兴的? 盛娇岔开了话题:“你呀,小丫头整日家的乱想,难怪年纪轻轻就这般老成,回头把皱纹都给愁了出来,我可怎么给你说婆家?” 桃香羞恼,跺跺脚:“娘子!!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盛娇爽朗地笑出声。 桃香知晓,这会子就算再问下去也没个答案,只好气呼呼地转身。 盛娇又叫住了她:“这两锭金锭子你拿去,回头找工匠铺子融了,给你们几个各自打一套首饰出来添妆。” 桃香满脸涨红,咬着下唇哼了一声,竟也不搭理那桌子上的金锭子,气呼呼地一甩帘子出去了。 “嘿,这丫头……”盛娇无奈。 却说那陈二太太兴冲冲地回到家,刚踏入自己的院子,里头忽然火光大盛,照得四周一片亮堂堂。 她吓坏了,定睛一瞧,顿觉大势已去,背后一阵寒凉弥漫。 眼前一群人都是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妈妈们,还有得脸的大丫鬟们,那高举着火把的小厮家丁,也都是老太太的人。 陈二太太刚跨进门,身后就叫人围住了。 她顿时成了一只掉进冰窟窿里的鳖,缩头缩脑,连头都不敢抬。 “老二家的,你这半夜出去,是去做什么了?”陈老太太坐在那一张八宝六合福寿椅上,慢悠悠地问道。 那语气似乎依旧温和慈善,与平常并无两样,但却听得陈二太太冷汗直冒。 她明明……打点好了一切,为何还会被人知晓? 她下意识地抬眼瞥了瞥,刚巧看见了那个收了她银钱的婆子正在老太太身边耳语着什么。 这一看,她止不住手脚冰凉,浑身颤抖,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我……这是去瞧病了。”她咬着下唇,颤颤答道。 “什么毛病要你这早晚出门?你可知眼下是几时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出门会情郎去了。” 陈老太太冷哼一声。 陈二太太快步往前,跪在婆母跟前:“母亲明鉴,就算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啊!!我是陈家妇,怎能做出如此不守妇道的丑事?母亲,您这样说可不是要逼死我?” 陈老太太冷眼扫着她,上上下下,来来回回。 光是这样看着,就足以让陈二太太吓得心头狂跳。 可她更清楚,这事儿咬死了不能说,要是承认了,等待她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半晌后,只听陈老太太慢悠悠地来了句:“来人啊,把那丫头带上来。” 不一会儿,云芳就被押着跪在陈二太太的身后。 “这是你的陪嫁丫头,与你向来亲厚,自然是护着你的,我怎么问怎么说她都咬定了不知情,我也是纳闷了,我儿子去了府城送学,你又是孤身一人在家,这身上那些个痕迹又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是你自己掐出来的吧?” 陈老太太懒得再跟这个儿媳妇周旋,索性挑明了。 陈二太太怯怯地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云芳面色惨白如纸,身子软得跟一滩烂泥似的,得由两个婆子左右架着,才能勉强跪在地上,她头发乱糟糟,外衣也褪去了,那薄薄的内衫上留着点点血迹,尤其是那双原本纤纤如玉的手,如今十指尖尖,鲜血淋漓,竟叫人活生生拔去了指甲!! 陈二太太浑身一软,瘫坐了下来。 “她倒是个忠心的,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不知为何惹了你的厌,早就被罚出正屋了,如今也只能在你身边做做针线。” 陈老太太叹了一声,“也罢,她不说,总有旁人要说,你身边还有个脸嫩的丫头,叫什么……” 身边的红嬷嬷忙接上:“叫绿秧。” “是了,是叫绿秧,也把那丫头带上来吧。啧……我记得这丫头也是生了个好模样,可惜了。” 红嬷嬷:“老太太就是太心善了,瞧着模样周正伶俐的,总也狠不下心。” “这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晓,如今还敢打趣我,我瞧你这一身老骨头也该敲打敲打。” 主仆二人居然还能说笑的出来,全然不顾那六神无主的陈二太太。 不消一会儿,绿秧被带了上来。 比起云芳,这绿秧居然还全须全尾好端端的,只是身上的衣裳显得凌乱褶皱了不少,原本爱用胭脂水粉的她,这会子也是素着一张脸,一双细长秀气的眼睛时不时去看那旁边的云芳,越看越是心惊肉跳,渐渐地面无血色。 “你来说说,你家主子半夜又出门了,说是去看病的,你可知她去了哪里?” 陈老太太的声音透着诱惑。 绿秧打了个寒颤,抖着声音道:“老太太明鉴,奴婢不敢欺瞒老太太……我们家太太,其实、其实与那崔家大爷早就有了首尾。” 第89章 闹开 此话一出,陈二太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哭,是哭不出来的。 只觉得胸腔有一股子火气直往上顶,却又没胆子爆发出来,硬生生忍着,直忍得脸颊通红,双手绞在一处。 院子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就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周遭的奴仆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直愣愣地盯着当中的陈二太太,那目光所到之处,都是她的惊慌失措。 “老二家的,你身边这丫头说的话,你可还认?”陈老太太冷笑。 “不、不是的……”陈二太太反应过来,猛地抬眼,膝行几步,直接抱着老太太的腿哭嚎道,“求母亲给我做主,绿秧这背主的丫头原也没在我身边多久,定然是前些日子我责罚了她,她便就怀恨在心,竟然编排出这样的谎言来栽赃陷害!” “母亲!!我与夫君情深意切,成婚至今连脸都不曾红过,他又待儿媳如此体贴关怀,我、我是……猪油蒙了心不成,还敢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这贱蹄子如此祸心,求母亲开恩啊,就信媳妇一回吧!!” “那你身上那些个痕迹又怎么说?”老太太冷冷问。 “母亲不是问我半夜出行为何么,这身上的……是突然冒出来的,瞧着不好,偏又瘙痒难耐,我不好与旁人说,只好寻了那暗芳娘子替我瞧瞧。” 陈二太太带着哭腔,竟然还能给自己圆了回来。 绿秧急了:“老太太,不是这样的!是太太与那崔家大爷通早就有了勾搭,趁着二老爷不在家,太太便隔了几日就去与那崔大爷私会,有在崔家的,还有是去福来客栈的!”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那崔大爷是个浪荡惯了的,就连奴婢的清白都被他给毁了……” 还没说完,她就哭的泪水满脸。 那两行清泪沿着肌肤往下,在那尖尖的下巴两侧滴落。 如此梨花带雨的模样,倒真是有几分狐媚子的派头,看得老太太一阵厌恶。 陈二太太气急败坏,反手就扯着绿秧的头发撕打起来:“好你个背主胡乱说话的奴婢,有你这样给自己主子泼脏水的吗?!你是个没定性的,叫外头那些个男人一勾就跑了,却还来祸害我?!” 几个巴掌下去,绿秧的脸高高肿胀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 老太太听得差不多了,摆摆手。 身边的婆子立马上前将二人分开。 “行了,闹成这样你也不嫌难看,好歹也是一房的正头娘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你这丫头瞧着娇滴滴的,确实不像个正派的,这样好了,她还是留在我屋内,我替你好好调教一下。” 老太太似乎不愿再说什么,面上有了些许倦态之色:“这也不早了,你们好生安置着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留下这话,她领着一群人退去,还带走了绿秧。 当乌泱泱的院子安静下来时,陈二太太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背后的衣衫早已汗湿。 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屋内,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云芳,云芳……” 可屋内屋外安静至极,哪里还有人回应她。 原来,云芳也叫老太太的人给带走了。 偌大的院子里,竟然连个伺候茶水的都不给她留。 老太太回到自己屋内,叫人将绿秧捆上手脚、堵上嘴,关进柴房里。 红嬷嬷瞧着她疲惫的眉眼,不免心疼:“老太太,再怎么要紧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呀,好在今日已经将二太太拿住了。” “拿住什么了?”陈老太太苦笑着摇摇头,“她咬死了不会承认的,光靠一个小丫头的话,能顶什么用?你我都知晓,她与那崔家大爷肯定干净不了,可——有道是抓奸抓双,我们又上哪里去抓这一双的?” 这事儿膈应得很。 叫老太太就这样按下不提,怕是给谁心里都过不去。 真要闹大了,陈家又丢不起这个脸。 念及此,她重重一哼:“这滑头的东西,摆弄这些个手段来糊弄我,真是不怕死的。” “那您的意思是……” “那个叫云芳的,确实不知情?” “十个指甲盖儿都拔了,疼晕了好几次,可还是说不知情,老奴也去搜了她的屋子,确实干净。上回子,我也发现她被二太太给冷落,想必……是为了这事儿不被这丫头发现吧?” 听了红嬷嬷的话,老太太松了口气:“那便好,留着她吧,以后也好跟张家交代,毕竟是二房陪嫁过来的人,留着她对咱们有用。” “那……二太太和那个绿秧呢?” “她不是说病了么?就让她好好将养着吧。至于那个丫头……小小年纪就如此狐媚子,你叫人给她和云芳验过身了没?” “确实破了身子,并非完璧。”红嬷嬷沉着脸,“那……云芳却干净。” 老太太抬手端起一盏茶,闻言又是冷哼两声:“做丫鬟的都这样了,主子哪里能干净得了?罢了,过两日把她打发了吧。” “是。” 没等到陈家这头打发绿秧,崔家便来人了。 第二日,崔太太便腆着脸登门。 陈老太太一听通传,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再一听红嬷嬷说,心中顿时了然了一大半,她起身道:“随我去见见吧。” 崔太太正在花厅喝茶,见陈老太太来了,忙不迭地起身福了福,满脸堆笑:“一早就过来,真是叨扰了。” “哪里话。”陈老太太的笑容和气又疏远,“崔太太不必拘礼,请坐。不知你这一早就过来,所为何事?” 崔太太其实心里也在打鼓。 自己儿子和人家儿媳勾搭在一起,她还巴巴地跑过来,真怕挨一顿打。 不过瞧着人家老太太如此温和的模样,应当是不知情吧…… 略微顿了顿,她忙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我家那个不孝子瞧上了你们府上的一个丫头,昨个儿来信,说是在外头都牵挂着,总也放不下呢。” “噢。”陈老太太来了兴致,“这给男人纳妾应当是令郎内子的分内之事,怎么劳驾你一个做长辈的出面了?这于理不合啊。” 崔太太赶紧道:“谁说不是呢,可我又怕我那媳妇拈酸吃醋,没的又闹了,不若我出面便宜些个。” 第90章 试探 陈老太太笑而不语,只缓缓地以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哒哒的声响。 那木质的桌案上泛着暗哑的光泽,通体暗红透着幽幽的黄木色,一看就是经年了的好东西。 崔太太瞧着都有些感叹,不由得暗道:陈家果真底蕴深厚,一家半数都是读书人,竟然还能积攒下如此家业,这样好的木头,怕是他们崔家也找不出几件来,就被陈家这样大大咧咧地摆在花厅里待客…… 这么一想,她愈发提起精神,生怕有个什么差池,反而坏了今日的来意。 略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还沉默不语,她又无奈笑道:“说句不怕叫老夫人笑话的话,我家那犬子是个什么品性,您也晓得。这淮州城里,要说谁家儿郎有我家那个不争气的浪荡,我是如何都不信的。” “这管也管不住,吵也吵不出个明儿堂,只能盼着他能收着点心,往后待过了个一二十年的,我闭了眼去了,眼不见心不烦,谁还管这档子闲事呢。” “他如今心心念念着您府上的丫头,我想着……能给他纳一房稳妥干净的,又是老夫人府上出来的,定然稳妥,这才厚着脸皮登门呢。” “我家那媳妇子是个面皮薄的,且又是为了这事儿,我怕她年轻不稳重,事情没办好,反倒是惹恼了老夫人您,反而得不偿失了。” 崔太太好话说了一箩筐,口都有点干了。 可眼前的陈老太太依旧低垂着眉眼,叫人瞧不出什么神色异常来。 这下崔太太心底越发忐忑,托着茶盏的手都忍不住有些轻轻颤抖。 刚勉强咽了咽,她就听陈老太太笑问:“说了这么多,你都把我给说糊涂了,究竟是哪一个丫头这般有福气,能入得了你府上的眼?” “就是你们家二太太身边那个叫绿秧的丫头。”崔太太迫不及待道。 话音刚落,迎面而来的陈老太太的目光越发凌厉冰冷,直瞧得她手脚发寒,心底止不住的颤抖。 这会子算是彻底体会到什么叫做贼心虚了。 即便崔太太如何溺爱儿子,这个当口也在心里把崔茂学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这个不孝子惹出来的风流债,她又哪里会走这一趟?! 正僵持着的时候,陈老太太忽而笑了:“我道是谁,原来是她……她可是我们老二家的身边的人,令公子是如何知晓这么个丫头的?” “应当有次在街上瞧见了,这就一见难忘了吧。”崔太太赶紧赔着笑脸,“我知晓府上待这些个下人们也一样厚道,这丫头给了崔家,必然不会叫她受委屈的,待成了姨娘,怎么说也是家里的半个主子了,又是由我亲自登门求来的,往后的日子自不必说。” 陈老太太抬手摆了摆:“若是真给了你们家,往后如何安置,那也是你们自家的事情。即便成了半个主子,也没有越得过上头正经主子的道理,太太的诚意我明白了,只是……这事儿我还需要问一问我那儿媳妇的意思,毕竟是她的人。” “这是应当的。”崔太太忙道。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散了。 崔太太回到马车里,掏出帕子胡乱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身边的丫鬟赶紧送上热巾子给她擦脸。 这会子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出汗很多,脸上的脂粉都糊了一半,对着镜子照了照,哪里还有先前出门时的齐整体面。 崔太太一阵心烦意乱,也懒得再整理收拾,只盼着能快些个回去才是。 这一趟奔走,她算是豁出去了。 能不能成,估计还要等上两日。 原本,她是这样想的,谁知到了傍晚时分,崔家来人了,说是陈老太太已经将人送到了偏门后头,让崔太太过去领呢。 刚巧,崔太太屋里正摆晚饭。 闻言,她急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匆匆赶去一瞧。 只见绿秧被捆住了手脚,嘴巴也被一团破布塞得紧紧的,大约是绳子捆得很结实,勒住了她的肩头,反倒将胸口那一波高耸凸显出来,一封信就夹在这儿,瞧得崔太太一阵羞恼,忙劈手夺过,往袖口里一揣了事。 绿秧被安置到了崔太太的屋内。 那封信,崔太太交到了婆母与丈夫的手里。 她自己没胆子看的,还是要交给真正能做主的人来。 崔老太太看过信后,面色阴沉,随手将那两页薄薄的纸张递给儿子。 母子俩的脸色一样难看,沉如锅底。 崔太太立在一旁,哪里还敢多说什么,耷拉着脑袋,屏住呼吸,只盼着这事儿能快些个了结。 “这么说来,陈家已经知晓了……”崔老太太语气失落又凝重。 “是……”崔老爷无奈。 “既如此,这事儿就要做漂亮了,这丫头该如何料理,不需要我教你吧。” “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还有,往后那暗中的药材铺子不要交给茂学了,你亲自打理。” 听到这儿,崔太太急了,脱口而出:“茂学不是做得蛮好,为何不让他继续打点着?” 崔老太太冷冷嗤笑一声:“若是打点的好,又哪里会成今日这样子?!亏得你是他亲娘,还能捂着眼睛说这样的话,快些闭嘴吧,免得叫人听见了笑话!” 崔老爷呵斥:“少说两句,我与母亲在商议,哪里有你开口的地!” 崔太太被训斥了一通,面红耳赤。 又是一番商议后,母子俩有了主意。 正说着,外头忽然来了个丫鬟,正是崔太太的心腹。 那丫鬟显然受惊不小,面色惨白,见着崔太太了就跪下,忙不迭道:“太太,关在梢间里的那个丫头死了!” “什么!” 一屋子人都被吓了一跳。 崔太太尤其手脚冰冷,半边身子都麻了:“我不是让你们看紧了么嘛!!” “好了,别训丫头了,我们过去瞧瞧什么都知道了!”崔老太太起身,走在前头。 夫妻俩跟在后面,一行人趁着暮色,匆匆疾行。 待见到绿秧的第一眼,崔太太只觉得透心头一紧,瞬间头重脚轻,差点倒了下去! 只见那绿秧依旧被捆得结实,秀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沁着的血污沿着白嫩的脸颊滚落。 第91章 毒发 她就这样歪在一旁,头靠在墙壁上,早就气绝多时。 一屋子人说不出话来。 崔老太太气得不行,叫来小厮将绿秧身上的绳子、布团等物一一解开,这时大家才看得更清楚——哪里是眼睛受了伤了,分明是七窍流血! 那耳朵、鼻孔,包括嘴巴,都是一片鲜血淋漓,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崔太太再也忍不住,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崔老太太嫌弃地瞥了一眼,叫丫鬟婆子将人抬下去,用帕子略微掩住口鼻:“真没用,瞧见这么点子事情就扛不住了……往后崔家还能交给她管事儿?” 崔老爷其实也吓得不轻。 但他好歹撑住了,勉强定了定神,凑到母亲耳边:“这丫头死了,咱们该怎么办?陈家是送她来给茂学做妾的,这死了……咱们该如何交代?” “交代?我平日里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成想你与你那婆娘一样愚不可及。”崔老太太冷哼,“陈家的意思明摆着就是让这丫头在我们崔家咽气,他们怕脏了他们家的地方,又怕我们留着这丫头,手里就多了一条把柄,早把这丫头送来的时候,怕是已经给她喂过毒了。” “什么……”崔老爷眼前一阵发花,这会子才算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 原来,陈家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会让绿秧活着。 但死在陈家和死在崔家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说到底,陈家咽不下这口气,偏又不能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既然崔太太给了台阶,他们就顺坡下驴。 崔家这头在试探,而陈家……分明就是抢先了一步,利用崔家的试探,直接料理了绿秧这个丫头片子。 他们根本不会让崔家从绿秧嘴里问出什么来,是以提前喂了毒,怕是连路上的时间都算好了,就等着绿秧进了崔家大门后没多久毒发身亡。 至于做妾不做妾的…… 崔茂学浪荡又不是今日这一天了。 家里的通房、姨娘足有一沓,外头还有好些个鲜嫩香脂的相好的,死了一个又能怎么样? 况且,陈家既然敢这样做,就打定了主意崔家不会张扬。 这盆脏水,到底是要泼在崔家自己的身上了。 崔老太太气得不轻,咬着牙关:“这陈家的老东西还真是下狠手,罢罢罢!!那就随了她的心思!”她转头嘱咐儿子,“把尸体弄出去烧了,料理干净。” “是……” “往后休要再提茂学与那陈二太太的事情,你们给我记住了,烂在肚子带进棺材里去!!” 她冷眼如电的眸子扫了一圈,这身边的下人们都是签了死契的,这辈子都是崔家的奴仆,自然没人敢说什么。 一场风波就这样暗中消弭于无声。 外头谁也不知晓,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绿秧被拖出去烧掉时,衣襟子里还掉出了一张身契,还有两张银票。 可谁也不敢去捡,只将人草草丢进荒无人烟的郊野,一把火烧干净了了事。 火光足足烧了半宿才熄灭,崔家的奴仆到了天亮时分才回去复命。 郊野深处,一架马车徐徐驶来。 停在那一片刚刚被焚烧过的地方,一只素手掀起了帘子,盛娇探出脸来,望着那一摊已经没剩下什么骸骨的残灰。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回眸凝视着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 “你是随我回去,还是我把你送回陈家?”她轻柔的声音仿若缓缓升起的晨曦,微冷中带着温暖与希望。 那女子猛地抬眼,已然满脸是泪。 不是别人,竟是……云芳! “求娘子开恩,不要把我送回去,求您了……”云芳泪如雨下,在这小小的马车里就要给盛娇磕头。 盛娇制止了她:“既然要跟我回去,那就别弄出那么大的声响,安静些个,省的叫人听见了。” 闻言,云芳立马咬着下唇,所有后怕悲愤的抽泣都是用腹部完成的,以至于她浑身抖个不停,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盛娇领着云芳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还好新换的宅子很大,安置一个丫头绰绰有余。 桃香见她又领了个女孩子回来,又惊又喜,再定睛一看,笑容就凝固在了唇边。 “这不是那陈二太太身边的——”桃香欲言又止,再一看云芳那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模样,又不忍再问。 与盛娇对视了两眼,心中早已全然明白,她把云芳领进了屋内。 又给人家简单处理了身上、手上的伤后,才退了出来。 盛娇将几包药交给桃香:“你帮她换,还有内服的,一顿都不能落下。” “我晓得。”桃香接过,二话没说就闪进了烧水间,在里头支棱起一个炉子,开始煮水煎药。 盛娇这会子反而睡不着了,忙碌了大半夜,反而更有兴致与桃香说说话。 她便也坐在了炉子旁,与桃香一道看着烧得通红的炉火。 “今儿也是奇了,你怎么不问?”盛娇好奇。 “娘子想说自然会说,若是眼下我不能知晓的,问了你也不会说的。” “你倒是清楚。” “好歹与你伴在一处几年了,我若是连这些都摸不透,那才是真白长了这些年纪呢。”桃香骄傲地翻了个白眼。 盛娇轻叹一声,缓缓与她说了这一段充满隐秘与血腥的故事。 原来,陈家原本是打算饶过云芳一条命的。 留着她,日后张家问起来,他们也好交代。 只要云芳的人捏在陈家手里,那让她说什么,不让她说什么,自然是由陈家说了算。 可他们谁也没料到,云芳被拔了手指甲,也没有供出陈二太太的那些事情,却又怕陈二太太真的因此没了性命,竟然托人将她早先就备好的一张纸签子带出去,要一直送到张老太君的手里。 那纸签子上所写的,正是陈二太太身上发生的事情。 可惜,她一时心软,根本没想到自己也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纸签子连陈家的二道门都没出得去,就叫红嬷嬷截住了。 陈老太太这才知晓,云芳并非不知,而是一直在隐瞒。 既如此,送走了绿秧,那这云芳也留不得了。 第92章 目标 好在,陈家怕用了重刑,回头尸体上看得出来痕迹,加上云芳先前又被拔去了指甲盖,还要过些时候长出来,是以陈老太太早就吩咐了奴仆,让把云芳带下去看管起来,好吃好喝地照看着,什么时候指甲盖长齐了什么时候再来报她。 云芳到底是跟在陈二太太身边自小服侍的丫鬟了。 在张家那会子,什么脏的臭的都见过。 跟着主子陪嫁到了陈家,这暗地里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也没少亲眼目睹,她心中自然有杆秤。 见了陈家如此对待自己,又得知自己那纸签子没能传出去,云芳顿觉大势已去,心里明白陈家如今不下手,是怕太过张扬,等自己身上的伤好全了,那就是他们送她上黄泉路的时候。 念及此,她也顾不上陈二太太了,趁着她们给绿秧灌毒,把人弄上马车的空档,偷偷溜了出去。 估计连陈老太太自己也没想到,云芳竟然有勇有谋,韧性极强且胆子极大,又或许是老天爷不愿见这样一个丫头送了性命,冥冥之中给了一条活路。 云芳就这样逃了出去。 又在无人的巷子里跌跌爬爬,最后被盛娇捡了回去。 听到这儿,桃香一阵愤慨:“明明都是那些个少爷不争气,最后偏要怪到丫头身上,他们倒好,回头换一身衣裳又人模人样了,可这些丫头哪一个能逃得掉?还不是得赔上一条命?!”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绿秧纵然不好,但也罪不至死。 陈二太太固然浪荡,可细算起来,这桩见不得光的丑事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犯下的。 陈二太太这厢满地血腥,崔茂学那边估计也就是个罚跪挨打了事。 这世道,于女子而言,终归是不公平的。 盛娇眯起双眸,想起了那一日她跪在宫门前求贬的光景。 魏衍之匆匆而来,赤红着眼睛问她:“你就打定主意,容不下华珍么?!” 那一刻,盛娇的心是冷的,血却几乎沸腾。 她怎么也没想到,与自己相伴多年的男人竟然在盛家蒙难之时,脑子里想的还是她在吃醋这样的事情。 多可笑啊…… 囡囡都没了,她孤身一人。 往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悬崖峭壁。 她不能倒,更不能让自己轻易折在这个时候。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跟在魏衍之身边,做了几年的皇家儿媳,她很清楚圣上的意思。 若是她真的安心留在景王府,那接下来要死的就只有她了…… 圣上仁厚之名在外,怎么能留她一个在那沸沸扬扬的京都城,还高坐那景王正妃的位置,岂不是叫天下人时时刻刻都瞧着,都念着——啊,那就是被圣上抄家问斩,全家覆没的景王妃啊! 魏衍之并非不明白。 只是他是皇子,刀子不割在自己的身上,他不知道疼。 吃醋也好,容不下也罢,七出之名在那儿摆着呢,她盛娇随便选一个好了,逃离那纷乱的京都,从泥沼一般的婚事里脱身,她才能去寻找证据,为盛家翻案,为那些冤死的亡魂申诉! 区区一个冯华珍,又算得了什么? 她真正想要扳倒的,头一个就是冯华珍背后的那个冯家。 思绪万千,汹涌如潮。 她眸色间一片阴沉混沌。 好一会儿,才收敛平息。 微微侧目,发现桃香还在愤愤不平,她笑道:“好了,你就别气了,横竖是人家家的事情,咱们过好自己的不就行了。” “得亏娘子忙的快,咱们早点从崔家搬了出来,不然眼下少不得也要被牵累。”桃香摇着手里的扇子,将那炉火燃得旺旺的。 “……你慢点,这得温火慢慢煎的。” “我知道的,我就是动作急了点,你瞧这火不大的。” 盛娇幽幽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一会子,回头水芹起来了,你让她换你。对了,我跟街头卖胡饼的婆子说好了,待天亮的时候人家会送到咱们家里来,你早饭就备点小菜就成。” “只有胡饼怕不够吃呀。” “还有热乎的面疙瘩汤的。” “那这下水菱丫头要开心了,她最爱吃这个了。” 与桃香又说了两句,盛娇只觉得倦意浓郁,一下子漫了上来,索性回房歇息去了。 待一觉醒来,早已日当正午。 桌案上摆着一只空的食案,另外一旁的暖笼里还烧着炭,一看就知道是桃香留下的。 打开暖笼的隔断,取出一碟子胡饼,还有一碗浓香的面疙瘩汤,盛娇忍不住笑了。 简单洗漱更衣后,用过早饭,她拿着空碗盏去了厨房。 厨房门口的天井里,水蕙水芹正在洗菜。 盛娇细细问了一句,得知桃香领着水菱正在晾衣服。 仔细算了算,桃香怕是就没睡。 盛娇无奈,只好又去了厨房,虽然算不上冷锅冷灶的,但也称不上什么热乎。 直到这一刻,她才算清晰地认识到,搬了个很大的家,可人手却不够用了。 原先地方小,她们几个一道帮忙着,也能周转起来。 可如今要打点花园子,家里琐事,光靠她们这几人就远远不够了。 扒着手指算了两遍,盛娇觉得还是先买个厨娘回来。 得知她要买人,桃香第一个不愿意:“家里瞧着大,事情多,但只要我们——” 话还没说完,盛娇就打断了她,转向对着水菱道:“你桃香姐姐不愿去,那你就跑一趟牙行,你们都是良籍,采买个婆子丫鬟什么的,还是无妨的。” 说罢,她就将银子交给了水菱。 水菱如今也十二三岁了,正是快长开的时候。 身量纤长,办事麻利,听到盛娇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她快活极了,胡乱地将湿漉漉的手在裙襟上擦了两把,忙不迭地接过:“娘子放心,我定然采买个最好的来,是要厨娘对吧?” “对,会做饭会面点,然后身强体壮,健健康康就成,最重要的一点,人品一定要好,我这儿可不兴外头那些打骂责罚的,若是做得不好,我就只能把她退回牙行了。” “好咧,娘子放心,我这就去了。” 桃香瞪圆了眼睛,看看盛娇,又看看水菱。 “诶,你个小丫头,你一个人去仔细被人给诓了,你等我一会子,我跟你一起!” 第93章 善心 桃香就是个嘴巴倔强的,见盛娇真要水菱一个人去,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也顾不上还没晾好的衣服了,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见此景,盛娇忍俊不禁,抬手接过方才两个妹妹的活计,继续晾起了衣服。 这衣服用的是专门的皂胰子洗的,以清水涤干净了,在阳光下展开,用力地甩了甩,顿时水珠儿与那淡淡的清香就弥漫在鼻息间。 一件一件地晾在太阳下,她在这些衣裳间穿来穿去,忙得很是快活。 忽而,她余光一瞥,瞧见了不远处角落里的某个身影。 原来是云芳醒了。 她远远地冲着那丫头笑了笑,继续扯平手里的衣裳。 直到最后一件晾好,她才收拾了空盆子过来。 见她走近了,云芳顿时手足无措,慌乱地退后两步,又木愣愣地站住。 “以后叫我来吧……”云芳呢喃着,“我本来就是丫鬟命,这些事情都会的。” 盛娇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笼罩在对方那已经被包好的手指上:“等等吧,等你伤好了再说。” 云芳立马想起自己还带着伤,如今手指伤成这样,别说做事了,就连吃饭穿衣都需要人帮忙。 意识到这一点,她愈发窘促。 盛娇进了厨房,远远的声音传来:“云芳,你会做饭吗?你过来帮我看着点呗。” 云芳一个激灵地回过神来,赶紧小跑过去:“我会一点儿的。” 就这样,两人一道合作,竟然也弄了一顿还算像样的午饭,只不过没有桃香弄得那么丰盛了。 待桃香水菱她们回来,几个女孩子围坐在一起用饭了。 “牙行的人哪有不赚银子的,这送上门来的生意比谁都快活呢,我这么一提,他们就说有个现成的人选,我去瞧了,却发现是个瘦弱不堪的妇人。说起来倒也有几分灶头间的本事,只是这身子太弱了……我瞧她连口锅都端不动。” 桃香无奈道,“我瞧不中,便让牙行的人再帮咱们寻摸寻摸。” 家里难得要买个人,自然是要买最好最满意的了。 盛娇赞成地点点头:“你瞧着办就是了。” 用罢了饭,开始要说一说重头戏了。 盛娇问云芳:“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显然对方没有想过,直接被问懵了,她抬起眼,满脸茫然无措。 见她这个状态,盛娇叹了一声:“你现在虽然被我救了,但你的身契是跟着陈二太太走的,也就是说,陈二太太如今在陈家,你的身契也在陈家。” 这个把柄捏在陈家手里,云芳日子就很受限。 当然了,她也可以逃去偏远的乡间。 那里地广人稀,官府管得不算多严。 日子清苦贫穷,一日两餐都尚且不能保证,她一个受伤体弱的女子,又能活几时呢? 云芳颤抖着嘴唇:“我能不能先回张家?” 盛娇眼底划过一抹赞赏——陈二太太愚不可及,没想到身边的丫鬟倒是个聪明的。 “二太太这会子是个什么光景,我也不知晓,但陈家肯定是不能饶过我了……若是再有个什么闪失,我怕我都不能活着见到张家老太君。” 云芳说着,又一次泪如雨下。 沉默片刻,盛娇好奇问:“我瞧着二太太待你也并非很厚道,为何你……还不顾自己的安危,想要救她?” 其实,事情发展到绿秧被推出来之后,云芳就安全了。 她是陈二太太的陪嫁,论亲疏远近,张家肯定更相信她,而并非后来的绿秧。 再者,只要云芳咬死了不知情,那陈家就能心安理得地留着她。 也就是说,只要云芳安安稳稳地养伤,对陈二太太不管不顾不问,留下一条小命还是可以的。 说不准,陈家为了安抚她,也为了能到张家跟前搪塞过去,也不会对云芳太过苛刻,肯定比眼下要强得多。 这丫头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做了。 云芳垂下眼睑,嘴角发苦:“旁人都道她待我一般,后来又跟鬼迷了心窍似的,一头扎进这要人命的窟窿里,怎么劝都不听……可我知晓的,我们家姑娘虽直白莽撞,但待我是没的说的……” “那一年,陈家二爷看中了我,想要拿我去给他做小。换成其他主子,哪有不依从的道理,怕是迫不及待就要拿我去做戏了。” “可……我们姑娘却抵死不从。她跟二老爷说,说她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栽在这里还不够么?非要另一个鲜嫩的也跟着一块遭殃才行?还说,她已经给我相看好了人家,待我过了二十,就把我嫁出去。” “我知道的,她是自己做个填房的正头太太做够了,才不愿叫我与她一道跳这个火坑。” 云芳说着,哽咽不止,“我那箱笼底下,还压着五十两银子,都是她偷偷给我的,说什么最早明年年底,最迟后年年初,就要给我把这终身定了。” “她待我如此,我又怎么能不思图报?” “我与我们家姑娘自小一起长大,如今,我瞧她深陷那个死局,我有法子救她,哪里能眼睁睁地瞧着她去死?” 话还没说完,云芳就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胳膊弯里,哭了个稀里哗啦。 盛娇心中震动。 这人本就是复杂的。 外人瞧着陈二太太,自然是怎么都不好…… 可谁能想到呢,即便是陈二太太,也有发自善心的一面。 云芳是个聪明的,更是明白陈家接下来的决定,这才铤而走险,想通知张家那头。 陈老太太怕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个被冷落了的奴仆,甚至被牵累拔去了指甲的下人,最后竟然还想帮着自己的主子。 想到这儿,她拍了拍云芳的肩头。 一张哭得通红,满脸是泪的脸蛋儿抬了起来,她轻轻替对方擦了擦泪珠,口中柔声道:“既如此,你就不能拖延,这样吧……我帮你回张家,如何?” 云芳又惊又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那要我如何报答?” “以后若是有用得到你的地方,还请云芳姑娘帮我一把便是,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儿的。”盛娇温温一笑,眉眼间难描难绘的柔光大盛,温柔美好到极致。 云芳忙不迭地点点头:“就依娘子的。” 第94章 终身 送云芳回张家这事儿有两种解决途径。 第一,急事急办,也就是立时三刻将人送回去,赶在陈家去告状之前。 可眼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云芳又这个模样,陈家如今警惕得很,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有所动作,更不要说家里丢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丫鬟。 陈老太太能下手如此狠辣决绝,必然不会留一个隐患到今日。 怕是这会子,她已经着人通知了张家,说云芳跑了。 至于理由嘛,什么与人私奔,私相授受都是极好的借口。 陈二太太怕是连说句话都不成。 再者,张家老太君明显是知道女儿那桩丑事的,即便心中存疑也不敢冒然登门,这就逞了陈家的心意了。 如此种种,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了。 第二样便是急事缓办。 要如何缓办,盛娇还在思虑。 可没想到的是,正苦恼着,外头就有人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正业的夫人刘氏。 要说在这淮州城的地界上,怕是没有官太太比得过刘氏风光了。 尤其是这几年,更是愈发得意快活。 刘氏的男人有能耐,在职位上做得风生水起,那些富贵人家都眼明心亮,自然将刘氏捧得高高的。 她下了马车,步伐匆匆直奔门内来了。 那笑声爽朗,一路而来,在这明媚的春光里听着格外刻意突兀。 “盛娘子好啊。”刘氏走得快,刚巧在院子门口撞上了迎出来的盛娇,顿觉眼前一亮。 “见过沈夫人,给夫人请安,不知有什么要紧事还要劳烦夫人亲自登门。”盛娇温和地笑笑,“请屋里说话吧。” 见她如此温婉周到,刘氏频频点头,跟随着盛娇进了里屋。 桃香很快上了两杯茶来。 刘氏浅酌了一口,略惊讶道:“这是什么茶,我竟没吃过,这滋味清淡了些,却香得很。” “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不过是我采了春日里的花蕊,配了蜂蜜、冰糖还有紫苏泡起来的茶,平日里我自个儿吃着解闷的,我这妹妹也是的,怎么就泡了这个上来。” 盛娇有些歉意地勾起嘴角。 这样恰到好处的摆低姿态,极大地取悦了刘氏。 偏又是这样自然而然,不带半点做作,更是叫刘氏心中欢喜,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明显。 “娘子哪里话,这茶啊,不拘好赖,尝着不错就成的。就像娘子这个人,外头不知情的自然说你这不好那不好的,可只要与娘子说上话,就如同我一般,心里爱还爱不过来呢。” 刘氏又掩口笑了。 盛娇垂下眼睑,似乎是羞涩了。 见差不多了,刘氏便直奔主题:“实不相瞒,我今日来呀是有一桩喜事想与娘子说。” 盛娇抬起眼,那剔透圆润又乌黑浓郁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原先眯起的桃花眼,在这一刻又变成了无邪干净的荔枝一般的眸子。 刘氏道:“娘子正当妙龄,虽说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叫你如此鲜嫩的时候却沦为贱籍。可总算老天开眼,我们家老爷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的人,晓得娘子一手千金绝技,也不好就此埋没了,就想帮娘子一帮。是以我才腆着脸与你说门亲。” “说亲?给我吗?”盛娇柔柔问道,似乎有点惊讶。 “对啊,娘子还这么年轻,再嫁也是有的,即便做不成正头娘子,给你寻一个家底殷实的做个贵妾岂不快活?到时候你手里有银子使,还有男人给你撑腰,更能脱了这贱籍,当真是一箭三雕。” 刘氏越说越快活,语速很快,恨不得盛娇立马就答应了,她好将这喜事张罗起来。 盛娇眯起眼眸:“多谢沈大人为我费心了,就是不知晓是哪家的老爷或少爷,也叫我提前知晓一下。” “咱们淮州城里有钱的富户多了去了,崔家,陈家,噢,还有南城的董家都不错,还有任家——任家的大公子去年考上了秀才,还是案首呢!妥妥的读书人家,满门的清贵。” 刘氏一开了话匣子便停不下来。 盛娇听得暗暗发笑,面上却不露痕迹。 听到最后,她还故意有些扭捏道:“虽说读书人家是极好的,只是我配不上……夫人也别怪眼皮子浅,若真想求得庇身之所,我倒宁愿那家底丰实的富户,来得简单便宜呢。” 刘氏了然。 这个回答似乎也中了她的想法。 刘氏腹诽道:到底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人,居然连读书人都瞧不上,只管要那真金白银,罢了罢了……也就是这样的女子了。 又与刘氏说了好一会儿,盛娇话里话外更中意的是张家。 摸清楚了盛娇的意思,这位沈夫人欢喜不已,连茶都来不及续上第二杯,忙不迭地起身告辞,说是要去替她张罗了。 送走了刘氏,盛娇微微侧目,看见了从暗处闪出来的人影,有些无奈地叹气:“你这随随便便跑别人家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曹樱菀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进了房间,给自己泻了一杯茶品了起来:“想当初在京都的时候,多少人家想求你这一杯茶都难如登天,没成想在这里喝到了,那什么沈夫人居然还吃不出来。” “不过是人家抬举罢了,哪里有多好,也就是一盏茶而已。” “人家来给你说亲呢,你真打算去给什么张家做妾啊?真要做妾,还不如做景王府的侧妃呢,矮子里头拔将军不是。” 曹樱菀眼波微挑,“如何?” “你与魏衍之大婚在即,这两日官府就会明发邸报,到时候全城的人都知道景王会在御府院完成婚礼,全城的老百姓都会与之同乐。” 盛娇漫不经心道,“魏衍之来寻过我不止一次,想让我重新回到王府,回到他身边……” 曹樱菀翻了个白眼。 “沈正业知道魏衍之曾经暗地里见过我,他居然还会安排他的夫人来给我说媒,这说明了什么?” 她说着,笑容放大了,“说明啊……有人在暗中迫不及待了,想要把我的终身定下来。景王再怎么蛮横霸道,也不好在自己大婚之时去强占别人的妾室吧?这话要是传出去,该有多难听。” 曹樱菀反应过来:“你是说……冯华珍?” 第95章 纳妾 刚脱口而出,她又摇摇头,“不会啊,冯华珍不是这么蠢的人……” 话说到一半,曹樱菀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从前的冯华珍或许真的是冰雪聪明,但如今就不好说了。 真要聪明,又怎么会冒着风险偷偷混进车队? 真要聪明,更不会漏夜前行,只为了见盛娇一面…… 说到底,沾惹上了情爱二字的冯华珍早就不是过去那个通透聪慧的她了。 如今,她满心满眼的,只有魏衍之一人。 有了这种昏招也不奇怪。 见曹樱菀沉默良久,盛娇就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莞尔道:“其实这样也好,我刚好没有机会去见一见张家老太君,感谢沈夫人给我送了个绝好的借口。” “你要见张家老太君作甚?”曹樱菀回过神来,“不是吧,你真打算管陈家那档子闲事啊?不是我说,那个陈二太太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客栈的时候见过几次她朝我抛媚眼,瞧着不正经。” 盛娇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曹公子风采夺目,翩翩如玉,乃勾人心魄第一人呀。” 曹樱菀:…… 打趣的话说完了,盛娇压低声音:“其实并不是帮陈二太太,也不是帮那个丫头,我只是想……” 最后的几个字暗藏着秘密,仿若跟着她那吹气如兰的呼吸一点一点扫进了曹樱菀的耳朵里。 “当真?” “自然。”盛娇轻轻颔首,“恐怕冯华珍自己都不知道,冯家的财路其一,就与陈张两家有关。” “那、那崔家呢?” “崔家真正有用的,还是那条暗中的药材商线。”她捻着手指,不慌不忙,“不过不着急,慢慢来吧,既然冯华珍这么迫不及待,那我也不能叫她失望了。” 送走了曹樱菀,她独自坐在廊下良久。 其实陈张这两家的关系真的还不错。 至少,在陈二太太奸情暴露之前,他们的合作可要比淮州城里任何一家都要紧密。 这姻亲可不是结着玩儿的。 陈二太太单纯莽撞,可她背后的张老太君却不是。 可以说,从当年陈二太太一眼相中了陈二爷时,就是张老太君的安排。 知女莫若母,她太了解女儿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不管暗地里多少脏的臭的,拿到台面上来的,必须风光。 陈二太太要面子,最是好强。 作为老姑娘待字闺中了这些年,一朝出嫁,自然会选最好最体面的。 崔茂学虽然也不错,但与已经身有功名的陈二爷比起来,还是稍显稚嫩了些。 且,也过于孟浪了。 陈二太太如愿以偿,张老太君又何尝不是逞心如意。 只是凭什么呢……他们要暗中勾结在一起,替冯家赚钱。盛娇既然知道了,就不会叫这白花花的银子明珠暗投。 想要动摇姻亲最好的方式,并非是让他们和离或是休妻,而是叫他们不得不维持住表面上的关系,私底下斗得死去活来。 盛娇,就是那一只翻云覆雨手。 刘氏是个利落勤快的,既然盛娇这头没有意见,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由她出面给张家通了个气,没过两日,张老太君竟然亲自登门了。 要说为了纳妾,那实在是不值得。 张老太君此行前来,为的才不是给自己儿孙纳妾,而是……为了宝贝女儿。 里屋窗棱大敞着,微风送入,一片 舒爽暖意。 桌子上摆着 糕饼点心,还有茶水坚果等物,足足摆了一个八宝匣子,围成了一个扇形,瞧着漂亮丰盛,只是人家张老太君没有品尝的心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外头,只盼着那个人能快些过来。 足足等了两盏茶的功夫,盛娇才姗姗来迟。 “叫老太君久等了,我这才忙完。”她笑道。 “哼,盛娘子的待客之道老身之前就领教过,记忆犹新呐。”张老太君不阴不阳道。 “老太君来得突然,我这一厢还有别的客人在,人家早就约好了的,若是言而无信,我这买卖还怎么做得下去,老太君说是吧。” 盛娇半点不在意对方字里行间的夹枪带棒,施施然落座,又给张老太君让茶。 张老太君瞧着对方满脸淡然,眉眼含笑的模样,顿觉一口气憋在心头,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转念一想,她又想到了刘氏给她来的那封信里的内容,这才勉强按捺住了。 略微呷了一口茶,她缓和了语气道:“沈夫人前日来找过我了,说是要给娘子寻个终身,到底还是盛娘子本事大,与沈夫人也有这般好的交情,还能劳烦得动她为你牵线搭桥。” 盛娇道了一声惭愧,轻轻莞尔:“不过是沈大人心慈仁善,沈夫人又和气亲厚,他们不忍瞧我孤独一人吧。” “也是。”张老太君叹了一声,“依着沈夫人的意思,是要你进了我张家为贵妾,到时候正好以此为你脱了贱籍。” 说到这儿,她坏心思又起来了,仿若像是逗弄一只小猫小狗一般,眯起眼眸冷笑,“这么说来,叫你换个奴籍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沈夫人只吩咐了,让盛娇脱了贱籍,可没有说不让她入奴籍呀。 进了富贵人家为妾,奴籍良籍都是可以的。 只不过奴籍的身契捏在人家主子的手里,即便表面上抬举,成了个贵妾,实则还是半个奴婢。 张老太君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激怒盛娇。 哪只眼前的女子不露半点波澜,绝丽清雅的眉眼依旧,殷红的唇瓣微微勾起,笑起来灿若春花,灼灼其华。 “想必老太君已经有些时日得不到陈二太太的消息了吧,让我来猜猜,陈家是不是说她病了,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啊,陈家一定还说了,自小服侍陈二太太的云芳姑娘起了旁的心思,已经出逃离府,不知与何人私奔了,对吗?” 她每说一个字,都笑得格外天真明媚。 看在张老太君的眼里,这就是个深藏不露的恶魔。 “你、你……怎么会知晓?”张老太君彻底慌了,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方才的话题,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第96章 为善 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整个人已经不由自主从凳子上站起身,微微虚着腿,到底还是难掩心底的慌乱,这副架势或许能糊弄一下外人,但绝吓不倒盛娇。 只见盛娇乌发如云,鬓边戴着一朵样式简单的珠花,越发清丽绰约,一抬眼间,满是轻柔的微笑,语气和软温煦。 “瞧把咱们张老太君吓得,你年纪大了,若真有个好歹,岂非我的罪过?”她又对着老太君身边的两个婆子道,“你们快别愣着了,赶紧把老人家搀扶着坐下呀,站着说话多累。” 两个婆子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去扶张老太君。 这老太太眨眨眼睛,一甩手挡开了下人的服侍,冷冷道:“你们先出去,我与盛娘子有些私房话要说。” 两个婆子赶紧退下。 这会儿,屋子里就只有她们俩面对面坐着。 盛娇抬起皓白的腕骨,拿着轻巧的瓷杯,小口的呷着茶,一脸淡然。 最终还是张老太君沉不住气:“你是如何知晓的?我女儿如今……怎么样了?” “老太君这话我可听不懂了,我又不是陈家人,也不在陈家住,哪里能知道令爱的情况?” “盛娇!!”张老太君急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装腔作势个什么劲儿?!还不速速告知!” “我无缘无故帮你们张家这么大一个忙,你不说好言好语地待我了,还这般凶悍,我可不喜欢。” 她眯起眼眸,嫣然一笑。 在张老太君快要暴跳如雷之前,她又笑道,“不过,俗话说得好,送佛送到西,我既然答应了云芳帮忙,就不会做这故意刁难的事情。” “云芳在你这里?” “当然。” 盛娇朝着身后那道屏风后头唤了一声,“出来吧,好好与你家老太君把事情说清楚。”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后,云芳缓缓而来。 张老太君不敢相信似的,揉揉眼睛。 眼前的女子面色惨白,双眸含泪,那一副几乎要破碎的模样,不是云芳又是谁? 见着了老太君,云芳再也忍不住,直接跪了下来,张口哭诉。 盛娇最不爱这样的桥段了,也不说一声,便悄悄离去,将这屋子留给她们主仆二人。 张老太君听完了云芳的话,只觉得两眼发黑,浑身的血液一阵阵涌向头顶。 还未来得及发作,忽而整个人都稳不住了,一阵天旋地转起来。 失去意识前一刻,她还能听见云芳在失控地尖叫。 再睁眼时,她 已经躺在床上了。 床边守着的,除了云芳外,还有自己带来的两个婆子。 “我、我……这是怎么了?”她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口齿都变得含糊不清了,半张脸都僵着,不听使唤。 幽幽传来盛娇的声音:“老太君怒急攻心,险些丢了小命,还好上苍垂怜,您阳寿未绝,阎罗殿不收,这才能醒了,真是福大命大。” 张老太君:…… 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总有点怪怪的。 她挣扎着坐起身,问了身边的婆子方得知,自己已经晕了快一个时辰了。 事发突然,可把身边的几人吓得不轻。 还好她醒了,要不然两个婆子还有云芳,估计早就慌得六神无主。 盛娇正坐在桌旁摆弄银针,眼睛都不看她:“既然老太君醒了,云芳姑娘应该也跟你说了整件事,我这儿不便长时间收留几位,还是请老太君把云芳姑娘带回去吧。” “这是自然,必不会……叫盛娘子为难的。”张老太君微微喘着气,闭了闭眼睛,“这次的事情,多谢盛娘子出手相救。” “好说。”盛娇撩起眼皮,莞尔,“张家总归底蕴深厚,我这样的人自然是要为自己寻一个更靠谱的依靠,有道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嘛,还请张老太君往后记得我这份恩情,莫要给我一个奴籍才是。” 张老太君还从未被人这样当面揶揄过,顿时一张老脸简直羞得没处放。 女儿的事情更要紧,她哪里顾得上与这小娘子计较。 又略歇了歇,她赶紧招呼其他人,领着云芳回去了。 上了马车,她强忍住一阵阵头晕目眩,厉声问:“你再将那一日陈家发生的种种说清楚!他们弄死了那个丫头,之后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要给我吐出来!” 大约是太激动了,张老太君话音刚落,差点吐出来。 云芳眼明手快,赶紧摸出一只鼻烟壶打开来,丢给那两个婆子。那婆子也是耳聪目明的,急忙打开送到老太君的鼻息间。 张老太君只觉得一阵烟熏火燎的气息直冲脑门,呛得她猛咳了几声,但胸口憋闷、恶心想吐的感觉却缓解了不少。 “这是盛娘子给的,她说您清醒了之后多半会不舒服,闻一闻这个会好一些。” 望了一眼那小巧精致的鼻烟壶,张老太君有些五味杂陈。 闭了闭眼睛,她点点头:“知道了。” 又看看云芳那被包裹着手指,她难得涌上了几分怜惜,语气和缓了不少,“说吧。” 云芳便将方才没说完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张老太君越听越愤怒,到最后止不住地冷笑连连:“好个陈家啊,真是雷厉风行,好手段!!竟然想越过我张家去处置我的闺女!谁给他们的狗胆!怕丢人?哼,也不瞅瞅自家又干净多少,咱们谁也别说谁!” 云芳松了口气:“老太太,如今咱们可怎么办呀……姑娘、姑娘还在他们手上。”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当初让你跟着陪嫁,就是想让你看顾着些,如今瞧来真是安排妥当。你也不要慌,陈家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要等你这头风平浪静了,才能对她下手,你且先回去将养着。” 张老太君冷哼着,眉眼间迸发出锐利的锋芒,“我去一趟陈家瞧瞧。” 陈家,寿安堂。 陈老太太正沉着脸询问下人们。 那些人一五一十都说了,还是没什么好消息。 红嬷嬷道:“许是那个丫头逃出去后也不敢回张家,说不准,张家还未知晓……” “张家肯定不知晓。”陈老太太打断了她的话,“若是知晓了,以张家老婆子那个脾气,哪里能忍到现在?那丫头已经跑出去这许久了,就是出了淮州城也足够了。” 第97章 权衡 “你不是说,家里的小厮沿着来往街道都搜查了好几遍么,没有那丫头的行踪,她受了伤,跑不远,真要从陈家去往张家,她不可能不被发现。” 语毕,她重重叹了一声,“多半是藏在什么人家里,大约就在这附近。”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陈老太太寥寥数语,竟然也猜得七七八八。 只不过,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云芳是被盛娇救走的。 更想不到,盛娇已经借着给自己说亲这件事,将那张老太君请到了自己的住处。 “今儿早上的消息,说是张老太君已经出门了,为了给他家大少爷纳妾,去的就是那暗芳娘子的宅院。” 陈老太太眼眸一亮:“噢,还是真的了……昨日就听说沈大人的夫人抬举那暗芳娘子,要给她寻个终身,这就看上了张家么?” “应当是这样,那暗芳娘子倒是个眼界高的,淮州城里那些个一般般的门第都看不上,尽挑好的来。”红嬷嬷有些鄙夷。 “人家一个戴罪之身,有了先前帮忙抚平瘟疫的功劳,还有沈大人作保,去给张家做个贵妾也是够的了。” 陈老太太半讥半笑。 横竖又不是什么正头娘子,只要是妾,哪怕贵上了天,也越不过正经主子,不过是给沈大人面子罢了。 区区一个暗芳娘子,陈老太太才看不上。 刚松了口气,外头丫鬟通传道:“老太太,张家老太君来了。” 陈老太太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还不快请进来!” 寿安堂里的布置一片清雅素净。 与旁人家祖辈屋内比起来,这儿就显得有些许简陋了,虽不说像个雪洞一般,但也绝配不上陈老太太的身份。 张老太君一路进来,入眼之处只觉得刻意做作,心底难掩鄙夷不屑。 她与这亲家母一向合不来。 她爱繁花锦簇,陈老太太呢,吃斋礼佛,清心寡欲。 这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儿去,自然平常时候也鲜少走动,不过是顾着双方是姻亲,逢年过节的礼数不断就是了。 真要像今日这般,两个人对坐着吃茶说话,还真是少见了。 “我听说了,亲家母这是为了沈大人在奔走呢,那盛娘子人品可还端庄?” 张老太君微微一哂:“不过是纳妾,要什么端庄,颜色上乘即可,纳妾纳色,这道理老姐姐应当比我清楚。”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那暗芳娘子可不是一般人,传言她连妇人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事儿都能料理了,多半是个胆大放肆的,这样的人纳进门,你多少要留意些个。” 陈老太太努力岔开话题,“还有,我听说了,那暗芳娘子生得不错,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你仔细你家哥儿被勾去了魂。” 张老太君满不在意,摆摆手:“不过是一个妾室,顶多抬成姨娘罢了,她是个什么出身,沈大人自己也清楚,我犯不着抬举。我听说我闺女病了,今日顺路过来瞧瞧,她人呢?” “既然是病了,当然是在好好将养着,若是能起身见人,我这会子就叫她来了。”陈老太太自然而然地应对,言语间不见半点慌乱。 若不是张老太君亲眼瞧了云芳的惨样,怕真的会被这亲家母给糊弄过去。 “那我去瞧一眼。”她边说边起身,“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今知晓她不好了,我不去看看,心里如何能安得下?” “你慢些个,我同你一道去。” 张老太君步伐匆匆,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到女儿身边。 而身边的陈老太太竟然也不落下风。 两人边走边说话,除了张老太君有些着急之外,其余的看起来竟然一切如常。 张老太君顿时有些狐疑:这亲家母竟然还能这样镇定,或许,女儿真的无碍? 到了陈二太太处,她看见了昏睡不醒的女儿。 快步冲到床边,她仔细一瞧——但见陈二太太躺平着,呼吸绵长,面容沉静,除了面色有些不好看外,整个人瞧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唤着女儿的小名,可陈二太太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陈老太太道:“她病得不轻,早上那会子大夫已经过来瞧过了,她神色不佳,日夜不宁的,是以药方子里添了镇神安眠的药,你来之前一个时辰,她刚刚用完药,这会子正睡得香呢,你是叫不醒的。” 说罢,她又拿出一张药方子递过去,“你瞧瞧,方子在这儿呢,若是不安心,你就带回去也找个好大夫看看,藏雪堂的唐大夫或许这两日有空,你不妨走一趟。”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分外明显了。 双方都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稍稍往前,就能捅破。 张老太君冷静下来,将颤抖的手藏进了衣袖里,给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立马接过了药方子。 “我哪里是不信老姐姐你了,不过是思女心切,有些担心罢了。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哪里不懂我的心思呢,饭都比我多吃了好几年,就别笑话我了吧。” “笑话你什么,若是我闺女这般,我也要放心不下的,若是亲家母得空,就在我家里多待一阵子,等她醒来了再说话也不迟。” 陈老太太笑眯眯,始终不慌不忙。 张老太君喉间发紧,噎得不轻。 她是一家的大家长了,更是祖辈。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嫁出门的闺女在亲家停留这么长时间? 何况,谁也不知道陈二太太什么时候才能醒。 若是一直到晚才醒,那往后张老太君还怎么找理由频繁过来呢? 思来想去,她用手背蹭了蹭女儿的脸颊,哪怕心中万般不舍,这会子也不得不做个样子来。 “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好久没见一面了,又得知她病了,这才着急了些个,有你这样亲厚和善的婆婆替我照看着,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张老太君笑着了起来,一点也瞧不出方才的不安担忧了。 “她既做了我家的媳妇,那与我自己的闺女有什么两样?你呀,就把这颗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第98章 捅破 两人说笑了一番后,竟在陈二太太床榻之前聊得十分欢快。 各自肚肠,别样心思,却又硬生生装出一副和气的模样,当真是累得慌。 张老太君刚刚发过病,就这会子已然是强撑着了,说了会子话便觉得身子不好。 她心中明白,决不能叫亲家母看出什么端倪来,便缓了一口气道:“既然我闺女还睡着,我就不便打扰了,改日我再来过来。” 闻言,陈老太太只是眉心僵了僵,忙笑道:“咱们两家本就是一家子,说什么客套的话,只有你前几回偷偷来,不把我这个老姐姐放在心里,你只管来,我这儿好茶好点心的候着。” 直到坐进了自家的马车,张老太君浑身的紧绷才松懈下来。 云芳见她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呼吸都不稳了,忙又让婆子去拿那鼻烟壶。 说来也奇了,这盛娘子给的药当真是有奇效。 张老太君闻了一会子,便就缓了过来。 缓缓睁开眼,她沙哑道:“先回去再说吧……” 回了张家后,张老太君又多次寻了云芳过去问话,可算将自己女儿近些年做的荒唐事都了解清楚了。 真亏得是自己的亲骨肉,若是自家媳妇这样,怕是如今连个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 瞧云芳边哭边说,时不时俯首叩头,她早已明白了一切。 “起来吧,你身子也是不好,如今又遭了这趟罪,原也是我那丫头对不住你,你劝不住也是有的。” 自己的闺女是个什么性子,张老太君最清楚。 云芳说自己劝了没用,才是大实话。 即便眼下她想拿云芳出气也不能够,这丫头留着有大用呢!于是,她对云芳说话愈发地和蔼可亲起来。 张家这头乌云笼罩,陈家的日子也没有多安生。 陈二太太奸情曝光一事还未有个决断,另外一重要的当事人却回来了。 陈二老爷披星戴月地赶回来时,可把老太太吓得不轻。 半夜时分,整个陈家都安安静静。 唯有寿安堂里,陈老太太与红嬷嬷还未歇下,一直在轻声嘀咕着这件事该如何料理安置。 得到外头的传话,说是二老爷回来了,陈老太太错愕几分:“什么?这个时辰赶回来的?” 说话间,儿子已经快步进来。 瞧他意气风发,虽满身疲惫,但也难掩面上的神气兴奋。 到了母亲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后,他道:“这一趟去府城送学真是有了大造化了,我原先与母亲说过的,那几个想要结交的学识老爷,这一回都见着了,他们对儿子很是刮目相看,还送了不少东西给我。” 一听这话,陈老太太郁闷沉寂的心终于活了过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你这一趟辛苦了,赶紧去收拾了安置吧。” “我方才问了小厮,他们却说姜娘病了,我差人去问,竟连院门都不让进,这是为何?” 姜娘,就是陈二太太的闺名。 陈老太太没料到,儿子居然这么快就知晓了,顿时有些面色尴尬,欲语还休。 陈二老爷有些急了:“您倒是说啊,该不会……她是真的重病了吧?” 他是当过一回鳏夫的人了。 说白了,真不想再来第二次。 对于女人来说,克夫的名声难听,其实男人也一样。 若是连着两位夫人都英年早逝,那扣在他头上的克妻的帽子怕是就摘不掉了。 况且,张家那头也算不错的助力。 成婚数年,陈二太太与他倒也过得和美甜蜜。 他真是半点再娶的念头都没有啊。 陈老太太是个利落干脆的性子,只迟疑了片刻,便将这事儿和盘托出。 夜幕深深,那昏暗的漆墨又岂是烛火能破开的。 可她依然看得清清楚楚,看着儿子那张脸从惊愕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成了深沉的冰凉。 母子二人陷入了深深的沉寂。 万寂无声,唯有心跳成了这最不和谐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陈二老爷起身:“我……先去安置了,明儿一早再来与母亲说话。” “你莫要往心里去,这事儿……横竖家里都替你撑着的,没什么要紧的。” 她往前几步,想要宽慰几句,可陈二老爷步伐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夜色褪去后,又是晴朗的晨曦。 自从州府明发邸报后,全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备受圣上疼爱的景王殿下就要在淮州城大婚了。 一时间,热闹非凡。 尤其那一条从城中央直达御府院的道路,被沈正业盯着硬生生翻新了一遍。 “这儿到时候是要走全副车马的,景王殿下与准王妃的花轿都要从这里过,对了,沿街的这些个商户百姓的门头也要给我收拾干净了。上回与你们说的那锦缎都备好了么?” 沈正业忙得不行,只觉得一个脑袋都不够用,恨不得能多长出两个来一道帮忙想着顾虑着。 但他忙得很快活,好像忙完这一段,自己距离晋升提拔就不远了。 老实说,在这个品级上已经坐得够久了,他真的很想更进一步。 下头的人回道:“大人放心,昨个儿咱们就跟景王殿下的人接上话了,这一应事物都不需要咱们这头出,那铺在街道上的锦缎也是一样。” “诶,殿下是殿下的,咱们是咱们的,这是多难得的喜事,别的州县府衙就是求都求不来的,如今咱们赶上了,哪能真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正业叹了一声,从层层书案上抬起脸来,正色道,“你们赶紧去办,别叫殿下以为咱们淮州的官员都是不着事的糊涂蛋。” “是是……” 这人刚走,刘氏就笑盈盈地从后头推门而入。 “事情办得如何了?”沈正业问。 “我都出面了,老爷还怕什么,自然是没什么不妥的。”刘氏笑道,“今早张家来了书信,说了已经与那盛娘子谈妥了,就给他家大爷做妾,一应礼数都齐备了。” 说着,刘氏颇有些酸溜溜,“那盛娘子果真是个不安分的,为妾就为妾嘛,却还想要什么婚书……” 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掩口笑道,“你说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第99章 婚书 沈正业却不这么想,他继续低头忙碌,口中随意道:“小娘子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些个儿女情长,我瞧那盛娘子做妇人装扮,应当是从前嫁过人的,或许又是个妾也说不准,人家想要全了这份心思,你就从了她吧。” 语毕,他顿了顿,“横竖不走官府那头,随便写两笔,糊弄一下也就成了。” 只要不过官府那边登记,那就不算数。 不过是民间众人私底下的把戏罢了。 那些个富贵人家也爱玩这样的把戏,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去,谁又有这个闲工夫去管这些寻香问柳的事。 刘氏略一思索,爽快道:“我晓得了,我这就去办。” 张老太君还在为女儿的事情愁神烦心,这会子又来了个什么婚书,若不是来人是刘氏,再加上盛娇也是她闺女那桩丑事的知情人,她不便发作,要是换个人,这会子分分钟被推出去挨板子了。 忍了又忍,她勉强笑道:“纳妾,哪有什么婚书的……” “谁说不是呢,可那盛娘子偏就要,大约是这辈子都做不了正头娘子,给自个儿一点念想罢了。” 刘氏抿嘴一笑,又将丈夫的话原样转告。 “横竖只是一张纸,随便写些个哄得她开心的不就好了,女人嘛——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一张纸能省多少金银珠宝,可不是老太君您赚了?” 张老太君口中暗暗发苦,却又不好当着刘氏的面哭诉,只能点点头:“全听夫人的安排便是。” 等送走了刘氏,她一脸阴沉。 婚书这东西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正经人家说亲事之前,这婚书都是请那有了功名且文笔极佳的读书人来写的,基本上都是写惯了的老手了。 一笔好字自不必说,那婚书上头的措辞用句也一样讲究。 且,每一家的婚书内容都不一样。 张老太君自己又不识几个字,平日里看看账本还行,要去写婚书,那真是笑话大了。 可要她为了纳妾去寻正经的先生来写这个,又觉得丢不起这个人,更主要是不愿大张旗鼓,免得叫人抓住了把柄。 愁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在心里直把那盛娇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还是云芳出了个主意。 她道:“咱们姑娘出嫁之前不是还备了一封婚书么?那会子只留了个纸头,压在那箱子底下的,不曾被姑娘带去陈家,后来那婚书没有过了明面,也就这么弃了的,老太君可还记得?” 这话一出,张老太君眼睛都亮了。 “对对,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陈二太太挑剔,就连婚书上的字体笔迹都换了好几回,当时就留下了一份,后来大婚之后,谁也没有想起来。 云芳是陈二太太的陪嫁,对于这些了如指掌也在情理之中。 云芳道:“我还记得咱们姑娘那箱子在何处,您让婆子跟我去拿便得了,到时候让咱们府里的账房先生誊抄一遍,不就行了。” “好好,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好丫头,平日里当真是没白疼了你,赶紧去取了来。” 云芳领路,领着那婆子去了陈二太太原先的闺房。 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头,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箱笼。 她手上还有伤,不便打开,便让婆子代劳。 很快,从里头取出了一张薄薄的纸,送到张老太君跟前,老太君展开一瞧,赞道:“应当就是这个了,错不了!” 下头立着的云芳垂下眼睑,面上波澜不惊,心头却咚咚狂跳,指尖上还残留着些许之前留下的疼。 她不明白,为什么盛娘子让她帮这个忙…… 将原本不存在的婚书换了进去,又借着张老太君的手交给自己。 难不成,这盛娘子也是如寻常妇人一样,想正正经经做个正头老婆…… 云芳想不通。 但这事儿既解了张老太君的困扰,又让她得了夸奖,还回报了盛娘子一回,她横竖不吃亏,是件好事。 有了现成的婚书,张老太君办起事情来就麻利许多。 不过一日的功夫,她就命人誊抄好了。 还用细致绢慥的红封装好,亲自送了过去。 此刻,盛娇刚刚给一位妇人料理好了患处,听闻张老太君到了,她不慌不忙净手,又拿着软和舒适的麻布擦了擦,才笑道:“请老太君去前头堂屋坐着吧,我稍候就来。” 换过一件衣裳后,她才慢条斯理地去见客。 张老太君正在吃茶,只觉得眼前一晃,从门口走来一纤细窈窕的女子。 但见她身着水红薄衫,下头是雪白的裙摆,腰间只有一条碧色的束带系着,乌发如云,素面如玉,盈盈一笑,仿若那一支亭亭玉立的清荷,看得人心尖都跟着颤抖起来,忍不住地想要怜惜。 盛娇很美,这美偏又极为灵动,藏在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间。 与她对坐说话,都觉得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享受。 哪怕一个老妇人都有这样的感受,更不要说那些个男子了…… 恐怕这盛娘子进了张家大门,她家那位儿媳妇定然是要有意见了。 正胡思乱想着,盛娇已经到了她跟前。 轻轻巧巧地福了福,盛娇莞尔:“老太君好。” “娘子有礼了。”她忙回过神。 盛娇款款落座:“不知老太君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上回你说了想要婚书,我这老婆子便去办了,娘子瞧瞧,可还合心意?” 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婆子急忙将那红封装好的婚书送到了盛娇的手边。 纤纤素手展开那一纸婚书,盛娇眸光深深,缓缓浏览着上头的每一个字,似乎连一个笔画都不愿错过。 她看得很仔细,足足半晌才放下。 “老太君果真……拿我当个人。”她勾起嘴角,“盛娇在此多谢了,这婚书不过是我的一点儿念想罢了……多谢老太君成全。” “好说好说。”张老太君忙松了口气,“既到了娘子处,有些事儿少不得要劳烦娘子。” “但说无妨。” 张老太君便直言不讳,说了自己几次去看望女儿,女儿都在昏睡,别说说上几句话了,便是叫女儿看自己一眼都办不到。 盛娇垂下眼睑,起身去取了一只纸包,交予张老太君:“此物最是芬芳,想必能解老太君的烦心。” 第100章 牙行 展开一看,那纸里包着的,竟是两方香片。 被裁成了细细巧巧的模样,光是摊在掌心里都显得格外精致灵巧。 轻轻一嗅,沁人心脾的馥郁,叫人浑身舒坦。 张老太君也是见惯了好东西的,除去那些个御贡的或是只有品阶的人家才能享用的物什,其余那些什么吃的玩的用的,她都见过。 可这两方香片却叫她心头发颤。 瞧着雪白如盈玉,闻着芬芳如醉兰,还未进那香炉子,她便猜到这是难得一见的稀罕宝贝了。 “这……” “这里头搁了醒神的药材,我之前有个买家不爱吃那些个苦药,我便寻思了这熏香的法子 ,倒也有奇效。这两片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您只管拿去,去见了陈二太太时,便将它放在炉子焚烧即可。” 盛娇温柔笃定的眼眸看得张老太君一阵激动,恨不得当下立马冲到陈家才好。 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难掩满脸兴奋,她苍老的掌心将那两方香片收紧了,语气激动:“往后咱们就是一家子了,我也不与你绕什么弯子,进了我张家的大门,我给你撑腰。” 盛娇又谢过,这才送了张老太君离去。 这一走,整个宅院又安静了下来。 桃香过来撤走了桌案上的茶水点心,又给帐子里铺好了褥子,点燃了静心凝神的香。 “娘子赶紧去睡一会子吧,这半夜就起来忙活,到现在还没合眼呢。”她催促道。 盛娇也确实累了,打了个哈欠:“别叫我睡太沉,顶多下午晌就要叫我起来,不然晚上可要睡不着了。” “安心吧,我晓得。” 见她睡下,桃香方才安心。 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内,她快步去了厨房。 三个水丫头平日里忙活完了院子里的事儿,最喜欢待的就是这灶台之下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摘菜劳作,口里还吃着从早市买来的麦芽糖,当真是绝妙的享受。 桃香一进来,就麻利地打开锅盖,那里头热着一锅水,舀起一瓢往那木盆子里一倒,她开口道:“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这豆米子一定要用热水过一下,不然下了锅也不中吃,你们几个就记着吃糖了,回头晚上赶不上吃饭,一个个的都饿着肚子吧。” 三个水丫头自然晓得桃香是故意吓唬她们,一个个都笑了,谁也没有往心里去。 水蕙有些担忧道:“桃香姐姐,我看那张家来人,咱们娘子真的要去张家了么?” 盛娇要是去张家做妾,是不可能带着她们几个一道的。 她们看似这宅院里的丫鬟,其实却是正经的良民。 张家再能耐,也不可能让几个没有卖身的良民来自己府上做事,这要是传出去,名声该多难听? 与盛娇伴在一处久了,她们几个半点不想与她分开。 若以往遇到这种事,最最着急的定然是桃香。 可张家登门到今日,最最淡定的也还是桃香。 这下三个水丫头却看不懂了。 桃香卷起袖子,快速地就着热水烫着菜,那原本素白的指尖都烫得微微发红,也不见她停下来半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那木桶抵着腹部,一下一下,带着那少女自然的丰腴都在轻轻晃动,生动活跃。 她头也不抬:“什么张家,娘子才不会去哩。” 有了这话,几个丫头对视一眼,立马眉开眼笑。 没等桃香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一块麦芽糖。 竟是水芹。 水芹笑道:“姐姐吃糖,可甜了。” “你们几个……”她抿嘴一笑,舌尖一卷将那甜蜜裹进了嘴里。 厨房里热闹的很,几人又商量着买一个厨娘回来的事儿了。 正忙活着,外头来人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牙行的管事婆子过来了,说是 上回子她们想要的人已经得了,如今就在牙行里等着呢。 “还请姑娘去瞧瞧,若是得用呢,这银钱一付,人就给你领回来,今日便能上工了。”牙行婆子笑得眉眼都挤成了一条缝。 桃香把活计交给水菱她们,略微收拾了一下,就跟着牙行婆子去了。 到了跟前,她脸色一沉,冷笑两声:“我说你们牙行的生意也没有这样做的,这不就是上回我见着的那妇人么?那会子她身子就不行了,如今给她上了脂粉,又换了一身衣裳,就打量着我瞧不出来了?” 牙行婆子没想到桃香一个十七八岁的未婚丫头,瞧着脸生生的俊俏模样,却这般伶俐泼辣。 一张口直接给她老底给揭了,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哎哟喂,我的姑娘,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人保管是好的,你若是瞧不上,横竖不要给钱就是了,没的在我这儿说这些话,岂不是要坏了我的买卖?” “你这婆子好不老实,都被我说到脸上了,还不承认?也罢,淮州城这么大,牙行又不止你这一家,我寻别家说话去,我就不信了,白花花的银子钱使着,我还买不到我想要的人了?” 桃香一甩那乌黑丰润的长辫子,转身就走。 牙行婆子急了:“好姑娘,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这脾气说来就来的……算我怕了你了。” 桃香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若是她就此不买人了,那就算了。 可若是到了别人处,少不得要将这里的事儿当成笑话一样说,婆子自觉丢不起这个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是满脸堆笑地说着好话,又是叫人奉茶上果子似的伺候着,就差没喊姑奶奶了。 桃香也晓得不好太过。 牙行这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能打交道的,能不与他们交恶自然最好。 婆子给了台阶,她也顺道而下,语气缓和了不少:“这位妈妈,不是我脾气大,而是这事儿我想办好,我家里头如今是只想添个厨娘,若是用得好,往后小厮、家丁或是其他奴仆什么的,也是要的,少不得也要叫妈妈赚了这银子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姑娘说的是。” “我们家里头,是娘子说了算的,若是头一回买人的差事就没办好,那还有什么往后?” 桃香叹了一声,“我只想要个身强体健的妇人,会做饭会面点的,手脚干净人勤快,这就成了。” 第101章 威逼 那婆子迟疑片刻,道:“那我也与姑娘交个底,这妇人瞧着病歪歪的,但身上那一手的厨艺真是没话说,我也不诓你,别说整个淮州了,就是去了府城,怕是也难找这样手艺的。” “她原先也是良民,可惜嫁了个不中用的男人,家道艰难,父母又病重,她男人这才把她发卖了。” “许是太过伤心,她来了之后就一直哭,这才将身子亏空了下来。瞧着不济事,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只需要好好将养着几日,便能好了。” 说话间,婆子已经让人把那妇人带了过来。 妇人身着一套灰突突的衣裳,上头还打了不少补丁,袖口领口都洗得泛白发毛,她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怯怯地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尖。 见状,桃香心头微动。 这一厢正为难着,那一厢的盛娇也没睡好。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一个激灵地清醒过来,一回眸看见了床边多了一个人影,盛娇顿时满头大汗,须臾间方才镇定。 眨眨眼睛,她认出了对方。 冷笑两声,她支棱起上半身坐了起来:“景王殿下什么时候也学那些个偷鸡摸狗的见不得光,还偷偷摸摸跑到女人的房间里作甚?” 隔着轻薄的帘幔,魏衍之的脸瞧着不甚清晰。 模糊轻柔的光从他背后照了过来,给他高大的身形剪开了一道光影。 可这一幕落在她的眼中却越发不堪。 缓缓披上外衣,她也不看魏衍之,只是冰冷如霜的面上没给什么好脸色。 魏衍之:“我才忙完一些事,就听说你要嫁给别人为妾了,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 “呵,殿下,给别人家做妾是不能算嫁的,顶多算是人家纳了我。” 她轻飘飘地指出了他话里的失误。 仅仅一句,却拨乱了他早已敏感失控的神经。 猛的一下掀开那碍事的帘幔,他对上盛娇那双漆黑嘲弄地眸子。 她刚刚起身,没有梳妆。 发髻都只盘了一半,大把青丝披在肩头身后,越发衬得那身姿如雪,面容如玉。 越是这般素面朝天,越是显得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楚楚动人。 她是倔强的,冰冷的。 可她……偏偏又是那样令人着迷。 几乎不假思索间,他的手就覆上了她的肩头,将盛娇整个人都欺入了那一片柔软的被褥中。 顿时,柔香在怀,他朝思暮想的人就近在咫尺。 他缓缓逼近了,贪婪又隐忍地嗅着她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这才是盛娇啊。 这才是……他的景王妃。 他的唇刚想进一步掠夺,忽然,脖颈间多了一抹冰凉入骨的坚硬,低头一看,盛娇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那刀刃锋芒毕露,隐隐 透着寒光。 她握着刀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一点点朝着他脉搏的方向用劲,虽很慢,但丝毫没有胆怯退缩。 盛娇嗤笑两声:“堂堂景王,竟然如此下作,大白天的跑到别人的房间意图不轨,看样子这些年冯华珍真的很失职,她不是你最宠爱的侧妃么?怎么……叫你还这般耐不住?” 说话间,她秀美明媚的眼眸眯了起来。 桃花眼之下,那一颗美艳至极的泪痣,就在他眼前。 他按捺住了想要进一步的冲动。 刚想开口,又听她半讥半笑:“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否则,我一定会割断你的喉咙!” 清晰的眸光中,带着分明的厌恶,还有汹涌的恨意。 魏衍之愣住了。 从未想过,她真的这样恨自己。 茫然间,他放缓了动作,一点一点退了出去。 帘幔随着他的退出,重新又落了下来。 一层轻纱,看似轻飘飘的,却像是无情的天堑,将他与她隔开两边。 曾经有多亲密,今日就有多疏离。 他喉间动了动:“我只是想问你,你是否真的下定决心要去张家做妾?” “是又如何?”盛娇淡淡道。 “既然都是为妾,做一个小门小户的妾你都愿意,为何我给你留了侧妃之位,你却不答应?!那张家再富贵,又能比得上景王府吗?!” 终于,这嫉妒裹挟着愤怒,倾泻而出。 盛娇沉默了。 片刻后,她大声笑了起来。 “魏衍之,你没毛病吧?” 她几乎笑得喘不上气来,“我可是在你的王府里做过正妃的人,作为你正妃的时候,我都没有过得有多好,更不要说侧妃了……” 她的笑声令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笑够了,她擦擦眼角,晃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还有,至于我为什么会去张家为妾,这还要问问你自己呀,人家沈大人出面保媒,我能拒绝吗?” “也挺好的,与你差不多时候办喜事。” “你呢,娶了个门当户对的正妃,我也不差,我以色事人,给淮州城里的富贵人家做姨娘。” 说罢,盛娇又笑了。 魏衍之的脸已经黑的不能看了。 他转身离去,正如他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盛娇知道,以魏衍之的能耐,外头几个丫头或许根本不会察觉到他的出现,这一场交锋,说白了就是她与他之间的对决。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万寂无声一般。 她这才微微喘着气,将那只匕首重新塞进了枕头底下。 ——有备无患真的很好,自从魏衍之来到淮州后,她没有一日不这样备着的,刚好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闹了一场,睡是睡不着了。 她起身去了一趟净房,又换下了汗湿了的衣衫。 而此刻,离开的魏衍之面色阴沉。 “赖晨阳。”他冷冷唤了一声。 “属下在。” “去查查,张家到底怎么回事。” “是。” “先查着,不管怎么样,叫他们家的儿郎不能再纳妾,一个都不准。”魏衍之眉间凝紧,手持缰绳,掌心忍不住一点一点收拢。 这种失控的感觉叫他很不爽。 一想到盛娇可能跟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不管为妻为妾,他都接受不了。 那是他的人,只有他可以沾染,旁人岂敢?! 赖晨阳领命,立马就去办了。 桃香回来的时候,紧绷着一张小脸,得知她是从牙行回来的,盛娇只当她是没挑中合适的人,有些不高兴罢了。 谁知,到了晚上,这丫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第102章 采买 “咱们桃香丫头可见是长大了,这都有心事了,一晚上都心神不宁的,是遇着什么俊俏郎君了不成?” 盛娇放下碗筷,俏生生地打趣着。 桃香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啐了一声:“偏是个口无遮拦的,就爱拿咱们几个打趣。” “谁说的,我如今只爱打趣你一个。” 桃香无言。 沉默片刻,她垂下眼睑:“还不是今日去了牙行,还是上回子那个妇人……” 她索性将那牙行婆子的话说给盛娇听。 语毕,她叹了一声:“我不知怎么的,就是心里不痛快,大约是瞧着她太可怜了,那婆子说了,若是这两日她还是没人要的话,就要想着把她卖去窑子里了……” 虽说一样是卖身,可牙行与窑子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在牙行里,尚且还能有喘息之地,说不准能遇到个厚道殷实的人家,本本分分、勤勤恳恳地做活,以后也能有个盼头。 可若是去了窑子…… 那这一辈子就是抬不起头来的贱骨头了。 一点朱唇万人尝,那滋味屈辱不堪,难以想象。 桃香自己也是苦过的。 要不是遇到了盛娇,她很明白自己的日子说不准也是跟这妇人是一样的。 不过是同病相怜,动了恻隐之心。 盛娇如此冰雪聪明,哪里不晓得她的意思。 还未开口,只见桃香搁下碗筷冲出门,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手里多了几块碎银子。 她生怕盛娇会拒绝似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一鼓作气道:“我知晓娘子的意思,这样的人身子不好,本不该买下来的,可我实在是难以坐视不理,我自己出银子,把她买下来,往后我的银子钱就算她一半,好不好?” 她说的很快,眼睛里闪着光彩,又生怕被否定,忐忑不安地眨着。 “瞧你说的,若是进了咱们家的家门,自然是我来给银子钱,你就算你想当家,也得等我不在了再说。” “欸?” “那妇人是个厨艺好的么?”盛娇又问。 “是的。”桃香忙不迭地点头,“那牙行婆子让她亲手炒了一个菜,我尝了,果真不赖。”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歪着脑袋,“比我做得好。” 三个水丫头一齐笑了起来。 盛娇也有些忍俊不禁。 “既如此,那就买回来吧,刚好你也借着这个由头跟那牙行的婆子杀杀价,还能便宜些个呢。这身子不好的,只要不是什么大病,我给她开点药调理一下,日久天长的,还怕没有好的时候?” 盛娇温温一笑,将桃香的手推开了,“至于你这银子钱还是收着吧,往后都添进你的嫁妆里。” 桃香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人家与你说正经的呢,你怎么……总是这样。”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你为何不早点为自己谋个终身?”桃香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就暗暗后悔。 怎么今日这般耐不住,什么话都往外蹦了? 刚想赔个不是,却见盛娇不急不躁,摆摆手道:“我的终身已经许过了,如今也只属于我自己,谁说许终身一定要给男子了?外头那些个臭男人没一个如我心想的,我自然不会将就。” “好了,明儿你就去把人领回来吧,顺便买几个会料理园子的奴仆,还有小厮什么的。” 她笑着,摸出两张银票递给桃香,“约莫五六个人便成,你看着办就是。” “好。” 有了盛娇这话,桃香的一颗心就安顿了下来。 第二日,去了牙行一口气采买六个人。 三个料理园子的婆子,两个看守门房的小厮,另外一个厨娘,也就是那个瞧着病歪歪的妇人。 这妇人到了盛娇跟前,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盛娇问。 “我、我……啊不,奴婢孙董氏。” “你男人已经把你卖了,你往后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既然你本姓董,那往后就叫你一声董娘子,可好?” 董娘子只觉得这声音轻柔如春风,珠圆玉润般美好,卸下了她浑身的戒备与紧张,忍不住偷偷抬眼,看见了那坐在上首的年轻女子。 她眉眼如画,笑容和煦似晨曦,如美玉生晕,难描难绘的美好,却偏没有那样的高远疏离,反而令人心生亲切,忍不住想要靠近。 “好……全听夫人的。” 这话一出,几个水丫头又笑作一团,顿时屋子里嘻嘻哈哈。 桃香板起脸:“笑什么,都严肃点,娘子在这儿呢,你们一个个的皮都绷紧点!” 盛娇也笑了:“不妨事,人家董娘子初来乍到的不了解,叫错了也是有的。” 说罢,她转过眸光看向董娘子,“我不是什么夫人,只是这个家里管事儿的,你也称我一声娘子吧,我本姓盛。” “盛娘子好。”董娘子赶紧改口。 就这样,宅院里多了几口人,顿时有了烟火气似的,也热闹了起来。 那采买来的三个婆子也是麻利能干的,分别唤作夏婆子,米婆子,柴妈妈。 剩下的两个小厮,如今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 在牙行的时候明显调教过,一举一动都显得很有规矩,盛娇见了也很满意。 这两个也有自己的名字,一个叫利海,一个叫牛吉。 这么看起来,家里上下也渐渐有了兴盛之气。 盛娇这头还在忙活着,此刻的御府院内,却一片乌云压顶,寒霜笼罩。 偏殿内,冯华珍跪在地上,花容失色,面如白纸,浑身抖个不停,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她愣是喉咙发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身后跪着的,正是霜琴。 霜琴连连磕头:“景王殿下明鉴,这真不是咱们侧妃做的呀,这几日侧妃娘娘一直被关在殿内禁足,哪里有这许多功夫做这种事情……还请殿下查明事情,别冤了侧妃娘娘才是。” 冯华珍咬着下唇,额头上冷汗直冒。 微微平息了一下起伏不定的呼吸,她怯生生地抬眼,望向了坐在高高上首之位的魏衍之。 一对上那双冰凉的眸子,她顿时心尖颤抖,心跳咯噔一下漏了一拍。 “说吧,是不是你的人过去传的口信?” 第103章 冤枉 这话虽然是问话,但字里行间的笃定已经成了枷锁。 伴在他身边几年,冯华珍很清楚他的脾气。 这样说话,分明就是已经给她定了罪,不过是走个过场,要她自己承认罢了。 巨大的不甘涌上心头,她哭诉道:“王爷如今真是绝情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过来的!可您也不想想,此番来这淮州,最大的事情是您的大婚,我就算再怎么嫉妒,再如何气不过,看不惯也只能是英国公之女,怎么都轮不到盛娇吧?” “是,我是替王爷出了主意,那也是想替您将盛姐姐留下来!” 她深深拜倒,满是心碎真情,“自从伴在殿下身边,华珍就没有想过能独占殿下的宠爱,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别的不说,就说盛姐姐从前待我的恩情,我也不会出这样的主意,叫她去那不入流的张家为妾!” 边说边哭,她已然红了双眼,越发楚楚动人,可怜可叹。 大约是想起冯华珍从前的温柔体贴,魏衍之的语气也没有方才那般冷酷无情。 他揉了揉手腕,面无表情:“这么说来,这件事跟你无关喽?” “自然!若是与妾有关,我甘愿受罚!” 冯华珍猛地抬眼,泪水又簌簌滚落,“殿下,我已经被罚了,又如何敢这般不知轻重?难不成,在殿下的心里,华珍就是这样一个善妒之人么?” 魏衍之沉默良久。 殿内万寂无声,一片压抑笼罩。 这一声声哭诉仿佛没有唤回这个男人的柔情似水。 反倒将那跪在地上的主仆二人推进万丈深渊。 冯华珍不敢露出其他的情绪,知晓如今这个局面,只能示弱再示弱。 她明白魏衍之从没有忘记过盛娇,更明白或许于情爱这一层面上,她永远也比不过盛娇,但……她也想赌一赌。 赌这些年的陪伴,魏衍之对她多少有些割舍不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魏衍之才缓缓道:“还不扶着你家主子先回去休息。” 霜琴一个激灵地反应过来,忙道谢后,将冯华珍扶了起来。 冯华珍娇柔怯怯的身子软软的,根本站不住。 她歪在霜琴的身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始终黏在魏衍之的身上:“王爷,不日您就要大婚了,华珍在这里多有不便,不如……叫华珍先行离去,我在京都等候王爷王妃的归来。” “不必。”男人想都不想直接拒绝,“好好歇着吧。” 冯华珍无奈,只好咬着下唇告退。 回到自己的住处,宝心迎了上来:“王爷传了娘娘过去,可有说什么?” 霜琴摆摆手。 宝心立马明白,忙帮着一起先将冯华珍伺候着躺在榻上。 梳洗更衣,卸掉了满头珠翠后,靠在软枕上的冯华珍小口小口喝着参茶,整个人才算缓过气来。 “娘娘别气了,自己的身子要紧。”霜琴劝道。 冯华珍捏紧拳头,重重捶了一下床榻边:“要是叫我晓得是谁在背后搞事,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就在半个时辰前,还郁郁寡欢的冯华珍突然得到魏衍之的传唤,兴奋的她赶紧盛装打扮,就连衣裳都换成了他最喜欢的水红色。 虽想起来很是不甘,但心底多少又有些庆幸。 ——王爷没有忘记她。 结果到了魏衍之跟前,他让她跪下,劈头盖脸问的都是关于盛娇给人做妾一事。 冯华珍又惊又怒,心底还有一丝丝懊悔。 既然能把盛娇许给别的府上为妾,自己为何不早点做这事儿?偏要如今顶了一头屎盆子,又脏又恶心,还甩不掉。 魏衍之明显认为是冯华珍背后操纵了一切。 可把她冤枉坏了。 她是讨厌盛娇,忌惮她,甚至是嫉妒她。 但冯华珍并没有做这件事。 说白了,她根本没想到还有将盛娇送给别的男人这项选择。 顶着浓妆艳抹,没有换来想象中的情浓缱绻。 她尴尬至极,情何以堪。 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冯华珍闭上眼睛都能历历在目,气得她胸口仿若要炸开一般。 “你去找我们的人,去这淮州城里好好查一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盛娇是什么人,连我都不敢轻易动的,哪个熊心豹子胆的,吃了王母娘娘的烛火不成!!这般火急火燎的,是打量着叫我做这个背事的乌龟王八,做他娘的梦!” 她气急了,一阵口无遮拦。 霜琴只好顺着她的话劝。 好一通安抚后,冯华珍总算累了,暂且歇下。 霜琴缓了口气,拉着宝心来到了殿外无人的角落,两个大丫鬟这才开始说话。 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霜琴无奈:“这事儿是真的冤枉咱们娘娘了,若真是娘娘做的,何必等到现在呢?早不做晚不做的,如今她自己还被禁足了,又上赶着这般,岂不是白白叫王爷生厌?” 宝心眼眸微动:“这么说来,不是咱们娘娘了,那又会是谁呢?” “不晓得。”霜琴摇头,“该不会是那位英国公的小姐吧?” “怎么会……” “你原先在宫里的,不知道,那英国公家的小姐与原先的王妃娘娘合不来,如今英国公小姐就要成为殿下的正妃,而殿下心里又搁不下那盛娘子……” 霜琴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指不定就是这样呢。” 宝心低头寻思了片刻,点点头:“或许吧,只是你这会子可要好好劝住娘娘,别再在殿下大婚前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用力握住霜琴的手,“咱们好好地,熬过这一段,待回了京都什么都好了。那盛娘子再能耐,还能追着一道过去不成?” 霜琴感动:“你说的对。” 两日后,御府院正东的偏殿迎来了未来的景王妃,英国公府的曹小姐。 按照皇子大婚的规矩,正东的偏殿为尊,暂且做出嫁之前的闺房,曹樱菀领着自己的人鱼贯而入。 这一日,御府院热闹繁盛至极。 听得另外一处西北角偏殿里的冯华珍,嫉妒不已。 她就站在廊下,远远眺望。 瞧着那马车徐徐,后头足有一二里地的长度还未进来,于黄昏时分的烛火里,荧光阵阵,宛若火焰游龙。 “他们说……正妃出嫁,比起那十里红妆还要风光。”冯华珍呢喃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第104章 归宁 她眸光深远,似乎放空了一切。 回忆悠长,当初盛娇与魏衍之大婚的场景又仿若历历在目。 那一日,冯华珍被关在家中。 街上热闹非凡,老远就能看见那火红的灯笼,鲜艳的绸缎,在灯火的照耀下,宛若白昼。 她望着一片被染红了的天,听着耳边丫鬟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自然知晓那是京都里的大喜之事。 外头人多,父母不愿冯华珍出去,免得冲撞。 可年少的她,哪里能按捺得住。 在霜琴的陪伴下,她还是偷偷溜到了外院,爬上了最高的那一道墙,两只胳膊撑着,她脚下踩着霜琴的肩头,远远地瞧见了那一地红妆,延绵不断,几乎点亮了整个夜色。 黄昏朦胧之下,这光辉就连明珠都无法与之争锋。 原来这就是皇子迎娶正妃时的架势啊。 够繁华,够盛大! 那一刻,冯华珍也曾想过自己就是那八抬大轿里的盛娇。 在这万众瞩目的晚上,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 如今,再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她却又是一个局外人。 皇子侧妃,仅仅一字之差。 冯华珍太清楚这其中的差距了…… 她咬着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几乎碎成了几瓣。 宝心过来给她披了一件斗篷:“娘娘,夜晚风大,您别站在这风口下吹着,小心着凉。” 冯华珍这才收敛了视线,抬手紧了紧领口:“你瞧,漂亮么?” 宝心看了一眼远处的热闹:“漂亮,殿下大婚,这是正妃才有的规制。” “是了,正妃才有……侧妃是想都不要想的。” 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娘娘,殿下其实心里是有您的,若非如此,就凭着娘娘这段时日的作为,随便换了任何一个人,这会子怕已经被罚离出府了,也就是您了。”宝心宽慰道,“殿下不过是大婚在即,很多事情分身乏术罢了。” “即便府里往后有了正妃,那娘娘您在殿下心里也是头一份的。” 宝心顿了顿,抬手替她轻轻揉着后背,“从前那位正妃在的时候,也没见娘娘这般担忧呀,原配结发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后来的填房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称得上大不敬了。 也就是在冯华珍的跟前,宝心才会这样说。 “正妃,原配结发……”冯华珍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脸上一片凌厉狠辣,“你说得对!盛娇那女人确实不能留!既然有人也看不惯她,要她给了别人家做妾,那我不妨推一把,横竖这盆脏水已经泼在我身上了!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宝心慌了神:“娘娘!!” 冯华珍摆摆手,面色镇定肃静:“等王爷查完了再去办,我得先将自己摘干净了再说。” 宝心不敢再开口了,垂下眼睑:“是……” 魏衍之的人确实够效率。 不过一夜下来,就查清了七七八八。 如今看来,至少明面上与冯华珍确实无关。 沈正业那头得到的消息也是含糊其辞的,不过一张纸签子罢了,只能证明这东西是从御府院出去的,却不能证明这就是冯华珍的手笔。 查到这里,线索便断了。 大婚在即,魏衍之也不想大动干戈,连沈正业都没惊动,这件事就先按住不提。 他这厢安稳了,可把张家给急坏了。 也不知是哪一路的消息过来,说是景王殿下的命令,大婚操办期间,张家儿郎这一年内都不许纳妾婚嫁。 婚嫁倒是小事了,张家这一辈适婚的男子都已经完婚。 纳妾……却刚好戳在了张老太君的心坎上。 怎么就这么巧? 还有,景王殿下的话也很有深意。 若是大婚期间,顶多月余,可为什么又要加上一个一年内?岂非是两相矛盾? 张老太君细细一想,心头咯噔一下。 她亲自找到了盛娇,语气和软,态度谦和:“我特来与娘子说一声,这好事呀怕是要拖一拖了,如今咱们城里都在忙活着景王殿下的大婚,我们张家自然也不例外,瞧瞧那主街上的锦缎料子,除了崔家的,那就是我家出的了。” 张老太君一脸骄傲。 盛娇轻轻颔首:“不妨事,全凭老太君做主。” 见她如此配合,张老太君也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盛娘子不愿意呢,毕竟脱了这贱籍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的,事情拖延下来,反而就不好说了。 “不过,如今闹成这样,外头都知晓我是张家的人了,这耽搁一时半会儿的,倒是没什么,只是我如今这身份实在是尴尬。” 盛娇有些不好意思,“还请老太君通融些个。” “你脱籍的事情,我放在心上的,莫要担心。”张老太君迟疑片刻,“倒是有件事……上回你给我的香片确实好用。” 原来,张老太君得了香片后,便迫不及待去瞧了女儿。 因这段时日,她经常来看望陈二太太。 陈家这头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盯得紧了。 反正陈二太太醒不来。 即便清醒了,人也是模模糊糊的。 甚至还将张老太君认错了。 连自己母亲都认不出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派人紧盯着,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陈老太太跟在身边数次后,觉得万无一失,索性也就放开手去,任由张老太君去见自己的闺女。 张老太君就一个人,顶多带了个身边的婆子。 且那婆子也是脸熟的,从未听过其会什么医术,想来没什么打紧。 陈老太太千算万算,就没算到张老太君带去了香片。 将那掺和了药物的香片焚烧起来,不消一刻,躺在床榻之上的陈二太太悠悠转醒,整个人清明了起来。 她望着坐在床边的母亲,瞬间泪如泉涌:“娘!!” 这一声喊出来,张老太君就知道这药得用了。 母女二人紧紧相拥。 张老太君还是更稳些,忙不迭地擦了擦眼角,捉住女儿的双肩,狠狠逼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今再不与我说清楚,那往后就不一定有这个机会了,还不快点吐出来!” 陈二太太晓得好歹,忙一边哭一边说了整件事。 “我、我……酿成大错,自知命不久矣,甘愿下堂离去,只求休书一封!可、可……” 第105章 托付 陈二太太哭得喘不上气来,两只眼睛模糊一片:“可她们打定主意不要女儿清醒着与母亲说话,给我灌了不知什么汤药,女儿昏昏沉沉的,竟连身子都起不来。” 张老太君心中又恨又急。 抬手就给女儿后背打了几下,她压低声音骂道:“上回我就与你说过,要断的干净,你偏不听!这下可酿出大祸来了!休书?哼,你当休妻这事儿很好办不成?你当陈家愿意给你这个休书吗?!” 陈张两家联姻数年,彼此早就互相依赖。 不光是生意上的,还有人情往来。 时光匆匆,不断加深这样的互助纠缠。 一朝说要休妻,这休妻的理由总要摆在明处。 张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可以任由陈家随便拿捏的。 陈二太太被休了,那陈家一众女眷都要受到影响,包括下头那几个尚未及笄的侄女的婚嫁也要蒙上一层阴影。 远的不说,就说陈二太太自个儿的闺女。 亲娘被休,那被留在陈家的女儿又要如何自处? 张老太君恨铁不成钢,将其中的关键三言两语说清楚,随后骂道:“你倒是想得简单,陈家又岂会叫你逞心如意?如今你那姑爷靠着咱们张家的钱财呢,你道去府城送学的机会是谁给他的?还不是白花花的银钱砸下去才有的!” 陈二太太惊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母亲。 “你是有错在先,但陈家也不是什么好鸟。”她恨恨道,“竟然这般待你,还想靠着我张家的好处,呸,做梦去吧!” “那咱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这话问得张老太君一阵哑然。 是啊,她是见着闺女了,也说上话了。 可等她一走,少不得又会回到原先的局面。 她总不能次次都去求那盛娘子给药吧? 思来想去,张老太君心一横,道:“收拾东西,一会子就跟娘回去。” “啊?” “啊什么啊,就说你久病卧床,总也不见好,我放心不下,这就接你回去好好调养,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张老太君遇事不慌,快刀斩乱麻,很快就有了决断。 她命身边的人行动起来,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替女儿收拾完毕。 一些衣裳物什都不带,只带着地契银钱、贵重首饰等物,陈二太太叫婆子背着,身上罩着一条厚实的大氅,就这样径直出了大门。 待陈老太太得到消息时,陈二太太已经被安置在了张家的马车里。 陈老太太急着追过来,张老太君早就等着了。 就在那侧门之内,她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转过脸:“亲家母,我这就将闺女先接回去了,她身子总也不好,方才见了我竟然清醒了片刻,我这颗心啊才算安定下来。” “就请亲家母行个方便,也叫我暂解了这思女之情,待她病好了,我就给她送回来。” 陈老太太还未开口,对方已经将所有说话的门路都已经堵死了。 要与张老太君就在自家大门口拉拉扯扯的么? 陈家还丢不起这个人。 陈老太太勉强扯了扯嘴角:“你们母女想要伴在一处,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她身子弱,你的人日常又不在身边伺候着,我也不放心,我给她派两个婆子跟着一道去,总行吧?” 两个老太太瞧着和颜悦色,实则争锋相对。 张老太君还是妥协了。 带着两个眼线一起走,总好过留下女儿单独一人。 两害取其轻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于是,带上陈老太太给的两个婆子,张老太君顺利地接回了女儿。 大功告成,张老太君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才算暂时落地。 旧的麻烦刚消,新的苦恼又来了。 陈二太太病得不轻。 按理说,她只是被发现了奸情,略有受惊。 后又被陈老太太在餐食里动了手脚,一直昏睡不醒,本身身体应当是没有大碍的。 可不知为何,她这病情一触即发,如绵绵山倒,竟有些收不住了。 请了藏雪堂的唐大夫过来瞧过。 大夫言辞隐晦,说是陈二太太身上的病多半还是千金一科的毛病。 唐大夫倒是能瞧,只是他是男子,多有不便。 且,淮州城里不是还有另外一人更擅长这千金一科的嘛。 张老太君立马来了精神,这才借着说好事推迟的机会,顺道过来请一请。 听完了这话,盛娇略点点头:“请我过府治病是小事,只是……我也有一事相求,既然好事多磨,我也了解老太君的难处,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我先将这贱籍的身契交于老太君,往后的事儿还请老太君多多费心了。” 她眼中满是重重的托付。 看得张老太君一阵心头颤抖,忙道:“娘子既拿我当个可靠人,我怎么也不会叫娘子失望的。” 二人商量妥当,盛娇取了药箱子便跟着张老太君上了马车。 桃香还想跟着一起,却被盛娇拦住了。 “眼下咱们家里人多事情多,我不在的时候,还得你看着些个才成。”她莞尔,“我与张老太君同去,不妨事的。” 张老太君点点头。 桃香只好作罢。 马车疾行,一路颠簸。 盛娇却没有说什么,闭目养神,轻轻靠在窗棱的边上,默不开口。 很快,张家便到了。 张老太君亲自领着盛娇去了陈二太太的屋内。 这里是陈二太太出嫁之前的闺房。 因她备受宠爱,即便出嫁多年这屋子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甚至有几个侄女眼馋这屋子,好几次与祖母求了,都被拒了回去。 这屋内布置称得上富丽堂皇,处处都透着美轮美奂的精致。 不怪那些小姑娘瞧着眼热,就连盛娇看了都忍不住暗暗心惊——怪道这陈二太太骄纵任性,不可一世,更是胆大包天,这般娇宠着长大的闺女,可不得是这个性子嘛。 来到床边,屏退左右,只留下云芳一人。 盛娇道:“云芳的手受伤了,不方便替你料理,你还是换个人来。” 陈二太太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子:“不、不……除了她我不要旁人。” “不妨事的,娘子,我手上的伤也好了许多了。”云芳忙道。 盛娇打开药箱子,头也不抬:“不是在意你会加重伤势,而是怕你的伤会影响了药效,回头连累你家主子。” 第106章 妙手 这话一出,陈二太太不作声了。 如今她如惊弓之鸟,见谁都不信,唯有云芳得她心,是以片刻都离不了。 吃茶吃饭,即便是吃药也是要云芳守在跟前,那药炉子更是不能离了云芳的眼睛。 如此一来,云芳备受器重,自然也越发辛劳。 本就伤势未愈,这下就好得更慢了。 自打一进门,盛娇就瞧出了云芳面色不佳,像是过度操劳的模样,她扫了一眼便挪开视线,进了屋才说了这么一句。 将一应用具药物都放好,她才撩起眼皮:“二太太,你可想好了,你的身子只有这么一个,云芳也只有这么一人,可别总紧着一样来使,当心提前报废喽。” 陈二太太一愣,咬紧下唇:“那……那就烦请盛娘子了。” “不妨事。” 盛娇本来就是替妇人看病了。 什么检查、上药一应工序都来的得心应手。 若非这些夫人太太奶奶们害羞,偏要自己身边亲近的人来,她不消一时三刻就能将这些都搞定了。 陈二太太躺好了。 依着从前盛娇的规矩褪去了下头的裙子和亵裤。 闭上眼,任由盛娇开始替自己检查。 原本也是做惯了的。 陈二太太也以为自己会跟从前一样。 谁知,当盛娇的手一触到下头,就觉得一阵火烧火燎的疼,她忍不住疼得叫出声。 “忍住。”盛娇道。 陈二太太晓得自己八成是不好了,只好强忍着泪水不敢吭声。 这盛娘子的手法极快极稳当,却没有那么多的温柔,惹得榻上的妇人屏住呼吸,浑身紧绷。 “放松点儿,你这下头都是病灶,之前的病看似好了,实则还是留了后遗症下来,不好办。” 她的声音清冷温柔,听得陈二太太忍不住睁开眼:“啊……这怎么说的,盛娘子,这可要紧么?” “什么叫要紧?”盛娇抬眼,收回了手,一点一点扯掉了胎膜手套,笑得越发冷冰冰,“眼下要咽气了才算要紧么?” “我……”陈二太太语塞。 “你自己看看吧,从前闹得,如今都报应在了你自己的身上。”盛娇转身去取药了。 陈二太太战战兢兢蜷起腿,看了一眼榻上的褥子。 只见上头一片暗红,还隐隐散发着古怪的腥味。 “这、这……” 盛娇什么也没说,只吩咐云芳叫人送热水来,还要烫过的剪刀、干净的白棉巾子。 不一会儿,东西都送到了。 她又让给陈二太太口里塞了一颗药丸:“我现在要动手替你将下头的病处料理了,会有点儿疼,你且忍着,不要乱动。” 陈二太太早就慌了神,将那药丸狠狠压在舌头底下,闭上眼,双手抱着一只软枕,浑身戒备。 一旁的云芳早就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盛娇麻利地处理了陈二太太的患处,又撒上一包药粉,手速之快之利落,叫人叹为观止。 那脏污一般的血还没流多少,就被盛娇给止住了。 又上了第二层药粉后,她才停手。 说来也怪,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陈二太太竟然觉得好多了。 原先下头那般闷沉憋屈,还隐隐透着痒和疼。 如今却像是卸掉了一块大包袱似的,顿觉轻松。 她白着脸:“多谢娘子……” “不用谢,这一趟我是应了你家老太君的邀请才过来的。”盛娇淡淡说着,净了手后,已经开始收拾药箱子了。 云芳乖觉地凑过去,听着她交代用药的事宜。 一番话说完后,盛娇刚要走,陈二太太忽然道:“我听云芳说了,你……要来我娘家做妾?” 盛娇手里的动作没停:“是。” “娘子这般品貌,又为何愿意?” “我为何不愿?能借着张家的东风替我解了难堪的贱籍,我何乐不为?” 陈二太太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这会子她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棉被,却也是那般迫不及待。 “人人都道我张家儿郎出息勤勉,但对女人而言,我那几个兄长真心不是什么好依托。若是能脱了贱籍,娘子不如去寻个更好的人家!你放心,娘子与我有大恩,在银钱方面我定然不会亏待了娘子。” 盛娇奇了。 她缓缓回眸,对上了那双着急的眼睛:“多谢二太太的美意,只是,我意已决。” 盛娇走后,张老太君忙不迭地过来看望女儿。 得知女儿已经上了药,情况也稳住了,她结结实实松了口气:“这盛娘子瞧着冷冰冰的,没想到这一手千金之术还真是有点门道。” “娘!”陈二太太撒娇道,“那盛娘子是极好的,明知道我这头的事儿,却没有说出去半个字,想来人品也是信得过的,这样的人怎么能给咱们家做妾?您就好人做到底,叫那盛娘子脱了贱籍,回头放她离去了吧。” 张老太君见女儿都这么大了,说话还如此天真可笑,顿时有些暗暗着急。 “你浑说什么?你当给她脱籍那么容易呢?!” 她骂道,“若不是有沈大人在上头保着,还有那盛娘子几年前帮助平复瘟疫的功劳,再加上这几年她确实老实本分,也造福了不少人家,这才有了这么一次机会。” “这机会也得是她嫁人另许才可以!” “她那身份……即便脱了贱籍,成了良民,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那模样摆着呢,不知多少男人惦记着,一般人家谁敢娶回去?!” 张老太君叹了一声,“只有给咱们淮州城里这些个大户做妾,才能了却了这桩心事。” 说罢,她不轻不重打了女儿的手背一下,“你自己的事情尚且忙不过来,休要管人家的了,横竖那盛娘子进门了,你老母我不亏待她就是,保她一辈子不愁吃穿,这还不够么!” 陈二太太闻言,张了张口,一阵语塞。 回到住处,桃香迎面而来,面上有些不安,她接过盛娇的药箱子道:“娘子快去瞧瞧吧,你这边刚走,就有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盛娇好奇了。 自己在这淮州城里无依无靠,更无人情往来,居然还有人给她送东西。 莫不是曹樱菀? 当她看见那一只精致的食笼时,笑容缓缓凝固在了唇边。 那食笼的正面印着的,正是景王府的标志。 第107章 心意 那是一枚圆圆的用金漆烫上去的印记。 中间是一个景王的景字,瞧着就格外低调大气,不是一般府邸能用得上的。 盛娇太熟悉了。 曾经的她,见过这个印记不知多少次。 景王府的马车、灯笼、箱笼之上,处处都有。 还记得那一年他们大婚,这个印记更是从前来接亲的车队里,一直烫到了她的嫁妆上。 魏衍之笑得爽朗,无比快活,隔着花轿对她说:“娇娇,我也给你的箱笼烫了一个,咱们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夫妻之间自然是要一心同体的,你是我景王府的人了。” 那一刻,盛娇的脸藏在那鲜红的盖头之下,飞起两片羞涩喜悦的红云。 甜蜜轻快,心生向往。 谁又能想到,当时的幸福不过也就是维持了匆匆几年而已。 眸光闪了闪,她回过神来:“谁送来的?” “就是上次拦着咱们马车的那个人,长得高高大大的。”桃香说起这个还满心气愤,“他敲开了门,什么也没说就把这个塞给我,说是给你的,我又不要直接丢掉,只能拿回来了。” 若是给她的,她打开都不会打开,直接丢掉。 盛娇勾起唇瓣:“无妨。” 上前轻轻打开了食笼的第一层,里头是一碟子雪花酥。 这是盛娇从前在王府里最爱的一道点心了。 第二层,是千层芙蓉糕,一眼望去如雪如玉,散发着甜香,那精细的程度一看就不是外头能买到的。 第三层,却又是两道正菜——金玉满堂,鸾凤和鸣。 每看一层,她的眼神就越发冰冷。 看到最后两道菜时,她冷笑连连。 “娘子,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桃香也被整不会了,一头雾水。 “他是景王殿下身边的侍卫首领,赖晨阳。”盛娇语气平淡,“这些是他的主子叫他送来的。” 短短一句话,听得桃香头皮都快炸开了。 她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家娘子。 偏盛娇淡定如斯,一点都不像是在说笑的模样。 景王殿下身边的人…… 桃香呼吸沉了沉,立马想到了什么:“难不成之前那次要见娘子的,是、是景王殿下?” “是。” “是那个即将大婚的景王殿下?” “没错。” 桃香一张脸涨得通红,细白的牙齿咬着唇瓣,几乎咬得发白,沉默半晌后,她愤愤然骂道:“什么景王梁王的,我看我们才是真正的冤枉!!谁家好男人大婚之前还来撩拨别家娘子的,是打量着咱们好欺负不成?!” 她边骂边落下泪来。 虽是良民,但她也明白,一般平民与皇子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说是螳臂当车都是轻的了。 景王若是较真,她们一家子都逃不掉。 更不要说盛娇了。 “娘子,你赶紧走吧。”桃香回过神来,“到时候那人来找,我就说娘子病了不见人,回头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打发了了事。横竖他要大婚了,也不会在淮州待太久的,娘子且出去避一避。” “我能去哪儿?”盛娇被逗笑了。 “府城,或是邻近的州县都可以。” “傻桃香,我呀……哪儿都去不了。”她笑着抬手刮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尖。 她是贱籍,在没有脱了身契之前,永远是戴罪之身。 即便可以离开淮州城,也无法进入下一个州县城镇,人家官府验明身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遣返送回淮州。 若不是这样,她又何必困在这里三年之久。 “不用担心了,只是送来了几道菜而已,你去叫她们几个过来,一起尝尝。这可是御厨的手艺呢,错过了这一趟,你们这辈子估计都吃不上了。” 盛娇嫣然一笑,方才的不快仿若云烟,已然消散。 “谁稀罕他这些个破菜破点心的!!” “那就倒掉?” “倒掉就倒掉。”桃香丫头很有骨气。 盛娇无奈了:“好吧,那你把这些都到了,食笼洗干净就摆在咱们家大门外就好。” 桃香立马动手,将这些好菜一股脑倒进了泔水桶。 随后胡乱用井水冲了一下食笼和盘子,乱七八糟地装好直接拎到了门外。 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赖晨阳。 桃香远远见了,一眼认了出来。 赖晨阳到底是从沙场上下来的,本就生得高大硬朗,紧绷着脸不说话,两只眼睛如猎鹰一般凝视着对方。 寻常人对上他的视线,根本招架不住。 桃香也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稳住了,咣当一下重重将手里的食笼搁在台阶下头,一只手叉腰,娇呵一声:“把你们家的东西拿回去!!以后别来了!” 说罢,她蹬蹬转身进门,又重重关上了大门。 赖晨阳一阵无语。 翻身下马,将那食笼又取了回来。 御府院,正殿内。 魏衍之正在与身边的师爷商议事情。 见赖晨阳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只熟悉的食笼,他眉眼舒缓,原本的肃冷气息散了不少。 他让师爷先下去,转头问:“送过去了?” 赖晨阳:“回殿下,已经送进了盛娘子的宅院内,是那个经常伴在她身边的丫头拿进去的。” 魏衍之笑了:“送到了就好,她应当会喜欢。” 那是盛娇最爱的两道点心。 而那最后的两道菜,是他们大婚那一日,两人喝着合衾酒时,桌子上摆着的主菜之二。 他记得,盛娇用了不少,还连连夸赞御厨的手艺过人。 赖晨阳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将桃香送了食笼出来的事儿和盘托出。 “食笼送回来了,连盘子也没落下,盛娘子进去后也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属下猜测……多半她们没有用这几道菜。” 魏衍之周身的气质一凛,顿时气压阴沉。 赖晨阳不敢与之对视,恭敬地低下头:“属下只是猜测。” “不会的,我的娇娇最是心软,就算丢了也不妨事,我再给她送就是了。” 他下颌紧绷。 “殿下,您大婚将至,这个时候若是有什么传闻……” “呵,有传闻又如何?英国公曹小姐有心上人,我也有自己的意中人,即便传出去了,这场大婚依然会进行。”魏衍之起身,走到了殿门口望着远方的浮云。 “你记得,往后都给她送过去,一日不断。” 第108章 不休 他定是要她清楚他的心意的。 这些年过去,他身边浮浮沉沉,来来往往,不知多少人事物,唯一不变的、唯一被他记挂在心尖的,只有她一人。 当初的事情是不得已。 谁让盛家被查出的证据都摆在明面上。 明哲保身,他当时为太子做事,怎么都不能在那个节骨眼上冒头。 且让盛娇等一等,却又没想到父皇的旨意下得那般决绝又匆忙,盛家多少条人命一夜间全都魂归九泉。 他知道盛娇心寒了,也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 可普天之下,天地之间,她能依靠的还有谁? 也只有他罢了。 说到底,他们是拜过堂,入了谱的结发夫妻。 即便他以后会大婚,心底妻子的位置,也只属于盛娇一人。 此刻,根本没把魏衍之放在心上的盛娘子压根不知道他的心思。 夜又深了。 一片朦胧的水雾笼罩在城池的上空,隐隐地压了下来,显然是要下雨的样子。 打更的人从门口经过,又是悠远清脆的声响回荡。 正睡着的盛娇睁开眼,秀美的眉尖轻轻蹙紧。 回眸,她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屋内,无礼又强势。 “魏衍之,你这样有意思吗?”她冷冷道。 “你睡你的,横竖我不碰你。”男人的声音听着似乎也跟她一样冰冷,不带什么情绪。 盛娇嗤笑两声:“你在这儿我就睡不着。” “我就这样让你生厌?” “并不。”不是生厌,而是绵绵无尽又深入骨髓的恨意。 可这话听在魏衍之的耳中却松了口气,他语气越发柔软:“你睡吧,我守着你便是,就像……我们之前那样。” 她静静凝视着头顶上方那一片紧小逼仄的空间,这是桃香给她做的床罩子,淡淡的杏粉色,上头还绣着春日里的花鸟鱼虫,当真是精细用心。 平日里,她瞧着最喜欢了。 没想到眼下却要看着这些来平复心绪。 帐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回应都没有。 魏衍之此刻的想法有些复杂。 既想那个女人能如自己所说的,就此安静睡去,起码证明她还对他信赖如常;又想她迫不及待同自己说两句话,要么争执、发火,哪怕是吃醋都可以。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她沉默不语,却也没有睡着。 魏衍之坐在桌旁,静默片刻,有些沉不住气了:“你怎么还不睡?” 盛娇弯起唇瓣:“有生人在旁边,我怎么睡得着?” “生人?”他拳头忍不住捏紧了。 “对啊。”她轻轻笑了起来,“我不比殿下,身边侍卫众多,高手如云,自然在哪儿都能安歇。” “你非要这样说话带刺吗?” “不想听的话你可以走啊,我又没请你来。” “盛娇!!”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床榻边。 此刻,床帐里的小女人双手枕在头下,轻轻侧目看过去,似笑非笑道:“殿下该不会忘了,这儿不是你的临江别苑,这是我家,我的屋子。” 狠狠呼吸了几下,魏衍之总算冷静下来。 他有些恼恨自己。 怎么就这么容易被这个女人影响了情绪…… 也就是盛娇了,唯有她能做到。 “罢了,我不与你计较。” “应该是我不与你计较才对,你大半夜地闯进女子的房间,即便我如今不比当年,也该男女有别。礼教大防这些个道理,殿下比我清楚,为何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盛娇说着,又轻轻笑出了声,“该不会是你对我这个和离的前妻还念念不忘吧?” “是了,肯定是念念不忘的,不然为何心心念念要我回到你身边,做你的侧妃。” 她的声音甜蜜冰冷,滑腻的好似一条在淡漠空气中游走的蛇,无影无踪,步步逼近。 魏衍之忍不住退后了几步,下意识地否定:“不是,我只是念及夫妻情分,不愿叫你沦落至此。” “噢,原来景王殿下是发了善心啊。”她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大可不必,你不想我沦落至此,除了给你做侧妃之外,还有别的法子。” 她顿了顿,“给我钱,帮我脱了贱籍,让我将功抵过,免了我的戴罪之身。我晓得你如今在圣上与东宫的跟前都是头一等的红人,能办到这些对你而言并不难。” “若是景王殿下能力有限,办不到,那就不必在我跟前演这一出了。你不在的那些夜晚,难道我就不睡觉了吗?” 说着,她的尾音里终于藏不住,流露出明显的嘲弄。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盛娇对他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但没有想象中哭泣相拥,也没有柔情缱绻。 那日日夜夜叫他割舍不下的前尘情爱,她也从不提起。 就好像,过往种种皆是大梦一场。 “你想要的,就只有这些?”他从喉间挤出了几个字。 “对,有了良籍有了银钱,我到哪儿不能过得好?随便寻个人家,或是做正头娘子,或是给人家做个贵妾,日子不好得多?” 盛娇边说边抬起素手撩起了帘幔,露出那张白净如玉的脸来。 即便在昏暗中,她的眼眸依旧清澈明亮,宛如盛满了亿万繁星,一如当年。 魏衍之只觉得心头被重重一击。 刚要开口,她又说:“说实话,若是你现在承认你对我不曾忘情,就是对我旧情难舍,我说不准还能考虑一下要不要回头。” 盛娇弯起眉眼,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在唇瓣间开出了绝丽的花。 魏衍之慌了:“胡说八道,什么旧情难舍,我不过是顾念当初结发之情,不愿叫你这般受折磨……” “既如此,那就请景王殿下回去吧,我这儿庙小,留不住您的。” 四目相对,冰冷与炙热在碰撞交织。 他毕竟是景王殿下,堂堂亲王。 只要他想,要什么美貌的女子没有? 如今他都这般主动,这般低头了,她还是硬邦邦且浑身带刺。 一阵闷气涌上心头,魏衍之摔门离去。 盛娇冷哼,快速下床将门重新锁好。 这男人性子傲,嘴巴倔,从不会服软示好。 他大约觉得自己已经给了台阶,所以她就该乖乖顺着下来,然后主动投怀送抱。 不得不说,想的真多。 第109章 撤回 翌日清晨,天依然是阴沉沉的。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早晨起来院子外头都湿漉漉的。 每一块青砖都染上了潮湿的暖意,在这融融乍起的春光中平添了一丝温柔的气息。 盛娇很喜欢这样的空气。 若是无事的日子,她更愿意坐在窗棱下,望着这一池春色发着呆。 正两眼放空,桃香麻利地过来了:“董娘子已经张罗好了早饭,娘子发什么愣呢。” 望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甜茶,她抬手摸了摸碗侧,丢下脸来,“早起就给你送来了,怎么这早晚还没喝?一会子又要去热一遍。” 盛娇这才恍然大悟,连连告罪:“我错了,好桃香莫生气了。” 用罢了早饭,盛娇带着水菱出门了,桃香依旧留下看家。 对于自己失去了跟着一道出门的优先特权这件事,桃香很是不满。 可如今家里人口多了,少不得要熟悉安顿,盛娇抬出这个理由,桃香就没有拒绝的机会。 没法子,三个水还太小了。 也就最大的水菱跟着盛娇出门,她能安心些个。 其余两个还是留在家里,跟她一道先把门户张罗好再说吧。 今日去的还是藏雪堂。 唐大夫一早就忙活着,铺子里病人不少。 见着盛娇来了,他忙招呼道:“焕儿,赶紧请娘子外头正堂里稍坐一会儿。” 焕儿就是唐大夫的老来子,瞧着聪明伶俐,其实鬼灵精怪。 之前桃香没少被这个小家伙捉弄。 盛娇瞧着欢喜,抬手摸了摸焕儿的头发,笑道:“不妨事,我今儿是来跟唐大夫对一下药材的账目的,顺便再定上一批。” “好说好说。”唐大夫又叫来小厮忙着照应。 一时间藏雪堂里忙得飞起。 焕儿也晓得审时度势,明白这会子不能闹腾,也乖乖上了茶水来,然后立在盛娇身侧,一脸安静。 “你怎么不去学堂呢?”盛娇轻笑。 “谁要读书识字了,我这手抓药还成,叫我写字可不行,抖得连墨都稳不住哩。”小家伙摇头晃脑。 “你想学你父亲一样行医救人?” 焕儿猛地点头,抬起的眼睛亮晶晶的。 “可若是不识字,你如何给病人开方子?若是字写得跟鬼画符的,谁又看得懂?还有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圣医妙手留下了丹方药着,你哪里又能看得明白?” 一连串的问题可把小家伙给问傻了。 “那……我如今读书还来得及么?” “自然来得及,眼下读起来,总比拖到明日强。”盛娇温柔地笑着。 邹氏一打帘子从后头过来了,还端着一碟子果子送到盛娇跟前:“还得是娘子说话管用,我们两口子叫这家伙读几页书,就跟叫他上吊似的,折腾死人了。” 盛娇见了邹氏,眼前一亮,忙起身见礼。 邹氏赶紧拉住了她:“快别多礼了,娘子照顾我家的生意,来来往往了这许多回,我还不曾谢过,都是乡里乡亲的,何须多礼?” 有了女眷伴在一处,说话反而轻松了不少。 正聊着,李差爷从外头匆匆进来。 他先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看见盛娇与邹氏说着话,随后松了口气,大声嚷嚷道:“快与我配一副清心的药丸来。” 这些都是藏雪堂里备好了的药物,邹氏应了一声。 盛娇道:“婶子只管去忙。” 邹氏这才快步过去,给李差爷拿好了药丸,顺便还给了两剂静心开胃的陈皮茶,一道包好送到对方手里。 “差爷辛苦,还有五日便是景王殿下的大婚之日了,想来这些日子定然忙碌。”邹氏笑道。 李差爷摆摆手:“累倒是另说了,不过是奉命行事,殿下这次在御府院大婚,也是咱们淮州老百姓的福运到了。” “可不是。” “你瞧着身子大好,这脸色还得再养养。”李差爷瞥了一眼,见邹氏面色依然苍白,唇瓣都没多少血色,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承蒙差爷关心,我都晓得的。” 一番寒暄后,他才拿着药包离去。 临别前,他又冲着盛娇的方向看了一眼。 盛娇权当不知,只管跟焕儿说话。 直到李差爷走出去老远,她才缓缓抬起眼眸。 李差爷很快回到沈正业跟前回话。 “是么,她今日去了藏雪堂,应当是为了购置药材……那就没什么了。”沈正业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给盛娇许配人家一事,又耽搁了下来,且景王后头又有了旁的吩咐,这一连串的反复叫他有些措手不及。 到底该不该把盛娇强制送进张家呢? 沈正业犯了难。 如今瞧着盛娇一如既往,安分守己,一直以来的盯梢似乎也显得多余。 更重要的一点,李差爷还汇报了一件事。 ——盛娇身边还有其他人跟着的痕迹。 不是暗卫,就是武艺高强的侍卫。 无论哪一个,都是目前沈正业不能拥有的。 想想事发至今的种种,他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忙压低声音:“别再盯着这个盛娘子了,把咱们的人都撤回来。” “大人,您不要再看着了吗?万一……” “她连原先的住处都烧光了,那些个药方子我也瞧了,并无什么大碍,横竖她被景王殿下盯上了,往后哪里还敢有什么折腾的地方。” 越想越觉得这想法准错不了,沈正业一扫方才的担忧,细细叮嘱了几句,就让李差爷将跟在盛娇左右的人撤了回来。 忙碌公务总是疲惫紧张的,沈正业做了好几年的父母官,每日要操持过目的事情多得很。 这厢刚忙完,日头已经到了午后。 刘氏送了饭菜过来。 一见妻子,沈正业就气不打一处来。 见丈夫面色不悦,刘氏自知有愧,也不敢说什么,越发谨言慎行,谨小慎微,那柔声细气的模样确实也让沈正业气消了几分。 “你说说你,上回就与你说了,莫要叫人在明面上瞧出来,你倒好,呜呜泱泱的,恨不得吵得人尽皆知!” 沈正业说的,便是给盛娇寻个终身的这件事。 刘氏哪里晓得这里头的门道。 只觉得自己一个州府的夫人替她张罗,怎么能水过无痕呢? 少不得要叫人晓得自己一片善心才是。 后头景王殿下的命令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回来见丈夫阴沉着脸,才知事情办砸了。 第110章 嫉妒 刘氏忙双手奉茶,恳切道:“夫君莫着急,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我原也想着这样就不算在明面上瞧得出来了,那张家怎么说也是咱们淮州里的大户,这样的大户纳一房妾室,备着这些礼数也是应当的……” 声音越说越小,望着丈夫渐渐阴沉的面孔,刘氏不敢说了,忙不迭地换了个语气,“横竖是我的不是,这会子殿下那头又有了旁的话,那盛娘子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张家门,你看……要不要再给她另寻一个人家?” 景王殿下说的是张家不得纳妾婚嫁,又没说淮州城其他人家不可以。 盛娇就一个弱女子,配不了张家,还可以配王家李家。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日子能顺当起来就成。 在刘氏眼中,盛娇去张家为贵妾已经是抬举了。 随便配个什么人家不成,非得大富大贵不可么! 沈正业不耐烦地打断妻子:“就你聪明,就你有脑子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景王殿下这命令是冲着谁来的,你若是顶风作案,回头连累了咱们一家子,可别怪我不顾念这些年的夫妻情分。” 刘氏抿紧嘴角,双肩一沉,口中连连道不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正业扒了两口饭菜,才道:“罢了,这事儿先这样吧,你不要再管了。” 刘氏就这样被轰了出去。 刚要离开,远远地瞧见鸢娘过来了。 鸢娘是沈正业到了淮州上任后才纳的妾,那会子是上峰所赠,不得不收。 这鸢娘生得秀美娇怯,很是对沈正业的胃口。 进门数年,虽不曾生下一儿半女,但却能分去男人一大半的宠爱。 刘氏最不喜的,就是她。 鸢娘立在刘氏跟前,规规矩矩福了福,娇滴滴道:“不知夫人在这里,是我冲撞了,赶早起来炖了汤,我就想给老爷送过来。” 刘氏强忍住不快,微微点点头:“去吧。” 鸢娘娇笑着从她跟前经过,那裙摆拂动,带起那艳香浓郁的胭脂气息,令刘氏面色愈发难看。 回到屋内,身边的婆子瞧见她面色不好,也不敢劝着,上了一盏茶就老老实实待着。 刘氏越想越生气,骂道:“这个狐媚子不学好,整日就想着如何勾搭男人!也就是仗着年轻颜色好,我瞧她还能得意几时!” 那婆子忙劝着:“夫人何必跟那个小星计较,不过是供着爷们儿玩乐罢了,横竖越不过您去。” 这道理刘氏如何不知晓。 只是道理归道理,看见了总归叫人不快活。 再联想起自己这一趟事情办砸了,唯恐叫丈夫厌弃了自己,她愈发担忧烦躁。 与身边的婆子细细说了一遍,那婆子却来了句:“殿下只说张家儿郎不可以纳妾嫁娶,可没说张家的下人不可纳妾嫁娶呀。” 刘氏恍然大悟,腾地一下站起身。 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眼睛都发亮了。 “说得对!”她咬着下唇,难掩兴奋,转头吩咐,“让门房备马车,我这就去一趟张家。” 张老太君待客的花厅最是讲究。 里头摆着一套红木雕漆的桌椅,做成了福禄寿闹春宴的花纹样子,端的是富贵大气;漆雕圆润明媚,于明光中泛着淡淡暗哑的光彩,手触及之处,一片温润如玉的质感。 每一对桌椅中间的小茶几上都摆着一套上等的白瓷茶具,另有一只长颈的玉净花瓶,里头斜斜地插着几只含苞欲放的春桃明杏,又是粉红又是雪白,一眼望去满是缤纷。 那后头的墙上挂着的,角落里摆着的,无一不是难得一见的装饰。 虽说有些张扬了,但却符合张家的身份。 更是瞧得刘氏两眼发花。 她不是没有来过张家。 但来张老太君待客的花厅却还是头一遭。 她心中暗道:惭愧!也亏得我是州府夫人了,竟眼皮子这般浅,这些好东西我竟也是头一回见…… 见着张老太君,刘氏才收敛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将自己的此番来意说了个明白。 “景王殿下的意思咱们都清楚,只不过嘛……事在人为,只要你们张家自己的儿郎不违背殿下的命令即可,可你们张家的奴仆也不算在内呀。” 刘氏侃侃而谈,这是她酝酿了一肚子的话。 张老太君活到这把年纪了,如何不明白对方的来意。 她嘴角讪讪:“倒也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景王殿下的意思怕不止是这般吧,我张家人微言轻,也就在淮州地界能说上两句话,若是惹恼了殿下,怕是……一家老小搭进去都不够填的。” 这话换来了刘氏的一声冷哼。 刘氏半讥半笑道:“老太君,您都活到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这么胆小怕事呢?您猜这让盛娘子许人为妾的安排是谁的意思?” “远的不要想,只管想殿下身边的人。这些年,能在殿下身边荣宠不断的,除了娘娘还有谁呀?” 刘氏压低了声音,只能两人听见。 张老太君顿时心头一紧。 陈张两家明面上做了姻亲,她的闺女嫁到了陈家做填房,原本也是一桩人人艳羡的婚事,但暗地里双方的掌权者都明白,这是一场交易,或者说是合作。 陈张两家听命于京都里某一高门望族。 这些年暗中经营,小心打点,成了对方的钱袋子,更成了他们在这一隅的眼睛和耳朵。 这事儿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 这也是为什么陈张两家如今关系紧张,也没有闹翻的最大原因。 刘氏是沈正业的正头夫人,自然对这些了如指掌。 在刘氏看来,传消息来的,定然是冯侧妃。 他们既然走了冯家这条的道,肯定要以冯侧妃马首是瞻。 况且她瞧着那盛娘子娇娆妩媚的模样,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此颜色,能让冯侧妃忌惮的,他们自然也要帮着解决这个麻烦。 是以,沈正业或许是不愿冒风险。 但她不一样啊。 她是内宅女眷,这些事情自然是在内宅中解决最好。 到时候就算殿下知晓了,横竖也不过是个美貌女子罢了,大不了再献上更美更年轻的,叫殿下忘怀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刘氏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 那一厢,张老太君的冷汗都下来了。 第111章 如意 把盛娇配给自家府里的下人? 不管是管事,还是小厮,终归是下人。 那盛娘子瞧着花朵一样的模样,说话轻柔婉转,但实则生人勿近,心坚如磐石,根本不是什么人就能轻易撼动的。 张老太君与之打过的交道不算多,但每一次都记忆犹新。 人家心心念念的是脱了贱籍为良民。 她要是再把人家配给奴籍的下人,岂不是明晃晃地打脸? 且,盛娇手里捏着自己女儿的把柄。 那会子还未东窗事发,盛娇就已经知晓了陈二太太那些背地里的勾当。 若是将她正经纳进门来,给自己儿子做个贵妾,待来日生下儿女来,那也算张家的一份子了。 既是张家人,她自然不会背叛陈二太太,更不会将这些丑事说出去,这才能叫人彻底安心。 这话却不能明白了当地说给刘氏听,她犹豫再三,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夫人有所不知,这盛娘子是个硬骨头,上回子我已经与她说了这事儿,言明是来我家给我儿子做个贵妾的,怎好——又出尔反尔呢?” 刘氏浑然不觉这是什么大事。 她一甩手里的帕子,娇笑道:“凭她是谁,不过是个寻柳巷出身的暗芳娘子,亏得我家老爷心善仁厚,她又有点子能耐可派上用场,不然这会子……还不知沦落到何处了。” “再说了,配给你家下人,也是留在张家呀,横竖没什么差别的。” 她说了一箩筐,对方还是不为所动。 “夫人所言极是,只是我们张家比不得大人府上,还是小心点的好。咱们上头的人自然不好得罪,若是娘娘亲自过来,我们自然无一不从的,就是叫那盛娘子配给杀猪匠,我们也绝无二话。” 张老太君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任凭刘氏嘴皮子再利索,脑子再灵光,遇上这话也不好再强求。 刘氏顿觉有些面子上挂不住,阴阳怪气地笑了笑:“那就依着老太君所言,不是我说啊,老太君如此谨小慎微,怪道张家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张老太君忙不迭地谦让。 那言语间的低微谦卑才略微叫刘氏消了气。 又略坐了一会子,刘氏才离去。 她一走,张老太君那张脸瞬间阴沉。 不慌不忙回到自己屋内,屏退左右,张老太君打开了床柜子里的一只匣子。 足足开了三把锁,才见着里头放着的东西。 那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方方小册子,每一个也就只有巴掌大小,打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的都是这些年与京都的银钱往来。 张老太君眯起眼睛数了数,又挨个点着翻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依旧上了三把锁,然后放进了自己枕头下面的一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额头上那细密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刘氏这一趟未能达成所愿,心底有多憋屈,可想而知。 回来一听说自从自己出门后,鸢娘就没从丈夫的屋内出来,她的火气越发按捺不住。 有些人就是这般,鬼迷了心窍似的,一头热血地往上涌,再也顾不得其他。 她下了狠心,定要将这事儿办得漂亮,叫丈夫对自己刮目相看,更比鸢娘依赖重些。 既然张老太君这头说不通,只要那盛娘子自己愿意,这事儿不就成了。 刘氏到底吸取了不能走明面上的教训,特地送了一封信过去,邀了盛娇在一酒肆的包厢里见面。 盛娇姗姗来迟。 她到的时候,外头已然红霞满天,暮色四合。 “路上耽搁了些个,叫夫人好等,是我的不是了。”盛娇温柔笑道,抬手摘下了笼在头上的斗笠。 轻纱拂动,露出了那一张白净如玉的脸蛋来。 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如花似玉,嫩生生的很,偏一双眸子沉静清幽,深不见底,好似寒星古井般诱人深入。 稍不留意,看得久了一些,那心口就忍不住咚咚狂跳。 刘氏勉强镇定住,皮笑肉不笑道:“哪里话,晓得娘子事忙,既是我主动相邀,等着也是应该的。” 盛娇福了福,落座在刘氏的对面,“不知夫人今日来意,可否言明。” 刘氏准备了一大堆弯弯绕绕的话。 毕竟叫人家给主子当贵妾和给小厮做婆娘是两回事,这其中有多少差距,彼此心知肚明。 像盛娇这样开门见山,反倒打乱了她的安排。 刘氏慌乱地呷了两口茶,才笑道:“娘子果真快人快语,如今我是真心想替娘子解了这难处的,可惜……咱们城里还要准备景王殿下的大婚一事,少不得要耽搁了。我回去想了想,不若叫娘子先脱了这贱籍,与张家的管事做一对快活夫妻,岂不美哉?” “张家的管事?”盛娇微微挑眉,“可是卖身给张家了,应当是奴籍。” 刘氏大大方方承认了。 盛娇又道:“三纲五常的道理,夫人自是比我清楚,有道是妻以夫为天,哪有丈夫是奴籍,妻子却是良民的?” 说着,她掩口轻笑,那双眸子闪动着微寒的锋芒,“即便我一开始是良籍,这要是嫁了过去,还不是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随随便便由良籍改成奴籍了么。” “夫人,恕我直言,这买卖于我来说太不划算了,我不乐意。” 刘氏哑然。 她那一肚子的话还未说个所以然,就已经碰了个大钉子。 瞧盛娇不慌不忙,却有话直说,半点女人的娇羞扭捏都没有。 她不由得一阵暗恨:到底是暗芳娘子,没脸没皮惯了,这样的话居然也能大大咧咧地说出口,叫她接下来如何接?! 没等刘氏继续开口,盛娇又道:“我自是晓得夫人一片真心为我好,可我就是个眼皮子浅的妇道人家,不晓得什么天爷圣明的大道理,只晓得这事儿于我来说亏了,才万万不能答应的。” 刘氏尴尬至极,扯了扯嘴角:“这只是缓兵之计,横竖叫你得偿所愿才好。” “若只是朝夕间心想事成,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有何乐趣?只有长久,方能逞心如意。” 盛娇莞尔,抬起手从随身带来的食笼里端出一碟子糕点,“夫人,说了这会子话,又等了那么许久,定然腹中饥饿,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夫人若不嫌弃……就尝尝吧。” 刘氏随意一瞧,不由得心中大骇。 第112章 标记 那一碟子竟是千层芙蓉糕。 这糕点用的是上好的米粉制成。 这大米的来源就是御贡的。选其中最上等的那一批,以山泉水蒸熟了后碾磨成粉,再一层粉一层油的搅拌起来,上了模子继续蒸,足足九蒸九拌后,才得了这么一小碟子。 最后还要刷上只有宫廷御用的花蜜,才能瞧着雪白如玉,嫩滑如膏。 一口下去,绵软清甜,入口即化。 可见这千层芙蓉糕里头还搁了旁的东西,如若不然,又怎能如此好吃? 这东西只有宫里的御厨会做。 在小小的淮州城里,要说眼下哪里能得以一见,唯有御府院了。 景王殿下大婚,御厨必然是要跟着车队一道过来的。 这盛娘子能轻飘飘地拿出这么一碟子来共享,可见平日里没少吃,根本就不稀罕。 刘氏顿时满脑子浆糊。 一瞬间,盛娇,景王,婚嫁,终身……这几个词不断在脑海里翻腾,仿若有人扣住了她的脖颈,叫她说不出话来。 盛娇轻笑:“夫人这是怎么了?竟连这千层芙蓉糕都不认识了?我记得,那一年平息了瘟疫后,府城父母官邀了沈大人与夫人一道去吃饭,那会子沈大人回来后就说了这糕点。” “我原也不知晓一碟子糕点还能金贵稀罕成什么样子,总不能比银钱还贵重吧。这几日我尝了,方才觉着是我孤陋寡闻了,只道是世间唯有银子好,却不知还有银钱买不到的好处。” 她边说边道了一声惭愧。 那轻巧善言的模样,仿佛半点瞧不出异样。 刘氏赶紧回过神来:“那回我也没吃多少,也是府城大人有面子,才得了这么一份恩赐。” “哪里话,沈大人平息瘟疫功在当世,又岂是一碟子糕点能糊弄过去的,依我看,什么样的糕点都抵不过这份大恩大德。” 盛娇将碟子推向了刘氏,“夫人别嫌弃,我也是将家里最好的一份带出来,也想着孝敬您呢。” 刘氏头皮发麻,只好尝了一块。 这千层芙蓉糕竟比她之前吃过的还要新鲜滑嫩,刘氏立马明白了,这是今日刚刚出锅的。 胆战心惊地吃完后,她擦了擦嘴角,勉强用茶水压了压:“确实是好东西,承蒙你想着,只是我近来脾胃不佳,实在是克化不动这些个……” “那就请夫人带回去尝尝吧,横竖都是我的一片心意。”盛娇忙道,“我还未感激夫人为我的事情奔走辛苦,还请夫人莫要推辞。” 说罢,她干脆将随身携带的食笼也推了过去。 小小的精致的食笼透着暗沉古朴的色泽,幽黑中透着淡淡的红色,虽瞧不出是用什么木质制成的,但指腹触及之处,一片光滑深沉,宛如墨玉。 一个小小的食笼尚且如此,刘氏震撼。 慌乱地收下后,她早就忘记了今日的来意。 又与盛娇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临窗而望,瞧着刘氏心神不宁,快步坐上了马车,盛娇的目光一直跟着那马车远去,直到在街角处拐弯,再也瞧不见。 一回眸,曹樱菀不知何时过来的。 大大咧咧地坐在她对面,重新拿起一只干净的茶盏,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就这么放她走了?也太看不起人了,先是要把你许给那张家为贵妾,眼下更离谱,居然要你给张家管事做婆娘,也亏得她想得出来。” 曹樱菀语气轻快,字里行间却藏着一抹愤愤。 盛娇听出来了,莞尔:“又不是叫你嫁给人家管事,你作什么这么生气?” “你难道不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她又望向窗外,看着那渐渐冷却的街道,“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什么特别之人,无依无靠,身份卑微,给张家为贵妾已是高攀。” “可你不是——”曹樱菀急了。 忽而,盛娇转过眼眸。 四目相对,一片黑白分明,沉静如水。 她勾起嘴角:“沈正业有这样一个冲动、愚蠢的妻子,对我来说是好事,我巴不得她这样呢,越是张扬越是沉不住气,接下来的事情才好办。” 曹樱菀看清了她眼底一片澄净。 明明如漆如墨,却叫她仿若看见了一碧如洗的蓝天。 曹樱菀明白了,盛娇是真的半点不在意。 跟她比起来,自己还是太不稳重了。 愤愤然放下茶盏,曹樱菀口中嘟囔着:“随便你吧,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盛娇又叫了小二来,点了两道凉菜,两道果子,另有一瓶露蜜酒,抬眼笑道:“你都来了这些时日了,我还不曾正儿八经地请过你一回,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小酌几杯,权当今日重逢了。” 曹樱菀从鼻息里哼了一声,到底没有拒绝。 两人对坐小酌,足足小半个时辰后,盛娇才离去。 曹樱菀已然半酣。 她本就是洒脱无羁的性子,最爱与知己好友对饮畅谈。 哪怕只是一壶成色一般的露蜜酒,也一样叫人痛快。 醉眼朦胧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惊醒:“她难不成是想……” 顿时一片冷汗津津,酒已经醒了大半。 此刻,已经回去的刘氏随意将食笼摆在屋内。 外头婆子过来说,今晚老爷歇在鸢姨娘处,叫夫人自行安置。 听了这话,刘氏翻了个白眼,便让丫鬟们帮自己卸下钗环,洗去脂粉,又换下衣衫。 正忙活着,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她浑身怔住。 只见那只食笼就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扶手上头有一个烫金的标记——那是景王府的标记! 刘氏的手忍不住抖了起来,忙不迭将衣衫又套了回去,也顾不上 梳妆收拾了,快步走出门外,直奔鸢姨娘处。 刚到门口,就听里头传来妖娆婉转的戏腔。 窗户上的倒影俨然是鸢姨娘正跳着舞唱着曲,她腰肢玲珑,身段婀娜,看得人一阵出神。 沈正业一边笑着一边拍手。 只听鸢姨娘娇滴滴地来了句:“大人,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沈正业伸手一拽,顿时暖香入怀,两人笑作一团,霎时,屋子里的烛火也熄灭了,昏暗中传来了悄不可闻的暧昧声响。 刘氏只觉得浑身冰凉。 第113章 宝心 婆子从后头追了上来,见自家主子呆立在妾室门外,心中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赶紧把刘氏半抱半拖,悄悄离开。 走出去老远,刘氏才狠狠出了口气:“这不要脸的狐媚子,私底下竟这般诱惑爷们儿!!” 指尖都快掐入肉里,生疼一片。 刘氏眸色中闪过一阵狠厉:“罢了,叫他快活去吧。” 她赶紧回到自己屋里,叫来了心腹,将那食笼送了出去,送到了冯华珍的手上。 夜已深,烛火燃燃。 不足以照亮偏殿里的一切。 但灯下,冯华珍那张漂亮的脸蛋却被照得惨白无比。 她的眼前摆着的,正是刘氏方才命人快马加鞭送过来的食笼,里头那几碟子糕饼都未动,依然好端端地维持原样。 拿出来瞧上一眼,她便知晓,这就是魏衍之送过去的。 除了他,再无旁人。 无论食笼上的标记,还是专属的特制糕饼,都那个男人在无声无息间对盛娇的霸道占有。 他明面上不露分毫,暗地里却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么? 冯华珍忽然想起今日一早,赖晨阳率领几人快马出行的场景,那时她就立在白玉阶梯之下,朦胧的晨光侵袭着视线,叫她看不清楚。 只隐约瞧见,赖晨阳手里似乎拿着的就是这样的一只食笼。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如今想想…… 哪里奇怪了,是魏衍之在讨好那个女人,想要再次得到那个女人的青睐! 正想得出神,忽然霜琴快步过来,强行掰开了冯华珍的掌心:“娘娘,您快别折磨自己了,您这是做什么……” 低头一看,她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掌心早就被抠破了,指尖深深扣入,鲜血涌了出来。 后知后觉的疼茫茫然蔓延开来。 可这又怎么能抵得过心上的冰凉绝望? 霜琴慌乱地给她处理着伤处,眉头紧锁。 正上着药,突然听冯华珍呢喃了一句,霜琴没听清:“娘娘,您说什么?” “我要她死。”冯华珍突然声音放大了不少。 目眦欲裂,满面狰狞,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笑得仿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我要她死!她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活着!!盛娇早就该死了!” 她突然暴怒地大吼起来,泪如雨下。 霜琴一把抱住她,单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又惊又怕:“娘娘,您轻点声,小心叫旁人听见啊!” 冯华珍一口咬在了霜琴的手上,眼泪决堤。 霜琴疼得浑身冷汗,反手紧紧抱着她,屏住呼吸,用浑身的颤抖来抵御这尖锐的疼。 闹了好一阵子,冯华珍总算累了。 叫来小丫鬟替她收拾张罗了一番,才算将人安顿睡下。 做完这一切,霜琴才有空去到隔壁的屋子处理伤口。 对着灯下一看,食指被咬得皮肉绽开,血肉模糊,稍稍动一下都疼钻心。 她只有一只手,怎么处理都忙不过来。 “我来吧。”旁边多了一只手,替霜琴拿过了棉纱布和药膏子。 宝心回来了。 霜琴没法子,点点头:“多谢。” “谢什么,你我都同在娘娘身边伺候着,如今你伤着了,我少不得要替你多担起来一些。” 宝心动作很快,像是做惯了似的,三下五除二就给霜琴包扎好了伤处。 “好姐姐,你这伤处可不能碰水,不然很难愈合,这两日你先歇着吧,横竖没几日就是殿下大婚了,到时候咱们便能回京都去,再请太医来给你瞧瞧,到底是伤在手指上的,别不当一回事,没的落下什么病痛来,你叫娘娘往后该多心疼?” 宝心一连串的话说得霜琴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怎么又要哭了,想是伤处疼得紧?”宝心又关切问道。 霜琴忙摇摇头:“没事,我只是……想起咱们娘娘,多少有些不忍心。” “娘娘已经是咱们殿下的侧妃了,都上了玉牒,也算是陛下正儿八经的儿媳妇,看谁能小瞧怠慢了去!你平日里多少劝着些,娘娘青春正盛,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宝心一番话说到了霜琴的心坎里。 她几次都想说明白些,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虽说宝心跟自己一样,都是冯华珍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也算心腹之一。 但心腹和心腹也有差别的。 霜琴是冯华珍的陪嫁,更是与她一道吃一道睡,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不同旁人。 而宝心是后来的,纵然再怎么伺候得用心细致,到底隔了一层。 见霜琴欲言又止,宝心也不追问,只道:“姐姐不愿说就不说了,时候不早了,我外头安排好今夜轮值的人,你且好好睡一觉吧。” 闻言,霜琴感激地看了宝心一眼。 帮着霜琴睡下,宝心放好了床帘子,这才缓缓离去。 今天晚上是宝心轮值总管,外头的那些个侍女都听她的安排。 起夜几次后,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冯华珍也早就深陷梦乡。 宝心独自一人悄悄从后门出去。 她步伐很快,几乎不留一点儿声响,那一身深色的衣袍能很好的藏匿在夜色之中。 轻车熟路地绕过那些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她一头扎进了附近的树林之中。 她知道,御府院里唯有赖晨阳武艺高超,能有所洞察。 但他每天晚上都被安排去未来景王妃所在的殿外驻守,不得离开半步,御府院这么大,赖晨阳在东,宝心在西,足足跨越了最长的距离。 是以,她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一直走到了林子的边缘。 她提起裙摆,轻声学着鸟鸣吆喝了几下,很快几只鸽子飞了过来。 喂了一些粮食后,宝心取了其中一只,将卷好的纸签子系好在鸽子的脚上,一松手便放飞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另外一边穿过,故意从偏东殿的门口经过。 “站住!”赖晨阳发现了她。 宝心不慌不忙,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 “你是……侧妃身边的侍女?”赖晨阳认出她了。 宝心大大方方地承认:“正是。”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家娘娘心神不宁,我只是想来看看准王妃这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荒谬!准王妃的偏殿自有人打点,哪里需要你帮忙?”赖晨阳皱眉,“速速离去,不要叫我为难你。” 第114章 道喜 宝心冷笑:“赖护卫当真好威风啊,你可别忘了,我家娘娘待你也不薄。” 赖晨阳面不改色:“我是殿下身边的人,只以殿下的命令为尊。” “哼,果真是殿下身边的一条好狗,殿下让你做什么你都做,殿下大婚在即,也叫你去讨好那外头上不了台面的女子,你也乐颠颠的去,当真一点骨头都没有。” 宝心少有的牙尖嘴利。 赖晨阳眉间一紧,手中长刀一挥,顿时寒风卷起,扫动了眼前侍女的裙摆:“休要放肆!” 宝心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大约是怕了,脸色铁青,忙不迭地福了福,沉默着快速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赖晨阳眉宇紧锁,很是不快。 回到冯华珍处,宝心换下了衣衫,时间不偏不倚,刚好外头轮值的侍女睡醒了,那热炉子也滚了起来。 没等霜琴起身,她就张罗着其他人忙活开了。 盛春的清晨早已没有那许多的寒意,日头探出半张脸时,大地已经笼罩着一片新鲜的晨曦。 霜琴见宝心把里里外外都料理地妥妥当当,不由得越发感激依赖。 宝心嘴上依旧温柔热乎,做事依旧稳重牢靠,瞧在她眼中,更是如大姐姐一样的存在。 两人忙活着伺候了冯华珍用过早饭。 冯华珍瞥了一眼霜琴那缠着纱布的手,眉眼微动:“你也是的,这是怎么伤的?好端端还能伤得这么重?” 霜琴面不改色,笑了笑:“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着了,还好没什么,只是皮外伤。” 冯华珍让宝心把自己藏着的那一盒子膏药拿过来,赐给了霜琴:“这是上回子陛下赏赐的,愈合伤口有奇效,你赶紧拿去用吧,这几日也不用来我跟前了,好生歇着才是。” 宝心忙道:“娘娘当真是心善,你就别跟娘娘客气了,赶紧好起来再来替我就是。” 霜琴应了一声,忙收下了那药膏子。 临近大婚,只剩下四日。 偏东殿内早已打点妥当。 曹樱菀一样是深更半夜才回来。 她是将门之后,自小学了一身的好本事,又带了暗卫同行,在这小小的淮州城里,自然没什么危险。 伺候她更衣的嬷嬷欲言又止,踌躇再三还是开口了:“姑娘,您如今也大了,婚事都已经定了下来,又是圣上亲自指婚……” 话还没说完,曹樱菀理了理袖口,打断了她:“我不是要逃婚。” 见自己的想法被主子一眼看穿,那嬷嬷反而松了口气:“不是就好,可……大婚之日在即,也没几天了,姑娘这几日就安生些个,好好在殿内待着吧。” “这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曹樱菀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空空荡荡,除了护卫侍女还有嬷嬷们,其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到了夜里点盏灯都显得阴气森森,我才不要在这里。” “姑娘……” “嬷嬷莫要开口,我主意已定,若是再劝,指不定我这臭脾气就上来了,万一要是来个逃婚——” 曹樱菀故意使坏,偷笑不止。 那嬷嬷可是她的奶母。 一听这话,当即就捂着心口,重重叹了一声:“好好,我不说便是,姑娘心里有数就好。” 曹樱菀对着一人高的镜子照了照,原先还带着笑意的眉眼沉了下来:“我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嬷嬷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今日出门之前,她倒是还真想去个地方。 “随我去冯侧妃那边瞧瞧。”她说。 嬷嬷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姑娘……” “放心,我不去揍她。”曹樱菀一阵无语,“我就去看看她,怎么着往后也是姐妹相称了,提前打好关系也是应当的。” 嬷嬷很怀疑地看着自己一手奶大的孩子,只觉得心头突突狂跳,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曹樱菀的性子刚烈,为人直白。 哪怕是对着自己的老父亲,真要有叫她不爽的,也一样能针尖对麦芒吵翻天。 何况一个区区的侧妃…… 曹樱菀才不管身边的人怎么想,穿戴妥当便出门了。 路上,嬷嬷还在劝道:“那冯侧妃也来了这件事咱们还是暗中查到的,就这样过去,岂不是打了景王殿下的脸?” “我与他大婚在即,他却纵着自己的妾室也跟着一道过来,怎么,就许他打我的脸,不许我打回去吗?” 曹樱菀振振有词,“嬷嬷,我没有告之父亲,没有给他捅到陛下那里去,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休要再提!今日我不过是冲着往日情分,去瞧瞧冯华珍罢了,我一个堂堂准王妃,见一见未来的妹妹这也不成?” 这话叫人没法接,嬷嬷也只好偃旗息鼓,乖乖跟着一道走。 只是,嬷嬷心里也在纳闷:自家姑娘与那冯侧妃什么时候有所谓的往日情分了? 曹樱菀到的时候,冯华珍刚刚用过早饭。 屋子里的侍女们正在忙着张罗收拾。 冯华珍拿着一只小盅正在漱口,冷不丁瞧见曹樱菀进来了。 她整个人愣了愣,错愕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用帕子挡着,干脆利落地收拾妥当,这才忙起身相迎。 “不必多礼,你我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既然你迫不及待想见我,不远千里跟着过来,我怎么说也得过来瞧瞧,问个好。” 曹樱菀笑着,自顾自地坐在榻上。 见冯华珍还立在原处,脸上都是干巴巴的笑意,她招招手:“愣着做什么,赶紧过来呀,坐下咱们说说话。” 冯华珍给身边的宝心使了个眼色。 宝心会意,很快领着已经收拾好的侍女们退了下去。 见状,曹樱菀也微微侧目:“嬷嬷也下去候着吧,我与冯妹妹说几句话。” 须臾间,里头只剩下曹樱菀与冯华珍二人。 冯华珍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与盛娇一样,都是文臣之女出身,与曹樱菀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曹樱菀看不上她的矫揉造作,她呢,也看不上对方的粗鲁蛮横。 总之,主打一个互相看不顺眼。 如今,她们即将共事一夫,冯华珍又有错在先,在曹樱菀面前,她不得不低一头。 斟酌一二,冯华珍柔声道:“还未给曹姐姐道声恭喜。” 谁知,曹樱菀冷笑:“不知喜从何来?” 第115章 出气 “自然是几日后姐姐与殿下的大婚之喜呀。”冯华珍眨眨眼睛,脸上的笑容又虚伪又冰冷。 曹樱菀却嗤笑两声:“我还记得那时初见你的光景,那是在长公主的春日宴上,你吟诗作赋、抚琴谱曲,当真是惊艳了众人。那会子我就想……大约也就只有盛娇那般人物,能与你相媲美了吧。” 听闻她提起往事,冯华珍也想起了那一段无比光耀自傲的回忆,忍不住脸蛋放光。 没等她谦虚两句,却又听曹樱菀道:“只可惜,后来你自甘为妾,入了这景王府,与盛娇共事一夫,当时你的一片痴心还被传成佳话。不过……你我都清楚,这消息是你冯家自己传出去的,毕竟自家金尊玉贵的小姐看上了皇子殿下,哭着闹着要嫁给他,这事儿难道光彩不成?” “你——”冯华珍顿时面色全无。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没脸没皮的。” 曹樱菀句句紧逼,字字迫人,眸光尖锐,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我与景王大婚这样的日子,你也敢跟着一道来,真是不把我英国公府放在眼里。” 冯华珍浑身颤抖,又气又羞。 曹樱菀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视线带着干脆直接的挑衅,一点点上下打量着,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仿若眼前的女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摆设、一样东西,可以随意任人把玩戏弄。 冯华珍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心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你今日来是为了羞辱我不成?!若是这样,我即刻就去求王爷让我回京便是,绝不在这里碍了您的眼!” “不了。”曹樱菀冷笑,“你这会子动身,万一路上遇到个什么事儿,岂不是我之过?淮州到京都,山高水远,谁也说不准,你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待着吧,我还等着大婚之后你给我下跪敬茶呢,那场景定然十分有趣。” 丢下这话,她利落转身。 空留冯华珍一人气得够呛。 可她能怎么办? 侧妃,正妃,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她不可能跟曹樱菀硬碰硬。 冯家在京都根深叶茂,可人家英国公府也不是面团捏的,人家是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的,更得圣上的信赖倚重。 曹樱菀单凭着圣上的指婚,就能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待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曹樱菀的身影。 冯华珍仿若溺水的人获救一般,突然大口大口喘着气。 一个盛娇,一个曹樱菀。 若是不解决掉一个,她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曹樱菀她暂时不能动,那么……唯有剩下的那一个…… 她下定了决心,眸光闪过一片狠厉。 从冯华珍处离开,曹樱菀就甩开众人,着男装纵马出门了,横竖也没人拦得住,嬷嬷也只能由着她去。 一路快马加鞭,她赶到了盛娇的住处。 “你怎么又来了?”盛娇不解。 “你家早饭呢?”曹樱菀浑然不觉对方的诧异,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似的,大大咧咧往屋里走。 “还早饭呢,也不瞧瞧这会子是什么光景了,我都要出门了,你过来干什么?” 盛娇无奈,“曹小姐,容我提醒你,还有四日你便要嫁做人妇了,赶紧收收心吧,我可不想一觉醒来自家的房子被你的人给围了。” “还有四日就要遭殃,你还不许我快活一把?” 曹樱菀瞪起眼睛,“你也太狠心了,没良心的女人。” 说罢,她便将自己今日种种说给盛娇听。 “你是说,你一早就去奚落冯华珍?” “对啊,不然她当我是死的呢,这么没规没矩,胆大包天。” 盛娇忍俊不禁:“冯华珍没生气?” “怎么可能没生气,她呀都快气炸了,只可惜我身份摆在这儿呢,借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跟我叫嚣。” 闻言,她垂下眼睑,细细想了一会儿:“你这是要帮我出气?” “肯定啊,杀杀她的锐气,挫挫她的威风!”曹樱菀义正严辞,“我对你这般好,应当给我一碗粥垫垫肚子了吧?” 盛娇:…… 最后,她到底还是让董娘子给曹樱菀端了一份早饭来。 望着好友大快朵颐的模样,她好笑地摇摇头。 她这里只有清粥小菜,即便面点也都是家常菜色,跟御府院那头的御厨手艺根本不能比。 也不知曹樱菀着了哪门子的魔,非得过来蹭她这一碗。 待她用过早饭,盛娇才说:“这几日安心留在临江别苑吧,别来我这里了,不安全。” 曹樱菀不但不害怕,反而很兴奋:“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想怎么样?需要我配合你做什么吗?” 盛娇:…… 明明她都不在自己的计划范围内,却总是冒出来给自己加戏,也是叫人哭笑不得。 抬手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尖,盛娇莞尔:“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就好。” 送走了曹樱菀,盛娇准备出门了。 今日要去藏雪堂取药材。 她和水菱一道,挎着篮子,徒步过去。 昨日已经与唐大夫商量好,今日验了那一批货,唐大夫会直接让人送到她家门口。 细细查验一番,盛娇满意了。 当着众人的面与唐大夫钱货两讫,这笔买卖便成了。 刚走出藏雪堂的大门,不远处立着一个小丫头,仔细一瞧,竟然是有段时日没见的穗儿。 穗儿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停着一架马车。 盛娇一眼就认出,那是崔家的。 里头八成坐着崔大奶奶。 穗儿迎上前,恭恭敬敬道:“我们大奶奶想见娘子一面,不知娘子可否行个方便?” 关于见盛娇这件事,崔大奶奶一向小心谨慎,生怕叫人看出分毫,今日倒是奇了,竟然在这大街上就请人。 她眯起眼眸:“相见即是有缘,若是大奶奶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来我家寻我便是。” “大奶奶在登瀛楼包了位置,请娘子过去一边吃茶一边赏景。”穗儿又是移步,挡住了盛娇的去路。 水菱见状赶紧欺到穗儿跟前,挡住了她咄咄逼人的架势。 水菱虽比穗儿小,但身长已然抽条。 她偏又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对着穗儿就不客气道:“你家大奶奶想请我家娘子过去,也不事先问问我家娘子得空不曾,就这样要你过来,是什么礼数?” 第116章 相邀 也亏得今日来人是穗儿了,若是红梨,八成这会子就能在路上与对方争执起来。 只见穗儿退后一步,福了福,笑道:“是我的不是了,还请姑娘莫要介怀。” 说罢,她又抬眼凝视着盛娇,语气满是诚恳卑微,“盛娘子,方才是我心急了些个,有所冲撞,还望娘子莫要与我计较。今日之请,实在是我们家大奶奶真心实意相邀,我们家奶奶与盛娘子也算是旧识,请娘子行个方便,也叫我能在我们奶奶跟前回话。” 盛娇微微挑眉。 崔大奶奶瞧着性子温吞绵软,没想到身边的这个丫鬟倒是有勇有谋,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沉默片刻,她道:“能去登瀛楼,此番可叫你家奶奶破费了。” 穗儿松了口气:“若是娘子能赏光,那便不算破费。” 盛娇轻轻颔首:“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你前头带路吧。” 登瀛楼确实是淮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家。 临湖而建,高大耸立,远远望去盛大气派,城里不知多少富贵人家都愿意来这里设宴吃饭。 崔大奶奶那样的人,居然舍得在这里邀请自己,盛娇也是很惊奇。 到了地方,崔大奶奶率先起身,上前握住了盛娇的手,柔声道:“你可来了。” 言语中大有亲昵温和,自是与过去截然不同。 盛娇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她的手,笑着还了礼,二人这才双双坐下。 登瀛楼的包厢向来很难预定,崔大奶奶竟然能定到这最好景致的一间,确实是狠狠下了一番功夫。 对窗而望,外头是一大片水波荡漾,湖光粼粼的春池,湖岸上翠烟浓柳,点缀着片片缤纷,好一幅春光乍泄的景致,叫人一眼便将这美景都收敛于心。 盛娇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崔大奶奶亲自给她倒了茶,笑道:“你喜欢我便放心了,其实这登瀛楼也是我头一回来呢,今日倒是托了你的福了。” 盛娇眸光流转,视线凝结在对方的脸上:“是么,我却不觉得自己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叫大奶奶如此大费周章。” 崔大奶奶轻轻噎了一下,一阵无言。 片刻后,她吩咐穗儿:“把这位小姑娘带到隔壁去用点糕饼茶水吧。” 水菱倔强:“我可不能离了我家娘子半步。” 崔大奶奶尴尬不已。 盛娇莞尔:“没事的,这里可是登瀛楼,方才门口多少人瞧着咱们俩一道进来的,就算大奶奶想对我如何,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动手。” 这话还没说完,崔大奶奶竟然有些心虚地撇开眼眸。 盛娇又哄着:“登瀛楼的茶水点心可是一绝,平日里我没有那么多闲钱带你过来享用,你去尝一点,选些可口爱吃的,回头咱们买上一些带回去分给她们。” 水菱犹豫一会儿,还是顺从了。 包厢里只剩下盛娇与崔大奶奶。 崔大奶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到底还是娘子说话管用,身边的丫鬟都听话。” “她们不算我的丫鬟。”盛娇只说了一句,很快岔开话题,“不知今日大奶奶寻我来,是想与我说什么?” 一抬眼,崔大奶奶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清亮冰冷,礼貌疏离。 偏偏又明媚隐忍中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骄傲张扬。 这复杂的气质在眼前这位年轻女子的身上完美糅合,浑然天成。 看得崔大奶奶心头一颤,颤抖的掌心捏紧了,仿若下定了决心一般,她缓缓开口:“你也知晓我家那位爷的性子,平日最是贪欢爱美的,我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娘子是聪慧之人,前番几次都是你提醒我,我对你虽不能说无话不谈,但也笑得娘子是值得托付之人。” 说着,她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我家那位当真是胡闹惯了,前些日子为着房中事还叫我公爹婆母狠狠教训了一顿,他、他却说……” 她一阵结结巴巴。 盛娇也不催促,只小口小口呷着茶,慢条斯理地等着下面的话。 待崔大奶奶自己理顺了,憋了一口气似的来了句:“他说嫌自己屋内没有一个颜色镇得住的妻妾,他才这般胡闹浪荡的,又说瞧上了娘子的美貌,想求了娘子过府为妾!” 这段话说出口,她的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镇定自若的盛娇。 换成旁人,听到这话定然会羞红了脸,可她偏偏没有。 盛娇只觉得好笑。 那眸光流转,仿若噙着冰雪,一点一点在崔大奶奶的脸上身上扫着,大胆放肆,却没有太多的无礼。 被看得强撑不过,崔大奶奶忍不住了:“盛娘子?” 盛娇轻笑出声,摆摆手:“崔大爷花心又不是今日一次了,你凭什么认为有了我为妾,他就能收心?” 男人不安分,那就是从根子上烂了的。 跟女人漂不漂亮无关。 今日得了新鲜的,明日还会去找更鲜嫩的。 姨娘妾室对崔茂学而言,只是玩物一样,算不得什么要紧的。 崔大奶奶咬着牙:“就凭娘子这般人物,便是在那京都怕也难找出能与娘子媲美的人了,我家爷曾经也为了娘子痴狂,你也不是知道……既然娘子与我崔家有这段缘分,何不全了彼此?” 盛娇缓缓搁下茶盏,叹了一声:“你是真的……一点都没学乖啊。” “什么?”崔大奶奶有些没听明白。 望着眼前妇人那紧张焦虑的模样,她知道没必要再说什么,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就像崔大奶奶这样,哪怕多少证据多少事实摆在眼前,她哪怕经历了多少痛苦多少折磨,也一样会选择自己的丈夫。 盛娇摇摇头,起身道:“这事儿我自己可做不了主,你不如回去问问你家老太太或是太太,如今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即将是张家的妾,就等景王殿下大婚结束,这好事就能办了,你崔家还是晚了一步。” 语毕,她潦草地福了福,转身离去。 临走时,还叫上了水菱。 这丫头怀里抱了整整一屉笼的糕饼,冲着盛娇咧开嘴:“我都尝了一点点,这些都好吃得很,咱们回去了与桃香姐姐她们一道分吧。” “好啊,你记在崔家账上了吗?” “这自然。” 第117章 猎物 那对话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穗儿过来,崔大奶奶才回过神来,此刻只觉得掌心一片生疼,仔细一瞧,竟然是自己不知不觉间硬生生抠下了一块皮肉下来。 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穗儿赶紧上前查看,口中心疼不已:“奶奶,您、您这是干嘛,咱们说好了,可不许为难自个儿。” 崔大奶奶摆摆手:“我倒是没想到这盛娘子是个硬骨头,还想待价而沽了。” 穗儿哼了一声:“她算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贱籍,也就是咱们可怜她,给了些个生意给她做,这才叫她有了银钱可赚,如今叫她给咱们府里做个姨娘那是抬举她,她还不愿,简直是不知好歹。” 崔大奶奶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就好像一张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一张大网,忽然被盛娇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那肮脏不堪的事实。 其实,出面找盛娇说这件事,她不是没有犹豫过。 说到底,丈夫的背叛叫她寒心。 但归根结底,她却不认为一个男人——尤其是像他们家这样出身的公子哥,屋子里有个三妻四妾实在是常事。 横竖她已经有了儿女,又是正室,谁也越不过她去。 比起陈二太太,还是盛娇这样无依无靠、空有美貌的女子更好拿捏。 那一日,崔太太寻她说了这话后,她便大大动了心思。 上回抓奸一事,令她与丈夫的感情出现了重大裂痕。 刚好,可以借着纳盛娇为妾这事儿,叫他们夫妻重修旧好。 崔茂学如今还在受罚,刚好是雪中送炭的绝佳时机。 至于和离……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再崔大奶奶的脑子里出现过,她都已经是崔家下一任的女主人了,为崔家开枝散叶,凭什么要和离? 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她颇为无力道:“罢了,先回去吧。” 到了婆母跟前,她将今日之行一五一十告知。 崔太太还没听完,就骂道:“你真是没用!一点子小事都办不好,那盛娘子算什么东西?一个贱籍罢了,你出面都不能将她说服,要你何用?” 崔大奶奶顿时满脸火辣辣,又气又羞,更是委屈万分。 她强忍哽咽:“是儿媳不对,但那盛娘子确实脾气倔强,她、她还抬出了张家,说张家也要聘她为妾。” “哼!”崔太太冷哼,“若不是张家在这里头挡着,谁又会去求她一个暗芳娘子为妾?” 崔太太这话点醒了崔大奶奶。 她错愕地看着婆母,张口结舌——难不成,家里要她出面纳盛娇为妾还有更深一层的原由么? 没等她问清楚,崔太太已经不耐烦地将她撵走了。 “你忙了一日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好好照顾茂学才是正经,横竖你也做不好旁的事了。” 崔大奶奶忍着眼泪,行了个礼,匆匆离去。 崔太太立马去了老太太的屋内回话。 “是么。”崔老太太慢悠悠道。 “母亲,这盛娘子倒是个不好说话的。”崔太太有些恼怒。 “她自然不会很好说话,张家那般抬举她,若不是景王殿下的命令,这会子她已经成了张家的贵妾了。虽说咱们崔家也不错,但张家在前,若想让她改主意,必然要拿出更好的筹码,才能叫她心动。” 崔老太太倒是不意外,很快分析了一段。 崔太太暗恨:“这暗芳娘子也太过了些,我们崔家瞧得上她,那是给了她脸了,张家能叫她脱了贱籍,我们崔家一样也能!如今张家那头的好事一时半会办不成,她还不赶紧着为自己寻一条后路?” “这些个市井刁民就是这样的,不见好处不撒手,别瞧着那盛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其实肚肠里啊一样见不得人。”崔老太太冷笑。 话音刚落,她板起脸,目光灼灼,“不过,她去了一趟张家,还替那不要脸的贱妇看诊,必然对茂学还有那贱妇的事情知晓一二,如若不然,张家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崔太太听得目瞪口呆。 她还以为自己儿子勾搭上陈二太太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呢。 再听婆母旧事重提,她一阵尴尬后怕。 崔老太太又道:“如此看来,这样一个把柄就不能握在张家自己的手里,他们家坏了我家几笔生意,不就是为了那贱妇出气么,小家子气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说罢,她哼哼两声,“那盛娘子要的不过是体面二字,你给足了她,她必然不会拒绝。” 一抬眼,瞧见儿媳还满脸懵懂,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 她气得骂道:“蠢材!你叫茂学媳妇空着手去,人家会答应才有鬼!!奉上真金白银,做足礼数,给了她这光鲜体面便是,这还要我来教你?她一个区区妇人,旁的还能要什么?!” 崔太太被吼了一通,只觉得耳朵发麻,忙不迭地应了,赶紧退了出去。 原来,上回子抓奸一事后,崔、陈、张三家都各自憋着气呢。 张老太君更不是个面人性子,哪里有吃了亏不找麻烦的道理。 虽说这事儿是她闺女不好,但关崔家什么事? 在张老太君看来,要不是崔茂学百般纠缠,她闺女也不会行将踏错,做下这见不得光的丑事。 凭什么叫他们张家一家咽下这苦水? 是以,崔家后来连着坏了三四笔生意,都查不到个来龙去脉,只觉得奇怪得很。 崔老太太见惯了阴谋诡计,立马猜到是张家的手笔。 既然张家想把盛娇收为己用,让陈二太太的丑事彻底埋葬,那崔家就偏不能叫对方如意! 也不知张家惹了景王殿下什么晦气,竟叫殿下如此下令,刚好给了崔家乘虚而入的机会。 崔老太太怎么也不会想到魏衍之与盛娇的真正关联…… 在她眼里,一个即将大婚、且准王妃又已经到了淮州地界的皇子,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对一个暗芳娘子表示出不一样的情愫来…… 于是,一个躲,一个追。 全然不把盛娇当个人看。 是了,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猎物。 这会子,已经回到家中与众人分享糕饼的盛娇却很开心。 刚吃了没两口,门外牛吉过来传话:“娘子,门外那个人又来了!!” 第118章 美色 盛娇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将那些登瀛楼的点心分给众人,又单独拿了两块出来,用油纸包了,这才不慌不忙走到门外,递给牛吉。 牛吉又惊又喜,双手忍不住在自个儿的衣服上擦了擦:“娘子这怎么好意思,这般好的点心……嘿嘿。” 瞧他傻乐的模样,盛娇忍俊不禁:“拿着吧,人人都有份,这一份是你的。” 闻言,牛吉赶紧收了:“多谢娘子。” 刚吃了一口,他又想起了什么,赶紧道,“娘子,外头那人又来了,就是给咱们送那个什么食笼的人,他又杵在门口了。” 盛娇知道是谁,淡淡道:“晓得了,我去瞧瞧。” 自从上一次赖晨阳过来之后,桃香可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掘地三尺把他直接埋了。 是以,她特地嘱咐了两个看门的小厮。 说什么都不准赖晨阳把东西送进来。 牛吉没法子,只好每一次都过来找盛娇回话。 横竖就是一食笼点心菜色,又不是旁的什么金银细软,为何不能收呢? 牛吉一头雾水。 这会子,盛娇已经到了门口。 赖晨阳见了她,立马毕恭毕敬地行礼:“盛娘子。” 天色暗了下来,他也不是独自前来。 身后的马匹安静地等着,瞧着神骏非凡,并非凡品,那几匹马后头是一架马车,沉稳安静地被一片昏暗的暮色笼罩,只能依稀瞧见那尖尖的一角。 盛娇扫了一眼,很快挪开视线,冲着赖晨阳点点头:“放下吧。” “我们主子想见娘子一面。”赖晨阳又行了个礼。 “转告他,于礼不合,他即将大婚,切莫生事。”她顿了顿,“英国公府的小姐也是顶顶好的,配他绰绰有余,叫他莫要……辜负了人家。” 说完,她拿起食笼,转身进门。 随着那扇大门轻轻关上,马车那头传来了声响。 盛娇提着食笼穿过长廊,再往前头就是小花园,隐隐约约能听见那边桃香她们的说笑声。 忽而,身后一阵风掠过,一个呼吸近在身边。 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廊下并没有点灯,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暧昧的夜色。 她略微垂下眼睑,朝身后看了看,只看见对方那熟悉的鞋子形状,还有那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隐隐的暗香。 熟悉,又陌生。 “你就……真的这么不想见我?”魏衍之隐忍的声音传来。 盛娇深吸一口气:“别闹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没长大似的,要知道你比我还年长几岁,早就不是天真幼稚的人了。”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了他的眼睛。 没有烛火,或许就是最好的气氛。 于这一片昏暗的笼罩中,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又都是清晰的。 好像不被看清楚,反而更能卸下这一身的防备。 魏衍之咬着牙:“我知道你怨我,当年的事情也是我不得已,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我分身乏术……” 他以为这些话不用说出来,她也能懂的。 可偏偏,数年不见,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盛娇的。 再不说,好像就来不及了。 “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听。”她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魏衍之,你即将大婚,我也会嫁去富贵人家为妾,让我们各自安好不行吗?” 她柔声道,“与你有过那一段,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当年没有与你成婚,没有成为景王妃,或许我家、我的孩子……就不会蒙此大难。” “魏衍之,你害得我这么惨,就不能行行好,放过我吗?” 重逢之后,盛娇还是第一次放低姿态,这样柔软,这样无助地哀求。 她的眸光泛着浅浅的泪意,一片碎光皎皎。 魏衍之忍不住松开了手。 她求他放过她。 她宁愿去给别人家做妾,也不愿回到他的身边…… 他真是想不通。 沉默片刻,一股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直接逼到了她跟前:“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既然要为妾,别人难道就比我好?!我可以护着你,我会护着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像从前那样!!” “盛娇,你信我!!” 他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给她看。 言语是苍白的。 可眼下,除了这样的方式,他真的没法子再让她改变主意。 奉上金银她不会收,送来的点心她吃就吃了,却全然没有半点感动,就好像对他彻底无感,没心没肺,滚刀肉一般。 盛娇笑了。 笑到最后,她一声长叹:“这话你自己信吗?” 退后几步,又一次拉开了距离,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福了福:“殿下,你我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前尘往事都成过去,还请你自重。” 说罢,她又想起了什么,笑道,“其实我也不是没人要,你让张家不纳我,后头自然有人家过来求我,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也有一张脸能惹得男人垂怜。” 魏衍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从前最不愿以色事人的……” 盛娇:“可我后来发现,以色事人效果最好最直接,你们男人图的不就是这个么?既然我有,我为什么不能利用起来让我自己过得更好。” “你……” “我从前倒是对你一片真心,可后来呢……”她的言辞中无尽嘲讽。 丢下这话,她缓步走远,“下次再送食笼来的话,换点新花样吧,我家那几个丫头喜欢甜的,麻烦殿下了。” 她就这样徐徐离去,从拐弯处消失,连头都不回一下。 盛娇根本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句话在魏衍之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回到御府院,他满面铁青,一腔愤怒根本无法熄灭。 他叫来了赖晨阳。 “去,到城里打探一下,除了张家还有谁家在打她的主意。” 赖晨阳犹豫片刻:“殿下,您快要大婚了。” “还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冷冰冰的一句,充斥着暴虐怒火。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他不能教你做事,那我可以吗?” 说话间,曹樱菀迈入门内。 她一身男装都不曾换下,衬着那双冰凉干净的眸子,显得越发英气勃勃。 “景王殿下,能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你在大婚之前,频繁去招惹你的前妻,是何用意?” 第119章 妻妾 四目相对,双方都在试探博弈,谁也不愿后退一步。 魏衍之扫了一眼赖晨阳,后者很快乖觉离去。 整个正殿里,除了近身侍奉的奴婢之外,就只剩下他与曹樱菀。 “你应该知道,大婚之前你我不该见面,这不合礼数。”他淡淡提醒。 曹樱菀嗤笑:“不合礼数的事情多了去了,从殿下请旨非要来这临江别苑大婚开始,桩桩件件都不合礼数,殿下还不是做了?您是皇子,又有太子殿下为您说话,深得陛下的疼爱宠信,区区礼数又算得了什么?” 她边说,边走到魏衍之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一甩长长的袍子下摆的动作干脆利落,说不出来的洒脱。 抬眼冲着魏衍之冷笑,她继续道:“殿下是晓得我的,我横竖是个皮厚的,不然也不会待字闺中这么多年都没出嫁,脸面名声于我都是身外之物,你叫我不好过,我必然会狠狠回敬。” 曹樱菀的大名,在京都可是如雷贯耳。 英国公府的小女儿,妥妥的掌上明珠。 却仿若一支带刺的玫瑰,这许多年也不愿出嫁,拖到了这个年岁,反而成了个老姑娘。 魏衍之的话拿来吓唬吓唬一般世家大族的千金还有用,在曹樱菀跟前是半点作用都没有。 他眉间拧紧:“何必装腔作势,我晓得你另有心上人,你也明白我娶你不过是圣命难违,更为了给英国公一个面子。” “对啊,我也没想过要殿下给我什么真心,但如今,你大张旗鼓地做成这样,还不许我说了?你叫那张家不准纳妾,这莫名其妙的命令旁人看不出来,但却瞒不过我。” 曹樱菀冷冷笑着,“这么跟你说吧,我与盛娇不合已久,那会子在京都就是这样。我不但看不惯盛娇,一样看不惯你那个冯侧妃。是以,婚后随便你要娶谁为侧妃,只要让我面子上过得去,我也懒得过问。” “但大婚当前,我不允许出半点差池,更不允许我英国公府颜面扫地。” 这话叫魏衍之没法子接了。 人家说得句句逼人,却又句句在理。 给任何一个女人遇到这种事,怕都不能忍。 魏衍之并非当年的毛头小子了,稍稍沉思片刻便有了主意:“我不会闹到明面上来。” 有了这话,曹樱菀松了口气,起身行了个女儿家的礼数。 只是她如今作男子装扮,看起来怎么都是一个别扭。 “那就多谢殿下了,还请殿下宽恕方才我的无礼,先告退。” 谁也没注意,一抹娇小的身影悄悄从另外一边不起眼的窗下闪开。 她迈着小碎步,走得飞快。 很快便绕过其他人,顺利抵达了冯华珍所居偏殿内。 “娘娘。”她走近了燃燃灯下,但见眉眼秀致,白净俏丽的模样,竟是宝心。 宝心贴在冯华珍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冯华珍眼前一亮:“当真?” “奴婢听得真真的,方才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去给殿下送宵夜,刚巧就瞧见殿下与那曹小姐吵了起来……” 宝心欲言又止,“说得正是那什么盛娘子。” 冯华珍错愕一息,顿时笑了:“我说呢,装得那么不在意,却还是绷不住了。惹我不重要,真要惹了人家曹小姐,看盛娇这回如何收场。” 那糟糕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她恨不得起身转几圈才好,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步,“有曹樱菀在前头挡着,那我这边事情才好办。” 她眸光沉了沉,“他不是不想让盛娇委身别的男人么,那我就给她生米煮成熟饭,看他们还能怎么着!” 一番话显得语无伦次,却掩不住冯华珍的兴奋。 那沉闷了好几日的颓废也一扫而空。 她吩咐宝心:“淮州里除了张家,还有谁家比较体面一些的?” 宝心想了想:“还有崔家,陈家……对了娘娘,奴婢方才听见曹小姐口中说的就有崔家,应当是崔家那头有了动静,想是也想叫那盛娘子入自己府里为妾?” 冯华珍阴阳怪气道:“真是个不安分的,都被发配到这里来了,还是个爱招蜂惹蝶的性子。” 有了目标就好办事,冯华珍自己也有人手。 若无准备,她又怎么敢偷偷混进车队,一路跟到这里来。 很快,派出去的人手就回了消息过来。 这一来一回,天刚蒙蒙亮,一张不起眼的纸签子就送到了她的手里。 冯华珍粗略一看,忍不住叫好。 这崔家想染指盛娇的,并非旁人,就是那个花天酒地、妻妾成群、外头还有一大堆相好的崔茂学。 这样一个人品不堪,低劣至极的男人做盛娇的丈夫,再没有比这更让冯华珍觉得痛快的了。 “哼,你就该配这样的人。”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弯起眉眼,很快给下面的人传了话,“让崔家动作快一点,务必要在殿下大婚之前把盛娇变作崔家妇。” 她又立马改口,很是恶意满满笑道,“不对,哪里是崔家妇,分明是个妾。” 又是一个晴朗的晨曦。 进入盛春时节,淮州的天公日日作美,晴好的日头跃出的一瞬,金辉笼罩,春光盎然。 一缕明朗的光线穿透窗棂照了进来。 崔大奶奶坐在镜子前用调制好的口脂慢慢点缀着自己,又抿了抿,瞧瞧镜子里的自己,顿觉容光远胜从前,说不出的娇美。 暗叹那盛娘子的药果真有奇效,自个儿如今颜色娇艳,若非有那陈二太太的事情,想必眼下与丈夫定然能和和美美。 念及此,她有些惆怅。 红梨打了一盆热水进来,忙不迭地放下,就取了雪白的棉布巾子浸透,拧成把子递给了一旁正在给崔大奶奶梳头的穗儿。 穗儿慢慢用巾子沾湿她的发丝,又用梳子沾了桂花头油,将一缕缕青丝梳得光泽润亮,于手指间利落地挽起一个发髻,稳稳地盘在了脑后。 正梳着头呢,外头又来了个婆子。 正是崔太太屋内里的人。 那婆子着急慌忙道:“大奶奶,太太让您即刻就过去,说是要紧事,让您别耽搁。” 顿时,崔大奶奶脸色一沉,一早上的好心情全都没了。 她重重搁下了手里的胭脂膏子:“知道了。” 第120章 再邀 婆母找她说话,向来不看时间,主打一个随叫随到,任意随心。 只不过,任意随心的不是她,而是婆母崔太太。 作为儿媳妇,她永远只有被使唤这一条路可走。 难不成真要这样熬到儿子大了,自己也能做了婆母才能熬出头吗? 去崔太太处的路上,崔大奶奶满腹心事,想的都是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 到了婆母跟前,她忙问安行礼。 崔太太咽下一口早饭,招呼道:“我晓得你屋里还没摆饭,横竖在我这里对付一口就成,吃完了你赶紧去一趟盛娘子处。” 崔大奶奶还没坐下,乍一听这话根本回不过神来。 一脸茫然,她试探问:“是出了什么事儿么?” 崔太太一抬眼,见媳妇还这么拖拖拉拉,顿觉不爽,骂道:“还能有什么事儿,昨个儿不是跟你说得很明白?东西我已经给你备好了,只消你动身过去便成。早上去提,叫她准备一日,最迟后日便要进府。” 说着,一个丫鬟捧着沉沉的一只匣子过来。 打开一瞧,里头分成三个格子,其一装着的正是满满的珠翠首饰,中间那一格里头是摆成两行的银锭子,共计八枚;最边上那一个装着的是胭脂水粉、头油香膏等物。 崔大奶奶仔细一瞧,光是那装着胭脂水粉的香料瓶子就精致漂亮,可见崔太太之用心。 “这么多也足够了,我还备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回头叫人送上马车,你也一并带过去。” 说罢,崔太太似乎很满意,“这么多应当够厚了吧……” 崔大奶奶顿时明白了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要说之前婆母叫她出面,她还觉得整件事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可今日瞧着这般多的好东西,难免一阵酸意涌上心头。 崔太太哪里能照顾她那么多的想法,催促着她坐下用饭,吃了就赶紧去办。 婆母兴奋地压低声音:“这事儿呀越快越好,你就与她说,只要她愿意来咱们家为妾,这财帛之物不会亏待了她,叫她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人伺候,岂不是美哉?” 崔大奶奶扯了扯嘴角,勉强点点头应了。 如同嚼蜡一般用过早饭,她就在婆母的催促声中出门了。 穗儿瞧着自家主子脸色难看,忍不住问:“奶奶,咱们真要去接那什么盛娘子过来么?” “闭嘴。”崔大奶奶一阵心烦意乱,面对丫鬟的关切是一个字都不想回。 一旁的红梨却压不住性子,口中骂道:“我瞧那个盛娘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样是个贱蹄子,只想着勾搭别人家的男人,若非上回她叫咱们大爷瞧见了,咱们大爷又怎么会起这个心思?如今要真不想为妾,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拒了,还做出这么多惺惺作态的样子来,不就是想让咱们奶奶备着厚礼求她么?” 不得不说,这话说进了崔大奶奶的心坎里。 她也暗道痛快。 面色略微好看了一些,她柔声制止红梨:“出门在外,少说两句,这是太太的意思。” 丫鬟们只好安静下来。 到了盛娇的住处,只见桃香正打开门,将一盆热水倒了出来。 穗儿下了马车迎上前:“桃香妹妹,我家奶奶特地来见你们家娘子,盛娘子可还起了?” 她边说边越过桃香就要进去。 桃香十根手指汤汤水水的,根本来不及阻拦。 有了穗儿在前头开头,后面的崔大奶奶便在红梨的陪伴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诶,你们几个做什么?!”桃香急了,“青天白日的,什么话都不说就往人家家里闯,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话间,牛吉和利海两个小厮直接拦住了去路。 穗儿也没想到盛娇处竟然还安置了门房,自己怕是不能直接进去了,只好停下脚步。 回眸温温一笑,穗儿道:“是我失礼了,实在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我们奶奶迫不及待就想告知你们娘子,还请桃香妹妹莫要跟我们计较,你们娘子呢?” 桃香狐疑地看着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崔大奶奶。 但见红梨怀中还抱着一只大匣子,她不由得眸光沉了沉。 正要开口拒了,盛娇从廊下款款而来,笑道:“我说今儿早上怎么好像听见喜鹊的叫声了,原来是有贵客登门,崔大奶奶怎么这般早,快请里面坐吧。” 闻言,崔大奶奶才觉得面子上好受了些,扯了扯嘴角:“盛娘子,是我叨扰了。” “请。”盛娇也不与她多言,轻笑着做了个手势,又对桃香道,“帮我沏一壶茶来。” 桃香闻言,警惕地看了两眼崔家来人,默不吭声地快步走去了茶水房。 盛娇将人带进了正堂。 双双落座。 这会子,桃香也把一壶茶水送过来。 盛娇打开了摆在桌子上的一方食盒,里头装着的都是南货坚果等物,仔细干净地装了六个小格子,配上那香喷喷的茶水,倒也不失待客之礼。 只是,没有正经的点心上桌,多少有些怠慢。 盛娇不说,崔大奶奶也只好装作不知情。 “今日前来实在是有一桩喜事要告知娘子,昨个儿我与你说那事之后,回去婆母就狠狠训斥了我一番,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不知礼数轻重的,居然空着手就跟娘子说这事儿,实在是该打,娘子不与我计较才好。”崔大奶奶细声细气道。 “哪里话,大奶奶可是金尊玉贵般的人,且又在登瀛楼那样的地方,若非大奶奶相邀,我怕是怎么都不会去那儿尝鲜呢,也是托了奶奶的福。”盛娇也跟着客套。 崔大奶奶让红梨将那只匣子放下。 当着盛娇的面打开。 顿时珠光宝气,一片璀璨。 她有些洋洋得意,为自家的富贵流露出些许傲然。 眸光转向盛娇时,她却有些意外。 这娘子瞧着面色淡然,好像根本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甚至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深处还闪过一抹浅浅的嘲讽。 崔大奶奶还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盛娇已经不动声色地抬眼,笑问:“大奶奶这是何意?” “这是我崔家的诚意,只要娘子答应进门,这些就都是娘子的了。” 崔大奶奶顿了顿,“自然,我们崔家也会替娘子脱了贱籍,叫娘子一世无忧。” 第121章 掳走 “可……张家那头的事情,你们也知晓的,我不愿瞒着你们。”盛娇似乎有些心动,欲言又止,“张家有言在先,我怎好出尔反尔?” “一家女聘给两家为妾,这传出去了,该多难听?” 她无奈地摇摇头,“我虽比不得大奶奶这般尊贵,可也是要脸面的人,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心心念念脱籍呢……” 那素白如玉的手把那只匣子合上,又推回了崔大奶奶的跟前,“这礼物太重了,恕我不能收。” 崔大奶奶本就窝着一肚子火气。 见状,她简直忍不住:“盛娘子当真好大的脸面,油盐不进啊!我们崔家已经这样放低身段,多次相邀,也给足了你体面,不过是为妾,去张家去崔家对你有何不同?你还真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不成?” 话音刚落,崔大奶奶就有点后悔了。 可这一点点悔意也很快被愤怒与憋屈给冲淡。 她似乎将先前丈夫与陈二太太有染一事也怪到了盛娇的头上,越发笑意冰冷。 “我说呢,你原先那样妖娆,瞧着就是个惯会勾搭的,如今已经搭上了张家,又对着咱们崔家这样欲拒还迎的,演戏给谁瞧?我今日也给你说一句痛快话,张家那头你是进不去了,人家景王殿下早就发话,你要怪就怪张家自己没长眼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崔大奶奶一口气说完,顿觉前所未有的威风痛快。 又深吸一口气,她放缓了语气,“盛娘子,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也不愿与你交恶,这样好了,你进了崔家大门,我保证与你姐妹相待,绝不亏待了你。” 顿了顿,她又威胁似的,“为你前后奔走的人可是沈大人的夫人,若是沈大人知晓你这样拿乔,在两家之间权衡,他又会怎么想?想你区区一个暗芳娘子,竟然这般架子大,可见是难伺候得紧啊……” 这些话一套一套的,几乎说的崔大奶奶浑身畅快。 再看眼前盛娇低垂的眉眼,她越发得意。 半晌,盛娇淡淡来了句:“这么说来,我是非进崔家大门不可了?” “这是自然。”崔大奶奶冷笑,“崔家愿意纳了你,你就该偷笑了,这些东西往后还有的是,只要你乖顺听话,为咱们崔家开枝散叶。” 边说,她边用染了豆蔻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木匣子。 又是一片沉默。 良久之后,盛娇却道:“抱歉,还请大奶奶回禀崔太太,我不愿进你崔家的大门。” “什么?!”崔大奶奶原本胜券在握,冷不丁听到这话震惊地一下子站起身,“你疯了?张家给你的,绝不会比这些更多了,你是着了心魔了吧?!” 盛娇抬起眉眼:“或许你觉得崔大爷是个顶顶好的,再无人能比得上,可我到底在崔家住了一段时日,多少也有了解,我是不愿与大奶奶争抢的。” 抬起下颌,露出娇软细润的线条,她笑得眉眼清雅,于一片艳色中透着几分嘲弄,“况且,大奶奶觉得自个儿争得过我么?” 崔大奶奶呼吸一沉。 入目之处,皆是盛娇那清艳绝丽的容颜。 如此美色,当知必定会得到崔茂学的喜爱。 不但是喜爱了,搞不好会成为专房之宠。 到时候,真要她生下一子半女,那对自己的位置简直是一个莫大的威胁。 可……这是婆母交代下来的任务,她要是完成不了,岂不是眼下就失了婆母与丈夫两个人的心? 指尖紧紧扣入掌心,四目相对,她恨得牙痒痒。 末了再也忍不住,她气冲冲娇呵一声:“把东西带走!盛娘子,我们后会有期!!” “好走不送。” 崔大奶奶这会子再也顾不得其他,提着裙摆走得飞快,柳眉倒竖,满面怒火。 一口气冲出门外,上了马车她才愤愤然骂道:“好你个盛娇,好个暗芳娘子!!瞧着娇软无欺的样子,却是个又臭又硬的性子,好好好,给你脸面你不要,非要瞅着那张家不放,我倒要瞧瞧你能硬到何时!” 红梨也跟着一块骂。 倒是穗儿有些担忧:“奶奶,这盛娘子不愿意,咱们一会儿可怎么到太太跟前回话?” 这话仿若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崔大奶奶冷静了。 安静片刻,崔大奶奶冷冷道:“既然软得不行,那就来硬的,太太的意思是让她入府为妾,一个贱籍女子能入府,也是我们看得起她了,还想挑三拣四,在我们与张家之间选来选去的么?!” 她语气清冷,再无从前的温软怯懦。 仿若从前的那个她都是伪装出来的,骨子里的狠厉,其实早就暗藏其中。 说罢,崔大奶奶很快命穗儿去办。 穗儿眉尖微蹙,刚想劝上两句,一抬眼瞧见自家主子满面愤怒,顿时又说不出口。 景王殿下即将大婚。 淮州街头都布置一新,临街的店铺招牌上都系着大红的绸缎,两边各有一连串的红灯笼,每一只红灯笼上都有景王府的印记。 当又一个暮色降临时,灯笼点亮,照得那红光满地,一片喜庆。 烛火之下,盛娇正提笔写着什么。 还未写满半张纸,忽而窗外一阵暗风刮进来,蜡烛熄灭,屋中一道黑影掠过,只听嘤咛一声,屋子里已然静悄悄,只剩下打翻了的笔墨,还有那染脏了的宣纸。 待盛娇醒来时,人已经被锁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还好,眼睛尚能适应周遭的暗沉,她依稀能分辨出透着朦胧薄光的窗外。 稍等了片刻,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渐行渐近。 锁被打开了,吱呀一声,先是一个提着油灯的丫鬟走在前头,很快崔大奶奶跟着出现在后面。 再仔细瞧瞧,那提着油灯的丫鬟不是穗儿,又是谁? 灯火颤动着,照应着屋内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很大很大,几乎布满了整面墙壁。 崔大奶奶的脸被橘色暗沉的光线笼罩,只有光影作祟,瞧着那张脸愈发可怖,与平日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盛娇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轻轻笑出声。 这一笑,却惹得崔大奶奶一阵火冒三丈。 “有什么好笑的!?”她怒斥一句。 第122章 日子 “我笑大奶奶真乃淮州城第一心疼丈夫的女人了,为了给丈夫纳妾,软硬皆施,若是当初你对上陈二太太时也有这般魄力,说不定如今崔家也是你当家了,又何必屈居你婆母之下,受着窝囊气呢。” 盛娇仿若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处境。 缓缓站起了身子,她抬手理了理已经皱巴巴的裙摆,又莞尔:“如今大奶奶将我掳到这儿来,想必是决定好了……也罢,既然我是这个命数,我也就认了。” 这话峰回路转,听得崔大奶奶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心早就安定。 “你能想通那便是最好的。” 说罢,她又顿了顿,“况且我崔家也不比张家差,你只要安安分分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崔大奶奶觉着自己过得是好日子?”盛娇的声音微微上扬,轻佻从容中带着鲜明的讥讽。 换成旁人,崔大奶奶定然要狠狠反驳。 可她面对的是盛娇。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 什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门清。 在盛娇跟前,崔大奶奶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浑身剥光、即将待宰的牲口。 四目相对,崔大奶奶的脸颊涨红了。 “我、我自是过得很好,你看看整个城内有几家能与我崔家比的?”她强撑着吼过去。 “如果真的很好,崔大奶奶何必一开始就寻上我呢?” 盛娇轻笑着,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的伪装。 须臾间,崔大奶奶往后退了两步,身子摇摇欲坠,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却说不出一句话。 “也罢,这大概就是缘分吧,当初崔大奶奶找上我时,就注定了我与你崔家有这么一段。”盛娇边说边拢了拢略显松散的发髻,“崔大奶奶,往后……还请多多照看了。” 崔大奶奶哪里敢应,死死咬着下唇,落荒而逃。 真奇怪,明明是自己把人家掳来这里的,明明自己才是占据了上峰的那一个,却不想对上盛娇,反而硬生生被压了一头。 真的要让这样的女人给丈夫为妾吗? 盛娇有美貌有手段,心计更是深不可测,这样的人……崔大奶奶自问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人已经被她弄到家里来了,这烫手的山芋再想丢出去,那可就难了。 还未等她想清楚如何跟婆母回话,第二日清晨,崔太太就喜笑颜开地对她夸了又夸。 “平日瞧你是个不声不响的温吞性子,没想到这事儿办得还真是漂亮,狠狠打了那张家的脸面,真是痛快!”崔太太得意洋洋,喜形于色。 崔大奶奶一头雾水:“母亲……” “你办得好,昨个儿去送了东西,晚上人就到了咱们家里,如今外头传得都是那暗芳娘子即将为咱们张家妾的消息,哎哟……这会子张家人脸色一定很难看。”崔太太只觉得这些时日的憋屈一扫而空,越想越痛快,连早饭都多用了两碗。 崔大奶奶心头狂跳,哪里敢多说一个字。 满腹狐疑,也只能先低下头应了婆母的夸奖。 毕竟对她而言,能得到婆母的赞赏当真不易。 只是……她这件事做得隐秘,外头又是谁知道的呢?不过一夜的功夫,竟然在街头巷尾都已经传开了。 此刻,盛娇的屋内。 魏衍之冷冷凝视着那剩下的笔墨与残纸,眉宇间仿若笼上了一层杀意。 那打翻的墨汁早已干涸,凝固在桌案、镇纸之上。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糙的表面,眸光凝结。 被弄脏了的半张纸上写着的,正是两句儿女情长、缱绻缠绵的小诗。 旁人不知晓,但魏衍之再清楚不过。 那是他与她洞房花烛之夜,共诉柔情的段落。 盛娇在自己即将为妾的光景之下,重又写下了这两句,叫他如何不感慨伤怀? 一旁的桃香显得有些紧张,开口声音都在抖:“我们娘子是不是被你给掳走的?!你这人……自己都要大婚了,为何还要招惹她?!” 她说着,情绪激动,竟然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与对方身份的差距,想要上前为盛娇讨一个公道。 赖晨阳一抬手,刀刃半出鞘:“姑娘请自重,再靠近一步,莫怪某下手无情。” 桃香狠狠瞪了他一眼,口中呢喃了几个字:“狗腿子。” 赖晨阳一身好本领,怎么可能听不到,当即嘴角紧了紧,锐利的眸光扫过去,偏桃香是个不服气的,也不甘示弱地狠狠瞪着他。 魏衍之才不管他们俩的针锋相对。 他缓缓收起了那半张纸:“去查,她到底被带去哪儿了,查到之后速来报我,若是在大婚之前找不到,你这侍卫首领的位置也让出来吧。” 赖晨阳正色:“是。” 日升日落,又是一日平淡无奇地过去了。 盛娇被关在这屋内,三餐有人送,茶水不断,除了没人说话作陪之外,其余的好像与平日也没什么不一样。 下午晌临近傍晚那会儿,崔茂学来了一趟。 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娘子即将要给自己做妾,崔茂学快活极了,得了消息就立马赶了过来。 他本就是性子孟浪的人,于男女之事十分活络,不拘小节。 上回陈二太太一事被人察觉,他也就被罚了禁足了事,其余那些个惩罚,当真是不痛不痒。 又获知这样的好消息,他竟然有种否极泰来的错觉。 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叫他与那陈二太太断了情分,才好给这娇滴滴的美艳无双的盛娘子腾地方。 他到了那屋跟前,望着门窗上的锁,一腔热情都被浇灭了一半。 没法子,既然不能相亲相偎,那就少不得要做出一副姿态来,最起码先让那小娘子对自己改观一二。 “盛娘子。”他斯文地喊着,“是我,盛娘子,我来瞧瞧你。” 盛娇微微抬眼,唇边无声讥讽:“原来是崔大爷。” 崔茂学道了声惭愧,忙又道:“我那婆娘无礼,叫盛娘子受委屈了,被关在这里没个天日……真是叫我心疼。” 这话说完后,屋内一阵安静。 半晌后,才听里头传来娇柔委屈的声音。 盛娇叹了一声:“无妨,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崔茂学平生最爱美色,于情浓之时也是什么誓言都敢发的,一听这话,哪里还能忍得住。 第123章 开始 “盛娘子,你我今生有此缘分,我必不负你!” “你放心,我等下就放你出来。” 他早就耐不住了。 既然早早就把人送进了自家,又是为着给他做妾而来,为何不早点叫他一亲芳泽? 这关着,又不叫人相见的,岂不是能看不能吃,白白折磨。 崔茂学这么一想,就在心里把自己老婆骂了个狗血淋头。 又听屋内盛娇道:“大爷有心了,也罢,你我注定是要做一场夫妻的,你也莫要去为难大奶奶。这样吧……等天黑了夜深了,你再过来好了,到时候也没什么人……” 她说着,声音越发娇羞。 崔茂学听得浑身欲火直烧,只恨当下光景不够。 要不然,他都想直接进去成就一番好事。 他瞧不见里头的盛娇,自然也瞧不见她那冰冷的脸庞,还有森然的眸光。 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有多甜蜜,这面上的寒意就有多浓重。 崔茂学忙不迭地应了,又说了好些山盟海誓,这才离去。 他走后不久,崔大奶奶也来了,照例是给盛娇送水送饭的,顺便敲打两句,说些不阴不阳的酸话。 盛娇就当没听见,始终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饭。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崔大奶奶也没辙了。 横竖盛娇为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会子再闹腾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不知想到了什么,崔大奶奶脸色一沉,离开时又给门窗上了一层锁,大有让盛娇插翅难逃的架势。 盛娇也不在意。 夜,终于深了。 望着窗外浓浓的墨色,盛娇的眸子清亮,终于有几分期盼在涌动。 咔嚓一声,门外有人打开了锁。 那人却没有进来,而是匆匆离去。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了,这一次进来的,共计两人。 “让我瞧瞧,曾经的九王妃,景王正妃,如今竟然沦落到被人锁起来,要给一个商贾为妾的地步,这般好戏若是错过了,那可真是要追悔莫及。” 张扬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笑意。 盛娇漫不经心地转身回眸,对上了那双久违的眸子。 “堂堂景王侧妃,怎么又漏夜出行,还偷偷摸摸进了人家的宅邸,是想……偷盗不成?” 她轻笑着,望着眼前的冯华珍,一阵满意。 冯华珍今日倒是打扮低调。 一身浅浅的水红色薄衫,外头罩了一件一样轻飘飘的袍子,看着依稀有些盛娇的气质。 冯华珍得到消息的时候有些晚了。 她刚换好这一身,想要赶在大婚之前再求魏衍之的垂怜。 是以,匆忙出门后,她根本没有来得及换衣服。 如今到了正主跟前,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身就是比照着盛娇来穿的。 顿时,冯华珍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胡说八道!我不过是想来看看你有多落魄,呵呵……给一个商贾为妾,那人我也查过了,与你也算般配。你们一个是浪荡公子,一个是下贱的戴罪之身,刚好天作之合。” 冯华珍说着,重新又欢喜起来,拍着掌心笑个不停。 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小女儿家未出阁时的天真烂漫。 只可惜,冯华珍到底不是豆蔻之年了。 盛娇摇摇头:“你这模样瞧着像个白痴。” “你!” 盛娇又道:“我给不给人做妾,好像也跟你没关系吧,冯小姐倒是自傲,不也一样给人为妾么?” 冯华珍羞恼道:“那能一样吗?我的男人可是景王殿下,而你——呵呵,那什么崔家大爷给殿下提鞋都不配!盛娇,其实你本该等一等,说不准真的能进了张家大门呢。” “可惜喽,被我安排被我抢先了,我只是给崔家上头一点点暗示,他们便立马办了起来。也是,区区一个你,他们还犯不着为了你得罪我。” 她越说越得意,缓缓冲着盛娇走去,“怎么样,我为你安排的后半生,你还满意吗?” 盛娇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啦?你不是一向最巧舌如簧,最能言善辩的吗?就连父皇都夸过你,人人都觉得你比我强,可如今呢……呵呵呵!” 冯华珍只觉得这几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她眼下扳不倒曹樱菀,但解决掉一个盛娇还是可以的。 只要等这个女人叫人糟蹋了,成了崔家正儿八经的妾,她就不信魏衍之会继续对她念念不忘。 到时候,大户人家弄死一个妾室,还不是能做到水过无痕,轻而易举。 盛娇垂下眼睑,抬起的皙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指腹:“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只带一个丫鬟过来。” “什么?” 冯华珍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脑后被人重重一击,剧痛之下她猛地回头,看见了宝心那张冰冷决绝的脸。 宝心的手里拿着一只板凳。 冯华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风更大了,吹起周遭的树梢摇摆,沙沙不断。 这声响,这夜色,足以弭盖一切动静。 崔茂学应付了崔大奶奶后,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没法子,谁让盛娇那张脸美得叫他心猿意马,根本不愿再多等几日,横竖都是要给他做妾的,何不早些从了他。 偷偷摸摸地打开了门锁,这钥匙还是他从婆娘那儿偷的。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了关着盛娇的屋子,里头漆黑一片,桌子上连个烛火都没有。 崔茂学摸到床边,伸手一摸,只觉得温软一片,贴上去便是馨香满怀,如此之下他哪里还能忍得住,赶紧剥光了自己和对方的衣裳。 黑暗中,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便是令人脸红的暧昧节奏。 屋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盛娇与宝心并排坐着,屋子投下的阴影刚好能将她们都笼罩其中,藏得严严实实。 听着屋内的声音,盛娇面无表情。 宝心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后竟是几颗梅子。 “吃吗?”她问。 盛娇随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好酸。” 宝心:“那都是我的了,你别吃。” “好。” 渐渐地,里头的声响平息了。 远处亮了起来,就像是有一条火龙平地乍起,朝着崔家的方向而来。 盛娇伸长了脖子,那火光跳动,映照着她眸色潋滟,星光璀璨。 “要开始了。”她笑了,压抑的兴奋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第124章 疯魔 魏衍之带着人冲了进来。 到底是景王殿下,即便如此大张旗鼓,也还是做到了滴水不漏,那些护卫直接将崔家的几个主子都封在了屋内,他们只知晓来人是景王,却不知对方为何而来。 崔大奶奶从床上爬了起来,惊魂未定。 望着外头火把燃燃,一片锋利清冷的光硬生生割开了这浓郁的夜色,霎时,强烈的不安与寒意扑面而来。 “外头、外头这是怎么了?”她慌得不行,一边说话一边穿上衣衫。 穗儿举着灯匆匆过来:“外面全是景王殿下的人。” “景王?”崔大奶奶一阵错愕,满脸迷惑,“景王怎么会派人封了咱们家?” 这问题她一个做主子的都不知晓,更不要说其他丫鬟们了。 魏衍之冲进了那间小院。 远远就瞅见盛娇与另外一个丫头坐在一处。 两人仿若身置乡野田间似的,肩并着肩,一个腮帮子鼓鼓的,不知在吃些什么,另一个眸光缓缓从天上的月牙挪到了他的身上。 盛娇嫣然一笑:“你来了啊。” 半点不意外,甚至还有些期盼。 若是之前他去找她的时候,她也能露出这样的笑容,魏衍之一定欣喜若狂。 可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瞬间,诧异、狐疑、猜测一股脑涌上心头,促使着他快步往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视线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确定盛娇无事,他才松了口气。 糟糕! 他本该怀疑她的,怎么第一时间想的还是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魏衍之压住了心底不快:“你被崔家掳走,现在可还愿意给崔家为妾?”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盛娇轻笑:“我是不想啊,毕竟跟冯华珍共侍一夫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谁还想来第二回呢。” “你说什么?”他眯起眼眸。 她顺势贴近了,就靠在他的耳边。 这一幕落在旁人的眼中无比亲密,他们好像一对交颈鸳鸯一般,情深缠绵。 只听她用无比冰冷的声音说:“快进去看看吧,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帽子的颜色,你可还喜欢?” 话音刚落,屋里头传来咣当几声声响,似乎有人慌了手脚。 魏衍之夺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呼吸都忍不住停滞了片刻。 崔茂学衣衫不整地在屋子里打转,大约是想跑出去。 可惜,他来的时候门是开了,却没想到窗户依然锁着。 那会子正在兴头上的色中恶魔哪里还在意那么多,横竖都是在自己家里,睡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小妾的女人又算得上什么事? 这下可好,人家瓮中捉鳖。 而他,就是那个鳖。 见到魏衍之一瞬间,崔茂学刚想嚷嚷起来,但他毕竟不是真的傻,看清了来人戴的珠冠,还有那一身非富即贵的华服,别说崔家了,就连沈正业都没这个资格碰一碰,更不要说穿在身上了。 崔茂学双腿一软,立马跪在了地上。 “不、不知是哪位贵人大驾光临,是小的有失远迎了……”他磕巴着说着场面话。 魏衍之压根不理他,快步走到床榻上。 他瞳仁一缩,双手颤抖。 床榻之上正卧着一个女子,衣衫尽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那肌肤之上斑斑点点,皆是方才欢好过留下的痕迹,床帐内还残留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女子青丝凌乱,微微轻喘着,转过来的半张脸瞧着不是冯华珍,又是谁? 魏衍之连退两步。 床帐因为他的动作,又一次滑落。 轻飘飘地挡住了一切。 可这满地狼藉,一片肮脏,又岂是这薄薄的一方绸缎能遮挡得住的? 崔茂学还在作死:“贵人,这床上躺着的是我的小妾盛氏,您若是看上了,尽可带回去享用。” 他点头哈腰,恨不得将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双手奉送到这人的跟前,只求他能饶过自己。 此处的动静这么大,崔家上下却没有一个人冒出来,崔茂学自然猜到了几分,越发战战兢兢。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嘲弄的轻笑。 盛娇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宝心。 宝心就站在门外:“我就不进去了,我替你守着门。” 盛娇微微侧目:“有劳。” 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四人。 崔茂学定睛一瞧,发现眼前穿戴整齐的女子竟然是那暗芳娘子,彻底慌了神。 这盛娘子好端端地从外头进来的,那方才在这床榻之上与自己颠鸾倒凤的女子又是谁? 大约是猜到了崔茂学的想法,盛娇轻轻掩口道:“这床上的,正是景王殿下的侧妃,入了玉牒的冯氏。噢,也就是给你们崔家出主意,要你纳了我的,那位冯侧妃。” 这话好似一个惊雷,直接劈在了崔茂学头顶。 他惊得根本说不出话来,牙齿都在打颤。 盛娇又指着魏衍之笑道:“这位,就是景王殿下。” 崔茂学两眼瞪直了,浑身软绵绵地瘫了下去,这会子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魏衍之双眸泛着浅浅的红,死死盯着她:“这就是你想要的?要人玷污了华珍,这下你就满意了?” 眼前的女子缓缓勾起嘴角,不慌不忙走到床榻边,抬手收拢起床帐,拿出一只小巧的鼻烟壶在冯华珍的鼻息间晃了晃。 随后,她又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子上的两盏烛火。 四周亮了起来。 床榻之上的狼藉也看得越发清楚。 盛娇回眸,对准了魏衍之的视线:“自我从京都离开,被发配淮州已有三年多了。” “京都到淮州,山高水远,前路漫漫,你们一路过来宝马香车必定也走了很长的时间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对过往的回忆。 轻柔的,沉重的,更是暧昧不明的。 魏衍之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们车马相随,人手足够,一路有人伺候着过来,已然觉得疲惫不堪,更不要说盛娇当初了。 “那时候叫你受苦了。”他哑着声音。 “我早就说过,让你管好你的人,别叫冯华珍来惹我,可你偏不听啊。”她嘲弄地笑起来。 “我……” 此刻,床上的冯华珍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当她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地睡在盛娇眼前时,惊叫连连,忙不迭地拿着被子裹住自己。 第125章 血刃 一眼瞧见魏衍之也在,她泪流满面:“殿下,殿下!!你看看这女人!竟然欺辱我到此等地步!殿下可要为我做主啊。” 没等魏衍之开口,盛娇就接过了话头:“冯侧妃还是想想自己该怎么交代吧,你与崔家大爷偷欢,被景王抓了个正着,如今你清白已毁,还嚷嚷什么冤屈欺辱呢?” 冯华珍这才看见不远处的地方还跪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衣衫不整,显然是刚刚从床上爬下去的。 再仔细觉察一下,她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俨然是刚刚行过房的状态。 惊恐万分地抬眼,她的声音都失控了:“不、不是的!!!殿下!” “别说了,方才魏衍之亲眼看见的。”盛娇笑容加深了,连带着称呼都变了,“真有趣,你想让别的男人污了我的清白,却不想自己成了这棋子,不知你刚刚滋味如何,这男人与魏衍之比起来,可否得用?” 冯华珍气到崩溃,一边大喊一边哭:“盛娇!!我与你到底什么仇怨,你要害我至此!!” 盛娇一抬手,稳稳扣住了对方的下颌:“什么仇怨?你忘了我的女儿了吗?冯华珍。” 闻言,冯华珍的手都抖了。 是啊,她与盛娇早就不死不休的仇了。 那一年,她娇奢任性,虽是无意,但确实葬送了盛娇之女的一条命。 那个孩子当年还那么年幼,不过三岁的稚嫩。 抬眼处皆是一片天真明媚。 “囡囡会陪着我,会夸我,甚至会哄我……她会叫我一声娘亲,她会抱着我,和我一起共眠。”盛娇轻轻道,“关于你进府为侧妃一事,我当年纵然不愿,也没有要取了你的性命的想法。” “我不过是……感叹人心之变,感慨男人情薄罢了。”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了囡囡的命?明明我那么求你们了。” 盛娇依然在笑。 泪却不知不觉地泛滥成灾。 她又看向魏衍之:“为什么?” 魏衍之哪里能回答得上来。 对于女儿,他永远亏欠盛娇。 失去孩子的那一天,他也不是不难过。 只是……孩子没了可以再要,盛娇只要是正妃之位,他们还会有别的孩子的。 “娇娇……”魏衍之上前一步,“是我错了,是华珍错了,她今日这般也算受到了教训,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盛娇从袖兜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很眼熟。 没错,就是上次她拿来抵着他喉间的那一把。 魏衍之心头咯噔一下。 还来不及阻止,只见盛娇一手扣住冯华珍的肩头,一手握紧了匕首又深又狠地扎进了她的腹部! 冯华珍惨叫一声,拼命挣扎。 可偏偏手脚发软,根本使不上劲儿。 盛娇顺势推倒了她,直接将人按在了那柔软的被褥上,连着又是十几下狠狠刺入。 鲜红涌了出来,很快便染上了彼此的衣衫。 冯华珍睁大了眼睛,已经叫不出来了。 一种压抑的悲凉的气氛笼罩整个屋子,谁也不敢出声。 崔茂学早就吓得失禁,抖如糠筛。 魏衍之惊愕盯着她,好像这一刻真的不认识她了。 盛娇的手其实也在颤抖。 不过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兴奋。 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深深喘息了一下,这才起身。 此时,她的衣衫上已经沾满了冯华珍的血,那一双原本素白的手也瞧不出往日那如玉般干净的模样。 她不慌不忙走下床,手里的匕首还在滴着血。 就这样走到魏衍之的面前。 “囡囡死的那一天我就想要这样做了。”她轻声说,无比轻松畅快,好像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桩大事似的,“我要手刃仇人,亲自要了冯华珍的这条命。” 什么阴私伎俩,什么内宅之斗,她都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一刻的痛快。 用手背轻轻擦到了脸上沾了鲜红的地方,她看着魏衍之:“好了,你现在可以把我抓走了,然后回报给你的父皇陛下,就说……是我杀了冯大人的女儿,我是罪魁祸首。” “至于理由嘛……就是为爱女报仇。” 最后落下的几个字,震得魏衍之身形晃了晃。 他到底经历过无数厮杀,方才这一幕虽然血腥可怖,但并没有将他吓倒。 盛娇恨冯华珍,他是知晓的。 当年孩子出事,也是阖宫悲痛,尤其是太后。 太后疼爱盛娇,自然更疼爱她所出之女。 且囡囡可是太后的曾孙女,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 若是真按照盛娇所言,说她是为爱女报仇,那他这个父亲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望着盛娇那张脸。 白净,血污,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于一身。 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株从肮脏中开出的玉兰花。 终于,他咬着后牙:“你……做母亲的这样做,难道我这个父亲还能把你送去伏法不成?” 她笑了,泪水滑落下来:“魏衍之,你还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心里是怨我的,因为对冯华珍,你多少有情分在,毕竟她也跟了你这些年。” “我之前就说过了,从京都到淮州,这一路发配我要经历多少,你是不可能真的明白的。一个年轻貌美,又是戴罪之身的女子,想要平安抵达,你觉得我能拿什么换?” 这话说到最后,字字血泪,声声绝望。 “不如你去查一查,在那一路上,你原先安排好保护我的人都去哪儿了吧,再查一查,那些人原先是不是对你阳奉阴违,明面上听你的,实则却是认冯家为主。” 魏衍之不敢置信地抬眼:“你认真的?你真的……” 盛娇心下讥讽至极,却没有表露出来:“你上次不是说了,会让我看见你的诚心, 你待我是真心真意的。那么好呀,眼下这个局面就请殿下帮我善后吧。” 说罢,她径直越过他身边。 门开了。 在踏出去的前一刻,她又微微侧目:“冯华珍是死了,但冯侧妃并没有,冯家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儿。” “宝心是冯家的私生女,让她留在你身边吧,或许能遮掩一二。” 宝心对此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这是她们一开始就商量好的。 随着盛娇的话说完,她便从门外进来,毕恭毕敬地对着魏衍之福了福:“殿下。” 这一幕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可他,却笑不出来。 第126章 好戏 眼睁睁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带着血腥杀戮,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方才,她回眸的一眼是那样清灵干净。 好像从未改变。 偏偏那一份干净里,再无温情脉脉。 有的,只是冰冷森然的寒意。 盛娇走在街边,刻意避开了月光,一场对峙过后,她早已失去了气力,从崔家走回自己的宅院还有很远的路程,就这样一步步往前,虽缓慢但坚定。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来不及回眸,一阵风扬起,送来了曹樱菀。 “你、你……”骑在枣红马上的女子急切又担忧,望着盛娇满身是血,一时间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利落地翻身下马,曹樱菀欺身向前:“你哪儿受伤了?” 盛娇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 “没有。”她像个孩子似的窘促,似乎不想被好友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这不是我的血……” 曹樱菀松了口气,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把冯华珍弄伤了?不对——你该不会宰了她吧?” 月色下,盛娇微微瞪大了眼眸。 不得不说,在这世上若说有谁真能与她心意相通,大约只有曹樱菀了。 她扯了扯嘴角:“你猜对了,就在刚刚我杀了她。” 大半夜的街头,听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说自己杀了人,换任何一人都会被惊到语无伦次。 可曹樱菀也就错愕了片刻,从齿缝里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杀得好。” 没等盛娇开口,她又道,“你赶紧上马来,我送你回去,你这个样子被其他人瞧见了又多生事端。” “可是我衣裳脏了……” “废什么话?难不成你要这样自己走回去吗?!” 曹樱菀展开掌心,伸向她,“快点的!你这样一直走回去,天亮了还不一定能走到,你想吓死无辜的老百姓,还是想给那沈大人一个抓你的由头?” “盛娇,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 闻言,她握住了曹樱菀,一个借力,稳稳地落在了对方的身后。 “抱紧我,别从马上掉下去。” 盛娇无声笑了:“怎么可能,当初在京都我的骑术可不比你差。” “少来!明明我才是第一!” 策马扬鞭,在这夜深无人的街道上。 扬起的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仿若吹散了她满身血腥。 她闭了闭眼睛,压下了汹涌而来的泪意。 不哭,不哭…… 盛娇还是低估了桃香这丫头对自己的在意程度。 原以为这么晚了,这丫头多半会睡着,没想到她却提着一盏油灯一直等着。 见到盛娇浑身是血,桃香先是一愣,随后压低声音道:“快点换下来,我去给你备热水。” 说罢,她满脸严肃,快步离去。 待盛娇进屋,换下衣衫,净房里已经备好了一个大澡桶。 将自己泡在热水中,洗去了这两日的疲惫不堪,她将自己整个都埋在了水下。 收拾了好一会儿出来,发现曹樱菀居然还没走。 “你怎么还在这里?”盛娇诧异,“后日就是你大婚了,你这样乱跑,你身边的嬷嬷该急坏了。” 曹樱菀不慌不忙放下茶盏:“你好意思说我?说说吧……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冲着冯华珍来的?” 盛娇正在擦头发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睑:“如果我说不是,你信么?” 御府院,正殿。 魏衍之看着一张张收集来的信息,手脚冰凉,掌心泛起了湿润。 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字,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好,好!真是好样的! 这一出完全就是盛娇自导自演的好戏。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贵人想让盛娇再嫁这回事,那张送去沈正业手里的纸签,就是盛娇一手伪造。 她以身入局,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祸水东引,恐怕冯华珍咽气之前都不会想到,这祸水就是盛娇放出来的。 她自宫中长大,又身为正妃数年,对魏衍之了如指掌,更了解冯华珍的性子。 一张轻飘飘的纸签子,就能耍得他们团团转。 根本没人想到,区区一个暗芳娘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沈正业跪在下头,战战兢兢地不敢抬眼。 他是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走的。 书房也叫人搜了一通,连人带东西一齐押到了景王的跟前。 原本,他还想着借着景王殿下大婚,自己作为淮州城的父母官怎么说也能沾光进来这御府院内宴饮一番。 哪想到,他进是进来了。 而且还比大婚之日提前了好些。 结果,却是这样的光景。 那位殿下就坐在上首,灯光从他两侧照着,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五官,只有身上的五趾蟒袍泛着淡淡的光彩,看得沈正业不寒而栗,忙又低下头去,将身子匍匐得更深了。 魏衍之这会儿才明白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 阖眼,他轻轻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沈大人,我竟不知你平日里是这般关切我的私事。” “微臣不敢。”沈正业战战兢兢,“还请殿下明示。” “明示?你做官也不是一两日了,难道还用我来教你?我以为,之前我表达得很明确了,那盛娘子是我的人,没有我发话,谁准你动的?” 最后一句,冰冷警告,杀意森然。 沈正业冷汗津津,心已经提到了嗓子口。 一瞬间,他却不知如何解释。 要说是冯侧妃的示意吗? 可冯侧妃再如何风光,也不可能越得过景王殿下啊…… 这事儿办的,居然叫正主察觉了! 沈正业悔不当初,忙整理了一番说辞,道:“殿下误会了!微臣不知那不是殿下的意思啊……微臣还以为是殿下怕那盛娘子妨碍您大婚,这才紧赶慢赶地把她给解决了。后来、后来……您发话了,微臣也就没有任何动作了。” “没有任何动作?”魏衍之冷笑,“那为何你的夫人还给崔家示意?张家那头没戏了,就想着她推给崔家吗?” 没等沈正业继续开口,他又冷冷道,“还是你觉着,你能借着侧妃这条路,攀上冯家?”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轰得沈正业两眼发花,几乎稳不住身子。 “殿、殿下……”他彻底慌了。 第127章 糊涂 沈正业真是冤枉大了。 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可这会子却百口莫辩,因为魏衍之又让人把崔茂学押了上来,要他们俩一道对质。 话说了两句,沈正业才明白过来。 自己是无辜的,但妻子刘氏可半点不无辜。 夫妻一体,刘氏做下的糊涂账,自然要他这个为夫的来偿还,天经地义。 沈正业想通了这一层,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正提心吊胆,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又听上首的男人让他先回去。 松了口气,沈正业忙又磕头谢恩,忙不迭地匆匆离去。 这御府院,从前他有多想进来,这会子就有多想离开,真是多看一眼都不愿。 待回到了府里,他忙把妻子刘氏叫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责问大骂。 刘氏哪晓得自己男人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自己还觉得有些委屈,红着眼眶哭道:“老爷也不必这样给我甩脸子瞧,我晓得如今我不比那狐媚丫头得你的心,被老爷厌弃了也是应当的!可我好歹是你明媒正娶过门的正房,也为你沈家开枝散叶,你多少要给我些个体面,不该纵着那妾室来打我的脸!” 她边说边哭,用帕子捂着脸,呜咽不止。 沈正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从突突地疼。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这事与旁人有何关系?我来问你,上回子我让你停手,你为何不听?偏要自作主张去找什么崔家!眼下可好,景王殿下已经知晓了,你道为何我大半夜就被叫去,还不是殿下召见!!就为了你办的这个污糟事!” 刘氏被吓了一跳,眼泪凝在眼眶中。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老爷的意思是……这事儿被上头知晓了?” “不然呢?!”沈正业喘着粗气,恨铁不成钢,“你平日里胡闹,苛待妾室,为难庶出子女,只要不过分,我也不说你,横竖内宅是你说了算的地方!可这件事,我与你说得那般清楚,你为何偏要不信邪?!你这脖子上的脑袋是能结果子不成,摘了一个,还能再长的?!” 刘氏慌乱不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泪水嗒嗒落下:“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你问我,我问谁去!!” 沈正业气得头疼,坐在妻子对面,双手抱着脑袋,“这下完了,还想升迁,升他娘的腿!” 无论发生什么,这灿烂的春阳还是照旧升了上来。 日头金灿灿的光芒笼罩在整个小院之上。 桃香警惕地环顾四周,家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都要被她严厉的视线扫一圈。 自从盛娇被掳走,又满身血污的回来后,她紧绷的神经就没有一刻放缓过。 做个夜里的事情,盛娇不说,桃香也不问。 只管如常一般的过日子。 水菱过来了:“娘子又要热水了,娘子可是不舒服么,为何总是要?这上午才过了一半,就要了三回了。” 桃香骂道:“娘子要,你只管送去便是,多这么多话作甚呢?” 娘子丢了一回,桃香的暴脾气就见长。 水菱吐吐舌尖,倒也不以为意,反道:“那我再给娘子送点糕饼去,早上董娘子刚做出来的花糕,可好吃了,保管娘子喜欢。” 屋子里,盛娇将一双手浸泡在温水中。 反复搓洗。 她洗得很慢很慢,又很用力。 指腹一点一点搓洗着每一寸肌肤,生怕在上面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明明血污已然全无,她依然觉得不干净。 昨夜换下来的衣裳,已经叫桃香拿去烧掉了。 她不想留着半点关于冯华珍的东西,哪怕是她的血都不行。 终于,她用掉了半块皂胰子,才堪堪停手。 那双手已经被泡得苍白,指腹处一片皱痕。 但盛娇却很满意。 用巾子仔仔细细擦干净,她才缓缓走进屋内,取出了女儿的灵牌,像是当年抱着囡囡那样,将灵牌抱在怀中。 她的眼睛亮得出奇,茫然又坚定地看着远方。 “囡囡,娘亲替你报仇了,虽然才只是第一步,但没关系,娘会慢慢来的。” 她温柔似水的声音透着希望。 只是这希望里掺和了好些血泪与绝望。 就这样抱着灵牌一会儿,她才又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了一身碧色的衣裳,将头发盘起,用一根素钗固定,一身清爽地走出房门。 见她出来了,桃香这才松了口气:“娘子,今儿中午咱们吃肉!!” “好呀,有肉吃,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阳光下,盛娇嫣然一笑,眉眼如画,清丽灵动。 相较于她这里的一派恬静轻松,崔家那头已经闹翻了天。 昨个儿夜里,景王殿下率人闯入,不但带走了盛娇,还带走了崔茂学。 崔家上下无人知晓这其中的变故。 只晓得丢了一个宝贝疙瘩,那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 向来持重老成的崔老太太也坐不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就是给茂学纳个妾,为何还得罪了景王殿下?你们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 崔太太慌乱不已:“该不会是那位殿下也瞧上了盛娘子的美貌,这才……” 虽说得有些匪夷所思,但竟然与真相相差不远了。 崔大奶奶震惊:“不可能吧,景王殿下即将大婚,还会为了一个、一个这样低贱的女子如此大动干戈么?”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到可怕。 崔老爷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结束得更是突然,他们崔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迎头痛击,还未回过神来,人家已经如退潮一般,戏台子都撤了,空留他们在原地茫然。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是沈大人的夫人传话过来的,咱们先要去找她,若是再不成……就只能想想办法,再去找侧妃娘娘了。” 崔老太太叹了一声。 这计划听起来倒是挺完整的,只可惜……她心心念念、以为能作为靠山的侧妃娘娘已经去了阎王殿报到,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来为他们一家说话了。 一家人还在担心着,外头小厮匆匆过来传话,说是从御府院送来了赏赐。 只见一只朱红的箱笼被抬了进来。 第128章 全尸 那箱笼沉甸甸地搁在地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崔老太太莫名心头涌上了一层不安,忙问:“是景王殿下送来的赏赐?我崔家何德何能,还能讨得殿下赏……” 小厮道:“小的瞧见是景王殿下的马车,这箱笼就从马车上抬下来的。” 即便崔老太太见多识广这会子也没个主意。 犹豫半晌,她道:“打开瞧瞧吧。” 一旁的崔太太也勉强笑道:“兴许是茂学在殿下跟前的得了脸,殿下一时高兴赏赐也是有的。” 崔老太太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那朱红的箱笼缓缓打开,崔太太站得最靠前,自然也看得最仔细,一眼望去,但见那箱笼里坐着一个人,束发凌乱,满脸血污,不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又是谁?! 她尖叫一声,猛地扑上前:“儿啊,儿啊……”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随着崔太太倒地,崔茂学脖颈上的脑袋竟然也掉了下来。 骨碌几下滚到了崔老太太的脚边。 一屋子人都被吓住了。 万寂无声,唯有彼此的呼吸越来越紧张害怕。 崔大奶奶的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了出来,浑身的血液仿若都凝固一般,她木木地看了看箱笼,又木木地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头颅,缓缓地一步步地往后退,终于靠在了一根柱子上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下一刻,凄厉的尖叫划破崔家上空。 众人失控,场面混乱不堪。 崔茂学死了。 且,死状凄惨。 有道是纸包不住火,何况是这种事情。 自从崔家打算截胡了张家纳妾,张家那头其实早就有所耳闻,淮州城就这么大,张崔两家也都是城里颇有脸面实力的人家,想要打探到消息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二太太的闺房内,张老太君正哄着她吃药。 自己这个老闺女哪怕是嫁了人也不得叫她安心的。 “你就吃了这药吧,横竖那盛娘子不会来了,你又何必死脑筋呢?这大夫也是娘从外头请来的,顶顶好的,藏雪堂的唐大夫,你晓得的吧?就是他呀!” 张老太君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见得有效。 陈二太太始终倔强:“我只信盛娘子的,旁人来看,开什么药我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快别说什么唐大夫盐大夫的了,母亲还是快去替我请盛娘子过来才是正经。” “姜娘!!” “母亲快些去吧,别在这里跟我多费口舌了,女儿是个什么脾性您最清楚的,倔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陈二太太轻笑。 张老太君真是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连连叹气摇头。 母女俩还在僵持着,外头一嬷嬷快步进来,在张老太君耳边嘀咕了两句。 瞬间,张老太君脸色突变:“当真?” 嬷嬷道:“崔家门房传消息出来的,准错不了,这会子崔家已经闹疯了。” 张老太君沉了沉嘴角,不知想到了什么,一阵痛快地咬牙切齿道:“该!叫他家二郎孟浪,没得带坏我儿!” “娘,怎么了?”陈二太太追问。 原本张老太君是不想告知女儿的。 可望着女儿满脸纳闷,她又心思微动——要说自己这个闺女的脾性最是古怪,旁人叫不让做的事情,这闺女定然反其道必行之。 遮遮掩掩的,反而会坏了事。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崔家大爷死了。” “什么?谁?谁死了?”陈二太太急了。 “崔家大爷,崔茂学。”张老太君稳稳吐出这几个字。 一听这话,陈二太太满心满眼弥漫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来,说来也怪,明明也就是多年的情分,当初男未婚女未嫁,阴差阳错,后来又酿成了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罢了,怎么就这样悲凉起来了呢? 没等陈二太太怅然结束,张老太君又冷冷道:“他是被景王殿下送回来的,尸身就放在一只箱笼里,殿下说了,这是给崔家的赏赐。” 陈二太太瞪圆了眼睛,呼吸凝滞。 母女二人对视,张老太君如何不知晓女儿心中所想。 她苍老干涸的唇瓣弯起,笑得意味不明:“殿下的意思是……能给崔家留个全尸就已经是上次了,你若是还有点脑子,应当明白其中的意思。” 陈二太太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揪住了被褥,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呢,他那个人平日最小心的了,怎么可能得罪了景王殿下,这景王殿下不是即将大婚了么,又怎么会在自己大婚之前亲手沾上血污?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傻孩子,你总是以己度人,须知最是无情帝王家,咱们这样的人家在淮州城瞧着是不错了,可要是与人家京都来的真正的豪门望族比起来还是不够看的,更不要说皇子了。” 且,景王殿下还不是一般的皇子。 他是备受圣眷的皇子。 是有亲王之尊的皇子。 这样的人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他们家。 区区一个崔家,真的不被人家放在眼里。 张老太君似乎想让女儿更加清醒,又开口道:“说是给了全尸,其实崔茂学的脑袋都叫人砍了,还有下面……” 她顿了顿,“也被挖了个干净,一片血肉模糊。” “啊……”陈二太太震惊。 要说砍了脑袋还算正常范围,这下面被挖了个干净又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之前崔茂学那混乱不堪的男女关系,陈二太太似乎摸到了一丝苗头。 “还有,崔家偷偷掳走了盛娘子,还想抢在咱们家之前将那盛娘子给崔茂学充了妾室,没想到……这下可是遭了大难了。” 张老太君冷冷地勾起嘴角:“你还惦记着那崔家大爷么?你若还惦记着,那就是把咱们一家的性命都放在热油锅里熬!” 闻言,陈二太太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不、不不要!”她慌乱地摇着头,方才心底残余的一丝丝不舍也荡然无存了。 情爱事小,阖家上下的性命才事大。 何况,崔茂学竟然对盛娇还未死心,这下作死了,可怨不了别人。 陈二太太垂下眼睑,额头上冷汗津津。 见女儿知晓怕了,张老太君很满意,端着汤药送到女儿嘴边:“乖,喝了吧。” 第129章 前夕 一点一点给女儿喂了下去,张老太君才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又软言细语地哄着:“待你身子大好了,娘亲自送你回陈家,我看哪个敢给你脸子瞧!横竖那崔家大爷已经没了,你只要咬死了不承认,往后日子照样过,你可明白?” 陈二太太茫然地点点头。 失了一个情夫,她好像半个人都被掏空了。 也并非多舍不得这份私情,不过是被吓着了罢了。 同样被吓得不轻的,还有陈家。 旁人不知晓,但陈家自己却很清楚。 那崔茂学就是陈二太太外头的相好的。 如今他死状惨烈,且又得罪了景王殿下,这么一块烫手山芋,躲还来不及呢,更不要说上前沾染一二了。 陈老太太是个果断决绝的,立马就让儿子去张家探望妻子。 一开始陈二爷还不乐意。 一个给自己戴了绿帽的女人,他都想休了了事,还去探望?这不是把自己面子踩在脚底下么? 陈老太太急了,冲着儿子后脑勺就是两下,骂道:“蠢材!枉费你读了那么多书,竟连这点子道理都不明白!这会子谁跟崔家沾边谁倒霉!你要是休妻了,张家那头哪能善罢甘休?干脆将我们家一股脑抬出来!那张姜娘虽不堪,但到底是你明媒正娶过门的妻子,真要传出去,说她与那崔家大爷有染,你这一身的功名还有前程可就全毁了!” “横竖那崔茂学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跟个死人计较什么?待风声过去了,随便你想如何都依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二爷就算再不乐意,少不得这场面上的面子要圆过去,当下支支吾吾应了。 大婚前一日,御府院正殿内已经披红挂彩,一片喜气洋洋。 曹樱菀换上了大红的喜服,对着镜子理了理云鬓——这样女子的装扮竟让她有些不适应。 自从来了淮州,她做男子装扮的时候更多,自然更爱那自由畅快的滋味。 眼前的几只妆屉一一打开,里头摆着的都是明日要用到的钗环首饰,一眼扫过去珠翠流光,耀眼夺目。 另有一副点翠鎏金的新娘头冠摆在一侧,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这是亲王正妃才能戴的头冠。 曹樱菀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身边的奶母嬷嬷喜气洋洋,一边给她料理着衣袖裙摆,一边笑道:“旁人都说咱们姑娘拖到这个年纪不出嫁,哼,咱们姑娘要嫁便是亲王,一成亲便入了玉牒,是正儿八经的王妃娘娘了,正一品的命妇,看谁能小瞧了去。” 曹樱菀听着,顿觉讽刺无比。 几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盛娇出嫁的。 一样隆重华贵的喜服,一样华丽端庄的头冠,如今却有样学样的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该开心吗? 好像应该。 毕竟,英国公府圆了面子,她所嫁之人更是高高在上的景王殿下,京都不知多少名门贵女羡慕不已呢。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目光凝视在乌黑的发丝上。 那一卷被盘上去的发髻间有一支玉珠的宝簪。 瞧着很不起眼,就这样轻轻松松插在发髻里,衬得那乌黑润泽的青丝越发光鉴可人。 她愣住了。 下一刻,奶母也反应过来,跟着也看到了那支玉珠宝簪。 奶母错愕了片刻,赶紧不着痕迹地将那支宝簪拿了下来,道:“大喜之日就该戴红的金的,戴什么青色的玉珠呀,这还是留到往后您为景王府开枝散叶后再戴吧,那会子姑娘您定然是一府主母了,威风得狠,戴着也显得气派沉稳。” 说罢,她就要将宝簪收进妆屉里。 “放下。”曹樱菀冷冷道。 “姑娘……” “放下,你出去吧。”她又强调了一遍。 望着自己奶大的姑娘,奶母叹了一声,只好放下了宝簪,退出去之前,她还不放心地劝了一句:“姑娘,您就要大婚了,别为难自个儿,啊!” 屋子里只剩下曹樱菀一人。 她轻轻拿起那支宝簪,将那珠玉的簪头放在掌心里,用自己的温热去感受那坚硬的冰凉。 看着看着,她眼眶红了。 “真的好快啊……”她呢喃着,“转眼,都过去这些年了,你竟也是个心狠的,说走就走了,连个梦都不曾给我托过!” 话音刚落,眼泪滑落,落在那大红的喜服之上,很快晕染开来。 正伤怀着,外头的丫鬟小心翼翼地通传:“姑娘……偏殿的侧妃过来跟您请安了。” 瞬间,曹樱菀所有的伤感仿若一阵风似的被收敛。 除了被略微染湿的睫毛,一点也看不出她方才情绪失控的痕迹。 缓缓收起了宝簪,她心下狐疑——侧妃? 冯华珍应该已经死了,如今又来的侧妃是个什么人? 曹樱菀可是经历过沙场,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人,所谓的孤魂野鬼真的吓不倒她。 她冷笑两声:“让她进来吧。” 她也想看看,是个什么妖鬼乱神的东西在作怪。 那人走到了跟前,曹樱菀惊讶道:“你不是冯华珍!” 宝心福了福,从袖兜里拿出一封信:“这是盛娘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还有,从今往后我便是冯侧妃了,还请曹姑娘多多帮衬一二。” 曹樱菀有些转不过弯来。 冯华珍没了,但冯侧妃依然在。 这个宝心她曾有过一面之缘,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冯华珍的贴身侍女之一。 一个小小的侍女,竟能一朝得势,成功取代冯华珍坐在这个位置上。 很大胆,也很凶险。 曹樱菀接过信,不免有了好奇之心:“是你自己想要这个位置,还是盛娇那个没良心的逼迫你在这个位置上的?若是后者, 你只管说出来,我替你做主便是。” 宝心又福了福,俏丽的小脸上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是我自己想要这个位置。” 曹樱菀大失所望:“若是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当真是不值得……” “我想要的,只有侧妃这个位置,并非景王殿下。”宝心想起了原先盛娇同自己说的话,又补了两句,“往后府里我与姑娘少不得要打交道,先给姑娘道声谢,还望多担待。” 曹樱菀奇了,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 只见宝心低眉顺眼,眉宇间却有几分冯华珍的模子。 第130章 善后 她虽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冯侧妃,但身上的衣衫依然是从前的模样,与其他宫婢并无二致。 乖巧地立在曹樱菀的跟前,或许是习惯了,她低眉顺眼,柔声细语,任谁也不可能把她跟冯侧妃联系起来。 偏生就是这样的丫头,偶尔一抬眼,眸光锐利。 曹樱菀冷笑:“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可算得上是欺君之罪。” 冯华珍以侧妃之位入了玉牒,除了魏衍之宠爱之外,更多的是给冯家面子。 冯家嫡女为侧妃,说好听是妃,但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个妾。虽说也有侧妃入了玉牒的先例,但人家无一例外都是诞下儿子之后,才有的殊荣。 冯华珍已经是圣上的额外破例了,可见恩宠。 这样一个人没了,就算魏衍之愿意帮忙遮掩,冯家那关都过不去。 盛娇不在的这几年里,冯华珍也没少陪着魏衍之出入各种宴饮场合,即便是宫宴也去过好多次了,想要冒充这样一个人,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方才这话,就是在提醒宝心。 宝心点点头:“姑娘放心,我是从宫里出来的,这些规矩我都懂。我只是要冯侧妃这个位置罢了,并非要做别的什么,我会安分守己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樱菀也一阵无奈。 这丫头瞧着平平无奇,可偏偏滴水不漏。 她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景王殿下对你可有安排?” “殿下只命我暂居如今的偏殿。” 曹樱菀错愕片刻,点点头:“好。” 宝心刚走,她就冷笑连连,眸光中夹杂着厌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无奈怜悯:“你说说你,机关算尽,为了讨父兄的欢心,为了顺着男人的意拖死了她的孩子,如今也算是为自己的 过错填命……天道轮回而已!” 却说另外一边,宝心离了正殿后便回去了。 她已经按照盛娇说的做了,那位英国公小姐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 宝心并没有太多担心的。 回到偏殿,她命其他侍女将原先冯华珍的东西收拾出来,留下她看着喜欢的,丢掉她觉得无用的。 正忙活着,霜琴匆匆赶来。 “你在做什么!?”她劈手夺走宝心手里的一件斗篷,怒目而视,“这是娘娘的东西,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还敢随意翻动娘娘的箱笼?” 霜琴手上的伤还没好。 是以,那天晚上冯华珍偷偷出行时,并未带上她,而是选择了宝心。 这么一动,那包扎好的布巾子上又渗出了点点血迹。 宝心见状道:“别乱动了,仔细伤口又炸开,又不得好了。” 她边说,边从霜琴手上拿走了斗篷,细细展开抖了抖。 只见那斗篷上头绣着莲花纹,滚边处是一水的狐狸皮毛,华丽无比。 宝心觉得很满意,又仔细叠好了收起来。 霜琴急了:“咱们娘娘呢?昨个儿晚上你跟着一起出去后,我就没瞧见她!你倒好,居然还有这样的兴致收拾箱笼!” 宝心恍若未闻,继续忙活着,根本不看霜琴。 “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啦?!”霜琴忍不住了,狠狠扯了宝心胳膊一下。 “冯华珍是回不来了。”宝心淡淡道。 “你、你……怎敢直呼娘娘的闺名!” “她的尸首如今被殿下带走了,大约是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了,也可能一把火烧了,毕竟殿下就要大婚了,平白留着一具尸体在这临江别苑内多不吉利?”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得霜琴浑身寒意直冒。 须臾间,沉默一片,只有宝心收拾东西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你、你说什么?谁的、谁的尸首?” “冯华珍啊,就是原先的冯侧妃。” 霜琴张大嘴巴和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对霜琴而言,这话简直比最可怕的鬼故事还要吓人。 “你说咱们娘娘没了……是吗?” “是。”宝心歪着头,突然侧目看她,“死得其所,这是她该的。” 霜琴悲愤交加,忍不住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宝心被打得侧过脸去,却半点没有生气。 “定然是你使坏,是你害了咱们娘娘,你等着!少在这里花言巧语,待我回禀了殿下,让殿下治你的罪!!” “你去回禀吧,只怕你见不着殿下。” 宝心缓缓回眸,抬手揉了揉被打得有些火辣辣发肿的脸颊,“霜琴,冯华珍死了,这事儿是真的,我也犯不着骗你。你是她的陪嫁,你难过我也能理解,如今你有两条路可以选。” “第一,当个义婢,一头碰死了,殿下肯定会赞你忠义,你的后事也会风光大办的,指不定还能被冯家收做干女儿,往后你的家人也能得到照拂;” “第二,还留在冯侧妃的身边,继续乖乖地做你的掌事姑姑,手里的银钱拿着,这些宫婢们依旧由你使唤着,岂不美哉?” 霜琴瞳仁都在颤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咱们娘娘没了吗?我又……如何能在娘娘身边继续做事?” “冯华珍是没了,可景王殿下身边还需要冯侧妃的位置啊,你放心,往后就由我来当这个冯侧妃。” 宝心起身,一步步走到霜琴跟前,笑了笑,“我与冯华珍不一样,我不会苛待你们的,前提是……只要你不碍事。” 霜琴抖着手,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沉默半晌,她满眼是泪:“疯了,你疯了……你简直疯透了!!我不相信娘娘没了,你是在跟我说笑呢,是吧!!” 宝心勾起嘴角:“也罢,领你去瞧一瞧,也叫你死了这条心。” 那一日从崔家离开。 魏衍之带走了崔茂学。 当然,还有冯华珍的尸体。 到底是陪伴了自己几年的侧妃,生得貌美,性子柔软,他多少有些情分在,也不能将她随意处置,便只能带回御府院。 御府院的冰窖都是现成的。 空出一个来安放冯华珍,倒也无妨。 只是,人是带回来了,命却没有了,魏衍之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 还有那叫宝心的丫头。 盛娇真的会给他出难题,丢下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人就走了,一点没有善后的意思。 不对,那个女人当时分明说的是——叫他替她善后。 想到这儿,魏衍之闭上眼,眉间紧锁。 第131章 学医 料理了崔茂学,他又让宝心跪在跟前,听她说完了来龙去脉。 原来,宝心和冯华珍一样,都是冯家的 女儿。 只不过,宝心的生母是冯大人的情人,两人互生情愫后,便死定了终身,当时冯大人说的是等事情料理完了,便正正经经将她纳进府里,做个风风光光地贵妾。 可惜,棋差一着。 还未等到冯大人履行承诺,这个可怜又可叹的女人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宝心。 宝心是冯大人的血脉。 但她又不能以冯家千金的名义进府。 万般无奈之下,冯大人只好将她送进了宫门。 原本想着,叫宝心好好表现,那会子已经瞧出是个美人坯子的她,被父亲寄予厚望。 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 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了。 区区一个宝心,势单力薄,又怎么可能与那些世家大族出来的千金小姐们抗衡? 阴差阳错,她在宫中沉浮数年,最后竟然也到了冯华珍的身边。 魏衍之听完这段故事,也是一阵唏嘘,再瞧瞧宝心的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冯大人,且她说起自己生母的情况也头头是道,什么姓名、籍贯、老家所在也是无一不吐的干净。 这些他自然要去查,是以眼下,也不得不留下宝心。 盛娇说得对,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冯华珍的死讯曝光。 那么有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亲妹妹来充当侧妃,就很有必要。 他没想到的是,冯华珍身边的陪嫁丫头却不是个好说话的。 外头通传,说侧妃娘娘身边的霜琴姑娘求见殿下,魏衍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提笔,在签子上落下一行字,命人出去交给同行的宝心。 得了那张签子,宝心又领着霜琴去了冰窖。 当看见躺在冰窖内,满面青灰,一动不动的冯华珍时,霜琴哭喊着扑上去。 “娘娘,娘娘……”霜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间也顾不上称呼了,“姑娘,您醒醒啊,我是霜琴!!” 早已死透了的冯华珍怎么可能给她回应。 偌大的冰窖里,只有一声胜过一声的凄惨哭泣。 好半晌后,她终于停住了抽泣,愤愤回眸瞪着身后的宝心:“你与娘娘一道出门的,娘娘出了事,你却还好好的,分明就是你使坏……可怜娘娘对你那般信任,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吗?!” “冯华珍已死,这事儿已成定局。方才你也瞧见了,殿下分明是知晓这件事的,但他不但没有惩处我,还叫我领你来瞧她的尸首,这是什么意思,应当不用我说了吧。” 宝心全然不在意她的悲愤,淡淡道,“你若是愿意配合,就如我之前说的一样,你还做你的掌事姑姑。若是不愿意……我也只能去求了殿下,叫你与冯华珍做个伴了。” 话音刚落,霜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是明白直接的威胁。 偏对方脸上淡然无比,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对上宝心的眸子,霜琴才明白大势已去。 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她抬眼望着那已经挺硬的主子,突然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恐惧,连滚带爬从冰窖里冲了出去。 宝心就在她身后望着,嘴角勾起冷冷地一抹笑。 此时,外头一片春光明媚,大好天色。 盛娇家的院子里铺开了一茬又一茬的药材。 这样好的天气,最适合用来曝晒了。 桃香忙得快活,三个水丫头却有些忙得头晕眼花,因为盛娇说了,要她们几个也开始学习辨认药材。 原先跟在盛娇身边时,她们就开始认字读书了。 如今三年过去了,她们都能认全了三字经、千字文,比起外头那些个纨绔子弟都要强上不少。 可偏偏盛娇不知满足,教会了这些后,又上了什么弟子规、琼林儒学等等,几个水丫头实在是看得两眼发花。 看完了这些,还要看那些个什么药典医典之类的书,当真摞起来足有尺把高。 水蕙年纪最小,自然学得更吃力。 水芹排在当中,反而是最漫不经心的。 倒是最大的水菱丫头已然懂事,盛娇教着,她便学着。 一开始自然是吃力的。 她比不得从前的盛娇那样有天赋,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勤能补拙,倒也进步不小。 盛娇提点了今日学习的内容后,便回屋了。 见她一走,水芹就伸了个懒腰,去扯水蕙头上的发包,两个丫头又嘻嘻哈哈扭作一团。 水菱还捧着书本啃着,觉着她们俩闹腾过了,板着脸教训道:“娘子教的可都记住了?一个两个的都在这里胡闹!还不轻声些,回头叫桃香姐姐捉住了,有你们俩好看的。” 水蕙赶紧做了个鬼脸:“娘子会的这些个我都看不懂,什么阴阳虚实的,上头的字能认全了就不错了。” 水菱蹙眉:“你若这会子不学,岂不是白费了娘子一番苦心?” “我往后只管跟着娘子,娘子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是这学医问药的事儿,我实在是不会嘛。”水蕙笑着,又扯了扯水芹的袖子,“二姐姐不也不会?” “你二姐姐身板硬,有的是一身力气,回头自个儿立门户了,不问下田养猪都是能的,可你呢?打小身子就弱,什么杂七杂八的药吃了不知多少,有这会子认字学习的功夫还不赶紧用功?旁人家的女孩不过是个睁眼的瞎子罢了,别说读书认字了,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呢。” 水菱有些生气,声音不由得大了些,“我晓得,你们俩是有自个儿的主意了,但我提醒一句,别仗着娘子在前头挡着,过了两天好日子就不认得自己是谁了。咱们如今还小,可总有长大的时候,难不成长大了也像今日这般胡闹?” 顿了顿,她语气很重,“娘子护着咱们,可咱们也要想着往后护着娘子才是!莫要叫她寒了心,还道自己心心念念救回来的,却是几个草包饭桶!” 这仿若在两个妹妹耳边响起了一个炸雷。 水芹和水蕙立马不吭声了,耷拉着脑袋,揉着手里书本的页角,满脸臊红。 第132章 打赌 盛娇靠在窗边,手持一根烟杆,吞云吐雾间,一片朦胧。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的烟草味,并不浓郁,却能久久不散。 桃香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这烟雾几乎将外头照进来的阳光都隔开了一层,落在盛娇身上,仿若形成了一道光圈,她整个人就被笼罩其中,看着是那样不真实,好像下一刻就会飘走似的。 桃香心头一紧,没等开口就听盛娇缓缓道,“明日就是景王大婚了吧……” “是。”桃香对这个景王没有什么好印象,闷声闷气地来了句,“他大婚他的,咱们过咱们的,横竖没有关系,往后也莫要来打扰。” 盛娇勾起嘴角,回眸轻笑:“我也是这个理,只是我有点好奇,要是他这大婚办不下去了,该如何?” 桃香正在收拾的双手顿了顿,诧异地侧目:“娘子,你该不会真的……” 对上她那双冰凉的眼睛,桃香又立马明白过来。 这个与自己生活了几年的女人永远是那么冷静自持,别说景王了,哪怕是那位圣上来了,估计她也不会有什么动容。 若是她真心想跟着那个景王过好日子,又何必闹上这么一出? 这话又被桃香自己咽了下去。 “这还能说不办就不办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人人都晓得这桩婚事可是陛下赐婚,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办完吧。” 桃香这话说得在理。 盛娇轻轻颔首:“是啊,陛下的旨意,大约唯有民心才能撼动了,一边是民愤滔滔的冤情,一边是铺张奢华的亲王大婚,我真想看看……魏衍之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句几乎都听不清了。 桃香忙完了出来:“娘子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说这天光大好,想必这会子城郊的春光定然迷人。” 她说着,将手里的烟杆随意地往窗棱上敲了敲。 桃香冷着脸过来,一把收走了烟杆:“早就跟娘子说了,这东西少碰,从前夜里不得停歇,还要给那些个妇人问诊看病的,少不得拿来提神,如今这青天白日的你还拿出来!” 盛娇无奈,一阵错愕后,便轻快地笑了。 “好,都听我们家桃香的。” 用罢午饭,盛娇刚想歇个午觉,却听外头门吱呀一声轻响,带动了一抹莫名的流风微动。 她睁开眼,看见魏衍之那熟悉的身影。 饶是盛娇,此刻也觉得有点无语。 “你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从前没有的,如今倒是长了不少,这随随便便闯进别人家内室的习惯也是你这个皇族之人该有的吗?”她毫不客气,冷冷逼问。 她也没想到。 在亲眼目睹了自己杀了冯华珍后,这个男人居然还敢来。 难道就不怕她也照样给他也来上几刀? 还好,这会子她衣裳未褪,便坐起了身子,从床榻上下来。 一缕青丝垂下,自然而然地盘在她的肩头,她鬓发间不着一物,只有那乌黑润泽的发髻缠绕,衬得那张如玉般的小脸越发白净生晕。 明明不染胭脂,却美得叫人惊心动魄。 但见她微微眯起眼,半是嘲弄半是轻笑:“说话呀,哑巴啦?” 魏衍之这才回过神:“我明日大婚……” “这样的废话就不用再说了。”她不耐地摆摆手,“是英国公小姐福薄命苦,摊上你这么个人。也罢,里子顾不上了,好歹这是陛下赐婚,面子还算风光。” 魏衍之一阵火大:“你就非要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吗?盛娇!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 “那殿下何必走一遭呢,我如今就这样,那一日你也看到了,我杀了冯华珍,能与你这样说话,你就应该庆幸了。” 她说着,竟然笑了起来,“你也是的,好好地回去准备做你的新郎官不好么,非得来我这儿找骂。” 眼前的男人气得脸通红,偏那双眼睛亮得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大约是与盛娇的那一段过往太过甜蜜幸福,以至于和离数年,他依然觉得她是他的妻。 那些颠簸曲折,不过是过往云烟。 哪怕在岁月里留下了血腥残忍的一页,也能借着时间的双手轻轻翻过。 是了,翻过就没了。 深呼吸几下,他平息了愤怒:“我是诚心诚意的,娇娇,如今冯华珍也不在了,我府里就只会有一个曹樱菀。她虽是正妃,但我与她并无半点情分,这么多年了……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 “娇娇,你难道真的忘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有那些事,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盛娇垂下眼睑。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忘。 但与这个男人念念不忘、处处温情比起来,她的不忘里却满含着血染的悲愤。 果然,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哪怕是魏衍之也不会体会到她失去一切的绝望。 他代表了的是高高在上的天家,而她……不过是被偶尔垂怜的臣子之女罢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凭什么呢? 她盛家上下,满门忠心,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逆反。 最后却落得刀落人亡的下场。 魏衍之贪婪的视线描绘着她的模样,那纤长浓密的睫毛,那流畅优雅的下颌,还有那一低头的温柔,不曾娇羞,却已经叫他神魂颠倒。 这是……他的娇娇! 刚往前一步,想要拥她入怀,盛娇缓缓撩起眼皮,似笑非笑:“你就这么自信,觉得明日的大婚一定能顺利办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命在上,父皇指婚,太常太卜算的良辰吉日,谁又敢破坏?”魏衍之真觉得有些可笑了。 他又上前一步,“娇娇,莫要任性了,这次跟我走,我带你回京都。” 盛娇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些距离,眸光流转,浅笑嫣然:“魏衍之,咱们打个赌吧,若是你大婚能完成,我就依你所言,跟你一起回京都,到时是侧妃还是侍妾,都由着你;” “但若是你的大婚泡汤了,你可要主动向陛下请罪,解除你与英国公府的婚约,再给曹樱菀求一个封号恩典。” “如何?” 她笑得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景王殿下,敢不敢赌呢?” 第133章 起病 魏衍之瞳仁一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封号?” “庆嘉县主。” 这话一出,魏衍之呼吸又跟着顿了顿。 这个封号,源自庆嘉郡主。 庆嘉郡主,原先也是一位将门之女,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即便是男儿都难以匹敌,更是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将军。 她终身未嫁,年逾四十还奔赴沙场,最终将一腔热血留在了边疆,以生命报效朝廷乃至国家。 这样一位奇女子,自然得到了老百姓的口口传颂。 英宗皇帝感其英勇,更被她的事迹所震撼,封她为庆嘉郡主。 她也是在朝有官职,且有命妇封号的第一人。 “庆嘉郡主之荣光,我辈哪敢肖想,更不要说能与之匹敌了。英国公府满门英勇,更是为了朝廷奔波于沙场之上,流血流汗,铸就多少功绩;那位曹小姐自十六岁起就随父上战场,前前后后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这样一位女子,实在是不敢被一纸婚约囚禁在内宅之中,况且……你并非她心上之人,强求只能让这世间再多一对怨偶罢了。” “是以……求殿下出面,让曹小姐能袭得庆嘉郡主的封号,当然品阶要低一层,这样便皆大欢喜。” 盛娇一开口,头头是道。 魏衍之甚至怀疑,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瞧她说得如此顺……半点迟疑都不曾有。 “你……就这般肯定,明日大婚无法完成?”他警惕地凝视着她,“盛娇,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没有盘算什么,只是想送你一份大礼罢了。” 她对上他的眸子,直截了当,坦坦荡荡,“还请殿下先回去,明日自当分晓。” 魏衍之深深凝视着她。 这个女人,当真是越看越看不清楚。 他有些怀念从前的她了。 那时候她宛如一张白纸,心心念念的唯有他。 那双迸发出光彩的眸子里,能留下倒影的,也只有他。 那样的盛娇终究是被他弄丢了啊…… 喉间咽了咽,不过须臾间,魏衍之就恢复如常:“那你输定了,等着被我接回王府吧。” 盛娇福了福:“恭送殿下。” 一阵闷气涌上心头,他即便有再厚的脸皮这会子也待不下去,一甩袖子夺门而出。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又是一日晚霞四起。 仿若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些霞光金彩都揉碎了,肆无忌惮地洒在天边。 晚风习习,趁着日头还亮堂,桃香和董娘子已经在忙着摆晚饭了。 自打来了这里,董娘子就忙得很开心。 她确实有一手相当不错的厨艺,什么蒸炒炸煮,样样精通,还做得一手的好糕饼果子,当真是个庖厨高手。 桃香很满意,觉着是自己留下了一个人才。 每每到盛娇跟前,她总问:“好吃吧?这可是董娘子做的呢。” 盛娇也惯着她,每一回都相当配合,笑得温软和煦:“是呀,当真是好吃得叫人险些连舌头都吞下去了,多亏了咱们桃香,不然这样好的厨娘上哪儿寻去?” 桃香一听,满脸自得快活。 正屋内,大家正用饭。 水芹瞧了一眼,发现少了一样小菜:“我下午晌拌的凉菜怎么不见?我去找找。” 说罢,她把碗筷一推,一溜烟小跑直奔厨房。 桃香叫都叫不住。 冲进厨房,她瞧见董娘子正趴在桌旁干呕咳嗽。 “董娘子,你哪儿不舒服么?”水芹麻溜地从一只竹编的筐子下头摸出一碟子凉菜,随口问,“咱们家娘子会瞧病的,你若是不舒服只管叫她帮忙瞧一瞧,吃两贴药,很快就能好的。” 董娘子大约也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闯进来,顿时一张脸煞白。 她勉强稳住了,一只手压着心口,有些慌乱地摆摆手:“不妨事的,许是方才闻到了什么气味,有些个闻不惯罢了。” 水芹也没想那么多,将那凉菜往怀里一揣:“我这凉菜你要些个不?” 董娘子只巴不得她能快些离开,匆忙道:“水芹姑娘快去用饭吧,迟了凉了反倒不中吃了,我这头留了饭菜的。” 本来水芹也就是客气两句,没有真想给她分一点的,闻言欢欢喜喜道:“好,那我去了啊。” 董娘子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突然又是一阵恶心泛了上来,她忍不住,趴在桌边又是干呕不断。 再抬眼时,她双目赤红,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刘海都湿了一片,黏糊糊地沾在额头上。 用罢了饭,灯点了起来。 宅院内燃着点点柔光,在这黑夜之中也多了几分暖意。 对于烛火之类的消耗,盛娇是半点不会小气,该用用,哪怕是牛吉或是利海他们住的地方也会有蜡烛油灯。 盛娇不在意,但管家的桃香就会很仔细。 她吩咐了其他人:“烛火你们需要就用,但决不能浪费,若是叫我查到一星半点的浪费了,往后你们屋内就别想再点灯。” 闻言,其余的人无不点头答应的。 董娘子的屋内也燃起了一支烛火。 她早早歇下了,同住的几个婆子还在唠唠叨叨地说话,她那边的床帐子都放下了。 夏婆子是个麻利外向的,今日还新得了一包南货的果子,招呼着其他人过来也分一块。 她无不快活:“今儿盛娘子晒药材嘛,我瞧着其中有一样不对,就跟娘子说了,娘子夸我心细如发,这就是她赏给我的,你们也都尝尝,外头要买可要花上半吊大钱呢。” 其他两个婆子围了上来分食。 夏婆子见董娘子不来,还扬声叫她。 董娘子推辞不过,咳嗽了两声道:“难为妈妈想着,我这会子觉得有些不舒服,还是先躺着了,别叫你们过了病气才好。” “你要是身上不好,明儿赶紧的跟桃香姑娘说呀,这盛娘子瞧着会医的,让她给你瞧瞧就是了。” 董娘子胡乱答应下来。 外头的人不知晓,里头的她侧着身子,两眼茫然地盯着帐子的一角,已然出神。 夜色浓郁,原本晴朗的月色反而笼上了一层乌云。 风渐起。 盛娇还未歇下。 门外吱呀一声,桃香进来了,快速递给她一张叠好的纸签子:“方才后门递进来的。” 第134章 做主 纸签子上是唐大夫熟悉的字迹。 盛娇细细看完,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雀跃,似乎是在期待着明日快些到来。 “那信鸽放出去了吗?”她将纸签子叠好,一头用烛火点燃,很快化为灰烬。 桃香紧绷着小脸:“放出去了。” “时候也不早了,你赶紧去休息吧。” “娘子,往后若还有什么事儿,你只管叫我。”桃香两只眼睛迸发着异常的亮光,好像能帮到盛娇就是她最心心念念的事了,再没有比这更让她快活的。 盛娇轻笑:“好。” 见桃香离去,她缓缓叹了一声。 原本想着搬了家就离这几个姑娘家远一点的。 她们是良籍,手上有了银钱,还有房产傍身,来日再置办些个田地什么的,往后的日子就有了依靠。 谁能想到,那三个小的还不怎么能回过神来,可桃香却心里门清,盛娇还未开口,她就直接察觉了。 桃香的脾气她了解,若是一昧地强硬,反倒不好。 罢了,先这样吧。 叫桃香帮帮忙,她也开心。 此刻,御府院内。 曹樱菀还未安歇。 外头通传,说是那位冯侧妃又来了。 曹樱菀身边的奶母嬷嬷微微皱眉:“大婚将至,这侧妃也忒不懂规矩了,一天倒要过来跑三趟,就是进庙里拜菩萨也没有这般勤快的,奴婢瞧着她准没好事,赶紧把她打发了了事。” “无妨,叫她进来吧。”曹樱菀心神不宁,哪里睡得着。 嬷嬷根本拗不过她,叹了一声,只好顺从。 宝心依旧还是之前的装扮,一身领头宫女的衣裳,瞧着哪里有个侧妃的模样。 进来后,她便开门见山:“请小姐屏退左右,我是来传话的。” 曹樱菀心念微动,立马明白了什么。 “你们都下去吧。” “姑娘……” “嬷嬷且去帮我瞧一瞧明日婚礼上用的物件可否齐整了,那些个小丫头我总也不放心,还得嬷嬷去了才好。” 奶母嬷嬷没法子。 想到明日便是大婚了,自家姑娘也安安稳稳进了这御府院,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她便依言退下,还带走了其他服侍的丫鬟。 殿内一片安静,只剩她们俩。 宝心上前几步,轻声道:“盛娘子要我问一句,曹小姐是否初心未变?” 曹樱菀脱口而出:“这是自然,这景王妃谁爱当谁当去,我才不稀罕。” “好,那就请曹小姐静观其变。待到明日出阁,路上自有分晓。” 宝心说完便要走。 她一把拉住了对方:“你如今也以侧妃的身份在这临江别苑里行走,如何还打扮成这副模样?你留在景王身边,可是盛娇的安排?” 宝心道:“阴差阳错罢了,缘分二字可解。” “你糊弄我呢?我跟盛娇那丫头交情颇深,她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情,唯在这情爱二字上输得彻底。”曹樱菀笑了。 宝心知晓蒙不过去,福了福又道:“我不是冯华珍,自然也做不出从京都偷偷跟到淮州来的举动,殿下大婚将至,这里又是给殿下大婚所用的御府院,我何德何能在此处摆侧妃的架子,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望着那双透彻干净的眼睛,曹樱菀缓缓点头:“果然是个聪明的。” 只可惜,冯华珍看不穿。 冯家娇惯她,将好好的一个女儿宠得无法无天。 若非冯家溺爱,魏衍之纵容,她也不会一步步将自己往死路上送。 曹樱菀挥挥手,宝心退下。 她走到床边,凝视着外头如墨一般的夜色。 深沉凝重,仿若笼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雾。 就好像她的未来……那样捉摸不定,含糊不清。 “你可别叫我失望啊……”她呢喃着。 晨钟敲响,曹樱菀早早就被嬷嬷叫了起来。 虽说正式的婚礼会在黄昏之际才开始,但皇子大婚,各种礼节规矩可不少,什么时辰该做什么,都是有定数的。 一个专管婚礼礼数的宦官过来指导,曹樱菀起床后,先后经历了沐浴,熏香,祷告,祈福等环节,光是衣裳就换了不下四套,累得她胳膊差点抬不起来。 她一边做一边还在暗暗腹诽:当年盛娇是怎么挺过这一天的?这哪里是成婚,这是要谋杀新娘子吧? 忙了一大圈,于吉时入闺阁内宅,品甜汤,再听婚前指教等话,这会子一勺甜汤入口,她才觉着腹中略微好些了。 就这样忙了一整日,终于她要坐着外头的喜轿出了御府院的大门。 为了与民同乐,这喜轿会沿着淮州城的主干道走一圈,仿照民间迎娶的模式,到时候沿街都会洒铜板、花生、蜜枣等物,还有稀罕的糖块。 这才是今日大婚的重头戏。 曹樱菀坐上了轿子。 方才透过那鲜红薄纱的盖头,她瞧见了骑在马背上的魏衍之。 那马匹通身雪白,高大俊逸,更衬得那一身喜色华服的景王殿下面冠如玉,丰神俊朗。 然而,曹樱菀也就看了一眼,很快便挪开了视线。 魏衍之骑马在前,四周是团团围拢的护卫;曹樱菀的喜轿在后,一路吹吹打打,显得十分热闹。 进了淮州城大门,主干道两侧一片灯火辉煌,照得宛如白昼。 魏衍之的视线飞快扫过两边——他甚至期待从当中瞧见盛娇那张熟悉的脸。 也好叫她瞧一瞧。 若不是她任性,他也不会有再次大婚的这一日。 若不是她倔强,他更不会迎娶其他女人。 且叫她后悔一番才好,否则又怎知他的重要? 很可惜,魏衍之没有瞧见盛娇。 远远地,另外一支队伍迎面而来。 街道两端,一边是喜庆华贵的皇子婚嫁队伍,一边是衣衫褴褛的老百姓。 一红,一黑,照在这光亮之下,讽刺鲜明。 魏衍之眸光凝紧,忍不住轻轻收了收缰绳。 说时迟那时快,那些老百姓呼啦啦一片跪倒在地,对着魏衍之的婚嫁队伍不断磕头,那哭诉声一阵高过一阵,配着那喜庆的丝竹吹打,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顿时,街道两边的老百姓也被吸引了过去。 “求殿下做主。” “求殿下做主!!!” “淮州父母官沈正业,草菅人命,谋害草民全家!” 第135章 冤屈 “草民一家七口,死的只剩下草民一人!!” 那跪地哭诉的百姓中,不乏年幼不足七八岁的孩童,还有那白发苍苍的老人,更有瘦弱不堪、憔悴枯槁的妇女。 若都是青壮年,魏衍之反而能下令叫护卫都将他们撵走。 可偏偏是这样一群老弱妇孺。 魏衍之想起了那个与自己打赌的女子。 她眸光清亮如水,深不可测,带着嘲弄世间一切的冷漠。 这、这是她做的吗? 为了破坏他的大婚,甚至还闹出了这么一出? 难道不知道,若是他真的计较起来,这些人连命都保不住。 念及此,他一阵恼火:“你们听了谁的蛊惑,在这里破坏 本王大婚,该当何罪!?” 一少年冲了过来,那干瘦的小手高高捧着一卷书纸,就跪在魏衍之的不远处。 护卫们手里的剑刃齐刷刷对准了他。 “殿下,殿下!!万民书在此!沈正业他一手策划了三年前的瘟疫,用无数条淮州老百姓的命给他填了这青云之路,如今他政绩评优,即将升迁,若非殿下在此,我们淮州的老百姓这冤屈从何而诉?!” 那少年说完,便咚咚磕头。 吹打之声早就停了,四周一片安静。 与这热闹的景象比起来,少年的话就像是一滴掉入热油锅的凉水,炸起一片惊恐。 众人按捺不住,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魏衍之怒呵:“哪里来的无礼刁民,快些让开,否则休怪本王无情!” 赖晨阳宝刀出鞘,寒光一闪,就要劈向那少年。 忽然,眼前多了一人。 赖晨阳及时收住了刀势,才勉强稳住身形。 刀锋之处,对准了那女子纤细的脖颈。 她一身淡淡的水红色,下头着一套素白的长裙,只在乌黑如云的发丝间别了一朵春棠。 入目之处,皆为丽色。 盛娇勾起嘴角莞尔,目光穿过众人落在魏衍之的身上:“景王殿下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一看见她,魏衍之胸腔里的喜悦几乎要炸开。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可听到她下一刻说出来的话,那些喜悦瞬间如热炭淋了凉水,刺啦一声,满是失望的烟火。 “你这是要打定主意护着他们了?”他沉着脸。 “您乃圣上皇九子,与东宫太子兄弟情深,更有贤王之名。今日在此的百姓,无一不是受尽苦楚,痛苦不堪,若非如此,他们又岂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来坏了殿下大婚呢?” “如此民愤滔滔,我相信,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能做到熟视无睹。” “三年前,淮州蒙难,瘟疫横行,尸横遍野。这里的人都是那一场劫难中侥幸逃生的,可他们也有家人,有丈夫,有妻子,有父母,有儿有女。” 盛娇缓缓道,眸光越发坚定明亮,“百姓如泥土一般,您或许觉得踩在脚底不算什么,他们甚至连一声都不会吭,可——您应当知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她接过少年手里的万民书,施施然跪下:“淮州百姓冤情在此,还请殿下做主。” 说着,她展开了那一封万民书。 这会儿大家才看清,原来那不是纸张,而是一块长长的绢布。 素白到几乎透明,在这灯火映照之下,那上面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鲜红的指印,密密麻麻地排列,触目惊心。 魏衍之都忍不住呼吸一沉。 “这上面所书之名,皆是在那一场瘟疫中丢掉性命的百姓……还有更多的名字实在是书写不下,只好一家出一人,方才勉强呈递到殿下眼前。” 盛娇的声音轻柔坚定,亮如青铃,“若殿下见此冤情,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大婚,那……我们也阻拦不了,只是……我来这淮州城三年,当年也是亲眼目睹这场惨剧,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到视而不见!” 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深深震撼了魏衍之。 这样的她,像极了那一日跪求圣意,放她和离的模样。 一样义无反顾,一样斩钉截铁。 全场沉默。 忽而,后头的花轿传来一阵骚动。 奶母劝不住的曹樱菀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掀掉了盖头,快步往前,边走边说:“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既然这位沈大人与三年前的瘟疫有脱不开的关系,为何殿下还这般犹豫?大婚固然重要,可怎么也重要不过这些带着冤屈求诉的百姓!” 她一路冲到盛娇身边,错开半个身子,隐隐有护着对方的意思。 “我是瞧不下去!” “殿下,您看看这些老百姓,若非有滔天的冤情,他们何必剑走偏锋?” “这是殿下的大婚,也是我的。如今见此冤情,我实在是没心情继续把这场大婚办下去,若是殿下不愿意,我即刻书信一封告知我父亲,求他上达天听,求圣上给个决断!” 曹樱菀这话说得又快又急。 她与盛娇本就是两种不一样的风格。 一个看似温婉实则强硬,一个风风火火,向来不知委屈为何物。 这两人站在一起,替那身后的老百姓挡住了前面的刀光剑影,也挡住了来自高高在上的皇族的威压。 她们……仅仅是两个女子罢了。 魏衍之下颌紧绷,浑身气质冰冷凝聚。 街道两边的老百姓也忍不住跪了下来,一齐求情。 一时间,这街道上满是诉苦的声音。 愤怒,哀怨,此起彼伏,绵绵不绝。 他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在盛娇的脸上——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不,不仅仅是知道,她——就是整场控告的背后操控者! 魏衍之刚要开口,匆匆赶来的沈正业头冠都是歪的,一路着急慌忙,粗鲁地拨开众人,咚的一下跪在盛娇她们的另一侧,抖着声音大声道:“还请殿下明鉴,这个妖女乃贱籍出身,十分不堪!我可怜她一个弱女子初来乍到,便多番忍让同情,没想到……她居然恩将仇报!” “殿下!下官虽不才,但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对待政务对待百姓也无有不尽心,哪晓得今日蒙受此等冤屈,真叫下官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说着,泪都下来了,俨然一副被冤枉的可怜模样。 “沈大人,您瞧瞧,这是什么?” 盛娇柔柔轻哂,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第136章 证据 女子皙白纤长的手指间,拿捏着一张薄薄的药方。 凉风吹动,那纸张似乎就要随风吹远,偏又被她的指尖锁住,只能顽强又不甘地扇动着页角——这下沈正业看清了,哪里是一张,分明是很多张。 只不过因为那纸张太薄,又叠在一起数年,乍一眼看去,才以为是只有一张。 盛娇缓缓起身,轻轻甩了甩那几张纸。 哗啦哗啦,轻响阵阵。 不用只字片语,就已经吓得沈正业冷汗津津。 他刚想去抢。 曹樱菀偏又护得紧。 他虽不曾见过这位准王妃,但此刻除了她,谁又能一身凤冠霞帔地站在这里,她的身份不言而喻。 沈正业没法子,只能强行按捺下冲动。 “殿下,休要听着妖女妖言惑众,她乃贱籍,本就卑贱不堪!!她刚到淮州时,从上到下都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这一路还不知被多少脏手碰过,这样不堪的女子,她说出来的话如何能信?!” 他大声道,全然不顾盛娇的颜面。 在他心里,一个男人要踩女人,自然是极尽抹黑,叫她身败名裂。 本来盛娇就是贱籍,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沈正业不过是掀开了这一层遮羞布,让底下那不堪肮脏的真相大白天下罢了。 他倒要看看,得知这个女人的真实底细,还有多少人愿意听她的话? 一边是兢兢业业、政绩优良、风评极佳的父母官,一边是不得见光、戴罪之身、沦为贱籍的暗芳娘子,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选谁。 一时间,众人一片哗然。 曹樱菀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人好不要脸!!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难不成她说的都是假的吗?若你真的无辜,又何必如此慌张着急?” 当众揭人短,等于是要将盛娇推进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盛娇依旧云淡风轻。 好像方才那些话说的不是她一样。 白净的脸庞,一水的清丽干净,立在这茫茫天色之下,她那双深谙世事的眸子泛着点点碎光,竟是这一团混乱中最最醒目耀眼的存在。 她勾起嘴角,手里的纸张仍在。 刚要让魏衍之的人过来拿时,忽然赖晨阳动了。 曹樱菀下意识地以为他是冲着盛娇来的,急忙将她整个藏在身后:“我警告你啊,你别——” 话还没说完,只见赖晨阳一脚踹翻了沈正业。 刀柄换了个方向,那钝感十足的刀背狠狠对着沈正业的脖颈就是一下! 赖晨阳身形高大,本就气势迫人。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沈正业只觉得脖颈上一阵生疼,那金属擦着肌肤,火辣辣一片,顿时以为自己就要被斩首示众,吓得屁滚尿流,尖叫连连。 可脑袋依然好端端地架在肩膀上,他人已经魂飞魄散,只觉得裤裆里一片湿漉不堪,俨然是尿了裤子。 赖晨阳突然出手,也叫其他人猝不及防。 没有要沈正业的命,只是警告罢了。 或者说……是一种表态,是在泄愤。 盛娇回眸,看向魏衍之。 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黑眸深邃,迸发出的光彩如带着寒光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朝着沈正业扑去。 两边的护卫自动让开一条道来,魏衍之驱使着马缓缓往前。 只听得那马蹄声响一下一下,咔嗒咔嗒。 落在沈正业的心坎上,那仿若是悬在头顶上的利刃,正一格一格地往下滑。 终于,魏衍之勒住缰绳,停住了。 “你乃淮州本地的父母官,怎能当众出言不逊,岂不是叫黎民百姓都瞧着朝廷的笑话?”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用最温文尔雅的语气,说着令人彻骨森然的话。 “下官、下官知错了……”沈正业战战兢兢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这位娘子人品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他隐忍的话语间藏着点点愤怒,“你当众羞辱于她,等于是在羞辱其他的百姓,你羞辱百姓,也就是在羞辱本王。”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啊!下官真的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沈正业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是啊,他怎么慌乱之下给忘了——这盛娘子本就与景王殿下关系匪浅。 是他自己白白送了个把柄给对方,还叫他于众目睽睽之下狠狠丢了一回人。 “盛娘子为全城百姓出头喊冤,本王若视而不见,岂非草菅人命,视广大黎民痛苦于不顾——盛娘子,把证据呈上来吧。”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按照她安排的剧情往下走。 当众拒绝,再继续完成婚礼? 怕是新婚之夜刚过,关于他的奏本就会跟雪花似的飞往圣上的案边。 如今,东宫局势大定,但也没有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道理。 盛娇却道:“还请殿下允许民女将这些证据公布于众,也好叫那些至今被蒙在鼓里的百姓们知晓,兹事体大,求殿下应允。” 魏衍之只觉得一阵讽刺。 他渴求了那么多次,希望她能低下头求一求自己,她都不曾示弱过一回。 可如今,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们,她居然愿意当众求他。 内心涌动,气血翻腾,魏衍之手上戴着的扳指几乎都要被掐断了。 眼前的女子依然低眉顺眼,恭敬地垂眸。 他深吸一口气:“也罢,你说吧。” 盛娇双手呈上证据:“这里头写的,正是当年瘟疫之时,沈正业安排好的药方,从头到尾都没有所谓的瘟疫,而是沈大人下毒投药,害得全城百姓苦不堪言。这药方……也是沈大人亲笔所书,殿下尽可查验笔迹。” “下头的这几页,则是沈正业指使崔家的暗中商线替他采买置办的药材账目,共计十一味药材,按照比例配好后,便是那毒倒百姓、酿成瘟疫的绝妙手段。” “这药方从何而来,我不得知晓,但我留下了当初为淮州百姓诊治的医案,其中病患的姓名,年龄,病况,用了什么药,何时有起色都一一记录。” 听到这儿,沈正业已经手脚发凉。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那个女子。 但见她玲珑身段,一身水红潋滟,看在他眼里,这哪里是什么红粉佳人,分明是从修罗殿踏血而来的恶鬼! 第137章 孩童 “你怎么会有医案?你、你原先那屋……不是叫人烧了吗?!”沈正业忍不住追问。 盛娇似笑非笑:“沈大人怎么会认为,我会将那么重要的证据摆在住处?沈大人这些年也是劳心劳力了,每日派人跟着我,不就是怕我这头出了什么岔子么?很可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大人还是太自信了些。” “不可能,不可能!你乃戴罪之身!未脱籍之前,你都不能离开淮州城!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不可能随意找个野外埋了的!你到底、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正业这会儿意识到自己言多必失,已经有些晚了。 他又怒又怕,环视四周。 老百姓愤怒的视线叫他害怕,那前头高高在上的皇族威严叫他胆寒。 魏衍之轻轻抬手,赖晨阳很快从盛娇手里拿走了证据。 他又问:“医案在何处?” 盛娇微微侧目,对着身后原先一开始跪下的少年孩童们:“把我原先请你们保管的东西,交给景王殿下。不用怕,殿下会为你们做主的。” 那些孩子们纷纷起身,从衣襟里摸出几张不起眼的、泛黄的纸张,他们排着队伍,一个接一个。 赖晨阳赶紧让人取了一小小的长平扁案来,让孩子们将纸张放在里面。 一张纸,或是几张纸能有多少厚度? 可当它们一层层叠起来时,却越来越高。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将自己的那一份摆上去时,那案上已经堆起了足有一尺多高的纸张。 这一页页合起来,便是当年盛娇留下的医案。 “这些孩子……都是当初那一场所谓瘟疫里留下的孤儿,我帮他们理清了家里的关系,将他们自家的医案、以及邻居的、亲戚的都收拢在一处,按照街道分开,各自保管。” 盛娇轻柔的声音响起,仿若一阵温柔又强力的风,吹遍全场。 “他们手里的那几页或是十几页、几十页,都是关乎他们周遭人性命、冤屈的证据,我跟他们说了,如今你们还小,但这些东西定是要留着的,谁说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他们死了,难道就一抔黄土以葬悲哀,再无旁人记得他们吗?” “沈大人未免太自傲了。” 她凉凉地留下这么一句,极尽嘲弄。 沈正业明白过来。 城郊,善德堂…… 人证物证已全,淮州城百姓们民愤滔天,至此,魏衍之就算想完成大婚也没有这个心情和机会了。 命人将沈正业押入大牢候审,将这些人证物证一并带走,他深深望着盛娇,视线缠绵,眸光缱绻。 她并未躲闪,也直直地看着他。 终于,魏衍之喉间微紧:“大婚暂停!这案子,本王会亲自受理!” 一语落下,掷地有声,众百姓纷纷哭着赞颂。 盛娇却没有跪。 她扯了扯曹樱菀的袖子:“这结果,曹小姐可还满意?” 曹樱菀略一回眸,看到了她那双狡黠的眼睛,忍不住笑骂:“真有你的,外人还道你是个最规矩的,我就知道,你这一肚子坏水!今日还真是用对对方了!” 人群中,本该来凑热闹的崔家却没有来。 崔茂学的死给了崔家众人当头一棒,从上至下,无一振作的。 崔老太太更是跟去了半条命似的歪在榻上,这几日都用参汤吊着;崔太太伤心过度,也受惊过度,同样起不来,躺在榻上水米未进,整个人就像被抽光了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 全家上下,要说还能起身料理事情的,那就只有崔大爷,还有崔大奶奶了。 这两日,崔大奶奶都不敢合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眼前就浮现出那一日丈夫头颅掉在地上乱滚的画面,吓得她惊魂未定,三魂七魄都要飞了。 一到晚间,她便让人点燃烛火,将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从里到外都不能少人,她恨不得叫丫鬟们都守在自己的床边才好。 崔茂学死了…… 她成了个寡妇。 哪怕在崔茂学最过分最孟浪的时候,她想的也不过是叫他吃几个闷亏就好了,哪能想到叫他丢了性命? 夫妻一场,他们还有几个孩子在,就算情分再寡淡,她也没有想到这一层。 泪水是流不出来了,心房里充斥着后怕、后悔、还有绵绵不尽的绝望。 旁人不知晓,但崔大奶奶自己很清楚。 事情八成是由那个盛娘子挑起来的。 若非如此,为何那天晚上盛娘子与崔茂学一同消失在崔家? 后来盛娘子至今没有消息,而她丈夫已经身首异处。 崔家上空乌云压顶,处处弥漫着紧绷。 是以,今日景王大婚,他们也不曾有人出门瞧热闹,自然也不曾知晓街上发生的种种。 崔大奶奶还在惶惶不可终日。 穗儿快步进来:“奶奶,方才偏门递过来的,是盛娘子!” 她塞给崔大奶奶一张纸签子。 崔大奶奶一听盛娘子这三个字,吓得连连尖叫:“让她走,叫她快些个离开!!她还害得我不够惨么?” 穗儿忙按住自家主子,压低声音道:“盛娘子说了,崔家即将有灭门之灾,瞧着与奶奶您有几分缘分,不愿见死不救,特来相告,喏——她给的纸签子在这儿呢。” 崔大奶奶咬着下唇,展开一看。 那纸签子上只写了一句话:景王已知崔家与沈正业的来往合作,若想活命,带上账本见我。 瞬间,她冷静下来。 若是那上头写的是旁的,或许她还不会信。 可偏偏是这么一句…… 崔家暗地里的那条商线专门经营药材,由崔茂学一手掌控,这些年夫妻俩也因为有此进项,过得比另外两房兄弟都要富足滋润,自然也更得祖母与公婆的偏爱。 崔大奶奶也曾经不解过。 好好经营药材便是,为何还要暗中进行? 崔家是做布庄生意的,一样都是生意,还能分个厚此薄彼来不成? 她问过丈夫,但崔茂学嘴巴紧得很,从来不说。 只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夫妻二人欢好一场后,他搂着崔大奶奶醉意朦胧地来了句:“这买卖可见不得光,因为咱们家啊……可是沈大人暗中的钱袋子。” 第138章 账本 崔大奶奶并非真的一无所知的蠢妇。 一听这话,她就猜到了七八分。 八成是这买卖见不得光,所以只能暗中进行,偷偷赚取这些个不义之财。 原先,她也有过良心不安。 但瞧着那银钱流水似的入库,她身上穿的,日常用的,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可以说,在这淮州城内,除了沈大人的夫人刘氏,还真没有几家正头娘子比得她风光的。 有道是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崔大奶奶使着大笔的银钱,当着崔家最得宠的少奶奶,这日子一长,心也就硬了,哪里还管得了旁的呢? 看着那张纸签子上的字,她还在犹豫不决。 门帘子一打,红梨进来了。 “大奶奶,外头出事儿了,我听门房说,景王殿下的大婚没办成,那街头百姓把殿下拦了下来,要状告沈大人呢。” 红梨是个泼辣性子,最爱这些流短蜚长。 她瞧着自家奶奶连着几日打不起精神来,也想说个旁的新鲜事,叫崔大奶奶分分神。 崔大奶奶惊呼:“此话当真?” “是、是真的呀,外头都在传了,人人都知晓的,大家伙儿都瞧见了,准错不了。” 崔大奶奶瞪圆了眼睛,只停顿了一息,忙起身去往内室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她从一暗格里翻出了一只账本。 麻溜地将账本塞进怀里,她连乱糟糟的鬓发都来不及整理,招呼穗儿道:“快,快些与我出门!” 也亏得这会子崔家上下慌乱不堪,内外两边的事情忙得崔老爷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崔大奶奶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大门,径直朝着盛娇住处直奔而来。 外头原本的热闹早已消停。 夜色浓郁。 没有烛火照亮的地方,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崔大奶奶站在盛娇家门外,抬手敲了敲,却听身后传来盛娇的声音:“崔大奶奶,这么晚了还是随我走后门吧,别惊扰了其他人休息才是。” 一回头,只见于茫茫夜色中,款款而来一女子。 她眉宇间略有倦态,偏眼眸清亮,身姿轻盈,手提一只精致的油灯。崔大奶奶仔细一瞧,竟还是琉璃做的,当真稀罕。 盛娇在前头领路,崔大奶奶默不吭声地跟在后头。 从后门绕了进去,刚到屋前,却听桃香喊道:“可是娘子回来了?” “是我。” 听到她的声音,桃香松了口气:“巧了不是,我刚给你屋里送了热水去,赶紧地歇下吧。” 盛娇轻笑:“你且去睡,我还有客。”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桃香想了想,到底没有追问。 如今娘子改了态度,不再对她一昧隐瞒,那么她也该相信娘子,娘子不愿明说的事情,她就不问。 盛娇领着崔大奶奶和穗儿进屋。 随手将那盏琉璃灯挂在架子上,又点燃了两根烛火,这下屋里亮堂多了。 “东西呢?”她问。 崔大奶奶犹豫片刻,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 “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要的这个,但……我瞧见过我男人碰过这个,我家里上下唯有这一本安放的最小心谨慎,想来应当错不了。” 盛娇没说话,接过来翻了几页。 她看得很快,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在崔大奶奶眼中简直比闹人的孩童还要头疼,却不想眼前这女子竟能一目十行。 这不堪的暗芳娘子……竟然能断文识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盛娇翻完了账本,抬眼轻笑:“没错,就是这个。” “我把账本交给你,敢问娘子要如何帮我崔家脱罪?” “崔家何罪之有?” 这话问得崔大奶奶一阵暗恨,无奈后,便嘴角泛苦:“娘子是个明白人,又何必装糊涂呢?” “既如此,我也想问问大奶奶,你是想保全崔家全家,还是保全你自己,以及那几个无辜的孩子?” 盛娇这话一出,惊得崔大奶奶猛地抬眼:“当然是想保全全家。” 只要崔家这棵大树还在,她以后的日子就差不了。 退一万步说,她只是个妇人,又能当得起什么用? “那我可能就要叫大奶奶你失望了。”盛娇一字一句道,“事已至此,崔茂学彻底得罪了景王殿下,他是崔家长子,你觉得殿下会不迁怒你们崔家吗?还有这个……” 她素白的手指轻轻在账本上敲了两下,“若说崔茂学得罪殿下还只是私事的话,与朝廷命官勾结,谋取不当之财,你不如算算,你们崔家有多少脑袋可以砍的。” 话还没说完,崔大奶奶双肩一沉,隐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时间不多,一会子就会有人来带我走,你可要想清楚了,救命的机会也就这么一次。” 盛娇淡淡提醒。 崔大奶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凭什么信你?你知道的,是我……掳走了你,也是我逼迫你给我丈夫做妾,你我之间早就有解不开的仇怨!” “仇怨?”盛娇玩味地品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恕我直言,你太把你们崔家当回事了,在我这儿,你们还远远够不上这两个字。” 崔大奶奶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若是对我心有忌惮,又怎会亲自登门送这么一本账本给我?崔大奶奶,明人不说暗话,我盛娇也言出必行,保你和你孩子们的命,应当是没问题的。” 她顿了顿,“就当是……你送给我账本的交换。” 崔大奶奶眼前一片模糊,心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清晰。 “好……”她快速抹了一把泪,“多谢娘子宽宏。” 这一天很长。 这一夜更长。 盛娇并未睡下,只是略用了些茶水点心垫垫肚子,随后便歪在榻上小憩。 天光未亮之前,门外来人了。 来的还是赖晨阳。 “盛娘子,殿下有请。” 她撩起眼皮,那双眸子哪里还有半分睡意:“知道了。” 给桃香留了一张纸条,她缓缓出门,在一片晴朗的晨曦中,再一次坐上魏衍之安排的马车。 只不过这一回,她心甘情愿,跃跃欲试。 御府院内,魏衍之一夜没睡。 那万民书,医案,药方都摆在一起,身边的师爷门客都忙得脚不沾地,烛火还燃着,天光已然大亮。 第139章 恋怀 赖晨阳匆匆而来。 魏衍之凝视着他,目光其实透过了他,去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一抹身影。 她来了。 她终于来了! 掌心是一阵按捺不住的激动,他甚至像个少年似的手足无措,片刻后才勉强镇定。 盛娇一步步走进正殿,与他面对面。 她从容不迫的眸光扫过桌案、地上那些铺开的纸张,问了句:“你整理得如何了?” 只这一句,令他神色恍惚,仿佛瞬间回到了若干年之前。 那时候,她还是他的正妃。 他跟随太子做事,有过一段暗无天日、忙得没日没夜的时候,也是盛娇与他伴在一处,陪着他守着他,在这茫茫晨光中,她笑着问一句——“你整理得如何了?” 一抬眼,目光所及,皆是她清浅温柔的笑。 她还会放下备好的粥汤或茶点,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 夫妻恩爱,心照不宣。 那是迄今为止,魏衍之心里谁都不能取代的美好。 与盛娇和离之后,他也曾自暴自弃过。 不就是个女人?他堂堂皇子,要什么女人没有? 即便让冯家千金入府当侧妃,冯家还不是乖乖双手奉上,还开心得不行。 既然盛娇不把他当回事,那他也没必要对她恋恋不舍! 想法很简单,道理也很明白,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可魏衍之却好不起来。 一开始,他也确实过了一段忘记盛娇的岁月。 可时间这东西仿若有着磨人的力量,越是拉长,越是清晰,魏衍之后来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盛娇,那也已经是大半年之后了。 每每梦醒,都是她满脸沾血的模样,泪如泉涌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救?你可以的……你为什么不救?” 救谁? 要救谁? 他满头大汗地醒来,一阵呆滞后,绝望苦笑——还说救谁,女儿,盛家,他一个都没救下来。 恍若隔世,这句话犹在耳畔。 呼吸沉了沉,这位景王殿下终于回过神来,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眸子,感受着那里面的深邃与冰冷。 盛娇没有得到回应,又问了一句:“你整理得如何了?” 魏衍之抿紧嘴角:“差不多了。” “我又给你带了证据过来,跟之前一样,希望你别忘记上书圣上,一是替淮州的百姓鸣冤,二是责罚犯事的官员,三是给曹小姐请封号。” 三件事,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就是没有一件跟她自己有关。 魏衍之心里很不是滋味,奈何眼下还有外人在,他只好按捺住不快,轻轻颔首:“我既然知晓了这些,自然会一一办妥。” “好。” 盛娇说完,缓缓走到另外一边坐下。 距离魏衍之拉开了好长的一段距离。 就连如今共事,她都不愿与自己亲近么?魏衍之的脑海里冒出这样一句话,既委屈又酸涩。 盛娇全然不知似的,继续端坐着。 她知晓,这些证据大部分都是由自己提供的,魏衍之想要调查清楚,理出一份条理清晰、证据明确的奏折来,就必须要她亲自到场说明。 她不着急,慢慢等。 终于,两三个时辰过后,那些医案、药方以及万民书都已经收拢妥当,为保万无一失,魏衍之又让人依样重新誊抄了两份备着。 忙完这一切,他一抬眼,看见了坐在椅子上,单手托腮,已经不知何时睡着了的盛娇。 心念微动,他摆摆手,四周众人鱼贯退出。 偌大殿内除了他们俩,空无一人。 魏衍之起身,轻手轻脚地一步步靠近。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她的轮廓、模样也越发清晰。 几缕凌乱的青丝垂下,从耳侧攀到肩头,又垂在了胸前,她轻轻阖眼,纤长的睫羽偶尔颤动着,挡不住眼下那不甚明显的青黑。 肤白胜雪,却与曾经不同。 那份雪白中裹挟的并非艳若桃李的明丽,而是……苍白无助的脆弱。 她就好像一张薄纸做的风筝,早已褪色,线都不在他的手里,只要风略微大了一点,就能将她彻底吹散似的。 他俯下身子,用眸光认真描绘着她的脸。 一寸寸,一处处,任何细微末节的变化都不愿错过。 她,还是盛娇。 可她,不是他的盛娇了。 意识到这一点,魏衍之心头难以言喻的痛楚酸涩。 沉淀几年的情绪瞬间上涌翻腾,再也压不住。 他单手扶在她椅背之上,缓缓逼近了。 想再一次吻住她,一亲芳泽;想看她在他的怀里娇嗔、害羞、生动又情动…… 只要是她的,他都想要。 呼吸纠缠在了一起,下一刻他就能得偿所愿。 忽而,她睁开了眼。 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她冷笑:“是我的罪过了,叫景王殿下错过了洞房花烛夜,怎闹得殿下如此按捺不住,真就是个笑话。” 冷冷的声音尽在唇边。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吹气如兰。 只要一点点他就能掠夺一切! 魏衍之被她眼底的嘲弄惹怒了,一把扣住她的双臂,冲着那两片叫他爱恨两难的唇压了下去! 还未靠近,他只觉得脖颈间一凉,紧接着浑身无力,两眼一黑,瘫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盛娇的手里捏着一根银针。 她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将他一把拂在了地上。 不慌不忙收起银针,她走到殿门外:“赖晨阳,把你主子送去寝殿休息,他睡着了。” 赖晨阳是魏衍之的护卫首领,即便退出殿内,也不会离开太远,盛娇这么一喊,他立马快步进入。 看见魏衍之躺在地上,真宛如睡着了一般,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盛娇。 盛娇:“我方才也觉得困倦,所以睡了一会儿,一醒来就看见这样了,想是景王殿下忙碌于这桩大案,已经心身乏力,真替淮州百姓松了口气,有殿下护着,想来这冤屈定能申诉得成。” 赖晨阳:…… 哪怕明知这话极大可能掺了水分,他也没有证据。 毕竟方才她确实睡着了。 也确实是魏衍之屏退左右的。 他也没有听到殿内有什么争斗吵闹的声响,一切都是那样安静自然。 “是。”他一拱手,将魏衍之送去了寝殿。 等他出来时,盛娇还没走。 第140章 报仇 她细细查看了那些证据卷宗,确定万无一失后,才熟练地将它们都收拢到匣子里,再上封条。 做到这一步时,盛娇指尖颤了颤,只有那么一瞬的迟疑,她很快又继续手里的忙碌。 这些事情,从前她还是景王妃的时候经常做。 眼下帮忙,并非因为她还对那个位置念念不忘,而是……铺垫准备了这么久,她不想功亏一篑。 这里无人,魏衍之又晕了,她不放心其他人。 赖晨阳出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 一幕。 一瞬间,他也以为盛娇依然 是景王妃,她依然与魏衍之夫妻爱浓,鹣鲽情深。 看清了她一身朴素的衣衫后,赖晨阳清醒了。 眼前的女子早就不是他的主子了。 “其实……”赖晨阳犹豫着开口,“您离开后,主子从未忘记过您。” 盛娇一张一张地放着签子,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字迹。 赖晨阳这话根本不能惹起她半点涟漪。 “属下知道,这话由我开口实属不合礼数,但……属下真的不愿看见主子自苦,也不愿看见王妃您这般……淮州的日子不好过,被发配成贱籍更不好过,主子为了您,不止一次低头了,也就是您了,若是换成其他女子,主子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盛娇不慌不忙落下最后一笔,撩起眼皮:“你知不知道,这些话若是叫魏衍之听了,定要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 赖晨阳抿紧嘴角,下颌一片紧绷。 他拱手施礼:“王妃——不!盛娘子,请恕属下无礼,这些话都是我的心里话。” “正是知道这些是你的心里话,所以我不打算跟你计较,就当做你没说过吧。” 她缓步走向殿外,“你家主子如何自苦我是想象不出来的,他依然如日中天,依然在陛下跟前受尽恩宠,你要我——一个被发配千里,还顶着贱籍的人去可怜他?” 她的话尾扬起一片嘲弄。 停住步伐,她回眸冷笑,“赖护卫自己品品,你这话像话吗?” 赖晨阳浑身僵硬,顿时不吭一声。 她径直离去,只留下一句:“我去冯侧妃的偏殿里休息,等你家主子醒了,你可来寻我便是。” 偏殿内,宝心奉上了热茶,又让人去准备热水。 盛娇:“不用忙,我就求一个软榻,略睡一会子就好,今日事情还多着呢。” 宝心却很坚持:“既来了我这儿,你就得听我的,殿内处处都收拾得干净妥当,你若是这一身脏污弄乱了,岂不是叫我为难?” 盛娇无语。 低头看看自己——应该还好吧,只是劳累了一天一夜罢了。 可对上宝心坚定的双眸,她无奈笑了笑:“我既做了这不速之客,自然要客随主便,听你的就是。” 洗漱收拾,又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衫裙,她才歇下。 帘子一层层放下,宝心命人都退出这里。 四周弥漫着安神助眠的熏香,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其余的侍女并不知晓盛娇的身份,但霜琴却不同。 她自小跟在冯华珍身边,更是陪嫁。 过往种种,她都看在眼里。 更知道那一场漫天大雪中,那位曾经的景王妃失去了唯一的孩子,绝望至此,肝肠寸断。 她战战兢兢,见宝心一出来,就拉着对方躲到一边:“你怎么让她进来了?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极端惊恐之下,霜琴的眼珠子都在颤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战栗不断。 宝心:“知道。” “你知道你还……” 对上宝心的眸子,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如今我才是这偏殿里的冯侧妃,我要谁进来,谁就可以进来,她不就是曾经的景王正妃吗?”宝心说着,勾起嘴角,俏丽的脸庞氤氲出几分嘲弄,“我又不是冯华珍,我没有害死过她的女儿,有什么可怕的?” 霜琴手一抖,差点跌坐在地上。 做了亏心事的人总会这样。 他们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埋葬在岁月中,便不会有人再翻阅。 谁能想到,这盛娇不但没能死在发配的路上,甚至还不知用了什么鬼魅伎俩,害得她的小姐就这么死了…… 霜琴咬着下唇,呼吸不稳。 宝心拍了拍她的肩头:“我要是你,就这样安安分分的,横竖只是个奴仆,你操那么多心作甚?” 说罢,她径直离去,独留霜琴在原地后怕不已。 这后怕中,还带了一丝丝不甘心。 “小姐待我那么好……如今她没了,我连帮她伸冤都做不到,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再一次入主王府不成?”霜琴低声呢喃着。 终于,她下定决心一般,并未如宝心所言那样离去,反而朝着盛娇休息的地方越走越近。 到了屏风外头,霜琴到底没有勇气进去,犹豫再三,也没胆子跨入一步。 她呆呆立在外头,良久良久。 直到盛娇睡醒了,一眼瞧见屏风后面有个人影。 略微寻思后,她说:“谁在外头?进来替我梳个头。” 霜琴吓了一跳,也不知被什么蛊惑似的,怯怯地绕过屏风到了盛娇跟前。 那里头一张梳妆台安安静静摆着,盛娇就端坐在镜子前方,宛如瀑布的青丝倾泻而下,几乎要垂到脚边。 这位置,从前是冯华珍坐的。 也不知宝心出于什么想法,取代了冯华珍的位置之后,这里的一切摆设都不动,甚至连冯华珍留下的首饰钗环也都安放如常。 霜琴上前。 盛娇道:“帮我梳个利落点儿的发髻就成。” 今儿的事情还没完,她可不想在梳妆上浪费太多时间。 霜琴拿起梳子、头油、发夹子等物开始忙活,刚一上手,却意识到自己伺候的人早已不是小姐,顿时眼眶通红,呼吸间都带着抽泣。 “你是叫……霜琴吧?”盛娇眸光深邃,看着镜子里的丫鬟。 那丫鬟顿时手重重抖了一下。 还未等她回答,盛娇又说:“我记得你,你是跟在冯华珍身边的人,是从冯府出来的。” 霜琴咬着唇瓣,这会子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沉默。 “见过你家主子了么?” 这一句,宛如逼问,霜琴停下了动作,说时迟那时快,她瞬间两只手紧紧掐住了盛娇的脖颈。 “贱女人!!你给我去死!我要替我家小姐报仇!!” 第141章 情殇 她下手又快又狠,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叫盛娇死在自己的手下。 明明已经那么用力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只是略微皱眉,抬起脸仰视着自己,那眸光中透着看不懂的神采。 渐渐地,霜琴的眼眶盛满了泪水,一滴一滴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盛娇已经出不了声,只能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霜琴瞬间明白,松开了手:“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盛娇轻轻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单手支撑着桌案,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儿来,抬手轻轻擦拭了眼角的泪,道:“你觉得我连冯华珍都能弄死,会连你这样一个小丫头都不了解吗?你毕竟是她身边的人,是她最最信任的心腹,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若说在冯华珍的心里,要论亲疏有别,怕是魏衍之都要排在你之后。” 霜琴连退几步,顿住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也已经到了这个年岁。 若是主子没出事,顶多到二十五,她就能配个良人婚嫁,到时候拥有自己的小家,再生个一儿半女的,与丈夫和美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这是一目了然,一眼就能看得到结果的人生。 稳定顺遂,却又少了几分期待。 方才从盛娇口中说出来的名字,正是霜琴深埋在心底的那个少年郎君。 是她情窦初开的人,是她于一片沐雪梨花间、一见钟情的人。 她是侧妃身边的一等丫鬟,他是不得重视的外院教书先生的书童,曾经霜琴也想过,他们俩或许也很般配。 冯华珍也瞧出了她的心思,打趣时总叫她耐心等一等,等到了霜琴年纪够了,她便做主让霜琴与那书童配成夫妻。 如今回忆起来,冯华珍的笑容是那样鲜活:“你放心,我既然晓得你的心思,自然不会亏待你,且再等个两三年,我定然叫你得偿所愿。” 这一等,没能等到霜琴称心如意,反而等到了那个少年郎的噩耗。 他陪伴先生出远门时,溺水而亡。 因距离京都太远,他的尸身都不曾被运回来,直接就在当地安葬了。 消息传回来时,整整日四五日,霜琴都不言不语,连水米都没仔细用过几次,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冯华珍安抚了她。 可这在兴头上的爱恋陡然陨落,换谁能这么快走出来呢? 霜琴以为,自己会忘记。 她也是这样做的,将那个名字永永远远地深埋在心底。 再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这个名字会从盛娇的口中说出来。 盛娇深吸一口气,拿起梳子一点一点梳着发丝,望着镜子中的女子,缓缓勾起嘴角:“你对冯华珍那么好,可她却这样对你,你的意中人之死并非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祸事,他是被人害死的。” “不可能!”霜琴立马反驳。 “他死了之后,原先他跟着的教书先生也很快就被撵出王府,下落不明。这一点,你后来也去查过,我说的是否真实,你自己最清楚。” 霜琴不吭声了,死死咬着下唇,低垂的眼眸不敢抬起,生怕对上对方的眸光,自己瞬间就会缴械投降。 许是方才被狠狠掐过脖颈关系,盛娇的声音听起来略微有些沙哑:“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我只告诉你一点,害死他的人就是冯华珍。原因有二——” “一是想拔出我留下的人,那位教书先生当初就是我选入府的;二是,不愿你嫁得远,她无法控制,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这情分二字就像是枷锁,她舍不得真的要了你的命,只能用这种法子留住你。” “本来那个少年郎可以不用死的,只可惜,你们俩暗中互生情愫,他送给你一套笔墨,而你也回赠了你亲手绣的荷包,里头还放了一包配好的药香包,我说的对吧?” 霜琴这会儿已经无法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 她惊恐万分又难以置信地目光里透着绝望,不断地摇着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你自己比我更清楚。我与冯华珍是不死不休的仇怨,她害死了我的女儿,我必然不会留她在这个世间继续喘气。而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忠仆,为了她甚至能做到对我下死手,冯华珍运气真好,能有你这样一个丫鬟。” 盛娇说着,回眸盯着她,“不过,霜琴,你以为你杀了我,这件事就这么消停了吗?别忘了,你杀了我,魏衍之不会放过你,冯家一样也不会放过你。” 霜琴抖着声音,泪如雨下:“为什么?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她只是手受了伤,那一夜没有陪伴在冯华珍身边,结果天翻地覆,事情变成如今的局面。 一个小小的贴身丫鬟,纵然再如何得宠,也无法拢住这样失控的发展。 宝心从外头进来了,稳稳立在盛娇身边,拿起方才霜琴放下的梳子开始替盛娇梳头。 灵活的手指快速盘起发髻,在指尖挽起一个一个发丝盘成的花儿,又将它们一一聚拢,形成了一个典雅风流的垂月髻,宝心很满意自己的手艺,一边上着头油,一边道:“霜琴,你瞧我这一手,如何?” 霜琴回过神来:“……还行。” “要说梳头,我可比比不上你。”宝心拿起一支珠花要给盛娇戴上,却被她柔柔素手给挡住了。 盛娇道:“你们各有各的好,不要妄自菲薄。” 宝心抬眼,冲着霜琴嫣然一笑:“人生在世,还是不要亏待了自己才好,你对得起冯华珍了,现在该想想自己了,盛娘子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可要珍惜才是。” 霜琴这下彻底清醒。 犹豫一阵,她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替盛娇选了另外一朵更素净娇俏的宝簪戴上。 “这……原先,也是娘子的。”她颤颤道。 盛娇抬手拢了拢发髻,笑了:“难为你还记得,好丫头,想来是个有良心的。你想要的东西,我回头会叫宝心给你送来,你看完了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罢,她将那把梳子埋进了霜琴的掌心。 第142章 相对 盛娇梳好了头,又略用了些茶点,宝心这时才说:“赖护卫来了,就在门外候着呢。” 这下轮到盛娇惊讶了:“他何时来的?” “我进来的时候,本来我也是来告诉你的,没想到看见你在拉拢霜琴那丫头,一时间我就忘了。”宝心一脸镇定。 盛娇错愕几分,忍俊不禁。 哪里是忘了,分明就是故意的。 宝心不满她拉拢霜琴,所以故意拿赖晨阳撒气。 “你就半点不怕?他来这儿,多半是听了景王殿下的吩咐,你晾着他,不就等于晾着那位殿下?” “有什么可怕的,不知者无罪。”宝心歪着脸,很认真道,“事已至此,他已经是骑虎难下,若没有我,谁来替他圆这个谎?这局可是你做下的,怎么如今还来问我了?” 盛娇哑然失笑。 没错,这局就是她一手布置的。 从第一步走到现在,魏衍之已经错过了公开冯华珍死讯的最佳时机,尤其大婚之日后,这件事就成了想说不能说的雷。 若说错一个字,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到时候冯家若是深究,魏衍之要怎么回应? 难不成要说,自己为了大婚,隐瞒冯华珍的死讯吗? 再者,冯华珍偷跑出来本就坏了规矩,很容易被冯家抓住这个由头大做文章。 其实,在阻拦大婚这个命题上,魏衍之一直都有两个选择,这也是盛娇帮他安排好的。 要么选择公开冯华珍的死讯,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誓要查出幕后真凶,以此来拖延大婚; 要么就走向盛娇为他准备的第二条路,坚持大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淮城百姓的鸣冤,顺理成章地将大婚延后。 两种选择,两个截然不同的局面。 魏衍之那样爱重名声,哪怕对冯华珍有再多的宠爱,怕也抵不上。 要他为一个妾妃去违抗圣意,去得罪英国公府,无异于痴人说梦,想都不可能的。 男子薄情,用心编织的情网,向来笼住的只有那痴心一片的女人罢了。 只可惜,冯华珍到死都没看穿。 如今,冯华珍已死,但冯侧妃的位置仍在。 有了宝心,冯家等于还在景王乃至东宫这条船上。 诚然,冯华珍是冯家捧在掌心上的女儿,可当这个女儿没了,影响到冯家的布局或是利益的时候,冯家能选的、该选的也只会是宝心。 横竖都是自家女儿,一样的冯家血脉。 搞不好那位冯大人还会庆幸终有这么一日,能风光的迎回自己的女儿了。 至于谁来当这个冯侧妃,其实他并不会有多在意,真要心里过不去的,恐怕只有冯华珍的亲生母亲了。 盛娇不紧不慢吃完点心,轻轻呷着茶。 宝心奇了:“你倒是不着急。” “反正都晾着这许久了,也不在乎这么一会子,我劳累了这许多日,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吃过几口,还不许我用你点茶了?” 宝心眼珠子一转,稳重老成的脸上忽而笑得狡黠:“你怎么不叫你家那位桃香姑娘替你备着吃食呢?” 这话里话外竟还带着些许酸意,听得盛娇哭笑不得。 用罢了茶点,她才起身走到殿外。 台阶下,赖晨阳仍在等着。 “走吧。”她掠过他身边,步伐轻快。 赖晨阳等了其实有好一会儿了,若是换成其他人,这会子定然要被他冷脸相待,可偏偏对方是盛娇。 是景王殿下吩咐了,无论等多久,都要等到的那个人。 盛娇走进正殿,并没有往里头寝殿去的意思,反而立在了正殿的一隅,静静道:“我就在这里等,麻烦赖护卫进去通传一声。” “殿下想见娘子,还请娘子入内一叙。”赖晨阳硬着头皮传达自家主子的意思。 盛娇掩口轻笑,却掩不住讥讽:“青天白日,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且殿下刚刚失了一场大婚,我怎好上赶着进入他的寝殿说话?我虽发配为贱籍,但这点子自尊自爱还是有的,我可不同你的主子,专喜欢往别人睡觉的地方跑。” 赖晨阳一阵无语。 盛娇又道:“若是殿下没醒,那民女就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 没等她走出两步,魏衍之竟然从里头追了出来。 “慢着!”他着一件雪白的里衣,下头是深色缎面的长裤,未戴发冠,素面如玉,一双眸子里闪动着急切又不甘的光,“我请你来都不成?” 盛娇没有回眸:“还请殿下自重,你我并没有那般亲近;更请殿下保重自己的身子,在这桩大案尘埃落定之前,切莫感染风寒,免得误了大事。” 这话说得冷冰冰硬邦邦,不带半点情愫。 听得魏衍之怒火中烧——这女人,当真是半点不心疼他的! “好,你先等着,关于之前的证据,本王还有话要问你。” “是。”盛娇垂眸,一副听话顺从的模样。 待魏衍之更衣束发,再一次与她面对面,心中的火热依旧不减。 与之前一样,他坐在上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各种入匣上封的卷宗,还有被他单独留下来的一部分。 “你说沈大人用这药方害人,除了药方内药材的置办之外,还有旁的证据吗?” “有,这药方所得的汤药能致人有患病的症状,药量大小皆有不同的变化,这才医案上皆有体现,我特地给编了号,就从丙一十四号开始,往后数五十个号,都是这般。” 魏衍之又顿了顿:“你是如何想到要去查沈正业的?” “我乃医者,医者自然会有所察觉。” “医者,就是藏在这淮州城里,给那些个妇人瞧病?” 这话明显带了几分刻意,像是故意要找茬似的。 盛娇轻哂:“替女子瞧病又怎么了,杏林手册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一科便是千金科,光明正大,堂堂正正——难不成,殿下不是女人所生?女人赋予你生命,滋养你骨血,可不是叫你生出来长大了这般轻视女子的。” 魏衍之顿时哑口无言。 盛娇又眯起眼眸:“再说了,我为什么到这淮州城,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劝殿下还是问些个跟案子有关的事儿吧,我没工夫陪你在这里兜圈子。” 一时间,视线交汇,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一旁立着的赖晨阳头皮一紧。 第143章 联手 这一幕,恍如隔世。 很久之前,那时候盛娇还是景王妃时,她与魏衍之情深意重,叫人艳羡不已。即便这般情浓的夫妻,也难免有相争的时候。 那会子,每每在大事上,魏衍之总难免冲动。 都是盛娇站出来,坚持到底,劝说魏衍之冷静,并拿出一应的应对措施。那时候的景王妃是一个奇女子,美貌聪慧,却又不爱出风头,她是每一个男人都想拥有的贤内助。 若非有盛娇在,魏衍之很难在这一次又一次的风波中稳住阵脚。 他们夫妻,就像是最最合贴的一对玉佩。 只有双手紧握,才能无坚不摧。 如今这一幕再次出现在眼前,赖晨阳瞧着,只觉得感慨万千。 盛娇不再是景王妃。 依然锋芒毕露,只是这劝谏里多了好些尖锐,再不似从前温柔。 魏衍之依然是景王殿下。 可他却像个孩子似的,一次次地试探,一次次又被打回,始终不知疲倦——他就想要一个答案。 四目相对,盛娇冷笑:“殿下若是还没有休息好,这脑子还似一团浆糊似的,那就先歇着吧,我先告退。” 说罢,竟直接起身要走。 “本王并未要你走,你好大的胆子!” “那就请殿下说些跟案子有关的,那些个无聊的废话,我不想听。” “盛娇,你真当本王非你不可?!你非得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吗?!”他怒了。 她轻轻侧目,眸光中似乎有些迷惑,更多的是好笑:“我好像从来没这么说过吧?反而是殿下您……一边说着并不是非我不可,一边巴巴地给我送东西,又几次三番不请而入,闯进我的卧房。” “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衍之喉间一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气氛僵硬,双方剑拔弩张。 从前的柔情蜜意再也不复重现。 就在这时,外头来人通传,说曹小姐请盛娘子过去一趟。 曹樱菀是魏衍之的指婚对象,昨夜大婚未成,无论暗地里发生了什么,在明面上就是景王殿下叫英国公小姐受了委屈,若是连这点子要求都不答应,那魏衍之才真是在拱火。 盛娇走了。 他也拦不住。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他自己那不甘心的心跳在不断加速。 半晌,他吩咐:“去派人守着偏殿,看她进去后何时出来,只要出来了,就把人带回来。” “是。” 赖晨阳领命离去。 此刻,盛娇已经到了曹樱菀居住的另一处偏殿内。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布置。 曹樱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好容易请你过来一趟,你倒是专看这些个死物,昨个儿的事情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快些过来,慢一点了可仔细你的皮。” 盛娇弯起微笑:“好。” 两人对坐,曹樱菀命人上了好酒好菜来。 “这酒我就不喝了,无论多少,难免贪杯误事,回头景王殿下大约还会找我过去,下回再陪你吧。”盛娇婉拒。 曹樱菀笑了:“那好,我这儿饭菜都不错,你多尝尝,宝心方才来说了,说你这两日都没好好吃饭,我说你这张脸怎么瘦的连下巴尖儿都那么明显了,原来是忘了祭你的五脏庙啊!” 眼前是满满一桌子的美味珍馐。 盛娇也确实饿了。 有好菜,有好友,还解决了第一桩麻烦,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她敞开肚皮吃了个痛快,与曹樱菀谈笑风生,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起了淡淡红晕,一时间看得人眼前一亮,如沐春风,自是痛快不已。 吃了个半饱,这故事也听得差不多了。 曹樱菀痛饮一杯:“痛快!只可惜你不曾告诉我,不然我定要助你一臂之力的!” “就是不能叫你牵扯进来,所以没有提前告知你。” 盛娇语气轻柔,却说得坚定,“冯华珍的死讯必然瞒不住,冯家肯定会知晓,就算明面上忌惮,不会掀起太多风浪,但……只要英国公府牵扯进来,这件事就小不了。” “何况,指婚的旨意一下,你为正妃她为妾,这事儿本就叫冯家心里过不去,若是再因此给你父兄添不必要的麻烦,那才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约是借着几分酒意,曹樱菀豪气冲天,猛地一拍桌子:“怕什么?我们曹家一门就没有胆小鬼!我十六岁起随父兄征战沙场,什么事儿没见过!” 盛娇苦笑。 武将出身的世家养出来的闺女大抵都是这样吧。 心思单纯,黑白分明,一派豪情,仗义执言。 她柔声劝道:“文官杀人,可不兴脏了自己的手,往往台阶之下白骨皑皑,他依然一身素袍,双手干净。听我的,眼下还用不到你,往后自然有你派上大用场的时候,只盼着你到时候别给我掉链子就好。” 眼前的丽装女子腾地一下目光发亮:“好好,咱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许糊弄我。” 正吃着,奶母嬷嬷进来了,附在曹樱菀耳边说了什么。 曹樱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盛娇自然是瞧见了,却不慌不忙,继续慢条斯理地品着饭菜。 待嬷嬷离去,曹樱菀道:“一个坏消息,冯华珍的三哥,冯嘉玉要来了。” “来淮州?” 曹樱菀点点头,面色凝重:“他本在朗州以及府城一带巡查,说是凑巧经过淮州,想来瞧一瞧自己的妹子。” 盛娇垂眸:“看样子……冯华珍偷跑出来的事情冯家早就知晓了,或者说……他们怕你与景王大婚,让英国公府彻底取代了他们的地位,索性叫女儿孤注一掷追出来,到时候与景王在你跟前甜蜜恩爱,也好给你这新嫁娘添堵。” “不会吧……”曹樱菀错愕,“冯家这么疯的吗?” “若真的镇定自持,又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也是,当初对景王一见钟情,非君不嫁,闹得满城风雨,也不怕人笑话。” 盛娇缓缓起身:“多谢款待了,我先去景王那边瞧瞧,有些证据卷宗还未料理清楚,还有……这消息我也想告知他。” “你还想跟魏衍之联手?” 曹樱菀急了,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这狗男人不可信,你忘了?!” 第144章 欲来 盛娇莞尔:“我晓得他不可信,放心。” 曾经背叛过她的人,又怎么可能可信?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痴迷于情爱的女子,尤其献出了满心真诚后,却换来这样的结局,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一次陷进去。 只是……如今的魏衍之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刀锋锐利,且心软。 既然当初他能利用她对他的感情,一步步眼睁睁地看着整个盛家沦陷血海之中,那么……今日她也可以利用他对自己的念念不忘,借着这双手铺就一条通往京都的路。 互相利用罢了,谈什么情分,岂不是可笑? 见盛娇自己乖乖回来,魏衍之很开心。 他甚至都忘记了,为了等她,已经错过了两顿饭。 食案上摆着饭菜,他讨好似的说:“方才……是我脾气太冲了,这些你先尝尝,回头我再让他们做更多送过来。” “不必,我在曹小姐处用过饭了。” 盛娇头也不抬,口中催促道,“麻烦殿下快一点,我们这就开始理顺这些证据卷宗,忙完了我还有事情要跟殿下商议。” 一听这话,魏衍之方才的不快烟消云散。 她主动说有事情要跟自己商议…… 这句话每一个字拆开来都是那么荡人心神,无端甜蜜。 他忍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好。” 看吧,她还是放不下他的,还是心里有他的,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事情要与他一起商议? 就像从前那样,他们夫妻做什么都是有商有量的。 这一恍惚间,魏衍之仿若回到了几年前的景王府。 与他对坐而谈的,正是他的妻子,盛娇。 盛娇没有跟之前一样袖手旁观,而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料理打点,一步步都谨慎细致,甚至连大理寺三司会审的可能都考虑到了,在准备证据这方面,更是力求完美。 直到这一刻,魏衍之才意识到,盛娇根本就是在下很大的一盘棋。 她要彻底扳倒沈正业,以及沈正业上头那一系列的官员。 即便不能连根拔起,也要重创。 所有证据料理完毕,将最后一张封贴覆在卷宗之上,她皙白的手指轻轻拍了拍那一叠,长舒一口气:“这下便稳妥了。” 说罢,她又抬眼,认真叮嘱,“除了原先的那一份需要上呈天听,送到圣上手里,其余的两份都必须誊抄入库,一样要上封画押,轻易不得动,这些你应当是做惯了的,不需要我提醒。” 魏衍之很不是滋味,点点头。 她揉了揉眉心,来不及用一盏茶,又道:“冯嘉玉要来了,殿下可知情?” “冯家三公子?” “是。” “他说特地要来淮州瞧一瞧妹子——殿下是否已经上折子给圣上了?” “折子那日晚上就送出去了。” 盛娇满意地轻轻颔首——还算魏衍之有点眼力劲,没有在这件事上有所拖延。 “你是如何知晓冯嘉玉要来的?” “曹小姐告诉我的。” “你们竟然……这般要好了?我记得你们之前水火不容,彼此都看不顺眼的。” 不知为何,魏衍之说这话显得有些酸溜溜的。 盛娇轻笑:“这有什么奇怪的,人是会变的,就像殿下一样。我和曹小姐如今都长大了,再不似小时候那样莽撞无知,且——” 她眸光流转,笑得很是阴冷狡黠,“我帮了她一个大忙,叫她免于深陷泥潭之中,白白葬送了终身幸福,她为何不能与我好?” 魏衍之:…… “还请殿下别忘了,大婚暂停,虽是顺应民意,但对英国公府来说始终是面上无光的事情,为曹小姐请封一事,麻烦殿下多多上心,这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对了,那崔家虽为虎作伥,却也首告有功。那账本便是崔家大奶奶冒死送来的,崔家其余人虽死不足惜,还望殿下看在她寡妇一人,还拉扯着几个孩子的份上,叫她功过相抵,放她一条生路吧。” 魏衍之火了:“你觉着我就是专门给你料理善后的?” 盛娇略惊讶了:“这是本案的关键,办得好了,更能体现殿下您铁面无私又体察民情,更显公允。若是殿下办不到……” “我办得到!!” 比起被这女人利用,他觉得更受不了的,是被她质疑。 什么叫办不到? 区区小事,他堂堂景王会办不到? 盛娇掩口一笑:“那就劳烦殿下了。”丢下这话,她径直离去。 她来的时候就与曹樱菀说好了,此刻,曹家的马车正等在御府院的园林之外。 出来得也够久了,她是时候回去了。 一路颠簸,车行到之前那条主街上,她忍不住抬手撩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原先铺满街道的红绸锦缎已经不见了,洒落的干果、铜钱也早就被哄抢一空。 眼下的街道两侧依然有着小摊贩,他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不用想也知晓他们在说什么。 淮州城的父母官被押入大牢。 几年前的瘟疫竟然是沈正业一手安排。 景王殿下为了查清百姓冤情,连大婚都推了。 无论哪一桩,都足以叫他们聊上三天三夜了。 天色又一次沉了下来,盛娇回到住处时,已经暮色漫天,霞光笼罩,一片夜色正乌压压地袭来。 桃香提着一盏灯守在门口,见自己时时盼望的人从马车上下来,顿时又惊又喜。 “娘子!!” “我回来了。” 天色暗了下来,墨色漫天挥洒,不见挥毫痕迹,只有那点点星光安静淬亮。 董娘子张罗出了一桌饭,盛娇与几个丫头们聚在一起用着。 桃香还给烫了一壶酒。 盛娇美滋滋地品着,也给桃香倒了一杯。 “略吃一杯,就当是庆祝了。” “娘子就这般高兴?这两日我可担惊受怕的。”桃香有些嗔怪。 “当然高兴,有道是万事开头难,这头若是开好了,下面的事情自然会顺利得很,你说这值不值得痛饮一杯?” 盛娇借着几分醉意,眼眸赤星荡漾,双颊娇艳如火。 “娘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要陪着吃一杯的,不,吃两杯好了!”桃香痛快地笑出声,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却因为吃得太快的,那酒液辣到了喉咙,她又咳嗽起来。 董娘子刚巧进来上菜,见状忙给桃香递了一杯水。 桃香却捉住她:“你来得正好,也吃一杯!” 第145章 丑态 董娘子吃了一惊,忙摆手:“我不成,我不成的……” 三个水丫头还小,自是不能吃酒的。 但她们都是孩子心性,有好酒好菜,有娘子姐姐陪着,自然玩闹起来,见桃香惹得董娘子羞涩,她们也跟着笑,把那董娘子围住了。 “董娘子也吃一杯嘛。” “娘子这些日子围着灶台忙活也辛苦了,且吃一杯歇歇。” “娘子只管放心吃,难得玩一回,回头灶上的什么锅碗瓢盆,咱们几个洗了便是。” 董娘子推脱不过,更是涨得脸蛋通红。 这时,盛娇缓缓放下酒杯,笑道:“你们几个莫要跟着一起打闹,人家董娘子还要调理身子的,这会子可吃不得酒,赶紧收起来,别吓坏了人家。” 闻言,桃香便收回了酒杯,三个丫头也停止了闹腾。 董娘子有些慌乱,冲着盛娇福了福,忙不迭地一头冲了出去,显得格外紧张。 桃香有些纳闷,凑到盛娇耳边:“没想到董娘子都这个年纪了,也是嫁过人的人了,怎么还这般经不住闹?咱们又不是外头的男人,都是女眷,有什么可害羞的?”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怪?”盛娇笑问。 “是啊,不吃就不吃嘛,横竖不过一盅酒罢了。” 望向窗外,董娘子的身影早就跑得没影儿了,盛娇眯起眼眸:“怪就对了。” 小宅院里迎来了久违的温馨团聚。 盛娇陪着几人有说有笑,吃吃喝喝,闹到了很晚才去休息。 桃香也觉着闹过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数落着几个水丫头,让她们赶紧收拾了睡觉去。 这会子她才觉得娘子的决定有多明智了。 家里多了几个帮忙拾掇的婆子,这些个杂事自然就可以交给她们,自己落了个清闲不说,还能好好松快一番。 这头盛娇睡得安稳,另外一边的刘氏却已经六神无主。 自家男人当街被控诉,曝光了那一场瘟疫的真相,当着景王殿下的面,证据确凿,民愤滔滔,他连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当即被押入大牢。 要说当官的里头,能有几个有这样的待遇,怕是找遍整个朝廷也翻不出这么一个来。 刘氏慌了神,对于丈夫所做的事情,她多少是知情的。 原先她也惶惶不安过,生怕东窗事发,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可沈正业说了,无毒不丈夫,若非有此一番“政绩”,自己又怎么能平步青云?难不成甘愿在这小小的淮州劳作辛苦一辈子? 刘氏骨子里也是个贪图享受的。 被人捧惯了,官太太也做惯了,自然盼着丈夫能更上一层楼。 况且,事情做下之后一切顺利,就连府城来人都没察觉到什么端倪,这些年也派人跟着那暗芳娘子,确实做到了万无一失。 谁能想到,在他们最最懈怠的时候,凭空炸了这么一个大雷。 还是在景王殿下的大婚之夜。 这下全城的老百姓都知晓了,景王也因此取消了婚礼,一心一意要为民伸冤。 刘氏前前后后拿了不少银钱去打点,只盼着能见丈夫一面。 可惜,地牢内都是景王殿下的人。 跟在沈正业身边的,无一例外都被关押起来。 刘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提着食笼,兜里揣着银票,在地牢门外徘徊。 最终,一个看守的护卫嫌她烦了,直言不讳道:“你还是回去吧,这桩案子多半会由我们殿下主理,你是见不到人的,莫要在这里纠缠了,速速离去!” 刘氏被吓了一跳,抹着泪儿回家。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到家,她还没来得及伤心,下头的婆子就来告知,说是鸢姨娘收拾了细软就要跑了。 刘氏正愁没有个出气对象呢,这送上门来的倒霉蛋,岂有不教训之理? 她像往常一样,气势汹汹地追到鸢姨娘的屋内。 那鸢姨娘已经收拾好了箱笼包袱,身上的衣衫也换成了朴素的模样,脸上未施脂粉,瞧着比平常光鲜的模样暗淡了几分,可眉眼间依旧难掩风流娇媚。 刘氏见了,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贱人!一出事就要跑!沈家养了你这些年,你是半点好处都不记!当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小贱妇!!枉费老爷待你这般好,你就合该配那街头的赖头乞丐!” 说着还不解气,她直接上手去撕扯鸢姨娘的头发和脸颊。 鸢姨娘先是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狠狠挨了两下,原本白净的脸蛋顿时带着指印红肿起来。 谁料这占据上风的优势也不过持续了一息罢了,鸢姨娘反应过来,一把丢了怀里的包袱,反手扯着刘氏的头发,脚下又拼命地踹着对方的肚子,口中骂骂咧咧。 刘氏哪晓得瞧着柔弱的妾室竟有这般的战斗力,不过两三下便败下阵来,顶着一头凌乱还有满脸血痕,踉踉跄跄地退后好几步,还是身边的婆子扶住了她,才没叫摔着。 那鸢姨娘拿了发夹,随意将自己的碎发这么一拢,瞪起眼睛冷笑道:“在我跟前装什么呢?待我好?我呸!老爷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待我的?什么泔水馊饭,你没给我送过不成??老爷命人给我采买的胭脂香粉,你往里头搁了什么好东西,还要我给你指到脸上去说吗?想烂了我的脸!做梦去吧!” “就算我这张脸没了,你以为老爷会多瞧你这个老货一眼?” “如今我就是要走了,你又能奈我何?!” 鸢姨娘一派嫉愤的模样,狠狠一通,骂得刘氏狗血淋头。 想她尊贵至今,还未叫人指着脸骂成这样,当即气得手脚发麻,竟一时都不知如何反驳才好。 “你们两口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早该去那阎罗殿报道的主儿,你倒是嫉妒我,却不知你那男人私底下是个什么人!如今我带着这些金银细软,都是我该得的,要是夫人你气不过,只管去衙门击鼓鸣冤告我去呀!” 鸢姨娘一面说着一面利落地重新打点好了包袱,拍拍手,又叫进来几个婆子,帮忙把那箱笼抬出去,搬上马车。 第146章 古怪 刘氏真的是太生气了,更觉得匪夷所思,想阻拦,偏心有余而力不足。 刚扯住鸢姨娘的袖子,又被她一脚踹开。 鸢姨娘冷笑:“说起来也要谢谢你,多亏了你当初醋意大发,不准老爷正儿八经的纳了我,一应文书都没有,如今我还是个自由身,不然这会子我也要叫你们连累了!” 丢下这话,她扭着腰肢,径直离去。 刘氏还以为这桩祸事之下,谁都逃不掉。 不管是自己,还是妾室通房。 哪里想到,当初自己咬死了不愿沈正业给这鸢姨娘一个妾室的名分,只管叫她做个陪床的小娼妇,反而还帮了她。 如今鸢姨娘拿着金银细软、珠玉首饰跑了,她竟一点法子都没有。 白白挨了一顿打不说,这心中的憋苦委屈可想而知。 她一手捂着心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要是这会子她也能同这鸢姨娘一样跑了,那该多好? 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盛娇与众人一道吃酒用饭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当躺在床榻上一阖眼,整个人仿若被一团黑雾笼罩,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轻轻又温柔地环抱住,一点一点朝着那黑暗深陷。 等她再睁眼时,竟然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 桃香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又惊又喜:“娘子,你可算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好好的人儿一睡就是这么久,不吃不喝的,怎能叫人安心? 期间那位曹小姐也过来了一趟,见盛娇这样,便又派了人给她把脉,说是没什么大碍,就是人太累了,这会子睡得正沉,等什么时候睡够了,自然会醒。 盛娇明白,自己是之前连着几日太辛苦操劳,一直都在强撑着,所以身子才吃不消的。 一旦放松下来,就会一睡不醒。 “好了,别哭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盛娇笑了,“我饿了,还有……有热水么?” “我这就去让她们送来。” 桃香抽了抽鼻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快步走出门,“水菱、水芹、水蕙!!送热茶热水来,把娘子之前的衣裳也拿来,厨房热着的甜粥小菜也一并送过来,噢对了,还有娘子平日里用惯的香片也别落下!” 这一声声使唤下去,整个小院都活络了起来。 几个水丫头闻言,立马忙活起来。 盛娇这睡了这么久,小丫头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总归是担忧的。 这会子听见桃香使唤人,她们一个个忙得比谁都快呢,更不得立时三刻就将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全都送到盛娇跟前才好。 董娘子远远也听见了这声儿,麻溜地从锅里起了一碗苞谷小米熬成的甜粥,转身又从柜子里取出几样小菜。 刚做完这些,水芹就从外头进来了。 “董娘子,咱们娘子醒了,要用饭呢。” “这就好了。” 董娘子笑了笑,拿起一条食案,将这些个细粥小菜都摆上,另外一只手打开了一旁的蒸笼,用凉水略沾了沾手指,灵活地取了几只酒酿米糕来,俏生生地摆成一碟子,也放进了食案里。 “水芹姑娘快送去吧。”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看得水芹眼前一亮:“董娘子果然是个灵巧的人儿。” 她忙端着食案匆匆转身。 这一走,董娘子脸上的笑容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撑着锅台,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仿若被扣住了喉咙拎起来似的,难受得不行。 等这一阵子过去,董娘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取了一瓢凉水给自己灌下去。 大约是喝的太快了,水都淋湿了衣领胸襟,她都浑然不觉。 这凉水也压不住汹涌而来的难受,一瓢还没喝完,她就丢了水瓢冲出去,趴在天井边上的花台旁吐了个痛快。 董娘子的心都凉了。 两眼无神,咬着下唇,六神无主。 另一厢,盛娇已经洗漱收拾好坐在桌边用早饭。 桃香欢欢喜喜地给她梳头。 这一幕落在晨光中,生出了几分温馨恬静。 几个水丫头也不愿离开,好像看着娘子梳头用饭,就已经是这个世上最开心满足的事情了。 盛娇是真的饿了。 这一碗甜粥和米糕被她吃的一样不剩,她还夸了这小菜做得很有滋味,又鲜又辣的,格外开胃。 桃香闻言,简直比夸了自己还开心,谁让董娘子是她做主买回来的人呢。 “我也说这小菜做得好,没想到董娘子手艺这般好,我还以为她就会弄些个家常菜呢,没想到面点腌菜什么的也都会,水芹这两日都吵吵着要跟董娘子学呢。” 水菱听了,瘪瘪嘴角:“水蕙学做饭还成,水芹还是算了吧,她这毛手毛脚的性子……别把咱们碗筷都摔了才好。” 水芹听了,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我已经学好了,再不会了。” “你还说呢,昨个儿就差点摔了。也就方才桃香姐姐喊得急,我不好拦着你,若是你刚刚又一个不稳当,把娘子的早饭也摔了,我看你可怎么好。” 话音刚落,水芹就扑过去和水菱两个扭在一起。 水蕙拍着巴掌:“好好好,两个姐姐打起来了,你们快点分个胜负才是,叫娘子瞧瞧我才是家里最乖巧懂事的那一个。” 水菱:…… 水芹:…… 桃香咬着一根发夹,一只手稳稳地将最后一缕青丝盘了上去,随后用发夹稳住,随后又挑了一对素钗给盛娇戴上。 一屋子热闹,盛娇瞧着有趣,也不开口制止。 待收拾妥当,她走到院子外面晒太阳。 柔和温暖的光线笼罩全身,她只觉得冰冷的四肢都跟着泛起了和煦的暖意。 眯起眼眸,她貌似无意问桃香:“这几日咱们家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桃香摇摇头:“没有啊,大家都跟往常一样,那几个婆子倒也勤快,我按照娘子说的该赏赏该罚罚,几日下来,她们就晓得好歹了,越发谨慎做活。” 话刚说完,她又轻轻叫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忙凑到盛娇身边,压低了嗓音,“要说有什么古怪的地方,那就是董娘子了……” 第147章 分离 盛娇眼眸微动:“噢,哪里古怪?” “我瞧着,董娘子应当是生病了,总是一会儿脸色煞白,难看得吓人。我让她回头找娘子你瞧瞧,她偏又说不妨事,只是累着了。后来我问了几个小的,她们也说瞧见过董娘子不舒服……” 桃香歪了歪脸,满是疑惑:“既是不舒服为何不说呢?这病哪里是好拖的,拖久了酿成大病,岂非更糟糕?难不成,她是怕咱们撵她出去?” “今儿中饭你做吧,等下你叫董娘子过来见我。”盛娇回眸,“辛苦你了。” 桃香俏脸一红:“辛苦什么,之前没有董娘子或是这些婆子们的时候,还不是我来的,我年轻着呢,忙活了这些算什么,你且等着,我去叫董娘子过来。” 不一会儿,战战兢兢地董娘子就到了盛娇跟前。 她立在台阶下头不敢上来,一直耷拉着脑袋。 盛娇坐在廊下的台子上,轻轻晃悠着悬空的双腿,那拂动的裙摆如丝般的浮云在眼前飘来飘去,俨然与四周静悄悄的一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鲜活,灵动,明丽无双。 董娘子不敢抬眼,目光所到之处也只能瞧见那么一点点。 仅这一点,就足以叫人惊艳。 她正不知所措时,耳边响起那轻柔的嗓音:“怎么不说话?我这儿没那么大的规矩,你应当知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董娘子吓了一跳,猛地抬眼。 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黑白分明的眸子。 心头咯噔一下,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会有这样不怒自威的气势。 明明她站着,对方坐着,她却依然觉得背后生寒。 喉间被什么死死抵着,董娘子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我……不明白娘子说什么。” “沈正业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在我这儿藏着?” 被人一语道破,董娘子吓坏了,抖着嘴唇:“我、我……” “你来我这儿也有些日子了,我瞧你性子安静,人也本分,所以才想亲自问问你。你一个农户家的媳妇,为何会跟淮州城的父母官扯上联系?” 盛娇温温一笑。 “董娘子,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有些机会一闪即逝,你若是抓不住,往后的日子定然是会更苦的,头一件——我这儿就容不下你,你可想过被撵出去之后的日子该如何过?” 董娘子听到这儿,泪涌出了眼眶。 几大滴泪水落下,她也跟着跪在了盛娇的跟前。 “我不是故意的,盛娘子!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并非农户之妻,也不是被丈夫卖了的,我男人名叫孙元谱,家中行七,他是个正经的读书人……我与他成婚后过得很好,他待我真心真意,我也待他如是。” “他写了一笔好字,被沈大人看中,留在府衙内做了文书,虽不是什么正头的官职,但每月也有了工钱银子,我绣花或替人家操持办席面的酒菜,这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后来,他病了,给我的书信里写着缺银少钱,无法医治,我到处借到处筹,可惜……杯水车薪!” “又过了几日,沈大人的夫人就来寻我,我、我……便自愿卖进了牙行。” 盛娇目光深深,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刘氏是如何知晓我这儿要个厨娘的?” “娘子新搬了宅院,这地方又空又大,少不得要买些人手来打点。况且,那夫人说了……娘子婉拒了沈大人给你送的人,是以叫我脑子活络些个,若是招帮忙的,我就利落些个,招会针线的,我就拿出自己的绣工,招厨房上头用人的自然最好,我、我这一手厨艺比针线还要更好些。” 董娘子抽抽搭搭地说完,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本不是个坏人。 长到这个年纪,别说害人了,就是做一点点亏心事都觉得良心不安。 她与丈夫本就是这世间最朴素无华的一对夫妻。 本该消弭于芸芸众生,过着简单清贫又满足的日子。 可偏偏…… 盛娇知道她没有撒谎。 那一日宅院安顿妥当后,沈正业确实提过一嘴,要给盛娇这儿送几个得用的下人,被她拒了。 当时的理由也很充足——她本就是贱籍,这地产都不能落到自己名下,要那些个奴仆做什么? 桃香和三个水丫头也是听她的话。 她不要,自然她们几个也不会收。 当日只是随口一说,谁又能想到刘氏竟然帮着丈夫想出这样阴损的法子来。 盛娇原先也没有对董娘子起疑。 说白了,还是因为一道菜。 那道菜,她曾经在沈正业的饭桌上见过。 很特别的做法,色、香、味俱全,且外头的酒肆饭庄里可见不到。 当时,盛娇还赞了一句。 沈正业随口说是自家厨娘有点手艺。 却不想,她竟然还能在自家的饭桌上再次见到。 这道菜就出自董娘子之手。 董娘子的丈夫既然跟在沈正业身边做事,那么沈正业吃到这道菜也很正常。 问题是——如今沈正业锒铛入狱,那董娘子的丈夫呢? 盛娇心头浮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把手伸过来。” 董娘子闻言,怯生生地上前,伸出了一只手。 盛娇一把扣住她的腕骨之下。 对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要收回,却不想盛娇的手劲比想象中还要大,根本动弹不得。 不过一息间,盛娇松开了手:“你怀孕了,两月有余。” 董娘子面如死灰,咬着下唇点点头。 “看样子你应该早就知晓。” “都是妇道人家,这有了身子如何能不察觉,我不过是猜到七八分罢了。”她苦笑着,泪水涟涟。 没等盛娇开口,她跪在了地上:“盛娘子,你是个好人,我来这儿也没多少日子,你待我们这些下人当真是没话说的,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原先我丈夫就与我说过,人苦一点不要紧,要紧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答应了刘氏,替她做娘子院子里的眼线,这就已经昧了良心了……可为了我丈夫,我不得不做。” 第148章 来客 “不管娘子信不信,到了娘子处,我确实没有给那沈大人或是刘氏传过一次信儿。” 她说着,深吸一口气,“如今叫娘子察觉了,我也没脸继续待在这里,谢娘子没有揭穿……还叫我留了点颜面。” 盛娇唇畔动了动,颜色清雅,气质出尘。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沈正业获罪入狱,罪有应得,他的夫人必然也逃不掉,就算这样你也要离开,去找你的丈夫吗?” 董娘子抬眼,眸光决绝:“我与他既做了这夫妻,拜过天地,敬过高堂,又如何能在这光景弃他不顾?无论生死,我也要见他一面!!” “既如此,我就不留你了。不过你的身契先放在我这儿,来日若是你们夫妻团聚,我自然会放你离去。” 闻言,董娘子喜出望外,又对着盛娇磕了几下。 正要转身离去时,盛娇又叫住了她,给了一只小小的包袱。 里头放着两包干粮,两瓶药丸,一些碎银子。 两瓶药丸,一为青,二为棕。 “青色的那一瓶是给你的,安胎凝神,益气养血;棕色的那一瓶……若是你能寻到你夫君,那就给他用吧。” 董娘子惊愕地抬眼,泪珠儿还在脸上滚落,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东西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 难不成……这位盛娘子早就知晓了? 盛娇缓缓靠在廊柱上,眯起眼眸晒着太阳,好似一只洞察一切的豹,看似柔软无害,实则不知何时就能亮出獠牙或利齿。 董娘子收了东西,谢了又谢,从后门离开了。 她本就归心似箭,在这里多待一日都是一种煎熬。 就算盛娇今日不来寻她,她也会想法子逃走的。 眼下可好,她不但得了主家的同意,可以正大光明的离开,还得了这些东西傍身,好过孤立无援。 她刚走,桃香就进来了。 桃香叹了一声:“原来你先前叮嘱我,要我看好董娘子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也不早点说。” 盛娇轻笑:“早点说了不就没趣了么,再说了,我那会儿也只是觉得她有些古怪,并没有查到后续那么多。” “哎,这么好一个厨娘,她还会回来的吧?” “运气好的话,能回来,若是运气不好……”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 桃香毕竟没有见识过那些腥风血雨的残酷。 说得太明白,反而会伤了对方的心。 方才面对董娘子时,她都没说,那孙元谱怕是早就没了…… 这世间的悲欢离合,从来就不讲什么道理。 明明没有感情,偏有那红线纠缠;明明彼此情深意重,却不得不阴阳相隔。 老天爷的玩笑,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生灵。 休息了两日,在一片茫茫春雨中,一支车队进城了。 为首的男子骑着一匹高头骏马,策马扬鞭,好不威风,那细如牛毛的雨点儿仿若一层薄纱笼在他的头上脸上,他全然不顾,将马驱使得越发急促,只听得一阵阵急促而响的马蹄声,人已经冲向远处。 御府院,正殿。 魏衍之正在忙碌。 这几日,他一刻不得闲,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其余的时间都在忙活这一场大案。 沈正业是个没骨头的。 下了大牢,用了两次刑后,就什么都招了。 他上头的府城,乃至州府,被拉下水的官员没有七八十,也远远超过四五十人了。 一手操控瘟疫,换得政绩这样的把戏,还只是沧海一粟,后头更有贪墨军饷,侵吞田地,搞得老百姓民不聊生等,种种罪恶,堪称血迹斑斑,罄竹难书。 魏衍之怒了,连上四道奏折,连同万民书一道,送到了父皇的跟前。 天子震怒,下令让魏衍之暂时留在淮州,主持这一系列案件的主理,也叫那些无法无天的官员紧紧皮,这回留在这儿不是什么钦差,也不是什么朝中一品大员,而是圣上疼爱的皇九子,是东宫太子信赖的亲弟弟。 如此一来,各方蛰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页页卷宗翻了过去,魏衍之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瞳仁微紧,一片寒意。 这个人就是当初负责押送盛娇的领头。 如今已然升官,成了六品典仪。 这升迁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魏衍之正忙着,外头来人通传:“殿下,冯大人求见。” “哪个冯大人?”他头也不抬,明知故问。 “便是侧妃娘娘的兄长,冯嘉玉大人。” 他随意哦了一声:“叫他等着,我这边正忙着,忙完了再叫他进来。” “是。” 殿外,冯嘉玉得知魏衍之这会儿不方便见自己,便道:“那我先去瞧瞧我妹子,烦劳领路。” 跟在魏衍之身边的人,哪怕一个奴仆都极为聪明慧眼。 闻言,那传话的下人拱手作揖,礼貌谦逊道:“大人,此处乃皇家别院,无旨不可擅入,殿下请您在此处等着,小的就不能领着大人您随意乱跑,还请大人谅解。” “我想见见我妹子都不成?!”冯嘉玉是个火爆脾气,直接没忍住,“你一个下人也敢拦我?!殿下待我妹子疼爱如宝,我与殿下就是一家人,自家人见面,还需这些个繁文虚礼?快些领路!莫要叫我给你难堪!” 话音刚落,远远地正殿外,宝心手捧着一只小瓷盅缓缓而来。 她穿过廊下,望见了冯嘉玉。 这一眼,四目相对,冯嘉玉只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再瞧瞧她身着侍女衣衫,便猜她是在偏殿内服侍的。 “喂,叫你呢,你是哪个主子跟前的?是给殿下送点心的吗?”冯嘉玉叫住了宝心。 宝心步伐顿了顿,转过身对着冯嘉玉屈膝行礼:“侧妃让给殿下送些补气宁神的甜汤来。” 一听这话,冯嘉玉松了口气:“那好,你赶紧送,等下我跟着你便是,我是你们主子的兄长,特来见见她。” 宝心垂下的眼眸微动,闪过一抹寒意。 “御府院内,皆听殿下号令,即便您是侧妃的兄长,也不能越过殿下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惹得冯嘉玉眉头紧锁。 他冷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你是觉着我没资格罚你是么?还不快点滚过来!” 第149章 旧物 宝心不为所动,抬眼淡淡道:“奴婢虽低微,但也明白自己是谁的人,奴婢来自宫廷,生是景王府的人,死了也是景王府的鬼,除了殿下与侧妃,奴婢谁的话都不会听。” “好个刁钻的丫头!好大的口气!这么说来,你连圣上,皇后娘娘,或是太后娘娘的话都不听了?”冯嘉玉怒极反笑。 这话若是换成其他人,听了必定慌乱。 可宝心不为所动。 她无声勾起嘴角:“旁人都说,侧妃深受殿下宠爱,这份恩宠当真无人能及,可侧妃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我才算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娘家有像大爷这样的兄长仗势欺人。” “说句不该说的话,您也配与圣上相比?” “冯公子,这可是大不敬之罪,您确定要这么说吗?” 连着两句,怼得那冯嘉玉哑口无言。 若说刚刚他是半点没将宝心放在眼里,那么这会他不得不提起警惕。 “我想起来了,你是华珍身边的侍女,你这样的硬脾气如何能伺候得好主子?” 他眯起眼眸,“倒是架子大的比主子还要狂。” “奴婢不敢。”宝心又微微屈膝,“奴婢不过是心疼侧妃罢了,入府数年,郁郁寡欢,求而不得,偏娘家还将她当成个棋子,当真是可怜。” 冯嘉玉浑身一震,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时候真相就是这样,用一张纸糊着的时候,谁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冷不丁叫人揭穿了,反倒山雨欲来,一阵难掩的尴尬与愤怒。 没等他回过神来,宝心已经挪开步子走进了正殿。 过了一会儿,待她出来,竟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冯嘉玉,转身离去。 冯嘉玉可是冯家的三公子,什么时候看过一个下人的脸色? 他目光阴冷,直直地锁定宝心的后背。 宝心回到偏殿,霜琴奉上茶水。 宝心谢过,直接就吃了两口,才道:“冯嘉玉来了。”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霜琴心头咯噔一下,惊恐万分地看向宝心:“三公子来了?那、那……” “慌什么?”宝心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又从袖兜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是书信,二是一个破损的荷包,“这是盛娘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看完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荷包上的绣线都褪色了一半,依旧整齐地摆着,可中间处破开了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后才形成的。 这是当年霜琴送给心上人的礼物。 见到这些,她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冯嘉玉,忙不迭地一把接过,紧紧抱在怀中。 “赶紧去看吧,外头有我呢。”宝心也没看她,继续喝着茶。 霜琴折返回自己睡觉的地方,缩进了床榻之上,将床帐子放下,装作不舒服睡下的模样,然后才打开了那两样东西。 细细将那荷包摊在掌心里观摩,她不由得红了眼眶:“是他,是他……” 荷包里的那提神安眠的药囊仍在,只是时隔许久,早已没有了原本的药香。 那一日,她羞红了脸给了那少年郎君此物。 天光大亮,照得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笑得像个傻子。 咧开的嘴角怎么都合不上,那细白的牙齿迎着日头都能泛着光,比这更亮的却是两个人的眼睛。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他说他敬重她人品,请她多等些时日,待他求了先生,必定亲自登门提亲,叫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霜琴含羞地点点头,望着情郎,也望向了充满希望的以后。 只可惜,没有以后了。 这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再后来得到的,便是噩耗。 她连他的尸身都没见到,只有一条传来的口信,听着字字句句都简单到极致,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她的心坎。 霜琴泪如雨下。 用袖子胡乱地擦着泪水,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她又去拿书信。 展开一瞧,竟是那少年郎留下的一封尚未寄出的家书。 是写给他远在故乡的父亲的。 霜琴一行行看过去,当看到中间时,她整个身子都软了,几乎是倒在床榻上,像只孤独无助的虫子那样蜷缩起来,泣不成声。 那被血染上的那一页里写着:儿心悦一女,名为霜琴,其柔明之姿,敏慧温良,乃儿今生之良配,儿恳求父亲于三月后初十北上,替儿提—— “提什么呢?”霜琴哽咽道,“提什么呀……你这个傻子!!” 可她无论怎么擦,怎么用手指去抹,那上头已经发黑的血迹依然鲜明残酷,后面的字竟是一个都看不清。 这一刻,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原来,他知晓婚姻大事还须父母出面,求先生提亲只是最后的保障,他还是想让远在故乡的父亲跑这一趟,只为了重视与霜琴的终身。 这样好的少年郎君,这样对她一心一意的人,竟死得这样突然,又荒唐可笑! 霜琴将脸埋在被子里,几乎是用整个腹部去完成了这场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侍女进来:“霜琴姐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霜琴没有抬起脸,呼吸愈发深沉。 又是好几个深呼吸后,她终于稳住了嗓音:“无妨,许是早上吃得有些凉了,这会子有点胃疼,我吃点热茶水就好了。” “好。” 侍女又道,“霜琴姐姐,宝心……啊不,侧妃娘娘说了,叫你回头换一身衣服去找她。” “知道了。” 待人离去,她才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将那荷包与书信细细叠好,塞进了枕头里,又撩起床帐,更衣洗脸,才去见了宝心。 宝心如今住在冯华珍原先的寝殿内。 她倒是半点不忌讳,更不怕什么阴魂索命。 霜琴到的时候,她正对比着绣绷上的花样子改笔,低着头忙活着,满脸认真。 “你来了。”她快速撩起眼皮,“过来帮我瞧瞧,我这杏花绣的总也不像个样子,是哪儿不对了?” 霜琴赶紧上前,拿起笔替她添了几笔。 宝心瞧了,顿觉满意:“还得是你,你这绣工当真是没话说的。” 霜琴扯了扯嘴角,那微红的眼睛依然能看出狠狠哭过的痕迹。 “书信都看过了?是他的笔迹吗?”宝心问。 第150章 不在 霜琴深吸一口气:“是。” “确定没错就行。”宝心飞针走线,继续在绣绷上忙活着,“这算是他的遗物了,你只管好好收着。” “他是怎么死的?” 霜琴淡淡地问。 宝心没吭声,甚至目光都没从绣绷子上挪开,那一针一线快速在绣布上编织着锦彩,慢慢勾勒出花纹样子。 “他……是怎么死的?”霜琴的声音抖了一下,却比方才愈发坚定。 “这荷包是他贴身存放之物。”宝心拿着针头对着发髻挠了一下,“荷包坏的地方,是被刀一下捅进去的。” “刀?不是说……他是溺水身亡吗?” “一开始是打算将他溺毙在湖里的,可冯华珍没想到他会水。” 霜琴一阵错愕——是啊,他跟自己说过,说他的故乡就在两河流域,城里乡间最不缺的就是大大小小的湖泊池塘了,他怎么可能不会水?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暴露了杀意,自然不可能叫他活着回来,一个文弱的书生罢了,即便是陪在先生身边的书童又能有几分气力去对抗早就有所预谋的埋伏?” 宝心的声音淡淡的响起,“他死得很快,大概一下就没气了。”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生怕自己方才说得有些过了,忙抬眼看去。 只见霜琴木着一张脸,泪痕如两道鲜明的伤疤贴在她的脸颊两边。 下巴处,滴滴答答,衣襟都湿了。 宝心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我与冯华珍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可我的身份不得见光,冯家又觉得我貌美,不愿浪费了这绝好的皮相,便硬生生把我送进宫,那会子……我才九岁。” “我恨冯华珍,更恨整个冯家。” “她冯华珍能得到的,凭什么我冯宝心不可以?” 她说着勾起嘴角,“霜琴,你若是愿意帮我,我很乐意你留下来,顺便帮你报仇。若是你不愿,心中还惦记着与冯华珍那点子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那我就给你一包银子,把你遣送回冯家便是。” 话还没说完,霜琴就闭上眼苦笑。 两行豆大的泪珠滚落。 “我有的选吗?”她嘴角泛苦,“冯华珍死了啊,我作为她的陪嫁丫鬟还活着,冯家会饶了我吗?再说了……他多无辜啊,只是因为与我有了情分,就遭此杀身之祸,我怎么能……视而不见?” 宝心点点头:“你果然是个聪明的。” 说完,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你过来与我说说冯嘉玉吧。” 另外一边,等在殿外已经多时的冯嘉玉,耐心即将告罄。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了。 一宫侍快步走来,来到冯嘉玉的跟前行了个虚礼:“殿下请冯公子进去。” 冯嘉玉脸色阴沉,一甩袖子,阔步上前。 说实话,自打冯华珍进了景王府,冯家上下一直都是景王府里的贵客,像今日这般被晾着的,绝无仅有。 他觉得羞愤难当,无法忍受,也在情理之中。 魏衍之还在翻阅着手里的文卷:“你来了,坐吧。” “大婚都已经取消了,殿下为何还守在这里?”冯嘉玉略有不满,但一想起景王与英国公府的联姻取消,又一阵快活。 说白了,冯家在文官中举足轻重,但真要比起来,还是比英国公府略逊一筹。 人家曹小姐为正妃,自己的亲妹妹却只能做个侧妃,这又矮了一头。 是以,大婚暂停,冯家怕是所有人当中最开心的了。 魏衍之:“这是父皇的旨意,淮州的案子由我经手处理,自然不能轻易离去。” “殿下,若是殿下信得过,不如就把这案子交给我。”冯嘉玉说这话时,信心满满。 “你?”他嘲弄地笑了笑,“父皇的旨意,怕是你还没这个能耐违抗,何况之前朗州的事情你办完了?” “这是自然,若不是办完了,我又哪有这个闲情逸致绕过来看看我妹子。” “既然办完了,就早些回京都复命。我这里忙得很,没功夫与你说笑。”魏衍之说着,又低头看了起来,一副很忙的样子。 冯嘉玉吃了个闭门羹,很是不快。 可人家是皇子,是正儿八经的亲王。 与冯家而言,君臣有别,他就算再不爽,也只能忍着。 “是微臣思虑不周,给殿下添麻烦了。”他一拱手,“我远道而来,还请殿下让我与小妹见一面,兄妹相聚,也全了这份思念之情。” 这都求到魏衍之的跟前了,应当不会被拒绝了吧。 冯嘉玉暗暗想。 谁知,魏衍之语气凉薄:“冯华珍不是在京都么?你要见她,回去复命自然能见到,怎么拐到我这御府院来了?” 话音刚落,冯嘉玉呼吸一沉,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殿下莫要玩笑,我妹子当真不在这御府院内?可方才……我在门外见着了她的侍女,还给殿下送了吃食!” “噢,那是她不放心,自己又不方便过来,便派了两个丫鬟跟着随行。” 这话明显就是在鬼扯了。 冯嘉玉也是在官场里混了几年的,明话暗话还是听得很明白。 可没等他开口,魏衍之又道:“本王此番来到淮州,就是为了完成与英国公府小姐的大婚,大婚当前,本王就算再轻狂,也不可能带着侧妃过来吧,你让英国公府上下如何看本王?这是基本的礼节了。” 这话一出,堵得冯嘉玉根本不知说什么才好。 冯华珍当然不是景王带来的。 而是偷跑出来的。 且,这个计划冯家知晓。 若非冯家支持,暗中保护,暗中打点,想要凭着一个满心满眼只有情爱的冯华珍能做到这一步,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这些都不能明说,这是暗藏在底下的手段。 他以为魏衍之知道的。 到时候就算景王震怒,看在冯华珍受宠的份上,也不可能赶她走,到底是小女子的一片痴情,对比冯华珍当初非君不嫁的热烈,即便景王的这颗心硬如磐石,也叫化成了炽热的熔浆。 当初,魏衍之与盛娇那般恩爱,不还是被自己的妹子的拆了吗! 区区一个曹小姐,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听到魏衍之说,冯华珍压根没来,他能不慌吗?! 第151章 微变 殿内,万寂无声。 只有魏衍之时不时翻阅卷宗的声响,清脆又微动,总是在耳畔回荡着,引得下头站着的人一阵心神紧绷。 好像……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冯嘉玉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撂下这些话后,景王殿下似乎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一边翻阅,一边时不时与身边的师爷或是门客讨论着什么,压根儿没把冯嘉玉放在眼中。 直晾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魏衍之才瞥了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来淮州还有别的事情么?” “没、没有了。” “那就赶紧走吧,如今临江别苑内还住着英国公府的小姐,你乃外男,留在这里多有不便。早日返回京都,也好早点帮我打点那头的事情,尤其盯紧了你妹子,叫她莫要任性。” 魏衍之这话说得太过自然。 好像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侧妃偷偷跟着过来似的。 冯嘉玉没法子,只好拱手:“微臣先告退。” 魏衍之不耐烦地挥挥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殿内离开,冯嘉玉眉间拧紧,这心头的不安在不断扩大。 冯华珍不在御府院? 那她会在哪儿? 明明家母来了书信告知,确定冯华珍已经偷偷藏进了魏衍之的车队内,一定抵达了淮州。 且,妹妹的身边还有暗卫保护。 如今他却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若不在这里,不在淮州,她又会在哪儿? 一时间,冯嘉玉心乱如麻,事态超出了他的预料,有些令人束手无策。 突然,他脚下步子一转,竟然调了个方向直奔偏殿。 御府院内共有六处偏殿。 位置最尊贵的那一处应当是给曹小姐的,那么……景王若想让大婚顺利,必然要隔开这两个女子,距离这一处最偏远的偏殿就唯有一个。 冯嘉玉咬紧牙关,步伐愈发着急。 身后负责送他离开的宫侍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上去:“冯大人,冯大人!!冯公子!您可不能往里头闯啊!” 冯嘉玉哪里能听得进去。 他恨不得这一刻身侧长出翅膀来,飞进去才好。 快到门口时,他被赖晨阳给拦住了。 “赖护卫。”他瞳仁紧了紧,“我来见我妹子,还请行个方便。” “无殿下命令,无关人等不得擅入。”赖晨阳手里的长刀可不是吃素的,瞧着就威风凛凛,寒光四溢。 冷着脸,将刀柄送往前,却又谨慎克制地只用刀背向着对方。 “还请冯公子回去。” “赖晨阳,你给我一句实话,我妹子到底在不在御府院?”冯嘉玉鼻息重了些许。 赖晨阳面无表情:“请冯公子回去,不要给自己添难堪,若真的动起手来,别怪某手下无情。” “你——” 论官职,赖晨阳是武官,他是文官。 论品阶,赖晨阳可是亲王身边的一等护卫,够得上三品。 而他,后起之秀,受祖辈福荫,踏上了文官这条路,虽这些年兢兢业业,可圈可点,可品阶嘛——不过堪堪五品,甚至不能返回京都任职,这便又低了一等。 面对赖晨阳,他从前可没把这位一等护卫放在眼里。 因为有冯华珍。 可如今,他却硬生生吃了个闭门羹。 还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 冯嘉玉恼火至极,心里明白,就算今日纠缠到底,怕也没有个结果。 魏衍之那头说了冯华珍没来,外头又有赖晨阳守着,他哪里能突破! 怒极反笑,他连说了几个好字,猛地转身,这一回走向的却是御府院门外。 赖晨阳:“好走不送。” 冯嘉玉身形一顿,步伐反而更快了。 一路冲出正门之外,他翻身上马,身后的车队还整整齐齐等在一处。 “走,我们进城!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妹子藏到什么地方!” 勒紧手里的缰绳,他狠狠抽了两鞭子,又在一片湿漉的砖道上扬起点点水雾。 此刻,殿内。 赖晨阳回来复命。 “是吗,他还是不死心,还想硬闯偏殿。”魏衍之冷笑,“这些年本王真的是太宠着冯家了,让他们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真是把冯华珍看得比天都重要。” 赖晨阳闻言,心头也微微一紧。 作为殿下身边的一等护卫,他与魏衍之的关系不可谓不亲近。 在他的眼中,魏衍之对冯侧妃固然很好。 府里新得了什么赏赐,都给冯侧妃;赴任何宫宴,冯侧妃一定是陪在殿下身边的那个人;魏衍之在得了冯华珍之后,府中已有数年连个侍妾都没纳过。 外人都说,他是与冯侧妃情深意浓,一片真心,是以眼中瞧不见任何人。 可……真的是这样吗? 赖晨阳很清楚。 当然不是。 魏衍之看向冯华珍的眼神永远都是冰冷的。 在那位冯侧妃的身边,他给予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这个位置或是她身后的冯家,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只有亲眼见过魏衍之与盛娇恩爱的人,才能清楚分辨出这其中的差别。 赖晨阳想不通的是——那样好的王妃,那样与殿下情投意合、心有灵犀的爱人,为什么说舍弃就舍弃了? 魏衍之自嘲似的说完,便让赖晨阳下去了,在他离开前,又吩咐了一句:“去叫冯宝心来见我。” 蒙蒙细雨,铺天盖地。 像是给整个淮州蒙上了一层轻纱。 盛娇立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 桃香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斗篷:“虽说是春日里了,可这雨还是带着凉气的,娘子穿得这样单薄,这衣服都湿了,也不怕染了风寒。” 她口中嗔怪着,手下的动作却越发轻柔。 盛娇莞尔:“哪儿就那么娇弱了,你没有听过一句话话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病倒的。” “娘子博览古今,我自是比不得的,但我却明白小心使得万能船的道理,任凭娘子如何,这身子总归是血肉之躯,哪能不保重的?”桃香正色道。 盛娇弯起眉眼:“你倒是长大了。” 桃香哼了一声:“总不能光你一人聪明,旁人都不成吧?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与娘子伴在一处这么久了,便是看也要看会了。” 正说着,外头牛吉嚷嚷着:“桃香姐姐,秋虹妆的掌柜娘子来了,说是姐姐与她说好的。” 第152章 敏锐 “我知晓了,你让水菱先带着掌柜娘子去前厅,好茶好水地待客,莫要怠慢了,我等等就来。” 桃香叮嘱完,一扭头瞧见了盛娇满是笑意的眸子,顿时一阵羞涩。 “快去吧,你真是越来越有个掌家的样子了,这样很好。”盛娇的嗓音带着点点磨砂的温柔。 “哪有,不过是我领着那几个小的一道做的胭脂水粉罢了,我也想……替咱们家赚些银钱,贴补一二。” 说着,她早已面红耳赤,忙不迭地提起裙摆快步离去,“我先过去了……” 这厢桃香刚走,守着另外一边后门的利海也过来了:“娘子,那陈二太太来了。” 盛娇垂眸:“请她进来吧。” 陈二太太快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云芳。 一段时日没见,她似乎清减了许多,一张脸蛋瘦得下巴处都尖尖的,与从前富态丰腴的模样判若两人。 盛娇领着人进了屋内,又亲手倒了茶。 “慢用。” 陈二太太哪有心思用茶,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盛娘子,我今日来只有一句话问你——我陈张两家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诉景王殿下的?” “你们两家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盛娇觉得好笑,甚至还有点笑出声了。 陈二太太喉间轻轻一紧:“我并非蠢笨之人,事情到了今日这一步,崔家蒙难,陈家也被查了,我几个兄长被请去说话,至今未归。要说这件事与你无关,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挑起事端的,就是从纳你为妾开始。” 她冷冷道,“我已经细细问过崔家的小厮,他们说了,景王殿下围了崔家那一夜,你也在。崔茂学被带走,你同样也不知所踪。” “盛娘子,你给我一句痛快话,殿下那边……可是要清算陈张两家?” 盛娇的眸光如冷电,一点一点描绘着陈二太太的眉眼、轮廓。 不得不说,陈二太太来找她,确实有点超出预料。 原本她还以为会是崔大奶奶先来呢,没想到还真是失算了一回。 “殿下的意思我怎么会知晓?我的身份何其不堪,与你娘家也只能堪堪做个妾,更不要说高攀什么皇亲国戚了,那景王殿下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子,我可不敢肖想。” 盛娇温温一笑,“不过你要真这么问,不如去问问你家老太君,还有你婆母。” “陈张两家若要被针对,必然与过往有关,你又只是女眷,无论婆家娘家,真正要紧的关键之处,怕是你还不够格探知一二。” 这话惊得陈二太太一阵错愕。 娘家兄长被传走问话已经是两三日之前的事情了。 原本,张家上下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但这么久不回来,他们派去询问的人也没个回音,再加上沈正业入狱,崔家蒙难,这下他们就算再麻痹大意,也知道事情不妙了。 陈家也顾不上计较陈二太太偷人这样的小事,赶紧着人请了张老太君过去商议。 一时间,两边风声鹤唳,惶惶不安。 陈二太太依旧卧床养病,按照张老太君的吩咐,她是不准出门的。 可她哪里能坐得住? 情郎没了,崔家倒了。 如今轮到了自己的娘家与夫家,她根本不可能视而不见,思来想去,唯有一个破绽,那就是盛娇。 “娘子说得容易,她们并不让我插手。”陈二太太恨恨道,很不甘心地咬着下唇。 “那就要问太太你自己了,平日里给长辈们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大事当前,她们自然不会将那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来办。” 陈二太太一阵面红耳赤。 没想到过往的放浪形骸,却成了今日束缚自己的枷锁。 “盛娘子,我晓得你并非一般人,你既然能从景王殿下的手底下逃过,必然知晓其中内情。我不是个好人,我承认。” 她说着,深吸一口气,眸光里一片隐忍的泪,“若只有我一人,死不足惜,我本就是个贪欢作乐之人,死就死了。可我陈张两家上下加起来足有两百多人,他们却不该这样蒙在鼓里!” 说着,她撩起裙摆,竟然对着盛娇跪了下去。 身后的云芳见状,忙也跟着跪了。 “盛娘子,我求求你!我只想保得我陈家张家上下的性命,我不愿瞧见血流满地的惨状!!” 盛娇有些惊讶。 望着那满脸涨红,眼眸清亮坚定的陈二太太,她突然有些释然了。 果然,人心是这个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陈二太太瞧着不是好人,败坏门风,不守妇道,简直可以被送去浸猪笼。 可偏偏又是她…… 关键时刻嗅到了危机,又能于一团乱麻之中寻到了方向。 四目相对,盛娇不慌不乱:“陈二太太,我可是贱籍,你跪我……这样不合适吧?” “娘子莫要说笑了,娘子这样的人品气度,又岂是区区一张身契能限制的?”陈二太太苦笑,“我打一开始与娘子碰面就觉察到了,娘子并非一般人。” 盛娇勾起嘴角:“既然陈二太太这样说了,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请娘子指教!” 足足一顿饭的功夫,陈二太太才从盛娇处离开。 她赤红着眼睛,时不时用帕子擦着眼角,在一片朦胧的潮雾中返回。 马车里,云芳心疼又后怕:“那盛娘子说的……可是真的?咱们张家当真、当真与那京都大官有所勾结?” 陈二太太抬手示意,云芳立马抿紧嘴角。 “是不是的……回去问问母亲便知。”陈二太太忧心忡忡。 马车徐徐回到张家。 陈二太太从偏门进,绕过二道门,穿行而过一个花园子才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出门一趟,她已经累得不行,脸颊苍白,几乎站不住。 云芳忙让人送来了热茶热水,服侍着陈二太太用了些。 不一会儿,另一个小丫鬟进来回话。 “姑奶奶,老太君正在前厅待客呢,不方便过来,且让姑奶奶再等等。” “待客?”这会子都什么光景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待客? 陈二太太微微皱眉,“是谁来了?” “不晓得,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官模样的人,奴婢听咱们老太君称呼那人是什么——噢,冯大人!” 咔嚓一声,陈二太太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 第153章 孝敬 冯嘉玉特地绕了远路过来淮州,自然不仅仅是为了看望妹子这么简单。 明面上放心不下亲妹妹,暗地里却是要好好查一下淮州这两年的账目。 虽说,冯家在各个州县都有富户官宦帮忙敛财,但唯有淮州这头能称得上大头,陈张两家都是极有经商头脑的人家,又搭上了沈正业瘟疫一事的东风,这几年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吃胖了陈张两家,自然也狠狠孝敬了上头的主子。 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灌入冯家的腰包。 若非如此,冯嘉玉这几年远离京都,在外办差,这上下打点、通融、走动,日子肯定无法那么滋润。 这么大一块肥肉干晾着可不行。 冯嘉玉这一趟,就是奉父亲之命,过来查看一下陈张两家的账目,顺便再收这一季的孝敬银子。 他早已掐着指头算过,这一趟,少说也能拿了三四千两进自己的腰包。 这么一想,没有见到冯华珍那点点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黄白之物好啊,能叫人忘却一切愁肠。 至少,对冯嘉玉而言,是这样没错。 他到了张家,连通传都不需要,直接往里头走。 张老太君一见他,忙跪地磕头请安,如此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模样极大的取悦了冯嘉玉。 “起来吧。” “多谢三公子。”张老太君颤颤巍巍地起身,“不知三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三公子莫要怪罪。” “我来得匆忙,不曾提前告知,你们不知晓也不怪你们。”他随意拿了一颗核桃捏碎了就吃,“把东西拿来给我瞧瞧吧,还有这一季的银子,你们备好了没有?” 张老太君面露难色:“三公子有所不知,这才刚刚开年没几个月,哪里能就备好了,过往一年的头一季都是往后延的……” 话还没说完,冯嘉玉一把将核桃碎屑摔在她脚边,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叫你把账本拿来,把银子孝敬上来,你也配跟我讨价还价?淮州城里,有的是想与我冯家搭上话的,并非你一家,我瞧你这个老东西真是皮痒了。” 本就在御府院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发泄目标。 “老货,回头别说我欺负你这个年纪大的,是你们张家先不守规矩的。” 寒意阴森的两句话刚吐出来,张老太君背后已然冒了一层冷汗。 她忙改口:“是我不对,还请三公子息怒,我这就去拿,这就去……” “快点儿,我可没功夫在你们这寒酸的地方多待!” 张老太君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快步直奔自己的卧房。 刚到门口,却被陈二太太拦住了。 “母亲,那京都来的大官是谁?” “你怎么来了?你不好好在屋子里歇着跑出来作甚?!”张老太君又气又急,“外头的事情与你无关,赶紧回去!” 见陈二太太不依不饶,她火了,“你横竖是个已经嫁出门子的女儿了,还管娘家那么多事,仔细我打你!还不快滚!!” 说罢,她举起拐杖就要给陈二太太狠狠几下。 可到底慈母之心,她哪里舍得用劲儿,把拐杖举到了半空又施施然落了下来。 陈二太太眉间紧蹙:“母亲!!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您还不与我说么?女儿是出嫁了,可若是张家保不住,陈家难道能幸免吗?” 张老太君重重叹了一声:“你放心,不会有事儿的,有你老母在呢。” 说罢,她再不愿听陈二太太多费口舌,直接让身边的两个婆子把女儿撵了出去,自己快步进入,坐在床榻边,打开几道锁。 抚摸着那几本账本,她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只取走了其中大部分,留下了三本最小的,就藏在暗格的最深处,又麻溜地拿起一叠银票,细细地与这些账本放在一起,用一方深蓝色的锦缎包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出去回话了。 前厅。 冯嘉玉看到了张老太君送上来的东西。 账本齐全,银票也整齐。 仔细点了点,数额很让他满意,顿觉火消气顺了不少。 “你们张家果真有点本事,早点拿出来不就好了,平白挨上一顿骂,叫我这个年轻的也心里不好过。” “三公子不计较,老身就感恩戴德了,方才……实在是一时想岔了,还想着等到了夏日里会多孝敬些个。”张老太君毕恭毕敬。 如此模样,落在冯嘉玉的眼中,更是叫他不屑。 他从衣襟里取出另外一方对账的册子,随意挑了几处查验,发现没有错处。 “还算你老实。”他冷笑着,“收起来吧,往后也要好生做着,冯家不会亏待你们的。” 张老太君点头哈腰,恨不得半副身子都弯曲到了泥土里。 那送出去的银票足有四五千两,比之前约定好的抽成还要多了不少。 她的心何尝不在滴血。 哪怕张家家大业大,这样送出去的银子也叫人不舍心疼。 但这钱,不花不行。 她卑微道:“既三公子到了寒舍,老身有件事想请三公子做主。老身的儿子被叫去问话,至今未归,是为了那沈大人案子,想必……三公子已经知晓这桩事了吧?” 冯嘉玉不以为意,头都不抬:“当然知晓。” “老身是怕……” “横竖你张家没有牵扯其中,想来景王殿下也只是例行询问罢了,不日自然会放了你家儿郎,无须多虑。” 说罢,冯嘉玉收了银钱,对了账簿,也懒得在这里多留,转身离去。 一直将人送到了门口,目送着冯嘉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张老太君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她这会子赶去了女儿的卧房,却见陈二太太冷着一张脸。 “母亲,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我张家会与京都的官扯上关系?难不成……当真是与他们勾结 ——” 话还没说完,张老太君倏地一下沉下脸,阴森森道:“闭嘴!你浑说什么!!” “娘!” “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给我把嘴闭上!你给家里惹得麻烦还少不成,自个儿的事情一团乱呢,也来管娘家的闲事?看把你能的!” 陈二太太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面色铁青。 第154章 查探 换成从前,张老太君断然不会这样对待女儿。 越是这般,陈二太太心中便越是起疑。 垂下眼睑,她不再吭声,心中却快速思绪不断。 张老太君也意识到方才自己说话太过直白,恐叫女儿伤了心,忙又放缓了语气:“你身子不好,这会儿好好将养着才是正理,旁的事情有我,你就不必问了。” 陈二太太咬着下唇,点点头。 心里明白在母亲这头,怕是问不出个什么来了。 却说冯嘉玉得了孝敬,怀里揣了几千两的银票,几乎快活到飞起,策马扬鞭,奔驰在这街道之上,撞翻了摊贩或是行人也不在意,只一路狂奔,最终停在了城内最好的客栈门口。 福来客栈。 冯嘉玉要了一间最好的上房。 进入休整后,他叫来了随从询问。 随从将探查到的消息一一回禀,其中自然说到了魏衍之大婚那一夜发生的事情。 “盛……娘子?”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眸色渐渐阴沉下去。 沉默半晌,他才问,“这盛娘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嘛……小的还没查仔细,说什么的都有,那些个平民嘴里胡诌的有七八个不一样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盛娘子是三年多从京都发配到淮州的,如今正拿了个千金一科做营生,坊间称她一声暗芳娘子。” 从京都到淮州,发配。 那必然是贱籍。 又是姓盛。 冯嘉玉心头荡漾起来:“这暗芳娘子生得如何?” 随从很意外自家主子会问起这个问题,张口便答:“见过她的人都说其娇媚明艳异常,乃天人之姿。” 这也是随从去探听情况时,那些平民百姓都会提及的一点,那就是这位盛娘子美貌非同寻常。 没想到这会儿自家主子也问了。 冯嘉玉突然起身,负手原地绕了几圈,放声大笑:“好好,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不愿离开了,好个盛娘子,真是好啊!” “那盛娘子如今住在何处,查到了吗?” 随从吃了一惊:“尚未。” “还不快去,难不成要我教你?”冯嘉玉有些火了,“查到之后莫要惊动她,速速回来报我。” 雨天的傍晚总是格外阴沉潮湿。 天黑的比一般时候都要早。 盛娇与其他几人早早用过了饭,依旧静静地在灯下看书,这雨天连处理药材都不能,这样安静地伴在一处,各有各的忙碌,倒也显得恬静温馨。 偶尔抬眼望了望窗外,夜色与雨色已然混为一体。 外头淅淅沥沥,又开始下了。 桃香披了一件蓑衣,提着灯笼出门:“我去瞧瞧天井那头的门有没有关好。” “那不是牛吉看管的么?”盛娇问。 “我不放心。” 桃香就是个操心的命,也不管旁人说什么,径直出去了。 盛娇摇摇头。 忽而,窗棂外咔嗒一声,似乎有一大滴雨水打了进来。 她眉眼微动,也起身走到屋外的廊下。 不远处,赖晨阳的身影藏在一片漆黑中,看得不甚清晰。 “盛娘子,冯嘉玉的人找来了。” 他是魏衍之派来保护她的。 白日,他守在御府院; 日落之后,他便在盛娇处。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冯嘉玉啊,这人真是久违了……他还跟从前一样吗?” 赖晨阳想起了白日里那位莽撞的冯公子的做派,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没什么改变。” “把一个冲动、傲气的公子哥派到这里来,真不知该说冯家是胆大,还是蠢笨。”她轻灵的声线带着笑意,“叫他来吧,我也想见见故人。” “冯嘉玉恐怕来者不善。” “这不是有你么?”她转过身,轻轻回眸,“你是殿下派来保护我的,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要如何交代,那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赖晨阳:…… “属下只是想请盛娘子保重自己。” “我会的。”她缓缓回到屋内。 第二日,盛娇一早就预备着出门。 桃香和水菱也打点好了一切,要跟着一起。 谁料,她却把她们都留在家里。 “我早上有点事儿,你们先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好了再说,如今董娘子又不在了,那些个买菜烧火的活计少不得要咱们自己来,就烦劳你们辛苦些个。” 水菱还想说什么,被桃香一把按住。 桃香笑道:“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马车顺着街道拐弯,渐渐驶入那一片热闹起来的街道里。 巷口处有几人在留守。 盛娇撩起帘子看了一会儿,勾起殷红的唇瓣。 今早上她的事情还多着呢,要去藏雪堂陪着唐大夫一道义诊,要去查看新到的药材,还要核对新入账的大小庶务。 藏雪堂的义诊是每个月都有的。 往常时候,盛娇自然不会来。 但今日不一样了。 沈正业已然入狱,她可以不用像过去那样藏着掖着。 见她来了,唐大夫连忙起身。 “唐叔不用忙着让我,我今日是来学习的。”她笑得清雅,宛如一棵盛放的玉兰,高洁亲切,温暖和煦。 唐大夫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盛娇之前只是展露了千金一科的能耐,在淮州城老百姓的印象里,她还是那个专为妇人瞧病的暗芳娘子。 若一下子就过来义诊,反倒会让老百姓有些不安。 先跟在唐大夫身边做做样子,学习一番,这才好循序渐进。 很快,一上午的时光便过去。 盛娇只是帮着打点药材,处理外伤之类的小忙,倒也叫那些平民好奇又能接受。 邹氏端了饭菜上桌,热切地招呼:“别忙活了,快来用饭吧。” 焕儿也乐颠颠地忙着摆碗筷。 小童似乎很喜欢盛娇,拉着她的袖口:“你挨着我坐吧。” 盛娇俯下身子,捏了捏他的脸颊:“好呀,不过我要考考你之前的学问。” 焕儿挺起胸膛:“你只管问。” “这孩子……自从上回你与他说了之后,他便着实用了一番苦功夫呢,也叫娘子瞧瞧他长进了没有。”邹氏麻利地给盛娇盛了一碗饭。 正说笑着,门口有几抹身影一晃而过。 盛娇看得仔细,很快挪开视线,就像没瞧见似的。 用完了饭,她这才离开。 刚到自己的马车处,却见车内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那帘子被风不经意地吹起,依稀可见里头那黑衣束发的男子。 第155章 暗恋 盛娇今日着一身清雅的天青色,下头依旧配的是雪白的襦裙,头上的斗笠笼着轻纱,将她的脸藏住,反而越发显得那曼妙身姿纤细玲珑,出彩风雅。 她并未上车,而是带着嘲弄笑道:“这位公子,这是我的马车。” 车里传来对方的声音:“盛娘子,好歹也是故人一场,进来陪小爷说说话吧,多年不见,也叫小爷看看你是否清减。” 盛娇眸光不动,唇边反而愈发笑得明艳。 “公子打哪儿来?” “京都。” “这就不巧了,我在京都可没有什么故人。” 车内,一阵压低的冷笑:“盛娘子这就说笑了,你本就是从京都来的,怎么可能没有故人。” 只听得她一声清幽的叹息,仿若带着淡淡的胭脂香气:“我一家子都没了,又哪有什么故人,难不成……公子是冤魂投胎,可这年纪也对不上啊,还是被什么鬼魂附身了?” 说着,她语气一转,“这样也好,有什么冤情你只管跟我说,当初——究竟是谁害了我家?” 她的声音突然拉近了。 在马车内的人听得浑身寒毛直竖。 帘子腾地一下被掀开,露出冯嘉玉那张愠怒又隐忍的脸来。 盛娇就立在窗外,微微扬起脸。 隔着一层薄薄轻纱,她似笑非笑:“冯公子,想必你应该知晓,麻烦告知。” 冯嘉玉被问的哑口无言。 原本镇定自若的他,一时间也有些慌乱。 他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大胆如此,一张口就一针见血。 盛家当年的案子可谓血流成河,能逃出一个盛娇都已经算老天保佑了。 她难道不该庆幸逃过一劫,随便窝在这不起眼的淮州城里,隐姓埋名地度过一辈子吗? 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及? 难不成,盛娇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不、不可能…… 如果她知道,当初就不会那么坚定的请求和离,但凡她知道,就一定会找到证据,到时候就凭着魏衍之对她的情分,想要为盛家翻案也并非不可能。 冯嘉玉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盛娘子真是有意思,方才还说没有故人,这会儿倒是公子公子喊得热切,区区数年不见,你竟也变得如此放浪。” “原来喊几声公子就算放浪了?”她掩口轻笑,“好吧,那就如从前一样,喊你一声小三郎,如何?” 这绰号一下子激得冯嘉玉雷霆大怒:“大胆!!” “公子莫要误会了,认识你和与你是故人,本就是两回事;对你尊称,那是尊重你,也是尊重我自己,若冯公子不要这份尊重,我也不会上赶着送给你。麻烦公子下回别随便进别人家的马车,冯家如此权势,难不成连个车都配不起吗?” 她冷冰冰笑道。 哪怕隔着薄纱,冯嘉玉也能感受到这一刻,这个女人的讥讽。 这不由自主地让他想起了与盛娇初见的那时候。 和暖春日里,少女一身嫩绿的长裙,仿若白玉细润的脸蛋,眉眼含春,浅笑嫣然,一下子就将周遭其他的女孩子都比了下去。 冯嘉玉瞧得心头蠢蠢欲动,忍不住问身边的人:“这是谁家女儿?” “那是盛大人的千金,是人家府上最宝贝的女儿了,景王殿下未过门的王妃。” 冯嘉玉那颗刚刚燃起火苗的心,瞬间熄灭了。 若是其他人,他或许还能争取一二。 可对方是皇子。 他又能拿什么跟人家争? 再多看一眼那阳光下正在荡秋千的女孩,笑声如银铃,于一架鲜红的秋千上荡漾着,衣袂飘飘,裙带飞扬,百花之中,竟只能瞧见她一人。 底下的小丫头吓坏了,不断喊着:“小姐,您快下来吧。” 她却偏生不怕,反而荡得更高了些:“慌什么,你家小姐这是要长翅膀飞了去了。” 顿时,一群千金小姐们都笑作一团。 冯嘉玉瞧着,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那是京都城里最鲜明绝艳的少女。 谁又不爱呢? 心念微动,冯嘉玉来了兴致,望着马车外的女子,冷冷道:“我若坚持不让这车给你,你又如何?”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 他就不信盛娇会放弃这辆马车。 毕竟她如今过得也不算宽裕,早就不是盛家千金,更不是景王正妃的她,他又如何不能拿捏? 闻言,她沉默了片刻:“既如此,我只能送公子一程了。” 冯嘉玉冷笑:“那好,我在里头坐着,你在外头跟着,要是走累了,只管进来与爷一道靠着,爷欢迎你。” 这样放肆不堪的话,若是桃香在,定然要气得七窍生烟。 可偏偏盛娇不在意。 她点点头:“你要去哪儿?” “不拘去哪儿,横竖这淮州城我还没好好逛过。” 这是故意为难了。 盛娇吩咐前头赶车的利海:“往前走吧,咱们去下市街,那边吃的玩的都有。” 利海满脸羞愧,敢怒不敢言。 可见方才冯嘉玉强行登车,这小厮也是阻拦过的。 可惜没用。 盛娇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走吧。” 说罢,她就跟在车旁边,不徐不缓地往前。 走了一段,冯嘉玉不耐了:“这么慢,你家车夫是属王八的吗?这般爬着,何时才能玩得尽兴?” 盛娇:“这条街人多,还请公子稍安勿躁,过了这条街就能快起来了。” 下市街,就在另外一边。 与热闹的集市主街不一样,那里可是有名的教坊司一条街,到了晚间才人满为患,这会子定然寂静无声,那些个姑娘老鸨八成都还睡着呢。 穿过了最热闹的地方,前头终于是空无一人的街口了。 盛娇从利海手中接过缰绳。 “你回去吧。”她吩咐,“我来驾车。” 冯嘉玉来了兴致:“哟,盛娘子还会驾车?” 盛娇对着马匹猛地抽了一鞭子,马儿瞬间疾驰而去,她面上笼着的轻纱也随风紧紧贴在她的下颌处。 冯嘉玉控制不住身子,重重往后一坠,脑袋磕到了,一片生疼。 盛娇冷冷道:“不会。” 说话间,她又狠狠抽了好几鞭子。 马儿奔跑的速度更快了,一路横冲直撞。 冯嘉玉终于意识到不对:“喂!!你是想把车赶去哪儿?!给我停下来!” 第156章 撞车 盛娇不慌不忙,待马车的速度几乎失衡时,才松开了缰绳,翻身从车上一跃而下。 旁边正好有一个大大的草垛,她整个人掉了进去,松松软软,一点儿都没受伤,只是戴着的斗笠早已滚落。 没了人掌控方向的马车,自然疯了一样冲向前。 盛娇冷冷看了一眼,抬手捡起斗笠,又掸了掸身上的草屑。 马匹可要比人更聪明。 眼瞅着就要撞墙了,那马儿猛地停住,又转了个弯,将后头挂着的马车直接冲了上去。 哗啦一声巨响,车总算停了下来。 冯嘉玉这会儿已经被撞得满眼金星,挣扎着想起来,偏又头疼欲裂,晕得他呕吐不止。 刚想开口痛骂一顿,他就扶着车壁吐个没完。 原本束发玉冠,一派翩翩郎君的模样早就荡然无存。 盛娇缓步走近了,勾起殷红的唇瓣:“看样子,冯公子对淮州是水土不服呀,瞧你这难受的模样,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叫自己受罪。” 在她面前狠狠丢了人,冯嘉玉羞愤至极。 偏这会子开口说话,气虚气短,连个囫囵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盛娇重新戴上了斗笠,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禁锢马匹的缰绳,安抚了马儿一会儿后,她便牵着马匹徐徐折返。 竟一眼都没看冯嘉玉。 “盛娇!!”终于缓过来的冯嘉玉怒吼出她的名字。 那抹身影顿了顿,略微回眸。 冯嘉玉吼道:“你敢这样对我,你是不想活了吗?!” “奉劝冯公子下回别犯贱,我的马车请你敬而远之,我横竖烂命一条,若是惹恼了我,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带着笑意,慢条斯理。 “你就不怕我回去后禀明圣上,诛你九族!” 女子的步伐顿了顿:“冯公子真是健忘,我哪里还有什么九族,若是你执意要与我硬碰硬,那就只能请冯大人来年今日,替公子多上一炷香了。” 说罢,她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身姿轻盈有力,看得他一阵愣神。 这是盛娇啊。 这果然是她…… 他往前两步还想说什么,那女子已经扬鞭在半空中放了个回响——啪! 再定睛一看,盛娇已骑着马飞奔出去老远了。 冯嘉玉回头望望,身边只有这么一辆撞烂了的马车,不由得又气又急。 一直奔到了另外一条街上,她停在了登瀛楼楼下。 曹樱菀在包厢里等她。 “怎么来得这么慢?不是说吃了中饭就过来的吗?”她皱眉,眼前的茶水已经叫她用了一半了。 盛娇摘下斗笠,搁在一边。 那斗笠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缝隙,可见是刚刚跳下马车时摔坏的。 曹樱菀一眼就瞧出她不对劲。 “你遇着什么事了,谁为难你不成?”她着急地问。 “也没什么,冯嘉玉来找我,我跟他开个玩笑。” 盛娇盈盈一笑,三言两语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曹樱菀目瞪口呆。 “你说你差点撞死冯嘉玉?你也太大胆了,他跟冯华珍不一样的,他是冯家三公子,要是真出事了,冯家肯定会直接派直系亲信过来彻查。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曹樱菀一阵唏嘘,又忙问,“你没受伤吧?” “没有。” 其实是有一点的。 不过是在胳膊肘上的擦伤,可以忽略不计了。 “冯嘉玉自己来找我麻烦,难道我还不能反击了?”她举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对这话,曹樱菀根本不相信。 能手刃冯华珍的疯女人现在淡定地跟她说,自己心里有数,这话不是在说笑? 明明就在刚才,这女人还差点撞死了冯华珍的哥哥…… 念及此,曹樱菀将一碟子糕点往她跟前推了推:“我知晓你的冤屈,但……小不忍则乱大谋,别在这会子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岔子来,反而误事。” 眸光流转,盛娇对上了好友的目光。 明明她还什么都没说,曹樱菀好像就已经知晓一切。 唇瓣微动,她垂下眼睑,很乖巧温柔地点点头:“好。” 见她听话,曹樱菀开心了,哄孩子似的又给她上了一堆好吃的:“你都尝尝,吃不完地带回去叫你家那几个丫头也尝尝鲜。” “你何时离开淮州?”盛娇问。 “暂时不走。”曹樱菀顿了顿,“我已经写了书信给我父亲,如今淮州百姓冤情未得申诉,我又是当事人之一,如何能走?还得将事情一一了结,方能回去向我父亲回话。” 她叹了一声,“也就是这会子能消停了,带我返京,估计又是新一轮的催婚……真的是烦死了。” 盛娇微微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若信我,就且再等一等,再过几日应当会有好消息到了。” 无论曹樱菀如何追问,她都不再多说。 打定主意要保密到底。 问多了,曹樱菀自己都觉得有点烦,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也就是你了,这般磨磨唧唧的,换成旁人我定然要狠狠骂一顿打一顿出气不可。” 盛娇忍俊不禁:“我现在可打不过你,求曹小姐放过。” 两人坐在一处细细说着话。 从窗棱外看去,俨然一幅生动的画面。 远处,一辆马车内。 魏衍之正悄悄又贪婪地注视着她。 仰视而望,求而不得,热切彷徨,又怅然若失。 自从和离之后,她从不曾……像今日这样对他笑过。 这样明艳细致的笑容,灿若春花,皎皎似明月清辉,看一眼都让人欲罢不能,此生难以忘怀。 他是得到赖晨阳的消息后赶来的。 冯嘉玉居然敢在当街就调戏于她。 一个男人,竟然钻进了女子的马车里,还要求她与之共乘,冯嘉玉想做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 魏衍之黑眸沉了沉,放下了手中的帘子。 只是他不知晓,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大舅子竟然还对自己的前妻存了这样的念头。 要知道,盛娇是他的女人!! 冯嘉玉怎么敢的! 白天盛娇身边只有赖晨阳的手下,传递消息还是慢了一步,他赶到时,只看到一副破烂的马车,还有踉踉跄跄的冯嘉玉。 屏住呼吸,他吩咐赖晨阳:“从今天起,你每日都跟在王妃身边,不准再称呼她为盛娘子。” “她——就是景王妃!” 第157章 醋意 赖晨阳犹豫了:“殿下,您身边不能没有人。” “除了你,本王还有亲卫队,如今又不是在战场上,怕什么?” “可殿下正在查淮州的案子,要牵连的官员怕是数不胜数,万一……” 魏衍之冷笑:“本王乃圣上亲生子,是父皇除了太子长兄之外最信赖倚重的皇子,若是本王在淮州地界出了事,你觉得这府城乃至州县,哪一个能逃得掉?” 赖晨阳不作声了。 正因为如此,圣上才没有派钦差过来。 而是直接让景王留下。 有了皇族坐镇,即便那些人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敢真的痛下杀手。 “这是本王的命令,你到底听不听?” 赖晨阳拱手低头:“谨遵殿下之命。殿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属下发现,跟在王妃身边的,还有另外一波暗卫,瞧着像是——英国公府的人。” 魏衍之错愕片刻。 再一次撩起帘子看向那登瀛楼的窗户。 盛娇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差点成了景王妃的曹樱菀,两个女子对坐而谈,时而侃侃,时而欢笑,可见默契。 他心底又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魏衍之自己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他会吃一个女人的醋。 这个女人还差点成了他的妻子。 就……挺莫名其妙。 气急败坏,他不想再看,草草吩咐道:“走吧,回御府院,把冯家三公子也带着。” “是。” 不能拿曹樱菀出气,但却可以收拾一下冯嘉玉。 此刻,登瀛楼上,盛娇的眸光缓缓流转,落在了远远离去的那辆马车上,片刻后又挪开了。 曹樱菀细细问了关于沈正业一案的事情。 盛娇轻描淡写,挑拣着说了些个重点。 以曹樱菀聪慧的程度,一点就透,很快便明白了七七八八。 她怒道:“好个为民着想的父母官,竟如此草菅人命,他把淮州城的百姓当什么?当成他往上爬的垫脚石么?!” “或许吧,像沈正业这样的官可不少。” 盛娇缓缓道,“而且,你知道沈正业的上峰是谁提拔的吗?” “谁?” 盛娇用素手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冯字。 曹樱菀瞪圆了眼睛:“当真?” 盛娇轻轻颔首,笑而不语。 若非如此,陈张两家又如何敢在淮州这个地方敛财无数?明面上的生意固然赚钱,可私底下的勾当才是真正暴富的关键。 若无官场的人帮忙照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们早就藏不住了。 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曹樱菀心头有些狂热的颤抖:“好个冯家,真是手伸得好长!他们就不怕露馅了?他们、他们图什么呢?” 位极人臣? 冯家已经是了。 泼天富贵? 冯家暗中私藏的产业数不胜数,那银钱多到花不完。 要说真有什么缺的,那就是下一任的储君对冯家观感一般,并未有多亲近。 东宫太子,乃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继承大统,天经地义。 太子自幼蒙圣上教导,天资聪颖。 且,当今帝后也是结发夫妻,共同经历了无数风雨,情分非同一般的深厚。 这样的事实摆在眼前,下头的皇子们又不是睁眼瞎,自然不会上赶着讨打,想跟长兄争一争这个至尊之位。 是以,一开始就没有争储的麻烦。 也就不存在站队,更不存在结党营私。 冯家擅长的那一套无法用在太子身上,反而因为太子少年时便帮忙处理国政,而对冯家那一套深表不喜,渐渐也就冷落了下来。 当朝圣上自然是倚重冯家更甚。 可皇帝已经老了,太子犹如冉冉东升的旭日,怎能不叫冯家惶恐。 权势二字,可要比财富更让人着魔上瘾。 也更令他们疯狂。 这些道理盛娇早就明白,但曹樱菀想不到这一层的。 她也不想早早的就让好友介入过多。 垂眸寻思片刻,她抬眼苦笑:“我也不知道,冯家或许……是太贪心了吧。” 曹樱菀蹙紧眉尖,很快赞同:“一定是这样!” 说起冯家,曹樱菀总归有些不快,摆摆手岔开了话题:“咱们不说他们家了,只说说你,你预备怎么办?冯嘉玉都来淮州了,冯华珍的死……八成是瞒不住,要是露馅了,你就完了。” “现在冯嘉玉最担心的,应该不是自己露馅。” 盛娇莞尔,“他怕是已经被魏衍之带回去了,一通狠狠地收拾估计免不了。” 曹樱菀来了兴致:“为何这么说?” “魏衍之其人,看似温厚如玉,实则斤斤计较,尤其是在女人这件事上。”说着,她望向窗外,“希望冯三公子能挺得住才好。” 御府院。 正殿。 冯嘉玉的额头上敷着一块热巾子,脸色瞧着比方才好了许多。 与之相反的,却是魏衍之的面色。 阴沉如锅底。 看冯嘉玉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良久,冯嘉玉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对上上首那个男人的视线,他忍不住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心虚地低下头。 “你如今倒是很能耐了,当街调戏女子,你大家世族的脸面还要不要?”魏衍之冷冷呵斥。 冯嘉玉心头一颤:“殿下明鉴,什么调戏女子,我不曾做过。” 魏衍之冷笑两声:“那辆摔坏的马车是谁的?” 冯嘉玉却不敢吭声了。 这会子,他不能肯定景王殿下知不知晓那人就是盛娇……思来想去,只能赌一回。 “殿下,那马车确实不是我的,是我与街边的人借来一用——” 这话还没说完,魏衍之摆摆手,不耐道:“这话你留着跟你那些个少脑子的侍妾通房去说吧,莫要在我跟前演戏,拙劣可笑!” 冯嘉玉顿时偃旗息鼓。 惴惴不安地立在下头不吭声,他一时间有些迷茫,吃不准这位景王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魏衍之才落下最后一笔。 墨迹未干,他淡淡道:“你预备在淮州待到何时?” “殿下,家父还有一些私事让我顺路办了,少说也还要半个月。” 魏衍之吩咐下去:“给冯大人在偏殿内寻一处可靠的住处,加派人手照顾。” 语毕,外头进来了一列护卫。 冯嘉玉愣住了。 这是照顾? 这难道不是……看管吗? 第158章 赔偿 没等他回过神来,这一列护卫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生得五大三粗,半张脸都是络腮胡子,瞧着就凶神恶煞的模样。 这人是赖晨阳的副手,也是魏衍之侍卫中的心腹之一。 “请吧,冯大人。” 冯嘉玉满面涨红:“殿下!” 魏衍之冷眼待之,薄唇微启:“你前些日子巡视也累了,既然这段时间想留下来给我帮忙,那就好好养着身子,就在御府院内安心住下便是。” 说罢,他摆摆手。 冯嘉玉直接被那些护卫架起来,两只脚几乎悬空,整个人是被拖着出去的。 魏衍之给他安排的偏殿是最小最偏的那一个。 从前就没有正式住过人。 只是暂时摆放杂物的处所。 可以说,哪怕是侍女下人都不会住在这里,没想到如今体面惯了的冯嘉玉要被迫安顿在此处。 那内殿之中,草草放着床铺、桌椅、柜子等物。 肉眼可见的简陋。 甚至那扇屏风上头的蛛网和灰尘都没擦干,像极了一记嘲讽的耳光,扇得冯嘉玉脸颊火辣辣。 侍卫们把他送进殿门后,就守住了出入口。 这会儿再看不明白魏衍之想做什么,那他就真的太蠢了。 ——八成是因为自己今日调戏了盛娇,惹得这位景王殿下不快活了。 冯嘉玉啐了一声:“早就和离了的女人,还惦记着作甚,有我妹子还不知足么?” 这话他说得很小声,自言自语罢了。 等来到桌前,他整个人傻了。 只见桌子上摆着一只摊开了的包袱,还有一只打开的匣子。 这是他原先放在客栈里的东西,还命专人看守保护。 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说明魏衍之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那里头的各种文书卷宗都在。 唯独不见了的,是那一卷他从张家得来的银票。 突然,门外传来那位副手的声音:“冯大人,殿下有话,你当街撞毁了百姓的车马,那银票已经由殿下经手,赔偿给对方。还请冯大人往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做出有失颜面体统的事情,否则殿下不会轻饶。” 字字句句,听得冯嘉玉差点吐血! 那可是足足四五千两银票啊! 拿来买盛娇那样的马车,能买一千辆都绰绰有余。 这个魏衍之竟然直接把自己的银钱赔给了那女人!! 冯嘉玉瞬间感受到了心疼的滋味。 喉间一片腥甜,双眸赤红。 忍了又忍,他才勉强来了句:“是,还请回禀殿下,就说微臣……知错了,多谢殿下周全考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坐在桌旁,双手抱着头,不断喘着气:“盛娇、盛娇……你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景王殿下至今对你念念不忘。” 思来想去,他眸色中多了一抹狠绝。 即便对她当初再如何动心,即便对她任由眷恋,冯嘉玉都明白——盛娇这个女人绝对留不得了! 还好,魏衍之只是困住他,并非软禁。 只要等到明日,他寻个正当的理由出门,就能争取联系上妹妹冯华珍。 盛娇这女人太可怕了。 都已经离开京都数年,依然能叫人对她难以忘怀。 只要有她在,冯华珍的位置永远稳当不了。 果然,当年还是应该痛下杀手,哪怕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除去这个隐患! 冯嘉玉休整了一夜,第二日便整衣素冠出门,先去跪谢魏衍之,顺便请罪,然后又拿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表示自己要出门。 他用的理由,就是替冯家检查一下淮州的产业。 像冯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各州县布置田产生意等进项都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魏衍之并没有细问,摆摆手让他去了。 自然,还派了几个人跟着。 冯嘉玉没有拒绝,叩谢跪拜后,才恭敬离去。 出了御府院大门,他也真如一般世家公子查账似的,进进出出数家店铺,似乎忙得不行。 魏衍之派来的人,也不可能一直跟到账房里去。 只要冯嘉玉没丢,没乱跑,就是他们职责所在。 他们当然不会知晓,冯嘉玉的人偷偷绕到后头,放了好几只信鸽。 此刻,御府院内。 宝心听到了外头几声咕咕,紧接着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地的声响也越发清晰。 起身来到窗前,她看见了那几只信鸽。 雪白,健壮,每一只的脚踝上都系着一支熟悉的信签。 取来一看,上面写的是:兄已至,速回信。 宝心轻笑,缓缓将每一支的信签都拆开,又点燃火折子一并烧掉。 刚烧完最后一支时,霜琴过来了。 “那是……冯家的信鸽?”霜琴认出来了,小脸微白。 “是啊,冯嘉玉等不及了,想用这法子来联系冯华珍。”宝心笑了笑。 也不等让人帮忙,她自己就摆开了文房四宝,研墨舔笔,很快,四周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这味道,闻着就知并非凡品。 这是冯华珍最爱的珪墨,乃御贡之物。 景王府得赏赐,见冯华珍喜欢,也就全都给了她。 这样的好东西用来给冯嘉玉回信再好不过。 宝心又细细挑选了签子,提笔凝神,在上头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献宝似的拿给霜琴看。 “如何?” 那签子上是一行簪花小楷,秀气端庄。 笔迹一如冯华珍所书,几乎一模一样。 霜琴惊呆了。 “像不像?”宝心又问。 霜琴木然地点点头:“很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连冯华珍身边的陪嫁丫头都分辨不出来,宝心这下满意了,喜滋滋道:“也不枉费她教我这些。” “她是谁?”霜琴随口问。 宝心却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将写好的签子系回去,又给鸽子喂了一把食,这才放飞了它们。 “你就写了一份,可信鸽有这么多只……” “冯华珍可不是那种喜欢在这些事情上费心思的人,若她还活着,也只可能回一份。” 宝心淡淡笑道,回眸看着霜琴。 霜琴错愕,顿觉自己竟然还没有眼前的女子了解自家小姐。 “等着吧,冯嘉玉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她就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宝心眼底闪动着兴奋,“你可要把握住机会,派人动手杀了你心上人的——” “就是他。” 霜琴闻言,心头咯噔一下,浑身兴奋地战栗。 第159章 重任 盛娇回去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 毛毛细雨,在最不经意间湿透人的衣衫,带着春日里独有的寒凉之气,一点一点润入骨髓肌肤。 她却浑然不觉,步伐依旧轻快。 回到宅院内,更衣卸妆,却拗不过桃香的坚持,盛娇只好又去净房泡了个热水澡。 桃香板着脸就在外头帮她收拾着换下来的衣衫。 “娘子也是的,上回与你说的话,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会子又淋雨回来了,还不想洗热水澡,心疼那些个柴火钱作甚?难不成身子病了,请大夫不要花钱的吗?” 她的声音渐行渐远,吱呀一声门响,四周重新又安静了下来。 将自己泡在暖暖的水中,盛娇才感觉到一丝现实的暖意。 她望着窗外,眸色湿润,心情莫名有些雀跃。 今日见到冯嘉玉,当真是意外之喜。 他和几年前比起来是长进了一些,但……也就一些而已。 更要紧的,他居然对自己有不一样的情愫。 从澡桶里出来,盛娇一点一点擦干身上的水雾,换上素白的里衣,对着镜子擦拭着头发,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蒸汽熏过的肌肤白里透红,明媚娇艳,更添颜色。 就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真是以色事人的好材料。 虽说是残败之躯了,但她依然会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 正擦着,桃香进来了。 “你怎么也不叫我?”她有些嗔怪。 “叫你作甚,你一定是在忙着,我又没有断手断脚的,这点子事情还做不来了?” 盛娇笑道。 桃香见她后颈处的衣衫已经透着湿,可见是被头发打湿的,叹了一声,随后取了一条厚实的棉布巾子来给她搭上,这才将头发顺下,又接过盛娇手里的,这才慢慢擦拭起来。 “还说你能做得来呢,你这头发弄干了,回头衣裳也湿了。” 盛娇无法反驳。 在伺候人这方面,她真的缺乏实践。 这是自幼未能养成的习惯。 水菱端着一只火盆子进来了,里头炭火燃得足足的,上头又罩了个熏笼,将湿掉的衣服烘烤着。 有了这暖融融的热乎,盛娇的头发也很快干了。 “娘子这几日频繁出去,也不见与我们多说几句话,倒显得生分了似的。”水菱笑道。 “你们做的那些个胭脂水粉拿来我瞧瞧。”盛娇微笑,直接岔开话题。 “好呀!” 一说这话,水菱便来了精神,“昨个儿秋虹妆的掌柜娘子来瞧了,说定好的,甜香轻薄,颜色也好,不拘用水或是用蜜膏子化开了都好用,娘子不信的话,我给你弄来瞧瞧。” “你快去,我就等你给我上妆。” 桃香羞得有些面红,啐道:“娘子别听她胡说,哪儿就那么好了,人家掌柜娘子也说了还要再用上几日瞧瞧如何才能下定论了,这小妮子倒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了。” 水菱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取了一盒她们做的胭脂膏子。 盛娇打开一瞧,果然润泽鲜亮,甚是好看。 用小指略微沾了一点润开,放在鼻间轻轻嗅着。 一旁的桃香和水菱都瞪大眼睛瞧着,期盼着自家娘子能夸上几句。 片刻,只见坐在妆镜前的女子点点头:“确实不错,你把你们的方子说来听听。” 水菱忙跟报菜名似的一溜烟说了。 盛娇莞尔:“再添上两样材料就很好了,这颜色艳丽,想来年轻的女子会更喜欢,只是怕少了这两样,容易脱了色不说,还不够滋润。” 说罢,她便走到桌案旁,取纸笔,将那两样材料写下来交给水菱。 水菱欢欢喜喜地接过来,转身就走。 桃香见状,又惊又喜,可还是有点点失落。 自己一心想要替娘子分担,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法子与配方,竟还是不能尽善尽美。 盛娇只一眼就瞧出她的想法。 桃香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心思细腻,难免敏感。 她没有纠结着胭脂膏子的方子,反而问起另外一件事:“你账本看得如何了?我教你的那些个法子可都会了?” 桃香回过神:“都会了,娘子若不信,随便考我便是。” “既会了,那从今往后,你也帮我料理账簿。” 说着,盛娇进了里屋,取了一本账簿来交给她,“若是打点得当,往后有的你忙呢,这些制胭脂膏子的事儿,就交给她们几个小的吧。” 她转身,“我先歇会,晚饭的时候你再叫我。” 桃香应了一声,拿着账簿走出门。 随意这么翻了翻,那里头的记账内容、银钱往来数目都叫她大吃一惊,顿时心头咚咚狂跳,她猛地合起账簿,紧紧贴在心口处。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家娘子不仅仅善千金科,这一个营生!! 这账簿里头记录的,都是南北药材的经商明细,粗略瞧了瞧,光是这这一本账簿明面上的银钱来往就足有三四万两那么多! 桃香的手都在抖。 心也是抖的。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骄傲与快活。 她抱紧了账簿,快步回到自己的屋内,细细将账簿收藏放好。 与此同时的陈家,却闹得不可开交。 “张家是张家的事情,与咱们有什么干系?他张家养出来的女儿如此不堪下作,这会子闹起来了,又要咱们与他们一道同气连枝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老太太嚷嚷着,火气依旧未消。 虽说沈正业倒台,牵动了淮州城里好多富贵人家的心,也逼得陈张两家不得不暂时言和,但这一切都是明面上摆出来看的,真正私底下如何,也就只有他们自己人知晓。 “那毕竟是姜娘的兄长,再说了……咱们与张家是姻亲,根本断不掉的。”陈二老爷倒是比母亲更稳得住。 经历过最初的失控与愤怒后,他反而更明白自己的处境。 妻子不忠,这已经是事实。 如今山雨欲来,想要保全自家,就必须团结起来。 “我还是要替两位大舅兄说两句好话的,不论怎样,明日我先去瞧瞧,看能不能见大舅兄一面……” 陈二老爷如是说。 陈老太太急了:“你去见?你去哪儿见?人是景王殿下要走的,难不成……你要去抢那御府院的大门?” 第160章 过往 陈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拍着大腿跺着脚,手里的拐杖捶地咚咚响:“我的儿,你是读书人,是与府城那些个大人们有点来往,可你要知晓,那御府院是什么地方,景王殿下又是什么人,这样的人哪里是咱们这种人家能见上面的?便是说上半个字都难!!” 陈二爷也火了:“那母亲还藏着掖着做什么?赶紧将我们与张家的事情说出来,也好叫儿子明白!总好过蒙在鼓里!” 陈老太太愣住了。 望着儿子愤怒的眼睛,她一阵心虚。 正僵持着,陈家大爷从外头进来,边走边说:“母亲不好开口,我来告诉你便是。” “大哥。” 陈家大爷已过不惑之年,瞧着稳重深沉,四方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眉毛过于茂盛了些个反而压住了那双眼睛,更显得深不可测。 他刚要开口,陈老太太又想拦着。 “母亲,你不能总不叫二弟知晓家里的这些事情,他也是我陈家血脉,也不是小孩子了!况且,张家的事情确实重要,总不能叫二弟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妻吧!” 陈大爷冷冷道。 这下陈老太太哑口无言。 很快,他话锋一转,对着二弟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还未说完,就听得陈二爷摇摇欲坠:“你是说……我陈家暗中与张家做了一条商线,与那崔家一样?” “没错。”陈大爷点点头,“这条商线原做的就是药材买卖,低价从那些个药农手中收来品质不凡的药材,再高价卖出,沿线的药店里的药材大多都是掺了假的。” “那、那原先好的药材呢?” “自然是供着府城往上的城镇里那些达官贵人们府上使的。” “药材里掺了假,这、这要是吃出人命来可怎么好?”陈二爷一阵后怕。 谁知自家大哥却好像习以为常似的,摆摆手:“慌什么,虽说是掺了假,但也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不过是吃下去没什么效果的草根树叶罢了。我也是细细挑选过的,哪怕是经年的老手轻易都瞧不出端倪来,底下的人自然不会懈怠。” 陈二爷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这是药材,是拿来治病的。 若是百姓拿着药方,开了汤药回去,却吃了不见好,岂不是硬生生把病给拖延了? 陈大爷一瞧自己这位弟弟,立马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你也不用担心,掺了假只不过是叫他们好的慢了点罢了,不会闹出什么人命的。”陈大爷这样宽慰。 正因如此,原本买两剂汤药就能痊愈的,这下便要买三剂甚至是四五剂。 这么一来,花费的银钱自然也就更多。 大夫的药堂药材走得更快,银钱入账更多,还会进一步与他们这些供货的采购。 如此一来,银钱源源不断。 苦的也只有那些无辜的老百姓罢了。 这年头,即便丰收之年,底层的老百姓想要吃饱肚子都尚且勉强,更不要说病了找大夫看了。 好不容易举家之资,才换来的救命的汤药,却暗中被人掺假,若是硬生生耗死了一条命,只怕要到阎王殿才晓得冤屈。 陈二爷一阵心思杂乱,不知说什么才好。 再抬眼,大哥与母亲已经有商有量,显然没有把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 本来也是如此。 陈家两房兄弟,长房接手的是家里的生意,二房奔的就是个读书挣功名。 一来为家里增光添彩,光耀门楣;这二来嘛,就是为了给家里免税。 兄弟二人这般配合,倒也相安无事地过了很多年。 如今真相一旦揭开,陈二爷这个常年被蒙在鼓里的,竟然有些经受不住。 匆匆辞别母亲与大哥,他一路踉踉跄跄回到屋内。 陈老太太很是担心:“这就让他知晓了,当真无事么?” “也该叫他知晓了,母亲没的一昧袒护,叫二弟都这个年纪了还如此单纯幼稚!我是做大哥的不假,可我也想背后有个扛得住事的兄弟啊。” 这话堵得陈老太太终于没说什么。 陈家到底是要交给他们兄弟二人的。 如今大儿子的话也没错。 陈二爷回到自己屋内,呆呆地坐在桌案半晌。 只听吱呀一声门响,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陈二爷下意识抬眼瞧了瞧,那朦胧灯光下,人影绰绰,不是自己的妻子又是谁? 四目相对,二人都齐刷刷有些不自在。 自从那件丑事曝光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单独相处过。 陈二太太记得自己来的目的,清了清嗓子:“我偷偷过来的,家里这是怎么了……四处冷清清的,角门外头竟连个看守的婆子都没有。” 陈二爷垂下眼:“许是大嫂子那头懈怠了。” 他的声音阴沉沉,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试探地往前一步,双手绞着帕子:“我今日来,是为了我兄长……” “我晓得。”陈二爷打断了她的话,“我方才已经跟母亲说过了,我……我会出面替你去问一问,但能不能行,我就不保证了。” 陈二太太再也没想到丈夫会主动这样说。 顿时,百感交集,喉间一片苦涩哽咽。 瞳仁微微瞪圆了,她屏住呼吸,良久才道:“多谢你……” 陈二爷没有再吭声。 他始终耷拉着脑袋,似乎在为什么苦恼着。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瞅着就快要到桌案旁,却又怯怯地停住:“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我既然知晓你待我的好,往后我一定——” “陈张两家的买卖,你知道多少?” 陈二爷打断了她的话,一针见血。 “什么买卖?”她愣住了。 他抬眼,眸光中一片锐利的阴霾。 陈二太太从未见过丈夫这般神色,即便是知晓了她与崔茂学那桩见不得光的丑事,也没有这般的。 一时间,她心头颤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陈二爷细细端详着她面上的神色反应,半晌道:“看样子你也不知情,与我一样,你我都是被他们蒙在鼓里的傻子。” “究竟是什么事?” 她急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距离,一下子扑到丈夫跟前,“你快说啊!” 第161章 守夜 陈二爷冷笑,倒也没有瞒着她,直接将方才自己听到的一切与她说了。 话还没说完,陈二太太已经面如死灰,心都凉了半截。 敢在药材里掺假,赚取民脂民膏,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两样? 她风光挥霍得久了,哪里能想过,自己花出去的每一分银钱上说不定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 陈二太太几乎站不稳,身子晃了晃,无力地坐在凳子上,口中不断念叨着:“难怪难怪……” 难怪明明被查的是崔家,自家的兄长却被牵连其中。 难怪明明是协查情况,只消交代了与自己无关即可,却迟迟不能归家。 要说随便换个什么府城的大官下来查核,陈二太太还不会多想。 可如今……淮州城坐镇的,是景王殿下。 沈正业的案子闹得那么大,沸沸扬扬,民愤滔天,圣怒不断,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同在这淮州城,又同是经营什么暗线的药材生意,崔家都搭了进去,陈张两家凭什么能全身而退? 本就不干净的,还指望能洗白? 真是可笑! 见妻子这般模样,陈二爷生怕又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天大的麻烦,忙又追问。 她一五一十都说了,包括崔家那边的事情也没隐瞒。 夫妻二人交换了彼此知晓的全部信息后,双双对坐,沉默良久。 事已至此,要如何能将陈张两家都从这泥沼中拉出来,他们俩其实已经没了主意…… 陈二太太也根本没想过,夫家娘家联手,竟然胆大如此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一旦东窗事发,顶着龙颜震怒,怕是他们一家都逃不出一个死字。 她忍不住拉长脖颈,深吸一口气:“如此说来,就只能这么干巴巴地坐着?” “不然呢?”陈二爷抱头,一阵头疼。 “不,我不依!” 她一把拽住丈夫的手,“你我两家虽不缺财帛,在这淮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可要说真就牵扯进这么大的买卖里,光凭着你我两家的手段,如何能成?!” 拼命压低声音,她的双眸赤红,几乎冒着火光,“你想想!这条暗中的商线牵扯了多少人,沿边多少药材铺子,要经多少双手,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你我两家的能耐,能保证他们每一张嘴都听话安静吗?” “不是我说,怕再累积个三辈子,也没这本事!!” 陈二太太喘着气,连忙将自己在娘家遇到的京都大官的事情说了一遍,“这必然与更大的靠山有关!” “咱们几个……不过是人家推出来,挡在前头的小卒罢了!” “人家指缝间漏了一点,就叫我们两家欢天喜地,给他们卖命啊!” 她说着,泪流满面。 陈二爷也听傻了。 他们夫妻都不是蠢人,细细一分析,几乎也跟原本事实大差不离了。 “如今,那位殿下已经查到了崔家。”陈二太太双肩一沉,脸上泪痕清晰,“又扣下了我的兄长,再用不了多久,就是陈家了……” 这话真不是吓唬,而是直截了当的结果。 陈二爷心头惴惴。 再看看妻子面如死灰的神色,他也一阵六神无主。 夜深了。 魏衍之从一堆卷宗中抽身。 明明本该累得不行,可他却睡意全无。 躺在榻上,阖眼浮现的,就只有盛娇那熟悉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 每每抬手想去捕捉,就如镜中月、水中花,消散于无形…… 下一刻,他腾地一下睁开眼,醒了。 原本就没睡着,这么折腾一会儿,整个人如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娇娇,娇娇……”他闭眼,念叨着她的名字。 再睁开时,猩红一片。 有些人就是经不住念。 明明已经过去几年了,在没有与她重逢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偏偏再见到她的那一面后,所有褪色、冰封的记忆都开始鲜活明亮起来。 它们好像诱人失控的蛊,催促着他快点、再快一点,把那个女人找回来,从此就禁锢在身边,哪儿都不许她去。 魏衍之失控了。 这一夜,他又来到了盛娇宅院外。 静静凝望,守候。 哪怕看不见她的人,只要这一刻的贴近,哪怕只缩短了一点点的距离,也好。 院外,落雨纷纷。 淋湿了绿叶,点润了红花。 盛娇本就眠浅,前几日累到了,这两天才睡得格外沉了些。 一睁眼,外头晨曦朦胧,还笼着昨日尚未散去的雾气,到处都湿漉漉的。 起身推开窗,外头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馥郁。 这气味换成桃香或是其他人闻了,多半会以为这是什么雨后残花留下的香味。 但盛娇却轻轻一嗅就觉察出来。 这是非皇族不能用的熏香之一留下的芬芳。 这熏香,还是皇九子魏衍之的最爱。 望了一眼窗外廊下,似乎依稀还能看见那泥泞潮湿的脚印。 她微微挑眉——难不成,他在她的窗下等了整整一夜? 盛娇随手关上窗。 盛春雨夜,还是怪冷的。 也就魏衍之仗着年轻任性了,居然还能这样硬挺着一晚上,以为她会感动不成? 盛娇起得早,桃香起得更早。 这会子厨房里,除了最小的水蕙,其他两个都起来了。 煮粥的煮粥,烧火的烧火。 桃香则守着一旁的蒸笼,手里还捧着一本账簿看着。 盛娇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幅热闹又不失忙碌的晨起画卷。 她笑了:“哟,这早晚都在用功呢,倒显得我是个爱睡懒觉的了。” “娘子前些日子忙活累了,哪里就懒了,你就爱打趣浑说。”桃香收起账簿,嗔怪地哼了一句。 “你这蒸什么呢?” 盛娇看了看那足足九层高的蒸笼,惊叹不已。 “娘子忘了?你先前说了呀,今日要去看那些孩子们的,那沈恶人的案子还未开审,可他们的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这想着总不能空手去看他们,只带衣裳银钱什么的,又太清冷了,半点不热乎,就想着亲手蒸些糕点一道带去。” 桃香忙得不亦乐乎,口中说得又甜又脆,想得甚是周到。 盛娇一阵宽慰,赞道:“竟是我没想到了,还好有你。” 桃香被夸得俏脸一红,抿嘴甜笑。 说着,她打开蒸笼,又拿了筷子戳了两下,瞧着里头蒸的馒头米糕一个个圆乎乎软蓬蓬,终于满意了。 第162章 看望 盛娇仔细一瞧,那蒸笼里的却不全是白面的馒头,更多是掺和了杂粮面做出来的,一眼望去,五花八门,竟什么颜色都有,瞧着也怪喜庆的。 桃香是个心灵手巧的丫头,还把那些个馒头糕饼做成了各种活灵活现的样子,什么小猪、兔子、小狗之类的,倒也有趣。 一时间,盛娇心头暖暖的,转身帮忙拿了食笼过来。 见她要忙活,桃香忙道:“娘子,你就别跟着添乱了,赶紧的准备用饭吧。” 盛娇对自己做事的能力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偏桃香不依。 已经长成人的丫头板着脸,一把从盛娇手里接过食笼:“快些个去吧!外头有的是事儿让娘子操心呢。” 闻言,她无奈苦笑,只好依了。 用罢了早饭,一行人提着大的小的食笼,足有七八个,一道搬上了马车。 因是去瞧那些孩子们,这一回,三个水丫头也跟着一道去了。 路上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盛娇虽不开口,但瞧着她们满面欢喜,犹如出门放风的小鸟一般,她眉眼间也带了几分愉悦。 很快,马车停在了孩子们所居住的梧桐小园。 门口,那块沈正业所书的牌匾已经被拆下,不知丢到何处去了。 一个半大的男孩子等在台阶下,见桃香她们来了,忙欢喜地上前招呼,那满脸喜悦的模样,深深感染了她们几个。 “你怎么自个儿出来了?其他人呢?” “大家晓得娘子来瞧咱们,一个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今日书院的先生休息,咱们也跟着告了假呢。” 这半大的男孩子名叫高同修。 算是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那一批了。 瞧着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 盛娇记得他。 三年多前,是这个孩子当街跪求,打算卖了自己,安葬父母。 那时候的他瘦弱不堪,说是十二三岁,其实瞧着顶多八九岁的模样,面黄肌瘦,浑身只剩下一把骨头,倒显得那双眼睛突兀至极,大得吓人。 与如今的他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同修。”盛娇招呼他,“过来帮忙把这些搬进去。” 高同修应了一声,回头招呼了一声。 一窝蜂又来了三四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男孩子,他们七手八脚一通帮忙,将那些塞得满满的,沉沉的食笼一股脑抱进了梧桐小园。 如今的梧桐小园里,分为东西两个部分。 东边是男孩子们居住的地方,西边则是女孩儿们起居的处所。 盛娇按照年龄,将启蒙的女孩子划在一处。 这些女孩子,南留书院是不会收的,她早早安排了女学先生过来梧桐小园给她们上课。 原先水蕙还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也要读书识字。 盛娇说:“读书识字方能见识更广,水蕙若不会识字,那岂不是连话本子都看不了了?” 水蕙立马小脸通红。 低头想想,还是觉得识字更好些。 不但能看懂闲书,还能看明白药方食谱,好处多着哩。 待这些女孩子们学完了百家姓、千字文后,下午便要安排师傅教针线等活计。 在大一些,因材施教,或学医认药,或看账簿珠算等,总有一条出路等着她们。 同样是孤儿,女孩子天生要走的路就比这些男孩子窄得多。 这也是盛娇为什么坚持让她们读书认字的原因。 屋内,一间敞亮的堂屋里围满了孩子。 食笼规规矩矩地摆在当中一张大桌子上。 孩子们嗅到了食笼中喷香的味道,眼睛里写满了好奇与期待,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率先打开,都在等着盛娇过来。 盛娇瞧见 这一张张可爱的小脸,心头一酸。 若是她的囡囡还在,如今也六七岁了。 正是启蒙的年纪。 她本该比这些孩子更幸运,托生在一个天潢贵胄的人家,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却偏偏…… 眼眶一热,盛娇不敢再想下去,忙不迭地上前打开了食笼。 孩子们哇的一声。 “大家排好队,让弟弟妹妹们排在前头先拿,你们人人都有,不用着急。”盛娇柔声道。 孩子们乖乖 听话。 一时间,堂屋里热闹非凡,洋溢着别样的生机。 桃香做的分量很厚道,每个孩子都能分到四只糕饼或馒头点心,大的让小的先拿,小的也很懂事,主动只拿了三只,还说自己年幼也吃不下这许多,不如让给更有需要的哥哥姐姐。 水菱听了,小大人似的点点头:“你们这样很好。” 说罢,手底下分糕饼的动作越发谨慎仔细了。 孩子们都分得了糕饼,盛娇给桃香一个眼色,桃香会意,忙领着水菱去与照看这里的管事说话了。 梧桐小园也有专门料理庶务的管事。 要管理这些孩子的饮食起居、吃穿用度,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盛娇出银子,寻妥当的人照看,再有桃香、水菱定期过来查账,如此一来方能万无一失。 水芹和水蕙年纪略小些,便留在这儿,与这些孩子们说说笑笑,倒也能更真实地了解他们在梧桐小园的生活情况。 安顿好一切,盛娇悄悄离去。 走到大门外,她望了一眼四周,淡淡道:“藏着掖着作甚,出来吧。” 片刻后,从另外一边不起眼的角落里闪出一个人影。 竟是……魏衍之。 “我竟不知殿下如今这样清闲了,沈正业的案子已经查明白了吗?”她半讥半笑。 魏衍之今日是特地微服出访,一身低调装扮。 只可惜,高如云端的人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根本想象不到底层老百姓的日子,他那精致的袖口是混合了金线绣成的,其制工华丽繁琐,光是这么一条细细的镶边,就要三个绣娘,整整忙活半个月才能得了。 盛娇只瞥了一眼,很快挪开视线。 魏衍之负手,缓缓靠近:“我只是想来……也瞧瞧这些孩子,他们就是那一日拦街的孩子们吧。” 盛娇轻轻颔首:“都是那一场所谓瘟疫中,失去父母亲人的可怜孩子……” 望着她素净的侧脸,还有漆黑双眸中透出的怜悯仁善,他心念微动,仿若邀功一般来了句:“善德堂那边我也料理了。” 第163章 算了 善德堂的住持也不是好人,与沈正业沆瀣一气。 她一边应付盛娇,从盛娇处获取了大笔银钱,一边又在沈正业跟前大献殷勤,替她的主子看好了这些孤儿。 怕是连沈正业自己都没想到,这些一开始就被忽略的孩子们,最后却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剑,直接斩落了他头顶上的乌纱帽。 魏衍之查到善德堂时,那老住持还跪在地上,双手奉上好些银钱,足有一千多两之多,恳求景王殿下饶过。 待他细细询问,那老住持忙道:“这是那暗芳娘子送来的银钱,不是来路不明的……” 话说到这儿,她眼珠子一转,又添油加醋道,“不过,那暗芳娘子瞧着貌美年轻,颇有妖娆手段的,且又出手大方,想来这些银钱应当也是从那些个男人身上得来的……” 老住持本想着这样说,能叫景王殿下多少疑心一下盛娇。 一个声名狼藉,裙带松垮的女子能有几分可信? 她话音刚落,就被赖晨阳直接逼进了后院。 魏衍之走的时候,老住持已经戴罪自戕,挂在善德堂后山的一棵树上,随风摇晃了。 当然,这些魏衍之是不会说给盛娇听的。 太脏了,免得污了她的耳朵。 盛娇缓缓转过视线,眸光如清辉,婉转温柔。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他心念一动,难掩澎湃,又忙道:“善德堂的老住持病故了,将剩下的那些钱财都捐赠给这些孩子,我又添上了一笔。” 说罢,他从袖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只一眼,她就辨认出来。 这是一张万两银票。 那上头繁复的暗红色花纹是特制的,盛娇曾经见过。 但……若是在这淮州城,怕是连沈正业都没看过…… 盛娇福了福:“我替这些孩子们谢过殿下了。” 没有推辞。 她收下了这笔钱。 反正梧桐小园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光靠着她一个人虽也能应付得来,但——谁会推辞送上门来的银钱呢,而且还是一万两这么多。 “他们也是可怜的受害者,若非沈正业无良歹毒,他们也不会沦落至此,我今日既然见着了,必然不能熟视无睹。” 他又试探性地走近了一些。 发现盛娇没有拒绝,不由得欣喜若狂。 握拳在唇边遮掩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我……已经将你的功绩上书给父皇,不日旨意应当就会下来了。” “噢,你写了什么?”她好像来兴趣了。 “也没什么,实话实说罢了,说你在淮州发现了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收集证据,抚恤孤儿,诊治百姓,立下了大功。” 魏衍之顿了顿,“应当可以功过相抵。” 盛娇垂眸,似乎松了口气:“这么说来,我很快就可以恢复良籍了?”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仿若透着无边的欢喜与期待。 魏衍之肯定道:“父皇一向公允,有功必赏之,你且静候佳音。” 公允? 她眸光深处闪过一抹嘲弄,很快消弭。 再抬眼时,依旧水光清潋,映照着青天,一览无余。 “多谢。”她又福了福。 魏衍之:“你我之间真的不必这样多礼,我知晓你当初是带着委屈离开的,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曹小姐的请封什么时候能下来?” 盛娇像是没听见他方才的邀功和安慰似的,直接岔开话题。 “应当……也会很快。” “我的荣辱也不急于一时,但安抚英国公府需要尽快,曹小姐与你的大婚暂停,虽说明面上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男女不同,难免会有流言蜚语。” 她双眸黑白分明,语气也轻柔坚定,“这对你留下来办案也没有什么好处,何必平白给自己树敌。” 魏衍之心头重重一荡。 方才——她是在关切他? 是了,没错! 她说的那样清楚,她是为了他才这样说的。 要让曹小姐的请封更快一步,这样才能免于叫他与英国公府树敌。 这样的盛娇,像极了数年前陪伴在他身边的模样。 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娇娇……”他难掩情动,往前又靠近了一步,“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一回,盛娇倒是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反而苦笑:“冯嘉玉是不是来了?” 魏衍之眉宇间闪过一片阴霾,缓缓点头。 “如果他知晓了冯华珍的死,你不必有所遮掩,尽管将我交给他便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 她深深凝望着他的眼睛,“不会拖累你。” “你这是什么话?!”他急了。 “冯华珍毕竟是你的侧妃,又是入了玉牒的,她身后是一整个冯家,我为囡囡复仇,从不后悔手刃了冯华珍,但若是因此叫你为难,也是我不愿意的。” 她轻声道,扬起脸的瞬间,眉尖轻蹙,泪光攒动。 “魏衍之……” 听着这一声呼唤,他哪里还能忍得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死死的,恨不得再不松开。 盛娇明显比数年前瘦了好多,抱在怀里,像是一片云、一方纸,孱弱不堪,他甚至都不敢用劲。 将呼吸深埋在她的耳边,他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护不住你?”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盛娇眸光清冷,泛着寒意,口中却越发温柔如蜜:“你自然护得住我,不过是我不愿意牵累你罢了,当初夫妻一场,我终究不愿你——” 死在这里。 ——你应该死在更值得的地方! 衣衫之下,她捏紧的拳头关节处隐隐发白,指尖几乎要抠破肌肤。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没有推开这个男人。 魏衍之忍不住了:“盛娇,别替我做决定!区区一个冯家而已,我自然会保全你无恙。” “我不但会保全你,还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回京都!我要你留在我身边!这一次,永永远远,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他的声音如眼神一样,滚动着火焰。 她张了张口,还是缓缓又坚定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软香离去,纵然在咫尺的地方,对魏衍之来说也还是太远。 她唇畔泛着苦涩,眼里的心碎几乎要溢出来,转身匆匆闪进门内,只留下叫他心神俱碎的几个字:“还是……算了吧。” 第164章 求见 那一眼的泪,支离破碎。 看得魏衍之双手冰凉,怀中发冷,心却跟着一阵阵火热,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奔腾开来,疯狂地在四肢百骸中不断游走。 一阵涌了上来,他咬着牙:“你不信我,你不信我……这一次我不会叫你失望的!你且看着,我不会的!!” 门内,盛娇并未走远。 她冷冷仰视着碧青的天空,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这才缓缓放松了身体。 “娘子?”桃香过来了,“你在这儿干嘛呢,难不成是想偷偷跑回去?” 盛娇回眸轻笑。 这一刻,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满是温柔。 “哪有,就是逛累了,在这里歇会儿,里头都安顿好了?” “还安顿呢?孩子们都快把糕饼吃完了,我已经和管事对过账了,数目没差。”桃香凑到她跟前又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瞧着眼前这女孩越说眼睛越亮,盛娇心中也满是欣慰。 认真听完,她点点头:“这么说来,这管事的还算得用。” “这是自然,他听说娘子就是那一日当街拦下景王殿下大婚的人,都敬佩不已呢,能为淮州百姓鸣冤,你就是淮州百姓的大恩人。” 别人夸盛娇,在桃香看来,简直比夸自己还要开心。 “哪里有那么夸张,我不过是……偶然知晓了内情罢了,任谁听见这样的事情,都不能装作没有听见吧?” 她莞尔道,“快别夸了,仔细叫你给夸坏了。” “娘子怎么会被夸坏了,娘子才是最好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头走。 此时,沈正业的夫人刘氏找到了盛娇的宅院。 迎门的正是牛吉。 “我是沈大人的夫人,之前来过你们这儿的,还请你家娘子见一面说话。” 刘氏努力说得很斯文,可眉宇间难掩焦躁不安,隐隐透着阴森。 牛吉:“我们娘子出门去了,不在家里。” “我只想见一见你家娘子,你行个方便,叫我进去等她吧。”说着,刘氏就想冲进去。 牛吉虽有些夯头夯脑,但却一根筋通到底,盛娇交代的事情他必然会做到,任谁来都不准进门。 刘氏直接被挡住了。 牛吉手下没个轻重,刘氏被一把掀翻在地,摔得屁股都痛了。 “你敢对我没大没小?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了,我是沈大人的夫人!!” 刘氏怒目而视。 身边的婆子忙把她搀起来。 牛吉原本还很愧疚自己用力重了点,一听这话,他瞬间反应过来:“沈大人?现如今咱们城里哪儿还有什么沈大人?你是说那个草菅人命,不把咱们淮州老百姓当人的沈大人吗?他不是早就被景王殿下给关进大牢了?” 刘氏气得脸色发白:“你……” “你就是他的婆娘啊?”牛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有咱们娘子发话,你进不了这儿的大门,还想来找我们娘子作甚,还不赶紧去给那些受了冤屈的人帮帮忙,免得夜里冤魂索命才是!” 刘氏风光了这许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下人这样奚落过。 她当即怒不可遏。 眼珠子一转,她想到了什么,冷笑道:“你们这儿先前有个董娘子的,对不对?” 牛吉瞪大眼睛。 没等他开口,刘氏又道:“那董娘子如今在我这儿,与我说了好些话,要是你家娘子想知道她说了什么,那就让我进去等着,保管不会叫你家娘子误了事。” 牛吉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进门。 刘氏以为自己这一回说动了这门房小厮。 哪知,牛吉折返回来,手里还拿了一张小板凳。 咣当一下,摆在刘氏的跟前,牛吉道:“你要等,那就坐在这儿等吧,我横竖不撵你走就是。” 刘氏:…… 叫她一个官太太坐在人家门口等? 刘氏几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要是走来过往的人瞧见了,她这张老脸还如何保得住?! 气急败坏,她恨恨一甩袖子,快步离去。 牛吉挠挠后脑勺,大为不解。 就在这时,去了一趟茅房的利海回来了:“难为你替我守着。” “这凳子怎么到外头去了?”他一眼又瞧着外头的小板凳。 牛吉忙麻溜地捡了回来:“没什么,方才来了个妇人,要见娘子,我请她坐一坐,她偏又不肯。” 利海噢了一声,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刘氏气冲冲回到家。 婆子忙上了茶水,一边伺候一边宽慰:“太太千万别把自己给气着了,那娘子本就是个粗野无状之人,她家里用的下人,自然也是最粗鄙的了。” 刘氏哪里喝得下去茶水,愤愤然道:“一个个拜高踩低,老爷在的时候,他们哪一个不瞧着我的脸色做事说话,如今倒好,竟连个给我开门的都没有。” 说着,一阵悲从中来,她拿着帕子不断拭泪。 婆子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沈正业被抓,沈家上下都不得离开淮州城。 如今案子正在审理中,不管结局如何,沈正业怕是都逃不过一场牢狱之灾,搞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 更不要说沈家了。 自从那一日鸢姨娘跑了之后,那些并未与沈家签了死契的下人们纷纷要求放行离去。 一开始,刘氏被气了个仰倒。 把一腔原本该洒在鸢姨娘身上的火气统统冲着他们发了一通。 可到最后,人家还是请求放行离去。 这些下人们在沈正业与刘氏身边久了,该听的不该听的,早就听了不知多少,刘氏怎么敢把他们放走? 正僵持着,官府来人,奉景王之命带走了沈家大半的下人。 刘氏当即就摇摇欲坠,险些晕了过去。 不用说,景王一定是要查问这些下人们了。 那位董娘子,就是在这些人走后才找上门的。 下人们走了大半,门房也是心不在焉,才叫董娘子能从正门进来,顺顺利利地见到了刘氏。 乍一见董娘子,刘氏吓了一跳。 那董娘子跪在地上,泪水涟涟,苦苦哀求。 求刘氏让她与自己的丈夫见一面。 刘氏陡然清醒。 那孙元谱早就没了,她如今上哪儿变一个活人给董娘子夫妻团聚呢? 为了稳住对方,她索性就让董娘子暂时住下,说孙元谱已经被请去协查,叫董娘子且再等等。 第165章 无巧 谁知,董娘子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只晓得在家中耐心等待的女人了。 淮州城变了天。 沈正业都锒铛入狱了。 她怎么都不可能相信自己的丈夫会安然无恙,况且……当时孙元谱已经身染重病,什么协查,怎么可能轮得上自己男人? 董娘子却不哭不闹,也没有戳破刘氏的谎言,顺着她的意思乖乖住下,却言明:“我只给你两天,两天后我必须要见到我丈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对上那双坚定的眸子,刘氏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董娘子还是太嫩了些。 根本没想到像这样光鲜富贵的官宦人家,私底下竟是什么勾当都能做得出来的。 她一入刘氏的地盘,人就被软禁了。 别说两天,就是两个月,刘氏都不能放她走。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董娘子的背后还牵扯着另外一条人命,刘氏很明白,决不能雪上加霜,这件事决不能捅破。 这也是为何今日她会去找盛娇的缘故。 一来,想请盛娇帮帮忙,与那景王殿下美言几句;二来,是希望她能把董娘子领回去。 不管怎么说,这董娘子的身契在盛娇手里,横竖是她家里用的人,如何能一直赖在刘氏处? 等这会子刘氏冷静下来,又觉得今日自己的行为太过莽撞。 ——万一,董娘子与盛娇说了孙元谱的事儿,那不是又白白送了一个把柄给人家吗? 刘氏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思来想去,她一咬牙,对心腹婆子絮絮几句。 婆子吃了一惊:“太太!” “你嚷嚷什么,生怕人家听不见吗?那董娘子的男人是怎么没的,你也清楚!这董娘子如何能留?要是老爷还在,咱们也犯不着为了这么个小人担惊受怕的……” 孙元谱是无意间撞破了沈大人与府城那边的贿赂来往,这才被灭了口。 具体的细节,就连刘氏都知晓的不多。 只知道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我不知还能在这府里待上几日,瞧这架势,不是明日便是后日,那景王殿下就要传我去问话了……”刘氏苦笑,“到时候,你要自己留这么个把柄?” 那婆子慌了神,一时间心神不定,犹豫不决。 “她一个女子,孤苦伶仃的,又没了男人,咱们送她一程也是好事。” 刘氏又压低声音劝了劝,“横竖我被传去后,你就散了其他人,我那箱笼底下还压着一包银子,你且拿去,若是愿意等我,那便最好了。若是不愿……我也不想叫你担惊受怕的,只管拿了银钱,随便寻个乡野村庄,置办了田产,再买几个小厮丫头伺候着,岂不快活?也全了咱们主仆情分。” 这话听进了婆子的心坎里。 她点点头:“太太放心,我晓得该如何做了。” 刘氏满意地眨眨眼睛。 那婆子先回了屋,从架子上取了一条粗布做成的腰带,两手捏紧扯了扯,又在掌心里绕了两圈,最后朝着董娘子所在的屋子快步走去。 董娘子一听外头有脚步声,忙不迭地冲到门口。 谁知那婆子刚进门,就露出凶神恶煞的脸,狞笑着:“孙夫人,一路好走啊。” 董娘子吃了一惊,心知不妙。 可要想跑也来不及了。 那婆子手脚宽大,胳膊粗壮,一下便用腰带从后头死死勒住了她的脖颈。 呼吸被人掐断了,董娘子眼前发黑,手脚挣扎着,渐渐无力。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那婆子心一慌,手里忍不住松开了。 “奉景王殿下之名,押送沈家上下入狱,不得有误!” 这一声,直说的那婆子六神无主,哪里还能顾得上奄奄一息的董娘子。 她直接将身子已经软塌塌的董娘子塞进床下,刚要夺门而逃时,却被迎面而来的侍卫逮了个正着。 沈家上下,主仆人数核对完毕,身契验明无误。 刘氏,还有身边一众心腹都被押送离府。 沈府大门外上了两道封条。 四周的百姓围观,纷纷骂得痛快。 刘氏也没想到景王殿下来的如此迅速,叫她一点防备都没有。 或者说,景王殿下来得也太慢了些,为何等她丈夫下了牢狱后多日,才把她抓进去…… 总之,心情复杂,一时间难以言喻。 却说那董娘子,当时并未被掐死,反倒留了一口气。 幽幽转醒时,发现阖府上下已经空无一人。 地上乱糟糟的,像是被什么洗劫一空。 走在偌大的庭院廊下,她似乎明白过来——沈家其余的人,怕是都已经被抓走了。 她喉间火辣辣一片,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忙从怀里摸出盛娇给的药,两样各自吃了一颗。 也不知能不能混着吃,董娘子这会儿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趁着暮色还未彻底弥漫,她按照丈夫原先信中给的提示,竟寻到了他之前住过的厢房。 这是一间已经被收拾过的屋子。 里头空荡荡,床铺上都没有一条褥子。 董娘子环顾四周,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呀”,沙哑难听又难掩激动,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从那一处不起眼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件衣裳。 这外衣,正是孙元谱的。 还是那一日离家时,她亲自给他装进包袱的。 她亲手缝制,衣裳料子都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夫妻依依惜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只是,这件外衣已经沾染了别人的气息,挂在这里不知被主人遗忘了多久。 八成是旁人瞅见了这么一套新衣裳,才抢走穿了吧…… 董娘子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刘氏的杀人灭口,丈夫的下落不明,这种种迹象都导向了一个最最叫人难以接受的噩耗。 她双手抱住那件衣裳,轻轻贴在脸上。 情绪上涌,再也忍不住,她用力揉搓着,好像这样就能将丈夫重新拥住。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些莫名的沙沙声。 不是布料,也不是棉絮能发出的声响。 这声响太轻太轻了,若不是董娘子这样抱着,这样贴着,根本不可能听见这声音。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沉着脸迅速将衣裳叠好,匆匆离去。 第166章 浮屠 沈家后头还有一条小路,董娘子哪敢从正门走,顺着小路绕到了后头的花园。 原本想从墙头上翻过去,可她一个妇人,又身怀有孕,试了好几次都不得成功。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她竟在墙根下头发现了一个狗洞,就从这儿爬了出去。 董娘子步伐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片刻不敢停歇。 跑到盛娇住处时,刚好她们的马车也返程,停在了门口。 桃香眼尖:“那不是董娘子么?” 但见那妇人整个身子几乎靠在大门上,用力拍了拍后,浑身瘫软地滑了下去:“盛娘子……” 盛娇忙跳下车。 刚到她身边,董娘子整个人已经软塌塌地靠在盛娇的肩头,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带着不正常的急促。 快速给她把了脉,盛娇眼眸一沉,立马从董娘子的衣兜里摸出那两瓶药,直接取了两颗来给她灌了下去。 “桃香,去备温的茶水来。” “好。” 这时,听见动静的牛吉与利海也过来开门了。 众人七手八脚,将董娘子扶到了里屋歇下。 一口热热的茶汤入口,她终于幽幽转醒。 见到自己床边端坐着的女子时,她再也忍不住,泪已决堤,双手紧紧握住盛娇的手:“我丈夫他、他……八成已经不好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字字句句都满是绝望的伤心。 盛娇却顾不上安抚,只命桃香把一应看病的用具拿来。 然后叫董娘子先把衣衫褪去。 待桃香拿着热水和干净素白的巾子过来时,刚好看见那几乎浸透了的裤子衣裙,顿时吓了一跳。 那暗红的……可是血? 心头立马咚咚狂跳。 但看到自家娘子面色镇定如常,袖口已经高高束起,银针顺着董娘子的穴位一一刺入,那熟悉利落的动作,又让桃香安心几分。 “去咱们放药材的库房里取两味药来。” 盛娇吩咐道,直接将原先安排登记好的纸签子上的编号告诉桃香。 这也是盛娇的规矩。 原先药材处理时,那些个暂时用不到的药材,便要按照她的习惯依次登记,并贴上专门的纸签子。 这样拿取都会很方便。 桃香应了一声,不消片刻就拿了过来。 盛娇将其中一份药材略微处理了一下,直接让董娘子含在口中,又转头吩咐三个水丫头去煎药。 “不用温火,大火滚了就拿过来,动作要快。” 水菱也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小脸绷紧:“知道了。”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忙活起来,各司其职。 又是施针,又是灌药,盛娇还拿出了自己的独门按摩穴位的手法,这才将董娘子的情况稳住。 看着躺在榻上的董娘子呼吸渐渐平稳,盛娇暗暗松了口气。 接过桃香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这才意识到口渴难耐,连着喝了两盏茶水,方才觉得好些。 放下床帐,盛娇领着几人都退出来。 除了桃香,其余的三个丫头都是头一回见到盛娇这样医治病患,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惊着了,三个丫头都瞪圆了眼睛,好像还没缓过神来似的。 盛娇莞尔:“还好刚才有你们帮忙,做的真不错。” 水菱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董娘子……她没事儿了吗?” “没事了。”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桃香也没忍住。 三个丫头根本不知道董娘子还怀孕了。 一听这话,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盛娇,那惊诧灼热的目光,几乎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若非想要保住她的孩子,方才也不会这么费事了。”盛娇笑笑。 真要保命,其实很简单。 真正难的,是既要保住命,还要留住这个唯一的希望。 董娘子的丈夫应该已经遭遇了不测。 对这个可怜的女人来说,丈夫就是她一直走到今天的动力,而孩子……就是支撑着她继续活着的希望。 桃香一只手捂着心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娘子,这是那董娘子落在地上的衣衫,瞧着像是男人穿的。”水蕙把那一件衣裳递给盛娇。 “帮她放好吧。” 忙活了一整日,一回家就是跟阎王爷抢人的硬仗,这会子盛娇也觉得有些累了。 还好,家里还有几个婆子在。 董娘子不在,家中其他人也不在,她们便自觉的承担起做饭的活计。 到底是做惯了事的婆子了,虽说手艺普通,但熬出来的米粥倒也香甜浓稠。 盛娇狠狠夸了她们。 为首的夏婆子听了,笑得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来,欢喜得有些手足无措了:“瞧娘子说的,娘子不在家,我们几个老的横竖也没旁的事儿,帮忙煮个晚饭什么的,才是应当的。” 盛娇:“也是我福气好,赶上了几位妈妈,你们是眼里有活的聪明人,都不需别人多说的,当真是省了我好些麻烦。” 说着,她又抓了一把大钱,叫三个婆子分了。 三人顿时喜出望外。 夏婆子忙又道:“娘子客气了,方才老奴瞧见那人是董娘子吧?有件事,老奴一直想说的……”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娘子,那董娘子八成是有了身子了,若是真要有个不舒服什么的,娘子还需多看紧一些。” 盛娇了然:“你有心了,我晓得。” 又说了一会儿,盛娇便让三人拿着粥饭回到自己的厢房里去用。 她们一走,桃香便道:“这几个婆子倒是眼辣,竟然瞧出来了?” “到底是经年的婆子了,我之前牙行送人来的时候不也说了,她们几个从前也是在大户人家做活的,可惜流年不利,赶上了人家破败,这才把她们一股脑卖了出来。” 像夏婆子这样年纪的奴仆是很不受欢迎的。 一来是年纪大了,多病多痛的;二来,是怕已经心思沉稳,不好与主家培养忠心。 有新鲜稚嫩的挑选回来慢慢培养着,往后用起来也顺手。 是以,这三人被挑挑拣拣后,还是剩下了。 如今到了盛娇处,虽与过往不能比,但胜在活计清闲,人口简单,也没什么勾心斗角的地方,反而日子更快活顺意起来。 桃香点点头,没有再开口。 用罢了晚饭,三个水丫头累得不行,先拿了热水去洗漱歇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盛娇与桃香。 第167章 挨打 “那董娘子……你预备如何处置她?”桃香问。 “我哪里能处置她,先等她好起来再说吧。”盛娇低头飞快在簿子上写着,头都不抬,“也是个可怜人,你们不必待她太贴近,只与往常一样便是。” 桃香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一会子,都是关于梧桐小园那些孩子们的事儿,直到蜡烛燃到过半,外头黑压压一片,桃香才走。 她关上了盛娇的房门,沿着廊下快步前行。 经过一个拐角处,她突然从那边的犄角旮旯里摸出一把扫帚,对着漆黑的某地狠狠打了下去。 一下落空,那黑影竟然窜开了。 桃香半点不怂,依然追着不放,口中压低了嗓音骂道:“打死你个登徒浪子,不要脸的,我盯你许久了,你夜夜都来!!脸皮忒厚!” 半空中,一只大手稳稳扣住了扫帚杆子。 赖晨阳那张脸缓缓从昏暗中出现,一片月色笼罩在上面,哪怕如此柔和,也弱化不了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目光锐利如鹰,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如小山的阴影来,几乎将桃香整个都罩在里面。 四目相对,桃香冷哼:“怎么不说话了,你是那景王身边的人吧?” “那是景王殿下。”赖晨阳强调着,“麻烦姑娘多少尊重些个,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呸!什么殿下!堂堂殿下也会这般擅闯他人卧房?男女有别的道理都不知晓了,套了一身光鲜,什么香的臭的都能做得出来,也怕人说?” 桃香忍了好多天了。 这会子终于逮到了机会。 “啊,我知道了,你同你家主子一样,也是这么个浪荡行径的货色!” 赖晨阳也不说话,反手扣住桃香的手腕。 他的力道本就非同一般。 别说正常的壮年男人了,就是经年练武的,在他手底下都走不过十招,桃香哪里能经得住这一下,当场就疼得面色发白,浑身冷汗直冒。 可她偏是个倔性子。 越是这般,越是牙尖嘴利。 “好好好,你怎么不扣我的脖子呢?就你这样的力气,随随便便来一下,我小命就没了,也保得你安生!”她咬着牙继续骂道,“敢做不敢当,你也配当个男人?我们家娘子怎么得罪你们了,纠缠不休,死缠烂打的,你们烦不烦呐?!” 她叫嚷着,几乎贴着赖晨阳的脸上骂。 “并非纠缠,姑娘莫要不识好歹!” 正把他气得不行时,不远处的一扇窗开了一条缝,盛娇好笑又好气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要干架也离远点,闹腾死了。” 瞬间,赖晨阳松开了手。 桃香趁机夺过了自己的扫帚,反手就冲着他狠狠又是一下。 当着盛娇的面,他没有躲。 这一下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赖护卫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的,你误会他了。”盛娇温温一笑。 “才不是误会呢,我之前发现过几次了,只不过没好说罢了。老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再三,他们倒好,把咱们这儿当成客栈酒肆了不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桃香卷起袖口,这才想起问,“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吧。”桃香这才收起扫帚,冲着赖晨阳又瞪了一眼,“保护归保护,别扰了我们娘子清静!不然,下回我还打你!” 盛娇哭笑不得。 只好催着桃香快点安歇,免得吵到了几个小的。 待桃香离去,赖晨阳才拱手行礼,又道:“属下无心打扰王妃休息,还望王妃莫要怪罪。” 听着他对自己的称呼又变了,盛娇垂下眼睑,心中了然。 唇边划过一抹讥讽,她不动声色道:“也亏得你一身好武艺,怎么会被桃香这么容易发现?” 赖晨阳一阵语塞。 其实他也很纳闷。 这丫头瞧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能一瞬间锁定他的位置。 若不是他武艺高强,而她从未练过,方才第一下他肯定躲不掉。 “罢了,魏衍之既然派你过来,那你就好好守着吧。” “是。” 她也懒得跟他计较称呼问题。 说到底,赖晨阳说了不管用,真正在背后发号施令的,是那个男人。 又是一夜过去,董娘子醒了。 她刚醒,床边守着的水蕙就反应过来。 “你先别忙着起来,我们娘子说了,你起来了先要把汤药喝了。” 说着,水蕙就立马去了旁边的小炉子上取了一碗温热的药汁。 那药汁漆黑,散发着浓郁的药味。 换成从前,董娘子喝一口都费劲。 可如今,她咬咬牙,接过便一口饮尽。 这时,盛娇进来了,走到床榻边替董娘子把脉。 董娘子怯怯地望着她,眼神中多有期盼依赖。 “还好,还算稳住了。”她淡淡道,“为保你的胎,这半个月除了去净房外,你都得躺在床上静养,否则孩子不一定能保得住,切记。” 作为当事人,董娘子最清楚自己晕倒之前的状态。 那裤子里一片淋漓,当时她就又惊又怕,知道自己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没想到不但大难不死,还保全了丈夫最后一点血脉,她顿时喜极而泣。 “也别哭得太狠,若是情绪不稳,大喜大悲或是大怒,都会影响你的身子,如今你要做的就是一个稳。” 听了盛娇的话,她忙不迭地拼命点头。 “我都听娘子的!”她哽咽不断。 吃了药后,又用了点温补的细粥小菜,董娘子的脸色瞧着好多了,再不似昨个那苍白如蜡纸的模样。 刚躺好,她又突然想起什么:“娘子,我昨个儿拿回来的那件衣衫呢?那是我丈夫的!那里头有东西!” 盛娇将衣衫取来交给董娘子。 桃香反应快,又拿了一把女红用的剪刀递给她。 董娘子就慢慢地用剪刀一点一点挑开针线,一层层拆开,终于露出了最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张特别的纸。 瞧着比一般书写所用的纸张颜色更深些,显得有些蜡黄。 那上头写着的,都是如米粒大小的字。 “这是什么纸啊?”桃香诧异。 盛娇伸手摸了摸:“这是用油浸过或者刷过的油桐纸。” 第168章 神魂 这种纸,在真正诗书传家的人家里,怕是见都见不到。 油桐纸太过生硬,不好着墨,是以被文人墨客所不喜。 可它偏有一样好处,那便是足够便宜。 对于那些寒门求学,苦读十载的学子来说,这种纸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孙元谱虽是个读书人,但家中贫寒,用这种纸再理所当然不过。 让盛娇惊叹的,是他竟然给这写满字迹的油桐纸上还刷了油,并且又用细细的米浆糊了一层,上头又刷了一层油,随后晾晒透了藏在了衣衫之中。 这么一来,这些油桐纸便能防水。 即便平日里浣洗也不会影响分毫。 仔细瞧着上面的字,几乎不可分辨,盛娇想了想,吩咐桃香道:“你去外头跟赖护卫说一声,让他拿个透镜来。” 桃香应了,立马出门。 赖晨阳明明藏得毫无破绽,就躲在某一处的房梁之上。 只见一身穿橘色衫裙的女子出门,四周看了两眼,便直奔他的方向来了。 “喂,我们娘子说了,叫你去拿个透镜来给她。” 赖晨阳:…… 这小妮子,甚至连看都不多看两眼,直接开口说话,好像笃定了他就能听见似的。 “你怎么发现我的?”他纳闷了。 “我一眼就能瞧出来了,废话那么多作甚?娘子叫你去拿,你就赶紧去,别耽误了我们娘子的大事。” 说罢,桃香翻了个白眼。 赖晨阳传话回御府院,很快透镜便送来了。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魏衍之。 透镜这宝贝很是有趣,能将微小之物放大数倍。 别说一般老百姓家里了,就连普通官宦人家都难得一见。 盛娇从不开口跟他要什么,今日一开口便要这个,魏衍之自然心痒难耐,很想来看看她在做什么。 谁知,桃香接过透镜,只粗略地福了福,转身进了屋子,半点没有请人进去的意思。 魏衍之只好与赖晨阳一道,杵在门外。 有了透镜,盛娇这才能看清这些油桐纸上的字。 一行行一列列,写得都是关于沈正业贪污贿赂的证据。 越看她越心惊肉跳,越发佩服起孙元谱其人。 他与董娘子,应当是天底下最普通的那一种夫妻。 贫寒度日,只求温饱,可这样日复一日的简单却没有磨灭掉孙元谱心底的信念。 即便如此,他还是留下了沈正业的罪证。 看完后,盛娇心底长叹,缓缓对董娘子说:“这里头都是关于那位沈大人的证据,而这个……是你丈夫给你留的一封家书。” 最后一张油桐纸最厚实,像是叠了两道似的。 董娘子接过来揉了揉,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边角揉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扯了一张叠得细细的银票出来。 银票的面值不大,也就十两银子。 还未看那封家书,董娘子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眶通红,抱着那张纸和银票紧紧贴在心口。 良久未动。 盛娇没开口,她也不说话。 半晌过后,董娘子才说:“待我好些了我再看吧,只求娘子到时候……能借一借这宝贝给我使一下。” 她指的是透镜。 盛娇点点头。 领着众人离开,将屋子留给董娘子一人休息。 三个水丫头瞧见了门外杵着的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纷纷吓了一跳。 水菱立马护着两个妹妹,紧绷着小脸:“你们二位是什么人?这里是良民家的私宅,怎可随意闯入?” 魏衍之的眸光穿过她们,落在了盛娇身上。 他希望她能替他说两句。 或点明身份,或……再给他一个名分。 这荒唐可笑的念头乍起,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是疯了不成,竟然还想让着女人给自己名分?! 不过一眼对视,他的心底就已经弥漫出层层叠叠的期望,它们摞在一起,最终形成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 盛娇走过来:“他是借透镜给我的好心人。” 魏衍之瞳仁一紧。 就……这样? 那期待落空,一下子沉甸甸地摔了下来。 盛娇也不看他,对三个水丫头笑道:“这边这位是赖护卫,这些日子恐我们家不太平,他是特地来保护我们的。” 水菱松了口气:“那就麻烦赖护卫了,我们几个小的平日里没什么,还要劳烦你多多护着咱们娘子才是。” 赖晨阳还礼:“应当的。” 桃香在一旁又翻了个白眼,但到底没吭声。 “给赖护卫倒杯茶。”盛娇笑笑,径直掠过魏衍之的身边。 空中浮动着淡淡的芬芳,是从她身上散开的馥郁。 她就这么走了? 魏衍之一阵不甘心。 难不成,在她的眼里,自己还不如一个赖晨阳来的有用?! 明明赖晨阳是自己派来保护她的,这一刻,他却无比后悔这个决定,撩起眼皮给了心腹一个冰冷的眼神。 赖晨阳:…… 走出数米之外,盛娇回眸:“对了,关于那位沈大人,我有新的证据交给你,你过来一下。” 闻言,魏衍之立马快步上前,步伐中都透着欢欣雀跃。 “好,咱们去你屋里说。” 盛娇嘴角划过一阵讥讽,到底没拒绝。 屋子的大门敞开着,窗棂支开了大半,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了进去。 一片金辉明媚,照亮了这朴素整洁的小小卧房。 魏衍之还是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进来。 他的掌心微微颤抖,湿得很。 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装饰布置很是简单,一套桌椅,一张书案,一张床榻,另有两三个柜子。都摆得整齐,上面也收拾得干净,只是比起从前盛娇所用,堪称寒酸了。 唯一的亮色,是书案上摆着的一瓶花。 那是一瓶深粉的桃花。 摆得七零八落,一看就知道没有专人打点。 盛娇将油桐纸摊开,摆在他眼前,细细说了这些的由来。 魏衍之只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那殷红衬着雪白,氤氲生出难言的迤逦情愫。 阳光笼罩在她身上,仿若给她染上一层柔光。 那乌黑如缎子一般的青丝都仿若泛着柔和的光彩,照得那张脸越发如梦如幻,若美玉生晕。 她抬眼,双眸漆黑如墨。 紧接着,她冷冷嗤笑,嘲讽道:“难不成殿下在皇帝面前也是这样办事的?要紧事当前,你也能神魂颠倒至此?” 第169章 大错 “罢了,若是殿下没这个本事料理这桩案子,不如早点上奏陛下,免得以后办砸了,脸上难堪不说,还让老百姓失望,反而失了民心。” 她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狠。 总算将魏衍之从一片心动泛滥中给拽了回来。 他垂眸:“抱歉,你……方才说到哪儿了?” 盛娇:“你自己看吧。” 说罢,她将那几张油桐纸都丢给了魏衍之,自己转身走到窗前。 魏衍之心知方才自己失了态,这会子有了补救的机会,赶紧拿着透镜忙活起来。 越看越气愤,到最后他忍不住骂道:“这该死的沈正业!!胆大包天到这地步!淮州先前造此一难,明明就是他先一手促成,叫民不聊生,千里悲鸣!有了银子不给百姓使,反倒是拿去贿赂上头的府城官员!” 盛娇听着,半讥半笑,取出那支烟杆,缓缓点燃。 她答应了桃香会少抽。 但这会子,实在是憋得难受。 只要跟这个男人共处一室,她的心情就没好过。 若不是为了办了沈正业这桩要紧的案子,她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很快,一缕烟草的香气盖住了她身上的清甜温软。 魏衍之吃惊地抬眼,入目之处,那身段婀娜的女子着一身茜粉色的衫裙,软软地靠在窗前,抬起的素手纤纤如玉,持一支细长的烟杆,轻轻吸一口,于殷红的唇瓣间吞云吐雾。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缓缓侧目,眯起的眸子宛若一只慵懒的猫。 轻笑间,她的眉眼几乎有些模糊了,只听她问:“看完了?” 魏衍之有些恼火:“你什么时候会抽这个了?” 盛娇一阵错愕。 瞬间反应过来——噢,这男人还没见过她这样呢…… 原来是觉得颠覆了之前回忆中的形象,所以有些羞恼了? 她笑了:“来淮州之后为了讨生活,日日夜夜地熬着,那会子实在倦怠了,便抽了两口提神,后来就爱上了。” 短短的两句话,听得男人心潮涌动。 “我派人在你流放发配的路上护着你的,按理说,你不应该缺银子使,那些官差也不会给你脸色瞧。”魏衍之淡淡道。 “我不知道。”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笑得越发灿烂了,“我只知道,我差点死在路上,后来我就学会了如何讨好他们,才能让自己活着抵达淮州。” “还好,我毕竟曾经还是皇子妃,算是皇家的人,那些个官差虽贪恋我美色,也就嘴巴上占占便宜,顶多摸上两把,别的也就不敢了。” 咣当一声巨响,是魏衍之碰掉了砚台。 那厚重的一方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盛娇微微皱眉:“你干嘛?这是我的东西,你心情不好可以回去砸自己的,别来祸害我家。” 他再也忍不住,快步欺身到她跟前:“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还有,我怎么告诉你啊?”她笑得越发花枝乱颤,可眼神冰冷,“魏衍之,你该不会觉得你知道了就能救我于水火吧?” 他咬紧牙关:“至少我不会让你蒙此羞辱!” 她嗤笑两声:“那些东西你看完了?要是看完了就早点离开,这些证据应当还能挖出背后更多的人,能否一举立功,就看殿下你有多少决心了。” “别杵在我这里演戏了,我早就厌倦了这种戏码,没意思。” 她转身,面朝着窗外,又轻轻吸了一口,像是吐掉了一句想说又不好说的脏话似的,青烟缭绕,抚平烦躁。 沉默许久,只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地收拾声响。 她没有回头。 魏衍之留下一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也不知说的是案子,还是旁的事情。 盛娇依旧没动,抽完最后一口,将烟杆在窗棱上敲了两下:“好苦……” 魏衍之匆匆回到御府院。 沈正业一案又添了关键性证据,这下负责这起案子的其他官员可有的忙了。 魏衍之召来众人,将证据卷宗一一整理查验,另外寻人去详查孙元谱其人。 忙完了正事,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殿外,魏衍之的暗卫来回话。 “查的如何?”他揉着眉心,坐在上首的宝座上,语气清冷。 “如殿下所料,殿下先前安排的所有人手、银钱,都被人暗中截断,并未送到王妃的身边。” 短短一句话,听得魏衍之火气上涨。 他闭上眼:“是谁干的?” “冯家三公子,冯嘉玉。” 冯嘉玉与冯华珍年纪相差最小,因此感情也最好。 在冯华珍小的时候,就是这位三哥陪着一起玩一起闹,甚至一起读书一起用功。 要说家中除了父母之外,谁最疼冯华珍,那莫过于冯嘉玉了。 那时候,盛娇一败涂地,被发配流放。 冯嘉玉为了让妹子安心,打算彻底在流放的这条路上绝了她的性命,也是有的。 “冯嘉玉人呢?” “此刻正在偏殿休息。” 魏衍之唇边划过一丝冰冷:“他不是说这两日停留在淮州,是为了查家中产业的旧账么……” “冯家在淮州的产业不多,但个个都是进项的营生,前几年淮州都那样了,他们账面上依然能多出几千两的富余来。” 说话的,是魏衍之身边另一位师爷。 他也是负责查冯嘉玉的人。 “可见冯家还是能人居多,越是不好,越是能谋得钱财以填补家中亏空。” 魏衍之淡淡来了这么一句,“冯家怎么说也算我的姻亲了,该帮的时候还是要帮一下的,去查查冯家在淮州最赚钱的产业,帮他们一把。” 此刻,还在偏殿休整的冯嘉玉是半点不知情。 他沉浸在得到妹妹回信的安心中。 从信鸽腿上摘下的纸签子就摆在手边,上头的字迹分明就是妹妹冯华珍的。 写着——兄勿念,此番铸下大错,妹应当闭门思过,方能挽回殿下的心。 冯嘉玉不疑有他,只叹了一声:“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见着了景王殿下把魂都丢了!” 身边的随从问道:“爷,还要继续给小姐回信么?” “不回了,她满心满眼都是景王殿下,哼!哪里把我这哥哥放在心上过!她要闭门思过,那就随她去吧!” 第170章 信赖 说罢,冯嘉玉理了理衣衫,就想歇下。 淮州到底不如京都。 即便手里不缺银钱使,也没有个纸醉金迷的好去处,别看他明面上是个斯文守礼的好官,其实骨子里也是个爱风花雪月,谈情说笑的浪荡公子哥。 冯嘉玉至今不曾大婚,也有这一层原因。 他在京都里的名声实在是太烂了。 冯家看上的高门贵女,人家嫌弃他们家儿子品行不端;别的想高攀冯家这棵大树的,冯嘉玉自己又觉得那些个女子根本配不上自己。 是以,一来二去,便就耽搁至今。 英国公府的幺女也是久久未婚嫁,原先还有个曹樱菀挡在他前头,每每家中父母提及,冯嘉玉总会回呛一句:“慌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何患无妻?那曹小姐都拖成老姑娘了,还不是没人要?” 后来曹樱菀指婚给了景王,又成一段佳话。 那段时日,冯家上下的脸色可难看得紧。 万幸的是,如今大婚延期,往后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局面,不管怎么说眼下的难题是解了。 冯嘉玉坐在榻上,细细盘算了一番接下来的行动。 首当其冲的第一件——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那个盛娇! 然后便是从陈张两家获取更多的孝敬银子。 再将淮州这边的产业收一收…… 观望一下沈正业的案子,大约也就能启程了。 他盘算得很圆满,估摸着差不多进行到第二项的时候,自己就能与妹子见面了。 到时候兄妹二人一番叙旧,再由妹子出面说两句软话,景王殿下对自己必然还如从前一般信任倚重。 正想着,外头传话:“景王殿下到。” 冯嘉玉忙起身理了理衣衫,毕恭毕敬地对着门外进来的身影见礼:“见过殿下。” “起来吧。”魏衍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随口一说便坐在桌案旁。 他清敛挺拔的上半身宛如山岳,落座后,便冷冷注视着冯嘉玉。 被他看得有些心头忐忑,冯嘉玉忙笑道:“殿下今日怎么有功夫过来了?可是案子……已经忙完了?” 魏衍之淡淡道:“此案牵扯官员甚广,时间跨度甚长,即便证据确凿,也要耗费时日将这些都整理出来,还有证词供词,一样都不能缺,哪里是这几日就能忙完的。” “殿下辛苦,陛下将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殿下,必然是对殿下的重任,殿下往后……” 一番马屁还没拍完,魏衍之就打断了他的话:“我记得,你们冯家在淮州也有几分产业,都设涉及哪些方面,你心里有数吗?” “无非就是正常的生意往来,也没什么,咱们冯家虽不是什么延绵百年的簪缨世家,但也算在京都有些根基,这些生意都是正当干净的,绝不会给殿下丢脸。” 冯嘉玉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开口便是表忠心。 可惜,魏衍之并不在意这些。 “是么?” 他语气平淡,“正好你这几日都在淮州,帮我做件事吧。” “任凭殿下吩咐。” “沈正业的案子牵扯很广,父皇的意思是……既然要办那就办得干脆利落,彻底果断,这淮州定然是要上上下下好好肃清一番,不日府城那边的卷宗就会送来,即便我有三头六臂,怕也是顾不过来的。” 说着,他顿了顿,“既然你要留在淮州查自己府上的账目,也顺便帮我查清楚这淮州明面暗面的交易往来。” 冯嘉玉一听,心头蠢蠢欲动。 “记住了,不可多一桩,更不可少一件,我要的就是个清楚明白。” “是,殿下!景王殿下请放心,微臣一定竭尽所能,替殿下分忧!” 送走了魏衍之,冯嘉玉高兴坏了。 他差点原地跳起来。 负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满面红光,两眼发亮,那兴奋喜悦几乎要从嘴角漏出来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殿下那般宠爱我妹子,我冯家便是殿下的姻亲,殿下又怎么可能真的与我置气?” 他自言自语着,越说越欢喜。 也不怪冯嘉玉这般快活。 奉命查账,这命令看似简单。 真要落实起来,动一步都是银钱。 底下人想要安生太平,少不得要孝敬,到时候冯嘉玉只要将账面贡上去便是,至于私底下能捞多少,还不是全凭心意? 不要太过分就是了。 这事儿他做着熟了,根本不需放在心上。 一层层乌云借着夜色的笼罩压了过来,很快,风急雨骤,又是一片雾蒙蒙、湿漉漉。 听着雨点不断敲击着青石砖的声响,盛娇久久未眠。 就在入睡之前,她收到了唐大夫传来的消息。 说是魏衍之已经查了当年她流放路上的事情。 这事儿,意料之中,盛娇并不惊讶。 唐大夫那头也按照他们之前布置好的,将那些证据悄无声息地通过这些暗查,送到魏衍之的手里。 当然,这些证据她完全可以亲自交给魏衍之。 可…… 这样就不好玩了呀。 她眯起眼眸,心绪翻腾间,一点睡意都没有。 明明这样的雨夜能覆盖掉所有的声音,自然也能叫烦躁不安就此湮灭。 可偏偏,她就是睡不着。 披了一件薄薄的衣衫出门,她想好好听一听雨声。 刚走到廊下,却听见细微的哭泣,一阵接一阵,呜咽不止,隐隐约约。 那是……董娘子。 盛娇脚下的步子一转,朝着董娘子所在的厢房走去。 刚停在门口,那哭声越发清晰了。 她叹了一声,敲了敲门。 哭声瞬间停歇,盛娇道:“是我,能进来么?” 董娘子忙哽咽道:“娘子请进。” 推门而入,她瞧见了哭得两眼通红的董娘子——对方正坐在床上,背后靠着柔软的枕头,怀中抱着的,正是那一封家书。 盛娇坐在了她的身边:“家书看完了?” 董娘子原本是想维持着笑容的。 这一问,她唇边的弧度还未散去,泪就先掉了下来。 簌簌而落,如断了线的珠子,根本停不住。 她拼命摇着头,瘪着嘴:“我、我……我看不懂!” 盛娇一阵错愕。 董娘子却伤心至极,抬眼间,目光凌乱破碎:“我为什么看不懂?!他当初说要教我认字,我为什么不肯学!!如今,他的笔墨就在我手里,我却、却……” 第171章 牵挂 这大概是最叫人伤心的事了吧。 最爱最亲的人留下最后的物件——一封家书。 上面字字句句,一笔一划,或许都是那人最后的牵挂。 可董娘子……却看不明白。 她颤抖着手展开家书,递到盛娇面前,声音沙哑至极:“娘子,你看……我只识得,这几个字,他写的是‘我念……你,不,吃饭……’剩下的写的是什么,是什么啊?” 她绝望至极,也难受至极。 盛娇却明白,她真正痛苦的,不是因为看不懂这封家书,而是……失去的便是永远。 抬手轻抚着董娘子的后背,盛娇温柔道:“别急,莫慌,我教你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哪几个不会的,你指给我便是。” “我说什么来着,你如今的身子可不好这般伤心哭泣,若是你夫君在天有灵,难不成会瞧你这般自苦?” “别忘了,你还怀着你与你夫君的骨肉。” 最后一句,宛如定海神针,瞬间让董娘子平静下来。 她不断吞咽着,拼命点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盛娇:“我听娘子的……我、我不哭。” “好,我们一个字一个字的来。” 盛娇轻轻笑着,随后多点亮了两盏烛火。 一场大雨中,莹莹烟火气笼罩着两个女子。 一个教,一个学,将一封貌似平淡却决绝的家书读完了。 董娘子体力不济,到底还是撑不住。 读完了家书的最后一行,便抱着睡下了。 盛娇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缓缓离去。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芬芳,这若是在景王府,是不可能闻到的。 她立在廊下,望着依旧深沉的天,不由得想起当初与魏衍之相依相偎时的画面。 红袖添香,香软入怀,那一年,紫砚方墨,他以她入画,眼眸对视间都是缠绕的甜蜜情怀。 她从未看不懂他的书信,也从未不了解他的想法。 可为什么……还比不上阴阳两隔的董娘子与孙元谱? 盛娇不明白。 这会子也不愿想明白了。 没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大约是想通了某些心思的关系,盛娇竟然没觉得有多困倦,反而精神抖擞。 用罢了早饭,她准备教几个水丫头继续读书。 一上午用功后,外头牛吉进来传话,说是南留书院的人送了名单过来。 桃香忙从厨房从来,十个手指汤汤水水,利落地在围裙上擦了一把,盛娇冲着她点点头:“去看看。” 桃香一喜,忙快步走过去。 这个家以后总归是要交给桃香的。 现在开始有些事情就要让她学着独当一面。 “娘子!!”桃香迫不及待看了名单,舞在手里,一路小跑冲到她跟前:“娘子快瞧,上回梧桐小园里去的几个孩子都考上了,都在名单里头呢!” 盛娇看了一眼点点头:“确实不错。” 其实这一次也不算考。 进南留书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且这些孩子的身份都过了明路,淮州城里人人都知晓,他们是那一场所谓瘟疫劫难里留下的孤儿。 能让这些孩子入书院读书,对书院而言也是一种莫大的善举,于名声大大有利。 所谓考,也就是叫了几个到年纪的孩子过去,问了问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又识得几个字之类的。 只要不痴不傻,勉强能识得名字,就足够。 年纪大一点的孩子顺利进入书院读书,而小一点的、尚未启蒙的,则需要去书院的另外一间课室学习,专门从基础学起。 桃香这丫头太开心了,完全没注意到这张名单后头还附了另外一张纸。 上面写着的,就是让梧桐小园里所有孩子去南留书院读书的计划。 盛娇粗略一看,甚觉满意。 果然,只要书院的人不是个蠢的,必然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收下这些孤儿,百利而无一害。 男孩子们有了着落,女孩子们则需要她想想另外的法子,再谋出路了。 可惜淮州比起京都来,还是太小太偏了。 连个正经的女学先生都请不到。 盛娇无奈,只好暂时请了教刺绣女红、理账算术的师父过去,银钱另出。 桃香不解:“学这些个不就够了?她们也能顺便学学识字的。” “教她们读书,并非只为了识字,我更想让她们明事懂理,来日心胸开阔,这日子也能过得顺当。” 桃香点点头:“那都听娘子的。” 正愁不知去哪儿寻个女学先生时,陈二太太又一次登门了。 这回,她倒不是来找事的,而是正儿八经打着治病的旗号来的。 陈二太太躺在榻上,任由盛娇给自己检查。 她双目无神,盯着床榻之上的帐子,两大滴眼泪徐徐落下,很快埋没在鬓角的发丝间。 盛娇看得清楚,却没有开口问。 一番检查上药后,她赞道:“不错,比之前几次都要好,这样稳住,再来月余就差不多了。” 云芳将陈二太太扶着坐起身子。 陈二太太抬手穿好衣裳,抬手拢了拢发髻。 “有时候,我是真心羡慕娘子。”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羡慕我?”盛娇觉得好笑,垂眸收拾好药物用具,又在一旁早就备好的温水里净了手,“陈二太太大可不必,你如今的日子比起我来,不知好了多少。” 陈二太太咬着下唇:“娘子可知,我那两位兄长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倒是不知情。”盛娇淡淡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陈二太太抬眼,泪水顺势滑落:“咱们也算打过不少次交道了,娘子晓得我的,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看着我娘家夫家就此蒙难,上回来求娘子,娘子给指了一条明路,我感激不尽。” “可就算知晓了那大官的身份又如何,我陈张两家对上人家,还不是以卵击石?” 语毕,一阵哽咽。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些时日,她也没有空闲着。 张老太君就算瞒得再紧,如今也不是从前那般轻松懈怠的时候了,陈二太太又有心查探,哪能瞒得滴水不漏? 很快,她便查到了那日府中来人,八成是那冯家的公子哥。 冯家……那不就是景王殿下身边的冯侧妃的娘家? 这样的人物,这般的世家,又岂是商贾出身的陈张两家所能敌的? 想了想,陈二太太咬咬牙:“盛娘子……” 第172章 再请 “我知晓你与那景王殿下必然关系不浅……” 上回,陈二太太跪求都没什么用,这一次她自然换了一种方式。 一边说,她一边给身边的云芳使了个眼色。 很快,云芳奉上了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 那上头的刺绣花纹精细漂亮,迎着光线泛起斑斓炫彩的色泽,光是这个袋子就价值不菲了。 “这是给娘子的……”陈二太太欲言又止,“还烦请盛娘子行个好,能替我们陈张两家在景王跟前说两句好话。” 袋子打开。 里头装着的竟然是好些金块! 那黄金熔炼提纯了,做成一块块足有巴掌大小的锭子,一层层摞起来,足以令人眼前一亮。 不用上手掂量,盛娇就能看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赤金,纯度相当之高。 怕是陈二太太把自己的嫁妆底子都翻了出来。 既然下跪没用,那就来点实在的。 不得不说,这位风流成性的陈二太太在某些事情上,竟比那崔大奶奶还要剔透,一点就通。 她说完,双眸紧盯着盛娇。 目光之下,那位盛娘子却面色沉静。 哪怕瞧见了这么多黄金,她也依然不改淡然。 陈二太太不由得有些不安——世上真有这样目下无尘的人吗?这可是金子啊!而且一出手就是这么多! 别说一般人了,就说那已经入狱的沈正业怕是也没见过这许多赤金的锭子。 盛娇挪开视线,轻叹一声:“陈二太太,你这不是……在贿赂我么?” “哪里算得上贿赂,娘子言重了。” “也确实不算,好在我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人,与那景王殿下也不过数面之缘,实在是说不上话。” 见她这般说,陈二太太心中失望可想而知。 双肩一沉,连带着原本就不安的心也跟着沉甸甸。 盛娇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因为沈正业的案子,我少不得要与那位贵人打交道,若是陈二太太能有什么证据给我转交的,我倒是很乐意帮二太太这个忙。” “证据?什么证据?” 陈二太太一下子被说懵了。 对上眼前这双明澈深邃的眸子,她一个激灵,顿时明白过来。 盛娇见她神色大变,明白她已经猜到了。 “若是与沈正业案子有关的,自然可以主动交给殿下,换取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若是旁的案子,那也算首告有功,横竖都不吃亏的。” “素日里,二太太便是最聪慧的人了,如何想不通这道理呢?” 盛娇莞尔,“这些……你且收回去吧,我不能要。” 陈二太太默了。 也不知想了什么,茫然地收好了袋子,又领着云芳走到门外了,她忽然又折返,冲到盛娇跟前:“你说首告有功,那我要是想、想……保下全家,若是罪名太大,这样岂不是自投罗网?” 盛娇微微睁大了眼睛,似笑非笑:“难不成,二太太觉着自己两位兄长如今落在了殿下手里,殿下查不出来么?二太太不若想想,为何张家的二位兄长原本是配合协查来着,却至今未能归家?” 这话,说的陈二太太手都抖了。 她再也顾不上说什么,忙匆匆离去。 听着步伐远去,盛娇抬手收拾起屋子。 换上干净的褥子,点燃艾草熏香,彻底推开门与窗,让外头一片清新入室,深深吸上一口,她望着阴霾的天却觉得心情大好。 真好,正愁没人去揭穿呢,陈二太太真是来的很是时候。 却说那陈二太太坐着马车一路狂奔回家。 都顾不上回夫家,她先去的便是娘家。 见到张老太君时,老太君正在待客,也不知是与哪一家的东家正在商谈,陈二太太冷不丁地闯进去。 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张老太君顿时脸上挂不住。 自家已经出阁多年的女儿竟然这般没轻没重,纵然她再宠溺,也多少要点面子的。 当场她便沉下脸来,对着陈二太太冷冷道:“没个规矩!没见我这儿正待客呢么?” 陈二太太只好强忍住,勉强福了福:“母亲,那待会儿……我再给母亲请安,方才从夫家回来,我那婆母带了些个物件要我转交给母亲。” 这话本不该当着客人的面说出来的。 陈二太太是故意的。 这么一来,那客人也不好再留,一盏茶都没吃几口,便顺势起身告辞。 张老太君气呼呼地随着陈二太太进了里屋。 门一关,她就嚷嚷起来:“你这是作甚?!外头的买卖就不要你操心劳累的了,怎么家中办正事,你也要横插一杠子?见着咱们老张家不痛快,莫非你就逞心如意了?” 陈二太太红着眼眶,对着母亲就跪了下去。 这一跪,可把张老太君吓得不轻。 要知道她这个闺女自打养在闺中就颇为性傲。 平日里别说服软了,就连吃药都要她哄着的,今日怎么说跪就跪了? 张老太君顿时心软:“我也没说你什么,你这丫头……” “娘!!”陈二太太一抬眼,泪流满面,“咱们就不要跟那什么京都的大官有什么牵扯了,没的最后把全家人的性命都填进去也不能够啊。” “你浑说什么!!” “方才那客人是来咱们家叫停了买卖的吧?娘也莫要瞒我,我瞅见那人带来的契书了!” 冷不丁被女儿揭穿,张老太君顿时面色讪讪,很是难看。 陈二太太说的没错。 方才那人就是来办这事儿的。 虽然说的很委婉,态度也很谦和,但主意极为坚定,意思就是接下来到整个淮州安定之前,他们都不打算做张家的买卖了。 有道是买卖不成仁义在。 人家不愿,也没有强按头的道理。 只不过,心里难受,又不好说出来,更多的是惴惴难安。 淮州城里那些个大户人家,哪一个不是眼明心亮的主。 眼瞅着张家出去两个掌家管事的哥儿,至今未归,他们一个个都在肚子里打起了小算盘。 明面上,沈正业一案牵扯的是那些个朝中当官的。 但私底下,人人都明白,沈正业与淮州城里这些大户难免有往来。 若是有个把柄叫那位殿下拿住了,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银钱可以缓缓再赚。 可这身家性命嘛,就这么一回。 大家自然不敢往前凑。 就说这几日,与张家断绝生意来往的商户就不下七八家。 第173章 消财 张老太君纵然平日里再如何安抚自己,这会子也坐不住了。 原想着能瞒着女儿一时。 却不想,陈二太太竟是个关键时刻头脑灵光的。 三言两语就说到了关键,更说到了张老太君的心坎里。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 张老太君嘴唇颤了颤:“你个姑娘家,哪里懂外头的生意门道,快别说了……” “我哪里还是姑娘了,娘您糊涂了!!我早就是陈家妇,若是咱们家有个不好,陈家哪里能逃得掉?你总说女儿不问事,是个逍遥快活、不知拘束的性子,可连女儿都能看明白的,您怎么可能看不穿?!” “但凡两位哥哥是清白的,这会子早就到家了,又何必惹得母亲这般不上不下,担惊受怕?!” 陈二太太泪水涟涟,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就说那京都的大官有钱有势有权,并非我们一小小商贾之家能肖想的,有道是花钱消灾!我是不知晓咱们家给了那大官上贡了多少银钱,可母亲是心里清楚的,给了那么多,可有哥哥们半分消息?!” 张老太君掌心一颤,有些心虚地不敢去看女儿。 陈二太太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哭着哭着便笑了。 “他们都说我是个没规矩的糊涂东西,我也就认了,可母亲您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就……连这道理都不明白了呢?” “花钱买平安,如今咱们这条船都要沉了,那大官都保不住咱们,还要花这钱作甚?不如都换成了黄纸,烧去那阴司地府,也好叫咱们一家黄泉路上有个傍身的!” 啪—— 张老太君狠狠给了女儿一巴掌。 陈二太太被掀翻在地,捂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到可怕。 门外的云芳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越发不敢进去瞧上一眼。 良久之后,张老太君亲自将女儿扶了起来,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她又如何不明白女儿话中的意思。 又如何不怨那冯家的冷血薄情! 不过是从未被人点破,一直心存侥幸罢了。 横竖如今落入大牢的,只有沈正业一家。 况且,那场瘟疫之难,也并非张家的手笔,是以她总想着这一回兴许能有惊无险。 陈二太太搂着母亲,泪水浸湿了衣衫。 直哭得两眼红肿,她才缓缓道:“娘,我家那口子把什么都跟我说了,那买卖本就是赚的丧尽良心的钱,如今咱们将功折罪,首告有功,哪怕保不住这些个家财钱帛,也能保得住两位哥哥的性命啊!” 张老太君这才明白。 她呼吸颤抖,闭上眼。 此刻,四周一片沉寂。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即便咱们张家想要首告,怕是也没个门路。” 顿了顿,她语气晦涩,“你不知晓,那位京都来的大官不是别人,正是景王殿下身边最得宠的冯侧妃的嫡亲兄长!” “你说,他会偏袒着咱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然后去害自己的大舅子不成?!” 陈二太太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关键,也愣住了。 末了,她眼神中迸发出一抹狠厉:“就算如此,该做的也还是要做,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听之任之,那咱们迟早是他们案板上的一块肉!若是做一回,咱们也能留下些个痕迹,也好叫那位殿下明白!!即便要死,女儿也不愿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白白丢了一条命!” 陈二太太原先就想得很清楚。 若是为了自己先前的浪荡付出代价。 那她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娘家。 可要是这样的事情……她又如何能保全双方? 既然前有虎,后有狼,无路可退,那还有鱼死网破这一条路,总好过温水煮青蛙! 望着女儿眼中的坚定,张老太君嘴角动了动,似乎心软了。 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一般,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腕:“你同我来。” 说罢,便领着女儿直奔自己的卧房。 这一场雨似乎没个尽头。 时而绵绵,时而哗哗,时而又停住了,只留天边那厚厚的云层,欲语还休。 谁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下,还会下多久。 宝心来的时候,天刚好放晴了。 她依旧着那一身侍女的衣裳,比起宫中的贵人来说,是显得朴素无华,与外头的平民相较,那一身的缎子是他们穷极一生都不曾见过的。 “你怎么来了?”盛娇很意外。 宝心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霜琴。 “殿下要我给娘子送点东西。”宝心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霜琴。 霜琴上前,将手里提着的小木箱笼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又是压着几张银票,并一只妆屉。 不等盛娇开口,宝心道:“这银票是冯嘉玉那边的,说是赔给娘子的,这妆屉,是殿下的心意。” 盛娇微微挑眉。 原来是为了那一日弄坏她马车的赔偿。 收下倒也无妨。 横竖是那冯嘉玉自己作死,就这她还手下留情了呢。 “好。”她点点头。 宝心颇为意外:“你这回怎么不拒了?” “这么好的东西为何要拒了?”盛娇轻笑,“银钱可比男人靠谱多了,它不会骗你,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想都得不到。” 宝心嘴角沉了沉,“我还以为你不会要他的东西。” “这怎么能算是他的东西,分明是我的才对。” 盛娇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一日冯嘉玉来找自己的事情,还没说完就听得宝心一阵紧张。 那张平静的脸蛋上第一次浮现出几分烦躁。 “娘子也太好心了,为何饶过这样的人?”她微微皱眉。 “因为咱们说好的,冯嘉玉要留给你。” 宝心错愕,随后与盛娇相视一笑,默契自不用多言。 盛娇的目光终于落到霜琴的身上:“好久不见了,霜琴姑娘。” 其实也没那么久。 那一日在偏殿里发生的种种,仿若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霜琴有些羞涩愧疚,忙上前福了福:“上回是奴婢冲动无状,伤了娘子,还请娘子见谅,莫要与我计较。” “要是真想计较,那一日便会计较了,何必留你到今日。” 霜琴垂眸,咬着下唇,还是很手足无措。 见她这般,宝心无奈了,催促道:“你不是说有话要跟娘子讲的吗?怎么到了跟前,就成锯嘴葫芦了?” 第174章 莽撞 霜琴咬咬牙,抬眼道:“盛娘子,我知晓冯嘉玉有一爱妾,名为殷娘。她与我自小的情分,一同长大,我跟着我们姑娘,而她则去了冯嘉玉的屋子,后来十五岁的时候,就开脸成了通房……” “我比不上殷娘能干,但这些年的情分仍在,我想……她应当会帮忙的。” 盛娇挑眉:“你只是与她情同姐妹,并非嫡亲姊妹,况且她早已是冯嘉玉的妾室,又怎么可能帮着你去害她依赖终身的男人?” “娘子有所不知。” 霜琴苦笑,“殷娘与我不一样,我是家生子,她是后头买来的,与我差不多年份进的府,她本在外头有了一门亲事,就是与她家知根知底的邻居哥哥。” “她也时常与我说,若不是那两年家道艰难,父母也不会把她卖了。” “也是觉着对不起闺女的缘故,那些年殷娘的月例银子都自个儿收着,她娘老子也经常来看她,给她送菜送吃的什么的,说起来惭愧,我一个家生子,竟还比不上她。” “那会子她就说了,等过两年,她满了双十之年,就赎身离府,与那自幼定下亲事的哥儿成婚。那哥儿在外头也等了她好几年了,竟也痴心不改。” 大约是念及自身,霜琴的眼眶微微红了。 “有父母盼着,亲事等着,只待几年后她便能自由,偏这个时候她被冯嘉玉看上了,强占为妾。” “破了身子,又抬为了姨娘,殷娘没法子,只好给父母带了口信,让他们劝那哥儿绝了这年头。” “这可惜谁也没想到,那哥儿竟是个死心眼的,心心念念只有殷娘一人,得知这消息后,一时撑不住病倒了,没过半年人就去了。” 桃香听得一阵惊愤:“竟还有这样的事!!” 盛娇倒是很淡然。 对于冯嘉玉而言,他不过是看上了府里的一个丫鬟。 把丫鬟揽上床,又给那丫鬟抬为姨娘,对他而言已经是给了莫大的面子。 算得上极为宠爱了。 要知道,冯嘉玉如今连个正房都没有。 这殷娘可以说是他身边头一等心爱之人。 或许,在冯嘉玉眼中,殷娘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恨他怨他? 霜琴嘴角泛着苦涩:“我与娘子说这么多,并非是要娘子听这故事解闷,而是……既然要扳倒那冯嘉玉,捂住小姐的死讯,那殷娘就会是个极好的帮手。” “冯嘉玉人淮州,这一趟也是奉命办差,怎么可能带着妾室在身边?” 盛娇语气平淡,“你的想法很好,只可惜,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人是会变得,那为殷娘当初固然痛恨后悔,可过了这些年,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劝你莫要节外生枝才是。” 霜琴错愕:“可、可……我已经给她去了一封信了啊。” 盛娇瞳仁一紧。 一旁的宝心有些沉不住气:“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前几日,这会子信应当送到了,我与殷娘是一直都有书信来往的,冯嘉玉虽不会在明面上带着她,但只要去一个地方,必然会叫人将她接去。” 霜琴慌乱地说着,好像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宝心眉尖紧蹙,这会子真是想骂都骂不出来。 盛娇垂眸,面上依旧不改镇定。 “娘子,是我不好,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居然都没看住。”宝心一阵懊悔。 “无妨。”她摆摆手,莞尔道,“既来之则安之,如果这是注定的,咱们见招拆招就好了。” 她又看向六神无主的霜琴,“既然已经写信告之,那 位殷娘想必不日也会抵达淮州,要如何做,如何做得更像些,你自己要多拿主意,万事小心谨慎,有拿不准的,只管问宝心。” 见她并未苛责,霜琴松了口气,泛起泪花,拼命点头。 又说了两句话,盛娇便让霜琴先出去,自己与宝心单独说会话。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俩,她打开妆屉,拿起里面一支赤金的红宝石簪子出来把玩。 那上头嵌着的宝石做成百蝶穿花的样式,鲜红如血,熠熠生辉,这是……她曾经的最爱。 没想到魏衍之竟然没有送给别人或是融了再打一套。 再仔细瞧瞧,那些金玉珠翠的首饰都似曾相识。 盛娇明白,这是魏衍之用这种方式讨她开心呢。 可他却不明白。 有些回忆对他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美好,而于她而言,却是一页页染上鲜血的后悔恨意。 美好? 不存在的。 随手关上妆屉,她看见宝心正在自责,笑道:“好了,莫要介怀,一桩小事而已。” “可万一那殷娘背叛了霜琴怎么办?将这些个事情都捅开了,到时候……霜琴就是最直接的证人,若是被冯嘉玉反手控制住,受难的可是娘子。” 宝心一张口便是满满地着急。 “这世上的事情怎么可能件件顺心,事事如意?” 盛娇撩起眼皮,漆黑如墨玉的眸子深沉干净,不染尘埃,“既然已经发生了,你骂霜琴也没有用,况且……告知了那殷娘也并非不是件好事。” “娘子的意思是……”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你如今瞧着怕她漏了消息叫冯嘉玉知晓了,我们难办。” 说着,盛娇顿了顿,字里行间颇有一种雀跃的期待,“可……我若是就想让他知晓呢?” “啊?”宝心愣住了。 “冯华珍的死是瞒不住的,而你迟早要回到冯家,以什么身份什么契机,咱们可以徐徐图之。” 她轻柔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清冷又令人心安。 “所以,既然瞒不住,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区别?” 宝心冷静了下来。 “看样子娘子早就有打算了,却不与我说,叫我蒙在鼓里!” “那倒没有。”盛娇的笑容加深了,“不过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霜琴到底不比你深沉,你是在深宫里待过的人,而她……在冯华珍出事之前,她顶多也就是世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罢了,自然不如你周到,更不如你想得深刻。” “果然。”宝心嘟起嘴,“你早就猜到她会这般……” 盛娇抬手捏了她脸颊一下:“好了,有什么好气的,我还有事交给你去办。” 说罢,她将手里誊抄过的一份证据交给宝心。 “把这个,带去给曹小姐。” 第175章 县主 回御府院的路上,霜琴一直像个鹌鹑似的缩在一角,不敢吭声。 一会儿怯生生地看一眼宝心,一会儿又绞着手指,满脸欲言又止。 宝心却始终望着马车窗外,连个视线都不打算给她。 终于,马车驶出了城外。 霜琴忍不住了:“我真的没有要害盛娘子的意思,我是想帮忙的……宝心,你别误会,我……” 宝心轻叹,转过脸:“娘子信你,我却未必,这回便算了,但绝不可有下一次,若是你还这般不知轻重,擅自做主的话,我也只能把你推出去,替我们娘子抵罪。” 霜琴吓坏了,花容失色。 宝心冷冷笑道:“横竖冯华珍的死与你脱不开关系,你别忘了,我也是冯华珍身边的大丫鬟之一,若我指认你,冯嘉玉会饶了你吗?” 霜琴:…… 宝心才觉得痛快了,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比刚刚畅快多了。 ——哼,娘子只说不要为难她,又没说不准吓唬她! 看着霜琴那张小脸惨白,慌乱无状的模样,宝心这才觉得舒坦。 快到御府院时,宝心才来了句:“方才我吓唬你的,谁让你刚刚吓我和娘子来着,且安心吧,我不会把你交给冯嘉玉的。” 霜琴:…… 这劫后余生般的一路同行,倒也叫她记忆深刻。 宝心先去了一趟曹樱菀处。 将盛娇给的东西转交给了对方。 曹樱菀打开一看,面色突变,很快便将消息传了出去。 此番带来的队伍里,就有曹家特有的汗血马驹,两匹共乘,日夜兼行,必然很快就能抵达京都。 做完这一切,曹樱菀松了口气。 一旁的奶母嬷嬷却又念叨开了:“我们姑娘这么好的人,偏偏在这婚事上总也不顺,老天爷也不知何时才能开了眼,怎叫我家姑娘波折如此!哎……” 曹樱菀无奈:“嬷嬷快别说了,不嫁景王不是挺好。” “姑娘又浑说什么,您都这个年纪了,换成京都旁人家的贵女早就嫁为人妇,孩子都好几个了。” 偏曹樱菀是个较真的性子,尤其是这件事上。 一听奶母嬷嬷这么一说,她立马来劲儿了:“嬷嬷倒是说说呀,谁家孩子好几个了?就与我之前经常一块骑马的国辅大人家的千金,她倒是妙龄出嫁了,如今膝下三子两女,竟无一个是自己所出;” “还有那赵大人府上的二小姐,前些年也嫁人了,怕是成婚后回娘家告状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吧?” “还有……” 见她还要继续数,奶母嬷嬷一阵头大,忙制止:“好了好了,老奴说不过姑娘,这不是替姑娘着急么。” 曹樱菀扯了扯嘴角:“有什么可着急的,缘分自有天定,我就不信了,我一辈子不嫁人,难不成圣上还能治我的罪?” “大婚当日,那般冤情滔天,任谁都不能听到了当没听见!” “我虽为女子,可也知晓民意二字的重要。嬷嬷莫急,即便父兄知晓了,也定然会支持我的决定的。” 奶母嬷嬷瘪瘪唇畔,没好开口。 心道: 国公爷最是疼爱这个女儿,又怎么可能不支持? 沈正业的案子还在审理中,另外一边的犯人却可以先料理一部分了。 魏衍之上呈关于崔家罪证,桩桩件件,洋洋洒洒,足足写了几卷的纸。 因特案特办,御笔朱砂亲批,各项卷宗证据齐备,到了刑部也就走了个过场,很快便有决断。 崔家抄家,没收全部财产,凡十四岁以上男子流放充军,女子沦为官妓,其余一应案件主谋,统统押入大牢,等待两个月后问斩。 消息传来,魏衍之也向整个淮州百姓公开了崔家的罪状。 得知崔家是与沈正业狼狈为奸的帮凶后,百姓们无不痛骂,对此判决纷纷叫好不断。 此刻,从崔家回到娘家的崔大奶奶惊魂未定,携三个孩子,她早已不复从前那光鲜富贵的打扮,只粗布荆钗,极为低调。 可娘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如今人人对崔家避之不及,崔大奶奶虽得了将功折罪的机会,但她曾是崔家妇,身边的三个孩子更是崔家骨肉,即便娘家父母心疼女儿,那兄嫂也难以容下。 在娘家住了几日,她便忍不住了。 嫂子本就是个性子泼辣的人,遇到这种事更是不会忍。 几次摩擦冲突下来,她反而不管不顾起来,什么话都摆在明面上说。 “不是我容不下你这个小姑子,你也不瞧瞧如今城里对崔家是个什么说法,你夫家早就没了!你一个寡妇,丧门星,领着崔家这几个孩子躲到娘家来,岂不是叫我们全家跟着受累?!” “就只有你有孩子,你那几个侄子侄女不是命了么?” 说着,嫂子还哭了起来,“爹娘也莫要太偏心了,只晓得闺女是亲骨肉,难不成这孙子孙女不比出了门子的闺女更亲么?” 一时间,兄长哄着,父母劝着。 而崔大奶奶却羞愤交加,只能护着自己的儿女,在这一声声指责谩骂中忍气吞声。 她忍不住暗暗后悔。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出那馊主意,没有掳走盛娘子,没有贪图崔家的富贵,只管享乐,没有对丈夫的荒唐行径不管不问,说不定也不会是今日这样的结局了。 低头垂泪,崔大奶奶心里一阵憋屈茫然。 儿女们还小,这样的日子始终不是个长久之计。 没法子,她只好收拾细软,领着儿女在父母的安排下住到了城外的庄子上。 她手里有些积蓄,父母多少也贴补了些个。 庄子上的生活肯定不能与家里相比。 事到如今,能安稳度日便好了,她还能奢求更多么? 崔家伏法认罪后,一道圣旨下来了。 圣旨来得匆忙,可宣纸的一应仪仗却分毫不差。 旨意是给英国公小姐的。 曹樱菀跪地接旨,心中还纳闷——算算日子,自己原先送给父兄的证据应当早就到了,可也没有自己单独一人受重用的呀。 正茫然着,只听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说了一通,她最后只听到册封自己为庆嘉县主这句话。 顿时,心头突突,连呼吸都紧了。 宣旨太监笑道:“曹小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谢恩接旨?” 第176章 恭喜 曹樱菀大梦初醒,忙不慌不忙匍匐下去,深深拜倒,口中道:“谢主隆恩,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双手接旨。 当掌心碰到那丝绢的质地时,忍不住握紧了。 就好像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不愿也不敢放手。 这可是册封县主的旨意,如此一来,她也是身有诰命的命妇了! 纵观整个京都,除了皇室血脉外,能有诰命加身的,无一例外,都是嫁了高门显贵之后,凭着丈夫的荣光才求来的恩典。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能被封为县主,哪怕大婚不了了之,她也不会成为众人的笑柄谈资。 谢了恩后起身,那悬置的太监尖着嗓子笑道:“陛下已经知晓县主娘娘的委屈,县主能这般识大体,令陛下十分满意,县主呈上的证据也恰到好处。” “容老奴提醒县主,待您回了京都,先要回府沐浴斋戒一夜,第二日卯初,须跪达正阳门外,等候宣召入宫。随后先去拜见太后、皇后二位主子,再回到正阳门听训,巳时末方能离宫。” 曹樱菀轻轻颔首,身边的奶母嬷嬷很是乖觉,立马上前奉了一只丰厚的荷包送给那宣旨太监。 那太监掂了掂,很是满意,笑得眉眼弯弯。 “县主所用的一应仪典冠服,会在您回京都之前都办妥,送至英国公府,还请县主莫要忘记,谢恩之时也须穿戴仪典冠服。” 曹樱菀忙谢道:“多谢公公提点。” 又是一番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叫那宣旨的太监略歇了歇。 那太监笑道:“县主娘娘莫要客气了,今日事儿还多着呢,老奴就不多留了。” 曹樱菀又忙命人一直送到了门外。 眼瞅着那一队仪仗离去,她缓缓退回自己的殿内。 反复抚摸着那一卷圣旨,她眼神略微迷茫。 身边的奶母嬷嬷一反常态地激动快活,围着她绕个不停,口中欢喜道:“这下可好,姑娘成了县主,往后婚事也不用愁了。” 一听这话,曹樱菀忍不住想笑。 奶母嬷嬷哪里知晓,封她为县主的旨意,明面上是褒奖,实则是在安抚英国公府。 看样子,自己之前送回去的证据派上了大用场。 不仅如此,父兄甚至达成一致,让这些功劳都计在她的头上。 这才有了庆嘉县主这个封号。 庆嘉…… 这封号本身就意义非凡。 那个已经活在人们记忆中的奇女子,是多少闺阁女子、出嫁妇人都向往的存在。 如今,她何德何能,竟然也能拥有几乎相同的封号。 虽说县主,郡主,差得还是挺明显的。 但曹樱菀还是开心。 忙不迭地收拾了一下,她急匆匆去寻盛娇。 盛娇偏又不在家,家中的婆子说她们家娘子去了梧桐小园,就是那个安顿孤儿的居所。 曹樱菀立马转向,策马扬鞭,在大街上奔驰,很快便寻到了梧桐小园。 只听外头乱哄哄一片,盛娇正让桃香和水菱登记这些女孩子名字,乍一听马蹄声急促,越来越近,刚一回眸就见曹樱菀意气风发地闯了进来。 “娇娇!”她满面春光,步伐带风,“圣旨下来了,我得了个封号!” 她像个孩子一样,喜不自胜地来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 盛娇回眸:“得了个什么封号?” “说出来真是要吓死你,庆嘉郡主还记得么?圣上居然给我跟她一样的封号!不过我是县主,还做不了郡主就是了。” 曹樱菀语速极快,欢呼雀跃的。 盛娇轻笑:“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有了这封号,往后回了京都看谁还敢拿婚事的事情刁难我!” “也对,有封号在,也是陛下对你乃至整个英国公府的褒奖,确实无人敢刁难你的。”眼瞅着好友这般开心,盛娇也觉得被感染了几分,连带着笑容都变得轻快甜蜜。 “别以为我不知晓。” 曹樱菀凑近了,几乎贴在她耳边,“那证据是你送给我的,你对我的一片心,我领了,往后绝不会辜负你的。” 这话一开始说的还算像样,越到后面越是奇怪。 盛娇无奈:“你自己听听,方才说的这是什么话……旁人要是不知晓的,还以为我跟你有什么的,县主娘娘的恩德我可不敢沾。” “那我不管,旁人不知晓,我自己心里有数,这封号少说也有一半功劳是你的。” “我不要,这封号在你手里比跟我强得多。”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曹樱菀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站着的女孩子们。 她们都穿着得体整齐的衣裳,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就连头发攥起的小发髻也利落漂亮,可见这些孩子们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你们这是……” “男孩子们去了南留书院读书,我给留下的这些女孩子分一分,打算给她们寻个女学先生来。” 曹樱菀垂眸沉思片刻:“这有何难?交给我好了,我一定给你寻一个顶顶好的先生来。”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诶。”盛娇叫住了她,“你可别忘了,在这儿的都是些孤苦无依的孩子,莫要请了太好的,反倒坏事。” “知道啦。” 这事儿由曹樱菀来办,确实比她出面更好些。 如今曹樱菀不仅仅是英国公府的千金,更是诰命在身的县主。 盛娇闪闪眼睛——还好,那个男人并没有在这件事上懈怠,该给的都给了。 只不过…… 刚想到这儿,门外来了几个护卫。 为首的是赖晨阳。 到底忌惮周遭有人,赖晨阳一开口便隐去了称呼:“……殿下传您过去一趟,有话要说。” 盛娇觉得好笑:“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的,我这儿走不开,孩子们都等着呢。” 赖晨阳面色尴尬:“殿下的意思是……想亲口问您。” 沉默半晌,她才缓缓答应:“好吧,既如此,我就随你走一趟,麻烦你留几个人下来护好我的几个妹妹们。” 盛娇上了马车,还以为这一趟会去御府院。 没想到,车行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停在了原先沈正业办公的府衙门口。 进去一瞧,魏衍之正在奋笔疾书。 见盛娇来了,他略微一抬眼,似乎憋着气。 第177章 相较 对魏衍之了解甚深,她如何瞧不出他的异常。 不过…… 既然他没有开口,那她也乐得装傻,见魏衍之在忙,她便安安静静立在较远的地方,一声也不吭。 最终,还是男人自己耐不住了。 轻轻搁下笔,他抬眼没好气道:“你来了为何也不说话?” “殿下正在忙,民女不愿打扰。” “我正在忙,也并非不能说话。” “殿下为了案子自然是日夜辛苦,既是殿下宣召,民女自然等着您开口问话, 怎敢轻易惊扰?”她眸光流转,这话像是藤球似的,给她又踢了回来。 要说伶牙俐齿,奇思妙想,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深吸一口气,他沉了沉语气:“那证据你既然交给了我,为何……还给了曹小姐一份?” 盛娇微微睁大眸子,有些意外。 还以为魏衍之找自己来所为何事,没想到居然开口就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证据,指的就是董娘子丈夫孙元谱留下的那些。 她顿了顿:“既然是证据,我也想让英国公府帮殿下一把,殿下这头忙得很,有英国公府相帮衬,岂非事半功倍?” 她的语气坦然得很,神态更是自然而然。 好像这件事本该发生,魏衍之开口问才奇怪。 这表情堵得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他就不信这女人不知晓! 证据他是拿到了手,但还要梳理脉络,清晰过程,再重新誊写一遍,整理妥当了一并上书给父皇。 可曹樱菀的那一份呢…… 根本不需要这些零零碎碎的过程,那是早就经盛娇之手,重新整理好的完整的一份!! 同样一份证据,给他的就是需要重新整理得;而给曹樱菀的,就不需要她费心半点! 这也太不公平了! 他很委屈,很窝火,甚至还有点悲愤。 父皇的书信里写满了对曹樱菀的赞赏,还说准了上回魏衍之的请封,拟定了英国公小姐的封号,就为庆嘉县主。 一想到这事儿还是自己给推上去的,最后曹樱菀居然得了盛娇的照拂,他就浑身不得劲。 他居然、居然还比不上之前这个女人的死对头! 这落差感太大,以至于他得到消息后,愤愤不平至今。 四目相对,他眼底藏着火焰,而她黑白分明,顾盼生辉,一派磊落大方。 末了,他只好垂下眼眸:“罢了,你说的……也对。” 盛娇勾起殷红的嘴角,淡淡笑道:“多谢殿下体谅。” 呵…… 他是真心一点都不想体谅。 偏偏吃另外一个女人的醋这种事情,他也没脸说的那么明白。 “你既然来了,就帮忙把这些收拾了理出来吧。” 他又拿起笔,随意地指了指旁边摞起的卷宗文案。 盛娇微微挑眉:“殿下,恐怕这样不妥吧,我并非经手的办案人员,我只是……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而已。” 魏衍之一听,越发心浮气躁。 “让你帮忙就帮忙,我看哪个胆大包天地敢置喙什么!” 见这男人都快暴跳如雷,盛娇很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正巧,她也想看看魏衍之这段时日的进度如何了。 这案子后头会牵扯出更多的关键。 是以,一步也不能错。 上前拿起那些卷宗翻阅起来,她看得很快也很认真。 素白的小手轻轻翻阅着,时不时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惹得魏衍之心头乱颤,竟生出了几分喜悦。 与她一起办差,哪怕只是审阅这些卷宗证据,都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好像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回忆如昨,给这一幕披上了朦胧的柔光,恰似从前。 很快,他的眸光更多地落在她的身上。 这一道办差反而能显出更多迤逦情愫来。 盛娇自然早就察觉到他的视线,但她无动于衷。 办事就是办事,她一向目的明确。 “你要喝茶么?”魏衍之主动问。 “不必。”她回答得极淡,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要不要坐在我这边,椅子给你。” 这语气又多了几分讨好。 盛娇依旧没动:“不用,多谢殿下费心想着,还是赶紧办事吧,少为了这些没用的东西浪费精力。” 魏衍之:…… 两人正看着,外头护卫传话,说冯嘉玉来了。 还未等魏衍之点头,只听冯嘉玉畅快地大笑着,一路闯了进来:“殿下!殿下!” 到了跟前,他一眼瞧见魏衍之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人,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那僵硬的,半笑不笑,显得很是滑稽。 盛娇撩起眼皮,在他的凝视里不紧不慢地又翻过了一页。 这动作很慢。 更因为慢,反而带了几分挑衅与嚣张。 冯嘉玉顿时反应过来:“她怎么在这儿?” 魏衍之冷冷道:“冯大人真是越发出息了,本王还在,这里有你随意开口的地方吗?” 迎着男人冰冷森然的视线,冯嘉玉顿时背后一寒,忙不迭地低下头,拱手请罪:“是微臣疏忽,还请殿下宽恕,实在是……今日得了好消息,微臣想快些禀告殿下,这才一时乱了方寸。” “有什么好消息?”魏衍之不客气地问。 冯嘉玉却犹豫地扫了一眼盛娇。 后者立马了然,缓缓放下手里的东西:“殿下,民女先告退。” “不必。”魏衍之反倒不让她走了,“你留在这里,我的事情你没有不能听的。” 他要让她看看,他和她可不一样。 在他这里,对盛娇永远是独一份的。 像她这般,一份证据还分开给两个人,还区别对待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可惜,这点小心思盛娇半点察觉不到。 只晓得他这话一出,冯嘉玉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凌厉不少。 这是……给她招恨呢吧。 她莞尔:“还请殿下恕罪,民女实在是有事要忙,不便久留,就先告退了。” 魏衍之:…… 他态度这般诚恳,这女人居然不接招。 就很过分。 说完,盛娇也不等他同意,自顾自地离开,经过冯嘉玉身边时,她察觉到对方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唇边浮动着似有若无的笑,她步伐轻快地离去。 真有趣,这戏码是越来越好玩了。 回到梧桐小园,桃香她们已经将这些女孩子的名字年龄重新誊写了一遍。 “娘子你瞧。”桃香献宝似的将一纸笔墨送到她眼前。 第178章 软香 纸上都是桃香的笔迹,这丫头显然是狠狠下了一番功夫的,这些字比起从前大有长进,落在那薄薄的一方上,褪去青涩,显得格外秀气。 盛娇忍不住缓缓点头,那眉眼微微眯起,嘴角含笑。 见状,桃香松了口气,心头满是甜蜜。 她就知道,自家娘子看出了自己的用功! “不错。”盛娇赞叹道,“这些都记得很细致,回头女学先生找到了,也要一并如此。” “你就安心吧,我自是晓得的,娘子不用操心我,还是去担心担心水蕙她们吧。” 桃香一抿嘴,很是骄傲地收走了纸张。 梧桐小园里一派和谐温馨。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此刻魏衍之所在。 冯嘉玉已经细细汇报了这两日自己的进度。 按理说,这些个内容他是提前做了准备的,且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替景王殿下做过事,到这个程度就应该得到夸奖了。 可惜,他说完了好一阵子,上头依然安安静静。 下意识地微微抬眼,却看见魏衍之依旧面笼冰霜。 触碰到这样一双眸子,吓得冯嘉玉一个激灵,脖子忍不住缩了缩:“殿下……” “事情办成这样,不是等于毫无进展么?” “怎么会呢,殿下您瞧这卷宗里写的很清楚,崔家的来往账目都在内呢。” “崔家上下都已经伏法,这样的卷宗即便送到中枢阁也不会上呈天听,反倒会让人觉得我无用——已经尘埃落定的东西,你何必交上来,若是这些年在外历练就是这么个水平的话,你应当早些言明,我也不必浪费这些个精力。” 魏衍之轻笑,半嘲弄半不屑。 冯嘉玉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公子哥。 因为有个入了皇族玉牒的亲妹妹,一直以来,他在众人面前的姿态始终很高。 哪怕他如今官位并非很高,也依然摆出了当朝大员的气派来。 可今日,到了魏衍之这里,他反而成了被奚落的对象。 一时间,一阵憋闷涌上心头,他拱手伏低身子:“殿下,微臣明白……华珍那丫头惹了殿下您不开心,殿下生气也是应当的。” “我与你说的是办案的正事,若是冯大人的脑子里整日想的都是这些儿女情长,还是少在官场走动的比较好,免得日后惹出什么祸事来,反倒不妙。” 魏衍之压根不接茬,又冷嘲热讽了一句。 这下冯嘉玉面子上愈发挂不住,一阵白一阵红。 好半晌,魏衍之才缓和了语气:“罢了,念你初来乍到,难免束手束脚,我再给你一段时日的机会,务必将淮州城里的这些交易名目给我查清楚。” 顿了顿,他又道,“沈正业乃淮州父母官,他都能做下此等罪行,淮州城里必然干净不了,你若是没这个本事,尽管早日来与我说,我也好上书父皇,新一轮的任职调度即将开始,也好过把你放在一个难办的位置上,自己遭罪不说,还坏了社稷大事。” 冯嘉玉顿时冷汗津津,忙拱手:“殿下息怒,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让殿下失望。” 匆匆离开后,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情愈发不快。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淮州,见不到妹子不说,就连景王殿下对自己的态度都变了好些。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们谋划这个蠢计划。 横竖淮州这个雷迟早要爆,英国公府的小姐想要嫁入景王府为正妃,更是一波三折,他们又何必费这个事儿,当真是吃力不讨好。 要查淮州明地暗里的交易往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冯家牵扯在内。 冯嘉玉今日就带着试探的意思来的。 魏衍之的态度很清晰了。 查,要查,而且还要查有所物。 冯嘉玉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毕竟沈正业这座大山横在前头,淮州下面怎么可能干净得了? 这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的。 这会子,他才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 可要丢出去,也已经太晚了。 思来想去好一会儿,他又命人取了信鸽来,眼下他也只能用这种法子与妹子联系。 刚放了信鸽出去,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殷娘来了。 冯嘉玉一惊,赶紧迎了出去。但见一娇小玲珑的身影款款而来,迎着他的怀抱就轻轻嘤咛一声,顿时叫冯嘉玉抱了个满怀。 殷娘抬眼,星眸荡漾,媚眼如丝,娇笑一声道:“爷可是想奴家了,这青天白日的,竟也不老实。” 这可是冯嘉玉放在心头上,最最得宠的妾室。 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吹气如兰,娇滴滴的声音仿若能掐出蜜水来。 顿时,他的半边身子都软了。 “好人,你怎么来了。” 这淮州城虽大,但真要找几个合乎心意的女子逢场作乐,那还真的不容易。 那些个勾栏瓦舍里的庸脂俗粉,冯嘉玉瞧一眼都觉得够呛。 真要说有谁能入得了眼的,那真只有那盛娘子了。 搂着殷娘入怀,吃了两口她唇上娇艳的胭脂,冯嘉玉忍不住想起那一日飒爽畅快的身影。 ——盛娇!盛娇! 若是能有朝一日能一亲芳泽,他也不枉此生了。 正走神呢,殷娘手里的帕子轻轻摔在他脸上,口中娇嗔道:“爷真是过分,奴家都来了,您还这般走神,想是被这儿的什么人绊住了神,却不要奴家了,你们男人家的,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说着,她那染了丹蔻的手指不轻不重戳了冯嘉玉胸口一下。 就这一下,如燎原之火,顿时叫他不能忍耐。 横竖今日在外头惹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发泄呢,殷娘来得正好。 当即房门一关,帐子落下,一阵嬉笑声后便是难以言喻的声响,也亏得冯嘉玉记得如今还是白日里头,不好太过孟浪,是以收敛了些许。 这殷娘论容貌,确实不是最美丽的。 但她有一好处,就是那盈盈一握的纤腰,纤细美好,宛若水蛇一般,令冯嘉玉爱不释手。 他最爱的,就是女子这般姣好的身段。 殷娘俨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云敛雨收,殷娘的发髻早已散乱,随意地披在肩头,半个人瘫软在他怀中,娇声道:“爷今日这是怎么了,想是有那不长眼的惹了爷生气。” 第179章 殷娘 能跟在冯嘉玉身边这么久,还能宠爱不衰的,殷娘确实有点本事,一语道破。 这话也哄得冯嘉玉畅快了好些。 “倒真是被你说中了。”他气哼哼道。 “谁这般大胆,还能惹了爷?”殷娘惊诧,“那真是不知好歹。” 这回,冯嘉玉还是冷哼,只是没有了下文。 殷娘聪慧过人,一眼瞧着不对劲便转了话锋,一双手抚上了他的胸口,柔声道:“要我说呀,任凭是谁,瞧着爷这段时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忙碌,也该体谅一二了,别的不说,就说京都里头那些个高门府邸里,有几个能如爷这般勤勉用功的?” “十个里头怕也挑不出一个来!” 这话一锤定音,吹得冯嘉玉一阵快活。 他搂着殷娘狠狠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好人,还是你知晓我的心思。哼,无妨了,大不了他说什么我照做便是,横竖少不了我这好日子。” “爷就是能耐聪明,叫奴家如何想来,都想不出这法子呢。” “你还奴家奴家地叫着,你早就是我的妾室了。” 殷娘垂下眼睑,微微一笑:“没法子,改不过来了,若是爷不喜欢……那、那!” 冯嘉玉见她这般羞涩,顿觉爱不释手,忙又改口:“罢了,一个小小称呼而已,你喜欢便这么说,我看谁敢来说你什么。” 殷娘欢喜:“多谢爷。” 这般称呼,反而有种在强占良家女子的错觉,令他越发觉得肆意快活。 又搂着暖香在怀一会儿,冯嘉玉才起身梳洗更衣,重新出门了。 殷娘就被安置在他原先开的客栈房内。 魏衍之是搜了他的东西,但却并未阻止他在外头住着。 一个妾室而已,住得这里也够了。 殷娘立在窗前,目送着冯嘉玉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瞧不见,她缓缓回到镜前替自己打理起来。 望着镜子里那原本雪白的肌肤上瘢痕点点,她眸光中闪过一抹愤恨,终究如一闪即逝的火苗,很快消失不见。 许是被魏衍之刺激到了,冯嘉玉接下来这两日倒是很努力地在忙事儿,一时间也顾不上殷娘。 殷娘憋闷在房中久了,也不说什么。 倒是他自己有些过意不去,便让殷娘明日自个儿出门去逛逛。 殷娘来得突然,也就带了一个丫鬟。 听了这话,她有些羞涩:“我一个妇道人家,怎好这般抛头露面,还是在这儿等着爷吧。” “我好几日有的忙呢,你若是整日憋闷坏了可怎么好?这淮州城不比京都,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只管出门去,我给你配几个人守着就是。” 殷娘闻言,喜笑颜开:“有爷这句话,奴家就开心了,要什么人守着,奴家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还是爷身边多留几个人才是,否则奴家如何安心呢?” 说罢,她又哄着冯嘉玉取了银钱来给她,叫她明日去牙行挑两个伺候得用的小丫头跟着,这便够了。 见妾室如此懂事,冯嘉玉很是宽慰,少不得又搂着殷娘好一番温存。 第二日,殷娘便领着唯一的丫鬟出门了。 这一趟先去了牙行。 跑了两三家也没寻到称心如意的,殷娘也累了,转身进了一家茶馆歇脚。 这茶馆外头正对着的,便是热闹的街道。 正是两边集市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小商小贩吆喝着招揽,瞧着也叫人快活。 一辆马车徐徐驶过,有人认出了那马车前头挂着的坠子。 “那不是……暗芳娘子的马车么?” “哎哟,正是呢,那条巷子后头就是梧桐小园,再旁边便是南留书院,这几日呀这暗芳娘子可常常过来呢。” “也是不容易,哪能想到这般出身的女子竟有如此大义,若非有她,咱们淮州城百姓的冤屈也不知哪一日能大白于天下。” “听说这盛娘子还在藏雪堂做起了义诊。” “她不是只擅于千金一科么?” “好像是跟着唐大夫学习呢,瞧着抓药、誊写方子什么的很是熟稔,准错不了。” 他们议论纷纷。 马车已经转进了里头的巷子里。 殷娘正品着茶水,一言不发,目光一直盯着那马车,直到彻底看不见。 刚放下茶盏,外头进来了个人。 仔细一瞧,竟是方才去过的牙行里头的婆子。 那婆子四下一寻,目光瞧见了殷娘,忙展开笑脸,步伐匆匆就过来。 “原来娘子在这儿,可叫老婆子好找!” 说罢,她已经赶到了殷娘跟前,“上午晌那会子娘子瞧不中人,这会儿刚到了几个,都是齐整干净的模样,老婆子也细细问了,有几个还会针线呢,若是娘子觉着不错,随老婆子去瞧瞧便是。” 殷娘眼前一亮,叹了一声:“听着不错,可我这逛了大半日了,腿脚酸软……要不,你把人带过来给我瞧瞧?” “这……”婆子面露难色,“这是人家茶馆,不太好吧?” “瞧我疏忽了,竟忘了这茬。” 殷娘低下头寻思了片刻,便对身边的丫鬟道,“这样好了,你替我走一趟,若是得用,便把人买下来,一并带回来便是。” 丫鬟有些慌了神:“可……” “我就在这儿等你,牙行那边横竖也就隔了两条街,这儿又不是京都,我还能丢了不成?” 见那丫鬟还有些迟疑,殷娘轻叹,“你若不想去,我也不逼你,若是今晚还寻不到人,就只能辛苦你了。” 只带了一个丫鬟,很多事情都落在她一人的身上。 想起昨个儿自己忙了大半宿不得眠,这丫鬟心底就老大不情愿。 这会儿,她便没什么好拒绝了,福了福:“那娘子千万别乱跑,奴婢去去就来。” “你赶紧的,我就是歇个脚罢了,你若是耽误拖延了,我还要怪你叫我久等呢。” 殷娘嫣然一笑。 眼瞅着丫鬟跟着婆子走了,她眉眼间的笑意才渐渐褪去。 估摸着两人走远,她缓缓起身,丢下一块碎银子给掌柜的:“再帮我上一壶茶,两碟子点心,我去外头瞧瞧胭脂膏子就来。” 掌柜的眉开眼笑,忙收了银钱:“出门左拐,那边的胭脂膏子更好些。” “多谢。” 殷娘出门走向左边,只在那些个摊贩跟前晃悠了两下,脚下的步子一转,却朝着另外一个无人的巷子走去。 第180章 对峙 这条巷子转个弯,道路尽头便是梧桐小园的后门了。 殷娘一步步过去,从门外绕了一圈,又绕到了正门,抬眼望着门内。 那大门紧锁着,隐约能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与外头大街上的比起来,此处更多了几分温馨,少了一些烟火气。 她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不一会儿,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圆圆的脸蛋来,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狐疑又警惕地看着她。 殷娘莞尔:“我找你们家娘子,请问……她在吗?” 小丫头眯起眼眸:“你找哪位娘子?这里可没什么娘子,这儿是梧桐小园。” 如今淮州城里谁人不知,这梧桐小园是安置那些孤儿们的处所。 孩子们在这里生活起居,自有照应。 白日里,男孩子们去南留书院念书,女孩子们留在小园里跟着念书识字。 据说,那位暗芳娘子已经在积极地给这些女孩子们寻先生了,还要那专门的女学先生不可。 忽然来了这么一个人,开口就要见娘子,也不怪水菱警惕了。 殷娘抬手拢了拢鬓发:“麻烦这位姑娘进去与你们家娘子说一声,就说……我是霜琴姑娘荐来的,我叫殷娘。” 水菱上下打量了对方一会儿,爽快道:“那你稍等。” 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又过了一会子,水菱又来开门了,这一回她脸上的警惕少了许多:“进来吧,我们家娘子有请。” 殷娘跟着她往前,绕过了前面的院子,一路走到后头的厢房处。 只见一片春光盎然的绿意中,立着一位亭亭如玉兰的女子,她身着一套茜粉短衫,下面配了一条杏色的襦裙。 原本在殷娘眼中,这是最最不起眼的搭配了。 换成平常,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上身。 可偏偏穿在眼前这女子身上,配着四周那翠绿欲滴的春色,俨然衬得她肤白胜雪,娇媚清艳至极。 偏她抬眼时,那双眸子宛如幽深古井,深不见底。 几乎让人沉溺其中,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殷娘就是这般。 顿住片刻,直到盛娇轻笑着招呼,她才缓过神来。 “见过殷娘子,殷娘子一路辛苦了。” 自己还未开口,对方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殷娘有些惊讶,忍不住收敛起原先的轻视之心。 上前几步,殷娘笑道:“是你让霜琴给我送了书信?” “算是吧。”盛娇并未揭穿霜琴的擅作主张。 谁知下一句,殷娘的笑容发冷:“若真是你,恕我直言,这位娘子怕真是莽撞了,若是那书信被旁人截了去,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霜琴这人我多少了解一二,她性子最是稳不住,冲动、任性,也就是命好了,投身在了冯府里,是个家生子出身,又与府里的小姐投契,成了人家身边的一等丫鬟,这日子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她竟能给我书信,求我助她一臂之力,莫非……是冯家小姐出了事?” 一语道破,盛娇漆黑如墨玉的眸子却没有半分波澜。 她依旧给那些女孩子们分掉了糕饼。 不慌不忙,又让她们拿了笔墨去里头练习。 做完这一切,盛娇才理了理袖口,温温一笑:“这话怎么说呢?” “若非冯家小姐出事,就凭霜琴那个脑子,怎么可能让我帮忙?” 殷娘冷笑两声。 “那你……是愿意帮,还是不愿意帮?” 话锋一转,盛娇巧妙地将这难题又抛了回去。 殷娘抿了抿嘴角,面色似有不甘。 “你怕是不知晓吧,如今冯三少爷府里没有正房奶奶,就我一人,乃专房之宠。我为何要听你们的?” 盛娇弯起眉眼:“说的不错,那……你又为何要紧赶慢赶地追过来?还在来之前就查清楚了梧桐小园?” 顿了顿,她轻笑出声,“霜琴再愚笨,也不会在书信里莽撞地透露太多,你能找到我这儿来,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若对你而言,霜琴的书信真的无关紧要,你应当直接烧成灰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做你的宠妾。” 盛娇每说一个字,殷娘的小脸就苍白一分。 到最后,她几乎摇摇欲坠,快要站不住了。 盛娇又道:“你却没有这样,反倒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淮州,又来到了我的面前,如此冒险,敢问殷娘子一句,可否值得?” 殷娘微微瞪大了眼眸,似乎明白了什么。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凝固了。 投入这互相试探的视线中,不相上下,不甘认输。 终于,殷娘深吸一口气,笑了起来:“原来是你……你早就知道霜琴送了书信出来,还特地从暗中又多添了一封,那淮州城里的地图,还有那些事情的脉络都是你写给 我的。” “真是看不出来啊……有点本事。” 盛娇勾起嘴角:“过奖,我也没想到区区一个从外头买进来的丫鬟,居然也能学得一手好字,通文识墨,眼界非凡,着实叫我惊喜。” 殷娘咬着下唇:“我不比你们好命,自然有机会就要好好抓住,如若不然,那就是任人鱼肉的命!” 话音刚落,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脸色有些难看。 盛娇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 做下人,是任人鱼肉; 做人家的妾室,其实也一样…… 不过是这砧板的位置高了些,自己也是更稀罕的肉罢了,其实并无什么差别。 “殷娘子找到我,可是想清楚了?”盛娇转了个话题,“你出来一趟不容易,不如早点说明白,也好过这心里没个安定的时候。” “我原先还没定,不过……”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今日见着你,我觉得或许可以试一试。” 盛娇微微一笑:“好说。” “只有一点,我要冯嘉玉的命。”她强调了一遍。 “这也成,不过……怕是你不能亲手结果了他。”盛娇有些歉意。 “怎么,你是想留他苟延残喘?” 盛娇摇摇头:“你想哪儿去了,只是有人排在你前头,想要冯嘉玉的命,所以你只能旁观了。” 说罢,她笑容越发娇艳明丽,“我保证,你一定能看到你想看的。” 第181章 坦白 殷娘没有待很久就离开了。 她本就是借着出门的机会过来瞧瞧,不可能停留太久。 她刚走,桃香就来到盛娇身边。 “娘子。” 对上桃香欲言又止的眼睛,盛娇心中微叹:“咱们回去说,好吗?” 桃香点点头,很乖巧地不吭声了。 回去的路上,桃香一反常态地不爱说话,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马车的帘子随着不断摆动轻轻晃悠着,时不时能透出外头几分的街景。 然而,也就只有这样。 再多的景色也瞧不出什么。 可偏桃香看得很入神,旁边几个小丫头打闹说笑,都不曾惊扰了她。 见她这副模样,盛娇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一声——果然,不与她们彻底分开,总归是瞒不住的。 回到家,几个丫头忙着去瞧董娘子了。 盛娇则领着桃香回到自己屋内。 门关好,还未将身上的东西卸下,只听身后桃香淡淡问:“娘子是打算与那景王殿下玉石俱焚吗?” 盛娇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不曾回头:“为何这样问?” “我虽不算聪明,但也不是十足愚蠢之人,这段时日……景王殿下身边的人时时都来,好几个夜晚我都察觉到他来过,而且进的是娘子的屋子。” 桃香说着,眼眶微红,“我们是什么人,自个儿心里清楚,可娘子的来历我却不明白,娘子必然有自己不得已的原因,只是……我不愿娘子瞒着,自己憋在心里。” “今日那娘子来了,我瞧着你那么开心,定然是之前又做了什么事情,如你所愿了,是不是?” 这话一针见血。 盛娇缓缓转过身,对上桃香那双通红的眼睛。 “是。”她头一次大大方方承认了。 “那景王殿下呢?” “他……曾经是与我结发的丈夫。” 一句落地,掷地有声。 桃香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那位景王殿下竟然曾是盛娇的丈夫!! 那就是说……盛娇曾是景王妃? 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是入了玉牒的皇族,是见了圣上都可以称呼一声父皇的人啊!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初见盛娇时的场景。 还以为,盛娇与自己一样。 都是流落天涯的可怜人,都是生来贫苦的最底层…… 努力咽了咽,桃香稳住了:“既是曾经,那就是过去的事儿了,为何他还抓住不放?还有,娘子既然从前这般贵重,又为何、为何……” 为何沦为贱籍? 她不敢问了。 盛娇笑了,唇畔一片苦涩:“造化弄人,错付真心罢了,天底下的事情总是阴差阳错,若只是缘分未到,又何必苦苦相求,放手相忘于江湖,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只可惜……” “我与他的事情没有话本子里写得那么绵长凄美,我与他可是有不死不休的仇恨的。” 她走到桃香面前,抬手替对方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既然已经挑明了,那她干脆就说清楚。 “好桃香,我……终究是要离开的,你放心我会把淮州这边的生活都安稳好再走,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带着几个妹妹们好好过日子。” “若是得了自己喜欢的,别的不说,人品第一才是要紧。” 盛娇句句叮嘱,字字发自肺腑。 对于这几个相伴了几年的女孩子,她心中多有割舍不下。 但她更明白,这是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随便拉扯谁与自己一路同行都是不公平的。 想当初,自己与桃香一般年龄时,过得可比她要舒坦快活多了。 那个时候,她与魏衍之正情浓,娘家父兄得力,一派大好趋势。 谁又能想到日后的满纸辛酸冤屈,无处可诉,只换来了一地血腥,骨肉分离。 她说着,温温一笑,又捏了捏桃香的脸颊:“既把话都说开了,往后可不许哭鼻子,你们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到底是给了她这些年温暖的人,她如何舍得看她们吃苦流泪? 桃香咬着牙,不发一言。 过了片刻,她垂下眼眸,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好像已经全盘接受,又好像不得不屈服。 盛娇明白,自己身边这几个丫头里,就属桃香性子最倔。 看似好说话,其实处处都有自己的主意。 安抚了好一阵子,才让桃香回自己屋了。 盛娇松了口气。 这会子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理一理之前的事情了。 发现霜琴擅自寄信给殷娘其实并不是巧合。 盛娇早就查清楚冯嘉玉身边的人,这殷娘太过特殊,自然让她一眼留意。 冯嘉玉的性子如何,过去在京都时,她就有所了解,对于殷娘其人,盛娇其实着实狠下了一番功夫,抽丝剥茧一般的查探,终于得出了此人可为她所用的结论。 霜琴冲动,有些钻牛角尖。 若不是如此,那一日她也不会莽撞到要直接杀了盛娇。 作为霜琴在府中曾经最交心的姐妹,殷娘的性子就稳重深沉得多了。 霜琴虽莽撞,却有一点好处。 那就是口风很紧。 即便知晓了殷娘的故事,这些年她也不曾往外透露一个字,哪怕是她曾经最最忠心的冯华珍,她也没有说过。 这样一个人,有底线,有弱点,用来引出殷娘最适合不过。 盛娇绕过屏风,步入自己的卧房深处。 在床屉里打开一只暗格,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纸。 上面一张张写着的都是人名。 翻到其中一张,她指尖轻捻,抽了出来。 那一张上写的正是殷娘的名字。 “殷娘,二十有一,性纯良深沉,自幼有定亲的对象,后被冯嘉玉强占为妾,其未婚夫去衙门击鼓鸣冤,反被痛打一顿,不治身亡。” 她轻声呢喃着,寥寥数语,就已经写尽了一个人的悲欢离愁,生离死别。 点点笔墨,才是最无情的存在。 可若不是这样,谁又记得? 却说那殷娘回去的时候刚刚好,身边的丫鬟已经领着采买过来的两个小丫头回来了。 两个小丫头都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刚好得用。 也不知是这丫鬟故意还是怎样,挑来的丫头都长得不错,细致的眉眼,五官端丽,若是养上一段时日,待皮肤白净了,定然有几分姿色。 殷娘心中冷笑,装作没瞧出来似的,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着吧,带回去你调教几日,先让她们从细碎的活计开始做。” 第182章 暗示 “姨娘真是好脾气,都不多问两句么?”那丫鬟抿嘴一笑。 殷娘瞥了一眼:“既叫你做了这个主,还有什么好问的,若是你办事不得力,我回了三爷去,自有他发落你的时候。” 那丫鬟脸色一沉,有些笑不出来了。 殷娘却不再理会她。 这丫鬟唤作玉珠,明面上是她的人,但实际上只听命于冯嘉玉。 照顾她伺候她是其一,更重要的一点是看着她。 说到底,冯嘉玉并不十分信任殷娘。 不过是眼下再无比殷娘更得他心意的玩物罢了,一个妾室捧着归捧着,等到她失了欢心,还不是一封切结书撵出府去。 这一点玉珠明白,殷娘更明白。 回到客栈,冯嘉玉还未回来。 殷娘照旧更衣梳洗。 要讨冯嘉玉喜欢可没那么简单。 这男人于万花丛中过,自然什么莺莺燕燕都见过。 人间有风情万种,任凭哪一种,只要叫他心恋痴迷,便能得了几分宠爱与青睐。 她要做的,不过是将冯嘉玉喜欢自己的点,发挥到极致罢了。 “这胭脂的气味不对。”她嗅了嗅,“去取茉莉花粉来。” 玉珠抿了抿嘴,有些不快:“胭脂膏子混了蜜露,一样能制了出来,颜色轻,又香薄,姨娘何苦来的,为难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 殷娘冷笑:“让你取你就去取,没的话这么多。” “姨娘总是这般,一有什么不如意就要告三爷……” “不然呢?我好歹也算半个主子,怎么着,要我来伺候你?”殷娘说着,微微挑眉,从镜子深处看了过去。 玉珠吓了一跳。 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咬着下唇。 正说着,冯嘉玉进来了。 “吵吵闹闹的,你们在说什么事?”他一进门就颇为不快,脸色难看,自然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殷娘娇滴滴道:“妇人家的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胭脂水粉之类的罢了,犯不上爷为了这些烦恼操心。” 说着,她给玉珠使了个眼色。 玉珠忙退了下去。 殷娘上前替冯嘉玉卸掉了束冠,褪去外衣,又给他换上了一件绵软舒坦的家常便服。 再奉上一盏香茶,素手纤纤,低眉顺眼,如此周到的伺候倒是让冯嘉玉郁闷的心情好了些。 殷娘是个聪明人。 冯嘉玉不想说的,她绝对不问,就像是没看见似的。 待他接过茶盏,她便自觉地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揉捏起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殷娘垂下的眼眸中飞快闪过一抹狠厉。 冯嘉玉还浑然未觉:“你说说……景王殿下是不是总爱这般折磨人?” “这话……怎么说的?”殷娘不解。 他冷哼一声:“嘴上说着好听,叫我去查淮州城明面暗地里的各项可疑的交易往来,可这事儿哪里是那么好查的!!我带来的人手不够,他又要得紧急,这会子说不远帮忙也不成了……” 说着,他一阵后悔,“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走这一趟!” 可是不走这一趟也不可能。 让冯华珍偷偷溜出门,混进景王的车队里这个馊主意已经提上日程,他不来看一眼,如何回去跟家中母亲交代? 是以,两头为难。 冯嘉玉的心情更糟糕了。 殷娘软言细语道:“原是这回事……爷不妨换个方向想想,殿下是想让爷帮衬一二,说到底也是看重爷的缘故,怎么说您也是殿下的大舅子,侧妃娘娘甚得殿下欢心,自然殿下也不会亏待于您。既然要查,那就要查殿下不方便着手的地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略带羞涩,“奴家是个妇道人家,却不懂其中的大道理,但奴家却明白一点——” 说着,她俯下身,纤纤十指在他的肩膀胸前游走,轻柔的呼吸在他耳侧,宛若浸满了芬芳,吹气如兰,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若非殿下信任倚重爷,是断不会让爷来做这些事情的,想要给殿下献殷勤的人多了去了,可殿下却只想让爷来帮忙,还不能说明关键么?” 寥寥数语,瞬间抚平了冯嘉玉的不快。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狠狠亲了几口。 “还是你能宽解我心, 那你说说,接下来该如何查才好?” “瞧爷说的,奴家哪里晓得?您这不是打趣奴家么……” 冯嘉玉一把将殷娘的纤腰勾住,将人抱坐在自己怀中:“你只管说你的,横竖我不笑话你便是。” 殷娘扭捏着,脸都红透了,也不发一言。 他如何不知她确实不了解这些,不过是逗逗她,权当个闺房之乐罢了。 不过殷娘还是有一句无心之言,点醒了冯嘉玉。 她道:“奴家不明白男人外头的事情,也不想明白,但奴家却知晓,若是那淮州城的父母官已经入狱,那不如从这人下手来查,岂不是更方便?” 这条路冯嘉玉之前也有想过。 但一直投鼠忌器,瞻前顾后。 那一日被魏衍之冷冷训斥后,关键还是当着盛娇的面,他面子上如何挂得住?他便憋着一股气。 查,为何不敢查? 大不了出了事,就让妹子去殿下跟前撒个娇,服个软什么的,这惩罚的板子也就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应当问题不大。 主意已定,第二日冯嘉玉便心满意足地出门去了。 这一头,曹樱菀寻来的女学先生终于到了。 这女学先生姓骆。 在江南一带颇有美名。 原先也是在高门显贵家中教授那些千金小姐们读书识字明理的,学问很高,颇有见地,且人品贵重,性子端方。 曹樱菀喜上眉梢,语速很快:“多亏了我赶得早,那骆大家已经从那户人家出来了,对方愿出重金挽留,人家也不愿意,我派人去请,骆大家一听说是英国公府的人,立马婉拒,还是我亲自出面说是替淮州城的孤儿们寻先生,她才肯来的。” 盛娇奇了:“像骆大家这样的女学先生,必然请她过府授学的人家有很多,为何……”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曹樱菀呷了一口茶,娓娓道来。 原来,这骆大家今年还未到三十。 虽早已不是韶华之年,但清心寡欲这些时日,自有一派清冷孤傲的气质,很是吸引人。 据说,骆大家原先在一高门府邸里做女学先生,很是勤勉,却不想叫那家的二老爷瞧上了…… 第183章 先生 听到这儿,盛娇忍不住开口:“这也太离谱了,骆大家可是名满江南的女学先生,怎能这般不尊重?” “要我说也是啊,偏人家不听,只说想求娶骆大家,愿以平妻相待。” 曹樱菀说完,自个儿就摇摇头,“人家骆大家早些年也是有婚约在身的,若不是未婚夫突然病故,她也不会这么多年不曾婚嫁。” 能在女学上有所成就,这骆大家绝非一般闺阁女子。 她定然心志坚定,很有自己的想法。 平妻…… 盛娇咀嚼着这两个字,嘲弄地勾起嘴角。 还记得那一年冯华珍入府。 虽是侧妃,却骄傲至极。 她到自己跟前从不行礼问安,那下巴抬得比谁都高,从眼皮子底下去看人。 至今,她都记得冯华珍说的那句话——“你是景王正妃没错,可……论身份我不在你之下,论宠爱,如今殿下更疼我些,不如叫我做个平妻,与你平起平坐吧,姐姐。” 说这话时,冯华珍脸上的傲然是那样明显。 盛娇闭上眼睛都能回想得起来。 还好冯华珍被她亲手杀了,不然这口气如何咽的下?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她接上曹樱菀的话头:“正是这个理,谁家不敬重教书的先生,虽说女学不比外头正经书院学内,但……也是教书明理的人,怎能如此羞辱?” “我也这么说,于是跟她说了你这边的事儿,骆大家一口应下,还说只求一席遮风挡雨的地方,一日两餐即可。” 曹樱菀感叹道,“倒真是个有气节的性子。” “梧桐小园里,还有空着的厢房。”盛娇温温一笑,“只管请骆大家安心,在我这儿衣食无忧,我还有一桩事情想请她帮忙,只怕要累着骆大家了。” “我约了日子,你们当面再说。” “也好。” 骆大家已经抵达淮州城。 曹樱菀把人安顿在客栈里。 当日下午,盛娇就去见了对方。 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这位骆大家确实气质高洁,澄净素雅,那脸上不施粉黛,只着一套灰蓝的粗布棉衣,头上挽着一个素净的发髻,发丝间戴了一对不起眼的玉簪。 冲着人微微一笑,顿时如沐春风。 盛娇上前行礼,骆大家不卑不亢地受了,也大方还礼。 两人落座后,盛娇就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骆大家默默听完,有些诧异:“你是说……不仅仅要我给那些孩子们当女学先生,还要我顺便日常约束她们?” 盛娇轻轻颔首:“早就听闻先生大名,知晓先生不但博古通今,且做人做事都有章法规矩,乃品性高洁、难得之人,这样的人能给这些孩子们做个表率,也是她们的福气。” 骆大家眼眸微闪:“她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也值得娘子如此费心么?” “我其实……只是个俗人。” 盛娇勾起嘴角,“也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晓得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道理,当初我接手了他们,就晓得这桩事没那么容易了结。既接手了,又如何能潦草行事?” “我所求的,不过是无愧于心四个字罢了,他们无父无母,若能得先生指点,来日或成家或成才,都是对我朝的丁点助力。萤火之光虽渺小,但若是聚集而论,也可熠熠生辉。” 骆大家垂眸,品味着她的这一番话。 末了,骆大家抬眼:“盛娘子果如传闻一样,行他人不敢行之事,是个最利落爽快的性子,我喜欢。” 盛娇笑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方早就写好的笔墨,递了过去。 “先生可瞧瞧,这上面写着的还满意?” 骆大家展开一看,上面竟然详细写了她到梧桐小园后的一应负责事项,以及给她的优待。 细细看下来,她不由得暗暗心惊。 若说刚刚还觉得盛娇只是说得好听,现在就觉得眼前这女子深不可测,考虑一切简直事无巨细,样样周到。 她去过很多高门府邸,没有一家能像盛娇这般细致。 一切都写在明处,没有多余的瓜葛。 瞧着是有些过于直白了。 可见惯了那些暗地里拉扯纠缠的骆大家却很喜欢这样的风格,手起刀落,绝不拖泥带水,一纸一墨都黑白分明。 待她看完,深吸一口气:“盛娘子考虑得如此周全,我竟没有反驳的余地,可否让我先去瞧一瞧孩子们?” “自然,给先生备好的厢房也请您过目,若是有哪里不满意的,趁早提出来也好改进才是。” 盛娇笑着起身,迎着骆大家一路去往梧桐小园。 白天里,梧桐小园会格外安静。 男孩子们都去了书院,这里只留了女孩子们。 因为没有女学先生,先安排的课程就是教她们学认字,一切都从简单的开始。 即便如此,也叫骆大家瞧了啧啧称奇。 这些孩子没有她想象中的粗鄙无礼,想来事先已经知晓了礼貌待客的规矩。 能让这么多孩子都乖乖听话,这盛娘子是有点本事的。 一一与孩子们说了话,骆大家这才提出去瞧瞧厢房。 盛娇领路,穿过两道门才到了东南角的一处院落中。 这里一开始就被单独隔开,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园子,园子里头是一套厢房,堂屋、卧房、以及两边的抱厦,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小厨房。 虽然这会子还是冷锅冷灶,一看就是没开火的样子。 但这样的安排不由得叫骆大家心生几分向往。 好像往后真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家了…… 逛了一圈,再无不妥,骆大家也是个爽利的性子,当即就与盛娇拍板决定了。 自此,梧桐小园多了位女学先生,也多了一位教授所有孩子日常品德行为的师父。 当晚,等男孩子们都下学回来,盛娇特地将所有孩子聚集到一处,郑重地给他们介绍了骆大家。 孩子们早就不是从前在善德堂里讨生活的可怜虫了。 尤其是去书院读了几天书的男孩子们,他们更明白当得起先生二字的人的贵重,忙拿出了白天在书院里的礼节,恭恭敬敬地施礼。 女孩子们就腼腆羞涩多了。 骆大家瞧在眼里,喜在心中,温柔道:“别这么多礼了,往后咱们处着的时日还多着呢。” 第184章 帮忙 “我只一句话。” 她目光轻柔深沉,缓缓扫视一圈,“往后大家一般无二地处着,自然要以自己颜面尊重为要紧,我虽为诸位的先生,但真正爱重,还须从自身做起。” 说罢,她拿出一方戒尺,当着众人的面放在了桌子上。 “在我这儿,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规矩二字,若有特别情况,提前来与我说了,自然会酌情考虑,可若是不发一言就坏了梧桐小园的规矩,可不要怪我下手不留情,这板子是定然要挨的。” 说完,她便瞅了一眼身后跟着丫鬟。 丫鬟不慌不忙上前,拿出一张册子来宣读。 那里头赫然是骆大家为梧桐小园制定的各项规矩措施。 盛娇远远立着,也听了个完完整整,不由得心下佩服。 “怎么样,不错吧?”曹樱菀凑到一边,压低声音,满是喜悦。 只轻轻一回眸,盛娇便撞上了她那双迫不及待想要邀功的眼睛,那里头盛满了停不下来的雀跃,看得盛娇忍不住发笑。 “很不错,这一次真是要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字。”曹樱菀很快活地摆摆手。 其实她早就等着盛娇夸自己了,真听到了,浑身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坦快活,每一个毛孔都显得轻飘飘,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了。 偏她嘴硬,只轻轻弯起嘴角,好像笑得很不在意似的。 盛娇如何不晓得她的脾性,掩口轻笑:“回头我给你送两份点心去,上回子你在我这儿吃着觉得不错的,我多给你备一些。” “好啊。”曹樱菀一说,顿时反应过来,“你家那请来的厨娘终于回来了?” “嗯,还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你只管说,但凡我能帮得上的,绝对替你办得妥妥的。” 曹樱菀很想说自己可不是那出尔反尔的景王殿下。 不过看看盛娇那张娇媚如花的脸,又觉得自己不能在这当口提煞风景的人,便索性咽下了。 盛娇哪里晓得她想了那么多,闻言,便道:“正好你的人也在,帮我找找孙元谱。” 说着,她从袖兜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张递了过去。 曹樱菀刚要打开,盛娇又按住了:“这会子天黑,回去了再看也不迟,这事儿不是很着急,你办妥了再给我信。” “那你预备如何谢我?”曹樱菀眯起眉眼。 盛娇无奈:“只要你办好了,我定然依你。” “那可不成,咱们还是事先说好,免得到时候你不认账。” 她说着,将纸张细细收好,眼珠子一转笑道,“这样好了,若是我办妥了,你就随我去画舫上游玩一日,你做你的俏娘子,我扮做俊俏郎君,如何?” 盛娇哭笑不得。 这游戏从前在京都的时候,曹樱菀就没少缠着她玩。 可每一次都被她拒绝了。 英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喜作男装打扮,这可是全城皆知的。 她可不想跟着一起闹腾,回头英国公府的老两口追着曹樱菀打…… 不过,如今却是在淮州。 略一思索,她点点头:“好。” “这可是你说的,你应下的,可不准抵赖反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又不是那食言之人,既答应了你,必然做到。” 望着盛娇盈盈笑眼,唇畔盎然的殷红明媚,曹樱菀心花怒放,转身奔出门,直接上马。 竟也不说半个字,将马鞭挥舞着,连着抽空数下,发出清脆回响,一转眼人都已经到了老远之外。 桃香被吓了一跳,皱眉过来:“娘子,这曹小姐是怎么了……” 盛娇哭笑不得:“大约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吧。” 桃香这两日始终懒懒的,不得快活。 见曹樱菀这么高兴,她也就噢了一声,随后很哀怨地看了自家娘子一眼,也不说什么,很快又转过视线,帮着照顾小园里的其他孩子了。 依着骆大家的规矩,女学里的每一个女孩都有自己的笔墨纸砚。 另开了一处敞亮的堂屋给她们做学习的书房。 这屋子南北通透,宽敞干净。 里头一张一张小方桌摆着,瞧着就叫人喜庆。 桃香还说叫水芹水蕙两个丫头也来进学,却被二人齐刷刷拒绝了。 水蕙年纪最小,却也是这梧桐小园里当得起姐姐辈的人了。 她跺着脚:“叫我与那些个小豆丁凑一块读书,我才不要呢。” “那你平日里偷懒耍滑的,娘子教你你不乐意,我就想着求人家正经女学先生来教你岂不是更好?” 桃香这话吓得水蕙不轻。 虽说上一次被姐姐们说了,水蕙的态度有所改进,但到底孩子心性,还是容易三心二意。 今日一听桃香这般说,再瞧瞧这些个比自己小的孩子都这么认真用功,水蕙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许是这一回的对比太深刻,水蕙回去后竟然格外发奋,勤学苦练,把自己的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每天还额外多添了几页书法练着,有模有样。 桃香见了很是欣慰。 安顿好梧桐小园的一干事务,盛娇便回了住处。 白天,她依旧去藏雪堂帮忙。 晚上便回去,一样接手那些慕名而来的妇人,为她们看诊治病。 这日子过得规律起来,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董娘子休整了这些时日,整日汤药、饭菜的养着,身子到底一日比一日强健起来。 “也亏得年轻,底子好。” 这一日,盛娇替她把脉时,面色一片轻松,说了这么一句。 董娘子顿时心头大定。 这些时日光是养着身体,也养着心情,要不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她八成是撑不下去的。 如今听盛娇这么说,她自己都松了口气。 顿时热泪盈眶,她翻身下床就要给盛娇跪拜行大礼。 “你若是有这个气力行礼,还不如多养养,等精神头足了,好去厨房那头把桃香换下来,这些日子她可受累不少。” 董娘子一听,破涕为笑,忙擦了擦眼角:“我这就去。” 厨房里,一应柴火、清水都已经齐备。 这些都是利海和牛吉弄的。 桃香说了,他们这儿也没多少门户要看的,两个小厮年轻体壮的,不如帮忙劈柴挑水,横竖天井里头就有井水,两个男孩子有使不完的力气,做完这些活计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第185章 清明 这么一来,厨房里的累活重活几乎等于没有。 也能叫董娘子轻松不少。 桃香正在里头酿糖蒜,拿了一颗出来尝尝味道,也不知是哪一步做了不多,吃着可酸,又酸又辣的滋味刺激得桃香忍不住眯起眼睛。 一转头,见董娘子来了,她忙笑着招呼:“你身子好些了?” “还成。” 董娘子有些羞涩,刚要卷起袖子上阵,又被盛娇叫住了:“你如今还是别自己动手,你说她们做就是了。” 桃香也说:“是呀,回头别累坏了身子,倒叫咱们娘子白忙活一场,怪心疼的。” 这话说的……也不知是心疼董娘子,还是心疼盛娇。 董娘子点点头,一一照做。 到底术业有专攻,一经她指点,桃香、水菱她们张罗出来的饭菜确实比之前更像模像样了。 最后一碟子豆腐端出来,热气腾腾,清香扑面。 又依着董娘子说的,将原先备好的咸菜拌上两滴香油,一股脑盖在那雪白热乎的豆腐上。 这么轻轻巧巧地来上一口,果真清爽下饭。 盛娇都忍不住赞道:“确实不错,这味儿从前都没吃过。” 咸菜下饭,但她们之前可没想过还能与豆腐配在一起。 董娘子得了夸奖,越发满面红光,笑道:“娘子谬赞了,不过是将就着吃吃,待我身子稳了,回头用鸡油拌了香卤子,切了一些萝卜丁和肥肉丁进去炒了,再一起盖在上面,那滋味才更鲜呢。” 光是这么说着,就叫水蕙口水直流了。 恨不得董娘子立时三刻就能恢复如常。 一起用罢了饭,董娘子照旧回屋歇着,水蕙偷偷进了她的屋,水芹瞧见了刚想把人叫回来,却又被水菱给拦住了。 “你随她去吧,这小丫头有自个儿的想法了,横竖不会给娘子添乱,你整日管着她,别再给拘出毛病来。” 闻言,水芹只好作罢。 又过了几日,春色渐渐浓郁。 周遭的一切都仿若越发温热起来。 湿漉漉的雾气里萦绕着百花盛放过后的弥留残香。 即将清明了。 又是一个烟雨蒙蒙,满怀苦涩的日子。 这一天,盛娇特地嘱咐了赖晨阳,让他别跟着。 最好退到院子外头去守着。 赖晨阳不乐意也没法子,景王殿下说了,盛娘子说的话就如同当日王妃之位仍在时一样,他不能违背。 院子里安静下来。 盛娇又拿出了女儿的灵牌。 先擦拭了一番后,又焚香点烛,在案前摆了好些孩子喜欢的小布偶,小兔子、小老虎之类的。 这些,都是盛娇平日空闲时亲手做的。 从前她做得很一般。 还待字闺中时,她的针线就一般,拿来在嫁妆上添上一两针还成,打个络子什么的也没问题,可要真动手做这些精致的小玩意,那就不能够了。 几年练下来,她却已经脱胎换骨。 做出来的小布偶精巧又漂亮,活灵活现的。 一个个摆好后,她又端上了一盘一盘的糕饼。 也都是囡囡从前爱吃的。 最后,摆上一只火盆子,她坐在一把方椅上,一张一张地烧着黄纸,口中碎碎念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楚的话。 桃香送了茶水来。 先一言不发地放在桌案上,随后她又掏出了一件叠好的小褂子,摆在盛娇的手边。 小褂子上的针脚细密,用了最柔软的棉布做成。 那粉嫩的杏黄色配上嫩绿的刺绣点缀,一眼就让人挪不开视线。 领口额外用了两层棉布,里头素白,外头精细,还绣了两只可爱的白兔,鲜红的绣线缠绕,做成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直把盛娇看得心潮涌动,说不出话来。 桃香张了张口:“……这是我做姨母的一点心意,她应当会喜欢吧。” 盛娇屏住呼吸,点点头。 桃香微微抿嘴,退了出去。 那一件小褂子也被放在了桌案上,与那些玩具、糕饼摆在一处。 屋内,烟雾袅袅,清香深沉。 盛娇像是哄孩子一样的语气,淡淡地说:“这是你桃香姨母,虽然你从未见过她,但她真的很喜欢你,这小褂子就是她亲手做的。” 可惜,无人回应。 四周静得叫人喘不上气来,万寂无声。 许久之后,有一个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盛娇陡然清醒,警惕回眸——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魏衍之就站在那儿,与她通红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掌心在瞬间不自觉地捏紧了。 魏衍之的视线先落在她的脸上,随后才往下挪了挪,看见了被盛娇抱在怀里的灵牌。 他脸色突变,快步上前。 “娇娇!!” “你出去。”她冷冷下了逐客令。 她不想在女儿的面前跟他撕破脸,她弄丢了孩子,已经不是一个好娘亲了,更不能与魏衍之吵翻,这样会吓着囡囡的。 “娇娇!你、你……” 他看清了灵牌上的字。 每一个字,每一处笔画,都几乎像是凌迟。 “我什么?”她深吸一口气,“今日清明,我想陪陪我女儿都不行么?你有什么事情等我忙完了再说吧。” 她平淡的面孔不见波澜。 垂下的眼睑挡住了汹涌而来的情绪。 一层层,堆石激浪,偏又暗藏在沉渊之中。 魏衍之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 对于女儿的离世,他不是不心疼,不是不悔恨。 囡囡过世后,他下令封锁了孩子曾经的住处,将所有东西都锁在里面,谁都不能碰。 每每到了特别的日子,他都无法在府里待下去。 逃避,逃避,唯有逃避,别无他法。 方才赖晨阳来回报,说盛娇不准他留在宅院内,魏衍之顿时慌了神,原本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保护,这是愿意让他靠近的好预兆。 突然又改了主意,他如何不慌? 不亲自过来看一眼,他又怎能安心? 没想到,这一眼就看到了让他心神俱碎的东西…… 那是——他女儿的灵牌。 那是——他和盛娇的女儿…… 他们的孩子! 一时间,屋内静默,落针可闻。 盛娇失去了平日里的耐心与伪装,撩起眼皮冷冷道:“景王殿下还留在这里,是有什么别的指教不成?” 第186章 心碎 这一问,无比冰冷残酷。 魏衍之身子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离开。 他一步步上前。 而盛娇则抱紧了怀中的灵牌,生怕这个男人会动手抢走似的,看他的眼神越发警惕防备。 看清楚了她眼底的不快,魏衍之的一颗心就好像被烈油烹过一般,难受至极。 终于,他走到她的面前。 “囡囡也是我的女儿……”他沙哑着声音说。 这话换来的,是她一声毫不留情地冷嗤。 “既是你的女儿,为何你记不住她的生辰,也记不住她的忌日,更记不住清明这一日,你还有个魂归九泉的孩子?” 此刻,她半点不掩饰。 浑身的锋芒乍起,宛如一根根锐利的刺。 扎得魏衍之越发心头滴血,张了张口,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并非他记不住。 而是不敢记住。 若是记住了,这些年他又怎么能熬得过来? 失去了女儿,又失去了妻子,一个阴阳两隔,一个情断义绝…… 他也是人啊,他也会心痛。 过往种种有他的不对,可这件事上,他也是受害者! 这些话都埋藏在心底,从来不敢拿出来袒露于人前,他生怕说出一个字,都能叫自己痛不欲生。 今日看见盛娇这般,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年,她从未走出来。 她宁愿留在那一片尸山血海的战火中,哪怕烈焰分身,粉身碎骨,她也不愿走出来。 这一瞬间,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盛娇苦笑两声:“魏衍之,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结发夫妻……你是个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你当初不愿舍弃冯家,一力维护冯华珍,你就不是囡囡的父亲了。” “孩子走了三年多了,你就不要在她跟前出现,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好吗?” 她说着,缓缓撩起眼皮,语气哀恸,“算我求你……” 魏衍之急了:“你总说当初是我袒护冯华珍,可并没有!!我知道我在囡囡这件事上辩无可辩,我就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可当初就那么一点证据,我如何能让冯华珍服罪?!” “那你就在你父皇和太后面前维护她,为她开脱?”盛娇火冒三丈,怒极反笑,笑得泪水涟涟。 “我……并不是开脱!而是我不想在没必要的时候得罪冯家!” “你是皇子,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上坐着的人,是你的父皇!冯家算什么东西,也配你忌惮?!”她冷笑着又反驳了回去。 “若是为了我,冯家早就不复存在,我只是为了你!” 魏衍之耳根通红,眼睛像是冒着火,“我不想让你再蒙受什么不白之冤,娇娇!!我只是想保护你——” 话还没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哑然。 而她微微瞪大了眸子。 四目相对间,他率先心虚,挪开了视线。 半晌,她轻轻笑着:“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啊!魏衍之,你早就知道他们在针对我家,你偏不告诉我!囡囡过世后,他们就对我爹娘、兄长下手了……既然如此,为何你不早点说?我可以进宫请太后做主!至少能先人一步!” 魏衍之没敢抬眼看她。 这是他懊悔的事情。 棋差一着,仅仅差了一步而已。 整个盛家被推入死亡的深渊,满门鲜血,污名难除,含冤而死…… 他双拳紧握,关节处凝起一片苍白。 心底的秘密到底还是被她知晓了。 “娇娇,我……” “你并非不是为了我。”她突然淡淡开口,“你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我的娘家,可……魏衍之,这不是真正的在意。” “我是真的心里只有你!!我是在意你的!只在意你!”他急了,再一次不顾一切地诉说情意。 盛娇唇边泛着苦涩:“你明知道若是错了一步或晚了片刻,我盛家便万劫不复,可你还是赌了。” “若那一日,站在这悬崖之上的人是你自己,你会否做出同样的选择?就算不是你自己,是你父皇、母妃呢……你还会吗?” 魏衍之被问得哑口无言,直接愣在了当场。 盛娇掩口轻笑。 泪水滑落,一滴滴落在怀中的灵牌之上。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在意。” “在意是心疼。” “是怕对方有一点点的伤害,是不愿对方遭遇任何风险,哪怕这个风险只是万一。” 她抬手轻轻拨开了衣领处,露出那道熟悉的伤疤。 哪怕时隔多年,这道伤疤依然呈现出与其他皮肤不一样的暗红色,狰狞可怕。 “还记得这个吗?” 眸光碎开,潋滟伤绝。 魏衍之瞳孔一紧,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见他如此反应,盛娇笑容加深了:“看吧,你记得,你也明白当初我是怎么待你的,可你……就是不愿如我待你那样的来待我。” “别再说什么情深难忘了,魏衍之。” “我也不会信你说的什么护着我。” “你我的缘分在和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断了,断了的红线怎么可能再连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当着囡囡的面,我不想跟你多纠缠什么,你……走吧。” 这一句, 心碎绝望。 听得魏衍之心头仿若被刺入了无数根的针。 细细密密,不见血光,却痛彻心扉。 一路踉踉跄跄离开,直到走出大门外,赖晨阳迎了上来,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神情恍惚,似是备受打击,像极了那一年接连遭遇小郡主离世、以及王妃和离的打击时的模样。 扶着魏衍之上了马车,赖晨阳却不敢轻易擅离职守。 “殿下,殿下!!” 魏衍之根本听不到身旁有人在说什么。 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脑海浮现的,都是盛娇那心碎落泪的模样。 顿时喉间腥甜一片,他再也控制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 鲜血涌出,染脏了他的衣襟袖口。 赖晨阳吓了一跳:“殿下!!” 魏衍之却清醒了不少,不慌不忙从袖兜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冷冷道:“无妨,回御府院吧。” 顿了顿,他又说,“你派人去查一查,冯嘉玉近些日子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若是懈怠,你便与从前一样,暗中催一催。” 赖晨阳愣住了:“如何……个催法?还请殿下明示。” 第187章 暗藏 魏衍之眸光流转,冷冷睨了一眼。 赖晨阳立马明白,垂下眼:“是,属下这就去办。” “这两日不要进王妃的宅院太久,你们在附近护着就行,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论何时,立刻来报我。” “是。” 此刻,屋内。 盛娇已经燃烧了最后一张黄纸。 她用干净的棉布帕子将灵牌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又抱着自言自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灵牌放了回去。 匣子里,是她贴身用的东西。 囡囡曾经最喜欢了,说上面有娘亲的香味。 这一次放进去的,除了灵牌之外,还有那些小玩具,以及桃香亲手缝制的小褂子。 她一件一件放好,手又温柔地抚摸过灵牌上的每一个字,就像是在抚摸女儿那可爱的笑脸。 最后,她才盖上了匣子,将其放回原处。 痛失爱女的这道伤疤,无论何时再回头看,都新鲜如初。 它好像就忘记了如何愈合。 平日里不去刻意想起,也不会过分难过伤心。 可只要重新拾起那段回忆,盛娇的心总会痛得万念俱灰。 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绵绵细雨又一次落了下来。 “囡囡,希望你这所谓的爹爹这回能派上点用场吧,娘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口中轻声呢喃着。 又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紧接着,桃香的声音传来:“娘子,我送热水来了。” “进来吧。” 门推开的瞬间,盛娇已经收敛起所有泛滥成灾的失控。 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双眸通红微肿之外,看不出其他端倪。 桃香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遍,暗暗松了口气。 “娘子洗把脸,厨房里头刚做了你爱吃的牛乳酥呢,热腾腾地刚出炉。” “好。”盛娇洗脸净手,笑问,“哪里来的牛乳了?” “还是水菱那丫头眼刁,今儿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人家刚从庄子上过来的牛车,这可是一早刚下来的牛乳呢,她们买了一大盆,董娘子说这可是个好东西,又新鲜又滋补的,便做了那些牛乳酥、奶糕子什么的。” “还真别说,她手可真巧。” 盛娇:“她可以动手做这些事了?” “哪能呢。”桃香一边说一边拿来了妆屉,“我又不是不晓得娘子的意思,只管叫董娘子在一旁做了个指点江山的将军,我这个小兵小将啊帮忙代打罢了。” “你还说董娘子手巧,我瞧着你也不赖。”盛娇莞尔,对着镜子又抹了点滋润的膏子在脸上。 桃香接过梳子,麻利地替她拢了拢发髻,又用了几个戴珠花的夹子固定住。 盛娇瞧了,明白她的意思,便也不阻止。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子话,二人才去了院外。 今日清明,淮州城里很多人家都要出门扫墓祭拜。 梧桐小园那边,盛娇也做了安排。 由原先安排好照看的管事以及骆大家领着,让这些孩子们也去祭拜了父母先人。 这一整日忙活下来,怕是到晚才有个消停。 曹樱菀便是傍晚时分让人传话过来,说她在登瀛楼等盛娇。 雨蒙蒙,风轻轻。 吹得马车的帘子一上一下地摆动着。 那湿润了的空气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盛娇靠在马车里,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地方。 曹樱菀今日依旧做男装打扮,却比平常素净了不少,见了盛娇,她有些歉意:“本不想今日叫你出来的,只是上回你让我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我怕坏了你的计划,还是早点告知你的好。” “无妨,你说。” “我按照你说的去找了那个孙元谱,说来也怪,沈正业入狱之后什么都交代了,就偏偏不愿认谋害孙元谱一事,还有……沈正业的妻子刘氏只说是给那孙元谱下了毒药,可是毒发之后,他们就草草给那人下葬了。” 曹樱菀说着,顿了顿,“我去他们所说的地方,命人挖了那片乱葬岗,你猜怎么着,怎么都找不着孙元谱的尸身。” 听到这儿,盛娇眸光微微一闪。 “说起来,这孙元谱也不过是个读书人,家境贫寒,再普通不过,沈正业也说了,当初就是看中孙元谱的一笔好字,才叫他进来衙门里做个文笔闲差的。” 曹樱菀说着有些口干,忙又灌了一杯茶水,“这事儿透着古怪,你心里可有想法了?” 盛娇微微一笑:“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份证据么?” “记得啊,要不是你,我这封号怕也没来得这么快。” “那是孙元谱留下的。” “啊?”曹樱菀震惊,“那这么说……这孙元谱应当是死定了啊。” 能将这么多证据带出来,这人多半凉透了。 而且,那证据是怎么到盛娇手上的,没人比她更清楚。 是以,当日盛娇的第一推断,也是孙元谱必死无疑。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樱菀不曾找到孙元谱的尸首,而刘氏也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人而编造埋葬地点的谎。 横竖证据已经到了景王的手里,再如何狡辩也是无用。 不如趁早坦白,说不定还能免一些受罪。 “你是怎么察觉到孙元谱其人不对的?”曹樱菀更好奇了。 “原本也没有察觉。”盛娇实话实说,“只是那一日在整理证据时,我总觉得那些油桐纸上的字迹有些刻意,与那封家书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不过,真正让我觉得不对的,是他留下的那张银票。” 盛娇垂眸,“那是一张十两的银票,可……上面的花纹路子却是九江钱庄的。” 咣当一声,曹樱菀重重搁下茶盏:“当真?” “我瞧得真切,十有八九是。” “九江钱庄怎么可能会有十两的银票?即便有,那也是专供皇族或是京都重臣所独有的,孙元谱是哪里得来这张银票的?” “那我就不知情了。” 盛娇眯起眼眸,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夜色。 即便如此浓郁的夜景,也能看出天边那乌云压顶的景致。 它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点将整个淮州城都压在掌心。 “或许,这些证据本就是有人借着孙元谱的手送到我这儿的。”她淡淡地一语落地,“可会是谁呢?” 第188章 助澜 她的声线轻柔冰冷,明明眼前一片迷雾,却不曾有半点迷茫。 曹樱菀心念微动,忍不住盯着她的侧脸瞧。 但见盛娇面上带着轻笑,眼眸冰冷,似乎对什么起了兴致一般,那深沉的眸光中闪动着跃跃欲试。 想起眼前这女子的聪慧,曹樱菀灵光一现:“你是不是有把握了?” 紧接着,她想到了什么,又赶忙补上一句,“还是说,由孙元谱发现的证据本身就有问题?” 盛娇回眸,赞赏地弯起眉眼。 “京都人人都说你莽撞,只晓得习武,却不愿沾文墨,肚子里也是空空荡荡,我却始终不这么认为,你是上过沙场的人,比那些个只晓得舞文弄墨、纸上谈兵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轻笑着,“孙元谱给的证据很充足,若无这样的证据,那位沈大人不会这么快服罪,你的诰命也不可能来得这般快。” “有趣的是,那里头的证据有好些连刘氏都不知情,沈正业更是一头雾水,孙元谱是怎么知道的?” 盛娇轻轻说着,用纤细素白的手指摆弄着茶盏的杯口。 那漫不经心的模样,瞧着当真叫人心动。 曹樱菀眼前一亮:“那这么说,这人肯定有问题了。” “有人借着他的手,或者说,借着刘氏,借着沈正业的手,将证据送到我这儿,再由我交给魏衍之。” “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是个好人吧……”曹樱菀犹犹豫豫地问。 盛娇莞尔,轻轻摇头:“并不,或许……恰恰相反。” “他的意思是……该给的好处他给了,能推出来的人也推出来了,百姓们的冤屈得以昭雪;景王殿下也能完结此案,立功一件;英国公府更是免了尽失颜面的可能,你还赚了一个诰命傍身。” 听着盛娇的话,曹樱菀心头忍不住咚咚狂跳。 对方话音刚落,她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呢?所有人都有了好处,那你的好处又落在何处?” 盛娇单手托腮,凝视着曹樱菀的双眸:“快了吧,毕竟给你诰命的旨意,与给我的旨意不是一个档次,应该会慢上一段时日。” 又坐着聊了一会儿,两人各自别过。 盛娇婉拒了曹樱菀要送她回去的好意,转身进了马车。 夜色茫茫,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周围其实都是魏衍之安排的人。 目送着马车逐渐离去,曹樱菀翻身上马,一路直奔御府院。 回到偏殿,奶母嬷嬷迎了上来,见自家小姐还穿着这一身男装,又碎碎念起来:“我说姑娘,好姑娘……您就瞧着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一直把你奶到大的情分上,您就行行好,别再这般出门了!要是叫国公爷知道了,老婆子该如何交代?” 曹樱菀笑出了声:“嬷嬷怕什么,我自小如此,父亲就算怪罪,也该怪自己教女无方,怎么都怪不到嬷嬷头上的。” 奶母嬷嬷只觉得眼前一黑:“哎哟,您真是……张口就来。” “再说了,嬷嬷哪里老了,嬷嬷瞧着与宫里的掌事姑姑一般年纪呢。” 见她说话越来越不着调,奶母嬷嬷哭笑不得。 “老奴上了二十八得最后一子,才来了国公府成了姑娘的奶母,如今姑娘都这般大了,我哪里还能如人家掌事姑姑?哎……罢了,咱们这头的箱笼可要打点?” “不急,等这边的案子办妥了再说。” 奶母嬷嬷闻言,眼前一亮,刚要开口却又被自家小姐给堵了回去,曹樱菀道:“我晓得你在想什么,可千万别想,我只是打算等案子完结了,回去也好有个交代,别忘了我这诰命加身,还得进宫谢恩的,若是陛下问起来,我怎好一问三不知?” 嬷嬷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说什么,转身自去张罗。 略歇了一会儿,曹樱菀便让侍女去叫宝心过来,顺便还要把那位霜琴姑娘请来,两人一个都不落下。 见了两人到跟前,她直截了当地来了句:“盛娘子托我给你带句话,殷娘已经到了。” 霜琴吃了一惊:“这么快?!” “盛娘子说,若是你想与旧友见一面,她可以帮你。” 霜琴咬着牙低下了头,双手绞在一起,显然很挣扎。 良久,她才摇摇头,福了福:“还请曹小姐代为转达,就说奴婢多谢盛娘子好意,此番已经是过了,我不能……再给娘子添麻烦。” 曹樱菀了然:“那好,还有一件事——” “冯嘉玉这两天大概会找你说话,会问关于你家主子的事情,你做好准备,别叫他瞧出什么来。” 霜琴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他是知晓了……” “自然是不知的,不然又怎么可能只是找你说话?”曹樱菀直接回应。 霜琴面色如纸,心里惶惶不安。 看样子,自家小姐的死连英国公千金都知晓。 不但知晓,还帮着一起隐瞒。 这么想着,她反而有些心安了,鼓足勇气问:“敢问曹小姐,盛娘子可有别的叮嘱,或是有什么要我说的话?” “没什么,她只说让你不要慌乱,冯嘉玉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若是牵扯到什么关键凭证契约之类的,你只说你不知晓。” 曹樱菀顿了顿,“等冯嘉玉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再将冯华珍原先留下的那个匣子交给他,这便妥当了。” “什么匣子?”霜琴懵了。 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的宝心开口了:“我知道是什么匣子,回头我领你去拿。” 回去的路上,霜琴加紧脚步,紧紧跟在宝心身侧:“你说的匣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我之前见过的吗?” 宝心:“你自然见过,只不过冯华珍从未告诉你那是什么罢了。” 霜琴刚想问你是如何知晓这匣子的下落的,转念一想还是闭上了嘴——罢了,这里面牵扯的人无论哪一个都比自己聪明,问多了反而不好。 走到一半,宝心倒是有了好奇:“你为何不愿去见你那位好友?” 霜琴耷拉着脑袋:“上回盛娘子说得对,我……太莽撞了,还是等等再说吧。” 见她如此模样,宝心也明白对方确实成长了不少,露出宽慰一笑:“别慌,依着盛娘子说的去做就是。” 第189章 惊醒 有时候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说不准。 冯嘉玉之前查那些交易还觉得困难无比,千丝万缕根本理不清楚,可就在这一两日内,很多难题都迎刃而解。 原先根本推不动的进度,瞬间一日千里。 那些个明里暗里的交易如雨后春笋一般,一股脑冒了出来,而且都摆在他的眼前,叫人想看不到都不成。 冯嘉玉喜出望外。 送上门的好东西,如何能不要? 况且,这些打点出来都是要上呈给景王殿下的。 他不过是揭开这些的手而已,何错之有? 连着数日顺风顺水,连带着过往的郁闷都一扫而空。 这天晚上,他一时贪性大起,多吃了几杯,搂着殷娘在床笫间调笑风流,好不快活。 人这脑袋一旦糊涂,嘴巴上就没了个把门的。 他笑呵呵地跟殷娘说起了这些事,还说自己如有神助,刚还苦恼如何破了这困局,如今事态便已明朗,当真是天选之子,福运傍身,旁人是羡慕不来的。 殷娘娇滴滴道:“奴家就说三爷能干,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从前三爷还不信呢,只管说奴家信口开河,您瞧瞧这些事儿,若是换一个人来,怕是查来查去,费了一年半载也查不到这许多东西呀。” 冯嘉玉被哄得心花怒放。 忽而,浑身一个激灵,他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顿时冷汗津津,怀中的美人也不香了。 他立马撒手,快步下床,一边更衣一边大声嚷嚷着,让小厮备马。 殷娘不解,在后头追问了好些,冯嘉玉就是不开口,反而面色越来越沉。 直到出门时,他才捧着殷娘那桃花一般的脸,狠狠啄了一口:“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一甩袖子,径直迈入了夜色中。 殷娘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冷冷地翘了翘嘴角:“哼……但愿你能查到些叫你满意的,不然怎么对得起这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 冯嘉玉一阵风似的赶到了张家。 这会子,已经夜深人静。 张家的门房还在打着瞌睡。 被冯嘉玉一脚踹起来,门房一见眼前的人锦衣冠服,正是上回来过的大官人,忙跳起来点头哈腰地赔罪。 冯嘉玉才懒得搭理他,径直冲了进去。 很快,张家便灯火通明,阖府上下都醒了。 张老太君本就年纪大了,被人这样叫起来,又从暖暖的被窝里爬出来,还要着急慌忙地穿戴整齐,这一套下来,早就闹得冷汗津津,手脚发寒。 到了正厅,她见着冯嘉玉忙行礼:“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冯嘉玉冷脸逼近:“我来问你,你家那两个儿子还没回来,是不是在里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张老太君急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冷哼,眸光中都是狠厉,“若不是他多说了话,为何我这头原先查不通的,这会子全都冒出来了!!” 原来,冯嘉玉倒也不是十足的蠢蛋。 最先的快活得意之后,被殷娘那话一提醒,他反倒冷静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再仔细联想,他暗道一声不好,漏夜前来,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见他面笼寒霜不依不饶的模样,张老太君心中如何不恨? 张家这些年孝敬了不知多少银钱,光是自己经手的,每年明面上过场的就有七八千两之多。 还有那些个不从明面上走的,林林总总算起来,一年到头怕是一万两都未必能打的住。 这么多孝敬银子送上去,不就是为了让张家能太平安稳,能将这富贵留在家中,一代代地传下去麽。 哪晓得今年凭空添了个响雷。 她的两个儿子先后被牵累,至今都不曾归家。 花了不少银钱打点,只求见儿子一面,可又上下所求无门,如泥牛入河,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又恰逢陈家那头出了岔子,崔家一夜之间覆灭,整个淮州城的大户人家,谁家不心慌意乱、惴惴难安? 本想着冯嘉玉来了,借着冯家的势力还能帮衬一二。 谁知,这二世祖却是个只会伸手捞钱,不愿担事的主。 张老太君心里恨得牙痒痒,偏又不能明面上翻了脸,只能勉强隐忍。 却不想冯嘉玉不能帮忙就算了,这大半夜的来了,居然还给他们张家泼了一身脏水! 面对冯三爷劈头盖脸地指控,张老太君忍了又忍,哽咽着的喉间一片生疼,勉强才开口:“大人明鉴,求您仔细想想,我那两个儿子至今未能归家,真要是说了什么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若是大人不放心,老婆子求您帮帮忙,去问问这桩案子,也好叫我那两个儿子回家来,到时候您想问什么只管开口。” “他们要真的做了对不住大人您的事,不用大人动手,我先叫他们狠狠脱一层皮才是。” 冯嘉玉转念一想,顿觉有理。 横竖张家那两个掌权的还没出来,不如把人弄出来问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可……怎么才能把人弄出来呢? 冯嘉玉一时间没了主意。 张老太君缓缓道:“大人,且听老身一言。如今那位殿下不是让大人查这些个交易往来么,我张家虽不能算头一等的人家,但在这淮州城里,也是排的上号的,不若……您就这样说,说要差人问他们的话,您一切都做在明处,想来殿下也不会多说什么。” 冯嘉玉将这话来来回回在脑子里过了好多遍。 好像……也没有比这更妥当的法子了。 景王深不可测,但只要自己光明磊落,没有暗中调查,他应当也不会有所怀疑。 再说了,这不是让张家的那两个儿子协查理事么,这理由光明正大。 念及此,他面色才算和缓了些。 “那就依你所言。”冷冷丢下这一句,他匆匆离开。 张老太君捂着心口,长舒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两个儿子至今没有消息,今日把冯嘉玉拽上这条船,如死水一般的局面总算有了破冰的机会。 晨起的淮州一样萦绕着淡淡的烟火气。 集市上热闹起来,摆摊算命的、卖早点的、卖肉卖菜的,几乎将一整条街都围满了。 一辆小车由东自西缓缓而来,一只素手打起帘子,露出一张清媚明艳的脸来。 第190章 公事 盛娇扫了一眼窗外,轻轻扭头跟身边的人说了两句什么,很快桃香便下了马车。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大捧热腾腾的早点回来了。 油纸里头装着的是各种油饼子,什么口味馅料的都有,她还随身带了一只小壶,顺便打了些个米浆子。 淮州城的老百姓朴实无华,温厚热情。 他们见了盛娇的马车,早就将上头的标记铭记于心,桃香自然也混了个脸熟。 这油饼子是买的,米浆却是人家摊主非要送的。 桃香喘了口气:“我瞧着不错,浓得很,应当是早起熬粥时最上头那一层米油刮下来的,我晓得你喜欢,特地打了一壶。” 盛娇轻笑:“难为你想着。” “娘子,咱们这一早就要出门,是去哪里呀?” 桃香很开心。 因为这是第一次,盛娇愿意带着她一道出门办些旁的事。 这让她感觉到距离自家娘子似乎又近了一步。 “去御府院,你不是早就想去瞧瞧的么?”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一下子戳穿,桃香顿时一阵害臊,脸都红了,支支吾吾还想为自己反驳两句。 盛娇莞尔:“你若是不想去,那前头我可让你先下车回去了。” “不不,我想去的,我是要去的,娘子不说我也定是要跟着的。”她急了,忙不迭地承认。 那慌乱的模样透着少女被人看穿心事的慌张。 又天真又可爱。 盛娇弯起的嘴角渐渐加深。 其实本不想带着桃香的。 可这丫头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从早起就跟着,偏还甩不掉。 她都能一眼察觉到赖晨阳所在,可见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盛娇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还是宜疏不宜堵,既然她这般好奇,若是不满足,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 不如就带着她去御府院见见世面,说不定还能在曹樱菀面前混个眼熟。 来日,等自己离开了,或许也能多一个照拂她们的人。 御府院很快到了。 门口处立着仪仗,两边的侍从毕恭毕敬地弯腰候着,在一片明朗的天色下,魏衍之竟然亲自出门相迎。 盛娇老远就瞧见了。 他今日着一身宝蓝色华服,上头绣着的八宝嵌格纹样透着浅浅的玄色,越发将他的身板撑开,显得格外高大挺拔。 马车停下,他上前主动伸出手:“你来得真巧,我这边刚好料理完了事情。” 可惜,先出来的是桃香。 桃香低下头,翻了个白眼,从另外一边跳下,殷勤地帮忙打起门帘子,口中唤道:“娘子,这边。” 马车两边是分别两只手。 一只是魏衍之的,一只是桃香的。 赖晨阳远远看着都浑身不是滋味,忍不住多看了那叫桃香的丫头好几眼——她是嫌命太长,非得跟自家王爷争么? 盛娇哪里晓得外头这般暗潮汹涌。 她探出身子,随手习惯性搭了过去,却不想那是魏衍之的掌心。 不过须臾间,她立马反应过来,抽回手,快速转了方向,从桃香那边下车。 惊喜也就一瞬间,魏衍之刚要紧紧握住她的。 谁知她就已经转身。 那指尖轻柔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掌心,人已经选择了另外一边。 毫不留情,毫无留恋。 微笑在他的嘴角凝固,片刻后魏衍之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我收到你的书信就开始准备了,是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吗?”他装作若无其事,负手而立,静静笑问。 “殿下是准备在这里就把话都说清楚吗?” 盛娇缓缓而来,“我是为了公事而来,为了原先的案子,进去说吧。” “好……” 魏衍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哪怕与这个女人已经和离,哪怕他们早已不是怦然心动的最初相遇,但只要她想,她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拨动他的心弦。 收到她传书的那一刻,惊喜就像是炸开来一般,火热、激动根本压不住。 天不亮他就起身了,然后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各种准备收拾。 点点滴滴、方方面面,他都想为她做到最好。 这是盛娇难得的主动。 又是在他们那次不欢而散之后的首次服软。 他怎么能错过? 没想到这样一番打点,换来的还是她的云淡风轻,好像从头到尾真正在意的,只有魏衍之一人。 公事……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口中苦涩一片。 正殿内,盛娇刚落座就说明来意。 “我不信你没有察觉到我给你那份证据是有问题的。”她开门见山,“我找不到孙元谱的尸首,沈正业对此一无所知,光凭着刘氏的证词,根本无用。” 魏衍之收拢起泛滥的情绪,正色道:“证据只要是对的,对我们来说就已经足够,我们的目的是让沈正业伏法认罪,为淮州百姓鸣冤。” “区区一个沈正业,怕是还不能做到这些,府城那边不是已经有官员牵扯其中了么?” 她轻轻挑眉,“那么,府城之上呢?” 魏衍之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斟酌了一下语气,他道:“这不是你能查的,交给我就好,不日父皇还会降下旨意,到时候你就可以恢复身契,是堂堂正正的良民了。” 他的字里行间还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其实,为了给盛娇脱了贱籍,他曾不止一次上书父皇,并且将这桩案子里盛娇的功绩一再点明放大。 除了恢复成良民,他更想给盛娇再谋一些更好的。 只可惜,从戴罪之身的贱籍挣脱,成为一个良民,这本身就很不容易。 借着功绩,他的父皇总算点头答应。 但也就只能到良民这一步,绝无可能再往上。 盛娇眸光微动:“我本来就堂堂正正,如果拘泥于什么所谓的贱籍,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魏衍之哑口无言。 盛娇无意在这件事上纠缠,干脆直言了当:“我想找到孙元谱,不管是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还请你帮忙。” 顿了顿,她又道,“孙元谱乃本案重要证人,关键的证物就出自他手,为了能办成铁案,这一点上你得多多费心。” “给你十日,够了么?” 恍惚间,魏衍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不动声色就以锋利的辞藻令对方汗颜胆寒的盛家千金。 心,又一次动了。 第191章 畅饮 盛家有女,养在深闺。 通文墨,善诗词,知书达理,通史明辨,聪慧非常人能及。 这样的盛娇,在她还未及笄时,就已经名满京都,是各家各府都羡慕的存在。 她的美丽,从不仅限于外貌。 记得那一年外使来朝,在一场宴会上,对方大放厥词,以玩笑的方式羞辱本朝命妇。 若是翻脸,显得没有肚量,反倒落了下乘。 若是隐忍,就成了任人拿捏的面团,更没有颜面。 就在大家都气愤到反应不过来时,是盛娇轻笑着引古用典,三言两语就将这羞辱的玩笑反驳了回去,谈笑间轻快畅意,自有大国风范。 为此,龙颜大悦,大肆褒奖,一时间盛娇风头无两。 那一年,她才不过十三。 魏衍之还以为,和离之后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盛娇了。 没想到就在刚刚,就在那么一句话里,他又一次见到了。 “十日……足矣。” 他忍住了喉间的汹涌,平静地应下。 盛娇话锋一转:“你让冯嘉玉去查淮州的交易了,除了布料、药材之外,车马、水路、矿脉也是重点,你可交代给他了?” “冯嘉玉又不是小孩子,这些年在任上也做了不少成绩,总不能查这点东西也要我提点至此吧?” 魏衍之冷哼,“若是查不出来,那他就没这个本事,他今年政绩考评得了个优,到时候我会上书父皇,言明他实际没这个能耐,还是在原位多磨练几年的好。” 就这么寥寥几句,要是成真了,估计冯嘉玉吐血的心都有。 冯家给他铺垫的青云之路走到今日都很顺畅。 他估计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的。 更不要说,给予这层打击的人,还是他自以为一家人的魏衍之。 盛娇想着都觉得有趣,不由得轻轻勾起嘴角。 “你既然想周全了就好,不过……要查那也要有个方向。”她掩口轻笑,“崔家没了,那么剩下的能查的,也就那么几家,所谓抓大放小,有些事情抓住关键的大头就成了,其余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敲山震虎即可。” “你说得对。”魏衍之深以为然。 两人对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说的都是关于案子的事情。 他想象中的柔情蜜意却从未出现。 说句心里话,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但他每每想要转移话题时,总会被盛娇挡了回去。 她好像一开始就明白他想说什么。 太聪明了…… 叫他无法下手。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盛娇起身拜别。 魏衍之急了:“不留下来用饭吗?我已经让御厨去准备了,都是你爱吃的。” “多谢殿下美意,我留在这里不是很方便,况且……今日我与曹小姐约好了的,怕是不能爽约。” 盛娇疏离地笑着,福了福,转身离去。 桃香就在门外等着,见她平安无事地出来,眼前一亮,忙跟一只小鸟似的扑上来,油饼子被桃香揣在怀里,这会子还有点温热。 她献宝似的拿出来:“娘子,说了这么久,饿了吧,你且尝一口垫垫肚子,方才在车上的时候你也没吃多少。” 一时间,盛娇耳边叽叽喳喳,欢快不已。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曹小姐那边还有更好的。”她接过油饼子,只咬了那么一小口。 “好呀,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管吃油饼子,还是吃旁的,只要待在盛娇身边,桃香姑娘都愿意。 背后有一束目光始终凝在她的背后。 盛娇自然察觉到了。 但她没有回头,携桃香往曹樱菀的偏殿而去。 魏衍之藏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握成拳,哪怕再如何平复,这酸意还是冒了上来——难得来一次御府院,她居然想的还是与曹樱菀一道用饭! 若是上一次还能骗骗自己,只是心情不好。 这一回他却骗不了了。 他就是吃醋了,就是吃曹樱菀的醋了。 凭什么他的娇娇偏要和英国公府的假小子投契?! 他不理解! 偏殿内,早就得到消息的曹樱菀已经命人备好了饭菜。 不仅如此,她还叫来了宝心与霜琴。 用她的话说就是:“一起吃饭热闹,人多点的不是更好?” 盛娇无奈。 但她明白自己这位好友的性子,平日里最是洒脱不羁,大约憋在这沉闷的皇家别苑里,曹樱菀的耐性也快磨光了。 难得有这么一个把酒言欢的机会,自然是要紧紧抓住的。 吃饭的时候,霜琴说什么都不愿坐下,非要站在一旁伺候着。 没法子,曹樱菀只好命人安置了另外一方小桌,比众人矮了一头,就放在盛娇与宝心身侧,这么一来霜琴才松了口气。 落座后,霜琴忍不住悄悄打量宝心。 虽然与自己同为下人出身,可宝心如今顶替了冯华珍的位置,却不见半点羞赧,大大方方,仿若如今唾手可得的一切都是她理所应当的,与盛娇、曹樱菀相谈,也是轻快自然。 多看了一会子,她有些心生羡慕。 冷不丁被宝心瞥了一眼,她又赶紧慌乱地垂眸。 专属于女子的席面干净细致,侃侃而谈,轻松自在,全无酒色之气,反倒叫人舒爽快活。 曹樱菀心情大好,痛饮几杯。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下午晌才散席。 奶母嬷嬷进来,瞧见自家小姐醉得不成样子,歪在榻上,脸若火烧,口里还呢喃着什么,忍不住又生气又心疼。 “姑娘也该收敛着个性子才是,如今可不是咱们府里头,景王殿下还在呢,您这大婚只是延期了,圣上又没说撤回,您在殿下眼皮子底下住着,多少当心些呀。” 这话真是句句肺腑之言。 却听得曹樱菀一阵发笑,哪怕醉得都坐不住了,她依然口齿清晰:“嬷嬷哪里话,这婚啊……是成不了的。” 话音刚落,外头来人传话:“姑娘,景王殿下来了。” 曹樱菀瞬间清醒了不少。 自己暂居偏殿,自打住进来之后,魏衍之可从未主动踏足过这里。 今日来……难不成有了旁的变故? 奶母嬷嬷又惊又喜,忙不迭地上前要搀扶曹樱菀起身。 刚站稳,魏衍之已经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四目相对,一人眸光噙着冰雪,一人满脸嘲弄。 片刻后,只听男人冷冷来了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第192章 弃约 这一问,曹樱菀都有些愣住了。 还当他会说什么,没想到开口却是逐客令。 一向对事情都很迟钝的英国公小姐,这会子却灵光一现,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理了理袖口,温温一笑:“我自然是要等案子有个水落石出才会回去,不然如何向我父亲交代?还请殿下多担待。” 说着,她规规矩矩行了个女儿家的礼数。 这礼数原本最是恭和顺从的。 彰显女儿家的温柔得体。 可曹樱菀这一下,分明显得草率与不耐,好像不得不顺从似的,偏魏衍之在明面上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案子本王自会审理,你乃英国公千金,你我本就为了大婚才会来这御府院,如今大婚推迟,你再留在此处多有不便,到底是女儿家,名声什么的还是要看重些个。” 他又耐着性子劝了两句。 曹樱菀顿觉好笑。 “景王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衍之心烦意乱,只觉得眼前这女子当真是讨厌,他的话都已经说得如此直白,偏她就是不接招。 这会子还说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话。 他刚要反驳,让她闭嘴。 只听曹樱菀缓缓道:“事关盛娘子的,殿下可愿一听?” 瞬间,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你说。”他吐出两个字,很想就此遮掩自己期待不已的心情。 “盛娘子说了,这些年她只身一人在淮州,日子不可谓不辛苦,难得有一个好友在身边,也想与我多作伴几日。” “若是这个时候我突然启程回京,她必然会失望吧?” 曹樱菀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眼前这男子的眉眼,没有放过其中一丝一毫的变化。 果然,提到盛娇,魏衍之的态度就变了。 立竿见影的。 “本王竟然不知,你何时与她成为好友了?”他忍了又忍,冷冷道。 “我与盛娘子在闺中之时便是好友,只不过好朋友又不什么需要拿出来显摆的东西,我知她知即可,相谈甚欢,以解愁闷,我与盛娘子很是志趣相投,成为好友有什么奇怪的?” 她顿了顿,嘲弄道,“不过……你好歹曾经是盛娘子的丈夫,却对自己的妻子一知半解,这才是奇怪的吧。” 魏衍之哑然。 曹樱菀也知道不能太过了。 眼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皇子,更是手握实权的亲王。 话音刚落,她便缓步上前,对着魏衍之行了个大礼,端跪于他前方,言辞冰冷又肯定:“我有一事恳请殿下成全。” “承蒙圣恩,我指婚于殿下,可在婚姻大事之上我颇为坎坷,此番大婚又遭遇淮州百姓们滔天的冤情,我自是惶惶不安,日夜难眠。” “还请殿下上书圣上,请求收回旨意,免了这桩婚事吧。” 魏衍之心头一松。 本来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撵走曹樱菀是目的其一,但更重要的,其实还是想让她主动提出婚约作废。 “如今,我已经是身有诰命的县主,放眼京都,又有哪家贵女能如我一般……我父兄已经是战功赫赫,无人能比,若再连我也这般,岂非太过?” “英国公府上下俱是忠君的纯良之辈,此番隆恩是圣上的眷顾,却也叫我曹家满门惶惶不安。” 说完,她又一次深深拜倒,“还请殿下成全。” 魏衍之深吸一口气:“如此说来,我也不好强求于你,这样吧……你拟一封请罪书,我替你呈上去。” “多谢殿下。” “既然曹小姐有了这决议,那御府院再留小姐已然是不妥,既然你想留在淮州多陪伴……娇娇一段时日,我会着人替你安排别的宅院。” 魏衍之的话还没说完,曹樱菀便急忙表示:“我可以搬去与盛娘子同住。” 短短一句话,听得男人脸都黑了。 本来让曹樱菀搬走就是不想让她在这里总是吸引盛娇的目光。 盛娇难得来一次,却连一顿饭都不愿与他共用。 回回都拿曹樱菀当挡箭牌,就这么遮掩了过去。 没想到她说要走,却还是要和盛娇同住,这让魏衍之如何能接受? 方才平静的心情瞬间又烦躁起来。 不待曹樱菀多说什么,他就直接驳回:“这样不妥,你乃英国公府千金,迁出御府院虽合乎情理,但若是与旁人挤在一处,你让我如何与你父亲交代?曹小姐莫要再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会尽快替小姐安排好宅院。” 曹樱菀失望至极。 还以为这一次能顺顺利利地去和盛娇同住。 没想到…… 脑瓜子转得飞快,她忙又补了一句:“多谢殿下费心,还望殿下能安置得离盛娘子近一些,这样我每日来往也方便些个。” 魏衍之:…… 多一个字他都不想跟她说了。 她居然还想每日去见盛娇,简直不能忍。 他拂袖而去,对曹樱菀的请求熟视无睹——没有回应,就当做没有听见吧。 他刚走,奶母嬷嬷就急匆匆地过来了。 “小姐,您怎么能……”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婚事可是皇上指的,多好呀,那可是景王殿下!京都里多少名门贵女排着队都赶不上呢,您怎么能自个儿往外推呢!” 奶母嬷嬷是真的心疼自己奶大的孩子。 无论身份多么贵重,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出嫁,曹樱菀不知受了多少非议。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头。 如今见曹樱菀自己主动推了这婚事,她急得心都快焚起来了,嘴角急得发干。 曹樱菀却轻笑着,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嬷嬷多虑了,这事儿就算我不提,景王殿下也会说的,与其到时候让人家主动来挑我的不是,还不如我自个儿主动些个,更能稳住咱们府上的颜面不是。” “景王殿下怎会如此……” “嬷嬷,我已经是圣上亲封的县主了。”曹樱菀温柔地劝着,“咱们府上如此多的荣光,若是再以县主之尊嫁娶景王府为正妃,那我来日再加封诰命时,岂不是更过了?” 她顿了顿,“树大招风,这道理还是嬷嬷当年跟我说的,如今怎么就忘了呢?” 嬷嬷顿时说不出话来。 将这些在肚子里转了两圈,嬷嬷才怅然若失:“如此说来,这事儿……只能这样了。” 第193章 见面 曹樱菀却半点不失落,反而笑得更轻松了。 “嬷嬷,沙场上多少人把命都丢在那儿了,可我还能安好无损的回来,我父兄还能斩获如此重的军功,惠及英国公府满门。” “比起这些,我在婚事上屡屡受挫又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只要我安安分分的,有这么个县主的封号在,这一生都有指望了。” 顿了顿,她心头突然一疼,声音都哽咽起来,“远的不说,就说盛家吧……当年如何,今日又如何?孰轻孰重,嬷嬷自当比我清楚。” 嬷嬷早就想明白了。 不过是心头还是怜惜着自家小姐,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 两人沉默半晌,嬷嬷长叹一声:“老奴听小姐的,只要小姐说好,我就没什么不依的。” 曹樱菀的动作很快,魏衍之的动作更快。 这一场短暂的谈话后,只隔了一日。 魏衍之便寻到了一处很适合的宅院,距离盛娇目前的住处只隔了一条街,地方敞亮不说,还很安静。 到底是景王办事,就是牢靠稳妥。 不但将一应伺候的人员都安顿好了,还将一纸地契房契送到了曹樱菀的手里。 她略略一看,嘴角划过一抹嘲弄的笑。 没等嬷嬷多看一眼,她就快速将这些契约都收了起来。 偏殿里的行装早就打点妥当,这会子自然一齐动身,人手充足的情况下,搬个家也不过是洒洒水罢了。 曹樱菀的马车出了御府院,与此同时,另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却绕过了周遭的园林,一路朝着冯华珍所在的偏殿而来。 若是曹樱菀能看到,定然会一眼认出——那是冯嘉玉的座驾。 冯嘉玉并非偷偷过来的。 而是早就请示了魏衍之。 他倒也聪明了一回,用的不是见妹妹的理由,而是托妹妹身边的贴身侍女霜琴给妹妹带点东西。 既然不要求见冯华珍,魏衍之也没什么不答应的。 得了景王殿下的首肯,冯嘉玉立马行动起来。 另外一边,早就得到消息的霜琴已经在等着了。 偌大的殿内,不安的丫鬟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越走越是心慌意乱,那张小脸惨白如纸,掌心湿润一片,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宝心看不下去了。 “你这个样子都不用冯嘉玉问什么,看一眼就知道有问题。”她淡淡地提醒。 霜琴急得都快哭了:“我、我……要是不知情就算了,可是我知道的呀,他若是吓唬我怎么办?我、我更怕自己办砸了,回头坏了事,如何是好?” 宝心叹了一声。 到底是一直在内宅里的女子,遇到一点事儿就慌得六神无主了。 “你道冯嘉玉为何要来见你?” 霜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自然是他见不着自己的妹妹。”宝心不慌不忙,“见不着妹妹,自然也是景王殿下的意思,她都死了这些时日了,你可有见到殿下有责罚盛娘子的意思?” 霜琴又猛地摇摇头。 那可是冯侧妃,是冯家千金,正儿八经入了玉牒的人。 死了,也就这么死了。 好像树上的一颗烂苹果,熟过头了,啪叽一下掉在地上,然后顺势就用泥土埋了,这样简单寻常。 “连殿下都想护着的人,你跟着操什么心?”宝心冷笑,“你只要记得,冯华珍无视圣意,偷跑出来,藏进殿下准备大婚的车队里,这就已经是大罪一桩了。” “你只要咬死了这一点,冯嘉玉可不敢怎么样你的。” “说白了,他之前那般跋扈,谁也不放在眼里,还不是因为冯华珍的缘故?” “如今你是我的人,而我……是顶替冯华珍的冯侧妃。” 宝心勾起嘴角,眼神中透着几分雀跃骄傲,“冯嘉玉能把你如何?他是能闯进景王府或是御府院,强行把你带走不成?真要这么做了,那他的脑袋估计是保不住的。” 一番话说得霜琴镇定了不少。 在脑海里思来想去了一会,她猛地点头:“你说得对……” “记得盛娘子的话就行。” “好。”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传话进来了,说是冯家三爷到了,要见霜琴姑娘。 霜琴定了定心神,快步出门。 见面的地点就在偏殿某处的一个空置的花厅里。 原本霜琴还以为这里没有被收拾过,谁料一进去才发现自己想多了,里头摆设精致繁复,熏香点花,应有尽有。 冯嘉玉就坐在里头正用茶。 见霜琴来了,他冷哼两声,从眼皮一侧打量着对方:“我还道你架子大,不肯来了。” 霜琴赶紧上前福了福:“三少爷说哪里的话,奴婢怎敢。” “谅你也不敢,说吧,你家主子这段时日如何了?” 冯嘉玉貌似随意地问,低头只管用茶盖轻轻拂着水面,时不时轻轻吹上一口。 霜琴:“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 “娘娘她……寡言少语,郁郁寡欢,每日里饭食也用得不多。” 冯嘉玉重重哼了一声:“早就跟她说过别这般胡来,偏不听,皇子大婚是圣上的旨意,她与母亲这般闹腾,哪怕景王殿下再如何宠爱她,怕也难免生气!” 霜琴不敢抬眼,也不敢吭声,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本就是下人。 在冯嘉玉面前作出这样的表现,也属正常,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嘀咕了一会儿,他又问了霜琴几句。 她也都按照过去冯华珍的习惯,一一答了。 冯嘉玉没有怀疑:“你只管伺候好你家主子,回头回了京都,她自然能再获殿下的青睐,到时候一样富贵恩宠,一如从前。” 霜琴低着头应了。 冯嘉玉又交给霜琴一样东西,让她交给冯华珍。 其余的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就在她松了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回头来了句:“你家主子可有让你交给我什么东西?” 这话吓得霜琴魂飞魄散,险些露出马脚。 她飞快地眨着眼睛,强忍心头如鼓一般咚咚狂跳:“回三少爷的话,娘娘不曾交给我什么东西。” “那她知晓你来见我,也没说什么?” 霜琴突然脑子转得飞快,苦笑道:“娘娘这会子正在抄佛经呢,说是晚上要呈给殿下,以示悔过之心,不准任何人打扰……” 第194章 上演 见冯嘉玉仍然目光深深,凝在自己身上,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三少爷,今日既您来了,奴婢少不得说两句不该说的……这一回的事情确实是娘娘做过了,此番大婚,原就是圣上的旨意,且指婚对象还是英国公府的小姐。” “那位的性子您也是略有耳闻的,哪里是个好相与的?” “这本就是终身大事,被人横插了这么一下,给谁心里都不会快活的,若非如此,我们娘娘又怎会被禁足……” “其实景王殿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这样拘着,也不过是不舍得让她独自一人再折返京都罢了,娘娘抄写佛经辛苦,奴婢瞧着也心疼,还望三少爷往后多劝劝娘娘,也好过吃这苦头。” 霜琴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她本就是与冯华珍自小一同长大的陪嫁丫鬟。 她对冯华珍的心,冯嘉玉从来没有怀疑过。 哪怕那会子在景王府里最最要紧的时刻,霜琴也都陪着冯华珍这样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可信的? 听了她的话,他心下了然,也踏实了许多。 “华珍那性子是被母亲宠坏了的,向来只有她拿捏别人,哪有别人让她吃亏的……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曹小姐如今也得了县主的封号,还是避一避的好。” 冯嘉玉没有再纠缠什么,转身离去。 见他远行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霜琴这才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一放松下来,她才觉得背后冷汗津津。 回到殿内,见宝心正在练习书法,她快步上前,附在对方耳边:“已经打发走了。” 宝心手稳心定,缓缓落墨,写下了一笔:“好。” “他应当没有瞧出什么破绽。” “嗯。” “就是不知道他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无妨,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连着得到这样的回应,霜琴有些闷闷:“你倒是说句话呀,怎么这会子反倒像个没事的人了,都不知道我方才有多紧张,吓死我了。” 宝心这才搁下笔,抬起笑眼:“你做得很好,要是他刚刚察觉到,就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了。” “可我心里还是慌……她、她终究是死了的,活不过来了,往后要如何跟冯家交代?”霜琴眼泪又涌了出来。 “慌什么,交代是有的,不过在交代之前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他。”宝心弯起嘴角,“霜琴你可要记住了,这出戏呀,没你不行。” 霜琴懵懵懂懂,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银子是个好东西。 不论皇亲贵胄,还是平民百姓,银子都是一个绕不过的重要话题。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可有的时候,这银子在谁的手里,才能逞心如意地运用自如。 就比如,同样是给了一百两的打赏贿赂,张老太君给的和冯嘉玉给的,那效果就是不一样。 从张老太君处又得了五百两的孝敬,冯嘉玉将其中一百两拿去打点上下,很快张家的那两个倒霉儿子就被放了出来。 连着关了这么久的日子,原先进去时光鲜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他们一个面色如土,战战兢兢;一个满脸紧张,后怕不已。 见着老母亲,两个都已经成家立业、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大爷般的人物,竟抱着张老太君的膝头双双哭成了泪人。 一时间,张老太君也是情难自禁,老泪纵横。 事情还没完,还没有到哭诉的时候。 张老太君稳了稳情绪,忙细问起两个儿子。 没承想,大儿子却说:“母亲,冯三爷已经当面问过我与弟弟了,我们什么都没说。” 张老太君大吃一惊:“什么时候问的?” “就在里头的时候。”小儿子接过话茬,“冯三爷问了好些事儿,我与大哥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后来他就让人把我们放了。” 这寥寥数句,听着好像不算什么。 不过是寻常问话罢了。 可却听得张老太君头皮发麻。 自己的两个儿子虽然已经有了些能耐手段,但哪里知晓与这些京都权贵们打交道的利害。 她还以为冯嘉玉会把人先送回张家,然后再着人来询问。 没想到他竟然先人一步,直接问了,确定没问题再送人回来。 若是自己的两个儿子有什么错处,怕是连大门都出不了,他们母子往后还有重逢的时候么? 张老太君屏住呼吸,心中暗骂冯嘉玉歹毒,其心阴狠。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家可是冯家的公子哥,他们张家仰人鼻息,除了乖乖听话,别无他法。 万幸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张老太君又紧着那些要紧地问了。 两个儿子一一答了。 问及为何这么久不放人时,大儿子颇为埋怨:“娘,您说气不气人,横竖与那沈正业勾结的是崔家,为何还要我们姓张的一起受罪?就因为咱们与崔家一样,都是淮州城里的大户人家么?这也太不公平了。” 小儿子也是怨声载道的:“可不是,整天翻来覆去地问,我们都已经把知道的吐得干干净净,还是不放我们走。” 一听到崔家这两个字,张老太君心头一紧。 旁人不知晓,自己却是门清的。 崔家那个已经死透了的崔大爷可是与自个儿的闺女有过一段不得见光的故事。 真要说起来,怕是难免会被人利用了去。 张老太君勉强安抚了几句,就让丫鬟们备热水,伺候二人先歇下再说。 此番归来,已经卸掉了心头最重的一块大石头了。 那件隐秘只要瞒好了,便万无一失。 得知兄长归来,陈二太太喜出望外,当日下午就赶回了娘家。 他们兄妹关系亲厚,陈二太太还未出阁前,没少得这两位哥哥的疼爱,得知他们平安无事,她自然开心。 带了不少东西回去探望,拉着哥哥们的袖子,说个不停,她眼眶都红了,眼底却透着高兴。 这种峰回路转,可谓死里逃生的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张老太君也在家里摆了一桌,为两个儿子接风洗尘。 热闹了一回后,于傍晚时分,陈二太太乘着马车回了陈家。 第195章 贱妇 她今日快活,多吃了几杯,这会子脸颊滚烫烫的,竟比那擦了胭脂还要娇丽三分。 进了正屋刚卸了,陈二爷却走了进来。 陈二太太洗了脸,正让云芳帮自个儿将头上的珠钗一一拿来,冷不丁见着丈夫,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面上泛起温和又疏离的笑容。 “老爷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她淡淡问道。 “你兄长他们可是回来了?”他没有回答妻子,反而坐在了距离她几步远的桌案旁。 一丫鬟过来要帮忙倒茶伺候着,也被他摆摆手直接撵走。 见状,陈二太太心中有数了,侧目吩咐云芳:“你也下去吧。” 吱呀一声,门从外头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有些旧账确实也该算一算了…… 那会子东窗事发,恰逢两家面临大难之时,没工夫也没心情计较,如今张家两位掌权的已经平安归来,陈二爷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 彼此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陈二太太垂眸,盯着妆屉里头一只描金吉祥图样的元宝盒子,那是陈二爷刚成婚那会子送给她的一盒胭脂。 是府城买的,淮州还买不到。 银钱花了不少,可在陈二太太看来,这份心意可要比银钱贵重不知多少倍。 她依然记得,收到丈夫的赠礼时的开心。 欢喜雀跃,眉开眼笑。 可是后来……她就发现这样一盒稀罕的胭脂,原来另一个女人也有。 那是陈二爷的解语花,是他的心头肉。 虽不能纳进门来,真正伴在一处,那女人却实实在在勾住了他的心。 叫自己一个正房,与外头的女人一样待遇,陈二太太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那会子也不是没有闹过。 可是哭到婆母跟前又能如何? 一句“男人三妻四妾乃常事”,又一句“你已经是正头娘子,为何作小妇似的拈酸吃醋,成何体统?”,就将陈二太太死死钉在了这个位置上。 正头娘子又如何? 这其中的心酸不甘,也就只有自己咽下。 她知道与崔茂学私通不对,如何也辩白不了,但她就是心里不服…… 凭什么男人可以左拥右抱,而她却不行? 难不成娶一个门当户对、体面光鲜的妻子,就是为了拿回来摆摆样子的么? 既如此,她为何不可把心留在陈家当这个二太太,身体出去与旁人逍遥快活? 这些话憋闷在心里,想说不敢说,最终化成了一腔怨愤,郁郁而终。 夫妻二人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陈二爷先打开了话匣子。 “明日你去母亲屋里伺候着吧,这几日她也担惊受怕得很,身子……越发不行了。” 陈二太太随意应了一声。 陈二爷又问:“我不在的时候,咱们家里请了大夫来瞧过不曾?可吃了什么药?” 陈二太太想都不想,流利地答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回应。 陈二爷叹了一声:“你与崔家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横竖崔家都没了,那崔家原先的大奶奶都被赶去了庄子上,那里缺医少药的,听说他们家的哥儿还因此染了病,这会子都没好。” 闻言,她缓缓抬眼,冰冷的视线如刀刃一般。 “二爷可真是发善心了,连人家婆娘如今怎样,也了解得清清楚楚,真是我比不上的。” “你阴阳怪气地给谁看?!”陈二爷呵斥,“若非你做下这等不要脸、伤风败俗的丑事来,我何苦知晓这些?” “我伤风败俗,你就没有么?”她冷冷笑着,眼底一点一点蓄满了泪光,“好好,我原就是生来给你们家作践的,还能说什么?横竖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想如何全凭你!” “只一点,你莫要再说对我多好,我可配不上!” 陈二太太冷笑着,挺直了上半身。 对上妻子的眼睛,他内心大骇。 怎么也没想到妻子竟然对自己有这么多的怨气,哪怕被拿住了要命的把柄,她也不曾服软。 一时间,他反而气得手脚发麻,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他腾地一下站起身,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顿时云鬓散乱,脸颊肿胀,她整个人扑在了妆台上,疼得直喘气。 “贱妇!!” 丢下这两个字,陈二爷负手离去。 外头的云芳听见了动静,一直熬到陈二爷走远了,才急忙冲进屋内。 “太太!!” 陈二太太缓缓抬眼,一边的脸颊早已红肿高胀,与另外一边的莹白标致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紧紧扣着掌心,嗤笑两声:“我还道他会装多久呢,这就绷不住了……” 云芳顿时泪如雨下:“太太,您这是何苦呢,忍一忍不就过了么……您非得跟二老爷争什么,这争来争去的,最后吃亏受苦的还不是您自个儿么?” 陈二太太撩起散落的头发,一点一点往耳后拢,深吸一口气:“傻姑娘,这事儿我忍就能过去了么?” 云芳哑然,一阵无言。 “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呀。”她拍了拍丫头的手背。 云芳心头一颤,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一日闹开后,陈二太太依然如平时一样。 每日去给婆母请安,随后便回自个儿的屋子休息,整日慵懒得很,除了自己的闺女过来,旁人她一个不见。 这般赖皮脸似的,反倒让陈老太太母子束手无策。 这一日,陈二爷与母亲一道用早饭时,提起了这么一件事。 “她的意思是让雅欣嫁去府城,连对方是哪一户人家都已经找好了,昨个儿晚上告诉我的。” 雅欣便是陈二太太所出的女儿。 “孩子才多大?这就开始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些?”陈老太太不满。 “我也这么说,但她却说了,这一户人家在府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子去查了,确实也如此,这一家有个年长雅欣四岁的儿郎,若真能成了,反倒是一桩助力。” 听了儿子的话,陈老太太心中五味杂陈。 面对着丰盛的早饭,此刻也没了食欲。 重重搁下碗筷,她长叹一声:“到底是个有能耐的,早早嗅到了风声,这就开始替她的闺女张罗了……” 第196章 张罗 这话说着颇有些酸溜溜的。 陈二爷自然听得明白。 可陈二太太所出之女,也是他的孩子,更是陈家正儿八经的血脉。 真要能借着秦晋之好,结了这门贵亲,那对他这个父亲来说只有助益,没有坏处,是以陈二爷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反驳。 到了母亲跟前,听了这些阴阳怪气的,他也就垂眸理着自己的袖口,一声不吭。 陈老太太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儿子的回应,心中也有数了。 权衡再三,她也放缓了语气:“也算她是个好母亲,在儿女的终身大事上倒是不含糊。” 陈二爷忙跟上:“母亲说的是。” 有了陈家出面,再有张家这么个外祖家撑腰,他女儿的这桩婚事倒是很顺利,很快双方便相看了,俱是满意,交换了信物,还有一纸婚书后,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了。 办完这桩大事,陈二太太就像是卸掉了浑身的担子,说不出松快。 她歪在榻上,缓缓吃着一小盅金丝蜜枣羹,倦怠的脸上尽是志得意满的快活。 云芳见她如此高兴,也松了口气:“太太这会子能安心了,总算给咱们姑娘寻了一门好亲事。” “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回头我这边所有的嫁妆都要给我雅儿,我再让老爷添上些个,噢对了,那城郊的田产也得拿到手,给我儿傍身。” 云芳有些吃惊:“那田产可是在老太太手里的……” 她口中的老太太指的是陈二太太的婆母。 陈二太太冷哼:“自然是不能全部都拿的,那一片少说二三百亩呢,只拿一部分,多的不要,五十亩良田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顿了顿,她又语重心长,“傻云芳,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要靠人去争的,若是我不争,你指望老爷或是老太太护着雅儿不成?” “不可能的。”她叹了一声,笃定般的摇摇头。 她是填房。 前头的原配夫人留下了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她的孩子在陈二爷或是陈老太太眼中,天生就比前头的孩子矮上一分。 若她这个做娘的,还忍气吞声,那他们真的会装作视而不见。 云芳一阵哑然。 陈二太太自顾自地盘算着:“等忙完了雅儿的事情,就剩下你这边了。” “我哪里需要太太张罗什么,我横竖是跟着太太的。” “你跟着我……吃苦了。”她苦笑,“我也没叫你享过什么福,反倒是狠狠遭了一番罪,是我对不住你。但你放心,我既然这样说了,定然也是要给你寻个好终身的。” 云芳刚要说什么,陈二太太又打断了她的话。 “莫要跟我争论什么,你比我小了两三岁,拖到今日都不曾婚嫁,本就是拖累了的,别在我身边拖成了个老姑娘,回头给我添上一笔罪孽才是。” 她这话说得很严重,倒让丫头不敢再开口了。 云芳心头惴惴不安。 总觉得这样尽力安排的陈二太太与过去判若两人。 哪怕如今张家两位兄长都已经回来,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可看一眼自家主子那时而茫然的眼睛,云芳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惜,她没有太多机会继续观察了。 陈二太太原先是个慵懒的性子,最爱玩乐享受的。 可这一回先敲定了女儿的终身,没两日又开始张罗云芳的婚姻大事。 她选来的人倒真的还不错。 不是张家的管事,就是外头有点家底的当家的,年纪方面她也格外叮嘱了,不可以比云芳太大多。 “男人本就忙得辛苦,这寿数没个定论的,若是比你大了好些,嫁过去没过几年好日子就要整日的伺候一个病秧子,那多辛苦。” 陈二太太这话要是说出去,必定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是以,这话是当着云芳说的。 直接把云芳闹了大红脸。 “你别害羞呀,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这些名单可是我托了母亲寻来的,都还不错,若是有你中意的,只管与我说一声,我给你备上厚厚的一份嫁妆,保管叫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陈二太太越说越起劲儿,满面红光。 云芳早就羞得不敢抬眼,口中支支吾吾:“我不要嫁人,我要陪着太太一辈子。” “胡闹,哪有大姑娘不愿意嫁人的,我可不要你整日黏糊在我身边,我这人呀喜新厌旧惯了的,没过几年我就要挑更年轻标致的丫头来伺候,谁要你这个老货。” 陈二太太笑骂道,那粗鲁的言语里竟透着些许藏不住的关心。 给下人张罗婚事,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且云芳又是陈二太太的陪嫁,陈家可插不了手。 寻到了不错的人家后,陈二太太便带着云芳亲去相看,看中了后,就把云芳嫁了过去。 此番麻利,就连陈老太太听了忍不住连连咂舌。 前两日才听说给云芳寻婆家,今日便花轿盖头一应俱全,把云芳抬着出了府门。 嫁妆方面,陈二太太给了好些。 光是箱笼就足足有十多个。 另外还给了压箱底的一百两银票,另有十亩的良田,外加一间小铺子。 这些东西,是云芳上花轿之前,陈二太太才交给她的。 云芳惊呆了。 这些陪嫁,别说给她了,就是给家底殷实的人家娶两个媳妇都足够了。 “不、不……我不能要,这也太厚了!” “太太您自个儿留着傍身,银钱田产铺子什么的,还是留在您自己手里更好,原先您已经给了银子还有一屉首饰了。” 云芳急了,忙要推辞。 “那些是明面上的,是做给你婆家人看的,这些是我暗地里贴补你的,你只管自个儿收着,往后传给你的孩子们便可,别傻乎乎地捅给男人知晓,明白吗?” 陈二太太不由分说,将银票、地契、房契一股脑塞进了云芳的怀里。 “你……为着我的事,险些丢了一条命,我给你这些你若不收着,岂不是叫我良心上过不去?” 这话一出,云芳热泪盈眶。 “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哭花了妆可就不好看了。” 陈二太太笑着,眼眶通红,“往后好好地过,别……跟我一样犯糊涂。” 第197章 残酷 花轿渐行渐远,逐渐看不见了。 这一抹鲜艳的红色行走在青砖铺就的小路上,将这沉闷的气氛冲开了几分喜气。 吹吹打打,喜气洋洋,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祝贺。 街角的一边,盛娇静静看着。 桃香就守在她身边。 “是从陈家出来的花轿呢,云芳嫁人了。”桃香淡淡道。 “陈二太太是个能干的,这寥寥数日便能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盛娇呢喃着。 “是呀,前些日子才听说陈家给云芳寻婆家,城里好多人家都抢着来,这二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又得宠又能干,还能嫁得如此风光,也不枉云芳待她主子一片心了。” 桃香原本很不喜陈二太太。 对此人颇有微词。 可这段时日,见陈二太太这样忙上忙下的张罗,就为了给云芳寻一个好婆家,她又对其改观了不少。 “人是复杂的,凡事不能只看一面,至少这陈二太太还算有良心。” 盛娇一锤定音,从兜里摸出一包糖来,“你让他们几个小孩子散了去吧,也给这桩婚事添添喜气。” 桃香一见,有些迟疑:“这不是前些日子董娘子弄出来的花生糖么?水芹那丫头可喜欢呢,娘子就这么散了,当心小丫头哭给你看。” “无妨,今日董娘子要做百花糖了,这花生糖已经失宠了。” 桃香抿嘴一笑,骂道:“这个贪心的小蹄子。” 一把接过小包,她俏生生地眨眨眼睛,“那我就去了。” 花生糖沿街散了,孩童们都吃得满嘴喷香。 盛娇远远凝视着那花轿消失在街角,这才领着桃香回去。 刚到家门口,牛吉就迎了上来,满脸紧张:“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您刚走不久曹小姐就来了。” “来就来呗,曹小姐又不是没有来过,你慌什么?”桃香不解。 “可、可……曹小姐刚到,又来了一人,曹小姐把人放进了门,这会子两人在堂屋里,我瞧着都快打起来了……” 牛吉六神无主。 他十四五了,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遇到这种事自然是惊魂未定。 另外一个利海生怕里头闹腾起来,早就守在堂屋门口,就等着瞧事情不对,好进去劝阻,这才留了牛吉在门口等着盛娇她们回来。 盛娇一听,顿时明白了。 “没事的,你把门户看好就行。”她笑着安慰了牛吉,径直向着正屋走去。 还未到跟前,就听见里头有一高一低两个声音在说话。 “你不是有自己的宅院了,为何总是往这里跑?” ——这是魏衍之,语气里透着极度的不耐烦。 “殿下这话真是奇怪了,您不是也有自己单独居住的临江别苑吗,不也总是往这边跑?” ——这是曹樱菀,说话 透着反呛,各种不服。 “本王来这儿,是为了与娇娇商议案情,自然是为了正事,不像你整日跑过来蹭吃蹭喝。” “我来这儿也是为了正事,怎么……在殿下眼里,只有您的事情算正事,我们女儿家就没有正事了?殿下未免太霸道了吧。” 说罢,曹樱菀还嘀咕了两句,“娇娇,什么娇娇,谁你的娇娇……” 这音量刚好不高不低。 属于大家都能听出来是她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对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的程度。 魏衍之:…… 屋外,盛娇心中暗叹一声,迈步而入。 见她来了,曹樱菀立马笑脸如花,变脸比翻书都快。 “你回来啦。”边笑边殷勤地上前,曹樱菀又说,“我今日还带了龙须糖来,你们家的三个丫头都喜欢,你也喜欢。” 盛娇无奈:“难为你费心想着,上回带来的糖还没吃完呢,仔细那几个吃坏了牙齿,回头找你算账。” “怎么会呢,叫她们只管来,我定然管她们。” 见自己的心上人与曹樱菀相谈甚欢,从进门起就没怎么正眼瞧过自己,魏衍之心底的滋味难受极了,五味杂陈。 刚想开口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盛娇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恰巧扫了过来:“你来找我,是之前托你的事情查得有眉目了么?” 十日之期即将临近。 她算着也差不多了。 魏衍之点点头:“我得了消息就过来找你了。”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曹樱菀一眼,“这事儿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盛娇点点头,转脸对好友笑了笑,“你先去外头等我,我和他说了便来。” 曹樱菀一听,刚要发飙,却又听眼前这巧笑嫣然的女子说道,“等会儿咱们一道用晚饭,董娘子身子如今也好得七七八八了,晚上会有好吃的。” 曹樱菀心头的不快立马烟消云散。 她快活地用力点点头:“好。”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帮忙关好大门。 这会儿,轮到魏衍之不快活了。 对上盛娇那双清亮的眸子,他偏又说不出那些个委屈巴巴的酸话,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 “你上次说的,确有此事。”他斟酌这语气,“那人确实没死,我的人已经查到了他的下落,大约这两日就能捉他回来。” “他是一个人逃走的?”盛娇惊讶。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孙元谱的能耐与运气都好到惊人。 能从沈府来一招金蝉脱壳,还能平安无事的遁逃,更能借着妻子的手将证据送到盛娇处,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错一步都不能。 魏衍之摇摇头:“与他在一起的,是原先沈正业的小妾。” 盛娇惊呆了。 即便她已经猜到了各种可能,也还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谁?”她惊愕地问。 “一个叫鸢娘的女人。”魏衍之淡淡道,“我已经查清楚了,她原本是沈正业的妾室,但却无纳妾的一应手续凭证。是以,她逃走时,并未在沈家人员名单之列。” 盛娇垂眸,细想片刻:“应当是刘氏的主意。” “是。”他轻轻一哂,“这刘氏原本防着人家一手,却不想……这鸢娘早就有了外心。” 盛娇未曾见过孙元谱,但从董娘子的描述来看,这孙元谱定然是个翩翩如玉的读书人,且要比沈正业年轻很多。 这么看来,鸢娘早早与那孙元谱有了苟且,也是情理中事。 心头略有些发闷,她摇摇头:“这事儿先不要说出去,我怕……他妻子受不了。” 第198章 选择 说着,她抬起眼望向窗外。 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尽头处隐约能瞧见厨房那边的景象。 今日董娘子穿了一身灰蓝的粗布衣裳,倒也显得整洁利落,用手帕巾子束发,盘起一个光洁的发髻来,连一根素钗都没戴,反而显得越发干净温厚,连带着她脸上的笑容都透着柔光。 当得知自己胎象已稳,肚子里的孩子安然无虞,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丈夫已经没了,但孩子仍在,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董娘子是个很容易满足、然知足常乐的人的。 身子大好后,她便不愿总是在屋子里待着,更是不愿总在床上躺着。 围着厨房灶头打转,才能叫她安心些许。 许是已经跟盛娇交了底的缘故,她再次动手做活时,就使出了看家本领,半点不藏私,将一日三餐饭食打点得精致可口,就连曹樱菀吃了都赞叹不已,说她这手艺比起宫里的御厨都不差。 这样一个死里逃生的妇人在自己眼前重新焕发生机,盛娇又怎么忍心告诉她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告诉她孙元谱不但没死,甚至还跟别的女人私奔了…… 盛娇自己尝过这份苦。 明白这滋味苦痛、绝望、愤怒又憋屈。 董娘子再也经不住第二次了。 正看得出神,魏衍之不知何时靠近了一些,口中柔声道:“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他靠得有些太近了。 盛娇很不适应。 收回视线,她走到另外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魏衍之的跟前。 “那就麻烦殿下了,殿下请用茶。” 魏衍之张了张口,这一刻心中百感交集。 要说他瞧不出对方在躲着自己,那也太自欺欺人了。 “多谢。”他忍住了翻腾的情绪,拿起茶盏用了一口,“如今那孙元谱已经离了府城,我看他们一路奔波,应当是想南下,去两广地域,再远的话……便是要出海了。” “把他们拦下了么?”盛娇问。 “自然。” 孙元谱是沈正业一案的重要证人。 那至关重要的证据就是经他之手写下的,于情于理,魏衍之都不可能任由他跑了。 盛娇提醒了一句:“护送他们返回的途中,还望殿下多派人手,我恐怕……这件事背后另有其人。” 他眸光凝紧。 而她的视线依旧平静,好似一汪没有波澜的澄净湖面,仿若镜子一般,能倒映出他那迫切不安的心绪。 片刻,他回过神来:“我明白,已经派了两队暗卫过去。” “除了景王府的,还有冯家的?你也一起派去了?”她有些诧异。 “冯家?”魏衍之吃了一惊,咣当一声,他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有些惊怒失色,“你是说……冯嘉玉身边跟着的,也是暗卫?!” 盛娇微微睁大双眸,似笑非笑:“殿下,这般疏忽可不像是你的风格,要知道你支持东宫,早就是太子一党,太子一日没能登基,你期盼的权势滔天就一日是水中月镜中花。” “你怎么能……这样拿自己辛苦打下的基业开玩笑?” 她眯起眼眸,似有谴责。 魏衍之大窘,耳根滚烫。 “罢了,冯华珍毕竟待你真心真意,且她有美貌有手段,要说你对她半点没情分也不可能,但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跟着一起赌。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没有!我对冯华珍并没有你说的那样!” 魏衍之急了,“这些年我虽纳她为侧妃,但我从未碰过她!不然你以为,这些年她为何迟迟不能有孕!!” 他太激动了。 宽大的袖口拂翻了茶盏。 茶盏摔落在地,一片热腾的茶香四溢。 他欺身上前,两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臂,几乎压低声音:“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娇娇,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盛娇也一样心头战栗。 她听到了什么? 堂堂亲王,居然纳了个侧妃还不享用?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魏衍之继续道:“你误会我,恨我,怨我,我都认了,但你不要、不要……疏远我,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那最后一句,是悲哀恳切,忍气吞声一般的求情。 盛娇眨眨眼睛,笑了。 她抬手,拨开他的控制,笑得越发 灿烂。 “娇娇……” “你该不会以为,你这样说我就要感恩戴德,对你重新燃起倾慕眷恋之情吧?”她退远了好几步,以袖掩口,笑声不断。 “魏衍之,你只是没有碰冯华珍,你可曾吃过流放的苦?” “你也没有失去所有的亲人,亲眼目睹他们葬身血海,却无能为力!” “诚然你我都失去了囡囡,可我……痛苦至今,我恨毒了冯华珍!可你,却还能将她安置在身边,好吃好喝地待她,一样让她入玉牒,一样给她侧妃的风光。” “只是不跟她睡觉而已!” “只是不跟她睡觉而已!!” 她强调了两遍,摇着头,“我只想与你说这些案子的事情,至于你如何待冯华珍,那都跟我无关了,从一开始……冯华珍的命我是要定了。” 她深色的眸光中藏着汹涌的火焰。 “不过既然今日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妨在跟你多说几句。” 魏衍之的眼里瞬间又燃起希望:“你说。” 她一步步走近了,几乎贴在他的耳边。 远处看,他们俩仿若从前,依然是恩爱缠绵,如交颈鸳鸯一般。 近处,盛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声音,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说:“我不但要冯华珍死,我要冯嘉玉也一样不能活着离开淮州城。” 这话如同在他耳边响起一个惊雷,瞬间一片嗡鸣。 眼前的女子巧笑嫣然,那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 清艳绝俗的眉眼依旧,可看起来却是那么的陌生…… 这可是盛娇啊。 从前名满京都的大家闺秀,贵女中首屈一指的才女。 如今她说起杀人,居然跟说今日吃什么一样简单。 她抬起一根素白如葱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魏衍之的胸口:“反正我这话撂在这儿了,是帮我对付他,还是帮他送我去见囡囡,你自己选一个吧。” 第199章 对立 魏衍之走得匆忙。 都等不及晚饭上桌,人就已经匆匆离去。 一匹高大的黑骑奔入茫茫暮色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桃香命牛吉和利海两人把门户关好,一旁的水芹已经提了食笼来,这是两个小厮的晚饭。 “今儿可是董娘子的手艺,你们算是有口福啦。”水芹俏生生地笑着。 两个半大的小子正是食欲旺盛的时候,旁人家供这样的小子都叫苦不迭,偏他们能在盛娇处吃得饱,心中如何不快活。 捧着饭碗,机灵的利海就笑道:“多谢水芹妹子了,也是咱们家娘子温厚,还给咱们俩这般好的饭菜,给外头如何能吃到?” 牛吉憨厚,已经扒了好几口饭了。 闻言,他又急忙抬眼,如捣蒜似的拼命点头,两个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生怕点头慢一点了,会叫水芹姑娘误会自己只知道吃。 水芹笑道:“你们知道就好,吃了饭就把碗筷收好,也放在这食笼里,回头夏婆子会过来顺道带走的。” 说完,她转身直奔堂屋,要与盛娇一道用饭。 还没到门口,人就被桃香一把拽住了。 “走,咱们到梢间去吃。” “啊?” “曹小姐在呢,她陪着娘子用饭。” “可桃香姐姐,你平常不是最不喜欢曹小姐来的么?回回她来,你都要缠着娘子的,生怕曹小姐与娘子独处。”水芹心直口快,直接给桃香来了个揭底。 惹得桃香耳根微烫,瞪起眼睛,不轻不重地拧了她耳朵一下,低声骂道:“小蹄子,叫你去你就去,娘子与曹小姐有要紧事说,咱们在一处不方便,你倒好,小嘴一张一合的,说了这般多没用的。” 水芹嚷嚷着疼,赶紧直奔梢间。 此刻的堂屋内,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共有四菜一汤,其中两道素的,两道荤的。 其中一道豆腐煨火腿,做得格外鲜香诱人,那老豆腐浓香扑鼻,搁在炭火上以高汤为底,足足煨了两个时辰才得了的。 如今汤汁浓白,火腿鲜红,豆腐软烂,摆在一处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曹樱菀拿着泡饭,吃得胃口大开。 “你说你跟魏衍之摆在明处讲了?”她惊愕,“你就不怕他后悔了,回头把你供出去?” 盛娇轻轻抿了一口玫瑰露酒,脸颊若三月桃花,娇粉灿烂:“他不会的。” “你就这么相信他?”曹樱菀有些郁闷。 “这不是相信,而是……他已经错过了最先与冯家达成一致的时机。” “啊!因为冯华珍死了。”曹樱菀顿时明白。 盛娇赞赏地点点头:“那一晚,他若是想把我供出去,天一亮就该来抓人了,错过了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机会,只能被迫与我捆绑在一条船上。” 曹樱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连在一起想了想,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暗叹眼前女子胆大心细,环环相扣,步步城府。 “你……为何要杀掉冯嘉玉?”她试探地问。 “为何不呢?”盛娇轻笑,“当年我盛家与冯家一样,在京都内、在圣上跟前的地位几乎平起平坐,文臣相轻,何况冯大人与我父亲在政见上多有分歧,从前也不是没有在朝堂上争执过。” “盛家倒台,冯家一家独大,吃了个撑。”盛娇边说边提着酒壶替自己斟满。 听到这儿,曹樱菀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当年你家蒙难,有冯家的手笔?” “那所谓的谋反,支持前太子的证据,就是冯家递上去的。”盛娇缓缓道。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说尽了当初盛家的冤屈。 “是了。”曹樱菀一阵恍惚,“若非如此,冯家不会爬得这么快,那位冯大人如今已经官拜一品,户部、礼部都是他的人。” “多可笑啊,想我盛府满门忠心,却落得了这个下场……冯嘉玉为何不能死?他必须要死。” 她缓缓放下了酒杯,满足地轻叹一声,脸上浮现出幽幽笑意。 曹樱菀忽然意识到——或许,从冯华珍死开始,盛娇下的这盘棋就已经停不下了。 她心念一动:“是你给了魏衍之暗示,让他请旨一定要在御府院大婚的,是不是?!” 所有事情的源头,如果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盛娇安排的这些好戏根本不可能如愿上演。 她了解的盛娘子,根本不是那种会随波逐流,听之任之的人。 既然要出手,必定从一开始就胜券在握。 盛娇眯起眉眼,一饮而尽,笑道:“你知道为何我喜欢与你交朋友么?因为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曹樱菀笑了,心中了然:“她们都嫌弃我粗鲁不堪,略通的那点子文墨也不足以拿出来服众,你倒好,居然觉得我聪明?” “会那些诗词歌赋也叫聪明?” 盛娇摇摇头,“冯华珍真聪明的话,就不会落在我手里了,当年她一曲凉宫赋连圣上都夸赞的。” 这一刻,她略带嘲弄的眉眼清隽逼人,自有一股盛气凌人的傲然。 曹樱菀却瞧得很开心。 在曹樱菀的心里,怕是再也没有人能如盛娇这样骄傲。 因为是她,所有说的这一切才顺理成章。 因为是她,才能叫人心悦诚服。 “一个人喝酒多闷,我来陪你。” 曹樱菀忽然豪气冲天,一把夺过酒壶也给自己满了一杯,一口下去却深深皱眉:“你这也配叫酒?这分明就是糖水!” “我也没让你喝呀,你想喝,只管让你身边的丫鬟去打二两烧刀子来,别嚯嚯我的好东西,野猪哪能品细糠?” “盛娇,你管我叫什么?谁是野猪?!” 屋子里吵吵闹闹,笑作一团。 此刻的御府院内,魏衍之刚刚回来。 满脸阴沉挡不住,瞧得下头那些人都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他叫来人询问冯嘉玉最近的动向。 正听了一半时,外头通传,说是冯嘉玉过来回话了。 这会子,天都黑了,真要回话也太不合时宜。 魏衍之只迟疑了片刻:“让他进来。” 冯嘉玉兴冲冲而来,行了个礼张口便说:“殿下,您让我查的那些交易往来已经有眉目了!” 第200章 无能 他边说边将带来的一应卷宗文书都呈了上去,里头不乏那些货物往来的清单,账簿登记的明细,甚至几家之间的书信往来。 其中就有原先崔家参与的暗地里的药材生意。 仔细一瞧,竟然还有几家也牵扯在其中。 只不过崔家蒙难之时,那些人家一个个闻风而动,立马斩断了这些来往。 可惜,之前的买卖做了就是做了,人家账簿上都有登记,想赖都赖不掉。 冯嘉玉快活不已,拿到这些证据就立马送到御府院,想借此邀功。 “殿下请看,这上头的名目桩桩件件都有,甚至还有人暗中往来,牵扯到煤炭矿脉……依我说,这些人还真是胆大,这可是归于朝廷管辖的产业,他们竟然也敢暗中交易!简直是不要命了!” 他说得痛快,全然没察觉到魏衍之的脸上已经挂满了冰霜。 等他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坐在上首的那个男人已经久久没有开口了。 略微抬眼瞥了瞥,看见魏衍之正在翻阅自己送上去的卷宗账簿,冯嘉玉又略安心了些个——想是内容太多,殿下也要仔细翻阅一遍吧。 他又叽叽呱呱说了一堆,言辞间有不少提及自己的辛苦。 这是过去他经常有的风格。 每每此时,妹妹冯华珍就会在一旁吹风,再让景王殿下对自己的哥哥多有夸奖。 有些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就很难再改了。 邀功讨赏,也是一样。 魏衍之不耐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这就是你查了这些日子的结果?这几年你也在地方历练过,怎么事情还是办得如此草率?” 冯嘉玉满脸喜色凝固在脸上:“殿下这是……何意?” “本王让你查这些暗中明面上的交易往来,是为了什么而查,你心里可明白?” 冷不丁一句话,直接将这位冯三公子给问懵了。 在魏衍之跟前,他向来只是听命从事,根本不会细想的。 上头有好妹夫替他顶着,下头还有各路门客幕僚帮他出主意,也就是这段时日在淮州,不在京都或是自己任职的州县罢了,所以什么事情都要他亲自动手。 如今被魏衍之这么一问,冯嘉玉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这事儿好像办砸了。 磕磕绊绊片刻,他脑中灵光一现:“自然是为了辅助之前的案子,替殿下多多收集证据,好让沈正业犯下的所有罪名一个不落。” “你既然明白,为何还把这些交到我跟前?” 魏衍之冷笑,“什么煤炭矿脉,一本账簿里头统共算起来也不超过十斤,这东西你也打算交上去给沈正业定罪?” 朝廷对于矿脉一事向来严格。 这些权力都牢牢集中在皇帝陛下的手中。 但有句话说得好,法不责众,何况淮州本就不是出产矿物的重点州县,民间私底下也有小额的交易,这其实都是当地官府默许的。 一来是民间自己也要用,暗中交易得来的,不过是自己消耗了的;二来这交易来往涉及到的分量实在是太少了,整个淮州城才摸出这么十斤不到。 魏衍之要真如冯嘉玉所言,将这些证据呈交上去,那他肯定会成为文武百官暗中嘲笑的对象,父皇也必定会对他恨铁不成钢…… 冯嘉玉意识到不对了,喜悦从心底纷纷褪去:“殿下恕罪,是微臣疏忽了。” “这些里头为什么没有陈张两家的?” 魏衍之摆摆手,眉尖紧蹙,似乎已经不想跟他兜圈子,直接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 冯嘉玉下颌紧绷,心跳如鼓。 “陈张两家的账面我已经查过,确实无误,他们两家虽然都是淮州的大户,但这些年来也都勤勤恳恳,绝无踏错雷池的可能,还请殿下明鉴。”他拱手低头,语气极为恳切。 上头却久久沉默。 半晌后,才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嗤笑。 冯嘉玉的冷汗都下来了,依然俯首不敢抬眼。 “是么,可是……陈家那两个掌家的却不是这么说的。” “殿下!”冯嘉玉急了,“微臣真的已经认真查过,所有账簿都摆在明处,与这些年陈家两家的入账、纳税一样不差!” “你还是去问问他们,对一下话吧,免得到我跟前来闹笑话。”魏衍之冷冷勾起嘴角,“我知道你在外头向来是个恣意胡闹的,也不是没有说过什么本王是你妹夫这样的话。” 冯嘉玉瞪大眼睛,呼吸一窒。 坐在上首的男人眸光冰冷,半讥半笑。 看得他背后一寒,竟一句辩驳都说不出口。 景王是皇九子,是实打实的皇族血脉。 与皇家联姻,本就有君臣之别。 也就位居中宫的皇后的娘家兄弟能称一声国舅爷,旁人算什么? 冯华珍说好听是入了玉牒,也算是皇室一员。 可她毕竟只是侧妃。 膝下空空,并无所出,这侧妃的位置看着风光,实则也坐得不稳当。 妹夫一言,若是魏衍之自己半开玩笑说出来,那是与臣同乐,可若是冯嘉玉说的,就坏了规矩,更是大大的不敬。 冯嘉玉双手冰冷,拱手的姿势已经摆了很久,胳膊都有些酸麻了,可这会子他冷汗津津,也来不及顾虑这些。 那位景王殿下还在等他回话。 好一阵子,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殿下……那些不过是他们开玩笑时说的,微臣回去定然狠狠责罚。陈张两家的账目所查有疏漏,是我的疏忽,还请殿下多等两日,我定然好好严查,绝无遗漏。” “好。”魏衍之轻轻颔首,“不过说起来,你说的那话也不算过错,冯侧妃入府多年,恭敬柔顺,伺候本王很是妥帖,你作为侧妃的娘家人,一时开心,也是有的。” “只不过,这话最好不要传出去,别叫人家听见了笑话,否则本王也保不住你。” 冯嘉玉战战兢兢行礼,又说了好些恭维的话。 出了御府院,回到自己暂时的住处,殷娘迎了上来。 殷娘什么也没问,替他更衣,送来热茶热饭,将一切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就连挑剔如冯嘉玉自己,都没能挑出毛病来。 他坐着用饭,殷娘站在一旁伺候。 一阵心烦意乱后,冯嘉玉道:“你别站着了,坐着一起吃吧。” 第201章 罗裙 “这怎么能行?”殷娘受宠若惊,很快娇羞笑道,“您是主子,是奴家头顶上的天,奴家不把您伺候好了,心中如何能安稳?还求三爷莫要拿奴家寻开心了。” 她边说边用那纤纤玉手替冯嘉玉斟酒布菜。 他略一抬眼,便能瞧见那如玉一般的皓白腕骨,还有那隐隐约约从袖口里传出来的如兰幽香。 今日殷娘所穿的,并非什么华丽的锦服。 而是以柔软为主的丝棉,那淡雅的颜色,轻软的料子,配上殷娘那张毫无攻击性的脸,温婉和煦地低头浅笑,一抹娇羞几乎叫人爱不释手。 冯嘉玉瞬间觉得方才的憋闷都减轻了好些。 一把捞过殷娘,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 殷娘红着脸,半推半就。 两人贴着脸,耳鬓厮磨。 一时间,屋内香软甜腻,自有一股欲语还休的热情。 待云开雾散后,冯嘉玉的晚饭早就从桌子吃到了榻上,地上落下的,皆是二人凌乱的衣衫。 殷娘拢了拢松散的发髻,那脸蛋上的红晕还未彻底褪去:“三爷今日瞧着心情不好,奴家也不好问,只盼着爷这会子能松快些。” “有你在,如何不松快?” 他眯着眼睛调笑,手又一次不老实起来。 殷娘垂下眼睑,那微微收拢的眸光里飞快闪过一抹厌恶。 “我今日才算明白了,什么恩爱什么娇宠,景王殿下毕竟是皇族中人,该有冷酷决绝他是一样不少。”他冷哼一声,“我为了他的交代,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结果没有落到半句夸奖就算了,还平白被他奚落了一番!!” 在冯嘉玉看来,魏衍之的那些话就是奚落。 殷娘微微蹙眉:“这景王殿下原先可是最信赖倚重三爷您的,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什么风?” 其实,冯嘉玉并非是魏衍之的亲信。 魏衍之也从未倚重过他。 不过这话由殷娘口中说出来,即便不是真的,在冯嘉玉听来也成了理所当然。 “怎么可能会有人……”他的话说到了一半,戛然而止。 是啊! 指不定就是有人吹了什么耳旁风、枕头风的! 他怎么差点忘了,如今可不是在京都! 这儿是淮州! 淮州可是有那位盛娘子在的! 冯嘉玉越想越觉得没错,一定是盛娇那个女人跟景王殿下说了什么,所以殿下才会对他是这么个态度! 不然他妹子仍在,殿下又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如此为难他,定然是盛娇说了自己的坏话! 由殷娘点拨,他恍然大悟。 越想越觉得错不了,心中的怒火愈发熊熊。 殷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爷,是怎么了?可是奴家说错了话?” “你没错!” 冯嘉玉兴奋起来,抬起她的下巴,就狠狠亲了两口,“我的好人儿,我就说你是个最灵光聪明的,方才这话说得对,定然是有人在殿下跟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爷可是有人选了?这人是谁啊,竟然这般坏!” “哼,你不晓得,就是殿下从前的那位景王正妃。” 殷娘惊得花容失色:“那不是已经被发配流放了么……怎么还会?” 她吓得扑进冯嘉玉的怀中,“爷可不要跟这样的女人扯上关系,奴家瞧着她很是不祥,别祸害了爷才好。” 这般小鸟依人,这般对他一心一意。 冯嘉玉顿时心头发软,搂着殷娘愈发温存。 “傻瓜,你家爷怎么可能被这种肮脏不堪的货色影响?” 他怀里抱着可口的小妾,心里想着的,却是盛娇那张绝美清冷的脸蛋,还有那纤细盈盈的曼妙身姿。 一时间,情难自已。 他竟搂着殷娘,幻想着这是盛娇,又急吼吼地忙开了。 直到深夜时分,方才力竭疲惫地睡去。 冯嘉玉打起了浓重的鼾声。 一旁与他共枕的殷娘却冷冷睁开眼,不慌不忙地披上了衣衫,理了理长发。 她放下床帐,走到门口:“送点热水来,三爷累了,还有……再送些解酒的汤药来,别误了明日爷的要紧事。” 外头的人应了声。 不一会儿,东西都送到了。 殷娘细细安放好,又让丫鬟哄着冯嘉玉将解酒汤药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睡回床上,而是裹着一条轻薄的被子,直接歪在了外头的榻上。 如此清冷,却睡得踏实。 第二日清晨,冯嘉玉醒来时,殷娘早已梳洗妥当。 饭桌上都摆了一半的早饭。 仔细瞧瞧,都是他平日里喜欢的菜色。 妾室伺候得当,处处称心如意,冯嘉玉也抖擞了精神,用罢了早饭就要出门。 殷娘却拉住了他的袖口,羞答答道:“爷,奴家今日想出门逛逛,想去采买些个胭脂头油。” “这等小事你看着办就是了。”冯嘉玉觉得好笑,“还来问我作甚?” “那不成的。”殷娘恭敬柔顺道,“老夫人说了,奴家身份低贱,能跟在爷身边侍奉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一言一行都要听爷的吩咐,若无三爷开口,奴家怎敢随意做主?这岂不是坏了老夫人给奴家立的规矩?” 冯嘉玉这会子颇有些感触。 得他宠爱的女子有很多,更不要说在坊间的露水情缘了,更是数不胜数。 但唯有殷娘这般,得了宠爱也依然不忘自己的身份。 越是这样伏低做小,越是能引得他几分真心怜爱。 一个连出门买胭脂头油都要得到他允许的女人,又能有多少异心? 还是母亲有些杞人忧天了。 冯嘉玉捏了她脸颊一下,顿觉指腹一片柔腻温软,心中柔情大盛:“想去就去,爷准了。” 他又命令旁边看着的丫鬟,“你们也不准多拘着她,殷娘是妾室,但也是你们的主子,给我记住这一点。” 丫鬟吓了一跳,忙点头应了。 殷娘依旧娇羞,一阵喜不自胜:“多谢爷。” 送走了冯嘉玉,她眸光清冷,笑容也不似方才火热了。 回到屋内,也没急着要出门,而是拿出了绣绷开始忙活,她一面哼着歌一面在上头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子。 一旁的丫鬟瞧了,抿了抿嘴,满脸不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殷娘才收起东西,施施然地上街了。 第202章 明面 这会子正是淮州城里比较热闹的时候。 街边的摊贩吆喝着招揽生意,将一整条街都打点得气氛浓郁,连带着殷娘见了都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这位夫人不如瞧瞧这杏花粉吧,保管您擦了轻白香薄,一等一的好呢。” “我这儿的桂花油是刚刚制出来的,夫人闻一闻,香得很呢,乌发香润,您可找不着第二家!” 殷娘慢慢踱着步子瞧着,似乎真的是在挑选自己中意的物件。 这边连着好几个摊子卖的都是女人用的东西。 不是胭脂水粉,就是头油香膏,还有各种小首饰,银钗、玉镯、宝石簪子等等,虽比不上京都的华贵,却也格外精致漂亮。 殷娘戴着兜帽,一层薄纱拂面。 身边跟着的,是丫鬟玉珠,还有之前采买回来的两个小丫头。 她为首在前,一身俏丽的装扮,端的是好料子,旁人见了自然会认为她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夫人了。 这样逛了一会儿,殷娘买了好些东西,也给身边这几个丫鬟分了分。 原本玉珠推脱着不想要。 可一看那宝石簪子熠熠生辉,当真是华丽夺彩,惹得她心跳咚咚如鼓,一句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殷娘笑着,将装着宝石簪子的匣子塞进她怀里:“拿着吧,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这一点也算我的心意。” 玉珠顿时有些尴尬。 自己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很诚实地接过了匣子。 恍惚片刻,她忙福了福:“多谢姨娘。” 手里的匣子沉甸甸的。 一想到里头的宝石簪子属于自己,玉珠这一颗火热的心便怎么都消停不下来,看向殷娘的眼神也略有不同。 几人逛累了,殷娘便领着她们去了一处茶馆歇脚。 茶馆的对面正是藏雪堂。 藏雪堂里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殷娘呷了一口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藏雪堂里头有一抹熟悉的身影——盛娇! “对面好热闹呀。”一个小丫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瞧着像是药材铺子,为何这么多人?”玉珠也不解了。 殷娘勾起唇瓣,轻笑:“你们当真是年纪小,再仔细瞧瞧,那里头是不是立着一个美人儿?” 几个丫鬟往前凑着看了一会儿。 两个小的还看不出太多,只觉得那一抹身影轻盈灵动,哪怕是走路之时,也能裙摆拂动,自带仙气一般。 玉珠却见识多了。 一看那女子的身段,就明白这是个不可多见的女子,容貌上等,身姿曼妙温婉,光是远远瞧着,就足以让人心猿意马了。 她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瞥了殷娘一眼。 不想,对上了殷娘那双明亮的眸子,她心头咯噔一下。 殷娘将两个小的支开,叫她们只管去一旁吃茶吃点心,然后对着玉珠压低声音:“这娘子是我的旧相识,原也不是什么大姑娘了,是早就嫁过人的了。” “那……”玉珠迟疑。 “命数不济,她死了男人,也就流落到这般田地,如今正在这药堂帮忙呢。”殷娘睁着眼睛说胡话。 若是盛娇听见了,八成也会哭笑不得。 这殷娘编故事的能力当真是一等一的强。 “我瞧她青春仍在,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就这样流落在外岂不是可惜?”殷娘淡淡道,眉宇间流露出些许失落,“我晓得你并非忠心于我。” 玉珠吓了一跳,忙不迭想解释,却又被殷娘打断了。 “我晓得的,这也没什么错处,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殷娘苦笑,“我是个什么身份,是个什么人,我自个儿最清楚了……怎会怪你?” “我今日也与你交个底,其实三爷那一日回来就说起见过这娘子的事情,我瞧三爷念念不忘,大有相思之意,我……横竖只是个妾室,怎么能一直霸占着三爷的宠爱?” 她嘴角泛着苦涩,“便想着替三爷跑这一趟,若是能成,三爷日后就算对我情薄恩减,也会念着我这一份好处不是……” 玉珠顿时明白了一切。 原来殷娘是想把别的美貌女子送到冯嘉玉的床上。 以此稳固自己的位置。 “姨娘说什么胡话呢,三爷自然是最宠爱您的。”玉珠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殷娘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那双欲泣欲诉的眸子里泛着点点水雾:“玉珠姑娘,你别宽我的心了……我也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玉珠瞬间哑口无言。 对方已经将她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反倒让人无言以对。 “玉珠,你看……是你过去说,还是我去?”殷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扬起一抹轻笑。 玉珠哪里肯做这种事。 那藏雪堂门口那么多人,她虽是丫鬟,也是要脸的。 如何肯做这老鸨似的活计,岂不是脏了自己的手? “还是姨娘去吧,方才姨娘不是说了,那娘子与您才是旧相识,我这跟她又不熟,冒冒失失地到跟前去,反倒坏了事儿。” “这……”殷娘迟疑片刻,“那我先去,你在这儿看着我,若有什么,我就给你使眼色,你赶紧过来。” 见她满脸不安,紧张又有些慌乱,玉珠愈发冷静,愈发觉得这殷娘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这么点子事情就手忙脚乱了,同样是丫鬟出身,自己比起她来,可真是强了不知多少倍。 玉珠不耐地蹙了蹙眉尖:“我跟着你便是,到了地方你往前,我在外头候着。” “那这样最好了。” 殷娘喜出望外。 两人下楼,到了藏雪堂门外。 殷娘一步三回头,终于磨磨蹭蹭到了盛娇的跟前。 这会子,正是盛娇帮忙义诊的时候。 经过一段时日的磨炼,已经有不少老百姓信得过她,有些轻微的小毛病也懒得去麻烦唐大夫,索性就让盛娇帮忙瞧一瞧。 几次诊脉、施针、开药后,效果显着,她的名声也就传了出去。 殷娘到她跟前时,怯弱地福了福:“敢问,这位是……盛娘子么?” 盛娇抬眼,对上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心念一动,她缓缓搁下笔墨,笑道:“是我,敢问这位夫人……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第203章 笑话 藏雪堂门外,玉珠正盯着里头二人。 但见殷娘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就一阵不屑。 当盛娇抬眼时,她着实被惊艳到,那皙白如玉的肌肤,清艳明媚的眉眼,如花瓣一般的唇,没有染上胭脂也娇艳得叫人挪不开视线。 着一身水红的短衫,配雪白的襦裙,腰间只用一根翠绿点缀着点点杏花的带子束着,如水葱般娇嫩清新,只一眼,就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玉珠忍不住闭住呼吸,暗暗腹诽:难怪三爷对这娘子上了心,若我是男人,八成也把持不住吧…… 看到这儿,她对殷娘原先说的话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相信。 冯嘉玉贪欢爱美,最爱一个女色。 京都里但凡有点名声的头牌,他都一掷千金,一亲芳泽。 此刻若真有这样的美人在,以冯嘉玉的性子,是不可能就这样放过的。 殷娘想固宠,冯嘉玉要猎艳,这么一来,所有道理都说得通了。 哪怕藏雪堂里人来人往,外头还有临街的商贩在吆喝说话,她根本听不清里头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能瞧见殷娘满脸温柔的讨好,而那位玉雪冰润的娘子却始终面上淡淡的。 也不知她们说了什么,不一会儿,殷娘就回来了。 “如何?”玉珠有些迫不及待。 “傻丫头,咱们回去说。” 领着人从茶馆离去,一直回到住处,殷娘才打开了话匣子。 “那娘子倒是个有骨气的,我方才只略提了我们家三爷一次,她便察觉到了……让我不要再多说,她还忙着。” 她说着,垂下眼睑,神色失落,“到底是我莽撞了,我虽与她相识,但这些年过去了,早就情分淡薄。” 说罢,她长叹一声,“只能徐徐图之了。” 玉珠抿抿嘴角,没吭声。 殷娘这头还能慢慢来,可张家那边却不成了。 也不知是得罪了哪一路的神仙,原本以为迎刃而解的难题这会子又如阴云一般笼罩在全家人的头顶。 张家,堂屋内。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了,今日交付,一应结清货款的吗?!”张老太君难得失控,愤怒的神色压都压不住。 底下两个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获得自由之身的张大爷与张二爷。 这二人,一个面露难色,似乎有苦难言,另一个气势汹汹,着急上火,眼珠子都快烧起来了。 张老太君重重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骂道:“你说说你们俩还能有什么用?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这笔银钱若是收不回头,咱们张家得搭进去一半!!” 张大爷气闷不已,依旧不吭声。 倒是一旁的弟弟怒道:“母亲!这事儿可不能怪我们兄弟。” “不怪你们怪谁?” 她瞪起眼睛,“这买卖你们经手的,好几年了都没出过岔子,怎么今日偏偏不中用起来了?” “都是有人在背后使了绊子!儿子之前去问过了,对方不顾得罪咱们也要毁了这买卖,分明就是不想与咱们张家有往来了!这段时日咱们家就没太平过,母亲不妨仔细想想,到底是谁能有这般大的能耐!” 张老太君愣住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二儿子的意思了。 三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良久,张大爷叹了一声:“娘,人家跟我交了个底,说若非是上头给了威胁,他们也不愿临时毁约,要知道咱们这边还没交付这批货,人家那头也等着给下家回话,这一来一回的,他们也要损失不少,这年头谁跟银子过不去呢……” 威胁…… 张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再也站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上次不是已经过了么,为何还要威胁咱们?”她不解。 冯家那位三少爷来了,他们张家也没少给孝敬。 前前后后搭进去了不少银钱了。 前段时日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平安归来,她还以为一切有惊无险,假以时日定会风平浪静。 哪能想到居然还有后手?! 冯嘉玉表面上说不在意了,其实还想在暗地里给张家一个教训? 张老太君这会子脑子都成了一片浆糊。 怎么想都想不出个答案来。 “不成,这结必须要解了……”她口中嘟囔着,不断地摇着头,“若是这批货不能出手,咱们张家损失的可就大了!!” “您说得轻巧,那可是京都来的大官!他背后是整个冯家!如今不声不响就给咱们使了这么大一个绊子,咱们如何跟他解开这个结?”张二爷怒道,“我一开始就说了,不要与他们走得太近,人家是京内高官,我们算什么?” “好的时候自然从人家指缝里漏一点给咱们,可若是不好的时候,咱们一家子加起来又能顶得住几时?” 这话很对。 可惜,说的太晚了。 张家如今早就骑虎难下。 请神容易送神难,大约就是这么个道理。 张老太君闭了闭眼睛,强忍住眼前发黑,紧握住拐杖的手,关节处一点点收紧:“我去便是,你们……在家里稳住。” 此刻,陈家自然也得到了张家被刁难的消息。 关起门来,陈老太太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加深了好些。 红嬷嬷凑趣:“什么事儿叫老太太您这般高兴,说出来也叫老奴乐一乐。” “张家就要倒霉喽。”陈老太太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原先我就瞧不上那张家老太婆整日里在三爷跟前献殷勤,今日可好,大约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呵呵呵,惨喽!” 虽说陈家与张家是姻亲,虽说他们一同攀上了冯家这条大船,但前尘往事、林林总总算起来,多少有了叫陈家难以释怀的摩擦与解不开的心结。 陈老太太会幸灾乐祸,简直不要太正常。 正笑着,外头丫鬟来通传,说二太太过来请安了。 陈老太太擦了擦眼角,嘴角浮起一抹奇异而冰冷的弧度:“可难为她了,这些日子过来请安竟比从前还要勤快呢,快请进来吧,我刚好也有好消息与她说呢。” 陈二太太到了婆母跟前,规矩地行了礼。 还未开口,却听婆母道:“你家出事了,你可知晓?” 第204章 弯月 陈二太太心头咯噔一下,缓缓抬眼,看到了婆母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那眼底的嘲笑毫不掩饰,看得她不由得心头一紧。 还未开口,陈老太太就叹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原本也不想跟你说的,但好歹是你娘家,你总该要知晓些个,也好叫心里有点准备。” 陈二太太抿了抿嘴角:“还请母亲示下。” “你家那一笔生意黄了,经手的就是你那两位兄长,哎……这一来一回的,怕是要赔进去一大半身家了,我听说你们张家将一半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次买卖里了?啧啧啧……人算不如天算呀。” 陈老太太话里说的是惋惜,眼神里流露的却是笑意。 立在下头的儿媳如何看不出来? 陈二太太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稳了稳心神:“这生意往来总也没个数的,前些年好赚,自然松快滋润,如今有个不顺也在情理之中,就是当官做老爷的,也没有仕途一帆风顺的时候。” 见没有惹得儿媳失控,对方甚至连眼眶都没红一下,陈老太太顿觉无趣。 像是逗弄了一只不配合的宠物,顿时兴趣全无。 她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开,恐怕你家老母就没你这么想得开了,到底是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呢……” 陈二太太垂眸,一声不吭。 听了好些阴阳怪气后,她才得以从婆母的屋子里出来。 她还没走远,就听身后传来一句:“什么东西,一个脏了臭了的烂货也配在咱们家当个主子,呸!” 这一声像是红嬷嬷的声音,更像是陈老太太。 她挺直了后背,愣是装作没有听见,一如往常地回到自己屋内。 又略坐了一会儿,她才出门去了一趟娘家。 这一趟必须得去。 既然婆母已经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有这件事。 到了张老太君跟前,陈二太太开门见山地询问,谁料刚说了开头,张老太君就急得变了脸色:“你从哪儿听到这些话的?!” “我家婆母说的,难不成还有假?”她急了。 张老太君顿时将嘴巴闭上,宛如撬不开的河蚌,任凭女儿怎么着急上火,都打定主意不开口。 陈二太太火急火燎,眼泪都出来了:“娘!!都什么时候了,陈家既然能知晓,那假以时日外头定然会有更多的人知晓,你就没想过这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张老太君突然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灰败颓废。 “你是不知道,背后给咱们张家教训的不是旁人,而是……那个冯家。” 事已至此,张老太君再想瞒着女儿也不太现实。 也不想费尽心力地去寻什么由头来搪塞遮掩,就这样说出来,死也做个明白鬼。 陈二太太一愣。 深深如夜,点点孤灯。 街道上的热闹早就如潮水一般褪去。 除了依稀有些模糊朦胧的光笼罩之外,其余的都被那一团深沉的夜色吞噬。 陈二太太坐着马车,一路急匆匆。 她抵达了盛娇所在的住处。 一阵急忙忙地敲门后,里头总算有人应了。 两个半大的小厮满脸警惕地看着她,门也只开了一条缝隙。 “你找谁?” 陈二太太咽了咽:“我是来寻盛娘子看病的,夜深病急,这才匆忙叨扰,还请帮忙传话,就说——我是陈家二太太。” 月亮悬在天边,只有冷冷清清的一弯。 极细极弱,却又格外清冷明亮。 她抬头凝视着这一弯,一时间百感交集,难以克制的情绪汹涌澎湃。 吱呀一声,原先关上的门又开了,这一回里头探出脸来的,是她熟悉的桃香。 “桃香姑娘!!” “嘘,轻声点,别惊到其他人,进来吧。”桃香压低声音,手里还举着一盏烛火。 她转身在前头领路,让陈二太太跟着自己,一路进了盛娇的屋内。 此刻,盛娇已经起身了。 她只简单披了一件月白的外衣,头发也只拢了个半髻,一大半青丝顺着肩头垂下,映照在烛火之下,越发显得美人如玉,静雅端方。 “二太太哪里不舒服?”她柔声问。 “我没有不舒服,来找娘子,是因为上次娘子好心指点……”陈二太太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几本账簿。 这是上回张老太君交给她的。 她一直贴身保管,就连睡觉都不曾离身。 原本,她也犹豫过要不要直接交给盛娇。 可那一份小小的私心,还是叫她犹豫了,是以一直没有再来找盛娇。 今日前来,其实她们彼此都清楚,这已经晚了好些日子。 盛娇冰凉的眸子黑白分明,接过账簿翻了翻,眉宇间的神色凝重起来:“这些……都是真的?” “是我娘给我的。”陈二太太哽咽着,“我张家有一笔生意黄了,怕是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我知道自己是晚了一些,但还请娘子帮忙!” 盛娇轻轻应了一声:“是冯嘉玉的手笔。” “什么,谁?!” “我说,张家目前遭遇的困境一定是冯嘉玉的手笔,也就是你张家背后一直效忠的那京都高官家的儿子。” 盛娇一语道破,一点回还的余地都没有。 在张老太君处一直遮遮掩掩的名字,到了这儿,就是个符号罢了。 她爽快地告诉陈二太太这个答案。 后者听得已经目瞪口呆,缓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二太太泪水涟涟:“竟然是冯家的人……是真的少爷么?” 这会子心慌意乱,她问的话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但盛娇已经听明白了,轻轻颔首:“是嫡出的少爷,家里行三,名叫冯嘉玉,与景王侧妃冯氏是感情甚深的兄妹。” 陈二太太浑身无力,抖着手:“怎么会……” “事已至此,多半是你们张家惹恼了他。”盛娇又淡淡道,“冯嘉玉这人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瑕眦必报,若是你们张家能在实力上压过冯家,那这口气他或许不会出。” 陈二太太绝望地闭上眼。 两行清泪滑落,冰冷决绝。 张家压过冯家?怎么可能…… 一个商贾之家,一个是京都高门, 两者的差距云泥之别。 第205章 送别 陈二太太拼命摇头:“这不可能啊……我娘说了,我们家前前后后给了不少银钱的,而且并没有违背他的意思过,他要什么给什么!!” 她压抑着声音,哭得很难看。 这一刻的张姜娘真的是原本的她。 暴露无遗,又可怜绝望。 盛娇凝视着她,只是静静等她发泄完。 好一会儿,陈二太太的声音都沙哑了,这才稳住了,哽咽不断:“事已至此,我该如何是好?” 这下轮到盛娇惊奇了。 她微微睁大眸子:“我以为二太太已经想清楚了的,不然又怎么会那般匆忙给自己的女儿安排好婚事,又匆匆把云芳嫁了出去,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也将你身边其他伺候的人一一打发了,对吧?” 陈二太太喉间一窒,抬起泪眼苦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安排身边这些人,最棘手麻烦的就是女儿的婚事与云芳的终身,这两人安顿好后,她便结结实实松了口气,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打发了身边伺候的人。 赎身的赎身,给安置银子的给安置银子,一应闹下来,整个院子鸡飞狗跳,待一切尘埃落定,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过来伺候的都是婆母后又安排的。 陈二太太亲自把这个机会送到了婆母的手里。 对方怎么可能错过? 就连绿秧那丫头的家里,陈二太太都给了些银钱抚恤,权当是他们没了女儿的一点补偿。 她做得这般细致,不就是为了以后考虑。 如今被盛娇当面点破,她反而有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指尖轻颤,她深吸几口气:“那么如今……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么?” 盛娇:“到什么时候从来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这账簿是个好东西,你真——愿意给我?” “嗯。”陈二太太点点头,“我看过了,这里头是关于我张家孝敬上头的银钱明细,还有冯家暗中敛财的证据。” 说着,她咬咬牙,“是不是交上了这个,就能让我们张家脱身?能让陈家免此一难?” “应该可以。” 盛娇欲言又止,有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 陈二太太欢喜得很,根本没留意到她神色的改变。 一旁的桃香看得清清楚楚,若有所思一阵后,很快垂下眼眸。 答应了对方会将这账簿送到景王手里,盛娇便送走了破涕为笑的陈二太太。 这一回与往常不一样。 盛娇一直将人送到门口。 朦胧的月光一下子清晰起来,笼罩在那人的身上脸上,落落清晖也遮掩不住她的笑容,是那样生动快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娘子莫要送了,我这就回去,有什么好消息我再来寻你就是。”陈二太太带着鼻音笑道。 盛娇点点头,挥手告别。 马车哒哒,沿着夜色一路而来的痕迹,最终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桃香立在身边久久无言,直到这一刻才说话:“娘子好生奇怪,从前都没送过她的。” 盛娇目光微动:“这世上的阴差阳错从来没有停止过,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那一面就是最后一眼,如今我能猜到,还是送她一程,也不枉与她相识一场。” 桃香惊愕,瞪圆了的眼睛又猛地看向那深郁的夜色。 可那里,再也看不到陈二太太的身影。 回到屋内,盛娇也没有了睡意。 她翻看着那几本账簿,一页页一字字,分毫不落。 桃香早早备好了笔墨纸砚,端端正正地摆在盛娇手边。 她抬眼对着桃香温温一笑,桃香卷起袖子,在烛火下替她研墨:“娘子快些吧,赶紧誊完了好休息。” “好。” 几本账簿册子全部誊抄完毕时,天都快亮了。 天边一片清润的白,撕开了夜色的笼罩。 桃香早就撑不住,趴在旁边睡着了。 盛娇将自己誊抄的两份分开,又将原本的那一本单独存放,这样三份各有各的归处,也各有各的用意。 天光大亮时,她才去睡了一会子。 曹樱菀特地晚了一个时辰登门,却得知盛娇还在睡,忍不住惊叹:“她昨夜里又做什么好事了?” 水菱:“娘子就没有一日消停的,睡一日懒觉又怎么了?曹小姐这边坐着等吧,若是有要紧事,那请先去忙,不碍事的。” 她说着,已经上了茶水点心,将待客之道做足了。 举手投足间,小小的水菱竟有几分从前盛娇的风采。 曹樱菀笑道:“也对,我在这儿等着,无妨。你去忙你的吧。” 她是这里的常客了。 水菱也晓得自家娘子信任这位曹小姐,便笑着应了一声,自去忙活。 这一坐就坐到了午饭时分,盛娇才起身。 桃香还比她晚了一炷香的时间醒来。 见到盛娇,曹樱菀笑呵呵道:“今日你是不想请我吃饭都不成了,我等你等到现在,饿得肚肠都空了。” 盛娇好笑:“不就是一顿饭,你想吃就来好了,反正我也不怕英国公府付不起这饭菜钱。” 一盏清茶,几样小菜,配着米饭,就已经吃得很爽口开怀。 盛娇说起了昨天夜里陈二太太来过的事情。 曹樱菀捧着碗筷的动作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有点难看:“她来干什么?” “来求救,她想救下自己的娘家还有夫家。” “救娘家我能理解,可救夫家?”曹樱菀嗤笑,“她可是给她男人送了那么一顶难看的帽子,夫家早就与她水火不容了吧,这还救?” “当然要救。” 盛娇肯定道,“若是陈家没了,她的女儿该怎么办?” 顿了顿,她又说,“只有陈家还在,原先给她女儿定下的婚事才能如约履行,他们的婚书可是在官府跟前过了明面的。” 闻言,曹樱菀叹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这陈二太太虽风流,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母亲。” “可惜她自己是活不了的。” 盛娇也很惋惜,“冯嘉玉不会让她活着。” “为何?”曹樱菀惊讶,“不会吧,冯嘉玉自己是什么身份,犯得着跟一个商贾之妻计较?” “冯嘉玉需要一个出气筒,而陈张两家也需要一个人出来抗事,张家自然不会主动推女儿出去……” 盛娇迟疑片刻,“可陈二太太与崔茂学的私情,总归是最大的把柄。” 第206章 收回 曹樱菀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崔茂学不是死了么?人死灯灭,这还要把人从坟里挖出来算清楚的么?” 盛娇轻轻笑道:“你要知晓,死人并不是死了就能抹平一切的,何况……崔茂学为什么死,还没有一个能搬到明面上来的理由,如今不过是崔家倒台覆灭,没人再提起罢了。” 用罢了饭,盛娇收拾一番,往藏雪堂而去。 曹樱菀跟在她身后。 这些日子,好友一直跟着她,她也没说什么。 唐大夫与自家小姐早有默契,不过一两个眼神就瞬间明白,再不多问。 几人去了里头僻静的屋子,唐大夫交付了这段时日的账簿明细,回话道:“小姐放心,这些都很顺利。” 盛娇拿起翻了两页:“唐叔辛苦。” “小姐哪里话,这些都是属下应该做的。这些年小姐暗中收回咱们盛家从前的产业,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到如今也只有这五六成,其余的……却已经散落,无法再收回了。” 唐大夫叹了一声。 盛娇深邃的眸光颤了颤,依旧平淡:“尽人事,听天命吧,那些要紧的产业收不回就收不回了,总比打草惊蛇,叫人提前察觉得好。” “小姐言之有理。” 说罢,她又将账簿交给曹樱菀,“你也帮我瞧瞧。” “啊,我?!”后者大吃一惊。 原本在进来之后,曹樱菀就暗暗后悔。 这分明说的是盛娇的私事,她怎么能留在这里旁听? 可盛娇与唐大夫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她根本没机会开口离去,只能硬着头皮坐到现在。 冷不丁被盛娇点名,自然吓了一跳。 “这不合适,这是你的东西。”冷静下来的曹樱菀直接拒绝了,“不是我说你,咱们俩关系再好,也该分清界限,这些是你傍身的,是你的秘密,为何要让更多的人知晓?” 她不但拒绝了,还顺便给盛娇好好上了一堂课。 盛娇眉眼染上一抹暖色:“让你看你就看,废话这么多作甚。” 曹樱菀还是连连摆手:“别,你让我给你耍一套花枪可以,再不济陪你打拳也行,或是你看谁不顺眼,我都给你帮你去揍他,可这账本……你还是饶了我吧。” 盛娇无奈。 见好友这样坚持,她只好收了回来。 轻轻翻了两页,淡淡道:“这里头其实好些都是从前我盛家被分掉的产业,我陆陆续续收了不少回来,可即便如此,也就只有一半多一些……”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曹樱菀心底叹息,鼻尖微酸,“若是你父兄在天有灵,也一定能感触到你这份诚心。” “当年我没能救下他们,如今做这些也不过是让自个儿心里舒坦点,其实……并没什么用。” 盛娇 莞尔,抬眼看着她,“对了,过两日,我可能会遭遇一场意外,或是被掳走或是……有其他的事情,到时候你莫要太急切地救我,或者,就不要救我。” “我怎能……” 话还没说完,又被盛娇打断。 眼前的女子巧笑嫣然:“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望着那双明澈透亮的眼睛,她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各自别过,曹樱菀回到了自己住处。 奶母嬷嬷见她总算回来了,松了口气:“姑娘,求您可怜可怜老奴吧,别没事整日地在外头晃悠,这儿到底不是京都,您这金尊玉贵的,万一遇上什么事儿,您叫老奴怎么跟国公爷交代?” 她满腹心事,哪里能听得进去嬷嬷的唠叨。 嬷嬷说得够多了,冷不丁一回头,却瞧见自家小姐正在发愣,看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事情,想得出神。 正要开口,曹樱菀突然来了句:“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想要以身入局,她就不怕、不怕真的一次失误,那就万劫不复!!” 嬷嬷惊讶:“姑娘您说谁?” 她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摆摆手:“没谁,无事,我……念叨着玩呢。” 一场大雨倾盆,彻底送走了这一城的春意盎然。 天,开始热了起来。 淮州城被笼罩在一片滂沱中,青砖石瓦,别有一番畅快淋漓。 冯嘉玉冒雨回来。 殷娘见状赶紧拿了干的巾子上前伺候,又命丫鬟取来干净的衣衫给冯嘉玉换上。 她忙得很殷勤周到,一举一动都叫人挑不出毛病。 若是仔细留心,必然能察觉到此刻冯家三公子的不快。 待收拾完毕,送上热热的甜汤,她才软软开口:“爷,且用一点吧,虽说眼下不是秋冬之际,可到底淋着雨了,就怕着了风寒。这甜汤里头我放了好些驱寒的花蕊药材呢,您尝尝可还中意?” 冯嘉玉饮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温暖清甜,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他赞道:“不错,也就是你了,旁人哪有这份细心。” “伺候爷是奴家应该做的。” 殷娘垂眸浅笑,似乎得了这夸奖叫她欢欣不已。 用饭的时候,冯嘉玉突然问她:“你也来淮州有些日子了,平日里出门游逛,可还玩得尽兴?” “奴家是个没见识的,也不敢走远,看看街边巷口的小摊子就已经是眼花缭乱,只要有爷在身边,日日尽兴,便是看花看草都开心。” “你莫要妄自菲薄,你这般懂事乖巧,等回了京都我自然会禀明母亲,叫你往后的日子也舒坦些。”冯嘉玉又随口许下了一个诺言。 殷娘道:“瞧爷说的,奴家从前过得就挺好,哪里有不舒坦的?太太教训奴家,那也是为了奴家好,奴家到底年轻……又是这么个出身,什么眼界世面都不能拿到台面上来,多亏了太太指点,奴家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 “只可惜……奴家身份卑微,没这个福气日日伺候太太。” 这话听得冯嘉玉越发舒坦。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他轻轻把玩着殷娘的小手,脑中却在回忆这几日的种种。 却说他施压一方,给张家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张老太君当日就来求他开恩了。 他避之不见。 这个张家也太荒唐了! 居然敢当着他的面信口雌黄,编造谎言! 若非张家那两个儿子多话,他又怎么可能遭到景王殿下的警告! 第207章 忠心 冯嘉玉自记事以来,还没有人敢这样愚弄他。 不给张家一个教训,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虽说张家过去那些年确实做得没毛病,各项进项的银子只多不少,可狗就是狗,狗孝敬主人那是天经地义,敢蒙骗主人,合该被打死。 淮州这么大,他就不信了,除掉一个张家,他还找不出另外的人家代替了? 他乐得在一旁看戏。 因为这件事,魏衍之还撤掉了他身边的暗卫,理由就是他办事不力,且……有僭越之嫌疑。 冯家确实如日中天。 冯嘉玉也确实意气风发。 但这不是他们可以养暗卫的理由。 放眼朝中,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培养暗卫的府邸也就那么几个,英国公府就是其中之一。 但人家这暗卫培养出来可是要交付到圣上手中的。 只有圣上才有分配的权利。 他们不过是花着自己府邸里的银钱,去替皇帝陛下做事罢了,主打一个谨慎小心,恭敬顺从。 冯家这般……既无上报,又无特殊原由。 真要被魏衍之揭发了,冯嘉玉少不得要脱了一层皮。 那一日被夺了暗卫后,当着景王殿下的面,他一声都不敢吭,心里的憋闷愤怒却如燎原之火,熊熊燃烧。 这笔账,自然也要算到张家的头上。 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兴致,可以慢慢地安排这场好戏上演。 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戏还没唱完,半路却杀出了另外一只拦路虎。 没有了暗卫,有些东西自然就能顺畅无阻地送到他手里。 比如,那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 里头什么笔墨都没有,只有一张残片的纸张。 上面前言不搭后语地写着几串登账的句子,后头还缀了银钱数目,以及一个不显眼的、只有一半的印章。 这印章上没有字。 只有繁复精致的花纹路子。 旁人见了或许会觉得这只是随便哪个账簿上留下的内容,没有什么。 可冯嘉玉只一眼就认出了那印章。 那是……冯家私底下与各州县来往的印章凭证! 为了保密,上头自然不会留下什么文字。 但那上头的花纹路子却是冯家用惯了的风铃花的样式! 有道是做贼心虚。 哪怕知道旁人大概率看不明白,也想不到冯家,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心慌意乱。 那张残纸的后头写明了要他放过张家,否则,这些东西就会一股脑出现在御府院,出现在景王殿下的案边。 这是冯嘉玉最怕的一幕了。 若是魏衍之知晓了……那冯家岂不是要遭殃? 妹妹还在禁足思过中,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耳边,殷娘的声音还在絮絮。 他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奴家说,前几日奴家在街上看见了一娘子,当真是生得花容月貌,玉一般的人品,我瞧了都心动呢,这样的美人就该与爷相配,只可惜……奴家莽撞了。” 殷娘有些歉意又羞涩地低下头。 “怎么说?” “那娘子不愿意,是奴家……没有想周全。” “亏得你心胸宽,竟也愿意?”冯嘉玉最爱美色,哪里有不感兴趣的道理,干脆又打趣了两句。 “哪有什么不愿意的,奴家什么身份,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怎么能因为爷的一时宠爱就忘了分寸?我也没有别的好处,唯有尽力让爷高兴。” 殷娘抿了抿嘴角,又贴在男人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藏雪堂里的义诊?” “嗯。”她乖巧地点点头,“爷若不信我,大可以自己去瞧瞧那娘子生得如何。若非一等一的美貌,奴家也不会这般仓促了,哎……” 眼下事情一堆,冯嘉玉还想先料理了那残纸带来的威胁。 可又放不下殷娘口中所说的美人。 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身家性命更重要一点。 “这事儿你看着办,无论什么美人,只要不是正房奶奶,就越不过你去。” 说着,他拍了拍殷娘的脸颊。 正要转身离去,又被妾室扯住了袖口。 殷娘羞答答道:“我知晓玉珠是爷的人,也知晓她是太太派来的,我怕……太太又为难爷,便在玉珠跟前撒了个谎,说那娘子是与我的旧相识,我才上前招呼寒暄的,今日都跟爷说了,爷可千万记得帮我遮掩一二。” 冯嘉玉忍俊不禁。 他就爱殷娘这样谨小慎微的模样。 处处为他着想,处处又与他坦诚。 “好,依了你便是。” 等他离去,殷娘收敛了唇畔的春色,冷冷的双眸里仿佛淬着毒。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张家那头。 冯嘉玉忙活了一整夜,总算让身边的人拿出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法子,第二日一早,他便派人去传张家的人过来。 张老太君战战兢兢到了他跟前,下跪求饶。 冯嘉玉冷笑:“你也一把年纪了,我弄死你万一折我的寿,岂不是可惜?” 张老太君吓了一跳,冷汗津津:“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老身听不明白,我张家这么多年一直对冯家对三爷您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将那只信封递了过去。 张老太君瞅了一眼,差点没晕厥过去。 那里头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 那几本账簿里的内容对她而言,几乎如数家珍,闭上眼都能默背出来。 “这、这……”她慌成一团。 “这是有人给我送来的。” 冯嘉玉冷冷嘲弄,“算我之前看走了眼,没想到你们张家还是有点血性的,竟然还敢威胁我。” “三爷明鉴!!” 张老太君急忙磕头不止,口中喊着,“张家上下绝没有这个胆子!!绝没有的!若是我张家做的,又何必这般,只要三爷看了,我张家必然是首当其冲,张家上下虽愚笨,但也没有这般不要命啊……” 她边说边哭,当真是吓坏了。 冯嘉玉仔细想了想:“你这话也有理。” 张老太君老泪纵横:“三爷,张家这些年对冯家忠心不二,若真有什么外心,叫老婆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死…… 听到这个字眼,坐在上首的男人微微抬眸——张家本来就一个都活不了,得罪了他,就该如此。 第208章 命案 只是如今碍于是在淮州,还有个魏衍之在头上压着。 若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或是回了京都,到时候景王殿下哪有闲工夫管这档子事,料理了两条区区人命,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冯嘉玉眸色中的杀意翻腾,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起来吧。”他冷冷道。 张老太君战战兢兢,却依然匍匐在地上不敢动弹。 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还是极大地取悦了这位冯家少爷的。 他把玩着手里的玩物,冷笑着:“老夫人,我既然能给你这个机会,也一样能叫你们张家再次面临灭顶之灾,孰轻孰重,你可要想清楚。” “三爷放心……张家无一不忠!” “谅你也不敢。” 冯嘉玉又是一番冷冷警告,命人将那半张残纸收了回来,“至于这个东西是怎么出来的,我自然会查清楚,到时候要是跟你们有关,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张老太君离开时,脚下都是发软的。 勉强挪着步子到了马车跟前,要不是两个婆子眼明手快搀扶得及时,她肯定要重重摔上一跤。 回到府里,张老太君就病倒了。 冯嘉玉得知此消息,轻蔑地抿了抿嘴角:“还以为能有什么大用,这把年纪了,还是个草包。” 这个季节的淮州,雨水总是不缺的。 往往一下就是数日。 这一次也不例外。 连绵的雨下到第三天时,赖晨阳送来了一封信。 魏衍之亲笔所书。 盛娇看完后,将信放在几案上。 窗外雨绵绵,天阴沉沉,微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一片朦胧。 此刻,距离淮州城外,约莫三十里。 正值春耕农忙,庄子上下都忙活不断。 当其中一闲置的库房打开,吓得众人魂飞魄散,那里头不是别的,正是好几具血淋淋的尸体。 也不知死了多久了,都堆在一处。 衣衫破烂不堪,血迹早已干涸。 地上尸体上都洒了相当厚的草木灰亦或是炭灰,这些极大冲淡了血腥味儿。 消息火速传来。 直接递到了魏衍之的案前。 眼下淮州没有可以主事的父母官,只能由他代劳。 虽说距离淮州还有一段路程,但总归也算在淮州地界,魏衍之推脱不了。 听说出了这样的案子,他眉间紧蹙,就没放松的时候。 派出的差役做了一番详细勘察归来,又添了好多卷宗,那上面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清晰无比。 魏衍之闭了闭眼,命赖晨阳去请盛娇。 这一趟盛娇倒是来得很快。 赖晨阳去了不到半炷香的时辰,人就到了。 魏衍之又惊又喜。 “殿下,卑职是在半路上遇见王妃的,她应当也是来寻殿下。” 赖晨阳短短一句话,听得魏衍之喜上眉梢。 哪怕手头的事情繁琐复杂,叫人头疼,他还是难掩好心情。 “那还废什么话,把人请进来。” 盛娇徐徐走到他眼前,开口便是:“城郊惨案我已经听说了。” 魏衍之微微挑眉——他没想到她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死的人是张家的奴仆,他们负责暗中替冯家做事的,大概是被一锅端了。”她面容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叫人震惊。 “你已经知道是张家的人?”魏衍之震惊。 盛娇抬眸,眸光坦荡:“冯家的一举一动我都知晓,这儿是淮州,不是京城。” 魏衍之了然。 她恨毒了冯家。 能亲自手刃冯华珍,就可见一斑。 冯嘉玉一来就对她冒犯在先,她记仇在后,自然会对关于冯嘉玉的种种行为有所关注。 只是…… 她从未这样关注过他。 魏衍之知道这种酸意不该有的。 盛娇是恨冯家,所以才会这样。 可对他……她的表现也太淡漠了,有厌恶有不快,但看起来还没对冯嘉玉的多。 哪怕只多一点点也好,他就是想这女人处处都想着自己。 念头一触即发,有些滋生蔓延,差点收不住。 他收敛视线,清了清嗓子:“你觉得是冯嘉玉做的?” “除了他,没别人。”盛娇直言不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想说你还在这儿,冯嘉玉会有所忌惮。但你别忘了,死的只是张家的奴仆。” “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死的才是张家的奴仆,你若是不在这儿,怕是连张家上下都保不住。” 她眯起眉眼,露出几分嘲弄。 冯嘉玉的行事风格魏衍之也清楚。 奴仆在冯嘉玉的眼里,与牲畜没什么两样。 能用的,就暂且用着,不能用的、或是已经惹了他厌恶的,那就直接放弃。 杀几个牲畜又怎么了? 冯嘉玉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这一刻,对上盛娇干净明澈的眼底,魏衍之动摇几分。 沉默许久,他才道:“没有证据,一切都不能定论。” “你的人不是已经去查了么,闹得这么大动静,不给个水落石出的结果,你又如何跟淮州老百姓交代?” 说着,盛娇福了福,“恳请殿下秉公办案,莫要让淮州老百姓人心惶惶。” 这一下堵得魏衍之说不出话来。 她今日过来,竟只是为了提醒他公正廉明么? “这是自然。”他干巴巴地冒出一句。 盛娇又拿出了一本账簿送上:“这应当可以作为一份要紧物证,还请殿下过目,妥善保管。” 魏衍之接过翻了翻,掌心都在颤抖。 这字迹…… 是她的,是她的!! 一定是盛娇先誊抄了一份,随后才送来给自己。 账簿是什么内容,这一刻落在魏衍之眼里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笔墨,她的痕迹! 闭了闭眼,他细致地收好:“我知道,不过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陈家二奶奶献上的证据,她原是张家女。” “就是那个……作风不正,污名满身的女人?”魏衍之不自觉地皱眉。 盛娇来了兴致,勾起嘴角:“没想到殿下居然也知道这号人物。” 魏衍之哑然。 他肯定是知晓的。 只要关于她的,他都提前查了一遍。 自然也包括其中那微不足道的陈二奶奶。 “此人其身不正,你少与她来往。”他的语气一改刚刚的温和,竟有些隐隐的警告和强势。 第209章 旖旎 盛娇不以为然,压根没搭理他这话:“账簿已经送给殿下,还望殿下抓紧时间,莫要错过了良机。” “那女子如此不堪,送来的证据八成也有问题,她其心不正,你与她如何相识的?”魏衍之很不快她话里话外都把自己撇在一旁,还执拗刚刚的坚持。 她微微挑眉,有些嘲弄地笑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殿下无关。” 无关……在她眼里,他竟然无关么?! “若是殿下没时间料理这些事,不如……还是将账簿还来,我再另寻更靠谱的人。” 话还没说完,魏衍之就冷笑着打断:“你口气倒是大,眼下除了我,你还能找谁?” 自从重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用这样冰冷尖锐的语气与她说话。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盛娇本就厌恶他,疏远他,他还这样开口,岂不是要将她推得更远? 一时间,魏衍之很埋怨自己沉不住气。 面对这女人,他所有的谦和大度都成了一个摆设。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戳破。 不想盛娇却不在意,淡淡道:“淮州目前并无父母官主事,殿下上奏的第一道折子里应该已经说清了其中要害,圣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距离淮州最近的府城当然是最好借调官员的地方,派一个官职适合的人来代理,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说不准,眼下这人应当快启程了,不出十日就能抵达淮州,不过是再等一等的功夫,我等得起。” 魏衍之哑然。 他怎么能忘了……他的娇娇最是聪慧。 她拥有看透一切的眼睛,冰雪聪明,玲珑剔透。 能猜到这些再简单不过。 他最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盛娇对他而言就像是毒是蛊,只要靠近一点点,就能失控。 深吸一口气,他敛住了汹涌的情绪:“既已交给本王,本王必不会让你失望,又何必苦等十日那么久。” 盛娇弯唇,垂眸浅笑。 ——他的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到底是做了多年夫妻的人,她这一笑是什么意思,魏衍之再清楚不过。 咬着牙忍了又忍,他冷冷道:“你来一趟不容易,就留在本王处用饭吧。” “不必了。” “本王还有事情问你,一来二去不方便,你倒是闲得很,可本王手头事情繁杂,哪有功夫等你?” 魏衍之眉间笼着冰雪,少有的淡漠高冷。 盛娇没再坚持,又福了福:“是。” 中饭就摆在魏衍之的正殿中。 依着他的私心,最好是摆在内殿才好。 挨着他的卧房,拥有他最多气息的地方,哪怕叫她的衣袖沾染上一点点也好,那也是他一步步侵蚀她的痕迹。 可他太清楚盛娇的脾气了。 能拿正事困住她一时,却绝无可能将她困在内殿。 魏衍之心知不能太过,只能暂时忍耐。 几案上摆着好些佳肴,放眼望去,都是盛娇喜欢的菜色,一如当年还在王府一般。 魏衍之小心翼翼观察着小女人,盼望着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波动。 盛娇拿起碗筷,慢慢吃了起来。 皙白纤细的手指哪怕执箸都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自然流畅的动作在她做起来,就连吃饭都成了一桩雅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一点点沿着她的轮廓往下,看到了细致流畅的下颌,纤柔娇媚的脖颈,还有那……已经收紧的领口,明明什么都没露,可落在他眼中就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过往种种…… 那一年,盛夏,炎热灼灼。 他与盛娇在凉亭歇息。 她就坐在他的腿上,身上的衣裳轻薄,如云般的乌发盘起,只留了一缕垂下,从肩头一直蜿蜒至下。 他附在她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轻笑不断,衣领松开一截,那波浪线条轻颤,美如画卷。 后来,再后来…… 魏衍之都不敢再想了,他的耳根滚烫。 “这个你爱吃,多吃点。”他沙哑着声音,给盛娇夹了一筷子好菜。 小女人眉尖很快蹙了蹙,又舒展:“殿下怕是记错了,我最不喜吃这个。” 说罢,她果断将那些菜夹了出来,丢在一旁。 冰冷的被嫌弃的菜就像是魏衍之被丢弃的心,逐渐冰冷又尴尬。 盛娇才不管这些。 要不是为了张家的案子,为了冯嘉玉,她才懒得跟他一起坐着吃饭呢。 用最快的速度吃了个半饱,她就放下碗筷。 “多谢王爷款待,若王爷精神还跟得上,那咱们就继续吧,关于冯嘉玉一事,还有诸多问题,不弄清楚了我不安心。” 盛娇起身,很快就离魏衍之远远的。 他一阵气闷。 这女人,就连一餐饭的时间都吝啬于此。 好好!看样子他们之间就只剩下公务了! 带着怒气,魏衍之咽下一口汤,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走吧,今日结束之前定然给你一个答案。” 虽说对她有旁的心思,但魏衍之还是很有能耐手段的。 又过了两个时辰,外头暮色一片。 晚霞如绸,绚丽了一整个天际线,明媚璀璨地落下些许柔光片片,将御府院那洁白如玉的台阶都染上了一层娇嫩的橘色。 盛娇见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魏衍之还想留她,一时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不过一个愣神的功夫,只听小女人淡淡道:“民女告辞。” “你多留一会儿,还有些事情需要与你商讨。” 他急了,找的借口很是脆弱不堪。 盛娇连头都没回:“民女还约了病患今晚到访,实在是没空与殿下讨论,殿下身边能人无数,既享了景王府的优待,怎能不替殿下分忧?殿下还是多问问他们,没的给自己养了一屋子窝囊废。” 魏衍之:…… 盛娇离去。 一步步走下台阶,她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冯嘉玉。 余晖落落,已近晚。 他大半张脸都藏在昏暗中,另外一半的眉眼在见到盛娇的一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是你,你……这女人未免也太没脸没皮了!” 冯嘉玉先是一阵惊艳,随后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又对眼前的女子言辞锋利,极尽羞辱。 “没脸没皮?”盛娇笑了,“比起封冯大人,我怕是还担不起这四个字。” 第210章 故意 “你已经与殿下和离,早就不是景王妃了!你盛家早就不复存在,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不成?” 冯嘉玉对上眼前这女人,情绪总是不受控制。 又是憋屈恼火,偏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隐隐作祟。 他的话并未激起她的不快。 她侧目,眸光清冷深邃:“是啊,说起来还是拜你冯家所赐,不然我又怎会有这些经历,只可惜冯家对你却不曾这样用心,你明明有能耐,却放任自由,叫你长成了个任性无用的纨绔。” “你——” 冯嘉玉火气上涌。 盛娇轻声一笑:“是民女方才说漏嘴了,冯公子莫怪。” 她说着,渐渐靠近了。 顿时,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混合着傍晚的凉风笼罩在鼻息之前,叫人心猿意马。 她的脸就在咫尺。 巧笑嫣然,甜蜜冰冷。 冯嘉玉忍不住屏住呼吸,一时间也顾不上生气了。 她……靠得实在太近了。 只要稍稍再往前一步,他甚至能吻上那殷红如花瓣的唇。 恍惚间,他想起了当年在一片春光旖旎间见到的画面。 惊艳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叫他至今都难以忘怀。 盛娇,盛家大小姐,未来的景王妃…… 哪怕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她,冯嘉玉还是无法克制地对她上了心。 他阅女无数,其中不乏美貌多情的。 可没有一个能与盛娇相比。 越是得不到,越是蠢蠢欲动。 突然,他的呼吸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甜香,心跳如鼓。 “你……” 冯嘉玉刚说了一个字,盛娇轻哼一声,很快从他眼前掠过,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出老远。 “冯公子。”赖晨阳的声音冷冷传来。 冯嘉玉立马转身:“微臣求见殿下,还请赖护卫通传。” “刚巧,殿下也正要见您,冯公子请吧。” 赖晨阳的态度怪怪的,有一股让人说不出来的寒意。 但他之前也是板着脸的,冯嘉玉并未往心里去。 进了正殿,他照例行礼问安。 魏衍之端坐在上,案前堆着好些卷宗,手里的笔墨就没停下来过,连头都不抬。 他不开口,底下的冯嘉玉也只能跪着。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收笔,缓缓道:“起来吧。” 冯嘉玉被闹得心头惴惴,一阵忐忑。 谢过后,他起身回话,说的都是关于之前让他查的事情。 这一回他算是学乖了,铆足了劲将各种查到的细节都一一汇总,事无巨细全都交了上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魏衍之让他办事,就是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冯嘉玉觉得这一趟景王殿下必定会满意。 谁知,这些交上去的东西魏衍之动都没动一下,只是随意丢在一旁,反而淡淡问了句:“你方才在殿外与王妃说什么了?” “殿下,什么王妃?”冯嘉玉脱口而出,“那盛家女乃罪人,早就被玉牒除名,不是景王妃了。” 说着,他略微抬眼,触到了上头那双寒意刺骨的眼睛。 “本王竟不知,本王的家事什么时候也能轮到你来置喙了,谁是不是王妃,也要得到你冯嘉玉的认可?” 魏衍之轻笑着,“果真冯家能耐,教出你这样的儿子。” 冯嘉玉慌了神,立马拱手作揖:“殿下明鉴,微臣只是、只是心直口快。” “你向来不羁,于男女之事上撇不了干净。你妹妹虽为府里侧妃,但尊卑有别,你还是应该明白自己的位置,别叫本王替你觉得丢人。” “还有……”魏衍之吐出一口气,“下回离王妃远一点,再让本王看见一次,你的手就保不住了。” 顿时,扑面而来的警告裹挟着杀意,如浪潮一般,几乎将冯嘉玉冲倒。 他战战兢兢:“殿下,微臣……” “你只要说明白或不明白即可,本王没空听你狡辩。” 魏衍之直接给他下文堵了回去。 冯嘉玉咬着牙,又一次跪下:“是,微臣明白。” 离开正殿,晚风吹过,他感到背心发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狠狠出了一身汗。 坐上马车驶离御府院,好一会儿他才觉着缓过来。 现在回想起来,冯嘉玉算是明白为什么赖晨阳是那个态度了…… 更加明白盛娇为什么要靠得那么近…… 那女人!!分明就是知道景王殿下对她旧情难忘,利用这把戏勾起那上位者的嫉妒! 而他冯嘉玉倒霉,刚好就做了这个箭靶子! 回过神来的他气得不轻,却更加不安。 魏衍之对盛娇仍割舍不下,口口声声依然称其为王妃,假以时日,那女人要真的服软了,冯华珍又该怎么办? 当初他们里应外合,才将盛娇从王妃的位置上拽下来。 如今数年过去,冯华珍还没爬上正妃的宝座,这女人竟然卷土重来,怎能不叫人忌惮? 回到住处,殷娘却不在。 玉珠欣喜,自觉有了机会,忙上前来服侍冯嘉玉更衣。 “殷娘人呢?” “前几日姨娘在街上定了胭脂水粉,方才人家老板过来传话,说是已经得了上好的了,姨娘最是爱美的,这不巴巴就过去了,这会子应当还在楼下吧。” 玉珠本来躲懒不愿去,却没想到冯嘉玉突然提前回来了。 她这话回得格外巧妙,话里话外给殷娘挖了好几个坑。 可惜,冯嘉玉心情不好,懒得理会女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又嫌玉珠服侍得不称心,一把甩开袖子:“去叫殷娘回来!你们是怎么做下人的?怎能让主子自己离开?” 玉珠被呛得不轻,一张俏脸顿时通红。 她不敢再说什么,应了一声,慌忙下楼。 殷娘所居之处还是客栈。 到了这个时辰,住店的这一片早就安静下来,楼下也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二还在。 四周晃了一圈,却不见殷娘。 玉珠冷哼两声,刚要回去告状,忽然又反应过来:“我这么回去跟爷说了,爷定要怪我没有好好跟着她……啧,这殷姨娘到底在忙什么,说是忙着拿胭脂水粉,这人又没了影!” 正要往外张望,突见殷娘步伐匆匆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叫奴婢好找。”玉珠忍不住埋怨。 第211章 心悬 殷娘笑而不语,并没有回应玉珠的问题。 自己得了冷落,又想起方才被自家三爷训斥,玉珠顿时越发不快,顺势挡住了殷娘的去路。 她冷冷道:“姨娘,你可别怪我这个做奴婢的多嘴,实在是姨娘行为不端,这大晚上的往外跑也没个准话。如今三爷是宠着你,可三爷也拗不过太太的意思,姨娘可明白?” 殷娘丝毫不在意,温温一笑:“多谢玉珠姑娘提点,我方才不过是跟着那老板娘去马车上取了点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自然也替姑娘你拿了一份。” 说着,她从袖兜里摸出两盒来。 但瞧那两盒脂粉精致漂亮,上头的描花贴金流畅光润。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夜色中看起来,也隐隐泛着流光。 凑到跟前细细一闻,那清雅的馨香扑鼻而来。 玉珠便知是好东西了。 她偏嘴硬,又嘟囔了两句:“凭它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淮州地界产的罢了,还能与京城的比?” “是我没考虑周到,这……若是玉珠姑娘嫌弃,那我就……” 殷娘说着就要把那脂粉收起来。 玉珠忙又道:“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难为姨娘一片心,我只是个做下人的,这点道理也该懂。” 她边说边将那脂粉接过,揣进自己的袖口。 这一番说话,等到了冯嘉玉处,这位爷已然等得很不耐烦。 “你去哪儿了?”他语气满是不快。 殷娘上前打了温水,麻利地取了棉巾子开始服侍起来,口中越发温婉:“不过是女人家的事情,稍微耽搁了一会子,却劳爷挂心,是奴家的不是了。” 软言细语,手上又温柔周到,被她这样一伺候,冯嘉玉的火气也灭了几分。 与冯嘉玉相处久了,他今日心情如何殷娘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垂眸,却当做没瞧见似的,依旧絮絮叨叨与冯嘉玉说着今日的琐碎。 冯嘉玉听着,那原先烦躁的情绪竟也被抚平了不少。 一抬眼,瞧见玉珠还杵在屋内,他立马呵斥:“你怎么还在这儿?还不快下去!” 玉珠冷不丁被吼了一声,浑身一颤,当即又羞又怕,赶紧退了出去。 合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里头殷娘正软软道:“玉珠只是丫头,三爷何苦来的,拿她出气……” 这一句没听到还好,一听见越发让玉珠愤愤不平。 她匆匆走到外头,顺势立在客栈外的院子里,扯下几片花叶,一边撕扯着一边口中嘀咕骂道:“丫头,哼!我是丫头又怎么了!还不是比你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烂货强上百倍!我可是太太屋子里出来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能跟我比?” 在玉珠看来,自己原先是在太太房里伺候的二等丫鬟。 太太将她给了冯嘉玉,她又凭着自己的聪慧能干混到了一等大丫鬟的位置。 她模样生得不错,颇有几分姿色。 在殷娘未曾出现之前,她确实是冯嘉玉房里的第一人。 旁人不知情,但玉珠自己心知肚明。 那会子,她到了三爷屋里半年,就与三爷有了首尾。 每每夜深人静,玉珠轮值之时,她总会伴在冯嘉玉床榻之处。一个是风流倜傥的少爷,一个是美貌多情的丫鬟,这一番情深意动仿若天雷勾地火。 冯嘉玉本就对送上门来的女人来者不拒。 更不要说本就是他屋子里的丫鬟了。 若主子心情好,这丫鬟又伺候得当,往后抬个通房姨娘什么的也就够了。 说到底,他根本没有把玉珠放在心上。 后来得了更有手段更妩媚温柔的殷娘,区区一个玉珠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玉珠与冯嘉玉有这么一段露水恩情,冯嘉玉也不会信任她,让她看着殷娘了。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原本受命看着人的玉珠反过来失了宠信。 一开始不被人看好、只是以色事人的殷娘,如今却成了冯嘉玉心头第一人。 玉珠还记得,那会子被三爷带着外放上任,身边的小姐妹都羡慕不已,说她这一去等回来了少不得要混个贵妾。 呵呵,贵妾…… 玉珠暗想着,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正满腹愤慨之时,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她瞧见了远处一架正要缓缓离开的马车。 那车门处还能看见一闪而过的衣衫一角。 玉珠轻呵:“谁在哪儿?!” 吱呀一声,马车停住了,传来了窸窸窣窣慌乱的声响。 玉珠顺手拿起廊下挂着的一盏灯笼寻了上去。 她一面走一面道:“谁不知这儿是我们冯三爷的地盘,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这里晃悠!” 走近了一瞧,那马车很是朴素。 玉珠越发心情轻慢。 那门帘被轻轻撩起,露出了一张娇美清艳的脸来。 哪怕月色朦胧,灯光昏暗,也依旧能瞧出那女子绝丽天成的眉眼,红唇弯起,她莞尔一笑,灿若春花。 一时间,玉珠都看愣了。 “失礼了,这位姑娘,我只是顺道过来见一位朋友,不想走岔了道,正要离去。没有惊扰你们冯三爷的意思,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这珠圆玉润的声音娇柔切切,听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玉珠突然想起来:“你、你不是那个在藏雪堂义诊的女人么?!” 就是殷娘之前说过的,她的旧识! 那一日远远瞧了就觉得美貌非常。 可没想到近处看着,越发让人惊艳,连玉珠都不由得感叹:若自己也是个男子,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盛娇弯起眉眼:“原来姑娘见过我,可惜我眼拙,不曾认出来,还请姑娘莫怪。” “不妨事……”玉珠慌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是来寻你的旧友的?” “只是走岔了道,并非为了什么旧友。” 盛娇说着,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楼上的方向。 那清丽的眉眼流转,已经被玉珠看在眼中。 这一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玉珠咬着下唇,几番恼怒烦躁在心中交织碰撞。 待盛娇要走时,她突然上前一步死死扯住了盛娇的衣袖:“这位娘子,借一步说话!” 第212章 内院 没等盛娇拒绝,玉珠压低声音,如连珠炮似的开口:“你与那殷娘不是旧相识谁信呢?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的,多半是殷娘叫你来的吧?” “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她瞧着风光,其实只是我们三爷的一个妾室罢了!我瞧你品貌上佳,若是到了我们爷跟前,定能得宠!又何必非得走殷娘的路子,我一样可以帮你!” 盛娇回眸。 她的半张脸藏在了昏暗的阴影中,看不清楚。 另外半张脸被玉珠看得真切。 尤其是那不染而红的唇瓣,如鲜嫩的花瓣,瞧着尤其娇艳。 盛娇缓缓弯起嘴角:“我竟没想到……呵!姑娘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太过了吧。若殷娘都不能帮我,你一个丫鬟又能帮到我什么?” 玉珠咬着牙,强忍怒气:“娘子可别瞧不起人,我虽只是一个丫鬟,可也要看看是谁的丫鬟。我到三爷跟前比殷娘早得多,况且我还是太太的人!” 她一股脑将自己的底牌都掀了出去,神色得意,语气傲然。 “殷娘算什么东西,说句不怕娘子恼的话,她也不过是个陪床的!如今瞧着三爷宠着她,有几分体面罢了,到了太太跟前,她怕是连通房丫头都不如呢!” 玉珠说得痛快,“我一个丫鬟,她在我跟前都要礼让三分,与我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娘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在玉珠看来,方才殷娘根本不是去取什么胭脂水粉的。 不过是打着这个幌子,好跟眼前这位容貌非常的娘子说话。 至于说了些什么,玉珠不用问都能猜到七八分。 殷娘是靠着美色才能勾住冯嘉玉的。 要想保证自己在府里荣宠不衰,单凭她一人肯定不成。 身边的玉珠又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殷娘想要另求帮手也在情理之中。 在玉珠看来,眼前这位美貌的娘子就是殷娘寻来的助力。 真要让她入了府,到了冯嘉玉跟前,殷娘定然能固宠,那玉珠自己岂不是要被贬得更低? 玉珠脑海中闪过方才冯嘉玉对自己的态度,越发心中着急。 “我们三爷是个什么性子我可比殷娘要清楚,娘子若想求个富贵,不如你我联手更妥当。到时候,咱们身后还有太太撑腰,即便日后有了正头奶奶,也是一样少不了娘子的富贵。” 玉珠快人快语,“我瞧娘子是个明白人,我也索性把话说得明白些,咱们都是女人,心里想的还不是那点子事么?只要娘子能与我一道,我一定会在太太跟前替娘子美言几句的。” 盛娇不动声色,只是面上的笑容越发深沉。 她不说话,玉珠顿时有些慌了。 “瞧着娘子是个有大志向的人,总不会这点道理都看不透吧?” 玉珠还想继续劝说,盛娇摆摆手:“姑娘的话我明白,只是姑娘会错意了,我真的只是走岔了道,并非……” 话在这里停顿了片刻,盛娇又撩起眼皮,往那楼上某一扇窗瞥了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柔情似水,满含深意。 她又道,“并非想要图你们家三爷什么,姑娘莫要多想,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盛娇放下门帘,又关上了门。 外头守着的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徐徐离去。 玉珠独自一人立在远处,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是我想错了吗?”她呢喃着。 人一旦有了想法,这心思就格外地多。 玉珠自诩聪明,在冯府里就是头一等的,她思来想去并未觉得是自己多想。 这一夜,冯嘉玉在殷娘的伺候下自然舒爽快活。 就连在临江别苑惹了一肚子的憋屈都消了不少。 翌日一早,冯嘉玉起身洗漱更衣,殷娘就在他身边伺候着,口中道:“在这淮州却叫爷委屈了,身边只有我一人,难免多有不便……” 冯嘉玉心里装着事,也懒得跟殷娘说太多。 他展开双臂,任由女人忙上忙下地给他整理衣衫腰带,用略带慵懒的语气回道:“只是暂时的,等回去了就成。” “奴家还是觉着叫爷委屈了,若是这会子能叫爷得一个新鲜的美人,或许也能让爷暂且纾解烦闷呢。” 殷娘索性给他把话挑明。 若是平常,冯嘉玉定然感兴趣。 可眼下…… 他确实有点提不起劲儿来。 捏了一把殷娘柔嫩的脸蛋,他敷衍道:“再说吧。” 丢下这一句,他匆忙用了点早饭,就出门了。 殷娘一直送到了门外,才挥挥帕子,好一番依依不舍。 刚回到屋内,迎面而来便是玉珠。 玉珠冷哼:“真当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段,以为寻了个比你貌美的妇人来就能得三爷的欢心,你未免也想得太简单了。” 殷娘不动声色,依旧淡淡的:“姑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哪里还有更貌美的妇人?” “少装模作样的,那一日在藏雪堂外头,你见着的那义诊的娘子不就是?”玉珠沉不住气。 “原来姑娘说的是她……”殷娘垂眸,“能得姑娘你一句夸奖,想必这娘子的容貌确实能入得了三爷的眼的,多谢玉珠姑娘提点了。” “你……”玉珠顿时哑口无言。 冯嘉玉丝毫不知,自己的内宅快起火了,此刻他正被魏衍之召见,又一次站在了御府院的正殿内。 他本来想去查张家一事,半道上被赖晨阳带了过来。 想起昨日种种,心中难免有些愤愤不平。 但他老老实实见礼问安,低眉垂眼地立着。 “不知殿下召见所为何事?今日微臣是打算重新彻查张家的,张家奴仆命案一事,微臣牢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昨日,魏衍之关于此事轻描淡写说了两句。 冯嘉玉如何不知这是上位者对自己的敲打,自然更加谨慎。 谁知一语落地,上头却传来无比冰凉的声音,只听魏衍之缓缓道:“你可知,你冯家所养的暗卫前几日集体出逃,至今下落不明。” 这话仿若一盆凉水迎头浇下,冯嘉玉只觉得浑身冰凉。 “殿下!”他猛地抬头,“此事与我无关,我根本不知情!!” 第213章 筹备 冯嘉玉一边为自己叫屈,一边心底直打鼓。 自从冯家私自养的暗卫被魏衍之察觉后,他就彻底丧失了对这些暗卫的操控权,一应令牌手书都上交给了景王殿下。 没被发现就算了,已经被魏衍之点明,他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继续。 早点移权,也能早点脱罪。 到时候再请景王殿下美言几句,就说是替皇家培养的,冯家并无二心,这事儿应该就能了结。 没想到那群暗卫竟然集体出逃 了!! 冯嘉玉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这事怎么可能嘛! 略微一抬眼,却见魏衍之端坐上首,眸光冰冷,满是打量,冯嘉玉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跪倒:“殿下明鉴,此事我当真一无所知,那一日殿下言明,微臣就知晓兹事体大,绝无暗藏的想法!” 魏衍之冷冷扫视着冯嘉玉。 他知道,暗卫出逃一事,多半与冯嘉玉无关。 这位冯三公子虽放荡不羁,嚣张猖狂,目中无人,但还没有到能在他面前弄虚作假的程度。 冯嘉玉是有脑子的。 很清楚私养暗卫的罪名可大可小。 生死存亡,就在魏衍之的一念之间。 所以暗卫出逃大概率不是冯嘉玉操控的…… 魏衍之勾起唇:“那你说说,你们冯家养出来的暗卫居然跑了,既不是我放的,也不是你的命令,那谁能指派他们?” 冯嘉玉一阵哑然。 沉默半晌,他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也没给个答案。 “还是说,你冯家早有别的想法,这暗卫也只是明面上交给本王,暗中已经另有安排,嗯?” 他微微上扬的语调透着几分戏谑。 却听得冯嘉玉大汗淋漓,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微臣哪有这样的胆量!请殿下明察!微臣不才,但也没有这样蠢的,愚弄当朝亲王,私养暗卫,那、那就算要了我的脑袋都是够的!!” 这一刻,冯嘉玉是真的有点慌了神了。 他一面拼命求情,为自己开脱,一面将那批出逃的暗卫骂了个狗血淋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摊上了这么大一桩事! 冤死他了!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良久魏衍之才道:“虽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冯家确实难辞其咎,这样吧……你手头的事情都放下,至于张家一案本王会交给其他人来办,这些日子你哪儿都不要去,老老实实待着。” 冯嘉玉明白过来——这是要禁足。 他咬咬牙,重又拜倒,深深磕了两下:“殿下如今正在用人之际,淮州不比京内,还请殿下允许微臣将功折罪,能替殿下分忧。” 话还没说完,魏衍之就笑着打断了他:“本王给过你机会的,可谁让你自己不中用,再信你,若再出什么差池,你让本王怎么跟圣上交代?” “你也不想单凭自己就给冯家惹出滔天祸事吧?”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冯嘉玉彻底不敢说话了。 他唯有应下,几乎咬碎了后牙槽,硬生生忍住。 前后两日来这临江别苑,却是截然不同的结果,怎能不叫人憋屈恼怒…… 刚出御府院大门,远远就见一辆马车停下。 那銮铃叮当作响,随着马蹄落稳而渐渐平息。 这是……英国公府的马车。 冯嘉玉现在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英国公曹家,以及盛娇。 偏偏不巧,这两人竟然一前一后从同一架马车上下来…… 曹樱菀走下马车后,又转身抬手去扶身后的女子。 盛娇撩起帘子,见状轻笑:“你这是作甚,我又不是不会自己下车……” “这不是怕你身娇体弱。”曹樱菀嘴硬,“万一摔着了,谁给我蹭饭吃。” 盛娇以袖掩口,眉眼弯起,这一笑仿若夏日里轻快的月牙,叫人眼前一亮。 她没有扶着曹樱菀的手,而是从另外一边下来。 提着裙摆的姿态宛若一支清新的玉兰,优雅从骨子里透出来。 一回眸,盛娇瞧见了冯嘉玉。 曹樱菀冷笑:“冯公子。” 冯嘉玉碍于英国公的面子,只略点点头,大步流星地离去。 等他走远,曹樱菀才道:“真是奇了,这冯家一向趾高气扬,更是仗着冯华珍把景王府当成自家地盘,怎么从里头出来脸色这么难看,是景王给他脸子瞧了?” 盛娇嫣然一笑:“事情办砸了,当然是要挨骂的。” “也对。”曹樱菀赞同她这说法。 今日这一趟来,是为了帮曹樱菀将剩下的东西搬走。 原本盛娇是不愿过来的,偏这女人搬出了两人的友谊,说什么若盛娇不来,那就是不把她当朋友。 没法子,盛娇只好陪着走一趟了。 如今偏殿里已经没剩什么物件了,曹樱菀带来的人不少,吩咐给这些下人们去办就成。 盛娇顺势去见了宝心和霜琴。 宝心依旧稳重,倒是霜琴,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到如今的镇定,有了十足的长进。 一见面,盛娇便开门见山:“我替你定了好些衣裳,到时候一并送来。” 宝心:“我去你那儿拿。” “也好。”盛娇轻轻颔首,转眼看向霜琴,“你也有两身,跟了新主子这是应当的。” 霜琴嘴角动了动,满脸复杂地垂下眼睑:“多谢娘子费心想着……” 宝心托腮,带了几分嘲弄:“霜琴姐姐这几年过得可真是艰苦,跟在冯华珍身边连像样的衣裳都没混到几件。” 这话一出,霜琴顿时尴尬不已,脸色刷白,耳尖却通红。 冯华珍待下人算不上宽厚。 这一点霜琴比谁都清楚。 可自己清楚是一回事,被旁人点明又是另一回事了。 “再过一段时日,怕是要辛苦你们了。”盛娇柔声道,“冯嘉玉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你们俩可要准备着。” “好说,我早就等着了。”宝心跃跃欲试。 霜琴有些不安。 可对上盛娇那双眼睛,她又不敢问得太细。 等盛娇离去,她才拉着宝心的胳膊,低声急促地问:“刚刚盛娘子那话、那话……是什么意思?” 宝心望向窗外。 远远地,盛娇的背影逐渐远去。 宝心带着笑意:“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我们差不多该准备送冯三公子上路了。” 第214章 折纸 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这话是半点不错。 冯嘉玉气冲冲地从临江别苑离去,独自骑马,一路狂奔,沿途撞翻了不知多少无辜路人或摊贩,可他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倒是累着了后面一路跟着小跑的下人,一面丢着银锭子,替自家主子料理麻烦,一面紧赶慢赶的,生怕自己跟丢了。 冯嘉玉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那一帮暗卫竟还能私自出逃?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回到住处,他狠狠灌下一口茶水。 望着手里那只不算上好的青花瓷杯,又是一阵憋屈,狠狠摔了个粉碎——他堂堂冯家少爷,冯三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听到动静的殷娘拿着一只茶案送了进来。 她眉眼微动,却半点不怕,款款上前,放下茶案后便双手抚上了冯嘉玉的手,口中柔情万千,心疼不已:“爷有什么不畅快的,打我骂我都成,可别拿自个儿的身子出气,要是伤着了可怎么好?” “你是妇人,哪里明白我的难处……” 这些时日都是殷娘伴在身边。 她的温柔小意在这一刻体现出了最好的价值。 就连冯嘉玉都舍不得拿她撒气。 这话说出口,竟有了几分诉苦的意味。 “若有什么,爷大可与奴家说说,奴家没什么见识能耐,但也能替三爷宽解宽解,总好过三爷一人憋在心里,仔细别给憋出病来。” 说着,殷娘靠近了几分,抬手替冯嘉玉顺着心口。 她的衣袖微动,从里头弥漫出几分淡雅清甜的馨香来,闻得冯嘉玉原本烦躁的心情顺畅了不少。 想了想,他竟头一次与殷娘说起了自己在外面的事情。 实在是憋得受不了。 偏身边又没个人能说话。 方才离开临江别苑之时,他不是没有去偏殿瞧过,也不是没有让那些宫婢替自己传话,想见妹妹冯华珍一面。 可惜……依旧无功而返。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冯嘉玉连暗卫出逃一事都没隐瞒,气呼呼地说完,掌心紧握成拳,重重在桌面上捶了两下。 殷娘忙又哄着。 他没有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透着嘲弄与兴奋。 “这……暗卫一事奴家也不知情,奴家人微言轻,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只是景王殿下责怪三爷,奴家却替三爷不平。说到底,这暗卫又不是只有三爷一人能调派,难不成是三爷以一人之力养了这些暗卫么?” 殷娘愤愤不平道,“怎能只怪爷一人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话一出,冯嘉玉眼前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说得对!” 冯家暗卫,当然是冯家的主子都能差遣。 明面上说是这样,但实际上真正拥有调派资格的,也就冯家如今的老爷,还有冯嘉玉上头的两个哥哥。 大哥冯天护如今在宫里当差,以绝好的身手和首屈一指的家世成为了御前侍卫,常伴御驾,根本不需要暗卫。 而二哥冯成康…… 想到这儿,冯嘉玉眼眸微微沉,有些陈年往事翻腾而起。 它们裹挟着不快,交织着焦躁愤怒的情绪,不断盘旋在他的心头。 此刻,盛娇与曹樱菀一道离开临江别苑。 得到消息的魏衍之追了过来。 当得知盛娇是陪着好友过来的,并没有见他的意思,景王殿下那张脸阴沉得可怕。 盛娇却好像没看见似的,依旧施施还礼,不卑不亢。 没等魏衍之开口挽留,她就淡淡道:“今日多有叨扰,还请殿下见谅。等会儿曹小姐在登瀛楼设的厢房就开宴了,实在是耽误不得,请殿下行个方便。” 这是明着说魏衍之带来的人碍事了。 那些以赖晨阳为首的护卫几乎挡住了前面的半条道。 走也能走,只不过多少有些不便。 魏衍之喉间发紧。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女人就已经堵得他开不了口。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能强行留人。 心思百转千回,他清了清嗓子:“这是自然,没有叨扰一说。盛娘子帮了本王很多,在案情一事上少不得有要盛娘子帮忙的地方,到时候本王传唤,还望你多多配合才是。” 曹樱菀轻轻嗤笑两声。 惹得魏衍之眉峰紧蹙。 盛娇却像是没听出来似的,又福了福:“民女领命,多谢殿下。” 在魏衍之的目光里,盛娇转身进了马车,随着那车门关上,帘子垂下,车轮终于徐徐滚动,一路往前。 曹樱菀偷偷看了一眼,嘲弄道:“他还没走呢,真是对你有够深情的。” “别说这些让人恶心的话。” “我是实话实说。” 盛娇撩起眼皮,似笑非笑:“记得从前你最会撒谎了,怎么这会子倒是愿意做个实诚人,你不是说过,这叫善意的谎言?” 曹樱菀想起了某事,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好汉不提当年勇。” 说着,她又凑过去看盛娇手里正在叠的东西。 一方轻巧浅薄的纸张到了盛娇手中,竟然慢慢变了样子。 曹樱菀看得入神,突然发出一声惊叹:“这不是——” 盛娇摊开掌心:“像不像?” 但见那皙白柔嫩的掌心里静静卧着一方令牌,就连边边角角的花纹都用折痕完美复刻。 这是——冯家用惯了的调动手令。 当然也能调动他们自己养的暗卫。 “太像了吧!!”曹樱菀赶紧接过来,放在眼前仔细看着,越看越惊叹,“冯嘉玉知道你有这一手么?” “当然不知。”盛娇弯起唇,“我没想到,你竟然也能认出。” “你真当我是那闺阁里的女儿家,什么都不管不问的么?”曹樱菀大大方方笑道,“几年前,冯家老二出事的时候,就是冯大人把事情压下来的,当时那一份手令就摆在我爹案上!我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盛娇垂眸,语气透着沧桑,“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几年了,若冯成康没出事,怕也轮不到冯嘉玉出头吧。” “那是。”曹樱菀赞同,“那一年,冯家一门双雄,另有一幼女入景王府为侧妃,何等风光?” 第215章 求医 盛娇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从曹樱菀手里又取走了那一方纸折的手令,轻轻捏紧了,很快便揉成了一团。 这几日她忙得几乎不着家。 与曹樱菀匆匆用了饭后,便打道回府。 惹得曹樱菀都有些不开心:“你待你家那几个小妹妹比我都好。” “她们在我最难的时候不离不弃,我自然要对她们好。”盛娇回答得理直气壮。 曹樱菀无言以对,将用油纸打包好的几样糕饼点心塞过去,口中嘟囔着:“是是是,知道你们情比金坚。” “……你这乱用词的毛病还是改不掉。”盛娇无语。 回到住处,桃香立马迎上前。 先细细几眼瞧了自家娘子,又低头看了看她浑身上下,确定没有什么不对或是受伤,她才松了口气,板着脸道:“热水已经备好了,从午后那三个丫头就在等你回来。” 这话说得巧妙。 又见桃香脸色紧绷,却双颊微红,她如何不知这丫头是又羞恼了,情不自禁地起了几分玩笑之意。 盛娇凑近:“只有她们在等,难道我们顶顶好的桃香姑娘没在等我么?” 桃香急了:“谁说的,我一直在等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立马反应过来。 瞧见自家娘子眸光中闪动的戏谑,她咬着牙:“好呀,娘子如今也拿我玩笑了!还不快点回房去!你瞧我以后还理你不理!” 一旁早就守着的水蕙探出半张脸,嘻嘻笑着:“没事儿,桃香姐姐不理你,我理你!我和我们家娘子天下第一最最好。” 桃香抬手就要去掐水蕙的脸蛋,口中气道:“有你什么事,给娘子备的姜丝粥还热着没有,你不去看着炉子,倒出来闲逛!” 见这两人嘻嘻哈哈,闹在一处,盛娇眉眼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轻轻弯起,好不惬意。 在净房里好好泡了一会子,盛娇出浴更衣。 与几个丫头坐在一处,眼前是灯火摇曳,窗外是星光零碎。 她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听着几人叽叽喳喳,说着这几日家里的事情。 所谓恬淡度日,安宁久远,大约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这一夜,盛娇睡得极好。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门外就有人拼命敲门。 “盛娘子!盛娘子!!”急促又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矛盾,藏不住这人的焦急。 桃香忙开了门,外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见状,利海牛吉护在了桃香左右,也一样警惕地盯着外头的婆子。 那婆子擦了一把汗,气喘吁吁:“敢问盛娘子起来了么?” “你是……” “我是陈家的管事,你叫我一声万妈妈就好,我们二太太病了,老太太寻不到靠谱的大夫,就只能求到娘子处。这一大清早的叨扰了,但请娘子宽容则个,快随我过府一趟。” 万妈妈边说边让身边的小丫鬟送上了一屉银钱。 桃香掀起一瞧,心口忍不住热了热。 那可是一枚接一枚的银锭子呀! 粗略看了,少说一枚也有十两,那排得齐整,差不多有二百两之多。 “你等等,我们娘子还未起身。”桃香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了,并未被打动,只管让这婆子等着,自己转身去传话。 盛娇已经醒了,听了桃香的话,她正在梳头的动作顿了顿:“万妈妈?” “是,她是这么说的。” 桃香微微皱眉,“我也觉着奇怪,那陈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不是一个叫红嬷嬷的老婆子么?” “陈家家大业大,老太太身边有几个得用的下人有什么奇怪的。”盛娇想明白过来似的,温温一笑。 如今陈二太太早已将身边的心腹打发干净,留下的都是婆母安排的人。 就连云芳都嫁人了,冒出一两个生面孔,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见盛娇不慌不忙,桃香也稳了不少:“娘子是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轮不到我去。”盛娇放下梳子回眸,“你去告诉那位万妈妈,我如今也在藏雪堂做义诊,尚且是学生,没这能耐救命。让她去藏雪堂请唐大夫吧!” 桃香领命,立马退出房内。 没成想,那万妈妈竟不依不饶,非要见盛娇。 字字句句说得痛心疾首,火急火燎,好像只有见到盛娇才能救那陈二太太的一条命。 桃香也不是寻常人,跟在盛娇身边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 她冷笑:“万妈妈当真是好脾性,家里的主子都急着救命了,你还能在这儿跟我闲扯。没听懂我家娘子的意思么,她不擅救命的医术,让你去请唐大夫!别到时候耽误了人命,你们又寻死觅活地拿我们做戏!” 说着,她让牛吉利海两个把门关上。 说时迟那时快,万妈妈强行将一只胳膊挤了进来,瞬间发出一声惨叫,那胳膊被门夹住,疼得万妈妈面色发白,额头一片冷汗。 都这般了,还是不肯放手。 牛吉利海两个门房小厮也被吓得不轻。 桃香沉下脸:“好好好,这是打定主意要在咱们家里闹了,我这就随你去官府一趟,我倒要看看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别人治不了的病,偏强扭着别人给你家看!” “好姑娘……”万妈妈忍着疼,“你就别为难我这个做下人的了,一样都是给人家家里为奴为婢的,你何必这般心狠?我也是听了我们家老太太的意思,这、这是咱们二太太点明要的你家娘子啊!并非是老奴做戏!” 桃香还未开口,董娘子听到动静也赶来了。 听了这话,董娘子冷嘲道:“你才为奴,你全家都是奴婢,怎么说话的,我们桃香姑娘清清白白好人家的闺女,你不清楚张口就胡咧咧的,再不走当心我打你!” 夏婆子比董娘子来得更麻利,操起一根扁担就打了过去。 万妈妈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把胳膊缩了回去。 咚的一声,扁担砸在了门板上。 牛吉反身,用胳膊狠狠一推,大门重新关上。 桃香拍拍手:“你们俩守着,谁来都不许开门!” 任凭万妈妈在外头如何哭闹,这大门就是纹丝不动,紧闭如常。 没法子,万妈妈只好折返。 这会子,陈家内院的厢房内,陈二太太跪在地上,原本漂亮的脸蛋惨不忍睹,双颊高高肿胀着,上头还隐隐透着带指印的血痕…… 第216章 为饵 万妈妈匆匆而来,战战兢兢跪在陈老太太跟前回了话。 事情没办成,她自然心里没底,说话也是虚得很,根本不敢抬眼去看。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叹了一声,轻轻呷了一口茶:“原也没指望你能把这件事办成,只是没想到……那位盛娘子还真是乖觉的人物,那么多的银钱竟也不放在眼里么?” 万妈妈根本没敢说,自己其实连人家正门都没进得去。 她擦了一把汗,又拜倒下去,口中道:“那娘子傲得很,大约是见惯了从那些个男人处得来的好处,便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老太太不必与她计较,凭她是什么身份,光一个戴罪之身就够她喝一壶的了!这样的人,在老太太跟前连提鞋都不配。” 话音刚落,陈二太太却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陈老太太沉下脸来。 陈二太太嘴角挂着血,每说一个字都疼得很。 但她还是边笑边说,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我笑你身边这些婆子也不怎么样,事儿没办成,谎话连篇,大约是看你年岁大了好糊弄吧。” 啪—— 红嬷嬷欺身上前,狠狠甩了一记手板子过去。 陈二太太被打得几乎身子歪倒在地。 她大声喘着气,抽搐着忍痛。 红嬷嬷掂了掂手里那薄薄的木板,客气又冰冷道:“二太太,莫怪老奴不给你脸面,方才这话是能在老太太跟前说的么?” “呵呵……”陈二太太舔了舔嘴角,“怎么,实话就听不得了?这老婆子糊弄你,我不过是帮着点破罢了。若婆母执意如此,只想听谎话,那下回我不说就是了。” 陈老太太瞧着她那惨不忍睹的模样。 都这般了,依旧嘴硬。 “她说的也对。”陈老太太缓缓放下茶盏,对红嬷嬷装模作样的呵斥几句,“你也是的,她到底是家里的主子,怎能说上手就上手?还不快点给二太太赔个不是。” 红嬷嬷依言上前,恭恭敬敬福了福:“二太太对不住,是老奴莽撞了,求二太太宽宥。” 陈二太太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破碎的喉咙里弥漫出嘲弄,混合着血腥气,一口被她啐在了红嬷嬷的脸上! 顿时,一口血痰顺着红嬷嬷的老脸往下滑。 “你、你……” 红嬷嬷是跟在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 这些年在府里也过得足够体面风光。 下头那些个丫头小厮,哪怕有些身份的管事,哪一个到了她跟前不是有礼相待?像这样被狠狠羞辱,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即便是陈老太太,这会子也惊到了。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陈二太太笑骂道,“你不就是想要那几本账簿么,我告诉你,没有的事儿!” “我看你是不见黄河不掉泪!!”陈老太太怒了。 “婆母怕是说错了,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陈二太太嘻嘻笑出了声,那原本细白的牙齿都被血色染红,瞧着格外惊心动魄。 她又抬起袖口,略微潦草地擦了擦,“账簿没有,有本事就弄死我。” “你真当我拿你没法子么?!” 这话吼得气势很凶。 可等吼完了,陈老太太细细一想,顿觉背脊发凉。 说实话,眼下她还真的拿这个儿媳妇一点办法都没有。 论夫妻情分,陈二太太对丈夫几乎没什么旧情可言,这个节骨眼上陈家更不可能休了她,那是平白给自己添堵; 论母女关系,二房所出的小闺女早就定下了婚事,双方连小定都下了。这会子陈家要对那孩子做什么,怕是亲家那头第一个不答应,闹大了搞不好会连累长房一脉; 最后,陈二太太身边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原先,老太太还觉着是儿媳自知理亏,变相地服软。 她还挺高兴的。 可以光明正大地给儿媳房里塞眼线了,何乐不为? 想那陈二太太嫁过来时,她就想这么做了。 可惜一直没能成功。 如今一朝得势,陈老太太自然毫不留手,将陈二太太身边塞的都是自己的人。 这会子瞧瞧,反而令陈老太太自己束手无策。 没有亲近的人在陈二太太身边,也就意味着,无法拿这些人威胁儿媳。 她——真的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陈老太太总算回过神来。 她直视着跪在跟前的儿媳,嘴唇动了动,有些说不出话来。 陈二太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勾起。 一阵暴怒,陈老太太顾不得那么多,亲自上手扯着儿媳的头发耳坠,又是狠狠一通毒打。 下手越狠,陈二太太的嘴就咬得更紧。 足足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陈老太太终于受不住了。 捂着心口喘着气,她气闷道:“把她关在这屋里,谁来都不许看!也不许给她茶饭!!”说罢,她冲着陈二太太瞪起眼睛,“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陈二太太无所谓:“我说了,有本事就弄死我,这样软刀子显得您怪没能耐似的。” 老太太又被气了个仰倒,领着自己的人匆匆回了屋内。 关上门,红嬷嬷就先过来替她顺着后背。 “老太太千万别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的!您如今年纪也大了,仔细气出个好歹来。” “这女人倒是个硬骨头。”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总算消停了下来,“只是一日不让她说出来,我这心里一日不太平。” “您真的有把握?”红嬷嬷迟疑了。 “哼,错不了!我安插在张家的眼线跟我说了,张家的账本多半到了她手里!张家那个老太婆精得很,几个儿女都被她放了出去,即便进了我家门的这一位,一样得她信赖!” 老太太这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原来,陈老太太早就在张家安了人。 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棋子并未真正得用。 也就是寻常传些内宅的琐事过来,供陈老太太听个新鲜有趣罢了。 是以,张家将账簿给了陈二太太这件事晚了一段时日才传到她耳朵里。陈老太太一听就察觉到不对,立马找了儿媳来问话。 陈二太太怎么可能回答,索性一问三不知。 陈老太太急了。 一边逼问儿媳,一边派人去查。 总算查到陈二太太某一日曾去见过那位暗芳娘子。 除此之外,再无与旁人见面的机会。 “她以为她不说……我就拿那个盛娘子没法子了么?”陈老太太苍老深邃的眼底迸发出几分狠厉。 第217章 死罪 夜深了。 沉沉暮色如霭,笼罩整座淮州城。 陈二太太靠着墙壁坐着,一缕月光透过那薄纱糊就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她满是血污的脸。 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 但她却感觉到无比的踏实。 张了张口,呼出一口浊气,她开始哼一支小调。 婉转轻柔的歌声在这夜色中静静流淌,仿若能安抚灵魂。 这是一支江南民歌。 悠扬,轻快,本该唱在那采莲之季的流火七月。 如今在这盛春的夜晚听起来,颇有几分淡淡的哀愁。 一句没上来,逼得她重重咳嗽了几声,顿时唱不出了,嗓子到胸口处一片火辣辣的疼。 歌声停住了,无边弥漫的静谧又一次朝她袭来。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她撩起眼眸听得仔细。 突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紧接着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响起:“二太太,二太太!!” 陈二太太浑身激灵了一下,立马听了出来。 这是伺候她闺女雅欣的人,也是她暗中打点过的。 她曾救过这妇人的幼弟,是以妇人会多少记着她的恩惠。 让这样的人守在女儿身边照顾,陈二太太也安心些。 哪怕……这妇人其实也是老太太的人。 她忙拖着身子挪到门口:“我在,出什么事儿了?是雅欣出事了么?” 不、不会的…… 女儿已经大了,而且连婚事都定下了。 若在娘家有个什么不测,怕是连陈二老爷的前程都会被波及。 婆母虽不喜自己,但权衡利弊之下,绝不会拿自己的亲孙女开玩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陈二太太如何不担心不后怕? 那妇人道:“姑娘她半夜起来嚷嚷着身子不爽,奴婢给她瞧了,下头、下头……淋漓不断,都湿了一条裤子了!!” “二太太,姑娘还小,身子弱,如何能经得起这般?还是求二太太快些寻人来给姑娘瞧瞧吧。” 妇人着急得很,带着哭腔。 若是自己伺候的主子出了事,作为院子里的管事婆子,她也逃不了。 老太太让她来告知陈二太太这件事,本就没安好心。 道理都懂,事情也不得不做。 陈二太太听得浑身冰凉。 到这一步,她如何不明白…… 女儿是不是病了并不重要,婆母要的就是她们母女连心,赌的就是陈二太太会去求盛娇过府。 救命的本事那暗芳娘子没有,但千金一科却是对方擅长的。 再没有拒绝的道理。 听着门里一片安静,妇人急了,又快速地敲了敲门板:“二太太!!拖不得呀,二太太,您快拿个主意!!” 陈二太太咬着下唇,片刻后开口:“你去请老太太过来,就说……我有话要跟她讲……” 天有不测风云这话,适用于白日,也适用于夜晚。 后半夜,乌云压顶。 原本晴朗的月色退场,只剩下一阵强过一阵的狂风。 风声乍起,吹得窗棂时不时嘎吱作响。 盛娇正睡得沉。 忽儿听见外头传来了纷杂凌乱的声响,几乎是同时,廊外的脚步声匆匆而来,下一刻房门被推开,桃香举着灯冲了进来。 她披着衣衫,一头长发略显凌乱:“娘子,咱们家外头被人围了!!” “谁来了?”盛娇眼眸沉了沉,依旧不慌不忙。 “他们说是陈家的人,还说咱们与他们家二太太串联勾结,拿走了他们府里的账簿,贪了他们家一千五百两银子。” 桃香说着都忍不住气得慌,“这些个满口胡言乱语,就知道胡诌的王八蛋!我们何曾偷拿过他们家的银钱?!” 盛娇笑了。 是啊,一千五百两银子,还有零有整的。 她起身,穿好衣衫:“我去瞧瞧。” “诶,娘子还是别去了,外头乱哄哄的。” “我是一家之主,怎么能出了事情就叫你们顶在外头?横竖是找我的,我若不露面,岂不是让他们多了一个话柄?” 盛娇轻轻撩起肩头的青丝,身后顿时如瀑布一般垂下,衬着那张如玉的脸庞越发清丽明艳,更隐隐透着极盛而淡然的气度。 门外,一群人手举火把,将大门团团围住。 “让你们家暗芳娘子出来!!” “勾结我们府里二太太做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来,你们家娘子要脸不要?!” “真不愧是贱籍,就是上不得台面!” “快让那个姓盛的小婊子滚出来!!” “若不立时三刻还清了银钱,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正骂得凶,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身段玲珑,清姿曼妙的女子来。 迎着火光,她浑身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 原本素白的衣衫也多了几分生气。 她双眸漆黑如夜,似笑非笑地环视一周。 方才还吵吵嚷嚷闹得不行的众人,瞬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这女人——美得出奇。 偏又有种不容人染指的高洁清冷。 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这些人自惭形秽,从骨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女子,与他们云泥之别,连呼吸都最好错开。 盛娇缓缓道:“诸位漏夜前来,又在门口叫嚷了好久,想必口干舌燥,定是不舒服,我让人备了茶水,若不嫌弃的话,可以用一盏解解乏。” 语毕,她轻轻扬手。 很快,几个婆子妈妈搬了一张桌案过来,上头摆着茶水。 另有一把椅子摆在了一侧。 盛娇自然而然地坐下,眯起眉眼,静静看着他们。 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闹得不知所措。 他们是来上门找茬的。 与正主迎面遇上,对方不生气不反驳,甚至还要请他们喝茶,这……该不会是他们在做梦吧? 静默半晌,盛娇勾起唇角,莞尔:“你们……这是怕我这茶水里有毒么?” “你个小娼妇惯会使手段!我们不要吃你的茶!” “赶紧跟我们走一趟!我们老太太要见你!” 盛娇慢条斯理捻着指腹,点点头道:“早就听闻陈老太太最是慈善仁厚的,怎么……淮州城的父母官还没到,她就想抢先一步,私设公堂不成?” 她的声线极为轻柔,带着冰冷的甜蜜。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哟。” 第218章 黄雀 “我也并非是什么良籍,与你们一样,都是苦命人,在这天地间辛苦劳作,讨口饭吃罢了。我跟不跟你们回去见陈老太太,其实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回头这事儿砸下来,是你们接着,还是我受着?” 盛娇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得明白。 下头那些人虽都不是什么读书识字的,但最基本的道理却懂。 听了这话,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有些迟疑。 盛娇又道:“陈老太太若是请我过府给人诊脉看病,那还好说,谁会放着送上门的银钱不赚呢。可你们一个个的,凶神恶煞,我一弱女子又怎敢依着你们,跟你们走一趟呢。” “不如……我就坐在这儿等着,你们打发一个人回去问问,可还行?” 语毕,她勾起嘴角,“横竖我也跑不掉,不过是请各位费些腿脚,何乐不为呢?” 为首那管事撩起袖子,冰冷的视线将眼前的女子从头看到脚。 最终还是心底那一抹名为自保的东西占据了上风。 他侧过脸吩咐了身边的小厮几句,那小厮转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管事叹了一声:“盛娘子,我本意也不想为难你,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还请盛娘子莫怪。我家老太太向来心善,大约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儿,请你过去一趟说清楚。” 他语气倒是比刚刚柔和多了。 不过字里行间还是透着不怀好意与鄙夷。 “是么,那是我孤陋寡闻了,原来淮州城的善人都是深夜到访,都要派家丁小厮在人家门口叫嚷辱骂,真是叫人长见识。”盛娇施施然地回敬。 “你少给脸不要脸!拖是解决不了的,我们老太太想见你,还容得了你不去?”管事沉下脸来。 果然方才的友善都是表演。 盛娇抿嘴轻笑,不吱声。 见她不说话,管事以为她是女子,怕是这会子已经词穷了,便又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或威逼或利诱,就连夸赞盛娇貌美,以后或许可在陈家混个体面的通房也说不定,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那端坐在台阶之上的女子依旧沉静如水,仿佛没听见似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派出去的小厮迟迟未归。 那可是骑马赶回去的,算算路程也该回来了…… 管事沉稳的脸上多了几分浮躁。 刚要派人去问问,突然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这声响藏在昏暗中,踏夜而来,威严齐整,像是叩击在人的心坎上。 管事慌了神:“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眼前那些骑马的护卫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护卫身披银甲,手持长刀,一个个肃穆冰冷。 即便再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会子也猜到大事不妙。 “不知官爷驾到,可是我们几个挡住了官爷的去路——还不快些让开!!”管事忙拱手作揖,一边又回头呵斥身边那些没眼力劲的手下。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被丢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管事定睛一瞧——这不是刚刚那个被派出去传话的小厮么? “这是陈家的下人。”说话间,一匹更为高大的马徐徐从中走出,马上端坐着的正是魏衍之身边的护卫首领,赖晨阳。 “陈家连夜围堵良民家宅,威胁良民安全,有违淮州城宵禁禁令,尔等都有罪,捆起来带回去处理。”赖晨阳冷冷说完。 管事慌了神:“官爷、官爷!!这是误会,误会啊!” 他的辩解很苍白无力。 那些人高马大的护卫才懒得跟他废话。 不过顷刻间,这些人就被捆住了手,一个个跪在了地上。 管事这才明白大祸临头,他的视线看向那门口处。 盛娇依旧端坐,连裙角都没动一下。 那张娇美清润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还未到眼底就散开。 能跟在陈老太太身边做到管事的位置,这人自然也不是简单的。 须臾,他想通了一切。 什么怕误会,什么担忧私设公堂,又是什么死罪……通通都是这个女人编造出来的谎言!她做这些铺垫,不过是想让他派一个人回陈家。 只要小厮前脚进了陈家的门,这些护卫就有十足的理由把他们这波人和陈老太太联系在一起。 到时候,即便他们这些人再怎么辩驳,陈家再怎么诉苦鸣冤,这事儿也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了。 “你、你……”管事一口气没上来,气得喉间一片腥甜。 盛娇微微挑眉,眼眸放光。 她喜欢和聪明人过招,很明显,这个管事就是难得的聪明人。 这些人全部拿下,宅院门外的危机已解。 一直听从盛娇的吩咐躲在门内的几个丫头,这会子再也忍不住,一个个冲出来把她团团围住。 桃香红了眼睛:“娘子怎么能这样……你竟让牛吉他们把门从里头锁了!!” “外面乱糟糟的,你们几个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留在家里看戏呢。”盛娇轻柔道,“这会子不是没事了嘛。” 也不知是哪一句戳到了桃香,她愣了一下,很快转过身。 就在转身的瞬间,两大滴泪水滚落。 赖晨阳下马过来,立在台阶之下,对着盛娇毕恭毕敬地施礼:“叫……盛娘子受惊了,是我等护卫不利,还请盛娘子责罚。” 见到这一幕的陈家下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嘴巴张开,能塞下一颗鸡蛋。 这女子是什么人!? 竟能让这些官家护卫对她俯首帖耳! 管事立马想到了更深一层——搞不好,从一开始这些护卫就在宅院四周,他们以为自己是上门拿人,其实是自投罗网,叫人家来了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没事,反正这会子也睡不着了,你去给景王殿下回话吧。留一些人给我,我……想去一趟陈家。” 对盛娇的吩咐,赖晨阳没有不依的,忙拱手称是。 她坐在马车里,身边跟着护卫,后面押着一众下人,往陈家的方向缓缓前行。 陈家,陈老太太屋内。 “你、你连你闺女的命都不要了么?!”老太太气急败坏,跳起来指着儿媳的鼻子骂,“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狠心的娘!” 陈二太太冷笑连连:“这不是跟您学的么。” 第219章 软肋 跪久了,腿脚发麻。 陈二太太说完这一句,一只手撑着桌案站了起来,干脆利落地坐在了婆母的眼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可嘴角太痛了,就连吃这几口茶都费劲。 勉强吃了半盏又放下,她这才缓缓抬眼望向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这会子已经气得脑子不做主了。 她明明已经狠狠拿捏住了儿媳,打骂都上手了,为何还是这样被动憋屈?!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陈二太太说了要见她。 陈老太太还以为是自己的计谋得逞了,傲然又得意地对身边的红嬷嬷笑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母女连心呢,她呀就是放不下雅欣这丫头。” 红嬷嬷也跟着笑:“还是老太太有主意,哪像老奴我呀,白活了这些年岁,竟长了个榆木脑袋。” 陈老太太被捧得心花怒放,忙让人把儿媳请进来。 陈二太太表明,先要让她看了女儿是否安好,再去骗那盛娘子过府。 若不答应,那她们娘儿俩就抱在一起死了干净。 “横竖我贱命一条,母亲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徒留一个闺女陈家也不稀罕,还不如一了百了。” 陈二太太说着,挺直了后背,那红肿的脸上满是决绝。 陈老太太也明白凡事不能太过。 若逼急了,反倒不好。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账簿拿到手! 这么一来,陈家就有了取代张家的机会! 一想到以后可能会独占大头,陈老太太就欢喜不已。 她膝下有两子,如今都已开枝散叶,但她最最疼爱的还是长子。 陈家扎根淮州多年,汲汲营营到今日,也算攒下了不俗的家业。 可她很明白,这些东西摆在淮州还能看,若去了府城那可就不算什么了……就连在淮州,他们陈家也不是头一份的富贵。 她如今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 当然是想在自己咽气之前,多替大儿子张罗积攒些个。 若能……让大儿子也成为冯家得用的人,那她就没什么遗憾了。 老二家的这个媳妇娶得并不让她满意。 若是能借着结秦晋之好,让与张家联姻的机会落在大儿子头上,那才两全其美呢。 只可惜,那会子大儿子有媳妇,老太太只能作罢。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再见陈二太太这般,她心底的那股子不甘心又一次冒了上来。 紧紧咬着牙关,忍了又忍,陈老太太总算选择了妥协。 让人把孙女带来,叫她们母女二人见了一面。 陈二太太也懒得顾及自己的模样,拉着女儿就细细查看。 万幸……她赌对了。 女儿只是来了月事,腹痛得比过往厉害了些,加上身边服侍的人得了老太太的吩咐,没有给她准备热乎乎的红糖枣茶,也没有给她炒盐巴袋子热敷,这才显得病歪歪的,整张脸都没什么血气。 “娘……”雅欣看清了母亲的脸,又惊讶又伤心,“您怎么……” “娘没事。”陈二太太快速抹掉了涌出来的泪,“你好好的就成,啊,娘这会子还有话要跟你祖母说,你赶紧回去好好歇着。” 她越说越后悔。 后悔自己漏了女儿。 早知如此,她就该在事发之前求那盛娘子也给雅欣瞧一瞧。 好好调理一下身子,往后也能顺当些个。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送走了女儿,陈二太太收敛起仅剩的温柔,对着婆母福了福:“还请母亲多照拂雅欣,再等些年月,待她嫁去了府城,必然也能成为陈家的助力。我知道母亲不喜我,也知道我行为多有不端,惹您厌弃也是应当的……只是雅欣是陈家的骨肉,母亲若做出残害自家血脉之事,怕是会报应到自己儿女的身上。” “你——” 陈老太太手持拐杖,重重一捶,“反了天了,你敢威胁你婆母?” “母亲若觉得是威胁,那就放开手脚去做,大不了——” 她咬着唇,笑得格外凄惨,“我们母女黄泉路上作伴,也好过在世间受尽苦楚。就是不知道大哥那房以后会不会遭报应得天谴了。” “放肆!!”陈老太太尖锐的声音划破夜色。 与婆母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陈二太太很了解对方的性子。 对外是和善慈心的老太太,又吃斋念佛许多年,是城里人人皆知的善人。 可她却明白,自私、狭隘、偏心、狠毒……这老妇人几乎全占了。 也就她男人像个白痴,这么多年也没瞧出母亲偏心。 婆媳对峙,谁也不肯先服软。 最终还是心有忌惮的陈老太太率先败下阵来。 陈老太太敛起目光:“好好,我竟没想到你还是个硬骨头,就依你所言吧……雅欣是我孙女,我又岂会当真那么狠心,我也盼着她有个好归宿的。” 静默片刻,陈二太太深吸一口气:“你要的账簿,我并没有给那盛娘子,那日去见她,不过是想求她替我看病罢了……账簿,事关我张家命脉,我又怎么可能随意交给旁人?” “那账簿呢?”老太太迫不及待追问。 “我毁了。” 她说着,缓缓抬眼。 那双原本媚眼如丝的眸子此刻一片猩红。 泪水潋滟,碎成了无数泛光。 “你——”陈老太太觉着自己迟早要被这儿媳给气死。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竟然一无所获! 瞬间,陈老太太压制不住的恶意裹挟着杀戮,从逼视里汹涌弥漫。 陈二太太心头一紧,张了张口:“但我可以……再抄默一份,那些账簿的内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确定?” 陈二太太轻轻颔首。 “你当真愿意背叛你的娘家?”老太太眯起眼睛。 “雅欣还在府里,我能怎么办?” 为母者,孩子就是她最孱弱的软肋。 陈老太太如今拿捏着她的女儿,她能怎么选…… 这下老太太满意了。 “难为你能想得开。”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等明日伤好了些就开始,我等着要。” 陈二太太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心念微动,回眸道:“这事儿只与我有关,不要节外生枝了,那盛娘子是无辜的。” 第220章 偏心 第220章 偏心 本来,陈老太太只要应一声便好。 随便什么答案都成,横竖这儿媳也翻不了天。 但,这一晚上都被儿媳压着的老太太心气儿不顺,再看陈二太太这副模样,越发心里气愤,一时间竟起了几分嘲弄玩笑之心,想要狠狠打压回去。 闻言,老太太眯起眼眸,笑得阴森森:“如果我偏要将这件事与那盛娘子联系在一起呢?” 陈二太太心头发冷,嘴唇抖了抖:“你……最好不要。”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就不客气道:“你如今自身难保,还管旁人的闲事?你不是个干净的,那姓盛的女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敢说你从前与外头男人私通时,没她在中间牵线搭桥么?”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戴罪之身,贱籍而已!若没有这样腌臜的手段,又怎么能在城里立足?” 老太太说得痛快,勾起嘴角,目光像是逗弄一只可怜的落水狗似的,满是冰冷的笑意,“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把账簿交出来,我也不会迁怒于你,你闺女也会好好的。” 一番话说完,眼前的儿媳早已转过身去,只留下侧脸落在老太太的视线内。 末了,陈二太太淡淡问:“那我娘家呢?” 老太太挑眉——呵,还道她是个无情无义,只顾着与男人的情分,不在意生她养她的母家呢…… “你娘家么……若那账簿没什么问题,自然也不会有危险。” 顿了顿,老太太笑得更浓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张家已经得了好些脸面和富贵了,有道是风水轮流转,怎么也该轮到我们陈家了。” 陈二太太没有吭声。 只是在门口略站了一会儿,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老太太不是个好相与的,冲着她逐渐隐匿的身影来了句:“快些抄,天亮之前我要拿到。天可怜见的,红嬷嬷给老二家的屋里头送些明烛去,莫叫她伤了眼睛。” 红嬷嬷忙应道:“老太太就是心善,您放心吧,老奴这就去安排。” “说起来,这……人怎么还不回来?” 陈老太太眉尖紧了紧。 她向来心思缜密,习惯性明面上一套,暗地里一套。 今儿这事,她就做了两手准备。 一边连哄带骗加威逼,让陈二太太交出账簿,另一边安排心腹前去寻那盛娘子过来,锣鼓喧鸣,戏已开幕,总要有个登台背锅的。 那盛娘子原先给陈二太太瞧过千金科的毛病,真是再合适不过。 陈老太太就没想过,让知晓儿媳丑事的人活着。 张家根基深厚,轻易动不得。 但动一动那贱籍的女子还是可以的。 陈老太太满心满眼的盘算,又将自己的计划回想了一遍,转头问身边的下人:“等蔡忠全回来了,让他即刻来见我。真是的,叫他捉一个娘们回来都这么慢腾腾,我瞧他是越发老糊涂了。” 这一等,就足足等到了天亮时分。 陈老太太忙活了一晚上,即便老年人觉再少,这会子也睡得发沉。 正睡得香呢,忽儿听到耳边有人在着急的喊着。 陈老太太腾地一下惊醒,瞬间眼前一片模糊。 “怎么回事?”她顾不上看不清,忙不迭地发问。 “老太太,不好了,咱们府门外头叫人给围了!!”红嬷嬷惊魂未定。 “什么?!” 这下瞌睡彻底醒了。 原来,就在不久前,府里的丫鬟婆子准备出门买菜。 刚到门口就发现门外立着人高马大的护卫,瞧着他们的装扮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吓得她们忙又换了别的门。 谁知陈宅内大小共计五扇门,全都有护卫把守。 一干人等,均不许进出。 就连他们正门外也是一样。 那威风凛凛,身披银甲的护卫一言不发,每一个都配着刀戟枪剑,浑身弥漫着肃杀之气。 那些个丫鬟婆子哪里见识过这样的,纷纷吓得胆儿都颤了。 别说她们,就连家丁小厮也一个个六神无主。 待红嬷嬷告到老太太处时,外院的下人们都议论纷纷,一股不安的气氛在整个陈家弥漫。 陈老太太闻言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起身,胡乱梳洗更衣,匆匆去正门外。 刚到半路上,遇见大儿子夫妻俩。 “母亲,咱们家里的下人都慌了神,说咱们家被人围了?这怎么回事?” “你不用管。”陈老太太略喘了口气,“你赶紧回屋去!!” 说着,她又瞪着大儿媳,“你不看着点你男人,怎么叫他什么事都操心?怎么做人婆娘的!” “哎哟,我的好婆母,我怎么就没看着了?可事关咱们家,大爷如何能不担心?”大儿媳脆生生地嚷嚷着。 这话直接把陈老太太噎得不轻。 事情紧急,也懒得跟大儿媳计较了。 她一甩袖子,坚持让大儿子两口子回去,说什么都不叫他们跟着。 陈家大爷还在犹豫。 陈大太太扯着他的袖口,附耳道:“你何苦来的,跟母亲硬着来,母亲是个什么性子你不比我清楚?回头拂了她的意思,气坏了她的身子可怎么办?” 这话一针见血。 陈家大爷便没有坚持,只看着母亲远去。 夫妻二人回到自己院内,陈家大爷又转身去了书房。 没了外人,陈大奶奶身边的婆子低声笑道:“还是咱们太太聪明。” 陈大太太端起一盏茶呷了一口,叹气道:“跟她争什么,在咱们府里,但凡有什么风头有什么事故,还不是她冲在前头?我又不是老二家那个没眼力劲的,非得跟她别苗头,她是婆母,我是媳妇,我怎么都拗不过她呀。” 婆子忙又夸道:“可不是,奶奶聪慧。” 话锋一转,她又担忧起来,“就是不知道咱们外头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陈大太太不在意,摆摆手:“能什么事儿,真要压下来了,咱们也能摘得干净,不过是回来小住几日罢了,还能给咱们泼脏水么?就算他们要这样,我也是不依的!” 说罢,她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此刻,陈老太太到了府门外。 外头台阶之下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定睛一瞧,不是她派去的管事蔡忠全,又是谁?! 第221章 交锋 第221章 交锋 可怜这老管家,被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给堵上了,不知在这儿跪了多久,满身的衣衫都被晨露染湿,透出一片接一片的斑驳来,冻得他面色发青。 见着陈老太太的一瞬间,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边呜咽不止,一边扭动着身子,拼命想靠前一些。 陈老太太瞅了一眼,心悬在了嗓子眼。 她望向一旁的护卫:“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围了我家宅院?我陈家都是本分人,你们莫要仗势欺人,不然我老婆子拼了一条命也要去告上一告!” “陈老太太。” 赖晨阳上前一步,“昨夜你府上的管事将别人家围了,还登门闹事辱骂,他说了是受你指使。” 陈老太太立马否认:“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哪个管事不长眼?” “就是跪在你跟前的这一位。” 赖晨阳说着,将堵着蔡忠全嘴巴的布团摘了。 憋了一晚上的管事又惊又怕,终于能说话了,哪里还能顾得上许多,立马口无遮拦起来:“老太太,救我!!我是奉了您的命令才去的呀!谁知那盛娘子是个硬骨头,不愿跟着老奴回来呀!” 陈老太太眼前一黑,差点想挥着手里的拐杖,一下怼进蔡忠全的嘴巴里。 她怒吼道:“放屁!我何时让你做过这种事了?!八成是你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得罪了人家盛娘子,现在东窗事发,人家要告你了,你便回来胡乱攀扯。” 她又冲着赖晨阳点头,“这是我家管事没错,但我并不知晓他在外头的勾当!还请这位官爷明察。” 赖晨阳并不在意陈老太太这副说辞,只是潦草地应了一句。 倒是那蔡忠全吃惊不小。 他是陈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 自打十几岁起就跟着办事,自然晓得自家主子的脾性风格,也替她料理了不知多少脏污。 他的手不干净,陈老太太的心更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老太太身边头一等的心腹。 与那红嬷嬷是一个级别的。 老太太再怎么对其他人狠毒刻薄,对自己总归是不一样的。 可事实却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陈老太太连多问一句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当面将所有事情都栽到了他头上! 蔡忠全瞪圆了眼睛:“老太太……” “你还有脸喊我?”陈老太太冷哼,“枉你跟在我身边多年,竟也学得这般仗势欺人,是谁教你的?你不想想丢我们陈家的脸,也该想想自己那一双儿女!有你这样的老子在前头立着,他们能学好么?!” 蔡忠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马将嘴巴抿紧,一声不吭。 一驾马车徐徐而来,在赖晨阳身后停稳。 赖晨阳急忙上前,就立在车外行礼:“盛娘子。” 一只素手撩起帘子,陈老太太看见了那张白净如玉的脸庞,那双眸子漆黑如夜,泛着古井一般的深幽光彩,穿过这么远,将她牢牢地定在原地,瞬间连喉咙都出不了声,一股莫名的寒意自下而上蔓延。 陈老太太心中大骇。 这、这就是那盛娘子?! 盛娇莞尔:“见过陈老太太,恕我今日身子不便,就不下车给你行礼了,咱们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就好。” 这样玩笑般的口吻,在陈老太太听来就是在愚弄嘲笑自己。 可……看了一眼车旁的赖晨阳,她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好说。”她笑得干巴巴。 “昨夜,贵府上的管事来我家门外叫嚷辱骂,我没法子,只好请了赖护卫帮忙。”盛娇无奈道,“也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府上,要陈家用这样的法子来羞辱我。” 她垂眸,带着猜测的口吻,“难不成是因为我之前替贵府的二太太治病,叫陈老太太心中不快了?” 这话一出,陈老太太的面色极其难看。 天色渐渐亮了。 日头升起,无数光耀洒下,照亮了大街小巷。 街道也渐渐热闹起来,来来往往都是赶早出门的行人。 陈家门口这般架势,任谁见了不想过来凑个热闹? 不过是瞧着那些护卫一个个不好惹,他们也怕沾惹了是非,于是躲得远远地瞧着。 陈老太太面子上挂不住。 偏又叫盛娇一下子将自己最不愿公之于众的事情揭穿。 一时间,她腮帮子处紧了紧,迟疑片刻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暗芳娘子这是什么话,我家何曾有人找你瞧过病,你怕是记糊涂了。” 她着重了前头的那个称呼。 盛娇莞尔:“原来是我记错了,那么……这管事总归是你陈家的吧?对了,昨个夜里,我跟这位管事说了,他还特地派了一位小厮回来报信,若不是陈家派出去的,他也不会那么精准地就寻到老太太的府上。” “既然陈老太太说此事与你无关,想来是这些下人们自作主张了。” 盛娇叹了一声,眸光落到了蔡忠全身上,“今日你主子都在,不如说说清楚吧,为何深更半夜地来我家闹事,嗯?” 蔡忠全浑身抖个不停。 他望望陈老太太,又看了一眼盛娇的方向。 目光还没触及,就被凶神恶煞的赖晨阳给挡了回去。 话没编造几句,人都快不行了,直接拜倒在地,他支支吾吾道:“是、是我干的,我、我……” 支零破碎的语句愣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原由。 盛娇深深望着大门口的陈老太太,嘴角的弧度渐渐深了。 陈老太太捏紧拐杖的手,关节处隐隐发白。 双方没说一个字,任由那倒霉蛋管家在当中辩解。 “是我瞧着盛娘子那一家子都是女眷,就想、就想欺负欺负。”蔡忠全总算说出了一个听起来还算过得去的理由。 “混账!丢人现眼的东西!” 陈老太太重重呵斥,“还不给我拖进来,狠狠打板子!” 陈家的家丁自然比不上赖晨阳领队的护卫。 陈老太太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慢了一步。 蔡忠全被一旁的护卫拽了起来,一把摔到了旁边。 陈家家丁刚想上前,那些护卫重又整齐列队,硬生生将人挡在了身后。 “这位官爷,这是我家的丑事,还是交给我来料理吧,保证给盛娘子一个说法。”陈老太太赔着笑脸。 “还是交给我吧。”盛娇接过话茬,“我更想从这位管事口中听些有趣的故事,就当解闷了。” 第222章 羔羊 第222章 羔羊 陈老太太那杀人般的眸光险些没收住,冷冰冰地射向坐在马车里的女人。 谁料下一刻,盛娇放下了帘子。 随着那青岚素娟的帘子晃了晃,再也瞧不见坐在里头那女子分毫。 “这是我陈家下人,盛娘子应该没这个资格带他走吧?” 当下,她也顾不上许多了,越发敌意浓重。 绝对不能让这女人带走蔡忠全,这老货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直到这一刻,陈老太太才肯定——盛娘子对自己很是不喜,哪怕她们之前并没有过交集。 这女人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则早就将厌恶写在了一言一行中。 她算个什么东西? 区区贱籍! 竟然见了自己连马车都不下! 这是当面给陈老太太一个下马威! 想到这儿,陈老太太越发气闷:“他一应身契文书俱在,你就不怕我告官?” 见马车里的人不开口,陈老太太索性扬起声音,“我知晓你背后有人撑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嘛,身边没几个男人像话嘛,你又不是什么良民家的女子,自然比寻常人更看得开,但你不该这般没规没矩!欺负到我陈家的头上来!” 赖晨阳微微皱眉。 这话太难听了点。 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 陈老太太分明是想趁机给盛娇身上泼脏水。 他很想拦着这老夫人,可—— 来之前盛娇吩咐过,只要她开口了,就不许包括赖晨阳在内的护卫说话,一切都得按照盛娇的想法来办。 握住刀柄的大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马车里传来一阵轻笑声。 轻柔明快,又不失嘲弄。 盛娇笑道:“告官?这话我可听不懂了。明明是老太太您仗着如今淮州城父母官一职暂缺,又想着事关我这样一个贱妇,自然不好惊动御府院的那位,所以才让自家管事漏夜前来,在我家门外辱骂闹事。” 她每说一个字,陈老太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末了,她依旧带着笑意,“怎么,这事儿你做得来,我就不能做了?巧了,我这人没别的优点,但却很愿意向他人学习。就比如今日,我从老太太身上学到了这一招,自然要赶紧用上。” “想来那位王爷没空管我这样的人的闲事,应该也没空去管您府上的麻烦吧?毕竟,在他们这些皇天贵胄的眼里,你一个商贾出身的平民与我这样的贱籍相比,又有什么不同?” “陈老太太,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否则哭的日子还多着呢。” 说完,盛娇便对赖晨阳吩咐,“走吧,把这管事也带走。” 在陈老太太惊恐的目光里,这些人缓缓离去。 他们虽走了,可周围看热闹的民众还没散开。 这些人聚在一起,三五成群,不知口中议论着什么。 琐碎的声音都被散落在明媚的晨光中,落在陈老太太眼里,就只剩下那一张张不断动着的嘴,张张合合,合合张张。 “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滚!都给我滚!!” 陈老太太火了,命奴仆将这些人赶走。 顶着一头冷汗回到屋内,她这才意识到背后寒津津。 “老太太……”红嬷嬷担忧地问,“那蔡忠全被带走了,咱们可得想想法子啊。” “能有什么法子?”陈老太太吃了一口热茶,那不安略微压下去了些,“慌什么,就算问出什么来也是死无对证,光凭一个蔡忠全能掀起什么浪?那个暗芳娘子知道得再多,她也不是我们陈家的人,要这么多把柄作甚?” “万一……她要换二太太呢?” “哼!那贱妇是我陈家人,她想换?拿什么换?” 陈老太太被红嬷嬷问了两句,反而冷静下来,“去瞧瞧老二家的抄默得如何了,你去瞧瞧,别叫她偷懒蒙混!” 红嬷嬷应声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老太太一人。 她细细回想了自己的安排,顿觉懊悔不已。 真不该让人去招惹那什么盛娘子的! 原本她想得很好,一边哄骗威逼二儿媳,一边再去把那盛娘子骗来。 这么一来,等陈二太太交出账簿,她才好把脏水泼到盛娇身上。 她只是想取代张家,并非真的想与张家为敌。 陈老太太很清楚,以如今张家的实力,光凭着这点事儿根本不能把对方连根拔起,那么她就需要一个好用的替罪羊。 盛娇,就是最好用的替死鬼。 人算不如天算,哪晓得这盛娘子这般厉害…… 还有她身边的护卫看着也不好惹…… 思来想去,陈老太太遗憾又无奈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罢了,就这样吧,老二家的,也不是我非要你的命,谁让你自己运气不好呢……” 日头升了上来,暖洋洋地照着青石砖的街道。 吱呀一声门开了,玉珠抱着一盆热水板着脸出来,手一抬就把热水泼了出去。 一旁经过的小厮急了:“你怎么乱泼水呢!也不瞧着有没有旁人!!” 玉珠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该是你不长眼,往我们三爷的地盘上闯,不给你泼脸上就算给你脸了!还在这儿嚷嚷什么?仔细惊动了咱们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厮见她年轻面生,身上穿着的又是极好的料子,便知不好惹,只好转过头暗地里骂了两句,脚下利落地离开。 玉珠心情很不好。 就昨个儿晚上,冯嘉玉明显有心事,整个人阴沉沉的。 偏那殷娘有手段,又是唱曲卖弄,又是奉茶说笑,竟哄得冯嘉玉对她丢不开手,期间玉珠送了热水进去,还听见那芙蓉帐内传来一句——“待回了京城,我就禀明太太,给你抬成贵妾,绝不叫你受委屈。” 这是……冯嘉玉的声音。 一听这话,玉珠愣在当场。 殷娘娇柔怯怯道:“奴家能这般守着三爷就心满意足了,什么贵妾不贵妾的,太太本就不喜欢我,别连累爷叫太太责罚才是。” “欸,太太并非不讲理之人,从前只是误会了你,如今我与她说清楚,再跟她求一求,把那西南角的汀芳阁也给你住,可好?” 冯嘉玉几乎是用哄着的语气说话。 殷娘还没说什么,外头的玉珠已然气红了眼睛。 第223章 兄弟 第223章 兄弟 中饭还没摆上桌,先是一封书信打乱了冯嘉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 看完了信,他面色难看,心事重重。 殷娘也不好问什么,只是越发体贴周到地伺候着。 等到了下午,马蹄声阵阵,由远至近,一队人马很快逼到了冯嘉玉所在的住处,紧接着一人翻身下马,快步而来。 不等小二或是下人通传,他一脚踹翻了几人:“滚开!叫冯嘉玉滚出来见我!!” 一时间,走廊过道一片混乱。 冯嘉玉开了门。 与那外头嚣张的身影对了个眼神。 “进来说吧。”他冷冷道。 殷娘上了两盏茶,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将房门紧闭。 “让他们守在楼下。”冯嘉玉又添了一句吩咐。 殷娘应了。 一应伺候的人等通通候在了一楼处。 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彼此眼中难掩慌张。 屋内,冯嘉玉轻轻啄了一口茶:“二哥这样火急火燎地来,莫不是想来看我的笑话?” “哼,我是怕来晚了,连三弟你的尸首都摸不着。” 那人冷哼,毫不客气地回道。 他身材高大,说话声音更是沙哑,整个人带了一股不拘小节又狂放粗犷的气质,尤其一双眼睛,如瞪铃一般,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是冯家的二公子,冯成康。 也就是前几年犯了事,被贬离出京的倒霉蛋。 当年,冯家最最出风头的还算不上冯嘉玉或是冯华珍,而是大哥冯天护与二哥冯成康。 冯家一门双雄,少年才干,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注目。 若不是冯成康太过张扬,行事又少了几分忌惮,这才被人拿住了错处,狠狠发落。 他这一没落,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冯嘉玉。 冯嘉玉行三,上头有两个出彩的哥哥压着,怎么都冒不了头…… 冯成康离京后,他才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只可惜,冯嘉玉还是比前头两个哥哥逊色不少,无论能力还是才干都远远不如…… 这一点,冯家父子心知肚明。 今日一见二哥,冯嘉玉心底五味杂陈,尴尬难言,无法应对。 “我就算再无能,也不至于在淮州地界丢了命!华珍还在,我冯家依旧荣光加身,有什么好怕的?”他忿忿道。 “暗卫的事情都让景王察觉了,这些暗卫你还没守住,你不死谁死?”冯成康毫不留情地勾起嘴角,“快别提小妹了,你一个男人,处处都想着靠女人过日子,也好意思称冯家?我要是父亲,赏你几顿鞭子都不够的。” “你——” 冯嘉玉恼羞成怒,“暗卫一事我也是被陷害的!!人我都交给景王了,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出逃!!二哥现在来怪我,是不是有点马后炮了?你若能耐,当初又怎么会离京?” 冯成康猛地一拍桌子:“那还不是你们给盛家使绊子的时候没做干净?叫我成了替死鬼!你还好意思说?” 屋子里,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 兄弟二人一见面就吵得凶。 这动静听得楼下的人越发心不安。 倒是跟随冯成康而来的人淡定得很,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脾气暴如烈火的主子。 玉珠又瞥了一眼殷娘。 只见殷娘坐在角落里,拿着绣绷,正在往上头绣一朵并蒂莲花。 这一眼瞧了,玉珠越发不快。 一个没忍住,她挪到了殷娘的身边,低声道:“劝你别想太多,三爷如今是被困在这里了,等回了京城或是任地,有的是新鲜的美娇娘,怕还轮不到你在三爷房里独宠。” 殷娘头都没抬,只在唇畔处勾起一抹微笑:“玉珠妹妹也大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戳中了玉珠的心事。 “你、你什么意思?” “姑娘家大了,心思动了,春情脉脉,整日整日地近身瞧着,怕是早就心痒痒的吧?”殷娘轻笑,“其实凭着姑娘你与三爷的情分,还有背后太太撑腰,又何必忌惮我?” 她边说边抬眼,那看似清秀的眉眼中划过一抹阴霾。 玉珠却没察觉。 “我倒是没多想,怎么姑娘反而多心了?” “那你为何要与那娘子暗中勾结?是在商量盘算什么?”玉珠又问。 殷娘手下的功夫又轻又稳,寥寥几针就留下了一片精致。 “姑娘快别逗我了,不过是与旧相识说几句话,托她送了些胭脂水粉来,还能如何?人家不愿意伺候三爷,难不成我还要强迫了她?” 殷娘摇摇头,“玉珠姑娘,三爷虽爱美色,但也不是那种强夺豪取之人,就像你说的,等咱们离了淮州,去哪儿寻不到让三爷中意的美人呢?” 说罢,她眯起眼眸,莞尔一笑。 这话像是一颗种子,深深落入了玉珠的心田。 屋子里的对话已经趋于平静。 最初的怒火发泄出来之后,冯家兄弟俩自然不会继续争吵。 冯成康听完了冯嘉玉的话,大致了解了如今淮州的情况,以及暗中帮冯家敛财的陈张两家,他揉了揉腕骨,满脸不屑阴冷。 “三弟到底是在女人堆里混久了,这般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当真没什么大用。” “你少说得轻松,有能耐你去试试!”冯嘉玉愤愤不平,“华珍也不知在闹什么,景王也不让我见她!” 要是能见妹妹一面,再顺势解了魏衍之与妹妹的心结,等冯华珍再度获宠,他们兄弟的麻烦就简单多了。 冯成康懒得跟他多话,起身就要走。 “你干嘛去?” “去解决你料理不好的事情!” 冯嘉玉心头咯噔一下:“你想怎么样?你突然跑过来可跟父亲说了?你别再给咱们家惹麻烦!” 冯成康只用冰冷漠然的背影回答他,拔腿离去。 晴天方好,也暖和了起来。 盛娇刚从一只鸽子的爪子上取下一张纸条。 细细瞧了一眼,便将纸条攥在手心里去了厨房。 厨房内,董娘子正指挥着水菱水芹两个忙饭,到处都雾气腾腾,香味弥漫。 盛娇随手将纸条丢进了燃得旺旺的炉膛内。 “你怎么来了,这儿烟火气大,别熏着你了,中饭一会儿就好了。”董娘子笑道。 第224章 村妇 第224章 村妇 “不急,我来瞧瞧有什么能帮上忙的。”盛娇温柔莞尔。 “厨房里脏乱得很,又是烟又是油的,娘子您干干净净玉人一般的人物,怎能在这儿?”董娘子说的是真心话。 自从得了盛娇的帮助,她就打心眼里把对方当成天神菩萨一样看待。 若无盛娇,她怕是早就一尸两命了。 又怎能振作起来,还有一个温暖稳妥的容身之处。 “只要是人都是要吃饭的,既然厨房是做饭做菜的地方,横竖都是要吃进肚子里,哪里有什么脏乱可说的?” 盛娇无所谓,便拉着董娘子坐在小杌子上,“咱们一会儿剥豆子,那些个活计让她们几个小的去做吧。” 这时节正是蚕豆丰收的时候。 一颗颗嫩绿的豆子剥出来,摆在不同的竹篓里。 少量的是这几日就要吃了的,更多的一部分,要么晒干了存放,要么拿盐腌制了,一样能得好些风味。 盛娇专注着手里的活计,突然问了句:“看董娘子这般能干,想必当初与你丈夫也是男耕女织,情深意重吧?” 董娘子微微一怔。 她知晓盛娇不是那种看人笑话的人。 大约这样问,也是想宽解自己的心结。 思来想去,她苦笑道:“情深意重什么的,当真不敢当,不过是寻常夫妻罢了……他待我好,我也待他好。” “一双两好,贴心真意,这便比什么都够了。”盛娇轻轻颔首,“你好歹曾经拥有过,往后还有孩子傍身依靠,这辈子不亏了。” 这世间每一日都有婚嫁丧娶。 又有几对举案齐眉的眷侣呢? 能像自己这般的,已经是很少的了…… “娘子说的是,我一定会把这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孩子成人的。来日尽我所能,也让孩子跟他父亲一样读书明理,也不枉我们夫妻一场。”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盛娇的笑容宛若春风拂面,温柔惬意。 用了饭后,她又要出门。 桃香板着脸,但什么也没问,只打点好她出门要用的东西。 见桃香这模样,盛娇忍不住想笑,低声嘱咐道:“关在柴房的那人你若空了就帮我问问。” “问什么?”桃香顿时来了兴致。 “问他在陈家待了几年,问他在哪个屋子里做事。” “好。”桃香用力点头,“可他要是不配合怎么办?” “那就威逼利诱,他有一双儿女就在铜钱街。”盛娇眨眨眼睛,“这会子蔡总管心不安呐,你只要给他添上一把火就成。” 桃香眼底迸出一团亮眼的光。 交代清楚后,盛娇坐上了马车。 今日还是要去御府院。 即便再不想看见某人,该做的事情要做。 这场戏已经拉开帷幕,魏衍之是她选中的最要紧的角儿,缺了他,即便鸣锣行铉,怕也难唱得下去。 御府院内,正殿。 一见她来,魏衍之下笔的速度都比方才快了好些。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之前没什么差别,满是漠然淡定:“你再等一等,我这边还有两卷便弄好了。” 盛娇点点头,挪开了视线。 魏衍之却不知道,他这话一开口就已经输了彻底。 火急火燎地忙完,还没能好好吃口茶,只听盛娇问:“孙元谱人呢?” 魏衍之一阵怅然,重重的失落瞬间脚踏实地,清明分辨到如同在他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 ——不是为了案子,就是为了关键证人,她就没一次、哪怕只是为见他一面而来的吗?! 心被揉成了一团,说不出的委屈。 对上那双清亮明澈的眸子,他又只能将苦果咽下。 这会儿盛娇有多绝情冷酷,魏衍之比谁都清楚。 她想要个水落石出,那他就给她个水落石出! 也好叫她瞧瞧,这么多年过去了,离了他,她还是寸步难行! 放眼世间,也只有他魏衍之能护得住她! “把孙元谱带上来。”魏衍之压低声线。 很快,一个蓬头垢面、衣衫凌乱的男人跪在了盛娇与魏衍之的面前。 他显然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慌成一团,抖如糠筛。 “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孙元谱边哭边磕头,不断求饶。 “人我带走了。”盛娇只给魏衍之丢下这么一句。 “带走?你想把他带去哪儿?” “带回我家好好问清楚。”盛娇回眸,“不可以吗?” 魏衍之一想到一个大男人要与她在同一屋檐下,哪怕对方只是监下囚,都让他生出了无比狂躁的嫉妒。 “你一个孤身女子,怎能收留他在你家?”魏衍之没忍住,“不准带他回去,有什么话就在这里问。” “可以。”她爽快答应了。 带回去还要防着别让董娘子发现,其实也有风险。 魏衍之给了另一个还不错的选项。 “不过,还请殿下回避,有些话你听着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事关他们夫妻的隐秘。” “我只为办案,孙元谱乃沈正业一案的重要人证,本王作为主审,自然不能避嫌。”魏衍之半点不想让她与另一个男人单独在一个空间。 哪怕这个空间是他的地盘,这也不可!! 盛娇深深凝视了他片刻,垂眸无声地嗤笑两声:“随你。” 很快,针对孙元谱的问话开始了。 盛娇有备而来,言简意赅地字字利落,几乎锥心。 没几下,孙元谱就败下阵来,明白大势已去。 连沈正业都身陷囹圄,更不要说自己了…… “小人并未参与沈大人谋划的事情,沈大人从中获利也没有小人的份,小人只是、只是与鸢娘情投意合,想、想长长久久地做一对夫妻罢了。” 孙元谱拱手作揖,语气倒是文绉绉。 盛娇冷笑:“夫妻?我怎么记得你是成过亲的人,你原配娘子姓董。” 孙元谱脸色微变:“她一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妇,怎能与鸢娘相比?” 话音刚落,只听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很快侍卫来报:“殿下!冯成康闯入御府院,直奔偏殿去了!他手持黄玉腰牌,属下没能拦住!” 盛娇眉心微动,眸光大盛,细嫩的手掌轻轻收紧。 ——到底还是来了啊! 第225章 邀请 第225章 邀请 魏衍之端坐上首,听到这个消息,半点不为所动。 只是轻轻转了两下手上的扳指,他冷笑道:“没用的东西。” 护卫立马又回道:“眼下赖首领逼退了冯成康,他们正在偏殿之外僵持,还请殿下给个决断。” 魏衍之没有去看护卫,反而把目光转向了盛娇。 就在刚刚一瞬,他分明察觉到她身上迸发而来的兴奋。 也不过须臾一刻,她又恢复到那沉静如水的模样,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错觉么? 不可能,魏衍之立马否认。 他与盛娇少年相识,青梅竹马,结发夫妻,他太了解她了。 她刚刚就是很开心。 怎么……她是在期待冯成康的到来? 魏衍之:“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看看?” 他主动发出了邀请。 盛娇没有拒绝,轻轻颔首后又对孙元谱道:“给你笔墨,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能不能活命就看你听不听话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抖个不停,闻言忙不迭地磕头。 此刻,偏殿外。 赖晨阳与冯成康短兵相接。 冯家虽是文官之臣,但长子与次子竟都是从武的。 而且天赋过人,年少立功,如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名震京都,成了冯家一门双雄。 冯成康与大哥不一样,他天生力气大,更显得勇猛难当。 要不是赖晨阳比他更强,还真一时间拿他没法子。 “赖首领,我也不为难你,黄玉腰牌乃先帝所赐,我凭着它都可以自由入宫,难不成还进不了区区御府院里的一个偏殿么?” 冯成康冷冷质问,“你把路让开,我只要进去见一见我小妹就行,分别多日,身为兄长甚是想念,还请赖首领谅解。” “御府院内,景王殿下为首,没有殿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进入偏殿。”赖晨阳不为所动,“冯大人今日之举已经算顶撞冒犯,若殿下计较起来,怕是倒霉的人是你。” “我只是要见一见我小妹,这都不成?” 冯成康哼笑两声,“还是说……我小妹犯了错,被殿下狠狠责罚,以至于不能见人,所以才要关起来?” “冯大人,注意你的言辞!殿下之事,容不得你置喙!” “今日我不见也要见,就算殿下在此也一样!大不了我请辞返京,跪在华清门外请罪!兄妹连心,想必陛下也能理解。” 冯成康勾起嘴角,举起了手里的黄玉腰牌,一步步迈上了台阶。 赖晨阳眉尖紧蹙,握住刀柄的手也渐渐收紧,关节处满是紧绷。 就在一触即发之时,殿门突然开了。 宝心走了出来,她身边还跟着冯华珍的贴身丫鬟,霜琴。 “吵什么?”宝心呵斥一声,“这是皇家别苑,冯二公子就算有先帝御赐的腰牌也不能以下犯上吧?” “你是谁?”冯成康愣住了。 他显然认出了宝心身边的霜琴。 目光转了转,他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跟自己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你为什么会在她身边?”这一句是质问霜琴的。 可霜琴却耷拉着眼皮,毕恭毕敬地守在宝心身边,一声不吭,就像没听见似的。 “我问你话呢,你主子呢?你为什么跟在这个女人身边?!” “那么大声做什么?”宝心笑了。 她本就生得皙白丰润,眉眼间透着活泼狡黠,这么一笑,迎着日头之下,更显得灵精明媚,姿容姣好。 冯成康这一下彻底看清了——这女人身上还穿着冯华珍的衣裳! 那五彩翠色的华服是以云锦制成,怕是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件来。 冯华珍爱美,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 这一件华服便是她的心头好。 “你还穿着侧妃的衣裳……你到底是谁?!”冯成康火了。 偏赖晨阳拦着,他不好冲上去直接勒住那小娘子的脖子。 宝心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掩口轻笑:“这是殿下赏给我的,漂亮么?原先我瞧着侧妃娘娘穿在身上华贵娇艳,真让人艳羡,没想到我也有这么一日。我比侧妃肤白,这件衣裳更衬我,冯二公子您说是吧?” 冯成康再也忍不住,奋力冲开赖晨阳的阻拦,几步便上了那高高的台阶,伸手去抓宝心。 他紧紧勒住宝心脖颈的瞬间,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愤怒。 “冯成康,你要反了不成?” 魏衍之冷冷的声音颇有几分嘲弄。 冯成康冷静下来,回头看去。 台阶之下,身穿蟒袍的男子高大挺阔,负手而立,抬起的眼微微眯着,不动声色中透着些许威压。 四目相对,冯成康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他倒是个干脆的性子。 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魏衍之跟前,一撩下摆结结实实跪了下来。 “还请殿下恕罪,是微臣关心则乱,许久不见侧妃了……又听闻侧妃犯错在先,唯恐她在这儿思虑过重,又惹得殿下不快,微臣这才冒险闯入,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冯成康显然已经想好了退路。 没等魏衍之开口,他又双手奉上黄玉腰牌,以示忠心诚意。 可惜,他并没有得到想象中景王殿下的宽宥。 略微抬眼,视线范围内多了一双女子的绣鞋。 冯成康意外,下意识地往上看,撞上了盛娇清澈漠然的眸子。 她莞尔:“许久不见了,冯二公子,别来无恙。” 冯成康怔住:“你……” “冯华珍在殿下大婚之际犯错,本不该饶恕,但念在冯家忠心,这些年冯华珍又伺候殿下周到体贴,殿下才宽容了她,命她在偏殿内思过。” 盛娇垂眸浅笑,说出来的话轻柔冰冷。 “冯三公子没把这事儿告诉你吗?”她微微挑眉,有些张大的眸子里透出几分诧异。 落在冯成康眼里,就是妥妥的嘲讽。 盛娇是什么人? 那是被弃被玉牒除名的废妃! 她如今是最最不堪的贱籍! 居然还有能耐站在景王殿下身边说话! 而且说的……还是关于冯华珍被处罚的事情。 “殿下,这女人分明已经不是——” 冯成康急了,一时间顾不上太多,忙要开口。 盛娇却笑盈盈地打断了他:“你不是要见冯华珍么,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第226章 罚跪 第226章 罚跪 话音刚落,魏衍之的掌心忍不住紧了紧。 这女人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居然还想带冯成康去见早就咽气了的冯华珍? 她是嫌这潭水还不够浑的么? 一时间,思绪复杂,万千起伏。 下意识地,他往盛娇的身前挪了两步,错开半边身子想要护着她。 这样的举动落在冯成康的眼中就是直白的挑衅——这女人在利用景王殿下的旧情!! “殿下!这女人妖言惑众,且她已经被陛下从玉牒上除名,早就不算皇族中人,还请殿下三思,莫要被她迷惑了去!” 冯成康这话一出,盛娇似乎有些失望。 “你不想见冯华珍了么?”她又问了一遍,满是蛊惑。 “住嘴!侧妃娘娘的名讳也是你能说的?!” 冯成康拱手低头,在魏衍之面前重又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殿下,还请殿下谅解微臣一片苦心,微臣只是得知小妹惹了殿下不快,所以一时情急,并没有顶撞冒犯之意。” 魏衍之眯起眼眸。 他没有搭理冯成康,反而去看盛娇。 女人眉眼轻笑,眸光深处一片淡漠,撩起眼睑对上了魏衍之:“你看这人多可笑啊,冒犯的事情都做了,还不承认。果然是冯家,到底根深叶茂,哪怕在景王殿下面前,一样敢糊弄。” 这话并没有激起冯成康的愤怒。 跪在地上的男人又是深深拜倒,行了个大礼:“殿下,微臣性子冲动,当年在京城时就是这样,并没有真想要冒犯殿下的意思……今日此举,也是关心则乱,我三弟来淮州多时,却不曾见到小妹,又听闻小妹犯错在先,纵然殿下仁慈,可微臣也情难自已,慌张不安……还请殿下明鉴!” 语毕,他又双手奉上了黄玉腰牌。 盛娇抿紧嘴角,不吭声了。 魏衍之身边的人上前,接过了黄玉腰牌。 “念你初犯,又是关心侧妃在先,这一次不跟你计较了。你来得也算凑巧,是听说了什么吗?”魏衍之语气淡淡。 “微臣听闻小妹犯错,三弟又办事不利,加上……我冯家上交的暗卫丢失,微臣心急如焚,连夜给京内去了一封信,得了首肯才离开任地,直奔淮州。” “冯家二郎确实过人,这一路定然风波劳累。” “不敢,事关我冯家生死,微臣不敢说累。只求殿下能给微臣一个机会,让微臣查明此事。”冯成康言辞恳切。 魏衍之接过那一枚黄玉腰牌,在指间轻轻摩挲着。 这可是先帝爷传下来的好东西。 统共也就十二枚。 冯家就有一份。 这是殊荣,更是身份的象征。 沉默良久,始终没有决断。 那跪在地上的冯家二郎依旧沉稳,匍匐跪倒,都没动一下。 好像刚刚的冲动莽撞都是一场意外似的。 良久,魏衍之才开口:“也罢,你既然来了,那就与冯嘉玉好好查,最好快点查出个水落石出,待本王料理了淮州的案子后,若你们还没给出个说法,就别怪本王无情了。” “殿下放心,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魏衍之挥挥手:“起来吧。” 冯成康还是跪着:“今日之举,是微臣冲动,理当受罚,还请殿下狠狠责罚,让微臣跪在这儿直到明日天亮,以儆效尤!” 盛娇终于勾起了一抹轻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对于这个请求,魏衍之不可能拒绝。 要是就这样让冯成康回去,那皇家颜面何存? 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手持黄玉腰牌就可以随意闯入皇家领域? 冯成康此举,摆明了就是把台阶送到魏衍之的脚下。 只要脑子没坏,魏衍之绝对会答应。 “那你就在这儿跪着吧。” ——果然。 盛娇垂眸,挡住了眼底的笑意。 转向面对她,魏衍之柔声道:“咱们走吧。” “不了,我想去看看宝心娘娘,方才冯大人伤到了她,我怕她受惊不小,万一郁结在心,反倒会累出病来。” 盛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当着冯成康的面,魏衍之会怎么选? 片刻,魏衍之还是顺着她的意思:“那你速去速回,别忘了这头还有正事要办。” “是。”盛娇往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福了福。 送走了魏衍之,她在赖晨阳的护送下进入了偏殿。 走上台阶的那一刻,刻意回眸,果然看见了冯成康那双满是阴毒警惕又不怀好意打量的眼睛。 偏殿内,宝心正在擦药。 她的脖颈间落下了指印,泛着紫色的淤血。 霜琴看得心惊肉跳。 明明就被勒住了一下,就一下而已,竟然留下了这么严重的伤! 难以想象,要是冯成康多使劲儿一会,宝心搞不好会被他当场勒死。 “你来了。”宝心从镜子深处瞧见了盛娇,头都没回,声音听着沙哑中带着轻快,好像被伤了也不在意。 “转过来我瞧瞧。” 盛娇上前。 霜琴忙让开了位置:“我去给两位主子备茶。” 拿起一盒药膏,盛娇闻了闻:“好东西。” “御贡的呢。”宝心洋洋得意,“冯华珍的匣子里多的是。” “景王果真疼她。” “你吃醋啦?” 盛娇忍不住横了一眼:“你如今伤着还能说这样的话恶心人,可见伤得不重。” 宝心眨眨眼:“不愧是冯成康啊,下手就是有分寸,瞧瞧我这儿难看的,这指印怕是得三五日才能消下去呢。” “也要不了这么久。” 盛娇边说边从袖兜里取出一方叠好了的帕子。 仔细展开,里头竟是提前备好的膏药。 揭开一服,顿时药香弥漫。 “头转过去一点。”她吩咐宝心。 宝心乖乖照做。 盛娇将膏药贴在了她的脖颈处:“不要沾水,保管到了明日就好得七七八八了,用脂粉敷了,一样能见人。” “还是你厉害。”宝心夸奖,“冯成康呢?” “还在外头跪着呢。” 她顿了顿,“人家要跪到明日天明。” 宝心:“是景王殿下罚的?” “是人家自己要求的。” 两人眸光交汇,彼此都心中有数了。 盛娇望着窗外,仿若自言自语一般:“人家说了,是为了见妹妹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人家还上交了黄玉腰牌以表诚心。” “最最重要的,人家说,只是丢了暗卫,而不是暗卫出逃。” 第227章 山雾 第227章 山雾 “更不要说,他还言明了,那是冯家上交的暗卫丢失。” 说到这儿,就连盛娇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真啊,人人都说冯家二郎武曲星下凡,天生神力,十年便能在武学上得以大成,定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我却不信,今日一见还真如此。” 她莞尔。 外头的日光穿过薄纱的窗棱,将她整个拢住。 皙白如玉的脸庞氤氲生辉,宛若美玉。 宝心看着几乎痴了。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那你接下来预备怎么办?” “自然见招拆招,怕什么。”盛娇笑道,“倒是你,冯成康的身手不亚于赖晨阳,他会一直跪在偏殿外直到天明,这一晚……怕是没那么好过。” 宝心哼笑一声,也学着她的语气:“怕什么,他来便来,我也不是软柿子。” 霜琴送了热茶来。 两人又对坐着说了一会儿话,盛娇才离开。 台阶之下,冯成康仍跪着。 他本就是身形高大的男人,哪怕跪着也显得魁梧非凡。 经过他身边时,她听到了这男人问了句:“你为什么会在殿下身边?你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为什么……你还没死?” 盛娇回眸:“当然是因为老天爷觉着我命不该绝,所以让我活到了今日,至于为什么会在魏衍之身边——你可以去问他呀。” 那落下的尾声仿佛藏了一把钩子,撩得人心痒痒。 冯成康闭了闭眼睛。 这女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轻易就把人勾得心猿意马。 盛娇又来了句:“念在我们相识一场,也念在当年冯二郎一时心软帮过我,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冯华珍想要复宠,怕是不可能了。” 瞬间,冯成康收敛起短暂的柔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这偏殿只给宝心娘娘居住,冯华珍,已经是旧人了。” 她笑得声音更大了一些,“宝心娘娘就是你刚刚出手伤了的那一位。” “冯大人真该感谢自己出手有分寸,不然刚刚要是拧断了她的脖子,怕是你交出黄玉腰牌也难逃被景王殿下治罪的下场。” “你是说,殿下大婚不成,反倒新纳了个侧妃?!”冯成康难以置信。 “是了,不然为什么冯嘉玉之前次次求见,殿下都不答应呢?” 盛娇衣袖掩口:“你们男人呀,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偏又不敢说得明白……只能溜着你弟弟玩儿喽。” “不可能!” 冯成康立马否定了她的说法,“如果殿下爱重,方才我出手伤了她,殿下就不会这么轻飘飘地一笔带过,更不会连进偏殿看一眼都不去。” “因为我在这儿呀。” 盛娇娇柔的声音颇有几分得意。 她纤长柔媚的眉眼像极了擅长蛊惑的小狐狸。 “有我在,魏衍之再心疼,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去,难不成你忘了……当初要不是我自请离去,又哪里有冯华珍出头的机会?” “不过是我不愿争罢了。” 冯成康咬紧了下颌:“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愿了?” “因为当年天真无知,还以为情意深重,可敌万千,无往不利;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也该明白了——对于男人,心中情分千斤沉,哪比得过新鲜二字。” “魏衍之是皇子,更是亲王,他对我仍有情意,我为何不能抓住?” 盛娇往前走了几步,又回眸,“苦日子过惯了,总想着清闲富贵,冯大人当初替人顶罪,白白背了一身骂名,不也是为了长远打算么?你我各有所图,各取所需罢了。” 她走远了。 徒留淡淡的馨香在鼻息间弥漫。 冯成康收回视线,呼吸沉了沉,依旧跪得端正。 盛娇回到了正殿。 魏衍之在等她。 “你跟那丫头说话就算了,怎么还跟冯成康说那么多?” 这里是御府院,是他的地盘,自然不缺他的眼线。 盛娇并不意外,笑了笑:“不过劝他两句,也没说什么,我和冯家人能有什么话好说的。” 见她云淡风轻,一点不怕,魏衍之忍不住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压低了声音紧紧贴在她的耳侧:“你就不怕冯华珍的事情被他发现?” “要是在这儿都能被发现,殿下未免也太无能了。” “你说谁无能?” 盛娇莞尔:“谁办砸了事情谁就无能,再说了,方才不也是你同意他跪在偏殿外面的么?” 这男人,想利用冯成康的这个要求逼迫自己服软求情,她偏不让他如愿。 从他怀里抬起脸,她笑得格外明艳:“我啊,巴不得这火烧得更旺一点呢。” 一时间,清香萦绕,惹得他心尖轻颤。 她的双唇近在咫尺。 只要他往前再靠一点点,怀抱再紧一些些,足以一亲芳泽。 他刚想这样做,突然手臂上轻轻一疼,顿时半边胳膊都麻了。 盛娇如蛇一样轻易地从他身边滑走,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魏衍之看见刚刚刺痛的地方——多了一根银针。 她下手狠准绝,一个穴位而已,就能令他不得动弹。 他顿时哭笑不得。 盛娇已经走到孙元谱跟前,捡起了他写下的几张纸。 那纸上密密麻麻,笔墨不断。 有些地方甚至墨都还没干。 “倒是写了一笔好字。”她赞道,“常言道,字如其人,如今瞧着这话也未必全对,有的是那道貌岸然、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做出抛妻弃子的混账事。” 孙元谱脸色一白,依旧蜷缩着身子,不敢辩驳。 那上面写的都是关于沈正业的罪证。 不得不说,孙元谱比想象中还要有用。 他知道不少内幕。 想想也对,要不是能深入沈府,他也不可能与沈正业的爱妾勾搭上,有道是环环相扣,一步不错。 盛娇将这些送到魏衍之的案前:“殿下看看吧。” 魏衍之苦笑。 他的胳膊已经麻得动不了了。 不光是扎针的这一边,另外一只好像也被传染了似的,迟钝缓慢,不听使唤。 “娇娇,你看……” 盛娇挑眉,抬手又给那一根银针往下深了几分。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下疼得,叫他眼前发花。 第228章 了结 第228章 了结 “殿下,正事要紧。” 她轻柔的声音未改分毫,字里行间却透着隐隐嘲弄,“还有,我与殿下并非亲近之人,还望殿下自重。” 魏衍之怔住片刻。 手臂上的银针犹在,可他却觉得这针已经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绵绵入肉,不见血光,却疼得他难以呼吸。 她说……她与自己并非亲近之人。 不,不是的! 他们曾经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她是他的妻啊! 他刚想开口,盛娇毫不留情地拔出了那根银针。 因为下手没有轻重,这一下带出的疼痛比刚刚还要强烈,魏衍之的脸一白,下一刻看见她面笼寒霜,唯恐被她厌恶,他竟硬生生忍住,没哼一声。 接过那几张纸,他快速扫了一遍,勃然大怒:“好个沈正业,竟敢暗中玩这样的把戏!!张、陈、崔三家竟也牵扯其中!” 光凭一个沈正业,肯定不能做成今日这些罄竹难书的恶事。 可如果有了张、陈、崔三家的财力支持,又有背后的冯家撑腰呢? 淮州距离京城这么远,鞭长莫及。 沈正业能在短短数年间就有此成绩,绝非偶然。 明面上的那些政绩都是能送他青云直上的阶梯,只可惜,现在全败在盛娇手里。 孙元谱哆嗦着声音:“大、大人!啊不——殿下!小人实在是冤枉的,这些事情小人并没有参与其中,小人只是平日里帮沈大人誊抄编撰文书罢了,偶然发现这些,便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便、便就记了下来。” 他带着哭腔,“殿下明察秋毫,还望给小人一个清白。” 盛娇淡淡瞥了一眼。 这件事……孙元谱确实冤枉。 他不过是记录了沈正业罪证的一支笔罢了。 真要他参与其中,沈正业也不敢,更不愿。 但只要想到这男人为了别的女人抛弃发妻,盛娇看他的眼神就越发冰冷残酷。 孙元谱哪里知晓那么多,只感觉到眼前这年轻貌美的女子看自己的视线越发令人胆寒后怕,他话还没说完就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了。 “殿下,这人暂且交给你,等审问过后,我再来带他走。” 盛娇已经有了决断,“若这人在这其中犯有罪孽,我便在牢狱中与他做个了结。” 魏衍之点点头:“好。” 见女子要走,孙元谱慌了神:“我好像与姑娘素未谋面吧?为何姑娘要这样为难我?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又有什么事情需要了结?” 人最怕的,就是未知的东西。 眼下对孙元谱而言,与沈正业小妾私奔不算什么,横竖沈正业难逃牢狱之灾;好好交代他所知晓的一切,也不是什么难事,若能换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他会不遗余力地吐得干净。 可……这女人居然说要与自己了结。 他有些吃不准了。 盛娇回眸:“看样子孙大才子真是忘性大,与貌美温柔的鸢娘私奔后,竟忘了你家中还有一位结发妻子等你回去。” 瞬间,孙元谱面色刷的一下惨白如纸。 刚走出殿门外,魏衍之追了上来。 “晚点时候我去找你。” 短短八个字,尽显柔情蜜意。 可盛娇连头都没回:“这几日我累得很,实在是没空与殿下讨论正事,况且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还望殿下明白瓜田李下的道理。” 魏衍之:…… 见她要走,他忙又说:“陈家的事情你不要自己动手,等我帮你。” “殿下人贵事忙,沈正业的案子还未了结,身边还有冯家兄弟俩,怕是你没那么多心思来帮我。” 她走下台阶,回头微微扬起脸笑道,“比起殿下这样的贴心,我更希望你能够将沈正业的案子结得漂亮,更希望你能控制住冯家兄弟俩。给你一个忠告,冯成康可不是冯嘉玉,他看着莽汉一样的性子,却是个智谋不亚于你的能人,莫要粗心大意。” 马车轻轻摇晃着,盛娇阖眼休息。 脑海中不断翻动着的,全是这几日发生的种种。 人的私心果然是一种难以把控的东西。 孙元谱,鸢娘,或是陈老太太……都难逃一个欲字。 想着想着,马车停稳了,盛娇到家了。 桃香真是有两把刷子,一进门,她就满脸喜气地迎上来:“娘子,他都招了!” “我们桃香姑娘就是能干。” 盛娇夸着,眉眼柔软。 桃香一边送来热水,一边口中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原来,那蔡忠全瞧着不好惹,却是个外强中干的,根本没多少真能耐。 桃香一提那铜钱街,他就软了一半。 还想嘴硬撇个干净,谁料桃香来了句:“你要是不说,我也只能把这些告知你家那位老太太了。” “我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老太太定然会清楚我的忠心!!”蔡忠全管事这会子还喊得很起劲儿。 “是么,可惜了,你被带走好几个时辰了,我要是出面说你都招了,你家老太太还会相信你么?” 桃香瘪瘪嘴,一脸无奈,“要不然这样好了,咱们试一试,若是你家老太太依然对你信任无疑,那我就放了你。” 选择权重新回到了蔡忠全的手里。 可惜这一回,蔡管事却没有了一开始的自信。 喊口号是一回事,真正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没有真正蠢笨到这个程度,会以为主子无条件相信奴仆。 哪怕他这个忠仆已经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 要是陈老太太真心要保他,那之前在陈家门外,也不会闹得他备受煎熬了。 蔡管事是个聪明人,只要是聪明人就会权衡利弊。 脑海中天人交战了没多久,加上铜钱街那一对儿女牵挂着他的心,没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服软了。 但蔡忠全不愿跟桃香说。 他在陈家做管事这么多年,什么眉眼高低见了多了,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才是这个宅子里真正做主的人。 他要见盛娇。 并且说了,只有见到盛娇,他才会和盘托出。 桃香说完后,兴奋地眨眨眼睛,盛娇知道这丫头是在等自己夸她呢。 “做得不错。” “娘子吩咐的,我自然全心全意。” 桃香抿嘴一乐。 暮色四合,董娘子在外头说晚饭已经得了。 第229章 慈母 第229章 慈母 这会子已经是暮春时节。 尤其今日,更是暖和得不行。 夏婆子、米婆子、柴妈妈等人支棱起一张小方桌,就摆在院子里头,上面摆了各样菜色,还有一大盆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米饭。 这是给盛娇、桃香,还有三个水丫头吃的。 她们几人会去后头的院落里用饭。 这院子对着朗朗星空,晚风醉人,月光旖旎,当月牙儿悄悄从屋顶后头探出来时,几人正吃得快活。 董娘子手艺当真不错,这几道菜做得格外可口喷香。 “董娘子的肚子瞧着又大了一点呢。”水蕙很兴奋。 “怀孕的妇人都是这样的。”水菱故作老成,“你呀,别什么都往外冒,赶紧跟娘子说说你这几日的进步。” 水蕙吐吐舌尖,满脸不好意思。 盛娇还以为这几日她们都偷懒了,没想到水蕙用完一碗汤就开口了。 一开始,盛娇还听得有些漫不经心。 可听到后面她不由得正色起来。 一直到水蕙说完最后一句,小丫头有些窘促兴奋:“娘子,我背的……可还对?” “对,都对,背得很好。”盛娇满心欢喜。 真没想到,年纪最小最没定性的水蕙小丫头竟能完成自己布置的学问功课! 不仅背了出来,还能说出些许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虽有些意思不对,但足见用了功夫了。 “我以后也会像娘子一样的。”水蕙被夸了,小脸红扑扑。 水芹忙道:“娘子也考考我,我也没有偷懒。” 水菱张了张口,似乎也想像两个妹妹一样争着让盛娇考问,可她到底长大了,颇有些不好意思,很快又闭上嘴巴,很严肃地来了句:“别闹着娘子了,她累了一日,总要歇歇。” 盛娇见状,望着水菱轻笑:“你是当中最大的,自然最好,我不用考你都知晓,水芹水蕙还小,你是姐姐要带个好头。” 顿时,水菱心口仿佛被塞满了晒过太阳的棉絮,轻飘飘暖呼呼。 她面红过耳,赶紧垂眸点点头:“嗯!” 用罢了饭,盛娇也没有先去问那蔡忠全的意思,洗漱收拾,便更衣睡下了。 这一晚她睡得踏实。 可柴房里的蔡忠全就没那么心安了。 原以为自己表态后,很快就能见到那位娘子。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期间,米婆子还进了一趟柴房。 见蔡忠全不安分,米婆子上前就是一脚。 比起夏婆子的麻利,柴妈妈的机灵,米婆子就显得老实温吞许多。 但她也是乡野间长大的,什么见不得光的鬼把戏都见识过,最讨厌的就是蔡忠全那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走狗。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 米婆子骂道:“安分点!!” 蔡忠全被踹地嗷嗷直叫:“你、你敢动手?!我可是陈家的管事!” 米婆子紧了紧怀里抱着的柴火,回头啐了一口:“管事?谁家体面的管事跟市井泼妇似的,大半夜跑别人家门口撒泼,还管事?我瞧着就是田埂上的野狗都比你知道要脸呢!在咱们这儿充什么管事!” 米婆子骂得够难听。 蔡忠全气得不行。 刚想骂回去,人家已经利落地出了门,还落了锁。 蔡忠全被捆得七荤八素,动弹不得,一晚上未进水米,更是浑身没劲。 加上被骂了一通,他郁郁不已,等盛娇来时,他已经满脸菜色,整个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瘫坐在地上不愿吭声。 盛娇送来了早饭。 也就简单的粗粮粥,配了一份小菜。 米婆子得知是给蔡忠全送的,还特地撤了一份面点下来。 “给那种人吃这么好做什么?”她理直气壮,“他大半夜的到咱们门外叫骂,你忘啦?依我说,不给他送潲水就算咱们客气了。” 董娘子到底厚道,见状只好笑笑不说话。 当着盛娇的面,蔡忠全连吞带咽吃完了。 “蔡管事有什么话要说,那就直接说吧,能不能放你走,要看你说的这些事儿能不能叫我满意了。” 盛娇开门见山,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要求。 蔡忠全没有犹豫,将陈老太太的安排统统交了个底。 说完后,他哭得泪水鼻涕一把抓:“我也不想为难娘子你的,只是我家老太太的吩咐,我不敢不从……我们陈家,老太太偏爱长房老爷,忽视二房,由来已久。二太太看在眼里,自然不快活……再加上之前好些事情,老太太都觉着要给二太太一个教训,这不就想从张家入手。” 盛娇听着,纤秀的眼线微微眯起。 “别胡说,张家可是你们陈家的姻亲,两家不但是儿女亲家,更是有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说一句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也不为过。” “嗐!做生意的,明面上不都这样说么?” 蔡忠全叹了一声,“我们家老太太就想让张家让一部分利给咱们陈家,喏,就是给咱们大老爷!” 良久,盛娇才淡淡道:“陈老太太一片慈母心肠,真是叫人动容。” 蔡忠全刚想迎合,可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还没想清楚,盛娇已经起身:“你回去吧。” “啊?”他愣住——这就放他走了? 盛娇:“我这儿不留无用的人,快走吧。” 蔡忠全早就待不下去了,等利海上前给他松了身上的绳子,他立马连滚带爬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就这样让他走了?”桃香纳闷,“他之前可嚣张呢,骂了娘子好多难听的话!!” “骂了又如何?”盛娇依旧淡然镇定,“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他说了算,难不成他是开了金口的菩萨不成,说什么还是什么了?若是把别人的话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桃香低头寻思,眼前一亮:“娘子说得在理。” “娘子,你今日还去景王那儿么?” “不去了,今儿事情多着呢,你去备些药材来,还有……”她顿了顿,“把这药送去陈家,交给陈二太太。” 雪白的掌心摊开,一只碧瓷的小匣子端放其中。 里头是左右分隔的两份药。 “她见过的,你不用说什么,她看了便知晓。” 第230章 谈判 第230章 谈判 又一个天明。 自打东边隐隐漫起的天际线一片苍白时,霜琴就已经起身了。 她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一想到冯成康就跪在殿外,她这颗心七上八下安不下来。 悄悄走到侧边的窗棱前躲着,小心翼翼看向外面,借着朦胧的晨光她看清了跪在台阶下那个略显模糊的身影。 忽然,冯成康抬眼,霜琴还没触到对方的视线就吓得赶紧合上窗户,惊魂未定地匆匆回到内殿。 宝心已经起身了。 身边的侍女们正忙着伺候她更衣洗漱。 冷不丁瞧见霜琴,宝心笑了:“你这是见了鬼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霜琴扯了扯嘴角——哪里是见了鬼了,比见鬼还可怕呢。 她不敢明说,只能先勉强忍耐。 但瞧着宝心依旧淡定,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挑选今日穿着的衣裳,她就一阵诧异——这女人竟半点不怕么? 终于等到了日头全升了起来。 大地一片光明。 宝心正在用饭,外头侍卫传话,说自领受罚的冯大人想见她,当面请罪。 霜琴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冲着宝心摇摇头。 宝心却笑了,吩咐道:“让他稍等片刻,我等会儿就来。” 屏退左右后,霜琴急了:“你疯了?那是冯家二公子……” 她说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宝心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怕什么,他是冯二公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在我这殿门外跪上一整夜么?” “那你也不能去见他啊,万一万一……”霜琴有些六神无主。 “没什么万一,你以为我不去见他就不知道么?该知道总会知道的。”宝心笑了,“看你这胆子,也就芝麻绿豆大小,还是留在这儿等我吧。” 丢下这话,宝心径直往门外走去。 走到台阶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霜琴不放心,还是跟了过来。 宝心莞尔,霜琴满脸紧绷,如临大敌。 一步步走到冯成康的跟前,宝心轻笑:“叫冯大人受苦了,跪了这一夜,怕是不好受吧。” “微臣无礼在先,理应受罚。” 冯成康面上瞧不出半点疲惫,那生龙活虎一般的身姿依旧强硬挺拔。 他撩起眼皮,冷冷地、严肃地打量着宝心。 今日她穿着的,依旧是冯华珍的衣衫。 珍珠细纱配绝美的乌金缎子,身后垂下的裙摆是孔雀的绿翎织就,一身华丽端庄,煞是美艳。 这一身原先并不被冯华珍所喜,冯华珍更喜欢明艳夺目的颜色。 她穿过一次,这一套衣衫便搁置了。 冯成康记得很清楚,那一日他见小妹时,她身上穿着的就是这一套。 突然,他嗤笑两声,带着几分不屑:“你真以为得了殿下的宠爱了,为何殿下还让你穿侧妃的旧衣服?你该不会以为……侧妃失宠,你就能上位了吧?堂堂景王府,不可能连套衣裳都置办不起,不过是拿你惩罚侧妃罢了,我劝你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宝心就立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两级台阶之上。 双手交叠着摆在身前,闻言,她不怒反笑:“早就听闻冯大人身手了得,武艺高强,非一般人能比,您在这儿跪了一晚上可有听见偏殿内有侧妃娘娘的动静?” 这话真是胆大至极。 别说冯成康了,就连身后的霜琴都听着倒抽一口凉气。 “你……”冯成康眉间拧紧。 宝心笑道:“自然是没有的,因为侧妃娘娘如今已不在偏殿内。至少,不在我所居住的这座偏殿内。” 冯成康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你说殿下从前宠爱侧妃,我承认,谁见了不羡慕呢……可惜,风水轮流转,有得宠的一日,自然也有失宠的一日。冯侧妃在殿下大婚一事上犯了大错,自然被殿下厌弃不喜,如今是看着冯家的面子上留了侧妃的位置,冯大人又何必咄咄逼人,非要逼着殿下去亲近侧妃呢?” 宝心字字句句都是在戳冯成康的心窝子。 冯华珍可是冯家的掌上明珠。 作为最小的女儿,她自幼要什么有什么,从未吃过亏。 即便当初面对盛娇,冯华珍也不曾像今日这般落魄。 自己的衣裳被人抢走不说,就连偏殿都被这女人霸占了! 冯成康的眼底翻腾着怒气与杀意。 他的目光突然越过宝心,去看身后的霜琴。 霜琴被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跪坐在地。 “那她呢?她可是我小妹的贴身丫鬟,是她的陪嫁。你不要告诉我……景王殿下连她的丫鬟都给了你!” 宝心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走了两步,替霜琴挡住了冯成康那汹涌迫人的视线:“这有什么奇怪的?冯大人难道不知道,我原也是冯侧妃的丫鬟么?” “什么?” 这个回答真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原先跟霜琴一样,都是贴身伺候侧妃的下人。” 宝心似乎并不在意告知别人自己的身份,“我命好,上天眷顾,叫我入了殿下的眼,从此一跃成为人上人。” “这不可能。” “冯大人这话就不对了,难不成殿下想宠信什么人,还要先跟冯大人打一声招呼,得了冯大人的首肯才能行事么?” 宝心迟迟笑着。 她本就生得丰润,笑起来更显娇憨。 偏偏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都是恨意与大仇得报的快活。 “冯大人,你若是以后还想见侧妃一面,劝你与我打好关系,有我从中帮忙,说不定你还能早些见到侧妃。冯二公子,咱们并非死仇,何必闹成这个样子,叫殿下夹在中间难做呢?” “你有这么好心?”冯成康怀疑。 “不是好心,而是事实如此。冯侧妃到底是入了玉牒的人了,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背后又有你们冯家撑腰,我就算如今再得殿下的青睐,难保没有失宠的一日……” 宝心实话实说,“我这个人向来务实,被殿下看中,我不会矫揉造作地拒绝,同样……我也不会与能交好的人断绝关系,那样就太蠢了。” 她眨眨眼睛,“我只是想享受这般荣华富贵,仅此而已。” 冯成康打量她的视线逐渐加深。 第231章 釜底 第231章 釜底 眼前这女子很年轻。 比起冯华珍还要年轻几岁。 即便明亮的日光底下,依旧能看出那一水白润的肌肤,鲜嫩至极。 她眉眼微微弯起,笑得很真诚。 可……冯成康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张了张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瞧着很眼熟。” 宝心:“是么,或许真的之前在哪里见过也说不准,天下人这么多,难免有过一面之缘。” “你从什么时候服侍侧妃的?” 冯成康边说边缓缓站起身子。 一夜时间已经过去,罚跪自然结束。 即便跪了这么久,这男人的动作依然流畅,看不出半点僵硬,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宝心。 “我原先是被送进宫的。”宝心很自然地对答,“那会子,我比起寻常宫女还要年幼,才九岁。” 说到这儿,她眸光一转,紧紧锁在冯成康的身上,似乎很想从他那儿得到满意的回答。 可惜,冯成康只是微微拧紧眉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后来,我服侍得好,又加上侧妃娘娘备受宠爱,我便被送到了侧妃身边,成了她的贴身丫鬟。” “那你为什么还要背主?”冯成康冷冷质问,“侧妃是你的主子,你竟然背着主子爬上了殿下的床。” “我是被送到了侧妃身边,是侧妃的人不假,可冯侧妃已经是景王殿下的妾室,入了玉牒,是皇室中人。我所在的居所是景王府,府里只有两位主人。” 宝心说到这儿,顿了顿,“一位是景王殿下,另一位是景王正妃。” 说着,她笑容加深了,“敢问冯二公子,你该不会觉得,以侧妃之身能僭越正妃之位吧?说到底,我的主子要么是景王殿下,要么是景王正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这话简直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冯成康差点爆火。 让小妹取代盛娇,这是冯家上下的心愿。 谁家高门贵女入王府不想图个正妃之位呢? 况且,无论出身、容貌,冯华珍都差不了盛娇太多,盛娇人都走了,还空悬着正妃之位做什么? 那会儿盛娇离京,冯家上下便忙活起来。 为的就是能让冯华珍扶正,成为正妃。 谁也没料到,最后否定这一切的,却是魏衍之本人。 他上书陛下,表明心迹,以痛失爱女为由,请求保留正妃之位,等以后再说。 老皇帝大约也对这个儿子于心不忍,竟然同意了。 至此,冯华珍便止步于侧妃之位,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这是冯家上下的遗憾。 今天说起来,也是止不住的惋惜。 伤疤被一个小丫头揭开,怎能让冯成康不恼火? 他咬着牙关,怒极反笑:“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我自幼在宫廷长大,若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怕是早就没命了。”宝心温温一笑,“说起来,还要感激当初送我入宫的父亲呢。” 冯成康刚想问些别的,宝心已经转身领着霜琴离开。 “冯大人自罚跪了一夜,想必已经痛改前非,偏殿处大部分都是女眷,冯大人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早些回去吧。” 回到殿内,霜琴结结实实长舒一口气。 瞧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宝心忍俊不禁:“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吓成这样了?” 霜琴后怕:“冯家真正难缠的,就是大公子和二公子……如今二公子来了,我、我怕这事儿瞒不住!!” “瞒不住就不瞒。” 宝心无所谓,“这事儿既然做下了,当初盛娘子就想得很清楚,本来就没想过瞒着他们。人都死了,总归要冯家把尸体领回去,风光大葬才对吧。” 她的字里行间透着嘲弄。 霜琴都听傻了。 那盛娘子不是好惹的,没想到宝心也是一样。 垂下眼睑,霜琴不断绞着手指,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到时候要是东窗事发,你就把我推出去,横竖……我没有对不住小姐的,反倒是被她……” 想起自己惨死的心上人,霜琴眼眶一热,深吸一口气,“我一条命死不足惜,能换你活下来就好。” 宝心意外极了。 盯着霜琴半晌,她笑了:“别自己吓自己,还没到那个功夫呢。” 正午的阳光热烈得有些过了头,晒在身上热得快要冒气。 陈老太太的屋里却与外面截然相反。 窗棱紧闭,黑沉沉一片,透出些许寒凉之气。 几卷刚刚抄默出来的账簿就摆在手边,这是陈二太太刚刚命人送来的。 陈老太太细细瞧了,从明面上瞧不出什么端倪。 确实有些地方不对,分明是张家暗中做了手脚,这账簿要是送到那位冯大人手里,必定能把张家拉下马。 到时候,张家空出来的这一部分,就能顺理成章交给自己的大儿子分一杯羹了。 陈老太太想得内心火热。 可她毕竟不是天真的年纪了。 陈二太太会这么好心,直接将这些把柄送到自己手里? 就算拿她的闺女威胁,怕也难达到这效果。 陈老太太冷静下来,越发觉得到手的账簿像极了烫手山芋,之前想得简单,这会子反而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正犹豫着,红嬷嬷进来了。 “偏门送东西来了,是那个盛娘子身边的丫头,说是给二太太送什么药。” “东西在哪儿呢?” “在这儿,老太太请过目。” 小小的方形碧瓷药匣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两份药膏。 陈老太太贴近了闻了闻,药香浓郁。 可她瞧不出是什么东西,让人寻了大夫来看看,结果令她大失所望,这两样都是治疗外伤的,并不是什么特别之物。 陈老太太一阵恼羞成怒:“我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插手?还给那个贱妇送什么药!” 刚要发火,外头又有人来通传。 这次是实打实的坏消息了。 蔡忠全跑了。 陈老太太让人去铜钱街看着的家丁来报,说也不知蔡忠全怎么办到的,他们眼睛都没挪开一下,竟能在眼皮子底下将一家人都给搬走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那屋子早已人去楼空。 蔡忠全可是陈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 陈老太太为了安抚这些心腹,早早就给红嬷嬷等人放了身契。 其中就包括了蔡忠全。 第232章 离别 第232章 离别 原以为蔡忠全依附陈家,一家子的温饱富贵都指望着陈家,以利诱在先,想他也不会背叛自己。 哪晓得,事情一出,蔡忠全人都没了。 陈老太太猛地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有蔡忠全一事挡在前面,盛娇给陈二太太送药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红嬷嬷招呼人来给陈老太太安顿好,忙又让一个丫鬟把药给陈二太太送去。 她明白,老太太虽恨这个儿媳,但眼下也不能叫她没了性命。 可要老太太真心实意地请大夫给这个儿媳治疗,又绝无可能。 盛娇的药来得正是时候。 很快,药匣子到了陈二太太的手里。 见到那熟悉的碧瓷药匣,陈二太太眸光微动。 打开一瞧,她笑了。 用手指挑起一点来抹在伤处,顿时清凉一片,伤痛减轻了许多。 她又哼唱起那一支小曲,声音比之前更快活。 一上午的时光,盛娇都在忙着处理药材。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那平静如水的时光。 桃香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哪怕让她扎根在这些药材里都没意见,只要盛娇能陪在身旁就行。 只是今天……盛娇似乎有些不一样。 桃香看了出来。 “娘子,你这弄的……好像跟寻常的药不同。” “你看出来了?” 盛娇没有抬眼,语气里透着几分高兴,“到底是长进了。” 桃香俏脸微红:“跟在娘子身边这么久了,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那才叫没心呢,我又不是她们几个。” 盛娇撩起眼皮,莞尔一笑。 “这个呀,是做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 她淡淡道,“如果没猜错,她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这一天,盛娇都在处理这些药材,每一样都亲力亲为,分毫不差。 傍晚时分,曹樱菀来了。 曹樱菀红着眼睛,全无之前的轻松惬意。 盛娇把人迎进来,给她倒了一杯茶:“我猜猜,是不是你父亲让你回去了?” 曹樱菀一仰脖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明明只是吃茶,却被她演出了畅快淋漓喝酒的潇洒。 “被你说中了。”曹樱菀苦笑,“这一次不但我父亲开口,我娘也……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 “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你不在这儿之前我也过得好好的。” “现在不一样,我知道冯成康来了,冯家兄弟俩都在,你一人怎么能成?”曹樱菀索性挑明,“我还是想多留一阵子。” “别为了我惹你父母不开心,到时候他们迁怒,我反而不知如何应对。”盛娇叹了一声,“你好好的,先回京城吧,若有什么事我给你写信。” “车马多慢,就算飞鸽传书也不能立时三刻让我赶回淮州。” “魏衍之还在呢,再说了,我并非单枪匹马。”盛娇笑得越发温柔,“你回京城也能帮我一个忙,山高水远,我够不着的地方你替我去,除了你我也信不了旁人。” 这话一出,曹樱菀无法再开口了。 留是留不下来了。 老国公爷这次是发了狠,若是曹樱菀再不听话,他就亲自过来淮州逮人。 在盛娇处用了晚饭,曹樱菀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在住处的奶母嬷嬷见着了自家小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里:“姑娘,您这是又去哪儿了?明儿咱们就要打点行装返京了。” “没去哪儿。”曹樱菀声音淡淡,“让他们都收拾起来吧。” 一听这话,奶母嬷嬷喜上眉梢。 “好好,我这就去。” 曹樱菀要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冯嘉玉的耳朵里。 只是这个当口,冯家兄弟俩正僵持不下。 “你来淮州已经这么多时日了,连小妹在御府院里的情况都搞不明白!我也不知你这些年都学了什么,亏你给父亲的家书里还写什么自己颇有长进,就是这般长进的么?” 冯成康揉了揉手腕,看自己这个弟弟的眼神越发鄙夷。 冯嘉玉一直生活在两个哥哥的阴影里。 这几年好不容易翻身,做出了些成绩,可到了哥哥面前,还是难免矮人一头。 有些事实自己清楚就好,说出来却叫人无地自容。 “你能干,你怎么不把华珍救出来,反叫她还在那儿受苦?!”冯嘉玉不客气地反呛一句。 “那是皇家别苑,你是不想要脑袋了么?昨日我搭上了一块黄玉腰牌,才换到了小妹的消息,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你连黄玉腰牌都搭进去了?” 冯嘉玉难以置信,“父亲连黄玉腰牌都给了你?!” 后面这一句才是重点。 早知道父亲偏心,但也没想到能偏心成这样。 阖府上下,唯一的一块宝贝,冯嘉玉想要了很久很久,父亲都没松口。 如今竟然被二哥就这样拱手让了出去…… 一时间,酸涩愤怒不甘充斥着他的内心,几乎要憋炸了。 冯成康冷笑:“黄玉腰牌不能再留了,罢了,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淮州这边的事儿你办得是一塌糊涂,那陈张两家的账你理清了没有?”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正是你管不好,才劳烦我跑这一趟,事到如今还嘴硬。” 兄弟二人又要吵起来之时,冯嘉玉的人进来回话,说曹樱菀两日后返京。 “当真?”冯嘉玉又惊又喜。 “当真,这会子英国公府上下的奴仆已经忙着打点箱笼了。” 冯成康瞥了弟弟一眼,立马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出言警告:“英国公府的小姐离开,并不意味着你能对那位下手,最近谨慎点,别再节外生枝。” 冯嘉玉心底满不在乎,面上却镇定,嗤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你说这些。” 话不投机半句多,冯成康接下来再如何提点,冯嘉玉都是一脸不耐。 到最后,气得冯成康拂袖离去,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他一走,冯嘉玉便快活起来:“等曹家那老姑娘走了,看谁还能时时刻刻都护着你——盛娇,你不就是仗着这些旧情才能横行到今日么……” 烛火燃燃,照亮了冯嘉玉的脸。 他的眸光中透着些许阴霾。 一旁伺候的殷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垂下眼眸,唇边划过一抹轻笑,很快就消失不见。 第233章 清白 第233章 清白 陈家,正堂。 陈老太太跪在地上不敢吱声,她的前头正是冯成康。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又在御府院内跪了一整夜,这会子竟仍有精力处理这些麻烦。 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淡淡问:“都在这儿了么?” 陈老太太忙又磕头拜倒:“回二爷的话,全都在这儿了。” 上首的人并未多给一言,陈老太太埋着脑袋,也瞧不见冯成康的表情,只能听见那刷刷翻阅的声响。 冯成康看得很快。 陈老太太忍不住咽了咽,忐忑不安地等着。 就在一个时辰前,冯成康率人进了陈家。 陈老太太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儿媳妇,麻烦就找上门了,慌得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只着了一套青布灰棉的外袄子就跪见了冯成康。 冯成康一来就要看账簿。 陈老太太哪敢违逆,忙不迭将与自家有关的几本账簿全都交了上去。 其实,论亲疏,最先成为冯家走狗的,是张家。 后来才轮到陈家。 是以有很多要紧的关键处,都是张家出面打点。 这承担的责任越多,自然捞到的油水就越多。 外人都道陈张两家门当户对,但唯有陈老太太自己清楚,真要细算起来,陈家的家底比起张家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就看陈二太太平日里吃穿用度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光靠陈家的月例,陈二太太如何能受用得起这般多的物件? 看陈二太太留下的嫁妆几乎没动,多少能猜到张老太君平日里给这个女儿贴补颇丰。 给女儿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家里其他人了。 冯嘉玉来的时候,第一个查的就是张家。 如今换了个冯公子自然也应该先查张家,怎么都轮不到自家抢在前头…… 陈老太太想破头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越发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冯成康草草翻了一遍:“你们与张家是亲家,想必也很亲近喽。” “不不,请二爷明鉴,我们两家虽是亲家,但……走动的并没有很密,况且,有桩丑事老身实在是不敢隐瞒二爷。” 陈老太太忙将二儿媳妇与旁人私通的事儿说了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泪,“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丑事……若是旁人来问,我定然瞒得严严实实,可二爷既然开口了,又问起了张家,老身自然知无不言,再没什么不能说的。” “噢。”冯成康很感兴趣地拉长了语调,“这么说来,张家那头的事儿你们一概不知情?” “确实不知情。”陈老太太又拜了拜,“我们陈家都是本本分分的,对着二爷乃至冯府都忠心不二。实不相瞒,我家那不要脸的娼妇所偷的男人,就是前段时候倒了门楣的崔家。” 她说着,又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 她年岁大了,说起这样的丑事,更是情难自已,身子不停颤抖。 冯成康眸色沉了沉:“你们倒是挺会玩。” “这事儿老身确实不知……若知情,又能容忍这样的妇人败坏我陈家名声?!”陈老太太哭了,“还请冯二爷做主,还我陈家清白。”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知道自家不清白了?” “二爷说笑了,老身虽愚钝,但到底过了这么些年,见识了不少。虽陈家福薄,未能在一开始就为府上献力效忠,但陈家上下一片真心,天地可表。前些时候……老身听说三公子去了张家,想必是张家那头出了什么岔子吧?” 说着,陈老太太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如若不然,也不会烦劳二爷过来一趟了,淮州在您的眼里只不过芝麻绿豆大的地方,哪里又能惊动您呢……” 冯成康收敛起视线,不轻不重地将账簿摔在桌案上。 “好个陈老太太,姜还是老的辣。” 他叹了一声,“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他手指轻轻在账簿上敲了敲,视线所到之处一片冰冷寒意,“你们几家都是淮州里的富贵人家,排得上号也叫得出名的,这些年暗中替我冯家做事,也是做得可圈可点。可惜了……张家那头出了纰漏,惊动了景王殿下。” “淮州之前的父母官沈正业被押入地牢,有关于他的一切都要被彻查。” 听到这儿,陈老太太早就冷汗津津。 亏她还做着能把张家拉下马,然后自家顶上的美梦呢。 沈正业一倒,先前参与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的人家,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陈老太太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忍不住眼前发花。 “殿下想要借着沈正业一事,彻底将淮州连根拔起,这些年藏在暗处的那些事儿估计也被殿下知晓,首当其冲的,莫过于陈、张、崔三家。” 冯成康语气淡淡的,颇有种山雨欲来的肃杀,“如今崔家已经没了。” 陈老太太咽了咽,连连磕头:“还请二爷庇护!!” “说吧,沈正业的事情你们家参与了多少?” “二爷,我们陈家只忠于您的呀!” “若是把握不住这次机会,回头陈家会不会步崔家的后尘,我可不敢保证,老太太年纪大了,大约也是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事儿吧。” 冯成康轻笑,“淮州天高地远,你作为当地的富贵乡绅,想要巴结父母官,这是人之常情,我也是在官场上走动至今的,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陈老太太何必装模作样?” 陈老太太额头上全是冷汗。 背心早就凉透了。 她喉咙滚动两下,终于败下阵来。 “还请二爷……饶恕。”她磕磕巴巴道,“陈家虽与沈大人走动,但从未背叛过冯家。” “这是自然。” 冯成康催促,“快点说吧,爷的事情还多着,没工夫在你这儿浪费太多时辰。” 事态已经摆明,再僵持也无用。 陈老太太闭了闭眼睛,赶紧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一股脑倒得干净,还没缓过气来,坐在上首的冯成康只冷冷丢下一句“改日再来”,转瞬离去。 红嬷嬷忙不迭地上前扶起她,陈老太太已经腿脚发软,连站都站不住了。 “冯家二爷这是什么意思?”她带着哭腔,声音里满是恐慌。 第234章 邀魅 第234章 邀魅 红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 连主子都不知道的事情,她一个下人又能知道多少? 这会子,陈老太太才算明白。 原来张家摊上的,才不是争权夺利,而是搞不好连脑袋都保不住的大事…… 是她目光短浅,竟忘了自家与沈正业的勾当! “可我家从未参与那姓沈的谋划的任何事啊!”陈老太太觉得冤得慌。 她做什么了,不过是给姓沈的送了银钱,不过是替姓沈的打通了那些采买的路线,不过是堵住了那些哭诉冤情的良民,不过是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着想着,她又一阵心虚。 由着红嬷嬷搀扶着回到屋内,她微微喘着气:“对,我是清白的,陈家也是清白的,这些个坏事都是姓沈的做下的,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声音就像是发狠一般。 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人听。 小炉上煮着一锅药,水雾缭绕,药香弥漫。 水菱正捧着书,一边看一边守着炉子。 水芹麻利地拿着一笼处理过的药材来了:“都好了。” 水菱抬眼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放这儿吧。” “娘子要熬煮这么多药膏做什么?”水芹不解。 “自然有她的用意。”水菱笑了,“你忙完了别忘了去看书,还有,骆先生交代的功课你可做完了?” “自然。”水芹骄傲得很,“我一早儿就忙完了,那练的两页字都拿给娘子瞧过了,娘子也说好。” 水菱这下满意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悦:“那你赶紧去忙,别忘了敦促水蕙那丫头。” “我晓得啦。” 刚刚熬出来的药膏通体乌黑,泛着一点点青绿色,除了浓郁的药香之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盛娇过来了,按照自己的方子往里面添了东西。 再一次搅拌、晒干又研磨,又重新上了药膏,再一次搅拌。 如此九道工序下来,那么多药膏才得了三小罐。 此刻的药膏已经不是最初的模样了。 打开一瞧,里头的膏状几乎呈现出完美的粉红色,半透明状,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馨香。 桃香瞧了忍不住惊叹:“要说这是上好的胭脂水粉,怕都有人信呢。” “这可要比胭脂水粉难得多了。”盛娇莞尔。 “这药膏是要吃的么?” “不是,咱们用不到,自然有用得到的人。” 盛娇说完,将这些细细装好。 这几日她都在忙这个,反倒忽略了魏衍之那头。 魏衍之好几天见不着盛娇,心痒难耐,不是让赖晨阳送这个,就是送那个,几乎包括了从头到脚,衣食住行。 盛娇不拒绝也不接受,就让赖晨阳放在门口。 除了几个丫头爱吃的菜色之外,其余的她一概不碰。 得知自己的一片用心被人搁在外头,风吹日晒的,魏衍之顿时心情很不好。 要怎样才能让那个女人重新接受自己呢…… 难不成真要从她身边那几个丫头下手? 魏衍之迟疑了。 他毕竟身为皇族,甚至是皇子,是亲王,为了一个女人要去讨好几个不入眼的丫头,怎么想都觉得憋闷…… 可一想到盛娇那双明艳清亮的眸子,这种憋闷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罢了,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只盼着她能明白自己的一片心。 盛娇这几日忙得紧,根本无暇想其他,而冯嘉玉就没这么好的兴致了,他被软禁在住处,整个人都紧绷焦躁。 冯成康的到来更给了景王殿下禁足他的理由。 有了能力出众,更胜一筹的冯家二哥,谁还想要冯嘉玉出面? 被撂在一边的冯嘉玉心中憋闷可想而知。 殷娘看在眼里,每日就伺候着吃穿,其余时候都远远地躲在一边,绝不去触霉头。 玉珠冷笑:“你先前不是很得意么,怎么这几日反倒谨慎成这般了?” “玉珠姑娘快别这么说,三爷心情不好,且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殷娘字字恳切。 玉珠原也想着跟殷娘一样躲清静。 可她转念又一想,这个时候不正是自己的机会? 这天午后,日头晒得热乎乎的,不见一丝风动。 明明还未立夏,却已经热得让人离不开冰酪子了,冯嘉玉中午又用了一盏,这会子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玉珠悄悄凑上前去,替冯嘉玉揉着腿。 察觉到动静的冯嘉玉微微撩起眼皮,瞅见了精心装扮一番的玉珠。 但见眼前的女子粉面桃腮,颇有几分颜色,头发也不似平常那样规矩的梳起来,而是落了两缕垂在肩头,许是天热的缘故,玉珠只在外头罩了一件银线纱,更衬得那碧绿的抹胸若隐若现。 凑近了一闻,隐隐清幽的女子香扑面而来。 玉珠抬眼,娇羞一笑,那唇上鲜嫩的胭脂格外娇艳。 一时间,冯嘉玉看得有些失神。 他本就是贪慕美色的性子,如此颜色当前,哪有坐怀不乱的道理? 殷娘从门外经过,听见了里头传来女子的呜咽声,顿足细细听了,片刻后她轻蔑地弯起嘴角,悄无声息地从另外一边离开。 冯嘉玉憋闷,玉珠是送上门的一块肉,自然逮住了狠狠发泄一番。 这一闹腾,直到快日落西山才消停。 冯嘉玉让人送热水来。 殷娘就像是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似的,依旧温婉乖顺,送了两大盆热水进来供二人梳洗更衣。 玉珠瘫软在床榻上,层层垂下的帘幔挡不住那一身白花花的肌肤。 她撒着娇:“三爷,奴婢起不了身……” 冯嘉玉眉尖紧蹙。 他是贪恋女色,但更不喜欢女人恃宠而骄。 尤其玉珠这样的,从前又不是没尝过,今日不过是再续前缘,又偏偏在殷娘的面前,他本就觉得有些对不住殷娘,哪里还能纵着玉珠胡闹。 没等殷娘开口,他率先道:“你又不是小姐身子,从前粗笨的活计也做过不少,怎就今日懈怠躲懒了?要是不能服侍男人,还做出这般妖娆的样子来给谁看?” 玉珠冷不丁被呛了一句,满腔柔情蜜意化为乌有,委屈得眼泪直掉。 殷娘忙打圆场:“三爷,玉珠妹妹像是身子不适,奴家备了荷叶玉盏汤,您不如先去用了解解乏。” 第235章 挣扎 第235章 挣扎 冯嘉玉也没多纠缠。 得了好处,对眼下已经餍足的他来说,区区一个玉珠真比不上殷娘精心准备的荷叶玉盏汤。 待他离去,殷娘又将两件更换的衣裳放在榻上。 “你现在可得意了。”玉珠咬牙切齿,叫住了刚准备转身的殷娘,“瞧着我被三爷这般嫌弃,你可开心了?” 殷娘没有回头,淡淡道:“世上那么多值得开心的事情,唯独不缺玉珠妹妹说的这件……这是你与三爷之间的事儿,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不信,你当真不嫉妒?!”玉珠愈发不快。 她当着殷娘的面爬上了冯嘉玉的床。 换成旁人就算了,偏偏是自己的丫鬟! 以己度人,玉珠觉得殷娘此刻应该愤怒伤心,最好在冯嘉玉面前失了分寸才好。 偏什么都没有…… 殷娘就像是早就知晓一般。 送热水送衣裳,还伺候男人更衣,外头还有备好的汤点…… 当真无处不细致,无处不周到。 如此一个堪称完美的妾室,倒让玉珠不知所措了。 玉珠发狠似的朝着地上狠狠丢了一只枕头,哭得梨花带雨:“你少嘴硬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正头奶奶的位置你我都指望不上,但谁不想做三爷身边的可心人?我就不信你不想!” 殷娘微微叹了一声。 走到铜盆前,用干净的巾子浸湿了拧干,这才折返回玉珠身边,她平淡道:“擦擦吧。” 玉珠咬着牙不肯接。 殷娘直接上手替她擦起了脸。 玉珠挣扎,殷娘的手劲儿不小,动作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擦干了。 将巾子挂在架子上,她这才道:“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妾就是妾,三爷那般人物能瞧上我,已经是我三生有幸,还做什么三爷身边只我一人这样的春秋大梦么?” “我比不得玉珠姑娘,姑娘是太太的人,自然有人撑腰。我算什么?” 说着,她轻轻嘲弄地笑了一声,“我不过是浮萍一朵,若无三爷,怕是这会子早就不知死在何处了。三爷那样的人品,我只盼着能有一个貌美贤惠的正头奶奶进门,这样三爷也算有人能交心了……至于我,一个妾室,安分守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要是从玉珠口中说出来,必定是另一番滋味。 可今日却是殷娘说给她听的。 心中涌起无限不快,惹得玉珠的眼睛更红了。 “少装模作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如今是还没成三爷房里的正经妾室,但只要回了京城,由太太做主,我还不是一样能做姨娘?” 玉珠愤愤不平,“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说教?” “做姨娘就这么好么……” 殷娘飞快地冒出一句。 声音很低很轻,只有玉珠能听清。 没等玉珠回过神来,殷娘又莞尔道:“那就祝姑娘心想事成了,赶紧收拾起来吧,等三爷消气了,你去三爷跟前赔个不是,以姑娘在三爷身边伺候的情分,想必三爷也不舍得真的责怪你。” 说罢,殷娘快步离去。 也不知玉珠到了冯嘉玉跟前说了什么,反正到了晚饭时分,冯嘉玉已经面色如常,一旁伺候着的玉珠除了眼眶湿润微红之外,也瞧不出什么异样。 用罢了晚饭,殷娘想退出去,把屋子留给冯嘉玉和玉珠。 玉珠也期盼地看向自家主子。 谁知冯嘉玉来了句:“玉珠去外头守着茶水炉子就成。” 煞时,玉珠满脸失望。 殷娘飞快地垂下眼,挡住了眸色深处的翻腾。 夜色朦胧,烛火袅袅,殷娘坐在灯下拿着一只绣绷正做着针线活。 “别忙了,仔细伤了眼睛。”冯嘉玉难得表现出关怀的温情。 “这才到哪儿,不过是缝两针罢了。” 殷娘柔柔一笑。 那绣绷上的图案却是祥云仙鹤,活灵活现,甚是灵动。 “这是……” “这不是快要入夏了么,奴家想着给三爷做一件寝衣。”殷娘低着头,手下飞针走线,很是熟稔。 烛光落在她低着头的脖颈上,细腻之处一片旖旎柔软。 落在冯嘉玉眼底,竟有了别样的情动。 “难为你有心了。” “瞧三爷说的,这本就是奴家该做的,能服侍爷已是我的造化。” 殷娘这样伏低做小的温柔,很让冯嘉玉受用。 他喜欢这样一手掌控的感觉。 尤其二哥冯成康来了之后,他越发喜欢这种可以自己操控的滋味。 殷娘也好,玉珠也罢,都是他能随意控制的人。 也只有乖顺,能让此刻焦躁不安的他稍稍镇定。 “我听玉珠说了,你在淮州有个旧相识,好像生得还很不错,有这回事吗?”冯嘉玉笑问。 殷娘顿时又羞又惊:“玉珠妹妹怎么什么都跟爷说啊……其实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是我一时想岔了,还想着那娘子也算貌美年轻,能到爷身边服侍是她的福气……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一日我约了那娘子过来,不想被玉珠妹妹撞了个正着。人家娘子也是良民出身,哪里能受得住这样……这不羞恼着离去了,还跟我闹了一通。” 她边说边摇摇头,“事情还未做成,奴家也想着不告诉爷得了,没的美人儿没到手,反倒让爷烦心,岂不是更不好?” “奴家没什么能耐,也帮不上三爷什么,只想着能叫三爷宽松些个,那便好了……” 说罢,她低下头轻轻咬住线头。 舌尖卷起,打了个结,轻轻吐了出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俏皮艳丽,与平常时候的她截然不同。 看得冯嘉玉一阵心猿意马,抬手从殷娘的耳后轻轻扯下一缕青丝把玩。 玉珠捧着茶案在门外候着,刚要开口,却听里头传来嘤咛一声,紧接着殷娘与冯嘉玉的笑声伴在一处,说不出的甜蜜小意,更胜往昔。 顿时,玉珠拿着茶案的手都抖了抖,指尖紧紧扣着木质的雕花,几乎掐破了自己的指甲都不自知。 翌日清晨,冯嘉玉便将玉珠也叫到床边,问起了外头那貌美娘子的事情。 床榻之上,殷娘软着身子刚穿好外面的薄袄。 杏眼桃腮,赤眸微荡,说不出的风流娇媚。 “殷娘与我说了,那一日你碰见那娘子了?” 第236章 拿下 第236章 拿下 玉珠咬着下唇:“是,奴婢还以为……是殷姨娘串通了什么人呢。” 闻言,冯嘉玉嗤笑两声:“她能串通什么人?你莫不是在说笑?呷醋也该有个谱,别什么都往外说,没的叫人笑话。” 玉珠顿时涨红了脸。 见冯嘉玉要起身,她又忙不迭地上前伺候着更衣。 “是奴婢想岔了,奴婢满心满眼都只有三爷……还望三爷恕罪。” “罢了,也没什么,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冯嘉玉压根不知道,殷娘、玉珠所说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盛娇。 一番收拾,用完早饭,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什么?你说冯成康去了陈家?”冯嘉玉声音冷了下来。 很快,他便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只顾着盯着一个张家,却忘了下面还有其他人。 陈家不就是个活靶子? 冯成康一来就跳过了张家,直奔陈家而去,必定是查到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备马。” 顾不上景王殿下的命令,他上马扬鞭,直奔远方。 春日里的晴天显得格外可爱,日光明亮灿烂,又不过分灼热,照在人身上都暖烘烘的,舒坦至极。 盛娇门前的院子里晒满了各种药材。 全家上下都忙活个不停,除了牛吉守着大门之外,其余的人都来帮忙了。 就连董娘子都坐在一方小杌子上,手里不断拣着。 赖晨阳在不远处拱手:“王妃,殿下的礼物已经送到,还请您过目。” “不用,你让她们挑些爱吃的留下,其余的带回去吧。” 盛娇纤白的手指捻着三五撮干瘪的叶子称重,连看都不看赖晨阳一眼。 “这是殿下的一片心意……” “没听到我们娘子说吗?”桃香冒了出来,就横在赖晨阳面前,“她不想要你们主子的东西,好吃的我们留下,其余的带回去。你再在这儿杵着,那些吃的我都不想拿了。” 桃香是知晓盛娇的痛处的。 想起那小小的灵牌,那孤独垂泪的身影,她就忍不住火气往上窜。 见赖晨阳还没动静,她干脆直接上手,把人推出了小院。 “姑娘,桃香姑娘,你、你别……” “别什么别?”桃香一把将赖晨阳推到门外,手里还拿着一只扫帚,弯弯的眉毛横起,眉心锁了一片愤怒,“你当你们王爷做的事情我不知晓么?当初那般伤人,叫我们娘子痛不欲生,如今好不容易好了,又来撩拨!哪有这样不要脸的!” “桃香姑娘,请你谨言慎行,那是景王殿下!”赖晨阳压低声音。 桃香啐了一声:“我已经谨言慎行了,要不是看在我们家娘子的面子上,他来一次我就揍一次!不就是一条命么,他想要尽管拿去好了!我要是死在你们主仆的手里,娘子只会更恨你们!也好,少拿这些小恩小惠的来埋汰人,娘子心硬一点才好!” 她的声音如百灵,又急又脆。 随着最后一句说完,她直接一把将赖晨阳推出了大门。 没法子,赖晨阳只能先回去复命。 他刚走,大门又被拍得震天响,牛吉忙不迭地过来传话:“娘子,外头来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瞧着不像一般人……”牛吉支支吾吾形容不出来,“像是个做官的。” 盛娇眸色未动,安抚众人,独自走向门外。 门口处等着的,正是冯嘉玉。 “殿下让你闭门思过,冯三爷倒是好兴致,竟然还来我这儿串门,可惜了……我不欢迎你。”盛娇道。 “你先前给陈家二太太瞧过病,是么?”冯嘉玉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是。” “陈家与张家是不是不睦?” “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冯嘉玉怒了。 盛娇奇了,眉峰微挑,很是嘲弄地上下打量一番:“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你冯嘉玉自己查出来的?” 冯嘉玉哑然。 可不是,他暗中查了一圈,自然搜罗到不少信息。 能查到陈二太太曾找盛娇看病,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他从没在明面上说,如今却巴巴地找盛娇麻烦,更显得冲动可笑。 “我二哥已经查到陈家头上了,不用多久就会轮到你,你不可能把自己摘干净。陈二太太品行不端,定会牵扯到你身上,到时候即便是殿下想护着你,也要顾全自己的名声。” 冯嘉玉咬着牙,“我倒是可以帮你,但你……要将陈家的事情与我交代清楚,一点都不能留。” 他能肯定,盛娇绝对知晓些许内情。 台阶已经给到了,她为了自保,绝对不会拒绝。 谁料盛娇却笑了,明媚张扬:“好啊,我等着冯二公子来拿人,到时候必定会告知他,你违逆景王的命令随意出门,恐怕冯三爷也讨不了好。” “你——” 盛娇的眸光穿过冯嘉玉看向远方。 只见两队人马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为首那人正是冯成康。 他端坐于马背上,高大冷酷,比起赖晨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盛娇门外,他一挥手:“盛氏听命,你与陈家勾结,卷入沈正业一案,现在我将你拿下,押入地牢。你放心,若你乖乖配合,我不会伤你,但要是你负隅抵抗,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他视线仿若含着冰霜,将盛娇整个人笼在其中。 来得好快! 盛娇心中感叹,勾起嘴角,对着冯嘉玉嫣然一笑:“你可真是没用啊,哪怕通风报信都要慢上一拍。” 早就愣在当场的冯嘉玉根本没想到自家二哥会来得这么快。 他吃惊地盯着马上那人。 他冲到冯成康跟前,压低声音嘶吼:“你疯了!!景王放不下这女人,你敢在淮州就对她下手,还押入地牢,你脑子灌水了吗?!” 冯成康睨了一眼,俯身靠近:“蠢货!我看你才是疯了,这女人是贱籍,是戴罪之身,就算立时三刻弄死,告到陛下那儿我也不会有什么麻烦!顶多是皮肉之苦!” “但你别忘了!有她在,华珍绝不可能出头!” “不趁着这次的机会彻底弄死她,我们才是失了先机!” 他直起身子,淡淡吩咐:“贱籍盛氏,拒不听命,直接拿下!” 第237章 地牢 第237章 地牢 小小的宅院又一次被团团围住。 冯成康显然有备而来。 他瞅准了赖晨阳回去复命的机会,带的全是手下的精兵强将。 原本盛娇就拒绝魏衍之派来的守卫保护,是以这时候是整个小院最危险最薄弱的关头。 那些卫兵将盛娇围在了当中。 热烈明灿的阳光下,那女子盈盈俏丽的身姿越发曼妙灵动。 她就端立在台阶之上,身后便是半敞着的大门。 “看样子,冯大人是不罢休了。”盛娇眯起眼。 “你牵扯到案情,我为保殿下、为了本案能顺利推进,怎么都不能顾念旧情,对你网开一面。殿下是心慈手软,仁善大度,可我不是。” 冯成康叹了一声,“还请盛娘子别抵抗,免得伤了自己就不好了。” 说着,他又轻轻笑道,“也别想着拖延时间了。” 盛娇:“拖延时间也没用,曹小姐怕是这会子已经出了城门。英国公府这次没能与景王殿下成就两姓之好,但殿下也该送曹小姐出淮州城,直至十里之外,方不失礼数。” 这也是为什么魏衍之今天特别殷勤多礼的原因。 这男人心虚啊。 生怕盛娇会在意他去送曹樱菀。 于是越发让赖晨阳送来不计其数的好东西,想换盛娇一笑。 要不是这样,刚刚赖晨阳又怎么会走得那么干脆…… 除了要回去复命之外,还要护在魏衍之的身边,毕竟这才是赖晨阳的本职。出了淮州城,魏衍之身边不能没人,更不能缺了护卫首领。 冯成康一来一往,都算得恰到好处。 盛娇垂眸:“既如此,那就请冯大人网开一面。我这宅院里多是无辜女眷,更有身怀六甲的妇人,还望冯大人莫要惊吓了她们,我与你走一趟就是。” 冯成康:“好说。” 盛娇刚走下台阶,桃香就从后面追了上来,紧紧护在她身前。 “乖,我去去就来。”盛娇安抚着。 可无论怎么说,这一次桃香说什么都不走。 “娘子,他们带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反正不离开你!”桃香咬着牙关,明明心底生出了未知的恐惧,可还是坚定如前。 没等盛娇开口,冯成康一挥手:“一起带走!” 机会难得,他可不会任由盛娇在这里黏黏糊糊,浪费时间。 淮州衙内的地牢阴冷潮湿。 不知过了多少年的地砖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手指触及,一片寒意刺骨,滑腻肮脏。 盛娇寻了一处还算干燥的角落坐下。 还好,这里有些稻草做铺垫,比她想象中好多了。 桃香就依偎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冯成康站在监牢之外,隔着厚重的木栏,双眸阴霾冰冷,直直地笼罩着眼前的女子。 地牢里没有窗户,四周一片封闭,漆黑如夜。 只有两盏高悬在头顶的灯火时不时跳动着,落下一片不算明亮的光。 橘色的光本该是温暖的,此刻看起来却更像是镀上了一层霜。 毫无保留地照亮了盛娇的脸。 她似乎比几年前清瘦了些。 那双眼睛越发深邃清亮,黑白分明。 冯成康看着她,她也看着冯成康,毫不胆怯。 过了一会儿,冯成康笑了:“没想到你会落在我手上吧,这地牢的滋味不好受,劝你还是早点老实交代。” “我只是替陈二太太看病的大夫,陈家的事情我不知情。”盛娇脱口而出。 “我要的不是这个。” “真是奇了,冯大人方才大张旗鼓地抓了我来,不就是说我与陈家勾结么,我实话实说,怎么冯大人又不要这个了?”她轻轻挑眉,一阵嘲弄。 “陈家虽为一般富户,但也没那么愚蠢,陈老太太与自己这个儿媳不睦已久,怎么都不可能让你一个替陈二太太看病的贱籍娘子插手陈家的私事。”冯成康倒是说得落落大方。 “既然冯大人都知晓,又为何要抓我来这儿?” “我妹妹在哪?” 冯成康终于露出了自獠牙。 短短的几个字,透着无尽杀意与血腥。 盛娇抿了抿嘴角,笑容加深了:“冯侧妃?真是好笑了,她是你的妹妹,是景王殿下的房内人,你不问自己、不问景王,反而来问我……冯大人可真会开玩笑。” “你知道的,我没有开玩笑。” 冯成康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匕首在指间不断抛落,时不时泛着淡淡的寒光,刺入盛娇的眼。 “我知道你,我太知道你了。你聪明,聪明到很多饱读诗书、为官做宰的男人都比不上,那一日在偏殿外,你与殿下一起出现,我就开始怀疑了。我跪在偏殿外的一夜,并未察觉到半点属于我妹妹的动静,要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可不信。” 冯成康撩起眼皮,“我不是我那无能的三弟,看不穿你这些把戏。” “盛小姐,当初你那般决绝,甚至不惜与殿下决裂,也要走得彻底。你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怎么可能又那样心平气和地站在殿下身后?以你的性子,应该给殿下狠狠一刀才对。” 盛娇对着他的视线:“大人真乃神人,我确实想过这样做,只可惜……今非昔比,我算什么人呐,一个贱籍罢了,真要伤了皇帝陛下最疼爱的皇子,怕是会死无全尸。我死了不要紧,我只是怜惜我身边的这些无辜之人。” “冯大人,我确实不知晓冯华珍的下落。” 她语气平淡又坚定,眸光甚至都没动一下。 “你找我问你妹妹,显然是找错人了。” “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就算你扛得住,你身边这个小丫头扛得住吗?我动不了你,难不成还能动不了她?”冯成康嗤笑两声。 盛娇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冯成康的面前。 两人隔着木栏丛棘,很近很近。 “冯大人,你既然知晓我的性子,也应该明白我这人最是不好相处。”她红唇一张一合,在这昏暗的地牢里竟有种别样的艳丽,“你伤了她,我就一定会让魏衍之报复在你身上。” 冯成康火了,粗壮的手臂猛地穿过丛棘之间,狠狠捏住了她的下颌。 第238章 受刑 第238章 受刑 桃香尖叫一声要冲过来护着盛娇。 盛娇冷冷道:“待在那儿别动,不准过来,但凡动一下,往后就不要认我。” 桃香不敢动了,颤抖着身子立在原处,又是害怕又是担心的泪水簌簌落下。 冯成康的手劲一点一点加重,几乎要捏碎眼前这女子的骨头。 可盛娇一声不吭,那双眸子越发明亮。 终于,他还是松手了。 她皙白的肌肤上多了两团淤青,衬着那细腻,看起来格外刺眼。 “盛娇……你怎么能落到今日这样?”他呢喃着。 “我怎样,轮不到冯大人说话。” “好好。”冯成康好像被气笑了,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让我动这个小丫头,我不动就是。” 丢下这话,他缓缓离去,声音在那狭长的走廊里被拉得有些变形,“劝你还是想清楚了回我的话,还能少吃点苦。” 盛娇无暇听他说什么,立马折返到桃香身边。 飞快从袖兜里摸出一小瓶药丸,倒出两颗来塞进桃香掌心,她语气急促:“吃了它。” “娘子……” “他们八成会对你用刑,这药可以令你失去意识,无法清醒,唯有我的解药才能让你苏醒。” 同时这药也能护住桃香的命脉。 盛娇边说边流露出几分不舍与后悔,“我不该让你卷进来的……” 桃香明白了:“娘子说什么话,是我自己愿意的,要是早知道我这么没用,连娘子都护不住,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忙将药丸吞下。 盛娇紧紧搂住了她:“是我不好,护不住你……” 不能让桃香免受刑之伤,那就索性令她昏睡,这样反而没有痛苦,只要留得一息尚存,盛娇就一定能救回桃香,一定能让她恢复如初。 在盛娇的怀里,桃香渐渐失去了意识,像是沉睡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打开,两个侍卫前来不由分说地拖走了桃香。 盛娇闭上了眼睛,并没有挣扎。 这才是冯成康。 嘴上说着放过,其实暗地里早就有了自己的决断。 他最擅长明面上给了希望,后又狠狠打击,令对方的心防彻底瓦解。 好像是刻意让盛娇听到似的,行刑的地方就在隔壁。 鞭打、铁烙之声不绝于耳,只是没有桃香凄厉的哭喊求饶。 可这些声音却显得越发清晰……一遍遍一声声,几乎也在盛娇的心尖留下了烙印。 她捏紧了掌心,依旧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冯成康又来了。 “你动作倒是快。”他是听了属下的回话才赶过来的。 即便是冯成康也没想到,盛娇竟然会用这么一招来应对酷刑。 对她身边的丫鬟用刑,本意也是刺激盛娇。 可如果对方只是受伤,却感觉不到疼痛,那这效果可就大打折扣。 偏偏冯成康还很清楚,不能下手太狠,叫桃香没了性命…… 盛娇回眸:“过奖了,毕竟冯大人的名声我多少有所耳闻。” 他可不是冯嘉玉,是狠得下心,也使得出手段。 “冯大人还能困住我多久呢?”她轻笑,“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伤了桃香,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里是地牢,我在外,你在内,你说这话不觉得很可笑吗?”冯成康冷哼,“就算殿下知晓了,我也有十足的理由,你该不会觉得殿下会为了你,真的惩罚我吧?” “盛小姐,你早就不是景王妃了。” 盛娇:“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坐过的位置,你妹妹费尽心机这辈子也坐不上,冯大人,焉知这不是命中注定。” 冯成康鼻息一沉,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女人是明白怎么往别人的痛处戳的…… “嘴硬。”他重重捶了木栏丛棘一下。 可到底他还是败下阵来,过了一会儿,桃香被送回盛娇身边。 桃香浑身是血,身子软绵绵的。 若不是盛娇提前给了药,怕是她根本抗不过这种酷刑。 提前给地上铺就了干燥的稻草,盛娇小心翼翼将桃香挪到上面,飞快地拿出药膏给她敷上。 突然,冯成康打开牢门,疾步而来,搜走了盛娇身上所有的药物。 “哼,用我妹妹的消息换这些药物,来救这个小丫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你选一个吧。” 盛娇并不惊讶,似乎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遭。 “我说了,我不知道冯华珍的下落,冯大人与其为难我,不如去问景王殿下不是更快?” 冯成康狠狠瞪了一眼,将药物连同瓷瓶一齐捏碎,当着盛娇的面狠狠掷了出去。 哗啦一声响,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药物的清香。 冯成康再次离去。 等到四周一片安静,盛娇才缓缓从稻草下面摸出一只精巧的小包。 打开一瞧,里面是一根根她用惯了的银针。 取出银针,她这才开始替桃香治疗。 桃香身上的伤很重,鞭痕,铁烙,都在少女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深能见骨。 盛娇的手都有些颤抖,心好疼好疼。 当初,她救不回女儿,今日……绝不能眼睁睁见桃香殒命! 还好她早有准备,原先桃香吃下去的药发挥了作用,护住了她的心脉。 外敷的药物虽被毁,但盛娇手快,给她最要紧的地方敷了一层,再有银针加持,桃香的脉象渐渐稳定。 地牢中不见天日。 但却能从光线的细微变化中察觉到日月交替。 当地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盛娇知道,天黑了…… 外头静悄悄,依稀能听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嘈杂声,远得几乎像是做梦才听到的声音。 终于,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好些火把照亮了幽深的走廊。 冯成康又一次来了。 比起之前的胸有成竹,这一回他明显焦躁许多。 开了牢门一把扯过盛娇,将她径直押到了刚刚桃香受刑的地方。 四周都是刑拘,鼻息间还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气,熏得人几乎作呕。 盛娇被按在一方刑凳上,动弹不得。 “别以为我真不敢下手,盛小姐。”冯成康咬牙切齿,“既然动你的丫头你无动于衷,那我就动你!” 他话音刚落,身旁一虎背熊腰的侍卫直接取了烧得滚烫的铁烙,一下子盖在盛娇的手背上! 第239章 亲事 第239章 亲事 尖锐炽烈的疼痛令盛娇忍不住惨叫出声。 也就一瞬的功夫,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冯成康惊呆了,他慌乱地松开手,反手给了那侍卫一巴掌:“让你动手了吗?!滚!” 再看向那个女人,只见盛娇额头上全是汗,面色煞白如纸,却还是靠着刑桌站得稳稳的,她微微喘着气,半边身子都因疼痛而颤抖。 她的眸光依旧清亮深邃,直直地凝视着冯成康。 “原来堂堂冯二公子说到底也是个没用的,除了严刑逼供我这个弱女子之外,别无他法。呵……什么京城名少,什么高门公子,统统都是你自编自演的戏码吧?” 盛娇深吸一口气,苍白无力的脸上硬生生笑得娇艳动人。 “好啊,既然如今我落到大人手里,那就悉听尊便,随你处置。” 语毕,她微微抬起下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一刻,冯成康反而慌了神。 带这女人过来,本意也只是吓唬她一下。 盛娇不过一介女流,从前又是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自然经不住这样的恐吓,到时候自然要说出一些线索来。 谁知……他身边的人太过乖觉,从前这样的事情做惯了,竟直接伤了她! 事已至此,戏不演完也不是他的性子了。 冯成康紧了紧下颌:“如你所愿。” 命人取来足有两指宽的绳索,将盛娇的胳膊牢牢捆住,顺势将人高挂起来。 绳索勒紧,扯痛了方才的伤处,牵扯着皮肉筋骨,像是被人强行翻开一样,从胳膊处一直蔓延到了胸口,乃至全身。 盛娇撩起眼皮,依旧一言不发。 冯成康目光发冷:“劝你早点说,少受一点皮肉之苦。” 盛娇轻笑,垂下了眼睑。 “冯华珍嘛……她死了。” 这样拒不配合的态度,深深激怒了冯成康。 “你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快点说,我妹妹在哪里!你哄骗蛊惑殿下,将她关在哪里了!!” 盛怒之下,冯成康终于没忍住,狠狠抽了她两鞭子。 那轻薄的衣衫哪里能抵挡得住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狠狠一击。 顿时布缕、血肉一齐绽开,皮开肉绽下,鲜血淋漓,满室腥气。 “呵……冯华珍死了!”盛娇断断续续重复着。 这疼得几乎让她呼吸不过来。 “你胡说什么!!”冯成康暴怒。 “你不是要你妹妹的下落吗?我告诉你,冯华珍死了……她现在就被安放在御府院的冰窖里,尸身完好,没有少一根指头。” 盛娇深吸一口气,终于忍着疼说完。 她口中早已一片甜腥,汗水顺着额头落下,刺痛了她的眼。 紧紧闭上,她还是忍不住笑着:“我……已经告诉你她的下落,可以放我走了吧。” “放你娘的屁!”冯成康怒不可遏,一挥手,那鞭子狠狠劈在刑桌上,顿时一阵巨响,那桌面竟硬生生裂开两半。 事到如今,她几乎死到临头,竟然还编造这样的谎话! 冯成康想不明白——这女人真的是不怕死吗?! 渐渐冷静下来的他退后几步,吩咐左右:“拿盐水来。” 盛娇:“冯大人果然是审讯的一把好手,打算给我的伤口上多些疼嘛?” “哼!方才被你激的,我差点就要弄死你,我偏不如你的意!”冯成康冷笑,“我是看你伤得重不忍心,怕你起了疮疡,给你用盐巴压一压,可别谢我。” 盛娇眼眸深深。 很快,盐水拿来了。 冯成康又命令道:“拿布料浸湿了敷上去,别弄湿了盛小姐的衣衫。” 话音刚落,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来,猛地将那一盆盐水整个盖在了他的头上! 冯成康暴怒不已,刚一回头,却看见身着九蟒锦袍的魏衍之! 魏衍之一抬脚,踹翻了冯成康。 他快步上前,将盛娇放了下来。 刚要将她抱起来,盛娇却道:“别碰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矫情什么!!”魏衍之看着她浑身都是血,心疼到无法比拟,恨不得将冯成康当场剁成烂泥。 “我身上有伤,你抱我反而会让我伤得更重,会很疼。” 盛娇微微喘着气,“我的腿脚没有伤到,走路无碍,还请殿下……去牢房里救一下我妹妹。” 这一句,硬生生把魏衍之逼退。 天知道他多想揽她入怀,好好宽慰安抚,可他更怕这样会令她伤得更重。 他立刻吩咐人去牢房救出了桃香。 盛娇一步步走向牢房外,在门口时顿住了脚步,回眸看向冯成康,口中却对魏衍之道:“殿下,冯大人只是关心则乱,他着急想知道侧妃娘娘的下落,所以才出了昏招,还请殿下看在当初我被发配千里的路上有冯大人曾经的照拂,别太为难他。” 这话一出,魏衍之眼底翻腾的火焰几乎收不住。 冯成康却有些不解。 他是在那段路上帮过盛娇。 但,也只是一时心软。 既然自己帮过她,她为何又编造那样的谎言来激怒他? 冯华珍死了? 这怎么可能!! 魏衍之亦步亦趋地跟着盛娇,寸步不离。 他们刚走,冯嘉玉就溜了进来:“你也有今天,你不是一向比我能干的么,怎么还闯出这样大的祸事?” 这话三分关心,七分笑话。 说着,他伸手就要将二哥扶起来。 冯成康才没领他的好意,一把甩开对方的手,疾步追了出去:“殿下,殿下!!” 追到地牢门外,冯成康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远处,一架密合六福凤彩的马车刚好停稳。 马车前后俱是侍卫把守,将那马车团团护在当中。 銮铃轻响,彩袂拂动,先是两个宫娥模样的女子先下来,紧接着她们从马车里扶出了另一位年轻丰腴的女孩来。 “十一公主……”冯成康呢喃着,似乎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了。 “盛娇何在?”平川公主问道。 盛娇往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拜倒:“民女在此,见过公主。” “盛娇,好久不见了,本宫是来传旨的,噢,没有明旨,只是口谕。”平川公主娇笑道:“父皇听闻你在淮州屡建奇功,特赦你脱了贱籍,改为良民。” “还有,父皇念你这些年也不容易,与你找了一门好亲事。” 第240章 指婚 第240章 指婚 这话,好似平地一声惊雷。 魏衍之呼吸一沉,眯起眼眸,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平川公主一边说一边走近了。 “父皇说了,周江王之世子与你年貌相当,想来也算佳偶天成,特赐你与周江王世子成婚,等淮州这边的事情了结了,你再回京谢恩。” 平川公主说着,已经来到了盛娇的前面。 她叹了一声,“盛姐姐这些年……辛苦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盛娇没有抬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那温柔冰冷的声音格外清晰:“谢主隆恩,谢公主不辞辛苦传旨,民女感激不尽,无以言表。” 平川公主又一次笑了,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茫茫夜色中,听着有些叫人起鸡皮疙瘩:“好说,你我也算旧识了,从前我还要唤你一声嫂嫂呢……真可惜,造化弄人,不过好在盛姐姐往后定能逢凶化吉,恭喜你得了一门贵亲。” “多谢公主殿下。” 盛娇应对得宜,让人挑不出错来。 想要看笑话的平川公主也觉得颇为无趣,瘪瘪嘴角:“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回御府院吧。” 说着,她回眸望向魏衍之,“九哥,不是妹妹我说你,这么晚了就别总领着盛姐姐来地牢玩儿,这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么?你瞧瞧盛姐姐这一身,啧啧啧——” 魏衍之面不改色:“你管别人,不如管管你自己,赶紧回去。” 平川公主吃吃一笑,转身又上了马车。 还没等她走远,魏衍之已经将盛娇从地上半扶半抱起来。 这一次,任凭盛娇说什么,他都沉着脸不愿听,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察觉到马车前行的方向不对,盛娇皱眉:“这个时候我不适合去御府院。” “我那里有上好的药材,不但能救你,也能救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小丫头。” 魏衍之只用一句话,就成功令盛娇闭上嘴。 桃香伤得如何,盛娇再明白不过。 虽说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但如果能有皇室所御用的珍稀药材,那就更好。 桃香还年轻,她绝不能让她落下什么遗憾或是伤疤。 马车抵达御府院,魏衍之不由分说抱起盛娇直奔自己的内殿。 耐着性子等她处理好自己的伤,又更换了衣衫,他才快步入内,见盛娇还要去给桃香治疗,他忍不住沉了脸:“你自己还伤着。” “桃香是因我才遭罪,她伤得比我更重,我不能坐视不理,你让开。” 盛娇坚持,又给魏衍之报了一串药名,让他将这些送到桃香床边。 魏衍之内心煎熬无比。 可又没法拒绝她,只能乖乖照做。 等盛娇替桃香治疗结束,夜已过半。 “多谢殿下今日帮忙。”盛娇这一声感谢倒是说得很恳切。 要是没有魏衍之的药,桃香不会好得这么快,肯定会吃更多苦头。 该谢的地方,她不会吝啬。 “明天一早,等桃香醒了我们就离开。” “你的伤还没好,你得留在这里。” “平川公主也在,你这里不方便。”盛娇一针见血,“我的身份不适合与你走得太近,你今天也听到了,皇帝陛下已经给我指婚,我未来的夫婿是周江王世子。” 压抑了一夜的愤怒嫉妒,终于在这一刻崩溃。 魏衍之几乎怒吼:“我不准你嫁给别人!你只能嫁给我!!你是我的!” 盛娇缓缓看过来:“你我已经和离了,数年前就和离了。我朝律法写明,女子和离后有再次婚配的自由,更何况……这次是陛下指婚,你拿什么去抵抗?” 说着,她微微一笑,“其实也挺好的,最起码我不再是贱籍了。” 魏衍之的心中仿若有一团火在烧:“周江王世子算什么东西?!他被困京城十几年,是人人皆知的巴临质子!!父皇将他困在京城,为的就是拿捏远在千里之外的周江王,我不信你不明白!” “我明白。” 盛娇淡淡道,“可明白又能怎么样?这是圣上口谕,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抗旨么?” 她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不少,“别闹了,魏衍之,这些年我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见的比你多多了。周江王远在巴临,鞭长莫及,他的世子从十岁起就到了京城,纵然是软禁,可该有的都有,比起我如今要强过百倍。” 一时间,她眸光中柔情大盛。 似乎那些曾经被刻意遗忘的深情重又泛滥成灾。 凝视着魏衍之慌乱愤怒、不甘不休的双眸,盛娇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来世今生的缘分早就断了,听我一句劝,等回了京城早日择一户高门贵女完婚吧,你一日不婚,我……一日不太平,圣上不会放过我的。” 这一句说到最后,俨然就成了恳求。 魏衍之的心几乎碎成了一块一块,淋淋漓漓,落了满地。 这一夜有多长,他就守着盛娇有多久。 直到天色蒙蒙亮,桃香醒了。 盛娇松了口气。 桃香一醒来就嚷嚷着口渴。 用了两盏茶,又吃了两碗细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还知道喊疼了。 盛娇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桃香又看见盛娇手背上的伤,顿时泪水涌出:“疼么?” 还没等到盛娇回答,她又懊悔地责怪自己:“瞧我蠢的,都伤成这样了,哪能不疼?都是我不好……” 盛娇安抚:“就算疼也过去了,它会好的,你既然醒了,咱们就赶紧起身回去。这儿——是临江别苑。” 桃香的眼泪瞬间被吓回去了。 二话不说,赶紧收拾了一番,两人准备离去。 桃香伤得更重,但用的药也更好,虽说身子软绵绵的,但勉强也能自己走动。 刚到了大门外,魏衍之的背影出现在视线内。 盛娇心头咯噔一下。 目光顺着魏衍之,又穿过赖晨阳所领的一众侍卫,终于落在了那个跪在殿前的身影上。 那是——冯成康。 他被褪去了外衣,只着一件里衫。 魏衍之微微侧目,看到盛娇的一瞬,那冰冷才略有融化:“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替你出气。” “娇娇,你来看看,这些刑具用哪一个比较好?” 第241章 平川 第241章 平川 瞬间,冯成康也抬起脸,朝着不远处的盛娇投去了一眼。 这一眼太快,几乎是扫视到了就收回。 他依旧跪在远处,耷拉着脑袋,发冠依旧干净整洁,一点看不出已经被捆成粽子的狼狈样。 魏衍之满怀期待,等着盛娇挑选。 盛娇撇开视线:“殿下,我受了伤,我妹妹身子也还没恢复,请殿下准许我回家休养。” “娇娇……” 魏衍之有些失落。 盛娇却抢在他前面开口:“昨日多谢殿下宽仁,殿下淑人君子,乃人中之玉,若非有殿下,我们姊妹二人必定难逃一死。民女也相信,殿下一向公允……只是,我听说冯大人向来忠心,又颇有一身本事,若为了这点小事就责罚朝廷命官,我怕是担待不起。” 魏衍之震惊:“你只管说……” “殿下。”她摇摇头,又福了福。 大约是牵动了伤处,疼痛让她脸色忽然一白。 在这青天白日下看得尤为明显。 “还请殿下准许我们姊妹离去,民女惶恐,这里是皇家别苑,本不是民女姊妹能踏足的地方……” 说着,她轻轻咳嗽了两下,目光看向一旁,“想必这位嬷嬷也是这样想的。” 忽然被点到名的老妇人愣了一下。 这嬷嬷反应极快,立马走到魏衍之面前行礼:“老奴是平川公主身边的吕嬷嬷,见过殿下,公主不放心盛娘子,特命老奴过来看看。” 盛娇缓步上前还礼:“还请吕嬷嬷转达,多谢公主好意。” “盛娘子,公主的意思是送你们二人回去,也算全了相识一场的情分,盛娘子你的意思呢?” 吕嬷嬷是有备而来。 盛娇顺着台阶就下来了,有些受宠若惊:“民女正愁不知该如何回去,公主殿下玉质兰心,真是替民女解了难题……” “娘子,这边请吧。” 吕嬷嬷说着,又对着魏衍之行了个大礼,“还请殿下放心,公主说了,有她的安排必定将盛娘子稳妥地送回去。” 盛娇已经领着桃香往外走。 事已至此,让她留下来挑选刑具去为难冯成康,已经不可能了。 魏衍之如何不晓得自己妹妹的性子。 更明白这个局面,强留盛娇是不可能了…… 他漆黑的眸子沉了沉:“也好,娇娇她身子弱,又受了伤,本王命人送些药材,你跟着一道送去。” “老奴遵命。” 带着药材回到住处,盛娇拜谢了吕嬷嬷。 还按照原来的规矩给了一个不厚不薄的红封,作为答谢。 吕嬷嬷掂了掂,笑道:“盛娘子多歇着吧,公主来到淮州,一是为了传旨,二是为了散心游玩,若是盛娘子身子大好了,可要多陪陪公主,这淮州城还是娘子更熟悉一些,也好给公主做个向导。” 盛娇轻笑着点头:“公主有命,民女自然没有不从的……怕是要让公主等上一段时日了。” “无妨,盛娘子先养着吧。” 送走了吕嬷嬷,盛娇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先安顿好了桃香,她回到自己屋里换药。 一层层纱布揭开,露出了下面不堪入目的狰狞。 冯成康其实已经留手了。 要真的盛怒之下全力一击,怕是她当场就能昏死过去,根本撑不到现在。 重新换药后,这一次她没有再用纱布裹上。 伤虽重,但已经结痂愈合。 尤其手背上的烙印仍在,泛着鲜红的皮肉,只要当时再用劲更深一点,她连骨头都会被烫伤,到时候伤了筋骨,怕是日后拿取都受影响。 “真狠啊……冯成康。”她呢喃着,却忍不住轻轻笑了,“我才不会顺着魏衍之的意思给你挑什么刑具呢,这上刑的东西应该要你自己选才有意思。” 午后时分,平川公主从偏殿出来,直奔正殿。 远远地就瞧见仍然跪在原处的冯成康,她嘻嘻一笑,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冯大人这是做什么?” 平川公主衣袖掩口,那丰腴如玉的脸颊上荡漾起两汪梨涡,“从早上一直跪到现在了,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呀,要被皇兄这样处罚?” 冯成康牙关咬紧,一言不发。 “冯大人,你这样就没意思喽。你知道的,如今在这里只有我能救你,只要我开口,皇兄不会拒绝的。”平川公主笑眯眯地俯身凝视着他,目光扫过冯成康的身子。 那衣衫之下难掩男人强壮的身躯,看得平川公主几乎两眼放光。 从前在京城,她就对冯家二公子一眼中意。 倒也不是非要嫁给他。 只是想让冯二公子做自己的入幕之宾。 当朝公主中,平川公主算是很得宠的了。 宫中有贵妃娘娘撑腰,还有皇帝的疼爱,她又生得如玉一样白净娇憨,自然备受宠溺。平川公主并非任性跋扈之人,看中了冯二公子,也是百般讨好,不曾用强硬手段。 只可惜,冯成康却没这个意思。 他既不想尚了公主,更不想与对方一夜春宵。 不想离了京城这么久了,平川公主居然对他念念不忘。 见自己的话并没得到冯成康的回应,平川公主瘪瘪嘴角,浑不在意:“罢了,你想跪着就跪着吧,本宫劝你一句,别在盛娇这件事上与我皇兄硬碰硬,你讨不了好的。” 说罢,她甩了甩袖子,径直入了正殿。 兄妹二人一见面,平川公主便表明了来意:“九哥,你还是忘不掉王妃嫂嫂吧,昨个儿我可都看出来了,你要是想少些麻烦呢,妹妹可以不去父皇跟前多嘴,也少了你很多口舌辩解,王妃嫂嫂也能安全些。” 魏衍之心情复杂。 从一堆卷宗中抬眼,他冷冷凝视:“你想要什么?” “你把外头跪着的人赏给我吧。”平川公主往前两步,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想法,“横竖这儿是在淮州,只要不闹到京城去,你宠着你的王妃嫂嫂,我呢也想当一回冯家娘子。” “胡闹!” 魏衍之猛地撂下手里的册子,“你堂堂公主之尊,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的廉耻都不要了?” 平川公主丝毫没被吓到,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看样子九哥是不想护着王妃嫂嫂了,也好,本来父皇就怕你又着了她的道,等我书信一封禀告给父皇,怕是王妃嫂嫂立时三刻就要成为世子妃喽。” 第242章 享乐 第242章 享乐 平川公主一边说一边笑,似乎很享受这种玩弄人心的滋味。 她是魏衍之的妹妹。 当年魏衍之与盛娇情深意浓时,她还是青春少艾的年纪。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看着兄嫂鹣鲽情深,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佳偶,她也忍不住心生羡慕。 后来发生的一切却给平川公主上了一课——什么山盟海誓,绝不相负,真正风雨来临时,身边这个男人该靠不上还是靠不上,管他是皇子还是平民呢……盛娇就是个摆在眼前的例子。 加上当时又为了两国和平,平川公主的姐姐温川公主被送去和亲。 这一去云雾苍苍,千里迢迢,一辈子都难见一面。 平川公主忽然就想通了。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比不上及时行乐。 她是公主,想要什么男人没有? 只要做得干净漂亮,不强迫不苛待,再予充足的好处,有的是漂亮能干的男人围着自己转。 皇族颜面与公主享乐,她平衡得很好。 也因此获得了不少消息,她都一五一十转达给了父皇。 是以,平川公主再如何被人诟病,皇帝依然宠爱。 用平川公主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天知道下一次和亲的公主是不是我,还不如趁着现在好好受用一把,别最后跟温川姐姐似的,哭得肝肠寸断,还不是被送去了万里之外。” 当然,这些都是平川公主在京城时的做派。 眼下可不是在京城。 都到了淮州地界,她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天高皇帝远,她也不怕东窗事发,到时候大不了她就委屈一下,让冯成康尚了自己,冯成康高大威武,生得也不错,家世也配得上,让他做个驸马也不算亏。 见魏衍之不说话,平川公主又上前轻声道:“九哥,人人都道皇族好,此生受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咱们真正想要的,又有几人能知晓明白?话都说到这儿,小妹不如给九哥一句明白话。” 她顿了顿,“淮州一案爆发,父皇雷霆之怒未减,若非因为事关重大,他早就让你返京了。王妃嫂嫂在这儿,父皇心知肚明,当初你与她情分如何,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来,父皇还能不知晓你的动摇么……” 语毕,她眉尖轻蹙,“说到底,这赐婚也是父皇给你的警告。” “九哥,等回了京,哪里还有这样自由快活的时候……春宵不待,小妹只是不想你后悔罢了。” 魏衍之眸色阴沉,无数不甘怒火翻腾着。 “父皇他……当真想让把这桩赐婚坐实了么?”他沙哑着声音问。 “那巴临质子已经留京这么多年了,周江王远在封地,这些年也算安分。只是巴临地处矿脉,有的是父皇想要的东西,周江王又拥兵自重,巴临地势易守难攻,南边又有岭赤人虎视眈眈……要不是这样,怕是世间早就没有周江王了。” “留一个质子太久,传出去不好听,父皇也是要面子的。”平川公主幽幽道,“但要是给质子在京城成婚安家,他留在京城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平川公主眨眨眼睛,“这叫一箭双雕。” 魏衍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但亲耳从妹妹口中听到这些,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又一次,盛娇成为了皇权手中的棋子。 闭了闭眼睛,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册:“难为你跑一趟。” “好说。”平川公主笑容加深了,“我还是更想帮哥哥的,毕竟这事儿……太子哥哥又不方便出面,只能我来喽。” “冯成康抵达淮州都没合眼,你把人领回去怎么着也要让他休息够了,别闹出什么收不了场的麻烦。” 平川公主立马喜上眉梢:“冯大人为国为民,当真是辛苦了,小妹一定让他好好休息,到时候定然让他全须全尾、精神百倍地来给九哥回话。” 话还没说完,她就提着裙摆,一连串的小碎步就窜到了门口。 偌大的正殿里,就剩下魏衍之一人。 空荡荡的安静萦绕在耳畔鼻息,仔细闻一闻,好像还能嗅到盛娇残留的气息。 冰冷、端雅,又馨香、温柔…… 是她,是她! 魏衍之下颌紧了紧——不管是周江王世子,还是旁人,这一次他绝不可能将盛娇让出去!既然巴临质子这样碍事,那就让他提前去见阎王! 没了指婚对象,盛娇就嫁不了旁人! “来人。”他下定了决心。 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焚着香,这味儿清甜安神,足以让人睡个好觉。 从沾了枕头到现在,盛娇已经睡了足足一日了。 期间除了起来用过一顿饭,又换了一次药,其余的时间都在睡觉休息。 就这样过了五六日,她总算缓了过来。 身上的伤也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魏衍之送来的药材很管用,到底是皇族御贡的,效果就是不一般。 盛娇洗漱更衣,刚出门就瞅见桃香正在院子里头晾晒,她吓了一跳:“谁让你起来的?你不好好躺着,又在这儿瞎忙活什么?” 一旁的水菱很委屈:“娘子,桃香姐姐怎么说都不听……非说自己好了,不做点事情浑身难受。” “小蹄子又告状!我什么时候不听了,我是真的觉着好得差不多啦。” 桃香生怕盛娇生气,忙不迭地解释,“这几日总躺着,我身子骨都快软了啦。身上的伤都痒得难受,我只能做些别的事情来分分神。” 盛娇上前检查。 桃香还真没说谎,她身上的伤竟好得比自己的还快。 虽看着严重,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 有盛娇的医术,有御贡药物的加持,再加上这丫头身子骨确实比一般人能抗,这几日功夫下来,桃香能活蹦乱跳也不显得奇怪了。 安下心来,盛娇瞪了桃香一眼:“还是不能劳累,多歇着。” 说罢,她又让水菱去煎药。 水菱送了一碗浓浓的汤药来时,犹犹豫豫地说了句:“那个……娘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这几日那个大个子总来看望桃香姐姐,还给了好些东西。” 盛娇微微一怔:“谁?”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你是说……” 第243章 正妃 第243章 正妃 “之前那位一直守着咱们家的护卫首领?” “是他。”水菱点点头,“叫什么赖、赖……” “赖晨阳。” 水菱忙凑近了些,语气紧张:“那人这几日天天都过来,头两日是丢下一些什么补品药材就走,也不多留,这两三日桃香姐姐能自己起来了,他便留的时间长了些,也就一个时辰这样。” 盛娇垂眸不语。 大约是怕她生气,水菱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替桃香开脱:“许是桃香姐姐有旁的事情呢……问清楚了再说嘛,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一抬眼,瞧见水菱那谨慎不安的模样,盛娇笑了。 抬手揉了揉女孩的鬓角,她语气柔和:“没事的,你桃香姐姐定然是有别的事情才找他,赖首领是个好人。” “那就好。”水菱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到了晚间用饭时,心直口快、没什么算计的桃香自己就说了。 “我已经跟那个赖护卫说了。”她扒了几口饭,便迫不及待道,“等我身上的伤大好了,就跟他一起学些拳脚本事。” 盛娇愣住:“啊?” “我知道,我这年纪习武是晚了点,但……你不是说过嘛,那叫什么来着……”桃香蹙眉,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我就是要做这个老始成!” 说罢,她越发笃定认真,“经过这一次的事儿我算是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要是我当时会功夫,怎么着也能让娘子先跑了,好过带着娘子一起受伤。” 盛娇哑然失笑。 望着桃香,她一时失神,心头涌动着莫名的情绪,感慨万千。 “其实是我连累了你……” “我们都是一家子了,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这话我可不爱听。” 桃香翻了个白眼,“娘子赚来的银钱交给我们打点管理,娘子又教我们姊妹几个识字读书、学药习医,再说连累,那显得我们几个成什么了?岂不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哎,你这……倒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盛娇一阵啼笑皆非。 “什么难听,这是实话。” 其余几个水丫头也跟着嚷嚷着:“对,这是实话。” “再说了,我习武也不都全为了娘子,我也想着强身健体,往后咱们屋子里这些个药材搬运什么的,哪一处不要力气,总不能处处都指望别人吧。” 桃香说着,又努力吃饭。 她要快点好起来。 盛娇眼底泛起了暖暖的光,几乎要被那突如其来的湿润碎开无边潋滟。 但她忍住了。 深吸一口气,任由那热乎的感觉在胸腔中涌动。 这一刻,自己有了家的感觉终于成了事实。 “好,你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听你的。” 盛娇柔柔笑道,又给桃香碗里添了一勺汤。 这一碗,虽粗茶淡饭,但每个人都心满意足。 几个婆子争着收拾了饭桌,三个水丫头还要趁着有点灯油,好好把白天里学到的东西温习一遍,桃香打发她们各自用功去了。 夜色静谧,此刻已悄悄步入初夏。 不远处的浓墨雾染间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就静静藏在走廊深处的阴影中。 盛娇一眼就认出了他。 魏衍之又来了。 她缓步上前。 见她过来,魏衍之忙不迭地小跑两步迎上:“你别轻易走动,你身上还有伤。” 盛娇:“我上次就说了,我没有伤在腿脚,没有那么矫情。” 说罢,她叹了一声,“你怎么又来了?” 魏衍之很不喜她这个语气,不但不欢迎,甚至还有点嫌弃。 他喉间微微发紧:“你别担心,赐婚一事并未御发明旨,一切都有回还的余地。” 盛娇有些诧异:“担心?” “巴临质子并非良配,父皇这样做,也只是想敲打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深陷其中,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极尽真诚。 盛娇从未怀疑过这男人发誓时的情真意切。 只可惜,真心这玩意瞬息万变。 时光也不会为了谁就停下脚步…… 她静静地凝视着对方,视线描绘着熟悉又陌生的眉眼、轮廓。 “我没有担心。”她平淡道,“或许他在你们眼中不是良配,但于我而言,已经很好了。殿下别忘了,我如今也才刚刚脱了贱籍,能配一个世子为正妃,是龙恩浩荡。” 魏衍之怔在当场。 “我是再嫁之身,又命运多舛,本就难再觅得良人。”她挪开眸光,望着远处晴朗的月牙儿,“这桩婚事很好,我期盼着能早日结案,能早日返京,能……早点完婚。” “盛娇!!”魏衍之急了,“你明知道我没有忘记你,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你没忘记又如何?” 她冷笑,“你是能再次迎娶我为正妃,还是让我委曲求全,以侧妃——啊不,以侍妾或是婢女的身份先入府再说?” 盛娇言辞冰冷,伶牙俐齿,寥寥数语就说得魏衍之无言以对。 和离再嫁,况且盛娇当初离京时早已身陷囹圄,与景王身份有云泥之别。 就算他如何情深似海,难以忘怀,这正妃之位也不可能落到她身上了…… 一时间,他有些不敢去看盛娇那双过于明澈澄净的眼睛。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太子说过的一句话——“九弟妹什么都好,就是看人看事太过明白通透,太过冰雪聪明也未见得是件好事。” 魏衍之也不由得有些怨盛娇看得太透彻。 盛娇往后退了几步:“如今平川公主也来了淮州,殿下身边难免会多双眼睛,还请殿下谨言慎行,莫要给我带来麻烦。我人微言轻,实在是折腾不起……” 魏衍之收紧掌心,抬眼间一片凌厉:“你且看着,你看着就行,我是不会让你嫁给那个巴临质子的。” “人家是周江王世子。”盛娇纠正。 “一样!!世子妃算什么,我要你做我的正妃!和过去一样!” 丢下这句愤怒的话,魏衍之拂袖离去。 盛娇立在原处半晌,在唇齿间略带嘲弄地呢喃:“……和过去一样?” 此刻,偏殿内。 暖情香弥漫,薄幔轻纱层层落下。 冯成康被束缚住手脚,锁在了当中一张大床上。 第244章 玩弄 第244章 玩弄 一只略显丰润的小手从他的脖颈处慢慢往下。 平川公主就靠在他身旁,只着单衣挽素纱,从肩头处露出一片旖旎风光。 见她浅笑娇媚,眯起的眉眼处尽是点点情意,唇上擦了鲜艳的口脂,一张一合间唇齿留香,吹气如兰。 她靠在冯成康的耳边,诱惑道:“冯大人何必这样抗拒呢?如今在这偏殿内,也就你我二人,成就一番好事也是你情我愿。你放心好了,本宫知晓大人有鸿鹄之志,必然不会折了大人的青云之路的。” 她的手边说边放肆游走,越摸越开心。 从前在京城,平川公主就看上了伟岸不凡的冯家兄弟俩——冯天护与冯成康。 冯天护后来被选中,成为御前得用之人,平川公主手再长也伸不了那么远。 那剩下的,唯有一个冯成康了。 早就对其有了想法,今日得了机会,她哪可能放过? 冯成康紧闭双眼,内心充满屈辱。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最终的下场,竟是他沦为平川公主的玩物!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催促着盛娇选了刑具。 流血流汗都可以,哪怕将他丢到边境前线,当一个小卒厮杀也行,都好过现在这样! 在暖情香的作用下,他早已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平川公主是个中高手。 房内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既然景王哥哥都发了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自然要好好享用一番。 见冯成康不吭声,满脸涨红,却咬死不从,平川公主笑得吃吃:“有趣,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得过几时,横竖这一晚长着呢,你又休息了好几日了,我有的是功夫陪你慢慢玩。” 她边说,边用染了丹蔻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屋内,火热仍在攀升。 殿外大门紧闭,直到后半夜才听到了里头异于平常的声响。 吕嬷嬷领着几个宫婢守着。 她们都是平川公主的心腹了,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其中一人名为听枫的宫婢,是平川公主的贴身丫鬟。 她眨眨眼压低声音笑道:“咱们殿下今日得偿所愿,也不知这冯大人滋味如何。” 另一宫婢名叫点墨,冲着听枫瞪了一眼:“你少说两句,当心殿下听见了治你的罪。” “这有什么的,殿下又不是没有把好的赏给过咱们。” 听枫毫不在意,掩口一笑。 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但她的眉眼间早就多了几分娇媚。 “你这张嘴再不带门把,仔细以后吃亏。”吕嬷嬷虎着一张脸上前警告。 听枫这才收敛了,忙不迭地福了福:“是,吕嬷嬷,奴婢记下了,嬷嬷别生气。” “这冯大人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哥,你们俩想要尝滋味,就歇了这念头吧。”吕嬷嬷快速环顾四周,又板起脸警告,“这事儿是咱们殿下的秘密,别说漏了嘴,惹了那冯大人生气。” 点墨轻笑:“嬷嬷放心,奴婢们心中有数。” “那冯大人也是要脸的嘛。”听枫嘻嘻一声,点破了关键。 足足三日,平川公主都没出过殿门。 魏衍之在盛娇处生了一肚子闷气回来,也懒得管冯成康。 反正陪女人睡觉而已,难不成还能危及性命? 就这样,等三日后冯成康被放出偏殿时,他步伐虚浮,整个人萎靡不振。 茫茫然地上了马车,被送到了冯嘉玉处,他才如梦初醒。 与平川公主一样,冯嘉玉也是房中之事的热切爱好者,见着二哥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哼笑两声:“三弟要恭喜哥哥了,入了公主的青眼,往后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滚!!”冯成康压抑多日的愤怒终于绷不住。 他冲着冯嘉玉大打出手。 冯嘉玉本不是二哥的对手。 可架不住冯成康愤怒屈辱至极,加上这几日又被掏空了身子,连平日里十分之一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三两下就被冯嘉玉控制住了手脚。 冯嘉玉反手将他扣在桌案上,心中说不出的快活。 “二哥何必恼羞成怒,木已成舟,你羞恼又有何用?那是平川公主,你还想告去陛下跟前不成?” 这事儿本就是极尽风月的桃色之事。 传出去了,也只能在街头巷尾流传,给茶余饭后添个话头。 真正丢人的,还是冯成康自己。 想他一个堂堂的少年武将,多风光骄傲,竟也沦为面首…… 那些京内的权贵表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八成肚皮都要笑破了。 对冯成康这样骨子里傲然的男人来说,这要比杀了他更难受。 “你那一日冲动,强行绑走了盛娇下地牢,还对她用了刑。”冯嘉玉又冷笑,“要不是这样,景王殿下也不会纵容平川公主对你做出这种事。” “说起来,能一亲公主芳泽,你也不亏,还不如消了这口气,往后多了平川公主这条路,对你也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冯成康越发恼火,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你以为我是你?!这种事也值得骄傲?”他几乎吼破了嗓子,“冯嘉玉,要不是你无能!我又怎会出此下策?!来了淮州这些时日了,你自己瞧瞧你都做了什么?” 冯嘉玉也被激怒了,怒极反笑:“就算弟弟我无能,也好过二哥如今人财两空!你有空操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我怕平川公主得了甜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说罢,他松开了桎梏。 冯成康早已没了力气反抗。 起身走了两步,身子晃悠了几下,一屁股瘫坐在榻上。 他两眼无神望着房梁,心中愤愤屈辱达到了顶峰,却什么都不能做,这一刻的他更显得苍白无助,满心迷茫。 冯嘉玉揉了揉手腕,又冷哼两声,拔腿就走。 这么多年了,他鲜少在这位二哥跟前得脸。 今日也算是托了平川公主的福,也能瞧见冯成康吃瘪。 殷娘端着一方茶案过来了,迎面见冯嘉玉出来,她很诧异:“三爷不用茶了么?” 冯嘉玉脸上的笑还没褪去。 他清了清嗓子:“你送进去吧,想来这会子我二哥比我更需要这清心降火的茶。” 第245章 旧情 第245章 旧情 殷娘知晓分寸,哪里会当真独自一人进去。 她犹豫片刻:“爷,奴家怕是没资格单独给二爷送茶,还是请……” 话到嘴边,她又羞赧地垂眸,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这话听着也很牵强,可冯嘉玉却听出话外之音。 哪怕早知道殷娘的温柔得体,这一刻他依然被感动到了,伸手轻抚着她的肩头:“难为你这样懂事,不送就不送吧,放着好了。” 殷娘是他的妾室。 冒冒失失闯进房内与冯成康独处一室,即便只有片刻,那也是不妥的。 不得不说,殷娘这样的谨慎极大地取悦了冯嘉玉。 他喜欢的就是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 茶水又退了回去,冯嘉玉命人备了马车直奔御府院。 也是那一日盛娇身陷地牢,是他转身去找景王殿下通风报信,也因此因祸得福,魏衍之免了他的受罚。不再禁足,自然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去做。 冯成康落入平川公主之手,怕是没个几日缓不过来神。 冯嘉玉太清楚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 从前,只要有两位兄长在,哪里有他冒头的机会。 今日冯成康羞愤难当,颇有一蹶不振的架势,他自然要趁此机会,狠狠将对方踩在脚下。 兄弟又怎么了…… 在青云直上的机会面前,自然还是自己更重要些。 冯嘉玉也就一瞬的心软,想起父亲器重,京内夸赞的无限风光,立马就把自己的亲二哥给抛之脑后。 他刚走,玉珠就瞅见桌案上的茶水。 “你怎么还不给二爷送过去?”玉珠忍不住埋怨。 “二爷如今想静静,且三爷又不在……我的身份实在是不适合单独进二爷房里。”殷娘有些怯生生的。 玉珠冷哼:“拿来给我,我送过去!哪有让主子干等着的道理,回头二爷要吃茶难不成你也矫情着不进去么?也就三爷这会子对你上点心,才有了你一席之地,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不成?” “玉珠姑娘自幼在太太身边服侍,自然比我厉害,我只是怕万一……要不,我与姑娘一同去吧。” “不过送个茶水而已,还要两个人?叫二爷见了,还以为咱们这些个做下人的不会服侍,传出去太太岂不是要怪罪?” 玉珠懒得听她劝说,收起茶案,直奔冯成康的房内。 殷娘远远瞧着,眼眸沉了沉。 休息养伤多日,盛娇缓了过来。 原本苍白的小脸也渐渐恢复了生气。 桃香的伤原本比她更重,可这丫头恢复能力惊人,又很配合盛娇的治疗,短短十来天竟已好的七七八八。 赖晨阳成了盛娇这儿的常客。 平日里来护卫,顺便教桃香些拳脚功夫。 桃香身段高挑,生得宽肩窄腰,用那衣带一束,英姿勃勃,颇有几分曹樱菀的风采。 大约天生是习武的这块料,又有名师指点,桃香进步飞速。 几个动作拳法打下来,倒还真的虎虎生风。 盛娇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拍手叫好。 桃香得了鼓励,越发勤勉用功。 休息时,赖晨阳过来请安,他停在不远处拱手见礼:“见过王妃,殿下他……这些时日很挂念您,您若是身子大好了,还请您今早去御府院,沈正业一案不能没有您。” 盛娇坐在廊下的一把椅子上。 一水青葱的灰蓝穿在她身上,竟显得比那清澈的湖水还要明丽澄亮。 她淡淡道:“等我换了药,等会儿就去。” 赖晨阳还以为会被拒绝,陡然一听,喜出望外,又连连行礼。 时隔多日,再一次来到御府院,盛娇并未先去正殿,而是绕道去了如今平川公主所居的偏殿。 这里是除了宝心所居的偏殿最大的一处宫苑了。 虽不及宝心那边地方大,但从门口开始的布置就极尽奢华,足以彰显公主之尊。 得了通传,很快吕嬷嬷就来迎盛娇。 “盛娘子,公主有请。” 跟在盛娇身后的赖晨阳一阵迟疑。 盛娇微微侧目:“麻烦赖护卫先去回禀景王殿下,那一日多亏了公主搭救,我理应先来拜谢公主。” 丢下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迈入殿门。 内殿,平川公主正倚在榻上。 身边三五个宫婢正忙着伺候。 打扇捶腿,奉茶供水,各自安静,又各自忙得停不下来。 盛娇到了跟前,行了个大礼。 从前平川公主可没受过盛娇这样大的礼数。 她微微挑眉,眼底划过一抹兴致:“快起来吧,你我都是旧相识,何必这样多礼。听枫,赐座看茶。” “殿下仁慈,民女却不能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公主乃千金之尊,又救我于水火,这一拜是您应当的。” 盛娇缓缓落座,口中的话慢条斯理中透着温柔。 越是这样温柔,越是说得笃定。 字里行间偏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 平川公主笑了:“本宫从前就瞧你是个好的,要不是命数不济,又怎会沦落至此……哎!造化弄人,难为盛姐姐了,可是说什么救你一命,我却听不懂了,哪有这样的事儿?” “那一日若非公主前来地牢传旨,民女还不知会落到何种地步。” 盛娇开门见山,“一边是冯家二郎,一边是景王殿下,就像公主您说的,今时不同往日了……陛下想必也是怕我惑主,惹得景王殿下失了分寸。若再算上一个冯成康,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要是因为我……景王殿下一怒之下狠狠责罚了冯二公子,最后这笔账还不是要算在我头上?” “正因公主出现,我才能得以喘息。原本公主大可以等在御府院的,可偏要劳累跑这一趟,于我而言就是活命之恩。公主殿下可以觉得这是举手之劳,但受人恩惠,岂能不思回报,不铭记于心,民女若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那真是枉费了公主相救的一番情意。” 平川公主的笑容渐渐柔和了许多。 比起刚才像是戴了一副面具似的,现在瞧着倒真有几分数年前的熟稔。 “从前就知晓盛姐姐聪慧过人,如今看来还是一样。” 她莞尔道,“本宫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不知殿下……从前的顽疾可好些了?”盛娇话锋一转。 平川公主面上的温柔瞬间凝固。 第246章 药膏 第246章 药膏 眸光如刀刃,冰锋锐利,直直射向坐在对面的盛娇。 盛娇也不胆怯,目光越发干净明澈,一样回看过去。 一时间,平川公主身边的侍女都退去,人人似乎都惧怕这个话题,偏偏这个话题被盛娇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你——胆子还真是大。”平川公主冷哼。 “并不是胆子大,而是明白公主您这一趟过来的目的,除了传旨、游玩,那便是找民女看从前的顽疾了。民女不愿提起过去,毕竟身份早已云泥之别,但……” 盛娇顿了顿,从袖兜里取出一只小小的药匣,双手递上,“若是早明白殿下的为难之处,还不尽力替殿下分忧,那才是我的错处。” 吕嬷嬷赶紧上前接过,又送到了自家主子跟前。 打开一瞧,那药匣子里的药膏一如从前,透明薄粉,淡淡的馨香弥漫,抚平了上位者的怒火。 平川公主拿起一只小银匙挑了一点点。 先观察了一番后,又抹在掌心,细细抹开,闻了闻。 “不错,是这个……”她松了口气,“自从你离京后,我找了很多名医,没有一个能有你那样的医术,更不能为我制出这样的药膏。” “殿下这些年受苦了。” 平川公主笑了:“受什么苦,横竖我没有被嫁出去和亲,已是大幸。” 盛娇垂眸,不再言语。 平川公主又问:“这药膏分明是前不久刚制的,怎么,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淮州一案事发,沈正业入狱,景王殿下大婚未成,我的消息……必定瞒不住,皇帝陛下高瞻远瞩,肯定不愿见我太过靠近景王殿下,可我又立功在先,那么助我脱籍,再给我一个赐婚,也是理所应当。” 盛娇撩起眼皮,语气平淡,就好像一切被她算准了的猜测都是日常。 平川公主惊讶了。 盛娇继续说:“若是赐婚给一个寻常人家,固然符合我现在的身份,但……也压不住景王殿下日后想要抢夺的念头。” “也是,如今除了父皇与太子哥哥,也就我九哥最得势了。真要随便给你赐婚,往后你还不是我九哥的人。”平川公主明白了,笑着点点头。 “周江王世子身份特殊,作为质子,陛下对他关照又忌惮。可又不能摆在明面上欺辱,免得激怒了周江王,万一两败俱伤,反而给了岭赤一族攻打我朝的机会。” 盛娇望向窗外,“那么……作为有功之臣的我,又是曾经系出名门,当然可以作为周江王世子的正妃赐婚。” 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深深咽了回去。 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向喜欢用这样不显山露水的方式打压。 哪怕人人都明白,这苦水也只能自己咽。 周江王世子再如何反对,也拗不过冰冷的圣意。 平川公主轻叹:“你整日想这么多,不怕殚精竭虑,最后油尽灯枯么?” “多谢殿下关怀,还好,这些年我并未落下医术,也一直有所精进,所以暂时还死不了。” 盛娇收回视线,对着平川公主微微一笑。 这一笑,灿若春花,柔情万千。 平川公主仿若回到了数年前,眼前这女子还是自己的嫂嫂的时候…… “药膏留下,你走吧。”平川公主略微失神。 盛娇起身福了福,转身离去。 刚到殿门口,又听身后传来平川公主的声音:“只要你不闹出过分的事情,在这御府院内,本宫可以不管你的闲事。” 盛娇又轻轻见礼,姿态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多谢殿下。” 在这里见到平川公主,并不令她意外。 离京数年,平川公主早已是众多帝女中,最得宠的一个。 既然得知自己在淮州,又得知沈正业这一桩大案,平川公主就算为了那一份药膏,也会主动请旨跑这一趟的。 当今圣上忌惮周江王已久,偏又不知用什么更恰当的法子来打压对方。 平川公主的请旨可谓恰逢时宜。 一个口谕,一位公主,一桩赐婚。 看起来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哪怕人人都知晓其中的轻视与草率,圣上依然可以说是因淮州一案要紧,紧急之时当行紧急之法,不给御发明旨也是一种方式。 出了这边的偏殿,盛娇还是没去正殿。 脚下步子一转,又去了宝心处。 “你怎么来了?”宝心又惊又喜。 “来瞧瞧你,伤都好了吗?”盛娇关切。 宝心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背上:“你还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这是!官府地牢的铁烙?” 宝心认出来了。 她眉尖蹙紧,火气直冒:“是冯成康干的!” “嗯,不过都好了,快好了,不妨事的。” 宝心冷笑:“我说呢,这事儿给冯嘉玉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你明知冯成康来势汹汹,为何不设计躲开?” “有些事情是躲不开的。”盛娇耐心劝说。 若不以身犯险,怎么逼得平川公主救她。 又怎么能让平川公主第一时间发现冯成康也在?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这点只是皮外伤,疼是疼了点,但没什么大碍,养几日就好了。”她又轻声絮叨着。 “我是管不了你。”宝心叹息,“不过,冯成康入了平川公主的内殿,你就眼睁睁瞧着他攀上宫里的贵人?” 平川公主那么受宠。 皇帝连传口谕这样的事都愿意交给她。 若是有平川公主的助力,冯成康岂不是更如虎添翼? “他要是真有心利用公主殿下对他的喜欢,倒是有点棘手。”盛娇掩口轻笑,“只可惜,冯成康不是冯嘉玉,他一身傲骨,又怎会甘心被一个女人强占?” 宝心想起了前几日另一处偏殿里的闹腾,忍不住笑道:“痛快!谁说只有女子委身男人,瞧他猖狂,那一晚被公主强占了,闹得动静可不小呢!” 对付冯成康这种人,皮肉之苦根本不算什么。 只有用这种阴诡手段,将他逼入腌臜之地,才能一点点瓦解他的骄傲。 略坐了一会儿,直到赖晨阳在殿外忍不住催促,盛娇才起身告辞。 这一回,她总算去了正殿。 殿内,已经久候多时的魏衍之脸色很不好。 “你还知道来。” 第247章 失踪 第247章 失踪 “公主殿下如今就在御府院内,于情于理,我都该先去拜谢她。” 盛娇的理由正大光明,魏衍之一时语塞。 原本想劝自己就这么算了,可等了数日才见到她的思念灌入了好些酸涩,根本由不得他视而不见。 “那你从平川那儿出来,怎么又去了别处?”他又冒了一句。 “宝心如今是你的侧妃,她之前又被冯成康威胁,我去瞧瞧,这也不行么?”盛娇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 魏衍之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无理取闹的小孩。 就因为这个女人没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他在吃醋,不快,闹脾气。 盛娇显然不想跟他说这些,话锋一转,就问起了案情。 魏衍之沉了沉语气:“沈正业所犯之罪行已经基本查清,民愤滔滔,必定上呈天听,严惩不贷,你不用担心。” “那陈张两家呢?” “他们……”他眉间拧紧,似乎更不愿说这些不入流的人家,“自然是有罪当罚,一并处置。他们两家也牵扯其中,尤其陈家,但……他们替冯家做事并未犯什么错处,这一次也只是因为沈正业一案才被卷入。” 盛娇听明白了。 魏衍之并不想在淮州就料理此事。 哪怕知晓陈张两家与冯家关系匪浅,甚至知晓他们的暗中来往,知晓这些年冯家利用这些州县的乡绅富户敛财,他依然不愿轻易动摇对方的根基。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冯家根深叶茂,就算动手清算,也最好不要在淮州,咱们回了京城慢慢计划。” 他贴近一步,柔声劝说。 盛娇不着痕迹地退后,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福了福,她恭敬道:“多谢殿下为淮州百姓鸣冤,沈正业一案必定会水落石出。” 她只字不提冯家。 魏衍之有些慌了。 “孙元谱可吐干净了?”她问。 “用了刑,能说的都说了。”他迫切想追问她的想法,根本不想与她在孙元谱这个人身上纠缠,“娇娇……” “殿下,我已得圣上赐婚,我的未婚夫是周江王世子,还请殿下自重。我人微言轻,吃了这些年的苦已经够了……实在不想再生事端,殿下往后可称我一声盛娘子,像直呼我闺名这样无礼的行为,殿下还是别做了。” 她面笼寒霜,眸色中夹杂了一抹不耐烦。 魏衍之大为受伤。 他没想到,仅仅一个赐婚而已。 连明旨都没有,这女人竟然这样迫不及待与他划清界限。 “还有,赖晨阳跟了你这么多年,忠心耿耿,能力非凡,你就算从未在意过你身边这些人,也请不要把人家逼到死路上。我与你的和离,是在圣上那儿过了明面的,你授意赖晨阳喊我王妃,若被他人听到了,你贵为景王殿下,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但赖晨阳怕是难逃一劫。” “至于我,我更不想在出嫁之前惹上什么不必要的是非。” 说罢,她福了福,“我盛娇清清白白做人,从未对不起任何人,魏衍之,算我求你,离我远点。” 最后这句话,仿若一道惊雷落在他的心坎里。 疼得让他说不出话来,脸色煞白。 盛娇就像是没看见,继续道:“孙元谱乃本案重要证人,今日前来,我是想请殿下通融一日,我想带孙元谱去见一个人。若殿下允了,明日清晨,我自会安排马车过来接,还请殿下派几名护卫随从跟着,明日傍晚我必将人送还。” 魏衍之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锥心之痛。 他点点头:“我自会安排。”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用孙元谱拿捏这女人了。 盛娇转身离去。 “娇……”他往前追了几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当真愿意嫁给周江王世子?明知他不是好归宿,你也愿意?” 盛娇顿住脚步,轻轻回眸。 殿门大敞着,日光映照在光洁的地砖上,散发出点点暗芒。 光芒碎开,熠熠生辉,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与她的眸光交叠在一起,宛若一池荡漾开来的春水,明媚昳丽,又冰冷刺骨。 是啊,春水不就是冷的么。 它带着春日里的温暖,碧绿可人,又没有完全褪去冬日里的冰寒。 它就藏在盛娇的眼底,这一刻终于锋芒毕露。 她勾起嘴角:“愿意。” 盛娇离开后很久,魏衍之才如梦初醒。 追到殿门外,外面日光大盛,白玉石砖蔓延到远处,任哪一条路上都没有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莫名的,心口一阵剧痛。 他……终于要彻底失去盛娇了吗? 哪怕和离的时候,他都没想过盛娇会另嫁他人。 从懵懂年少到情窦初开,他一直是她生命中的唯一。 除了自己,他从未想过盛娇还会与另外一个男人携手。 胸口疼得几乎涨开,来不及回神,有人通传:“殿下,冯嘉玉冯大人求见。” 魏衍之屏住呼吸:“让他滚进来!” 藏雪堂今日依旧人来人往。 义诊开办以来,有不少老百姓得到了照拂。 唐大夫盘点了新一批的药材入库,捋着两寸不到的胡须几乎合不拢嘴。 见盛娇来了,他忙不迭地上前。 “东西都到了么?” “都到了。”唐大夫喜不自胜,“你来得正好,有几味药材的药性我把不准,你帮忙看看。” 说着,他又招呼妻子备茶,领着盛娇往后面的厢房走去。 进了里间,唐大夫敛起笑容,压低声音:“小姐,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周江王世子失踪了。” 盛娇微微挑眉,来了兴致:“哦,什么时候的事?” 唐大夫说了个大概的日子:“左不过这两天。” “有趣了。”盛娇唇边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小姐,圣上下了口谕,给您赐婚,就是赐给这周江王世子,这个节骨眼上他失踪了,会不会是冲着小姐您来的?” 盛娇:“就算冲着我来也没关系,他丢了,真正该着急上火的人可不是我。” 她弯起眉眼,“这事儿先不用急,原先咱们安排的人都收了么?” “小姐放心,都已经收回来了,京城那边没有察觉。” 唐大夫信心满满,“还有一个消息,最近有个谣言正在京城流传……” 第248章 诛心 第248章 诛心 “什么谣言?” “说是,等景王殿下回京,冯侧妃将会被扶正,成为景王正妃。”唐大夫捋着胡须,轻轻一笑。 盛娇了然:“这还真是像极了冯家人的一贯作风,一点没变。” “小姐以为是何人放出来的消息?” “除了冯成康,没别人了。”她莞尔,“你别看冯成康是个粗鲁蛮横的武将,实际上冯家兄妹四人中,他最不好对付,心机深得很呢。” 唐大夫明白了:“小姐可有应对的法子了?” “对付这种人,简单明了最有效,他不是喜欢暗中铺垫,再一网打尽么?如今轮到他自己成了瓮中之鳖,再多铺垫也是枉然。” “冯华珍是成不了景王正妃了,不过……冯家也未必没有好消息,说不准冯家二郎能做驸马呢。” 盛娇想起什么,笑容加深了。 今天真是好消息连连,放出去的饵都被咬了。 “驸马?”唐大夫哑然失笑,“冯家二郎野心勃勃,最想建功立业了,要真尚了公主,怕是以后在朝堂之上再无立足之地。” “是啊,我朝规定,驸马是不能有实权的。” 她感叹一声,“公主府里的富贵闲人怎么能比得上智勇双全的高官厚禄呢……希望冯成康能心想事成吧。”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徐徐而来。 马车里捆着一个人。 孙元谱手脚都被束缚,倒是没被堵上嘴,可他也不敢大声呼喊。 要知道身边的看守都是景王的人。 他要是闹开了,指不定从活罪就变成了极刑。 孙元谱读过书,自然明白其中的差别,如此一来越发小心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停在了后门处。 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 顶着清晨的薄雾与朦胧的晨光,桃香扫了一眼门外的人:“进来吧。” 孙元谱被两个小厮拖着带进了柴房。 桃香刚刚练了身段与拳法,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手边多了几样胭脂水粉,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让孙元谱坐好了,她便动手给他戴上了面具,又用胭脂水粉仔细涂抹掩饰,不一会儿,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是一张丑陋的妇人的脸,瞧着足有四五十岁,脸上生了癞疮一般,瞧一眼都让人恶心。 孙元谱吓了一跳:“啊这这……” “叫什么叫!”桃香瞪起眼睛,“今日你来我们这儿做一天的活,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怕是出了我这儿的大门就要被押去刑场,事关你的小命,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孙元谱依旧满脑袋浆糊,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全听姑娘安排,姑娘吩咐便是。” 桃香才不搭理他。 又让人给孙元谱换了一身衣服,她又给对方的手做了些许伪装。 这下半点都瞧不出孙元谱本来的样子了。 桃香拍拍手:“走吧。” 她领着孙元谱出了柴房,穿过长廊时,桃香突然又回头,趁孙元谱不注意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孙元谱猝不及防,直接咽了下去。 “这是什么……”他恐慌不已。 “没什么,只要你安分,等你离开这里自会给你解药。” 桃香微微一笑,把人领到了厨房门外,朗声对里头喊了声:“董娘子,今日有人过来帮忙,你瞧瞧还得用不?” 董娘子在里面应了一声,脆脆道:“好,你让她进来就是。” 乍一听到这声音,孙元谱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背后冷汗直冒。 这、这……不是他发妻的声音么? 桃香见他还愣在原地,唇边的冷笑转瞬即逝,从他身后重重推了一把,将孙元谱推进了厨房。 厨房里,除了董娘子,还有夏婆子她们在帮忙。 天气逐渐热乎起来,虽说离端午还有几天,但盛娇如今家里人口多,今年的端午想热闹一下,少不得要提前张罗。 这第一桩要紧事就是包粽子。 盛娇怕她们忙不过来,昨日就说了,会安排外面的妇人进来帮忙,到时候按天数给工钱就成。 董娘子原本坚持不同意,她心疼钱。 盛娇说:“别累坏了,伤着你的身子,那可不是银钱能解决的了。” 盛娇又说,“夏婆子、米婆子她们还要帮忙料理其他的事情,咱们家怎么说也有这么大块地方,每日要忙的有很多,她们哪能时时刻刻都困在厨房里。” 两个理由无论哪一个,董娘子都拒绝不了。 今日,便是来帮忙的妇人登门的时候。 见杵在门口的妇人身形比一般妇人高大一些,却显得满脸呆滞,董娘子眉尖微蹙,颇有些不满。 她张口提醒:“你先洗了手,过来把这些粽叶都洗干净,放在竹篮子里,注意不要叠在一起,我要它们晾到一定时候就能用的。” 她细细叮嘱,听得孙元谱几乎下意识想逃。 可他还是忍住了。 外面有景王的护卫,他还吃了那不知名的药丸……他不想死在这里啊! 硬着头皮,他上前开始洗了。 孙元谱虽家境一般,但到底也是个读书人。 自从娶了董娘子后,他就没有做过什么粗活。 家里家外,一应打点都靠董娘子张罗。 洗粽叶这样的小事到了他手里也显得笨拙不堪,惹得董娘子出面指点了好几回,他才勉强过关。 他不敢抬眼,生怕被妻子认出来,只管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这一刻,度日如年,他连呼吸都觉得费时间。 董娘子并未认出他来,只觉得这妇人丑陋又粗笨,完全没有来帮忙的机灵感。 她原本坐着拌桂花蜜豆的,发现糖不够了,忙不迭起身要去拿。 放下罐子,她掸了掸衣衫袖口,扯平了短衣的下摆,这会儿已经显怀的肚子就藏不住了,那衣角不听话,总是翘起来。 夏婆子见了,笑道:“这几天瞧着好像又大了些。” 董娘子苦笑:“可不是,我也没吃什么……怎就长得这样快。” “算算月份也该长了,长得精神,回头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米婆子凑趣道。 孙元谱下意识地抬眼,瞧见妻子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的瞬间,他整个人呆住了。 第249章 错失 第249章 错失 董娘子浑然不觉眼前这人的古怪,笑呵呵地与米婆子等人说了两句话,就走去一边的碗柜前,打开柜门,在里头盘盘点点,找出了半罐糖来。 孙元谱心口冰凉,耳边轰鸣,一时间手脚都软了。 只听得耳边有人喊了一声:“让你洗粽叶,不是让你拆粽叶,哎哟,你到底会不会做事?” 米婆子一扭头瞅见孙元谱手里捏着的粽叶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忍不住嚷嚷起来。 董娘子皱眉:“你要是连洗粽叶都不会,我这就回了我们娘子去,打发你离开。” 在董娘子看来,做事就是做事。 既领了这差事就该认真对待。 洗粽叶而已,要不是她身子笨重了好些,她都想大包大揽全干了。 偏盛娇不答应,她也只能作罢。 像这样小孩子都能做得好的事儿,怎么到了一个大人手里就乱成这样…… 董娘子说着就上前拿走孙元谱手里的粽叶。 不经意间,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掌心,一瞬即逝的接触令孙元谱愈发心潮涌动。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又重新取了粽叶,下意识地开口:“我会的我会的,我来就好,你歇着吧。” 这一说话,孙元谱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的声音竟怪怪的,根本不像自己了。 倒像是一个沙哑怪异的妇人。 是了,他现在的模样不就是个丑陋粗笨的妇人么…… 有这样的声音再正常不过。 董娘子见他积极,略松了口气:“行吧,你赶紧忙起来,我这厨房里事情多着呢。” 孙元谱感到耳尖发烫,根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管埋头做活。 等到董娘子绕去灶台那边,他才壮着胆子看过去。 董娘子如今的肚子还不算很大,微微翘着,轻轻顶开了衣角,她依旧忙得很伶俐,不见半点迟缓拖延。 她——怀孕了么? 看这肚子的大小,再算算日子,应该是自己的。 孙元谱这么一想,心血都涌上脑海,一片火热。 他要有孩子了! 是他孙元谱的孩子!! 没等他快活完,又听厨房里另外一位柴妈妈说:“你这会子忙得利索,再过几个月怕是忙不动了。” “所以我才想趁着如今能动弹,赶紧多做一些。”董娘子欢快地说着,加了好些糖,又挑了一点点放在碟子里尝了尝味,满意地眯起眼睛,“咱们娘子喜欢甜的,这个味刚好。” “我听盛娘子说了,你这一胎……是个男娃?”柴妈妈又笑道。 董娘子脸颊微微一红,点点头应了一声。 “那就好了,后继有人,你往后也有个依靠喽!” “有件事我却拿不准。”董娘子犹豫道,“娘子说,要以我的名义开个女户,回头这孩子是要跟我姓的……可你们都知晓我家里的事,这样岂不是让我丈夫断了香火?” 夏婆子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嘛!不以你为女户,难不成要让你这娃娃生下来就被人欺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董娘子咬着唇,依旧苦恼。 夏婆子又道:“等孩子大些了,能自立门户了,你再让他改回父姓就是了。这孩子啊长起来很快的,十几年的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 孙元谱却急了:“万万不可!孩子怎能跟母姓?!” “你这妇人真是滑稽,拿了工钱来做活的,怎么还管起旁人家的闲事来了?”米婆子就看不惯这人偷懒蠢笨,一张口就不客气。 “反正不可以!” 孙元谱顾不上自己现在怪异又难听的声音,冲着妻子嚷嚷起来,“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这个孩子,他、他本该入你夫家家谱的!!” “你绝对不能让他跟母姓,绝对不可!”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要跟妻子姓,孙元谱一时间激动万分。 这一胎可是男娃。 他就算以假死逃离这里,想要与鸢娘双宿双飞,可也没想过董娘子所出之子要跟母姓。 作为一名读书明理,将男尊女卑的念头刻入骨髓的书生,这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董娘子奇了,目光目光地打量着对方。 孙元谱唯恐被认出来,慌得又垂下眼睑,忙着清洗手里的粽叶:“反正你这样,是要被你丈夫责怪的,回头真被夫家知晓了,你日子也难过,我是为了你着想才这么说的……”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悄无声息。 柴妈妈叹了一声:“哎……这就是难办的事了,人家夫家早就没了,男人也早早见了阎王,你大话倒是说得响,却不想想她一个女人拖着孩子,这日子有多难过!” 董娘子有些眼眶发热:“不说了,还是听咱们娘子的吧,她不会害我。” 董娘子这条命都是盛娇给的。 更不要说肚子里的孩子。 如今丈夫已经不在,不知不觉间,董娘子已经把盛娇当成了精神支柱。 旁人说再多都没用,她只听盛娇的。 孙元谱还想再劝,生怕妻子真的听了旁人的话,要给儿子改母姓。 柴妈妈从旁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你别以为咱们这儿的工钱好拿,赶紧的做事!这事儿又与你什么相干,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些活计要是做不完,你今儿可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风轻柔卷起院内的枝条嫩芽,一片荡漾的盈绿。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又缓缓落了下去。 转眼,到了午后。 孙元谱原本还想找个机会再与妻子好好说说。 没想到董娘子怀着身孕,根本不会多劳累,没一会儿就回房休息了,厨房里只剩下几个他不认识的小丫头。 他倒是想绕去后头厢房,可总也没时间。 下午晌,桃香过来了。 孙元谱认出了对方就是给自己乔装的人,手忍不住抖了抖。 桃香也不多话,领着他就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偏门。 等着他的,依旧是马车,依旧是景王护卫。 “这位姑娘,那里面的是我……”孙元谱想摆明身份。 桃香冷哼一声,竟一个字不给,咣当一声关上大门。 他被重新押上了马车。 这一趟也不是回御府院的,而是朝着另一处花街柳巷奔去。 孙元谱被安置在另一处陌生的厢房里,四周脂粉浓香扑鼻,莺歌燕舞,不绝于耳。 正诧异着,忽儿听一娇滴滴的声音格外熟悉:“爷快别说了,那什么穷酸书生,只会骗人,害得我好苦。” 第250章 噩梦 第250章 噩梦 孙元谱大骇——这、这不是与他一起逃走的鸢娘嘛! 眼前层层轻纱撩起,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鸢娘着水色外衫,露出里头绣着金桃的肚兜,眼波如水,媚态横生,一张口便是娇啼切切,听得人骨头都酥软了三分。 她对面坐着一个锦服玉冠的男子,一身富贵,尤其腰间系着一条镀金嵌宝的麒麟绦钩,更显身份。 鸢娘望着他的眼睛,几乎能漫出一池的春水。 两人边说边笑,鸢娘都快倒入那人的怀中。 这一幕,极香艳。 孙元谱却瞧得勃然大怒,他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掀翻了桌子:“你居然背着我勾搭别的男人!你说好了的,要与我一起走的!你这贱妇!” 鸢娘尖叫连连。 孙元谱疯狂撒泼胡闹,没一会儿就被赶来的小厮一把按住。 “哪里来的疯婆娘!”那男人呵斥,“这般丑陋不堪,也好意思出门丢人现眼?” 鸢娘被吓得泪水涟涟,靠在那男人的背后,作小鸟依人状:“可吓死我了,爷,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呀……” “不怕。”那男人又宽慰了鸢娘几句,命人将孙元谱狠狠打一顿,再丢出去,“丢得远一点,别又来吓着我的美人。” “鸢娘,鸢娘!!你当真认不出我了?我是孙元谱啊!!”孙元谱又怒又恨,大吼不断。 鸢娘吃了一惊,黑白分明的眸子转了转,一只小手捂着心口,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人怎么可能是孙元谱,孙元谱已经被抓了呀! 夕阳西下,一片落落余晖。 孙元谱被打得奄奄一息,口鼻全是血。 他勉强靠在一旁的石柱子,才坐稳了身子。 这一天过得,对他而言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可惜,梦还没有结束。 马车重新出现。 孙元谱却吓得不敢再上车了。 今日第一次上车,他被送去了妻子那儿劳作,妻子认不出他,他也不敢与妻子相认;第二次,他就被送到了鸢娘这儿,亲眼目睹了原先与自己信誓旦旦、海誓山盟的女子与另外的男人缱绻情深。 正犹豫后怕着,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位妙龄女子。 盛娇冷冷注视着孙元谱。 她肩头披着一方薄薄的披肩,晚风轻拂,吹起了衣衫一角,在昏暗的余晖中无规律地飘逸着,留下的剪影一如她的青丝。 她弯起唇瓣:“孙大才子,这一天过得感觉如何?” 孙元谱抬眼,认出了她。 瞬间,他泪如雨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求这位娘子开开恩……开开恩!!” “鸢娘是个聪明人,她一开始说与你情投意合,想一同私奔倒也不是骗你。”盛娇缓缓道,“可惜啊,机会给了你,你不中用。” 原来,鸢娘最先看中了孙元谱年轻,又有才华,还生了一副好皮囊。 比起已过不惑之年的沈正业,孙元谱当真很有吸引力。 反正跟在沈正业身边,鸢娘这辈子都出不了头,有刘氏这样一位性子彪悍的主母在,她的日子有多难熬,可想而知。 再看看孙元谱,读过书也颇有能耐,既能得到沈正业的重用,自然去哪儿都能有口饭吃。 比较起来,董娘子一个乡野妇人,自然要比刘氏好对付多了。 到时候鸢娘摇身一变成为孙元谱的正房,他们俩去一个陌生的州县扎根度日,小日子自然会比现在强得多。 从头到尾,鸢娘都不想只做妾。 孙元谱是她能力范围内能勾搭到的,最好的人选了。 但鸢娘还是想得简单了,孙元谱原先的能干有一半都是假象。 若无董娘子照顾,孙元谱哪有那样干净光鲜的外表;若无董娘子支持,孙元谱怎么可能考取功名;若无董娘子鼓励,孙元谱更不可能入得了沈正业的青眼…… 夫妻二人一路相伴相依,互相扶持才走到了今天。 鸢娘却以为,这是孙元谱一人的功劳。 当二人逃出去后,所有的真相都暴露在日头底下,藏都藏不住。 这时候鸢娘悔之晚矣。 孙元谱被抓回去时,鸢娘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她本就与沈正业的案子无关,又不是沈家的妾,只要明明白白交代清楚了,她会比孙元谱脱身得更快。 盛娇凝视着对方,语气冰冷:“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泄露你们俩踪迹的,不是别人,正是鸢娘。” 孙元谱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你也算饱读诗书,书里圣人是教你这样对待发妻的么?”她勾起嘴角,目光满是嘲弄,“你既能做得出这样背弃发妻的事,又怎么能奢望一个别家的妾能对你死心塌地,你是在痴人说梦。” 孙元谱反应过来:“这位娘子,我知错了,我定然好好配合景王殿下,我会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还请娘子替我保密,莫要让我娘子知道……” 他明白了这一天看戏的目的。 看清了鸢娘的秉性,也越发明白发妻的珍贵。 更不要说,董娘子如今还怀有身孕。 只要他能回来,他发誓一定会与妻子白头偕老! 他眼底迸发出火热的光,这希望的绳索好像已经有一头被他牢牢抓在手中。 盛娇嗤笑两声:“我自然不会让董娘子知晓的。” 孙元谱顿时喜出望外:“多谢——” “毕竟,你在她那儿已经是个死人了,死而复活这样的事情多可怕,我可不想吓着她。”盛娇说着,掸了掸袖口,“还有,我会让董娘子立女户,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跟董娘子姓。” “你、你……不可能,不可能的!!”孙元谱激动不已,“我朝立女户千难万难,她一个村妇如何有这样的本事,你莫要开玩笑了!让我回去,让我与她重修旧好!我与她本就是夫妻啊!!” “夫妻?” 盛娇咀嚼着这两个字,“至亲至疏夫妻,你在假死抛下她的那一刻,有想过你们是夫妻吗?” 她冷冷回眸,“做人不能这样自私,自己用得到了,就是百年好合、结发同心的夫妻,自己用不上了,就嫌碍事麻烦,一脚踹开。” “凭什么啊,人家董娘子凭什么留在原地等你?” 第251章 心思 第251章 心思 孙元谱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套说辞,前所未闻。 木木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又冒了一句:“可、可我是孩子的父亲……你总不能狠心叫我们骨肉分离,你怎么就知晓我娘子不愿原谅我?” “得知你出事时,董娘子险些连自己的一条命都保不住,更不要说肚子里的孩子。他们母子俩是我救下的,常言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也不需要她报答我什么,相遇一场不过缘分。” 盛娇语气平淡,“若现在将你带去她面前,必定会惊了她的胎,到时候一尸两命也说不准,你也愿意?” 孙元谱愣住了。 这一次,他久久没吭声。 盛娇懒得看他,眸光转向不远处——又是一架马车稳稳停在路边,帘子被撩起大半,露出魏衍之那张冷峻的脸。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听了多久。 “你来了。”盛娇淡淡道,“人虽受了点伤,但性命无忧,我把他还给你。” 魏衍之咬着牙关:“好。” 赐婚的旨意已下,这个女人已经有意无意与他保持距离,这种划清界限的感觉着实让人难受,越是不能靠近,越是令人无法自控。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魏衍之又一次追了上去。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他犹豫着开口。 “对。” 她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明白他在问什么。 这种默契带着冰冷的嘲弄,一点点割着魏衍之的心。 “我凭什么要在原地等你?凭什么男人想建功立业,就可以抛妻弃女,等他功成名就了,就能回来与妻子抱头痛哭一场,又重修旧好?” 她冷冷哼笑两声,“没有你的这些年,我过得很苦。” 魏衍之眼底的光瞬间亮起:“我以后一定——” “可我很踏实。”盛娇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必再为了你感怀伤神,也不必担惊受怕,怕你不来救我。” 她直直地看着他,“也挺好的,魏衍之,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上了这一课。” 他如被雷劈中一般,傻愣在原地。 等到恍然大悟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女人的身影。 “她去哪儿了?”魏衍之一阵失魂落魄。 “盛娘子她……她说要去一趟布庄买些料子和绣线,她要给自己绣嫁妆。”赖晨阳头皮发麻,还是将刚刚盛娇貌似无意间留下的话一一转达。 顿时,魏衍之喉间一片腥甜,怒气涌了上来。 仅仅隔了一日,御府院那边传来消息,说孙元谱还想再见鸢娘一面。 赖晨阳见盛娇不开口,忙拱手作揖:“那孙元谱说了,他还知晓沈正业一桩隐秘,要是让他见了鸢娘,他就全都交代出来。” 盛娇点点头:“麻烦转告殿下,我下午晌就安排鸢娘过去。” 鸢娘大概至今都不知晓,其实她脱身后的每一步都落在盛娇为她设计的陷阱里。 包括她以为的又寻到一个妥帖的、足以依靠的男人,也一样是盛娇的手笔。 当得知要见孙元谱,鸢娘立马拒绝。 盛娇道:“你在彤金钱庄的那二百两银子不想要了?” 鸢娘小脸煞白,哪里还敢摇头,乖乖跟着盛娇上了马车。 见面的地点在偏殿一处空置的耳房内。 地方不大,一眼就能瞧见孙元谱衣衫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地坐在里头。 鸢娘以袖掩口,却挡不住眉间弥漫的厌恶。 “你与我相好一场,是不是一开始就是做戏?是哄我玩儿的?”孙元谱似乎还不死心,亲眼见到的依旧比不过听当事人亲口说。 鸢娘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你要是早点说,我根本不会陪你这一场!为了你,我连结发妻子都能舍下,你、你就这般待我?!”孙元谱太过激动,嘶吼着嗓子,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鸢娘冷冷道:“什么叫哄你玩儿?说好了一起私奔,我难不成半路上把你丢了?我还不是跟你一起走了!一路上吃穿住行,哪一样我没使银子?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小县城,咱们俩能安稳度日,你好歹有点本事,读过书也考取过功名,去私塾做个教书先生,正正经经挣几笔束修回来就好,可你呢!!” 她好像说起了伤心事,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你要么嫌那个赚的银钱少,要么就觉得这不够体面,够不上你读书人的风骨!” “我呸!”鸢娘啐了一声,“你都与我这个下贱坯子私奔了,还要说什么风骨,要什么体面,真是滑稽!” “你也别这样看着我,我可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横竖我对得起你,又没辜负你,至于你后来被抓回来么……那也是我之前不知晓你牵扯了这么多,如今东窗事发,案子这么要紧,景王殿下又在淮州坐镇,我如何敢托大?” 鸢娘的道理一套一套的,“你与其怪我,还不如怪你自己蠢笨!什么事情都能掺和一脚!” 孙元谱已经被激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脸色发青。 “你果真是个贱人!从前委身沈大人,跟我说什么做妾就不拿自己当人,惹我怜惜了你!今日却来讲这样的话!!”他口不择言,疯狂大骂。 “哈!我贱人!你以为你们这些男人算什么好东西不成?!你以为是我愿意当这个妾不成?!那沈正业强占了我的时候,可有问我愿不愿意?” 鸢娘大声嘶吼着,隐隐透着哭腔,“横竖我这辈子已经被毁了一半,我找你也没诓骗你,你叫什么冤屈!?当初还不是你自己立不住,被我轻而易举就勾搭到手,我是贱,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罢,她狠狠冲着孙元谱的脸又啐了一口,转身夺门而去。 耳房外,盛娇正静静立着。 方才屋子里的动静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魏衍之就守在她不远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背影。 刚刚鸢娘的话听得魏衍之有些不是滋味。 他总觉得这是盛娇故意给他听的,好像是在借别人之口,将她心中种种郁结愤怒倾泻而出。 偏他又不敢多问…… 耳房内传来了孙元谱压抑多时的哭声。 哭得凄惨悲绝,像个孩子。 第252章 请罪 第252章 请罪 盛娇回眸:“人我带走了,孙元谱你留着好好审问。” “嗯……” 她领着鸢娘离开。 离开御府院老远,鸢娘才壮着胆子问:“这位娘子准备如何处置我?” “你手头应该还有好些家私细软傍身,想来讨生活应该不难。”盛娇一语道破。 鸢娘讪讪地扯了扯嘴角,用帕子擦了擦微红的眼:“什么都瞒不过娘子……” “我会把你送到原先你落脚的地方,往后你是留下还是离开,全凭你自己的打算,与我无关。” “你、你不把我交给别人?”鸢娘瞪圆了眼睛。 “你与我非亲非故,我为何要做你的主?你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 盛娇这句话在鸢娘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从被迫沦为沈正业妾室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想过还有自己做主的一天…… 她垂眸不语,一双手几乎将帕子绞烂。 把鸢娘送走,盛娇回了自家宅院。 她也要为自己换药,身上的伤虽不算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细细换好伤药后,她才将原先的药材取出来,依旧按照从前的规矩一一处理制作。 桃香顶着一头细汗进来了:“你等我,我去洗个手就来帮你。” “你就别忙了,我这儿都快忙完了。”盛娇轻笑,“瞧你,这一脑袋的汗,还不赶紧去擦擦,仔细吹风着了凉,回头又要病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当心点。” 桃香利落地取了一方巾子,又用热水浸湿了洗了一把。 “不妨事!那赖护卫确实有点本事,我跟他学得挺好。”她笑眯眯道,“只可惜,赖护卫不能整日都在咱们这儿,要不然我还能进步得更快。” 盛娇哑然失笑。 原先最不想看见赖晨阳的人是桃香。 现在最期盼赖晨阳出现的人还是桃香。 只不过桃香心思单纯,脑袋里不装什么男女有别。 她与赖晨阳学武时,也多让水菱水蕙她们在一旁瞧着,还有另外跟随的护卫几人,绝不孤男寡女,给人落下口实。 “还是要当心点,如今瞧着暖和了,却是最容易着了风寒的时候,我可没功夫再腾出手照顾你。”盛娇故意板着脸。 “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桃香简单擦了擦汗,又好奇道,“你这几日不去那什么临江别苑么?” “沈正业的案子就快要有结果了。”盛娇垂下眼睑,纤长皙白的手指灵活优雅,一点点处理着那些药材,“我歇两日,后头怕是有的忙呢。” “那个冯家呢?尤其那个冯二公子,那样欺辱伤害娘子你,难道就不追究了?” 桃香气愤不已。 “自然要追究的,只是账太厚了,总要有个先来后到、轻重缓急。” 说罢,盛娇撩起眼皮,笑容仿若春花绽放。 这样平淡从容的日子一连过了三四天。 盛娇再一次换药时,那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处已经掉痂,露出新长的淡粉色的肌肤来。 她替自己检查过,又去看了看桃香的,最终松了口气:“不会留疤。” 桃香浑然不在乎:“留疤也不要紧,只要不影响身子就成。” 没等盛娇开口,她又赶着说,“快别提往后成家什么的,若我以后要嫁的男人还嫌弃我这个那个的,我嫁了干什么,给自己添堵么?” “也对。”盛娇莞尔。 正说着,利海过来传话,说外头有人负荆请罪,是专程来给盛娘子赔不是的。 到了门外,只见冯成康褪去上衣,只着素白的内襟,跪在台阶之下。 盛娇眸光微沉:“冯大人这是何意?” “上次是我鲁莽,冲撞了盛娘子,今日特来负荆请罪,还请盛娘子宽宏大量,能既往不咎。”冯成康拱手低头,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真是奇了。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冯成康给自己道歉。 而且还是这种规模的道歉。 要知道她如今就算脱了贱籍,有了赐婚,名义上也只是平民女流。 冯成康可是有朝廷任命、官职在身的公子哥,就算伤了盛娇要道歉,也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冯大人言重了,我一小小女子实在是受不起,你这样大张旗鼓地请罪,对我而言怕是更像祸端,并非好事。若冯大人真心悔过,不如起身,咱们进去慢慢说。” 盛娇让开了身子,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冯成康没有犹豫太久,顺势进了大门。 桃香紧张地跟在盛娇身边,她手里一截软鞭始终没松开,攥得紧紧的。 堂屋里收拾得干净敞亮,盛娇让人送了茶水,又让桃香去厨房看看备的糕点好了没。 这分明是要支开桃香。 桃香犹豫再三,还是顺从了。 等到四周无人,盛娇才开口道:“不知尊驾是何人,扮成冯二公子的模样来我门前闹了这么一场,意欲何为?” 冯成康挑眉:“盛小姐未免太谨慎了,我只是想来道歉罢了,毕竟谁都知晓你在景王殿下的心中举足轻重,惹了你,定然会惹得殿下不快。纵然我是官你是民,有皇族在上头压着,我也不得不过来。” 盛娇弯唇,眸光悠远淡然:“如今临江别苑里有两位皇族,除了九皇子景王之外,还有平川公主。公主殿下仰慕冯二公子已久,前几日才刚刚得偿所愿,必不会轻易放过。公主乃金枝玉叶,千金之躯,自然也与一般女子不同,若你真是冯二公子,为何身上没有染上公主所用的玉涎香?” 说着,她缓缓侧目,视线冰冷又大胆,直勾勾地扫过身边之人。 “男女之事,耳鬓厮磨,床笫之欢,必定相拥相依,想要洗脱干净这气息怕不是很容易。”她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你身上并没有平川公主留下的气息,相反……你却有另外一样不该出现的味道,那是雾青——” 话还没说完,忽然眼前一花,她整个人都被笼进了一团桎梏中。 对方的大手紧紧锁在了她的喉间,只要稍加用力,她必定血溅当场。 盛娇眯起眼眸,却笑得更从容。 “看来是我猜对了。”她柔声道,“世子大人不远千里而来,只是为了取我性命么?” 第253章 世子 第253章 世子 背后的人不说话,勒在她脖颈间的大手愈发收紧。 盛娇眯起眉眼,仿若根本没察觉到危险正一步步逼近。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这些年世子在京城也过得还算惬意潇洒,陛下将我赐婚给你,属实是委屈了。”她的声音如柔光,轻轻流淌,“只是即便没有我,这赐婚还会落到别人的头上,到时候怕是没有像我这样好拿捏的人选了。” “世子大人,不如……你高抬贵手,我们好好聊一聊。” 说完这一句,她呼吸一沉,眼前渐渐发黑。 后背升起了一股寒意,如死亡一般笼罩全身。 这……就是周江王世子么? 盛娇头一次与他打交道,心底便明白了一点——这人绝不像传闻中那样,是个只晓得风花雪月,诗酒歌舞的纨绔。 他身上的雾青蕨的气味越发浓郁。 盛娇已经说不出话来。 片刻,他掌心放松,她终于得以脱身。 缓缓转过身,她再次对上那人的双眸,依旧冰冷,寒意浓重,但却比刚刚多了几分兴趣和打量,他一撩下摆,利落地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水,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公子才有的洒脱清贵。 “果然名不虚传,光凭着一味药的气味就能察觉不对,冯成康栽在你手里,不算冤枉了他。”他轻笑着。 这人顶着冯成康的脸和盛娇说话,怎么看怎么有点怪怪的…… “世子言重了,冯大人并未栽在我手里,他如今依旧是冯二公子,是备受重用的朝廷栋梁,与你我有云泥之别。”她淡淡道。 “你说不能杀了你,杀了你那老皇帝还会给我另寻婚事?” 闻言,她轻轻一叹:“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如今世子也到年纪了,总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有一个理由能长长久久地留你下来,自然最好。” 能用一桩婚事解决的麻烦,何必动用千军万马。 况且,周江王也不好对付。 盛娇从袖口里摸出一卷纸条递了过去。 “世子,这是我的诚意。” “可我不想娶你。”他冷冷道,字里行间带着笑意。 “是,我也明白,我乃再嫁之身……”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毫不客气地打断:“因为你曾是景王正妃,是入了玉牒的皇亲国戚,你也要喊那位一声父皇,我凭什么相信你?当初你与魏衍之情深似海,生死相随,说不准也会为了他来对付我。” 盛娇一阵错愕。 半晌,她嗤笑出声,转过视线看着窗外,目光中悲情微动,似有无限委屈和伤痛…… “如果是这样,那世子更要娶了我。” 她一字一句,格外坚定,“有道是出嫁从夫,只有我成了世子妃,你才能有能与魏衍之掰手腕的资格。你放心,若几年后你得偿所愿,不想再维持这桩婚事,给我一封放妻书,我自会与你一刀两断。” “……呵,到底是有经验,就是不一样。” 这话里的意思尖锐至极。 盛娇却半点不为所动,幽幽回眸,“世子……” 话还没说完,手指上微微一热,竟是这男人夺走了那张卷好的纸条。 不经意间,他的指腹触碰到了她的。 “三年为期,要是你到时候不肯走,别怪我翻脸无情。” “好说。”盛娇立马应了,“一言为定。” 窗户大开着,那人纵身跃起,径直从窗户翻了出去,很快消失不见。 屋内清风阵阵,唯有留下的茶盏渐渐冷却。 走到窗前,盛娇抬手关窗。 又叫来了桃香她们略收拾了一下。 桃香惊愕:“那人呢?那个狗屁冯成康去哪儿了?” “他走了。”盛娇温温一笑,“他也不是冯成康。” 桃香一脸疑惑。 盛娇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拿起一方绣绷又绣了几针。 那上面是大红的绸缎配上金银错的丝线而就的鸳鸯戏水,哪怕还未绣好,已经能见秀致华美。 “娘子……有件事我都没问你,我、我……”桃香支支吾吾,“那赐婚一事是真是假?” 盛娇轻轻颔首:“圣上口谕,平川公主传旨,怎么可能作假?” “那娘子真愿意嫁么?”桃香急了。 “这是圣意,由不得我愿不愿意。”她弯唇,“不过没关系的,既来之则安之,横竖只是嫁人罢了,我从前又不是没嫁过,不怕。” “娘子,不管你嫁给谁家,我都是要跟着娘子的,娘子不准不要我!”桃香急切道,“娘子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不可能丢下我!” 见盛娇哭笑不得要劝阻,桃香又语气火急火燎:“你快别说什么水菱她们几个了,既然要跟着娘子,自然是你去哪儿我们去哪儿的……她们若是不想跟着,横竖这边有房有银钱,她们也跟着读书识字,有法子照顾自己的!” “我不管,我就是要跟着娘子一起的!” 不论生死! 这是桃香早就想好的。 自从地牢受刑之后,这念头便越发清晰肯定。 盛娇终于感受到从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暖。 这份坚定的选择……哪怕从前在魏衍之身上都未曾见过。 她眼眸中晕染开一片温暖,抬手摸了摸桃香的脸颊:“你这……傻瓜。” 此刻,偏殿。 平川公主手持一把折扇,以扇面轻掩娇颜,垂下的眼眸看不出神色变幻,身边的茶案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金柳闻笛,这可是从宫里带出来的绝顶好茶。 她却没心思品尝。 腕骨轻转,她凝视着那精致的扇面。 上头笔墨风雅,乃本朝鼎鼎有名的画师的墨宝。 一笔一墨皆是珍品。 平川公主突然发了狠似的,狠狠撕开了扇骨,将那些孱弱的纸捏成一团,不一会儿一把扇子就彻底毁了。 咣当一声,她猛地将已经被毁得七零八落的扇子丢了出去。 吕嬷嬷忙上前哄着:“殿下,仔细伤着您的玉体。” “好个大胆的冯成康,既成了我的入幕之宾,居然还敢跑去找盛娇献殷勤!以为上演一出负荆请罪就能换来人家的原谅么,真可笑!” 平川公主胸口不断起伏,“你带上人,去把他给我绑来!” 第254章 就范 第254章 就范 吕嬷嬷吃了一惊:“殿下是要绑谁?那……盛娘子么?” “我绑她做什么?就算她如今有了赐婚在身,来日也不过是巴临质子的世子妃,给我提鞋都不配!”平川公主即便再愤怒,依然头脑清醒,“把冯成康给我绑来!” “可是殿下……那位冯大人有官职在身的,上一回景王殿下容许了,才能让殿下逞心如意的,可如今……”吕嬷嬷低声劝着,“那冯大人瞧着也不过是中人之姿,不过就身子骨瞧着英武不凡了些,公主您风华万千,天下儿郎里难不成寻不到一个比他强的?” 吕嬷嬷这话劝得恰到好处。 可惜,平川公主冷冷道:“天下儿郎再多,那也是以后了,眼下我就要他来。” 说着,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眸光流转,一片森冷阴霾,“你如今也出息了,倚老卖老,想做本宫的主。” “殿下息怒,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怕给殿下惹麻烦。既然那冯成康惹了公主不开心,那让他来也是应该的……老奴这就去办。” “记着,给我大张旗鼓地把他绑来!” 平川公主这下顺气了,“还有,淮州城里另有陈张两家,与他们冯家关系匪浅,将他们家做主的人也一并送来,本宫有话要问。” “是……” 冯成康被押进临江别苑偏殿时,整个人如烧火罐一般,脸色涨得通红,几乎发紫。 吕嬷嬷派人闯进门,连问都不问一下,当着冯嘉玉的面就拿了冯成康。 他如此被欺辱,根本不能忍,当场就要动手。 还是吕嬷嬷冷笑着警告:“冯大人,老身是奉公主之命前来,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冯成康再能干,背后的冯家根基再深厚,那也比不上备受圣上宠爱的平川公主。 君臣有别,这里头的差距甚至比冯成康与盛娇的身份还大。 他只能咬碎一口牙,硬生生从了。 这一次,他说什么都不愿跪,硬挺着后背,两眼冒火:“殿下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几阶之上,平川公主正歪在榻上,手边的玉盘里摆着好些新鲜可口的水果,她娇笑着吃了半颗,不急不缓道:“把衣服脱了,来本宫这里还装什么?” “你……” 莫大的羞辱围绕全身。 这一次冯成康却不愿妥协。 “公主殿下不如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杀了你多没趣。”平川公主勾起嘴角,冲着旁边挥挥手。 很快,陈老太太与张老太君都被押了上来。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当家主母,此刻跪在平川公主的跟前,战战兢兢,浑身抖如筛糠。 “这两位你认识的。”平川公主笑道,“好了,现在你是想乖乖听话呢,还是当着本宫的面跟她们俩来个对质?” 她柔声说着,摆弄着自己纤纤如玉的手指,“冯成康,我知晓你冯家的底细,这么多年了底下州县怕是布了不少人手吧,他们也算尽忠尽孝,给你冯家上贡了不少银钱。” “你说说,若是本宫将这些都交给九哥,或是……直接交给父皇,你猜猜你们冯家会不会大祸临头呢?” 这笑声仿若带了一根根尖锐的刺。 一股脑刺进了冯成康的心坎。 他再也没想到,堂堂皇族公主竟会用这样的手段逼他就范。 “你、你不是已经得手了,你为何还……” 平川公主眯起的眼眸细长冰冷:“冯成康,这游戏是由本宫说了算的,本宫不说结束,你凭什么退场?” 甚至还去给盛娇赔罪!! 只要一想到这点,平川公主心底的怒火就蹭蹭而起,如火上浇油。 偏她又不愿当面说穿…… “你到底脱不脱?”她明显已经快失了耐心,眉尖紧蹙,很不耐烦地催促。 冯成康低下头,望见了自己紧握的双拳。 手指关节隐隐发白,手背乃至小臂一片青筋暴起。 可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上身的衣衫一件件松开。 平川公主笑了:“这才像话。” 冯成康不听话,她就要用这种方式让他低头。 她拽着冯成康进了内殿,听枫点墨二人在外面用厚重的帘幔遮挡住视线,可也遮挡不住时不时传来的声响,足以令人面红耳赤。 跪在原地的陈张两位老太太面面相觑。 她们根本吃不准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被迫听了好一会儿异样的声响,最终她们二人都被撵了出去。 各自上了马车,陈老太太到底沉不住气,一把掀开帘子问道:“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这公主殿下怎会找上我们?是不是你家那头又出了什么纰漏?” 张老太君闻言,立马不乐意了,也冲着陈太太不客气道:“什么叫我家这头出纰漏,你以为你们陈家就处处都好么?还有,这段时日我闺女为何没回娘家看看,是不是你一直阻拦?” “她是出了门子的人了,是陈家媳妇,哪能总是想着回娘家?” “哼,少跟我演戏,都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和气呢!我丑话说在前头,我闺女再如何,她也是张家女,你就算再看不惯她,也不得伤了她的性命!” 陈老太太气得胸口几乎快炸开:“我说她那般不敬不孝,原是你没教好!这般纵容自己的闺女,才让她做下那样丑事!” “你别来说我。”张老太君冷笑两声,“瞧瞧你家那两个没用的儿子!若你家儿子得用,还用得着我闺女到处想法子么?归根结底,连自己婆娘都镇不住,还说什么别的?” 说罢,张老太君就命车夫启程,远远丢下一句,“我明日就去见我闺女!谁拦着都没用!” 望着那马车绝尘而去,卷起一片灰尘,陈老太太手都在抖。 “没规矩,没规矩……”她不断念叨着,可也架不住心慌意乱。 刚刚这一场争执,只是勉强消停了她们内心的恐慌。 平川公主,冯成康,还有冯家…… 这些名字轮番在心中起伏,就是给不出个答案。 张老太君匆匆回了家,立马招来了两个儿子。 第255章 主动 第255章 主动 又是夜沉。 今晚的淮州注定有人无法安眠。 一盏不算明亮的油灯下,盛娇正盘点着手里的账簿,三个水丫头早就撑不住,被她打发去睡了。 倒是桃香比想象中更有精神,依旧与她对坐着,手持一杆笔,口中不断念叨着,刷刷在纸上写着些什么。 偶然抬眼,盛娇轻笑:“不早了,你要不先去睡?” “你不睡,我也不睡。” 桃香瞥了她一眼,红艳艳的唇抿紧:“你会的那么多,要是趁着我睡觉一个人偷偷又用功了,我岂不是插上翅膀都赶不上你?我才不要呢。” 听着这样孩子气的话,盛娇忍俊不禁。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盛娇笑着,给桃香倒了一杯茶,“你既不想睡,那就喝了提提神,顺便帮我将这两页也理出来。” “好呀。” 桃香姑娘才不怕苦不怕累,她最怕盛娇把自己排除在外。 见对方有事儿交给自己,她比什么都快活。 当即喜笑颜开地收下了,又忙不迭地用笔舔墨,笑得嘴角咧开:“可惜了,水蕙那丫头撑不住,她看这些文墨啊、字句啊什么的,头都能搞大了,偏打了一手的好算盘,我和水菱水芹两个都比不上呢。” “还有这回事?”盛娇来了兴致。 “可不,骆先生教了算术的,我也去旁听过一两次,水蕙是跟着我一道去的,结果我还没听出什么来,她竟就能上手了。” 桃香说着,抿嘴一乐,“原先怎么督促那丫头读书认字,总欠了一分火候,却不想人也有自个儿擅长的呢。” “天生我材必有用,水蕙虽不喜文墨,但对算术别有领悟,也挺好的。” 盛娇坐在灯下,与桃香絮叨着家长里短。 忽然,屋外来了脚步声。 今晚轮值守夜的,是牛吉。 牛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娘子,外面来了个嬷嬷,她是坐马车来的,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的,要想见娘子一面。” 盛娇唇边的弧度未变,眼眸深沉了几分。 “知道了,你把人请进来吧。” 她又对着桃香道,“这些你拿回自己屋里慢慢看。” 桃香如何不知是她等的人来了。 咬着唇瓣又松开,桃香点点头:“好,有什么事情你就大声喊我,我立马就来。赖晨阳也在呢,不知在咱们家附近哪儿守着,你喊得大声点,他也一定能听到。” 送走了桃香,不过须臾间,牛吉就领着来人进门了。 吱呀一声,门关上。 吕嬷嬷的身影从昏暗中走到了灯下。 四目相对,盛娇笑而不语。 吕嬷嬷福了福:“见过盛娘子。” “嬷嬷太客气了,请坐。” “客气什么的倒也不是,盛娘子的来历老身都清楚,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但也比我这样的奴仆强上许多。” 吕嬷嬷的声音微哑轻柔,带着一种穿越岁月,最后尘埃落定的淡然与从容。 她已经不再年轻。 灯光之下,脸上的肉自然而然地微微垂下,连带着眼角处也跟着耷拉下来。 她原本是宫中的掌管一宫事宜的大宫女,本就威严。 没想到年岁上来了,反而添了些柔软。 “嬷嬷言重了,我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是我命好,遇到的都是念旧情的心软之人,才让我有一席喘息之地,真要计较起来……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盛娇抬手,给吕嬷嬷倒了一杯茶。 吕嬷嬷端起茶盏轻轻品了一口:“竟是金兰香,这茶虽常见,但想要烹得清香回甘,却要狠下一番功夫,没得两三个时辰怕到不了这份上……” 说着,她抬眼,“盛娘子有心了。” 盛娇微微笑着,也不等吕嬷嬷开口,就将一方早就备好的药匣取了出来,放在桌案上推到了对方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嬷嬷能代为转交。” 吕嬷嬷打开了一瞧,挑眉道:“这是何意?” 药匣里,还装着两瓶药膏。 正如那一日盛娇献给平川公主的,一模一样。 另外一边放着的,是几张纸写就的药方,叠起来厚厚一层。 盛娇道:“我将药方都写上了,每一味药材取什么样,也都画了详细的图,保管一看就明了;当初我……离京时走得狼狈匆忙,很多事情来不及顾虑,叫殿下这些年吃苦了。” 吕嬷嬷心头微颤,又仔细检查了药匣里的东西。 竟如她所说,分毫不差。 这本是吕嬷嬷今晚来的目的。 但自己开口,与对方主动交出来,是两个意思。 即便是吕嬷嬷,这一刻也动容了。 “原先在京城时,所见所闻就得知盛娘子并非一般人物,今日一见,方知是我浅薄。”吕嬷嬷收起了药匣,态度比刚刚进门时和煦了许多。 “我无依无靠在这淮州城里艰难度日,说实话……那一日见到殿下,我真的打心眼里的高兴,不为别的,就因为殿下与我……同为女人。”盛娇垂眸,高兴中透着酸涩。 灯火轻轻跳动了一下,炸开一声清脆的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吕嬷嬷起身离去。 盛娇屋子里的灯这才熄灭了。 赶着回到平川公主身边的吕嬷嬷来不及休息,将药匣第一时间呈了上去。 平川公主这会子歪在榻上,衣衫不整,云鬓凌乱。 脸上多的是好事成就后的懈怠,慵懒又傲慢。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竟没有拒绝?”平川公主惊讶。 “何止呢,殿下,那盛娘子不但没有拒绝,似乎早就猜到老奴会去,我还没开口,她就将这些都拿了出来。” 吕嬷嬷感叹道,“这般冰雪聪明,慧比常人,细想起来,当真有些叫人害怕。” 说罢,她又将盛娇与自己说的话和盘托出。 平川公主听后,久久无言。 打开药匣子检查了一番,又细看了那药方。 吕嬷嬷小声问:“她会不会在这药方上动手脚?殿下还须当心些。” “盛娇没那么蠢。”平川公主淡淡道,“她很清楚,如今能把她平安带离淮州,还能护得她那宅院一干老小平安的,唯有我。” 她说着,微微昂起下巴,“她这是在利用我呢。” 话还没说完,内殿里咚的一声,紧接着冯成康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第256章 伤心 第256章 伤心 这一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平川公主命吕嬷嬷收好了药匣子。 她理了理身上单薄的衣衫,赤着双足,又走进了内殿。 殿内的熏香还在焚着,一股甜腻芬芳。 云雾缭绕,灯火昏暗,帘幔层层如纱雾笼罩,好一番旖旎景象。 地上的布料乱七八糟。 这是刚刚疯狂后留下的残局。 不远处,冯成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为了勉强穿上衣服,他已经耗尽了体力。 怕是说出去都没人敢相信,在平川公主的闺阁之内,她竟然敢用药物榨干一位朝廷命官,若不是冯成康体力过人,怕是早就不成了。 平川公主径直走向他。 冯成康抬眼,双眸赤红。 “你杀了我!”他压低声音。 平川公主嗤笑两声,抬起脚托着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冰冷如霜:“我为什么要杀了你?你挺好用的,我还不舍得。放心吧,我给你安排了补品补药,一会儿回去了,你好好调养身子。” 她勾起嘴角,又落下脚来,狠狠踩在了他的手背上,“今日之事,你若是说出去半个字——仔细你冯家上下的小命。” “你——真是无耻,亏你还是堂堂公主!!”冯成康气得几乎吐血。 他再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再次沦为她的玩物。 偏偏对方是公主,一不能打二不能骂。 甚至……他连反抗都不成! “我无耻?”平川公主回眸冷笑,衣领滑落,露出她大片如玉般洁莹的肌肤,“就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许你们勾栏瓦舍,流连忘返,还不许我玩玩了?” “冯成康,你要记得,能被我平川公主惦记上是你的福气。” “你、你——”他几乎咬碎一口牙,极尽疯狂,“你不过是没人要的,难怪当初圣上原定了你去和亲,最后另换他人,你那身子,男人瞧一眼都要吐!” 啪—— 他的脸上落下重重一记。 啪啪—— 又是左右开弓,狠狠两下,瞬间冯成康的双颊红肿起来。 平川公主手持木板,似乎早有准备,这几下就是她给冯成康最好的回应。 似乎还没消气,她又毫不留情地扇了好几下。 直打得冯成康肿如猪头。 “继续说啊。”她带着笑声,“看是你的嘴巴硬,还是我的板子硬,有本事你跳起来杀了我,到时候你冯家上下逃不出一个活口!” “呵呵,敢在御府院对公主动手,冯成康,我瞧你是个活腻歪了。” 冯成康口吐鲜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被撵出偏殿时,他衣襟上都沾满了鲜血。 吕嬷嬷领着众宫婢将内殿收拾好,恭恭敬敬过来回话:“殿下可以去安歇了。” 平川公主应了一声:“你们都守在外面,没本宫的命令不准进来。” “是。” 独自一人走进内殿,她站在一方巨大的镜子前。 镜子的侧方本是一扇窗棱,这会子也被薄薄的窗纱笼罩着,外头初升的晨光都挤不进来,仿佛这一室的夜色依旧不愿退场,依然昏沉沉暗茫茫。 平川公主对着镜子,一点一点解开了腰间的系带,衣衫落地,露出女子姣好玲珑的身段。 目光往下,她的呼吸越发收紧,眸光在颤抖着。 只见肚脐往下,大腿之上,大片的肌肤呈现出灰败的暗红色,疙疙瘩瘩,狰狞可怖! 别说其他人了,她自己看一眼都恶心到浑身发抖。 这是平川公主最无法释怀的短处。 年幼之时,她在父皇处误食了添了毒的糕饼,这就是当时留下的疤痕。 原本全身都是,后来被十几个太医联手,花了足足七八年才压了下去。 可这最后一点疤痕就是消不下。 原本,她的母妃拼命隐瞒。 等到了平川公主及笄后,皇帝要给她赐婚,派她去和亲,几个嬷嬷替她检查身子后才发现了一直隐藏的秘密。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父皇怒气冲冲的模样。 她与母妃跪在他跟前,如何痛哭求诉,都无济于事…… 后来,是姐姐温川公主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和亲。 温川公主本不是贵妃所出。 她生母位份不高,又早早离世,她便被养在贵妃宫中,与平川公主一道长大。 她是平川公主最最喜欢的姐姐了。 生得温雅美貌,性格又温柔体贴。 每每平川公主受了委屈,也都是她在一旁陪伴开解。 平川公主中毒最凶险的那段时日,更是姐姐衣不解带地照顾,整整三个月。 若不是身上的秘密没守住,怎么也轮不到已经有了心上人的温川公主去和亲…… 送别的那一日,平川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扒着宫门不让姐姐离去。 温川将妹妹搂在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好的,姐姐走了,你要好好的。” 为了妹妹,温川放弃了自己的心上人,放弃了原先的婚约,一意孤行踏上了那一片荒凉陌生的土地。 旁人都道温川公主心怀大义,眷恋国土,为国奉献。 但只有平川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为了她,姐姐不会这样做。 眸光中碎开的泪意一点点泛滥成灾,最终决堤,夺眶而出。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 拿起那药膏,她一点一点抹在疤痕处,抹得很仔细很认真。 这么多年了,还是盛娇给的药最好用。 当初要不是盛家蒙难,盛娇被迫离京,恐怕几年的药用下来,她这些疤痕早就消了。 晨起,魏衍之正在用早饭。 护卫进来回话。 还没听完,魏衍之眉心微微一沉:“这平川越来越过分了……让她忙完了来见我。” 过了一会儿,已经穿戴整齐的平川公主来了。 “见过九哥。”平川公主微微一笑,脸上半点看不出方才情绪失控的模样,依旧娇憨可爱。 “你怎么搞得,怎么又把冯成康掳走?”魏衍之眉间紧锁,“你闹也该有个限度,他是朝廷命官!” 平川公主轻哼:“我就是看他不爽,叫他装模作样的,还去给盛娇负荆请罪!” 语毕,她往前凑近了,“九哥,你该明白当初嫂嫂在京内的魅力,你看冯家那几个哥,哪一个看到她眼睛不亮的?这冯成康敢背着你去找嫂嫂,他想做什么,你就不想知道,嗯?” 煽风点火,平川公主最擅长了。 第257章 好人 第257章 好人 魏衍之眸色略沉。 平川公主看得真真切切,吃吃笑道:“九哥,你我都清楚,你割舍不下那盛娘子,我呢……又偏是这样一个性子,怕是往后都难嫁人了,我与九哥才是一条船上的。” “那冯家……这些年未免也太嚣张了些。” 她压低声音,“九哥应当也查出来了吧,光是淮州的陈家两家,每年就给冯家供了不少银钱,那花花如流水的银子又从哪儿来,九哥比我清楚。” 说罢,她又叹了一声,“不过是其中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所以才隐忍至今吧。等证据确凿,九哥再呈给父皇,这些事方能太平……所以,这会子不能动冯家。” “动是不能动,可也没说不能玩呀。” 平川公主耸耸肩,优雅转身,又换了个口吻,显得比刚刚镇定严肃多了,“皇兄,妹妹我心里有数,不过是想帮你打压一下冯成康。” “他是能耐,有本事,但也别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一番话说下来,已经让魏衍之无言以对。 他这个妹妹瞧着形骸放浪,最是不羁,其实脑子灵光得很。 沉思片刻,他淡淡道:“但昨日你也太过了……别逼急了他。” “比起他对盛娘子做的,这也算过了?”平川公主以袖掩口,笑得停不下来,“皇兄,若是那一晚你我都来迟一步,你猜嫂嫂会落到何种境地?” 丢下这话,平川公主径直离去。 幽幽的一声传来,像是给这场兄妹对话落下了一个结束。 “皇兄放心,小妹心里有数,必然不会坏了你的计划。” 窗棱打开,迎清风晨光入怀。 清冷间,别有一番爽朗。 盛娇望着天边一片霞红,那明媚的眉眼都被照亮了,氤氲而生出浅浅笑意,如温润的美玉,在这一刻多了些许温暖。 远处,厨房里已经燃起炊火。 走廊、院外,或交谈或走路,都匆匆忙忙又不失条理稳妥。 她甚至能听见桃香正在与赖晨阳说话的声音。 静谧美好,人间烟火。 揽镜而照,微薄而金灿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点点光影,那轮廓娇美润泽,连带着她眼底的碎光都跟着温柔和煦起来。 简单挽了个发髻,盛娇随便选了一根素银的钗子戴上。 水菱推门而入,她送了一铫子热水来。 “娘子这般美貌,为何不好好打扮了,整日价的这样素净。”水菱随口道。 “美貌自己瞧着就好了,何必打扮了给旁人看?我瞧如今这样就很好。” 盛娇莞尔,“外头都在忙什么呢?” “早饭都好了。”水菱喜滋滋道,“今儿董娘子露了一手,给咱们做了什么牛乳酥卷,里头还裹了蜜豆呢。” 大约是回忆起方才在厨房闻到的甜香滋味,水菱忍不住舔了舔嘴角,“娘子快些去,等你到了,咱们才开饭呢。” “好。” 水菱说的果然没错。 董娘子一番好手艺,吃得众人都格外满足。 这新鲜的羊奶是从郊外庄子上送来的。 盛娇自然没法子享用到,这些都是魏衍之命人天不亮就取来的,送到这儿时还热腾腾的呢。 董娘子见这实在新鲜难得,又不经放,便做主都做成了可口的糕饼点心。 盛娇赞道:“难为你这样忙碌,辛苦你了。” “娘子哪里话,你们能喜欢我就开心了。”董娘子笑得眉眼弯弯,颇为满足。 这些牛乳制成的糕饼还有不少。 盛娇便让三个水丫头今日去梧桐小园时,顺道带给骆大家还有那边的孩子们。 桃香抿嘴一乐:“敢情好,她们呀早就想出门了。” 用完了早饭,外头又有人送了东西进来。 原本桃香还以为又是景王殿下来献殷勤,颇有些不待见。 可拿到手一瞧,竟是个其貌不扬的匣子。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古朴无华的木质,连个精细的雕花都没有。 桃香忙把这个送到盛娇手里。 “利海没瞧见是谁送来的,只说是一辆马车停在咱们家门外,这便是从车里送出来的,说是给咱们家娘子。” 桃香满脸狐疑。 盛娇接过,闻了闻,笑了:“好东西。” 打开一瞧,里面安安静静摆着几只圆溜溜的脂粉奁。 依次开了盖子,一水的胭脂水粉。 什么胭脂、口脂、黛粉,还有玉容粉,桃花粉,茉莉粉,另有装好的一小盒的花钿,一样精妙细致。 盛娇取出其中一份,用小勺挑了一点,以温水化开。 没等她说话,桃香就先惊叹起来:“果然鲜嫩,这颜色好,若是用了蜜脂和了化开,怕是更好呢。” “我拿这一盒,其余的你给她们分了吧。对了,董娘子怀着身孕用不得这些。” 盛娇叮嘱一二。 “这是谁送来的?”桃香纳闷了。 “是一个好人。”盛娇微笑,似乎对手里新得的胭脂爱不释手,爱极了那芳香甜蜜的气息。 晨起梳妆懒。 此刻冯嘉玉正歪在榻上,眯着眼睛看殷娘打扮。 她身后服侍的,正是玉珠。 哪怕万般不愿,当着冯嘉玉的面,玉珠还是老老实实地替殷娘梳头发,一丝一缕都不敢不当心。 待梳妆完毕,冯嘉玉看得快活,搂着殷娘又是好一番温存。 玉珠在旁,看得眼睛都红了,偏不敢出声。 冯嘉玉更衣准备出门。 殷娘奇了:“爷不用了早饭再走么?” “不用了,今儿事情忙得很。”他抬手拍了拍殷娘柔嫩的脸颊,似乎颇为满意。 自从上次冯成康惹怒了景王后,他的禁足就被解除了。 冯成康不得景王中意,自然还要另外一个冯家的人出面料理那些琐事。 除了冯嘉玉还能有谁? 虽说踩着自家哥哥往上爬有点不太好,但实际利益摆在眼前,他哪里能顾得上那么多…… 何况,眼下二哥已经得了平川公主的宠爱。 他可要趁着这个机会加把劲。 送了冯嘉玉离去,殷娘刚吃了口茶,玉珠就在旁不冷不热道:“也不知哪里来的狐媚子心思,勾得爷们对你欲罢不能的,也就是如今在淮州了,等回去了,仔细我告诉太太去!” 第258章 水粉 第258章 水粉 殷娘微叹,放下茶盏,从屋子里取出了一方匣子:“玉珠妹妹,这一大早的你又何必夹枪带棒的,你知晓我的身份,到了太太跟前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她将匣子打开,这竟是个巧夺天工的妆奁! 里头珠钗环玉,应有尽有,更有好几样胭脂水粉,都是玉珠从前没见过的。 哪个女孩子不爱娇的,尤其这些花儿粉儿的,只一眼,玉珠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顿时,心中酸涩一片,她咬着下唇:“你这又是什么意思?炫耀三爷有多宠爱你么?” “好妹妹,你又何必总是拂了我的好意,你明白的……我本就不愿与你相争,三爷的脾性你我都清楚,我又能如何?” 殷娘说着,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字里行间颇有些委屈无奈,“在太太跟前,我又比不得玉珠妹妹你……这只是我想要讨好妹妹,若是你不喜欢,那、那……下回我再寻那更好的来。” 闻言,玉珠大大的心动了。 她忍不住上前拨弄了两三样,越看越眼热。 “这些……你当真愿意都给我?”她斜眼去看殷娘。 殷娘红着眼眶,眉眼间都是讨好:“只要玉珠妹妹不嫌弃,尽管拿去。” “哼,算你识相。”玉珠收下了。 玉珠一昂下巴,“太太那边我可以少说些话,免得你麻烦,只不过……” “玉珠妹妹本就貌美,还比我年轻了几岁,不过是太太倚重你,信赖你,拿你当贴心的人,才让你在三爷身边服侍着。若玉珠妹妹也能如我一样打扮,往后三爷眼中怕是只能看见妹妹了。” 殷娘三言两语,哄得玉珠心花怒放。 “正好,三爷这会子出门去了,怕是不到晚不回来,若妹妹不嫌弃,就由我替妹妹上妆。” 殷娘边说边拿起梳子,“每每都是玉珠妹妹替我梳妆,我心中总也过意不去……” 她的姿态如此绵软。 玉珠如何不心动,顺势坐在镜前,昂起下巴笑道:“也对,那你就试试吧,我瞧你手艺如何。” 殷娘:“我要是有不足的地方,玉珠妹妹尽管指点。” 她抬手摘掉了玉珠发间固定的银钗,一缕青丝瞬间滑落。 点点花钿入眉心,蜜脂混合着胭脂擦在脸上,鲜嫩娇媚,在殷娘的忙活之下,镜中的玉珠瞧着越发美丽动人。 梳妆完毕后,玉珠自己都对着镜子照个不停,甚是满意。 “哪里是我手艺好,是玉珠妹妹本就出落的水灵,瞧瞧这皮肤白嫩的,好似水葱一般。”殷娘笑盈盈地夸赞。 “哼,少巧言令色的,我可不听你这些。” 玉珠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满意的。 如此对比下来,她竟也不输给殷娘了。 望着那装满了的妆奁,这会子再让她割舍,已是不能。 将妆奁收好,玉珠难得对殷娘和颜悦色起来。 殷娘笑道:“本就该妹妹你是三爷身边第一人的,往后妹妹得脸了,我还要仰仗妹妹才是。” 玉珠轻哼一声,对这样的吹捧很是受用。 这会的功夫,冯嘉玉已经叫来了陈张两家的老太太。 经过二哥的教训,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少,直接把两家的账目来了个起底,从头查起。 陈老太太与张老太君哪里明白这些贵人的想法,只晓得这两日频频被召见,心里惶惶不安,哪有不从的道理,有什么拿什么,统统交了个干净。 比起陈老太太,张老太君显然更踏实。 原先张家那些要紧的账簿都已经不在她手里。 上回陈二太太说了,说账簿一事不让娘家操心,让张老太君往后就一问三不知。 原本张老太君还忐忑不已。 陈二太太却道:“母亲只管照着女儿的话去做,这些东西女儿已经交给稳妥的人了,你若知情了,反而会坏事!到时候功亏一篑,害了两位哥哥,把整个张家拖下水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把张老太君给吓住了。 立马屏气凝神,一个字不再问。 如今连番被上头的贵人盘问,张老太君此刻才明白女儿的用意。 毕竟,那些烫手山芋是真的不在张家了。 她更坦荡安心。 一个人是不是真的镇定,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冯嘉玉再不如两个哥哥,这点看人识物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立马将将怀疑的目光转向了更为心虚的陈老太太。 “你也这么大年纪了,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别到最后将自己一把老骨头也折了进去。”冯嘉玉叹了一声。 陈老太太不明所以,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口中的澄清求情一刻不停。 冯嘉玉今日似乎也好心情,有闲情逸致听她说话。 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陈老太太直说得口干舌燥,两眼发花,忽见一随从匆匆进来,将一方账簿送到了冯嘉玉的跟前。 “大人,这是从陈家搜出来的。” 一看那账簿,陈老太太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那、那是—— 她之前逼迫陈二太太抄默的东西!! 冯嘉玉翻开账簿,一页页地看过去,越看脸色越阴沉。 看了一半,他再也忍不住,操起手边的茶杯猛地砸向陈老太太,哗啦一声,杯子砸在了她的肩膀上,陈老太太只觉得一阵猛烈的疼席卷而来,身子已经瘫软了一半,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抖如糠筛。 “三爷息怒,三爷息怒……” “息怒?”冯嘉玉冷笑连连,“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你陈家好大的胆子!” “这是我那儿媳妇抄默出来的,与我们陈家无关呀!”陈老太太急了,忙不迭地将真相和盘托出,“她偷人在先是家丑,为怕被休出门,才写的这些!!我们陈家是清白的,还望三爷详查!” 一旁的张老太君听了,张了张口,愣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轻易说话。 她对内情了解不够,根本不明白其中关键。 冒冒失失地说话,反而容易得不偿失。 冯嘉玉立马道:“把陈家二太太带来,我要你们当面对质!” 陈老太太立马有了底气,又连连磕头:“都听三爷的。” 不消一会儿,陈二太太被带到了冯嘉玉跟前。 第259章 东窗事发 第259章 东窗事发 数日不见阳光,陈二太太那一水保养得当的好皮子显得更白嫩了些,只是唇瓣略微失了血色,那莲步轻移,如弱柳扶风,自有一派风流婀娜之态。 瞧得陈老太太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冯嘉玉就在上头坐着,她肯定跳起来大骂儿媳不守妇道,就知道搔首弄姿、勾搭男人! 忍了又忍,陈老太太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还不见过三爷?!那账簿是怎么回事,你赶紧跟三爷交代清楚!” 这些时日过去,陈二太太又用了盛娇的药,身上脸上的伤早已好得七七八八,闻言,她冲着冯嘉玉盈盈拜倒,口中道着万福。 冯嘉玉本就是爱惜美色之人,见这般娇弱,心中的火气也略微减弱了些。 他敲了敲账簿质问:“说说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陈二太太咚的一下跪下,撩起眼皮已是泪光盈盈。 “还望冯大人主持公道,这账簿……是我婆母逼迫我写的……” 才堪堪一句话,已经说得支离破碎,满是哭腔。 “你莫哭,交代清楚了,要真跟你没关系,我也不会为难你。”冯嘉玉又追问,“你说是你婆母逼迫你写的,这么说来,这账簿里的内容都是你胡编乱造了?” 陈二太太哽咽不止,用力点点头。 那戴在发丝间的一支蝶舞玉步摇垂下一颗小小的细珠,玲珑剔透,婉转可人,随着陈二太太的动作轻轻晃悠着,平添了好些娇软羞怯。 她将那一日自己挨打,以及陈老太太以张家为要挟,逼迫她写下账簿的经过,一五一十都倒给了冯嘉玉。 说到最后,陈二太太几乎哭湿了一整条帕子:“冯大人明鉴,若不是这样……怕是民妇那一日都没命活着走出婆母的屋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陈老太太这会子吃人的心都有了。 她再也没想到自己这二儿媳妇竟有这样大的胆子,到了冯嘉玉的跟前,还能编造如此谎言。 “明明是你说这是张家的要紧物件,事关张家的隐秘!是张家偷偷留了与冯家来往的证据,你现在倒把脏水泼我头上?” 陈老太太看向她的眼神几乎在冒火。 陈二太太倔强地昂起头,冲着婆母冷笑连连:“那一日,你以张家为要挟,又以我闺女为筹码,非逼得我写下什么我娘家的把柄……我与你说得很清楚,我出门去找盛娘子,只是为了看病,你倒好,偏偏不信!!” “我为了自保,为了护着我女儿,我只能出此下策!” 陈二太太嘶声力竭地吼了一句,后又对着冯嘉玉行了个大礼,“还请冯大人看看这些账簿,里头的内容是不是我胡编乱造的!” 她泪水爬满脸颊,“要是我有一句不实,甘愿被大人五马分尸也死不足惜!” 这誓言用凄厉的声音嘶吼出来,听的人耳朵里一阵难受。 张老太君抖着声音问:“儿啊,他们竟、竟这样对你……” “是啊,要不是冯大人今日召见,女儿怕还被关在房内不得见人。”陈二太太擦了擦泪水,“冯大人明鉴,大可以派人去我婆家询问,上上下下的奴仆都能作证。” “你陈家的奴仆自然会护着自家主子。”冯嘉玉不咸不淡地来了句。 “这话没错,可……有我婆母在前头压着,他们哪一个又会替我说话?要是我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关了这么多天了。”陈二太太苦笑着。 冯嘉玉沉默良久。 突然,他一招手,身边的随从立马俯身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陈老太太无比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心知大事不妙。 如今陈家上下早已没有陈二太太的人。 就连近身服侍的,也都是自己派去的心腹。 这一点阖府上下没有不知情的,只要冯嘉玉稍微打听就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她慌乱道:“三爷别被这贱妇蒙骗了,她本就作风不正,外头什么腌臜的脏事都有,莫让她的言语污了您的耳朵,这事儿分明就是她想反咬我一口!她偷人被我家知晓,本就不受我陈家待见,她这是要搅浑一池水呢!” “我儿就算有再多不好,那也是咱们两家关起门来解决的私事,与三爷有什么关系?如今三爷要问的就是这账簿,咱们就事论事,你也别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张老太君一针见血。 “你——” 冯嘉玉算是看出来了。 这姻亲两家的情分八成快消耗殆尽。 在自己跟前都能闹成这样,可见私底下还不知有多水火不容。 他摆摆手:“安静。” 霎时,下头跪着的人都不敢吭声了。 冯嘉玉揉着自己的手腕,不急不缓:“慌什么,等我的人查清楚了,一切自会分明。到时候你们谁撒了谎,一目了然,至于你们家的私事,我可没兴趣知晓。” 看那陈二太太风韵犹存又眼波撩人的模样,冯嘉玉如何不清楚这女人八成也不会守什么妇道。 只不过……他又不是陈家二老爷,管陈二太太的裤带子紧不紧呢。 不一会儿,派去查的人领了几个奴仆过来。 一见那几人,陈老太太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发花。 还未开口,只听随从朗声道:“回大人,这些都是陈家奴仆,属下已查实,陈二太太确实被软禁在府里,且她身边的亲信心腹全都离了陈家,如今就她一人。还有,那一日确实是陈老太太逼迫她写下了这些账簿。” 那几个奴仆里就有红嬷嬷和万妈妈。 红嬷嬷咬死不肯说,万妈妈胆小怕事,更对陈老太太没多少忠心,人家稍微一吓唬,她就和盘托出了。 就连陈老太太用计想要把盛娇骗出来一事,她也没隐瞒。 听得冯嘉玉一阵匪夷所思。 ——盛娇是什么人,那是魏衍之摆在心尖尖上的人,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动的,这陈老太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居然还敢做出这档子事来! 陈老太太怒喝:“你个背主忘义的东西!” 万妈妈急了:“求三爷救命!老奴所言句句属实啊!您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找那蔡总管,他也是我们老太太身边的人!” 第260章 环环相扣 “蔡总管?”冯嘉玉挑眉。 “就是蔡忠全,他替我们老太太办事,结果办砸了……后来跑了!老太太不知情,其实是我替那蔡总管寻了个妥当的地方安置,如今人就在那边,还请三爷去将他传来,一问便知!!” 万妈妈一边说一边哭着磕头。 事到如今,不说也不成了。 陈老太太固然可怕,可在她身边待久了,自然也了解她的脾性,自有应对之法。 可冯嘉玉不一样。 这位可是京城冯家的公子,高高在上。 万妈妈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他面前糊弄。 一旁的陈老太太已经听傻了。 她还以为一直没找到的蔡总管是逃出了淮州城。 想着这人虽知晓不少自家的秘密,但只要离了淮州,谁又能把他的话当回事,是以她派了不少家丁在城里搜寻,无果后一颗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她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身边的万妈妈帮着蔡忠全逃了一劫。 想想也对,要不是万妈妈,蔡忠全怕是早就藏不住了。 有万妈妈通风报信,蔡忠全有的是法子躲开。 一想到这些时日蔡忠全一直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陈老太太眼前一黑,恨不得将万妈妈碎尸万段! “你、你没良心的……”陈老太太颤抖的手指向万妈妈,痛心疾首。 万妈妈一梗脖子,理直气壮:“冯三爷在这儿,我一做奴婢的自然有什么说什么,老太太就算恐吓我,到了三爷跟前,老奴也还是实话实说,不敢隐瞒的。” 冯嘉玉勾起嘴角:“很好,告知地址,把那个蔡总管也带来。” 不消一会儿,蔡忠全也被带到了。 一时间,满屋子的奴仆除了红嬷嬷之外,都在指认陈老太太。 是陈老太太逼迫陈二太太写下了这不实的账簿; 是陈老太太想哄骗盛娇过府,将对方也打成同谋; 更是陈老太太面上一套,私下一套,想玩一计釜底抽薪,彻底取代张家的地位…… 众人的证词完全,几乎滴水不漏。 冯嘉玉仔细查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并无破绽,也不得不相信。 他问陈二太太:“你去找那盛娘子,就是为了看病,没有别的事了?” “是。”陈二太太勉强稳住了情绪,“盛娘子在咱们淮州于千金一科颇有名声,民妇有些无法启齿的毛病,也只能偷偷地找她瞧一瞧……” 说着,她咬了咬唇瓣,“民妇斗胆再多说一句。” “你说。”冯嘉玉看戏看得心情好,爽快地允了。 “民妇是死活也没想到婆母会把无关紧要的人牵扯进来,这说到底也只是我们两家的事情,民妇就算再不好,关起门来处罚便是……实在不行,还可以把我休出门去!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就扯上旁人,牵连无辜是小,若是因此连累了冯大人乃至冯家,才是大事!” 陈二太太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这话也听得冯嘉玉一阵胆战心惊。 可不是么…… 这些人不知晓盛娇的底细,但他却清清楚楚。 难以想象,要是真让这陈老太太得逞了。 盛娇成了替罪羊。 魏衍之不可能不查清楚,等他动真格的了,冯家私底下那些事情哪里还能瞒得住? 到时候,陈家张家上下都是证人! 恐怕连这伪造的账簿也能成为压垮冯家的一块砖石。 意识到不对,冯嘉玉顿时一身冷汗。 看向陈老太太的眼神顿时变得冰冷阴霾。 陈老太太意识到不对,猛地抬眼:“三爷,您不要听这贱妇胡言乱语,没有这回事……” “这些奴仆都是你的心腹,整个陈家也都是你掌控操持的,你的意思是……你儿媳妇能越过你,让这些奴仆都替她说话,为她办事?” 冯嘉玉冷冰冰地反问。 陈老太太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到底哪一步不对劲…… 这会子脑子乱成一锅浆糊,那些事如乱麻一般在心底搅和,根本找不出个头绪。 冯嘉玉暗暗庆幸。 多亏自己来得快,要不然真任由这事儿发酵,那就扯不清了,尤其这本伪造的账簿,到了景王殿下跟前,怕又是说不清的麻烦。 眉间紧锁,他看陈老太太越发不快。 “把人押走,我要好好审问!”冯嘉玉一声令下。 陈老太太慌了神。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左一右两个护卫将她架了起来。 她失声尖叫:“三爷,三爷……” “你也给我老实一点,我看这些人里面就你最不消停!”冯嘉玉冷哼两声,“你跟你的下人一起,也关在一处,等我审问完了再说你的去留。” 霎时,陈老太太面色惨白如纸,再也没有力气挣扎。 她被拖了下去。 陈二太太红着眼眶又拜倒:“敢问大人,我婆母是否能平安回来?” “她这样对你,你还心疼她?” “倒也不是心疼,只是她横竖是我婆母,是我丈夫的亲娘,整个陈家也要靠她来支撑……她也一把年纪了,况且之前确实是民妇言行不妥,还请大人看在陈家这些年替大人府上奔走辛劳的份上,能对我婆母高抬贵手。” 陈二太太哽咽求情。 冯嘉玉却懒得看这样的戏码。 不过他倒是对陈二太太颇有几分赏识,他冷笑:“等问清楚了,要是没她什么事,自然会放她回来,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对为难一个老太婆没兴趣。” 丢下这话,冯嘉玉拿走了自己拿的人,利落离去。 陈二太太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直到良久之后,她才走过去将母亲扶了起来。 张老太君刚想开口,只觉得胳膊肘处被女儿狠狠捏住,立马警觉,擦了擦眼泪:“你怎就……这般命苦!一步错,步步错……我早就与你说了,这样的事哪能做,这可是坏了你贞洁妇道的呀!” “母亲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二太太眸光微动,吸了吸鼻子,“罢了,先回去吧,冯大人定会给咱们一个说法的。” 母女二人刚离去,有一个人影就从侧旁的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此刻,另一处宅院内,冯嘉玉正用着茶点。 护卫前来回话。 “这么说来,张家母女倒是没说什么……”他呢喃着。 第261章 为名为利 半晌,他摆摆手:“从外边给我把陈家看严实了,还有张家也不能落下。” 想来沈正业一案就快要理清,只要能尽快送走景王这个棘手的麻烦,待淮州平静下来,一切如旧。 说实话,冯嘉玉也不愿轻易放手这里的布置与安排。 陈张两家再不好,那也是替冯家做了这么多年事的了,功劳苦劳暂且不谈,每年孝敬上来的银钱就很可观。 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 冯家这一辈里共四个嫡出子女。 一样的风光,一样的出众。 除了已经入府为妃的冯华珍之外,其余三个嫡出兄弟少不得要分一分家产。 毫无疑问,冯嘉玉是兄弟几个当中最没底气的。 父母自然更疼爱器重前面两个儿子。 冯家再家底殷实,富贵逼人,但家产总归是有定数的。 旁人多分一份,那自己就要少分一些。 离京时,冯父曾与冯嘉玉说过,点明他性子不如大哥稳重,办事也不如二哥爽利果断,就更别提脑子了,冯父让他多多收敛,若是做得好,这淮州附近的家业就都是冯嘉玉的了。 哪怕如今父亲还未给个准话,但在冯嘉玉眼中,这里就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问题查清楚固然重要,但稳住自己兜里那一亩三分地,那才是冯嘉玉最最关心的事情。 要是这些都落入冯成康之手,要么冯成康干脆毁了淮州这一片家业,冯嘉玉吐血的心都有。 独自一人端坐在上首,他沉思良久。 很快又想起了冯家暗卫失踪一事。 这也是个大麻烦…… 冯嘉玉越想越心浮气躁,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待布置好陈家两家附近的看守后,他又前往御府院——无论如何,及时去景王殿下跟前露露脸准没错。 手里这本伪造的账簿,他也要及时交代清楚,免得日后被人捉住了小辫子,反而受连累。 “这么说来,这就是那本伪造的账簿了?”魏衍之眼都没抬,空悬的腕骨依旧灵活,手持毛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语气颇为平淡。 冯嘉玉拱手低头,格外顺从卑微。 “回殿下,正是。微臣已经查了陈张两家,没想到他们之间内讧,竟连这样的馊主意都想的出来。妄图借着我冯家的手去打压对方,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如此妄议朝廷命官,又出此下作的手段,这两家合该狠狠责罚。”魏衍之不咸不淡道。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这两家也不容易,说白了也是图一己私欲,微臣已经让他们回去反省,还派人围了他们两家,只等殿下发落。” “你倒是心善。”魏衍之这才抬眼,似笑非笑。 “不敢,微臣只是觉得他们两家在淮州扎根已久,本来因为沈正业一案,淮州百姓怕是心不定,要是又来一桩这样的……怕是民心难安,到时候又是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倒是被魏衍之听了进去。 他点点头,搁下笔墨:“那依你之见,现如今该拿他们如何?” “微臣不才,只想着暂且封了他们的宅院,叫他们轻易不得外出,等殿下这边的案子理清了,要真与他们无关,到时候再依着罪名,挨个发落便是。” 冯嘉玉顿了顿,“殿下若信得过微臣,也可交给微臣来办。” “这陈家想连你冯家都利用的,你就不恨?” “殿下说笑了,区区陈家而已……” “也罢。”魏衍之一甩袖,“你查出来的,你去办就是了,这账簿留下本王要瞧瞧。” 冯嘉玉心中一阵欢喜,忙不迭地作揖见礼,又道:“殿下,关于上一次……我冯家暗卫失踪一事,微臣也已经派人去查了。” “是你去查,而不是冯成康?” 魏衍之似乎有些意外。 这话却听得冯嘉玉一阵警铃大作,他可不想让二哥抢了自己的风头。 “我二哥他……大约是水土不服,这几日都懒懒地打不起精神,这事儿又拖不得,更关乎我冯家生死攸关。殿下,微臣心知殿下为这事恼怒,也是对微臣的失望,微臣必然竭尽全力也要找出暗卫的下落!” 魏衍之沉默半晌,轻轻来了句:“暗卫一事若处理不好,且不说本王这边,怕是你也难回京去见冯大人。” “殿下说的是,微臣谨记在心。” 出了殿门,冯嘉玉走了老远才松了口气。 只要景王没有当面拒绝,就意味着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指不定就真让自己逞心如意了。 一边是棘手的麻烦,一边还要谨防二哥冯成康后来者居上,冯嘉玉一时间觉得自己忙得很快活。 他刚走,魏衍之就叫来了赖晨阳。 那刚刚呈上来的账簿被放进了一只匣子里。 “带去给她。” 赖晨阳领命,刚准备走,魏衍之又叫住了他,从袖兜里摸出了一团用巾子包好的东西,也放进了匣子里,就摆在那账簿的旁边。 等盛娇收到匣子,打开一瞧。 她先拿起了那本账簿,略微翻了两页就看清楚了其中的关键。 桃香纳闷:“那景王殿下好端端的给娘子送这个做什么?” 盛娇笑而不语,只是一页页地翻过去。 “难为她了……” “娘子说谁?” “陈二太太。”盛娇合上账簿,重新放好,纤纤如玉的指尖摩挲着账簿那微糙的封面,“可惜冯嘉玉是个蠢的,看不穿其中的把戏。” 桃香瞪大眼睛:“这是……” “不过是改了些内容,写得三分真七分假,倒还真被她蒙混过关了。”盛娇笑着摇摇头,“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可惜了……” 桃香大约是想起了陈二太太从前的做派,有些不敢置信:“娘子,那样的人也值得你夸?” “有好处自然可以夸。”盛娇撩起眼皮,“就是冯家兄弟身上也有可取之处,把这个收好了。” 她将账簿交给桃香。 眸光落在了匣子里另外一件物什上。 那是一团用明黄色锦缎织就的巾子,这颜色这花纹,唯有皇室中人能用,且不是一般的皇室血脉。 伸手打开,一根金灿灿、冰凉凉的凤钗掉落。 第262章 记住他 霎时,入眼之处一片金灿光华。 桃香忍不住惊叹一声。 那凤钗确实漂亮,堪称巧夺天工。 明飞玉翅,豪羽纤容,姿态之流畅堪称平生罕见,那凤眼与凤尾皆是用鲜红的宝石雕琢镶嵌而成,随着那细细的链子垂下,便是一支华贵雍容的步摇。 盛娇眉眼微动。 自从与魏衍之重逢,这男人送来的金珠玉宝数不胜数,可她从来不收,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退了回去。 可今天这一支凤钗,却让她心软了。 盯着看了许久,她才将其托在掌心,又细细品味。 “娘子,这是……”桃香也察觉到她反应异于平常。 “这是我当年的陪嫁。” 盛娇眯起眼睛,眼眸深处似乎有一团火亦或是一汪水在翻腾在交织,叫人看不清楚。 “这可是好东西呢。”她呢喃着,“是太后赏的。” “啊……”桃香愣住了。 哪怕早知道自己身边这位娘子来历不凡,但她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与那位在京城的贵人有交集,哪怕只是一支发钗,一根步摇。 盛娇细细抚摸,眉间笼上了一层失落。 那一年大婚,她身披大红的霞帔,头戴凤冠,是母亲亲手将这支凤钗替她戴在发丝间。 母亲温柔的笑容仿若依稀在眼前。 她抚着盛娇的手,泪眼间全是笑:“这嫁人了,往后也是大人了,可要与景王殿下好好的……” 盛娇有些后悔,当时只顾着羞怯,却忘了再好好看一眼疼爱自己的母亲…… 那一夜,龙凤红烛燃尽天明。 谁都说这是百年同心的好兆头。 她与景王必然会和美顺遂地过一生…… 盛娇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一片清明,看不出刚刚情绪波澜起伏留下的星点痕迹。 她将凤钗装进匣子,收了起来。 这本就是太后赏给她的,是她的陪嫁。 如今魏衍之也顶多算是物归原主。 又是一个深夜落幕。 盛娇辗转反侧。 正似睡非睡时,忽儿听见窗棱那边有小石子敲击的声响,她一下子清醒了。 起身走到窗前,支开一条缝隙。 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 即便朦胧夜色满是昏暗,也依旧让人看出了对方身上的从容不迫与潇洒俊逸。 盛娇认出了对方,轻声问:“这么晚了不睡觉,世子怎么跟小孩子似的,还来瞧别人家的窗户?” 那身影明显一僵。 “你认得出我?”他的声音透过月色而来,竟有种蒙上了轻柔月光的洒脱意外。 “世子之风采逸气凌云,堪称积石有玉,列松如翠,叫人见之难忘,怎会认不出?”她不假思索道。 那人轻哼两声,似乎在笑。 “真没想到,当年才绝惊艳动京城的盛小姐竟也是个睁眼说瞎话的主,你都没正眼瞧过我,倒是会夸人。”他阴阳怪气道。 “有道是见面三分情,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欢快道,“我在这市井生活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那身影渐渐走近了。 从一片阴影处走到了台阶之下。 可不巧,月光正从他身后扑来,将那张脸重又陷入了昏暗里,只有那双眸子格外明亮,盯着盛娇的方向。 “魏衍之讨好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是平川公主想要的凤钗,如今又落到你手里,你就不怕那位公主殿下发火么?” 盛娇轻笑:“这原是我的陪嫁,公主也知情的。” “你都说了,那是公主,你指望公主讲道理?” “你预备什么时候返京?” 她不打算回应他的问题,反而另辟蹊径,“世子留在淮州太久恐怕不妥,要是晚归了,你失踪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盛小姐很在意我?” “当然。”盛娇大大方方承认,“我好不容易脱了贱籍,还能借着与世子的婚约返京,离开淮州这地方,若是世子有什么不测,我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对方一阵哑然。 那双眸子似乎含着怒气,却又忍不住在笑。 气她的过于坦荡,也笑她的这份坦荡。 “冯家暗卫的事情,是你的手笔吧?”他轻叹,“你还真是胆大,居然敢——” 盛娇猛地抬眼,锐利的眸光宛如刀刃,刺向那个口无遮拦的男人。 他立马乖乖打住:“我不说就是。” 盛娇:“如果没有别的事,下次别偷偷摸摸地来了。” “你是希望我正大光明地来找你?” “是的,我希望等我回到京城后,你正大光明地来找我。” “你就不怕我连累你?和我成婚,你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曾经的景王妃却沦落到成为质子的女人。” “巧了,与我成婚,你也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堂堂周江王世子却要娶一个连景王都不要的女人,我们彼此彼此。” 她是这样坦荡明快。 明明这些话被旁人说出来,就是千万尖刺,能伤得人体无完肤。 可她偏偏自己说出口。 肆意洒脱,浑然不觉。 悠悠之口对她而言,只是摆设,她是真的不在意。 四目相对,盛娇镇静且淡然。 半晌,他笑了:“有趣,那麻烦盛小姐记得我的名字。” 盛娇刚想问,突然眼前的身影一闪,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近在咫尺,一个混合着灼热呼吸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如蜻蜓点水,一闪即逝。 也是眨眼的功夫,这人就不见了。 空留一片淡淡月色依旧。 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盛娇嗤笑两声,抬手揉了揉耳垂:“下次再靠这么近,我就捅死你……” 远处的房顶之上,有人听到这句话,错愕后又轻笑:“这么凶的嘛?” 周江王世子的到来并没有惊动宅院里的其他人。 就连一直守在附近的赖晨阳都没察觉。 意识到这一点,盛娇莫名有些痛快。 有个与自己一样深藏不露的人,让她颇有点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清晨起身,用罢了早饭。 盛娇在展开的一方纸上挥毫落墨,不过须臾就写下了两个字。 水菱刚好送茶水过来,瞧见了好奇问:“江舟,江舟是什么?” 盛娇笔尖微顿,抬眼轻笑:“没什么,随便写的。” 话音刚落,却见窗棱另外一边,魏衍之不知何时来的,他显然听到了刚刚水菱的话。 “江舟……”他呢喃着,目光将盛娇钉在原地。 第263章 她写的是谁 窗内的女子只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继续书写着。 魏衍之想要问这个江舟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竟没有勇气问…… 江舟,周江王世子么? 可周江王世子并不叫这个啊…… 周江王父子甚至都不姓江…… 想到这儿,魏衍之心中的不安暂且压了下去,他走近两步,依旧是隔着窗棱:“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闲来无事练练字。” 盛娇倒也没有不理他,低头写着自己的,随口漫不经心回答。 魏衍之凑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可惜到底隔了一扇窗棂,再怎么努力都不及就守在她身边来得清晰。 盛娇抬眼,有些无奈:“殿下,你挡着我的光了。” 魏衍之:…… 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他负手挺直后背:“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追查暗卫一事暂时交给冯嘉玉去办。” “冯嘉玉,不是冯成康么?”盛娇并不意外,带着笑意反问。 提到冯成康这个名字,魏衍之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厌恶。 凭良心说,论能力,冯嘉玉确实比不上冯成康。 但冯成康性子桀骜,办事雷厉风行,少不得会让上位者觉得不快,尤其他刚抵达淮州的那一日,竟自请惩罚,就跪在偏殿之外。 魏衍之拒绝也不好,不拒绝也不好。 人太聪明,算计得太明显,就会让人本能反感。 即便高高在上的魏衍之也不能免俗。 更何况……如今的冯成康掉入了平川公主的掌心,每日不是休养生息就是被平川公主召去,那模样谁见了都叹一声淫靡无度。 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外行走,怎么替他办事? 一时间魏衍之的脑海中乱糟糟的。 盛娇也不催他,写满了一张纸就揭开放在一旁,重又布展开另外一张,用镇纸压平,皙白的腕骨露出一截,与那微黄光洁的纸面对比开来,落下一笔笔染着风骨的笔墨。 她的字向来漂亮。 早年待字闺中时,就声名远播。 如今看来,那一笔一划的锋芒早已被磨平,取而代之的却是苍劲有力的隐忍。 魏衍之看着她又写下两个字。 还是江舟。 他更为不爽了:“这是谁?” 盛娇没搭理他,继续写。 “江舟是谁?”见女人没理会自己,魏衍之强忍不快,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不知道是谁,昨个儿夜里梦到的,觉得这两个字还挺有趣的,就随便写写。” 这理由太搪塞了。 魏衍之不用想都知道,对方在拿玩笑话敷衍至极。 可眼下,他又没证据揭穿。 忍了又忍,他深吸一口气:“你与周江王世子的婚约未必一定要履行,你想要的是重回京城,这一点我可以帮你。” “殿下想怎么帮我?”盛娇柔声问。 “只要办完沈正业的案子,你作为本案的功臣以及重要证人,我就可以带你回京复命。” “那复命结束呢?”她说着,抬起脸,脸上的笑容满是嘲弄,“我还不是要离开京城,殿下该不会以为……圣上真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我继续留京,然后还装作不知道吧?” “我会帮你的……” 盛娇摇摇头,一手挽起袖口,另一只手写下了四个字——水中花月。 搁下笔,她将那张纸从窗户丢了出去,直丢向魏衍之的脸。 “殿下,我早就不是小女孩了,你这样华而不实的话拿去骗骗不谙世事的姑娘吧,我只看真的。圣上的赐婚是真的,你给的承诺一阵风就能吹走,我凭什么信你?” 她勾起嘴角,“殿下若无别的事情,请速速离去。” 魏衍之拿着那张纸,纸上的四个大字像极了一记耳光,扇得他不知所措。 他是想过让盛娇留京的。 也知道只要自己想,留一个人下来并非难事。 哪怕这个人是盛娇。 可当对方问他具体要怎么做时,他还是一片茫然,拿不出个具体的法子。 他以为盛娇会听进去,哪怕只听进去一两句。 事实上,她根本不相信。 从前那个天真纯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的姑娘到底还是被他弄丢了…… 盛娇只看真的,只要现的。 皇帝的赐婚并非好事,但却能让她光明正大留在京城,这对她而言就足够。 又写满了一张纸,她满意地收起笔墨。 窗外已经没有了魏衍之的身影。 今日她还有约。 厨房里,董娘子和三个水丫头已经装好了几只食笼,每一只都塞得满满的。 董娘子道:“这几个须得轻拿轻放,里头都是酥饼麻糖,略微一碰就碎的。” “那就摆在最上头,董姐姐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水菱笑呵呵地接过。 别看这几只食笼沉得很,但水菱提起一只来倒显得不费力。 装好了马车,刚巧盛娇也出来了。 “都备好了么?” “都好了,娘子不信的话随便查。”水芹笑道。 “你们办事我放心,要是没办好,回头罚你们不许吃糕饼就是。”盛娇温温一笑。 她领着三个水丫头上了马车,转头叮嘱桃香与董娘子:“你们俩好好在家,看好门户。” 桃香有些不放心:“不如还是让我跟着娘子去吧。” 水菱抢先:“回回都是桃香姐姐陪着娘子,今日也让我们几个陪着嘛,保管不会让娘子丢了的。” “桃香姐姐练武要紧。”水蕙也从帘子后头探出一双眼睛,“你可得赶紧练好了,我还等着姐姐护着我呢,往后去街上凑热闹,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水芹哭笑不得:“你个丫头,难不成桃香姐姐练武是为了给你撑腰么?” “难道不是?桃香姐姐最疼我了。” 桃香也是一阵哭笑不得。 说说笑笑,千叮万嘱,盛娇一行还是出门了。 今日要去梧桐小园看望骆大家,还有那些孩子们。 盛娇特地算好了时辰,一行人到的时候,正巧孩子们已经完成了半日的课程,正在院子里休息玩闹。 骆大家坐在一张椅子上,笑盈盈地望着满院的闹腾欢乐,竟也不觉得吵。 见盛娇进来,她不慌不忙地起身见礼:“盛娘子好。” “先生好。” 话音刚落,只听里头传来一声熟悉的说话声。 “骆先生瞧瞧,这书柜这样可还得用?” 第264章 胭脂 盛娇瞳仁一紧,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粗布荆衣的男子从里头出来,面若皎玉,眸似飞星,即便一身粗陋不堪,也挡不住那股迎面而来的临风潇洒。 对视一眼,她心头咯噔一下。 对方已经挪开视线,恭敬地看着骆大家,在等她的回应。 骆大家应了一声,又回头对盛娇道:“这人是前几日流落街头的,我好心给了两顿吃食,他便说要报答,刚巧咱们小园里的书柜坏了,他也会点匠工活计,就帮我们顺便改了改。” 盛娇莞尔:“先生心善,这也是结了善缘。” 二人进了里屋一瞧。 那书柜已经打点妥当,规整利落地摆在一边。 骆大家上前细细看了,又抬手摸了摸,满意道:“你有这手艺,去哪儿吃不着饭呢,往后可别与家人置气了,人活一口气,有傲骨是好事,可千万别被自己的傲气给拖累了。” 那男子拱手作揖:“多谢先生指点。” 丢下这话,他又冲着盛娇拱手:“见过这位娘子。” 盛娇眉眼微动,略微欠身还礼:“有礼了。” “今日我便告辞离去,多谢先生施饭之恩,我没齿难忘。”他又对着骆大家言辞真切道。 “哪里,不过是顺手的事,这几日你在小园里也帮了不少忙,早就算抵过那两顿饭钱了。” “帮忙是帮忙,施恩为施恩,先生当初的好心怎能简单用此抵过,我也不过是略尽绵力。来日——” 他说到这儿,又看向了盛娇,眸色深沉,深处一片灼灼,“来日若是有再见之日,必定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这人离开了。 骆大家望着他的背影又说笑两句。 见盛娇陷入沉思,她忙问:“娘子该不会是怨我随随便便让人进来吧?其实……” “不是。”盛娇轻笑宽慰,“我只是感慨先生如此仁善施德,给孩子们立了个好榜样。” “你放心,他平日里并不住在小园里,也就是每日过来帮忙做些杂事,他来的时候都有人看着的。喏,你之前安排的小厮也都在呢,不会有事的。” 骆大家显然安排得当。 说罢,她又领着盛娇去瞧了这几日那男子的功劳。 院子里新扎的秋千,廊下新做的桌椅,还有刚刚修整好的书柜,每一样瞧着都不起眼,可正是这些细微末节的改变,让整个梧桐小园都显得与过往不一样。 骆大家笑道:“还不止呢,还有孩子们住的地方,床榻窗棂,还有熟悉用的桌台架子。这人……瞧着手脚麻利,匠工活计一流,可我看他却像是读过书的,一举一动皆有章法来历,许是哪一家公子哥落魄至此。” 盛娇心下了然,点点头:“也说不准。” 今日她前来,一是看望骆大家与孩子们,二是检查这些孩子们的功课。 男孩子们还在南留书院,不曾下学。 女孩子们这回欢喜疯了。 她们不能去书院,本就有些落差感。 可今日盛娇前来,还带了好些糕饼零嘴,甚至还要亲自过问她们的功课,她们如何不开心。 “多亏了咱们不能去书院,要不然怎么能让娘子给咱们查功课。”一个小女孩开心极了,小脸通红。 孩子们排好队,一个接一个。 有的字写得很有进步,有的诗书文章读通了大半,还有的针线女工做得极好,更有擅长算术的…… 不一会儿,盛娇就忙得停不下来。 足足闹了半日有余,最后还是骆大家出面,让孩子们安静散去,她们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厢房。 “孩子们盼着你来,你来一次,她们就跟过节似的。”骆大家无奈,“今日男孩子们错过了,怕是晚点要闹腾了。” “难为先生多费心,还请先生跟他们好好说,等下回我还会再来,到时候先查男孩子们的功课,如何?” 骆大家眉眼弯弯:“这个好。” 又略坐了片刻,盛娇才辞别离去。 刚一进马车坐好,水蕙就嚷嚷起来:“什么玩意搁我屁股啦!” 说罢掏出一只被攒成球的纸,里头还包了一块小石头。 “这什么?” 盛娇接过,也不急着展开,顺手藏进了袖兜里:“没什么,大约是谁的玩笑吧,时候不早了,咱们早点回去才是正经。” 马车徐徐往前。 经过一条热闹的街时,她撩起帘子看向外头。 只见不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家店内。 经过那家店时,盛娇看了一眼招牌——美人妆。 这是专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她唇畔弯起一抹弧度,轻轻放下了帘子。 此刻,那胭脂铺里,玉珠正在与那店家计较争论:“你说了的,这要是不满我的意随时可以退,怎么还不认了?” “这位姑娘,我说的是不满意随时退,但没说你用了这么好些也能退的呀。”那掌柜的不乐意了。 掌柜本就吆喝买卖做惯了,嗓门又粗又大。 这一声惊动了店里其他的客人。 一时间好多双眼睛都盯着玉珠瞧。 玉珠虽是冯嘉玉的丫鬟,但她也是在高门府邸里见惯了世面的,对这些小商小贩本就觉得高人一等。 冷不丁被人反呛,她面上一红,颇有些恼火:“你这掌柜的,好没道理!若我不用,我怎么知道满不满我的意?你分明就是想赖账!” “姑娘这话可要仔细着说,我这美人妆开了十数年了,在这街上谁不知我家胭脂水粉最上乘!你想耍赖,就说我想赖账,哪有这样的道理!拼着今日买卖不做,就是拉你去见官,这道理我也要跟你说清楚了!” 掌柜的不依不饶。 眼瞅着正闹得不可开交,殷娘从旁闪了出来,一把将玉珠护在身后,对着那掌柜柔声笑道:“这位老板别着急上火,我们家姑娘脾气是直了点,但却不是胡搅蛮缠之人,您可别吓着她。” 玉珠一见殷娘,顿时又羞又恼。 偏这个节骨眼上,她又不愿与那掌柜对上,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躲在人家身后。 殷娘软言细语说了一箩筐的话,总算让那掌柜消了气。 “我们家姑娘只是想换个鲜艳些的颜色,并无其他意思,掌柜的只管挑了好的来便是。” 殷娘边说边放下一锭银子。 第265章 浮动 做生意的,哪个会跟银子过不去? 瞧那一锭足有二三两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专程打出来,供家中女眷赏玩花销的,这掌柜的也是见惯了城里家底殷实的妇人的,立马换了脸。 “这位奶奶既这么说了,那都是小的不对,是小的没能伺候好这位姑娘。” 嘴上抹了蜜,手下忙得慌。 说话间,这掌柜的已经将银锭子揣进了自己的袖兜里,反过来又是一句,“只是这开了封的胭脂退是不能了……不如就算小店赠与姑娘的,姑娘再另选一件喜欢的,如何?” 殷娘笑道:“如此甚好。” 她拉着玉珠上前挑选。 玉珠还有些愤愤不平,但看看四周都是人,她又自觉丢不起这个脸,便只好从了。 美人妆虽是淮州里开了多年的老字号,可到底不能与京城的东西比,更比不上之前殷娘送给玉珠的那些,挑挑选选好一会儿,玉珠也只拿了一匣子香雾,就算了事。 殷娘拉着玉珠走出了店外,一直走到稍微安静的街角,早就忍不住的玉珠忿忿道:“别以为你今日帮了我,我就会谢你。” 殷娘哑然失笑:“要我说什么你才能信呢……” 她说着,施施然转身,“你我都是女子,又都在三爷身边服侍,比起我来你还有太太撑腰,我就算再得三爷的宠爱,归根结底也是个不入流的妾,且……你是知晓的,我是生不出孩子来的,你这般模样,何苦来的,处处与我针锋相对。” 玉珠:“你巧言令色,当着三爷的面你可不是这样……” “三爷是主子,我算什么东西?难不成主子想要我这奴才陪着,我还有拒绝的权利?” 殷娘苦笑,“我虽明白自己的身份,但也清楚人活着最重要,要是小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以后?” 说罢,她又上前握住玉珠的手,“妹妹疑我,我能理解,这些年让妹妹守在三爷身边,却因碍着我的缘故,又一直迟迟没个名分,我这心里也愧疚得很……” 听她说的言辞真切,玉珠满心恼火也略消了些。 玉珠警惕地打量着对方:“这话当真?” “若是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你往后……就少往三爷跟前凑吧。” “当然好,只是……” 玉珠立马柳眉横竖,一脸怒笑:“这就不愿了,方才说得那么动听,全都是骗人的。” “妹妹稍安勿躁,我只是想说……我有意避开三爷,可若是三爷执意要我服侍,我也没法子。这少不得要请妹妹帮忙,若妹妹愿意,我情愿退之房外,等到了太太跟前也能安心。” 殷娘眉眼微动,那眼神中尽是诚恳。 话都说到这儿了,要说玉珠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就那一日殷娘送的胭脂水粉,还有钗环首饰,她好好一打扮,竟也比平常多了几分颜色,冯嘉玉瞧了也觉得新鲜得趣,抱着她折腾了大半夜。 那一晚,殷娘守在门外,送茶送水。 而她躺在榻上,躺在三爷的怀里。 这对比之下,让玉珠越发渴望——她不想以丫鬟的身份做个通房,她想要正正经经成为姨娘。 最好是能压殷娘一头的那种贵妾。 可惜,冯嘉玉并未对玉珠真的上心。 这一晚之后,他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对她爱不释手。 人靠衣装的道理玉珠还是明白的。 于是她亲自上妆点缀,又如那一日一样,妆成美艳,芬香如兰,又一次让冯嘉玉对她流连忘返。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天,直到玉珠藏着的胭脂水粉已经耗尽,再也刮不下一点…… 她不愿求到殷娘处,只好自己偷偷出来采买。 可惜,买来的胭脂水粉没有一样能与殷娘赠送的相比。 冯嘉玉当真是个没有定性的。 见玉珠失了之前的鲜嫩芳香,便也将她抛之脑后,再不提纳她为妾之事。 眼瞅着殷娘重又得宠,玉珠怎能甘心? 不想今日出来又被殷娘撞了个正着,她心中滋味复杂,可想而知。 没想到,殷娘竟也愿意成全她。 玉珠咬着下唇,目光倔强:“那成吧,那一日你给我的胭脂水粉你是哪儿买来的?你若是真心助我,就把那个给我。” “你说那些呀……”殷娘恍然大悟,“淮州是买不到的,是京城带来的。” 玉珠大失所望。 殷娘话锋一转:“不过我那儿还有一些,回去都给妹妹了,若是妹妹用完了,我再去帮你寻可代替的来。” “你说的容易,我都寻了好些脂粉铺子了,没有一家得用的。”玉珠嘟囔着。 “妹妹有所不知,真正的好东西也不会摆在明面上卖呀。就说原先妹妹用的那一款水粉,那可是经年的老师傅依着秘方调制出来的,月余才得那么十几奁,富贵人家的女眷怕都不够分,又怎么可能拿到外头来卖呢。” “难怪我寻不着,是了是了,好东西都是这样的……是我傻了。”玉珠回过神来轻笑。 “我既开口求了妹妹这事儿,必然不会让你失望。” 殷娘轻笑着,“只盼着妹妹也能与我交心,咱们俩若私底下还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岂不是叫旁人看笑话?我是一心想要听妹妹的,妹妹误了我的美意才是。” 玉珠被捧得飘飘然,几乎心花怒放。 她道:“看你什么时候把那胭脂水粉给我送来,我什么时候再说这话。” 殷娘果真没让玉珠失望。 当晚,她就将仅存的一份胭脂水粉送到了玉珠手中。 染脂,着颜色,焚香点点柔情。 瞧着镜子里的自己,玉珠很是满意。 殷娘又取出一支别致精巧的玉钗给她戴上,赞道:“瞧瞧你这鲜嫩的模样,我是个男人都要把持不住。” 玉珠羞涩一笑,眼底尽是势在必得。 烛火燃燃,桌案处洒落一片纸墨。 冯嘉玉难得有这样挑灯夜忙的时候,竟有些沾沾自喜,陶醉其中。 抬手拿起茶杯,却见杯底空空。 “来人!爷要吃茶!”他嚷嚷了一声。 门响了,人未到,香先闻。 暗香浮动,于这深夜微凉中格外清晰,满是诱惑。 一只纤纤玉手倒满了茶,那丹蔻朱红,落在冯嘉玉眼中格外可爱。 “三爷,请用茶。” 第266章 投诚 娇滴滴一声,差点没把冯嘉玉的骨头都给听麻了。 抬眼望去,昏暗温柔的烛光中,玉珠的脸庞娇软如玉,被男人这么一盯,她俏脸一红,眼眸浅浅地垂了下去,忽又壮着胆子偷偷看一眼,脸便越发红了。 这样娇美羞怯,别有一番滋味。 冯嘉玉一口饮尽茶水,扯住玉珠的袖口。 才刚刚用力,就将衣衫自肩头处扯下大片来,露出了那绣着莲花纹样的桃红色肚兜的一角。 顿时,男人眼里冒了火。 门外,殷娘细细听着。 她早就安排了其他的丫鬟提前送了热水进去。 是以,这一晚到天明都不必叫人。 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好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面色平静,唯有眸光亮如天上星。 这一日过后,玉珠摇身一变,取代了殷娘成为冯嘉玉身边的第一人。 她也不用去做之前丫鬟做惯了的活计。 虽还未正式摆酒,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姨娘。 那些来往伺候的小丫鬟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见玉珠这般得宠,便一个个改口称她一声玉姨娘。 这称呼听得玉珠快活不已,只觉得在淮州的日子宛如神仙一般,巴不得就与冯嘉玉在这儿久久伴着,做一对甜蜜鸳鸯。 她当然也会忌惮殷娘。 连着陪了冯嘉玉几夜后,玉珠特地找来了殷娘替自己早起梳妆。 殷娘一点都不在意。 端水送茶,拧干巾子,甚至亲自替玉珠更衣净面……这一切都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玉珠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到底是从前做贴身丫鬟出身的,这伺候人的手段还行。” 殷娘垂眸轻笑:“瞧着妹妹这般水润标致,就是伺候,我也是开心的,谁不愿瞧着美人呢。” 这话真让玉珠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连刁难也想不出法子了。 罢了,殷娘好歹是冯嘉玉的正经妾室。 见她如今本分守礼,也不与自己争风吃醋的,玉珠也懒得搭理她。 要说冯家两位公子这段时日过得还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都流连于温柔乡,都沉溺于床笫之间…… 只不过,冯嘉玉是玩人的,而冯成康是被玩的。 不得不说,这里头的差距有点大。 平川公主表面上娇憨可人,论容貌,她算不上顶尖的美人,但一颦一笑自带天真烂漫,一样也惹人喜爱。 若不是知晓她衣衫之下藏着的秘密,让冯成康顺势享受一番皇家女儿的滋味也不是不可。 这一日,冯成康从御府院回来。 刚巧冯嘉玉也要出门。 兄弟二人时隔多日,终又碰面。 冯成康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似乎与寻常的有些不同,格外甜腻浓郁。 他微微皱眉:“你也消停一些,如今案情尚未了结,我又不便在殿下身边跟随办事,这些事情都要交到你手里,你切不可沉溺于美色,当心坏了大事。” 冯嘉玉冷笑:“二哥这话就不对了,沉溺美色的人明明是你,是谁整日整日地留在临江别苑的偏殿里不回来?难不成是我么?” 瞬间,冯成康面色铁青。 冯嘉玉犹嫌不足,继续道:“我就没二哥这般福气好了,能一亲公主芳泽,我房里的尽是些庸脂俗粉!平日里忙得紧,二哥连这种事情都要指点小弟么?” “你放屁!”冯成康怒道,“少胡说八道。” “哎哎,别生气呀,指不定回京后,二哥就能成为当朝驸马,虽青云之路止步于此,但也是一身风光,无人能及,小弟在这里先行恭喜。” 冯嘉玉嬉皮笑脸,丢下这话便扬长而去。 多年憋屈,终于有在对方面前奚落嘲笑的机会,当真痛快! 目睹弟弟离去,冯成康藏在袖口的拳头收紧了。 他明白,只要自己在淮州一日,就不可能从平川公主处脱身。 要真就这么走了,他又不放心将这些乱摊子都交给冯嘉玉一人。 最最关键的一点,要真让冯嘉玉瞎猫撞上死耗子,因此立了大功,那必定会踩在他头上…… 已经走错了一步,他就不能继续错。 闭了闭眼,眼底一片猩红狠厉。 他转身离去,折返回了御府院。 此刻,平川公主刚刚沐浴完毕,对着镜子用了盛娇的药,她满意地嗅着药膏散发出来的淡淡馨香,十分惬意。 帮忙上药的吕嬷嬷道:“盛娘子的药膏确实不错,才用了几日,这些疤痕就已经淡了不少了。” “盛娇说了,想要完全根除,最少还要两三年,一开始效果会很好,但最后的部分却是最难拔除的。”平川公主无不遗憾。 要是当年盛娇没有离开京城,三年下来,自己肯定都能好了。 “殿下青春正盛,就算再来两三年,您也依旧风华正茂,有什么可愁的呢。”听枫忙道。 平川公主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点点头:“也是。” 正忙活着,外头有人通传,说冯成康来了。 平川公主微微挑眉——这男人天不亮时刚刚从他的榻上离去,走时还满脸铁青,隐忍不快,要不是自己以公主之威压着,怕是早就暴起反抗了。 他竟也会主动找上门? “让他进来吧,叫他多等一会儿,本宫忙完了再去见他。”平川公主幽幽道。 这一等,足足半个时辰悄然消逝。 冯成康定性很强。 完全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莽撞张扬。 他依然端坐等着,不急不慌。 隔着屏风,平川公主细细打量着男人,从他俊逸的脸看到挺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一路往下,又想起晚间于床笫间他的勇猛得力,她忍不住脸蛋一红,越发满意。 “冯大人去而复返,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她轻柔地笑着,绕过屏风而来。 冯成康起身,单膝跪在她面前:“微臣想成为公主的左膀右臂,听从殿下的吩咐!” 平川公主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后吃吃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冯成康,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殿下,微臣深思熟虑过……这些日子与殿下耳鬓厮磨,殿下对微臣的一片心意,微臣若不领,岂不是不识抬举?” 他又拱手,无比诚恳,“只要公主予我信任,往后微臣就是公主身边的人了。” 平川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第267章 映红妆,石榴粉 她缓步而来,坐在冯成康对面的椅子上。 目光依旧轻柔,却藏着冰冷。 上上下下端详了一会儿,平川公主叹道:“你这话……可是真心的?” “回殿下,微臣若不真心,又何必去而复返?” “你之前处处都透着不愿,怎今日突然又想清楚了?” “……微臣不敢欺瞒公主,实在是微臣想着总是这样与殿下较劲,没的误了殿下的一片心意,又让微臣无法跟在景王身边办事。” 冯成康顿了顿,似乎破釜沉舟一般,竟将暗卫一事也和盘托出。 平川公主惊愕:“你是说……你们冯家替我父皇训练出来的暗卫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是,此事蹊跷。”冯成康拱手抬眼,“若不查清楚,微臣不放心。况且让这么一批身手不凡的人流落在外,不知行踪,对殿下与景王的安危也有不利,这事……是我三弟办得不周,还请殿下等了结了暗卫一事后,再行发落。到时,我必然与内弟一同承担,绝不食言。” 平川公主沉默半晌:“好说,你我好歹也有了肌肤之亲,虽无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都开口了,本宫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她语气轻轻一顿,带着轻笑警告,“你若是想搞什么鬼把戏戏弄于我——” “殿下明鉴,微臣不敢,君臣有别的道理微臣铭刻于心,一息都不敢忘。” 日上三竿,已近正午。 藏雪堂后院的厢房内,盛娇正与唐大夫细细说着话。 二人面前放了好些药材。 它们都被安置在一方小小的桑皮纸上,只有那么一点,汇合在一起便添得药香清幽。 盛娇的右手边另有石榴,丹参,红藤等物,还有一小碟已经炼得雪白滑润的凝脂。 用小小的银质汤匙挑起一点来,在指腹间匀开,顿时细腻滋润,凑近了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 盛娇满意道:“这样才算合格。” “小姐放心,都是依着您的要求来办的,说来这用了草木灰的方子还真不错,过滤后再提炼,这油脂雪白干净不说,还没有任何味道,用来制那胭脂膏子再好不过。”唐大夫说着,语气间还颇有些遗憾。 这样好的猪油全用在了胭脂水粉上,未免有些浪费。 盛娇弯唇轻笑:“唐叔不用心疼,这些东西我都是有大用处的……” 她拿起一只空瓶,亲手制了一小份胭脂膏子。 抹在手腕上,顿时一片娇艳的鲜红,如烈日下的春花,生动活跃,竟与一般的胭脂颜色截然不同,只差一点香味,便可大成。 盛娇满意了。 “回头我会将方子留下,还要请唐叔多多替我照看。” “小姐放心,我一定亲力亲为。” “还有,那店铺已经谈好了吗?”她貌似不经意地问。 唐大夫道:“那美人妆的掌柜的见惯了好东西,轻易可说动不得,不过依着小姐的法子,这样一小奁的胭脂膏子就足够让他点头了。” “跟他说,咱们三七分账,他不会嫌银子烫手的。” 她弯起眉眼,望向窗外。 天色湛蓝,浮云片片,好一番初夏景致。 出了藏雪堂,桃香主动撑起了一把伞。 盛娇轻笑:“哪里就那么娇弱了,我瞧这太阳正好,晒一晒也挺舒服的。” “万一晒坏了怎么好?”桃香板着脸,“娘子瞧着细皮嫩肉的,晒坏了我会心疼的。” 盛娇无奈:“好好,听你的。” 脚下的步子一转,她并未乘车离去,而是沿着街边逛了起来。 这条街道到了这会子也还算热闹。 只是比不得早市那头的菜市场人多,沿街的小摊小贩售卖的东西也不过是家常,盛娇随意采买了些,见那新缠出来的红头绳红得可爱,便也买了几份。 桃香知道,这是买给那三个小丫头的。 她不吭声,又在另外一边的摊子上寻了些样式简单的玉石装饰,买了便揣在袖兜里。 “你挑的这个也好看,等回去了用红绳串起来,戴在发髻上又活泼又漂亮,那三个丫头定然欢喜。”盛娇笑眯眯道。 自己的小心思被一瞬揭穿,桃香瞪了她两眼,耳尖红红,还要故作镇定地把视线转向另一边。 就这样逛着,前头便是美人妆的店铺了。 刚一进门,掌柜的便热情洋溢地迎了出来:“这位娘子看些什么,我们店里什么胭脂水粉都有,娘子尽管挑。” 又瞧见盛娇美貌,他越发殷勤:“娘子好个模样,这般好的模样要是用了咱们店里胭脂,定然更娇艳。” 桃香啐了一声:“你这掌柜,好油嘴滑舌!” “姑娘莫怪,咱们店里做的就是妇人买卖,不论姑娘或是娘子,只要进了咱们店的门,就是咱们的客。我这夸上两句,能让客人欢喜高兴,又不费什么事儿,何乐不为呢。” “那要是咱们只看不买呢?”桃香故意刁难。 “哎哟,瞧姑娘您说的,这一回不买,还不是有下一回么?兴许,这回瞧得顺心如意,下一回还能记着咱这小店,指不定就买了呢。” 掌柜的确实会说话。 一番好话,像是糯米掺了蜂糖,又甜又黏,倒让桃香不知说什么好了。 盛娇笑而不语,轻轻在店里逛了起来。 足足逛了有一顿饭的功夫,买走了两盒水粉,又无比遗憾地离去。 送走了这两人,掌柜的颇为不解。 身边的小二也跟着纳闷:“您说,这映红妆、石榴粉,是个什么玩意?怎么这几日总有小媳妇大姑娘的过来问,方才这位娘子也要了。” “咱们这店开了这么多年了,从未听过有这样的脂粉……”掌柜的也呢喃着,一阵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刚刚,那姿容华贵的女子点名要这两样。 还说,只要有,多少银钱都不计。 可偏偏……美人妆里没有这两样。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过来问的了,一开始掌柜的还没在意,可问的人多了,他这心就跟抓耳挠腮似的,痒痒得停不下来。 午后,又是一辆马车停下。 一作妇人打扮的女子翩然而至,见了掌柜,开口便要那映红妆。 第268章 冯华珍是不是死了 掌柜的认出了对方。 “你是那天那位娘子……” 殷娘忙笑道:“难为掌柜的还记着,我想问问贵店可有映红妆,还要有石榴粉,若是两样都有便最好不过,若是没有,有其中一样也成。” 掌柜满脸为难:“实不相瞒,小店不曾有这两样,敢问这位娘子,这两样可都是胭脂水粉?” 殷娘一阵惊讶:“你还不知么?这两样便是眼下京城最风行的胭脂水粉了,可新鲜得趣呢,淮州虽远,我想着……说不准掌柜的美人妆能有,却不想……” 她满脸遗憾,摇摇头,又笑着赔罪,“是我失言,没有的话就算了,我再去别处碰碰运气。” 一连数日,这美人妆错失了好些生意。 无一例外,都是来问映红妆与石榴粉的。 这下掌柜的再也坐不住,特地嘱咐了前往京城的商队,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也说了这两样,确实是新鲜玩意。 商队负责人也说:“京内的富贵人家都争着要,我们就算想带点回来给你瞧瞧样子都不成,排队都买不到。” 美人妆的掌柜愈发心痒难耐了。 正愁着没法子赚这笔钱时,有人就给递了台阶。 也不知是谁家的商线,竟能弄到这两样,给那掌柜的瞧了颜色,香味又看了色泽滋润,掌柜的立马拍板,这买卖就算成了。 映红妆与石榴粉第一次在美人妆的店铺里亮相,就被抢购一空。 殷娘喜盈盈地拿着两盒送到玉珠跟前。 “你瞧瞧。” 玉珠打开匣子,还未看得仔细就闻见一股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顿时喜笑颜开:“是这个味儿。” “也是你运气好,如今那美人妆也开始卖这个了,就是贵得很。”殷娘指着其中一份道,“这映红妆就要二十两银子,配上石榴粉,两样就要四十五两。” “这么贵!”玉珠也吃了一惊。 “这还算好的了,起码我今日出门能抢到,有些人可是买都买不到的。”殷娘一扫平日的端庄柔美,显得有些活泼,“你是没瞧见,那美人妆店里店外全是人!” 玉珠才不管这些。 她正愁那一匣脂粉用完可怎么好,眼下忽儿有了接上,怎能不快活。 有了这脂粉,才能稳住冯嘉玉对自己的宠爱,玉珠现在是片刻离不得这东西。 任凭殷娘说什么,她都如春风过耳,不往心里去。 挑起一点子映红妆润开,又添了点石榴粉加入,混合抹匀了,那颜色果真鲜艳漂亮,与寻常的脂粉截然不同。 殷娘见玉珠正试妆,又笑道:“你这么调配,当口脂来用也好,若是多点石榴粉,少些映红妆,你又轻又薄地擦在脸上,可好看得紧。” 闻言,玉珠忙又制了些,涂在肌肤上果真娇妍清丽,更添颜色。 “真不错。”玉珠满意道,“这香味也好,留在衣裳上跟熏香似的。” “你喜欢就好。” 殷娘眉眼弯弯。 玉珠并未察觉到,对方眼底不含半点笑意,只是脸上笑得开心。 同时,御府院。 偏殿内,宝心手边也摆了一份胭脂水粉,一样也是映红妆与石榴粉。 霜琴拿起瞧了瞧:“确实好东西,这是……盛娘子送来的吧,她好端端地送这个来做什么?” “这是我托人在外头买的。”宝心立马把盛娇摘干净,“听说这胭脂水粉紧俏,就买来尝尝鲜。” 霜琴愣住:“啊?”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用这些?” “倒也不是,只是你平常都不打扮……”霜琴忙改口。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宝心理直气壮,“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很有几分颜色,用些胭脂水粉不是正当时?” 霜琴:“……也对。” 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可她又不敢问。 眼前的宝心可要比她想的更深藏不露。 除了乖乖跟在她身边,听话办事,霜琴也不敢去想别的。 “这两日冯成康来过吗?”宝心随口问。 “来过,日日都来,只不过有点奇怪……”霜琴纳闷道,“我听那边殿外伺候的小丫鬟说,前段时日这位冯大人来得不情不愿,次次都是公主殿下的人去请的,这几日倒是反过来了,不用人请,他自己就来了。” 宝心冷哼一声:“冯成康是个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那会子瞧着京城风头不对,借着由头受罚躲了出来,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明贬暗升。” 霜琴听不明白。 但霜琴知道,冯家行一行二的两位公子都不好惹。 她有些担心:“咱们的事儿,会不会被发现啊……” “除非他们都忘了有冯华珍这号人,否则迟早都会被发现的。”宝心并不在意。 “这……我们是不是该早做准备?” “自然。”宝心随口道,“把这两样装起来,你去寻个漂亮的珍宝匣子来装好,咱们去拜见平川公主。” 一抬眼,见霜琴大为不解地愣在远处,她嗤笑道:“你该不会以为这两样真是给我的吧?” 霜琴:…… 奇奇怪怪,一头雾水。 但不妨碍霜琴将事情办得利索。 很快,宝心更衣,领着霜琴,带着那胭脂水粉去了另外一处偏殿。 刚到门口,就见冯成康也在。 二人一打照面,冯成康眉间紧锁,眼色凌厉。 宝心冲着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吕嬷嬷匆匆前来,将两人一同迎了进去,进了殿内,吕嬷嬷又请冯成康先等在这儿,随后领着宝心去内殿。 内殿里,焚香缭绕,雾漫旖旎。 窗棂大开着,对着外头一水的浓墨翠绿。 平川公主正品着香茗糕饼,下头两个侍女听枫、点墨,正在玩拆字墨点美人的游戏,供坐在上首的主子一乐。 见宝心来了,平川公主挥手,听枫点墨静静退下。 宝心福了福,坐下后便将带来的胭脂水粉献上,又说了些体面的问候。 平川公主上下打量一番道:“你与冯华珍还真有几分相像。” 宝心低眉垂眼:“殿下过誉了,臣妾蒲柳之姿,哪能与侧妃娘娘相比。” “夸你呢,你就受着,若你没有几分能耐本事,又怎能让我皇兄倾心?”她说着,眸光落在了宝心的衣裳上,突然语气凝结,“冯华珍是不是已经死了?” 第269章 罪证 第269章 罪证 霜琴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眼前发花,身子摇摇欲坠,浑身虚汗一片,险些一头栽下去。 一口咬住了舌尖,尖锐的疼总算迫使她冷静下来,耳边重又清明,听见了宝心不慌不忙的声音。 宝心道:“公主殿下真会开玩笑,侧妃娘娘青春正盛,怎会好端端地突有噩耗呢,且若真有不幸,景王殿下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平川公主点点头:“说得对,怎么说她也是除了盛娇之外,最得我九哥宠爱的女人了。” 她话里话外并未将冯华珍放在眼中。 区区侧妃而已,唯有从前的正妃盛娇,才配她唤一声嫂嫂。 “是啊,我虽入得殿下的眼,却也深知寥寥星辉怎能与月光相较,不过是想我这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坦些罢了。” “你倒是敢说。”平川公主支棱起身子,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今日来见我,可是有别的事?”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宝心莞尔,“那一日在偏殿外,我被冯家二公子为难,我这身份尴尬,虽得殿下疼爱,但到底没有正式行册封之礼,我也没指望能如侧妃娘娘一般入了皇族玉牒。只是……我怕被冯家盯上,成为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还请公主殿下庇护一二。” 她说着,将那装了胭脂水粉的珍宝匣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平川公主觉得有趣。 “你知道我最近疼爱冯成康么?” “知道。” “那你还来求我庇护?就不怕……我为了替他出气,反而为难你?” 宝心抿嘴一笑:“既然是疼爱,那有得宠就有失宠的一日,殿下冰雪聪明,又是颇得圣心的皇家女儿,怎会为了一个男人所困……依我之拙见,公主这般人品,当是能配得这世上最好的儿郎,冯家二公子么……确实也不错,但怎能称得上最好二字?” 平川公主笑了:“你挺会说话,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何皇兄中意于你了。” 宝心羞涩地垂眸,笑而不语。 “你东西留下,可以回去了。”平川公主淡淡道。 宝心也不急着等一个回答,起身告辞。 刚走出两步,就听身后又传来一句:“这临江别苑的风景是美,但看多了也实在是无趣,你若得空,往后常来坐坐,陪本宫说说话。” 宝心应了,领着霜琴离开。 见她一出来,冯成康的视线就锁定在她身上。 宝心就像没看见似的,径直出了殿门。 回到自己所居的偏殿内,霜琴才结结实实松了口气,背后冷汗津津:“吓死我了……我方才还以为公主殿下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你以为这事儿知道了就是结局了?” 宝心上下打量她一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好歹也是跟在冯华珍身边多年的人了,也见惯了不少事,怎么就这样顶不住?” 霜琴张了张口:“……就算见惯了,也没见着那样丢了人命的呀。” “见着尸体就怕了?你知不知道,那冯家兄妹的双手暗地里沾了多少鲜血,不过是没给你瞧见罢了,远的不说,就说你那倒霉的心上人吧,他的血就不是血了?” 霜琴原先还后怕,一听这话,只觉得心头淋淋,一片冰霜寒意。 见她想通了,宝心满意道:“你放心吧,如今咱们最要防的就是冯家兄弟俩,平川公主就算发现了冯华珍已死,她也不会冒冒失失说出去的,皇家公主,比咱们见惯了阴私勾当,这点子事还不配人家放在心上。” 此刻,平川公主正看着宝心送来的胭脂水粉。 她很爱这两样的颜色。 可香味闻久了,竟叫她有些犯恶心。 将东西收起来丢在一旁,又命吕嬷嬷拿去找人查验,她这才让冯成康进来。 等候多时的冯成康并未有半点不耐。 到了她跟前,一如往昔的温柔体贴,叫平川公主很是受用。 二人情深缱绻,好一番恩爱后,冯成康搂着平川公主试探道:“方才那位宝心娘娘过来拜见殿下,真是稀奇了,我还以为景王殿下会将她一直藏在偏殿里不见人。” “你这话说得,像是你在拈酸吃醋一般。” 平川公主娇笑出声,“本宫在这儿,人家过来拜见也是情理中事,怎么到了你口里,就这般不依不饶的。” “殿下有所不知,我刚来那一日,就在这宝心娘娘处吃了个大亏。”冯成康颇有些愤愤不平,将那一日的种种都说给平川公主听。 “还有这事儿?” 平川公主瞪大眼睛,“看样子,我皇兄还真对这宝心姑娘很是上心……” “我不过是想见一面我妹妹,她犯错在先,景王殿下愤怒我也能理解,只是多时不见,我这心里总归不安。” 冯成康面露担忧。 平川公主看得明白,干脆给他挑明了:“你到本宫跟前来演这悲春伤秋,是想让本宫出面,让你与冯侧妃见一面?” “殿下当真冰雪聪明!”冯成康忍不住搂紧了她,“只是微臣也不愿叫殿下为难,若是不成……那便算了,横竖回京了总能见到。” “呵呵,这有何难,明日我替你试探一下皇兄的口风便是。” 平川公主的掌心在男人的胸膛游走,心下满意,“只不过能不能见到,怕是要看你那位妹妹的表现了,要是她惹怒了我九哥,我也没法子哟。” “殿下果真疼惜我。”冯成康贴着平川公主的脸就亲了下去。 一时间,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柳腰款款,露滴牡丹,那声响听得外头轮值的听枫与点墨都忍不住心头痒痒,对视一眼,忙又错开,各自笑得暧昧轻快。 却说那孙元谱一番大彻大悟,痛心疾首后,又道出了好些沈正业的隐秘,其中就有另外的罪状。 这些把柄被魏衍之捏在手里,寻根顺藤,找到了好些证据。 地牢内,已经困在这里好些时日的沈正业,满脸灰败,哪里还有往日的风光体面。 另外一边关着的,是他的妻子刘氏。 当得知孙元谱被抓,又供出了隐秘,沈正业便明白大势已去。 刘氏悲啼切切,泪水潸潸。 沈正业坐在角落良久,终于抬眼:“……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我有当年盛氏一族被冤枉的证据!!” 第270章 慢一步,满盘皆输 第270章 慢一步,满盘皆输 又近黄昏。 盛娇还在忙活着。 这一日总也没个停歇的时候,办完了外面的事情,家里还有好些药材方子要处理,一坐在书桌前,伏案劳作,手里的笔就停不下来。 恍惚间,眼前多了一团温暖的光线。 原来是桃香举着一盏油灯进来了。 “太阳都快下山了,娘子也不知道点个烛火,仔细熬坏了眼睛。”桃香略微气喘,额头上零星有些汗珠,刘海早已打湿,这会子正服服帖帖。 显然,她刚刚结束一番练武。 盛娇只一眼就瞧出了她面色红润,气息虽急促,但心脉很稳。 桃香的身子越发强健了。 “是我忙得一时忘了性。”盛娇又舔墨继续写着,“还有一点就完工了,这是接下来要用的方子,得赶着晚上送去给唐大夫。” “娘子是想……”桃香走过来搁下油灯,瞧见那方子上的几味药,突然明白了,“药材都齐备了么?” “原先就算不齐的,眼下景王殿下不是在么?想来堂堂亲王,也为民谋福也是他的分内之事,回头上书请折子还能添上一笔功绩,何乐不为呢?” 桃香诧异:“娘子不想邀功?” “有些功劳可以邀,有些功劳收入囊中可是要坏事的。” 盛娇不徐不缓,“眼下我最大的麻烦已经解了,不着急。” 她已经脱了贱籍。 又有赐婚在身,返回京城指日可待。 桃香抿紧了唇角,看了一会儿道:“我再去拿一盏灯过来。” 没等盛娇开口,她又补了一句,“娘子别嫌麻烦,灯光亮堂些,你写着又快又好,不伤眼睛。” 说着,她一打门帘子就出去了。 盛娇无奈笑笑。 晚饭后,她带着桃香一道出门。 这一次去的是唐大夫家。 桃香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娘子的态度变了。 从前出门,即便去唐大夫家,盛娇也不会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 当跟着盛娇进入那扇大门时,桃香难以克制地心头激动。 盛娇察觉到身后的丫头慢了一拍,回眸:“怎么还不跟上?” 桃香忙快步上前,亦步亦趋。 将药材方子交给唐大夫,盛娇道:“咱们之前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情,今年倒是可以落地生根了。” 唐大夫细细一瞧那方子,震惊:“您又换了方子?这上面的药材可比之前的更难寻到……啊,如今景王殿下与平川公主皆在淮州,好好,小姐这般巧思,实在是我远远不能及。” 盛娇莞尔:“每每到夏季,淮州必定发瘟疫,只不过每年轻重不一,往年我们能力有限,即便知道药方,却也寻不来最好的药材,只能略尽绵力,不枉为医者本心。” “可这上头的药材可要贵重不少,若想惠及整个淮州城,怕……是要不少银钱。”唐大夫隐晦提醒。 “这天下都是他们魏家的,出点钱又算什么?”盛娇眸光清亮,“唐叔就不用担心了。” 唐大夫收好了药方,频频颔首。 他看向一旁的桃香,欲言又止。 “唐叔有话但说无妨,桃香就如同我的亲妹妹一样,没什么是她不能听的。” “好……”唐大夫斟酌一番,“地牢里传来的消息,说是沈正业主动交代,知晓当年咱们府上的冤屈,还要以此折罪,景王殿下这会子怕是已经在地牢了……” 盛娇垂眼,挡住了眸色中那一抹赤红的肃杀。 “是么,终于说了,我还以为他会一直硬挺着不肯说呢。”她略带笑意,声音冰凉无比。 此刻,地牢内。 四周燃着数支火把,照得原本昏暗阴沉的牢房竟亮如白昼。又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见过光明灿烂的日头,这才有了这样的错觉。 沈正业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线。 他跪在地上,魏衍之就坐在他上首。 “给他笔墨。”魏衍之淡淡道。 很快,两个狱卒抬来了一方小小的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备,就等着沈正业书写。 沈正业深吸一口气:“殿下,事已至此,微臣自知罪过深重,只是……这些事情是微臣一人所为,与妻儿无关,若微臣能留下这些证据,可否请殿下网开一面,饶过我那一家老小?” 魏衍之端着茶盏,以盖拂茶,迟迟不饮:“你确实罪孽深重,称一声祸国殃民都不为过,淮州百姓在你眼里,怕只是铺就青云之路的砖块吧,你如今却想着自己的一家老小,你可知那些受你之难的无辜百姓,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妻儿又如何安身立命?你是淮州城的父母官,本该照拂他们,鼓励民生,让他们的日子好过起来,可你呢……” 他的声音平淡冰冷,听得沈正业越发脸色惨白。 “你若想主动招供,来和我谈条件,那本王不如直接把你送去御前,想必到时候你更有话要说。” 沈正业手脚几乎软了。 那些束缚的镣铐前所未有的沉重,几乎压得他浑身骨头嘎吱作响。 他忍了又忍,壮着胆子来了句:“殿下!旁人不知,可沈某却心知肚明,殿下心系前王妃,多次前往淮州探望,那盛娘子便是盛家唯一的幸存者,更是殿下您念念不忘的正妻……微臣斗胆,只求与殿下做个交易,事后殿下拿我碎尸万段,微臣也绝不二话!” 他边说,边深深拜倒,久久不起。 魏衍之的双眼深处一片冰霜。 凝视着那身穿囚服,跪在眼前的男人。 入狱这些时日,沈正业已经头发花白,半点瞧不出从前的儒雅磊落。 望着他,魏衍之有了一丝恍惚。 不敢想象,沈正业这样的人,竟也会为了妻儿老小不惜以卵击石,明知有些话说出来未必有用,甚至还可能拖累自己,但他也还是说了。 为的,就是那渺茫如尘埃的一点点希望。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盛娇的眼睛。 和离之前,她不是没有求过自己,那时候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期望渴求……完全不似现在,有的只是冰冷淡漠。 好像他如何做,她都不在意。 明明他是想救盛家的,只是慢了一步,满盘皆输。 第271章 夫妻,夫妻 第271章 夫妻,夫妻 地牢的火光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熄灭。 沈正业的双手重又沾上了笔墨的气息,可这一次是写了足足两页纸的罪供,以及自己所知的一切真相,甚至还有证据所藏之地。 写完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水牢里捞出来似的。 除了喘气,别的全无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瘫软成一团。 直到四周恢复一片死寂,月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照亮了足有胳膊粗的铁链镣铐,他才略微清醒过来。 耳边又是抽抽搭搭的哭声,来自与他一墙之隔的牢狱。 刘氏在哭。 淮州官府的地牢分为内外两层。 他与妻子就被单独关在了内层。 除了头顶那扇连三岁小孩都钻不出去的窗户外,没有一样能通往外界的渠道。 他重重咳嗽了两声,缓慢而坚定地说:“别哭了。” 呜咽声略微小了一些,却又近了一点。 刘氏努力向丈夫靠近。 “别哭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等以后出去了,你好好……把咱们的孩子抚养长大,老母还在老家,你往后也不要留在州县这样的城镇了,就回老家吧。” 一口气说完,他又咳嗽不止。 刘氏一阵心疼,哽咽不断:“还能……出得去么?” “景王殿下为人坦荡,是除了东宫太子外,最磊落光明的皇子了……况且,我已经都交代了,你道为何刚刚没把你撇除在外,就是留你一个人证,日后好说话。” “我……是出不去了,等案情明确,我就要被押送回京,相关案件交与刑部核查,我应该是要被圣上御笔亲书,赐一个斩立决的。” 刘氏的眼睛都哭肿了。 她几乎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待你多有不周,与你说话行事也颇为不耐,你也不能怪我,你这脾性给谁能一直忍下去呢?罢了,夫妻一场,临到了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瞧你与孩子们一起陪我下黄泉。” “我只叮嘱你一点,就一点。” 沈正业一手捂着胸口,哪怕气息不稳,说话已经断断续续,仍在坚持。 “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往后不要让他踏足科举一路,老老实实置一份产业,或务农或从商都成,我在咱们常用的钱庄,以你远亲的名义存了一笔银子,你出去后取出来。虽不多,应当足够你们母子开销了。” 刘氏哭得肝肠寸断。 她如何不知,这是丈夫在交代遗言。 可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要是当初……没有一念之差,不曾一叶障目,做下这人神共愤的滔天罪行,他们夫妻一样也能过得美满踏实。 青云之路再好,爬不上去就爬不上去。 守着俸禄,清贫安乐的过一生,未必不好…… 刘氏口中呜咽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说什么,唠唠叨叨的,没一个囫囵整的句子。 后半夜,一道雷鸣划破天空。 大雨倾盆而下。 噼里啪啦的雨声并未吵醒安睡的盛娇,她只略微迷糊地睁开眼,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临近破晓,雨停了。 隐约听到外头夏婆子嚷嚷了一声:“你、你是谁啊,你怎么进来的?” 盛娇这下彻底醒了。 起身披了外衣,走到窗前看见外面不甚清晰的身影,她朗声道:“不妨事,夏婆子,今日怕是还有雨,要是家里菜蔬都够的话,今日就别去街上了,免得淋了雨,还着了风寒。” 隔着窗户,夏婆子爽朗道:“娘子说晚了,董娘子天没亮就起来叮嘱咱们几个老的,这会子柴妈妈和米婆子两个怕是都快买完菜回来了。” 又怕盛娇担心,她忙又补了句,“娘子放心,董娘子就出来跟咱们说了声就去补觉了,没叫她累着。” 盛娇抿唇一笑:“好。” 就着热水洗漱完毕,她更衣出门。 廊下,魏衍之仍在。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儿。 见到那扇门打开,他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眼前,他死水一般的眸子腾地一下亮了。 “用过早饭了么?”盛娇问。 “还……没有。” “要是不嫌弃我这儿粗茶淡饭的,我就让她们给你备一份。” “好,当然好,再没有嫌弃的。”他受宠若惊。 这里的早饭清淡却丰盛。 柴妈妈她们回来时,还带了刚出锅的油条和热腾腾的豆腐。 说是瞧着就不错,赶在那么多人前头抢到了。 水蕙咬了一口油条,竖起大拇指:“又香又脆,好吃!” “姑娘喜欢就多吃些,我们两个买了不少呢!”米婆子笑呵呵。 很快,廊下就单独支棱起了一张桌子。 上头摆了一份油条,一份细粥,还有两样小菜,另外一碗青葱欲滴的,却是小葱拌豆腐。 董娘子怕给自家娘子丢了面子,这一份小葱拌豆腐她可是拿出了真本事。 瞧着不起眼很家常的样子,但细细一闻,那葱香里透着豆腐香,豆腐香里还带着小磨麻油的浓香,混合在一起,直闻得人食指大动。 即便心中郁郁的魏衍之,也忍不住被勾起了几分食欲。 廊下临时摆的桌子正遥遥相对盛娇的窗户。 窗下,盛娇独自用着饭。 这样又贴近又疏远的距离,让外头的男人心思不定。 想起沈正业所书的内容,魏衍之又情不自禁愧疚心疼。 这顿早饭,他吃得心不在焉,总想去看她。 而她,连眼都不抬,认认真真用完了碗里的食物。 用完了饭,依旧如从前那样,以清茶漱口,那唇瓣不点而红,比那胭脂更胜三分娇美。 魏衍之正想着该如何开口,盛娇用粗布的巾子擦了擦手,貌似漫不经心问道:“沈正业都招了吧,关于我家的事情,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魏衍之吃惊,猛地抬眼。 她丝毫不惧,直视着对方,半讥半笑:“你也不用吃惊,昨个儿晚上赖晨阳走得匆忙,去的地方又是地牢,想必除了沈正业,也没有什么大事了,我能猜到这个很奇怪吗?” “那你怎么知道事关你家?” “因为你啊。” 盛娇拿起一方梳子,轻轻捋着一缕青丝,“你瞧瞧你满脸愧疚的模样,我又不是睁眼瞎,连这看不出来,那也与你枉做数年的夫妻了。” 第272章 凉州怨 第272章 凉州怨 听到夫妻二字,魏衍之难以克制地心头一荡。 很快,又满是酸涩。 夫妻,夫妻,他们曾是夫妻,可要命的也是这个曾字。 曾经相拥,今日咫尺天涯。 哪怕面对面,两人之间的隔阂依然如鸿沟一般。 今日想来,过往种种甜蜜恩爱,就像是无数根银针刺入心坎,没有一处不疼的,它贯穿了肉体、灵魂,与呼吸同在,却又令他无法说出口。 他疼,她只会更疼。 他又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叫屈? 盛娇静静地凝视着他,末了有些不耐地蹙眉:“说吧,这儿没别人,你只管说出来,我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魏衍之深吸一口气,喉间仿若有千百般浊气顶着。 死死扣紧了掌心,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声音:“当年……那一封劝降书是假冒的。” “谁写的?”盛娇问。 “……冯钊。” 冯钊,冯家如今的一家之主,冯华珍兄妹的父亲,自从盛家倒台之后,冯钊就一跃成为文官之首,直至今日。 “还有呢?”她转向窗前,望着外头乌压压一片的云层,平淡如清风。 “还有……” 魏衍之不吭声了,似乎接下来这个名字,更令他难以启齿。 静静等了许久,盛娇轻笑出声:“还有魏长山。” “你不可这样直呼其名!”魏衍之下意识地阻止,抬眼的瞬间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淡漠嘲弄,声音瞬间又低沉了下去,“……那是东宫太子!你在我跟前怎么说都成,等出去了千万要注意!” “我又不是真的乡野丫头,怎么可能不懂这些事……”她呢喃着,“我只是不想承认他是东宫太子罢了。我大虞有此储君,当真乃国之憾!” “沈正业一人所言,并不足以信之,这些事还要多番查证,还要搜寻证据,娇娇……你,你信我,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魏衍之急了。 但盛娇却无心听他说这些,她抬手轻轻抚摸着那不算光洁的窗棱,自顾自继续说。 “冯钊伪造了那封劝降书,魏长山便以此为证,暗中指派朝中大臣向我父亲弹劾,当时我大虞正与西陈交战,这封劝降书要真是我父亲之命送往前线,那我父亲就是背君叛国,是整个大虞的罪人!” 语毕,她缓缓回眸,那眸光仿若穿越了时光,清冷深沉,又满是无奈悲愤的尘埃,“只因我父亲当初乃使臣总领,负责与西陈外交,又与当时的节度使云大人是多年同窗挚友……他做这事儿,真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那时……前线战事紧张,我军连连退败,圣上雷霆之怒不减,这封劝降书就是最好的发泄借口。” 她眼前落下一片片泪光,“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父亲劝了云大人投降西陈,以边境十三州换一丝喘息余地……可也不想想,当年上书陛下的收复文表就是我父亲所写!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舍弃国之疆土?只可惜,他一介文臣,无法披巾挂帅,不然他早就想上战场了。” “魏衍之,你我自幼相识,我父亲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 她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是你不知,还是你不愿信我,只愿信你的太子哥哥?” 她勾起嘴角,“也对,瞧瞧你今日权势滔天,除了陛下和太子,就属你最风光得意,丢了一个正妃又算什么,我盛家再好,也不配与皇族说两句真心话。” 魏衍之面色铁青,难看至极。 他很想反驳她的话。 于他而言,盛娇很重要,是心底抹不去的遗憾与钟情。 可太子也很重要,是他的兄长,是这么多年一直对他照拂有加的亲哥哥! 来日太子登基,他必定会成为对方的左膀右臂。 他再也没想到,这两个在他生命里如此重要的人,有一天会站在对立的两面。 “就算是他,光靠沈正业一人的证词根本不可能撼动东宫的位置。”魏衍之闭了闭眼睛,“你稍安勿躁,我会慢慢查。” 盛娇无声轻笑,撩起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汹涌的泪意。 一如平常的淡然。 “你继续说,沈正业又是怎么知道是冯钊伪造了劝降书的?”盛娇继续追问。 “当时那封书信为了能顺利送达前线,便从淮州绕了一下,也算是机缘巧合,这封书信需要他经手,再送往下一站,其实他并未看到那封劝降书的内容,但前来送书信的,却不是盛家人,而是手持冯家的印章……” “沈正业还算聪明,当时什么也没问,后来没多久就爆发了盛家的祸事,提及了那封劝降书,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盛娇咬着牙:“原来如此……” “沈正业说,他当时就觉得不对,便留了一手,如今手里还留着那封盖了冯家印章的驳书,那就是证据……” “驳书在哪儿?” “我已经派人去拿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不亲自过去?”她惊愕地眯起眼,“就算赖晨阳是你的心腹,你对他无比信任,也不能这般草率了事吧。” “我只是想快些来告诉你,我想……看到你。”魏衍之忍不住上前一步。 盛娇拂袖让到一边:“大可不必,你还是亲自去一趟,好好保管这份证据,别又丢了,也别叫人察觉,否则你的太子哥哥怕是连你都不会放过。” 她面笼冰霜,毫不在意。 这样疏离冷漠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好,我这就去。” 他匆匆转身,一步三回头,可那个女人始终没有回眸。 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 盛娇沉默许久,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了一把长笛。 长笛纤长冰润,上面已经落了好些岁月匆匆的斑驳,拿在手中依旧沉稳。 吹响第一声,一曲凉州怨倾泻而出。 此刻,魏衍之也刚刚翻身上马。 曲子绕过庭院,翻墙而出,冰冷脆弱的笛声在这茫茫天色间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是盛娇…… 魏衍之漆黑的眸子沉了沉,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厨房里,正忙活着的几人也忍不住停了下来。 夏妈妈听了一会儿:“这曲子不好,听着怪悲惨的。” 第273章 针锋相对,殃及池鱼 第273章 针锋相对,殃及池鱼 “是啊,我这眼泪听得都快掉下来了……”一旁的米婆子耸耸肩,一声长叹,“也不知咱们家娘子到底怎么了,怎吹这样悲伤的曲子。” 董娘子抬眼,冲着那边望了望,淡淡道:“横竖不是为了男人。” “你怎么知晓?”水蕙奇了。 “娘子所吹的笛声虽然很悲苦,但更多的是愤怒,不像是为了某个男人,倒像是……受了很大的冤屈和痛苦。”董娘子说着,也有些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听着是这样。” “哪个男人配咱们娘子想着念着,就那景王?”桃香不耐。 “桃香姐姐说得对。”水蕙表示赞同。 要不是盛娇刚刚吩咐过,不让旁人靠近,这会子桃香早就过去瞧一瞧了,不瞧一眼始终不放心。 当吹完最后一段曲调,盛娇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不少。 这支曲子,是当年父亲被斩时吟唱的。 凉州怨…… 痛失凉州,是父亲心中的痛。 每一个有家国情怀的人,提起这段往事都无不愤怒遗憾。 父亲是在用这支曲子,无声又委婉地表达自己的冤屈…… 可无人能听,无人知晓,更无人在意。 将长笛放了回去,素手在上面细细抚了抚,她将箱笼重重合上。 这两日的冯成康可谓春风得意。 有些事情一旦放开了口子,便会忘却了从前的骄傲,变得乐在其中。 就比如伺候平川公主这件事。 从前冯成康百般不愿,可当实打实地从平川公主处得到好处时,他的想法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正是午后,冯成康还在悠哉悠哉地吃茶。 他刚刚从御府院回来。 平川公主见他这几日确实伺候得不错,竟给了他一个好大的惊喜。 平川公主去求了景王,直接越过冯嘉玉,将陈张两家的事情全权交给冯成康,她甚至还拿出了陈张两家交上来的账簿,以及景王殿下手写的协查书。 有了这两样,冯嘉玉就算想插手都不能。 冯成康喜出望外,当时就跪在平川公主跟前磕头谢恩。 平川公主笑眯眯:“也就是你还算乖,本宫也不能让你白白伺候了,岂不是叫你委屈么?” 冯成康快活不已。 陈张两家的事情转到自己手中,也就意味着,他可以越过冯嘉玉正式接管,包括陈张两家背后的产业,以及每年孝敬给冯家的银钱。 就算父亲有意将这些给冯嘉玉又如何? 冯嘉玉没本事拿,难道还不许他后来者居上? 这头的陈张两家没了指望,那边的暗卫一事,冯嘉玉又没这个本事料理周全,最后还不是要等着他去收拾残局。 只要想到自己能两手全抓,收获颇丰,冯成康就忍不住地开心。 等结束了这边的麻烦,再去与妹妹见上一面,自己就能从淮州全身而退。 横竖不是京城,他与平川公主这一段风流韵事大抵也是无人知晓的。 待他凯旋,依旧是京城里最风光耀眼的年轻郎君! 正想得兴奋,突然大门被人猛地踹开。 冯嘉玉面色铁青地冲了进来:“是你拿走了陈张两家的东西?交出来,那本就是我负责的!” “三弟所说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少装蒜!事关这两家,除了我那便是你了!总不可能是景王殿下吧?!”冯嘉玉越想越生气,重重一拍桌案,“你半路截胡,算什么男人?” “三弟这话可不对了,你我都是冯家子弟,你能管我不能?”冯成康轻笑,依旧懒懒地没有起身。 越是这般从容,越是透出了几分不屑。 他连个正眼都没给对方,继续道:“你没这个本事料理清爽,公主殿下瞧着不顺眼,也怕你给景王殿下添乱,便做主让我来主管,横竖咱们俩是亲兄弟,冯家的产业给你给我都一样,三弟为何不满?” “那是我的!” 冯嘉玉怒不可遏,“父亲说过!淮州这一片都是我的!” “可你没本事拿啊,这可怪不了哥哥。”冯成康笑着缓缓起身,“父亲是说过给你,可父亲也说了,要你自己去接手,结果你就是这样办事的,不但没能料理清楚,还把暗卫给丢了,这消息要是传回京城,你觉得父亲还会给你么?” “你传书给父亲了?”冯嘉玉又惊又怒。 “那倒没有,你我兄弟一场,我怎么也不能做出落井下石的事,三弟放心好了。” “你最好没有!”冯嘉玉咬牙切齿,“我是不如你,可你也并非正大光明,你与平川公主的事要是叫父亲知晓了,你猜猜又会如何……” “你——” 一时间兄弟二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咚咚两声,外头是玉珠娇滴滴在说话:“爷,您吩咐的茶水已经烹制好了。” 冯嘉玉猛地打开门,吼了一句:“滚!没瞧见爷正有事么?没眼力劲的蠢东西,滚滚滚!!” 玉珠受惊不小,手里的茶案摔了一地,惊慌失措地离开。 一路小跑躲进茶水房,她早已泪水潸潸,脸上的脂粉都糊了一半。 殷娘闻声而动,匆匆过来瞧瞧。 见玉珠哭得伤心,忙上前询问。 “三爷也不知怎么的……我去送茶而已,寻常不都是这样的么?他与二爷说话,我过去送个茶怎么了?拿住我叫他好一番辱骂!”玉珠哭得抽抽搭搭,伤心欲绝。 这些时日,她风光惯了。 冯嘉玉又宠着。 她自然生出了好些骄纵之气。 被当众骂得抬不起头来,也难怪玉珠如此悲愤。 殷娘劝不住,只好说:“许是三爷今日事忙,看走了眼,指不定都没认出门外的人是你呢……好妹妹别哭了,哭肿了眼睛,晚上叫三爷见了岂不是徒惹三爷心疼?” 听到这话,玉珠才勉强止住抽泣。 殷娘又命小丫鬟送来了热水,与她梳洗一番,重新上妆。 “你瞧瞧,多俊的一张脸,三爷怎会不喜欢?便是我瞧了都欢喜呢。”殷娘夸赞不断,“别说三爷了,怕是二爷瞧见也会多看两眼。” 玉珠一听,耳尖微烫:“你浑说什么,什么二爷不二爷的……” “是是,是我说错了,只怪妹妹你太标致了。”殷娘掩口一笑。 第274章 画舫 殷娘哄人颇有手段。 曾经哄冯嘉玉都是手到擒来,今日哄一个玉珠,也同样不在话下。 寥寥数语,玉珠便收拢了泪水,对着镜子左右拢了拢发髻,越看自己越满意。 要说映红妆与石榴粉两样还真是宝贝。 自打用了之后,果真鲜妍娇嫩,更得颜色。 玉珠又细细往脸上扑了粉,叹了声:“三爷今日发了好大的脾气,怕是晚上都不会找我了。” “诶,妹妹何必妄自菲薄,你颜色好,性子好,三爷最喜的便是温柔娇美的女人,妹妹你就是这样的。”殷娘拍了拍她的肩头,“男人在外有的是烦心事,少不得要回来发发脾气的,妹妹如今是三爷心头第一人,自然也要多承担些。” 这话听得玉珠眼眸一亮,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听着外头的动静,那兄弟俩应该是吵完了。 冯嘉玉气呼呼地摔门离去。 殷娘冷冷望着他的背影,错开半边身子挡住了玉珠的视线,口中依旧温婉玲珑:“茶炉子上煮着玉浮雪,这是三爷最爱的茶了,回头你再送过去。” “这……”玉珠想起方才被呵斥辱骂,有些胆怯。 “若你不想去,我便代替妹妹去劝劝。” 一听这话,玉珠忙抬眼:“还是我去吧。” “好。” 又过了两刻钟,玉珠重又托着茶案去了那厢房。 殷娘远远瞧着,双手交叠着藏在袖口中,眸光中隐隐有期待。 玉珠这一去,去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 等她回来时,鬓角微乱,发髻松散,那青丝间的一根素银钗差点挂不住掉下来,唇上的胭脂花了,衬得她那惊慌失措的视线四下游走。 殷娘笑话道:“你瞧瞧你,还说三爷心里不疼你么,你这唇上的胭脂去哪了?” 玉珠再无平日的娇羞,一听这话反而更加慌乱。 勉强扯了个笑容来应付过去,她便借着回屋更衣,一头躲进了屋子,再不出来。 殷娘轻冷哼一声。 淮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热闹。 但该有的都有。 临江一条街,正是城里赫赫有名的温柔乡、销金窟。 靠在码头的几艘画舫,还未到天黑就已经点起了灯笼。 一只只花灯精巧别致,用了不同颜色的彩纸制成,被那烛火油灯一照,竟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彩。 一俊俏丫头梳着双髻,红绸的缎子俏生生地垂在耳侧,这又少女又孩童的打扮吸引了冯嘉玉的目光。 他心道:这丫头倒是生得有点姿色。 那丫头手持一盏花灯,就立在画舫前,笑着对底下的人说:“还是老规矩,谁能猜出姑娘的灯谜,谁今晚就是姑娘的客人,五两银子猜一次。” 下头有人追问:“若是猜不出,岂不是五两银子打水漂么?锦儿姑娘未免也太狠了些。” “若是猜不出,我家姑娘另有别的礼物奉上。” 那丫头一挥手,另一小丫头托着一方茶案过来,那案上摆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匣子,“这便是礼物了。” 冯嘉玉这段时日在淮州正闷得发慌。 今日尤其憋屈。 见着这般有趣的玩意,哪有不心动的? 他立马上前,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两只花灯。 花灯里的灯谜他却猜不出,白白花了十两,又得了两只小匣子。 冯嘉玉正嘀咕着无趣,随意地打开匣子,里头的东西却让他顿时心痒难耐——那是一方叠得整齐的兰纸,略显茶色的纸头一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唇印。 拿在鼻息前一闻,顿觉馨香无边,令人心神荡漾。 再瞧那艳丽的唇印形状娇美,光是这般看着都能勾得人心猿意马,情不自禁起来。 冯嘉玉伸手摸了摸。 一点点细腻的胭脂落在了手指间。 轻轻揉捻一番,他眼底燃起了火光。 风流韵事这种桥段,冯嘉玉熟悉得很。 既然才华学识这条路走不通,那就走另外一条路。 他从兜里摸出了一锭金锭子,轻飘飘地丢在了那丫鬟的脚边。 咣当一声响,金锭子迎着灯光熠熠生辉,在船板上蹦跶了两下才停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快看,是金元宝!!” 那丫鬟也吃了一惊。 哪有人将一锭黄金这般随意地丢过来的? 她忙捡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比方才更热情了些。 “这位爷想拿哪几只花灯?” 冯嘉玉也不说话,又抛出一枚金锭子。 如刚才一样,咣当两下落在了那丫鬟的脚边。 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瞧冯嘉玉穿着富贵,满身锦缎,尤其那腰间的玉带更是非同一般,能来画舫消遣一二的,都是淮州城里的富贵人家,哪里看不出来这冯嘉玉来头不小。 那丫鬟也愣住了。 “我只想见你们家姑娘一面,这些要是还不够的话?爷兜里还有更多,不如你回去跟你家姑娘商量一下,让她自个儿来取。”冯嘉玉笑了。 嚣张又快活,好色又直白。 一盏茶的功夫后,画舫跟前凑热闹的人都散去,冯嘉玉被请进了画舫。 这一夜,灯红酒绿,软语细声,腰肢款款,轻舞慢歌,自有一番别样趣味。 天亮时分,冯嘉玉才从画舫上下来,满脸餍足。 回到住处,殷娘瞧他回来了,忙又备了热水热茶,忙前忙后地伺候更衣。 忽然,从冯嘉玉的袖兜里滑落一条巾子。 娇嫩的杏粉色,上头还绣着一颗鲜红的樱桃,另有两行已经晕了墨的笔迹,显然是前不久刚写上去的。 仔细一瞧,竟是两句极为香艳的诗——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殷娘耳尖微烫,忙不迭地想放在一旁,却被冯嘉玉一把夺过。 “三爷昨晚上可尽兴了吧?”殷娘抿嘴一笑,“可怜玉珠妹妹了,等了您一晚上。” 冯嘉玉晓得殷娘的性子,知她不会拈酸吃醋,是以在她跟前也更自在些,闻言笑道:“我又没让她等着。” “三爷这话好生没趣,玉珠好歹也是你新宠着的,她都这般了,更不要说我……既三爷有了好的了,那不如就趁早放了奴家吧。” 殷娘故意笑着打趣。 冯嘉玉还就喜欢她这样不轻不重的吃味。 一把扯过殷娘的手,将她圈在怀里:“看你往哪儿逃。” 说着,就要亲上她那娇粉的脸颊。 第275章 茶香,脂粉,情难自控 正嬉笑情浓时,殷娘眼尖,瞧见了窗户外头一闪而过的身影,心中有数,不慌不忙地推开冯嘉玉的脸:“瞧三爷孟浪的,这会儿子可是白天,就算三爷想,奴家也是不依的,没得传出去坏了三爷的名声,那奴家可是百死难辞其咎了。” “谁敢让你死?看我饶得过他。” 冯嘉玉笑嘻嘻,又去给殷娘挠痒痒。 闹了好一通,直闹得殷娘云鬓散乱,衣衫不整,又被他抱在怀里,坐在腿上,狠狠吃了一回唇上的胭脂,这才算放过了她。 冯嘉玉也是累了。 昨夜香艳难言,他自有一番难以言说的快活。 方才与殷娘闹一番,也不过是不想叫殷娘伤心,特意哄她的。 更衣梳洗后,他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殷娘轻手轻脚关上房门退出来,刚走到隔壁厢房,迎面就见玉珠怒火冲天,红着一双眼睛怒斥:“你要脸不要?还说你不抢三爷,方才又是在做什么?” 殷娘奇了。 她跨进门来,随手关上门,似笑非笑:“玉珠妹妹这话怎么说的?” “我刚都看见了!三爷一回来,你就这般作妖,勾搭着爷!” “玉珠妹妹,你是不是忘了……”殷娘顿了顿,面上的笑容再不似从前那般温柔谦和,“我也是三爷的妾室,我还是正经姨娘,三爷要宠我,难不成我还能拒绝?” “这……” 玉珠瞬间哑口无言。 好日子过惯了,自然就生出一股没道理的傲气来。 玉珠就是这样。 过往的时日里,殷娘总是退居人后,不与玉珠争抢。 再加上她又得了两样好用新鲜的脂粉,因此也备受宠爱,整个人自然飘飘然起来,下意识地认为殷娘往后再不能与自己争宠,更不能爬上冯嘉玉的床。 亦或者,她更觉得殷娘都不该与冯嘉玉亲近。 就该做个贴身照顾、料理琐事的丫鬟。 可方才被顶了这么一句,她才意识到——殷娘还是殷娘,人家只要想,重得冯嘉玉的喜欢不是难事。 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玉珠心肝抽抽地疼。 冯嘉玉待女人原来是不一样的。 他待殷娘明显多了几分情意,且不论这情意有多深,最起码他会顾及殷娘的感受,会花心思哄着。 而自己呢…… 之前那段时日,夜夜伴枕,可冯嘉玉只会蛮横地在她身上发泄,事毕之后就呼呼大睡,哪有什么温存,更无情趣可言。 两厢比较之下,玉珠还是忍不住酸了。 “玉珠妹妹……”殷娘还想劝两句。 玉珠猛地拍掉了她的手,含着满是气愤的泪冲了出去。 本想着寻个角落狠狠哭一番,谁知又听冯嘉玉的小厮说起昨夜的风流,玉珠越发红了眼睛。 “我说呢,一早就哄着那贱人,原是昨个夜里去了画舫,是怕殷娘吃醋吧……既如此,为何不担心我不快活呢?!”她恨恨道,一方帕子都快绞烂了。 人生得意,总有失落的时候。 玉珠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等哭够了,她缓步折返,却不想撞上了刚刚出门的冯成康。 俏脸一白,回想起昨日种种,玉珠吓得咬紧下唇,不敢抬眼与对方直视。 在这不算宽敞的走廊里,想要彻底隐匿身形无异于痴人说梦。 玉珠只好硬着头皮,福了福:“见过二爷。” 冯成康面不改色,从她身边经过时,又嗅到了那一股甜腻芬芳的气息。 这味儿,与那玉浮雪的茶香交织在一起,刚好对他的胃口。 昨日也是一时没能把持得住,他竟强夺了弟弟的丫鬟,把玉珠压在榻上,狠狠欺负了一回。 只叹当时天色未晚,又有人来往,行事不便。 要不然……他搞不好真能要了玉珠。 事后冷静下来,冯成康也暗自纳闷,自己平日里并不十分贪恋女色,怎一个略有姿色的丫鬟就勾得自己差点失控…… 转念一想,他将全部的责任都推给了平川公主。 要不是那公主强迫,他也不会强忍恶心,与她成了一对露水夫妻…… 一定是长久压抑之下,他才会动了这邪念。 今日再见这丫头,只觉得她过于小心忐忑,那怯生生的模样与他脑海中跋扈公主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一时间他生出了一股反抗的怒气。 伸手托起玉珠的下巴,他贴了上去。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绕。 玉珠惊慌失措。 这可不是在屋里,可是在外头! 她身为冯嘉玉的丫鬟,怎么能与冯二爷有过多的纠缠? 要是被冯嘉玉看见了,她一条小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玉珠急了,压低声音,泪珠儿簌簌滚落:“求三爷放过奴婢……” “你慌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冯成康凑近了,深深一嗅,“你身上的味儿可真好闻,是什么香?” “奴婢哪里用得上什么香,不过是……脂粉的香气。”玉珠磕磕巴巴,拼命想要往后躲。 她越是唯恐避之不及,冯成康就越想欺负她。 好像这样拿捏与自己不对付的弟弟的丫鬟,也能让他得到一种别样的快乐。 一把揽过她的腰肢,他低声问:“你破了身子不成?” 玉珠哪里被人当面问过这般羞辱的问题,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牙关咬紧,就是不吭声。 冯成康哪里瞧不出来,眼底有些失望。 他与冯嘉玉不同,还是更喜欢身子干净的女人。 哪怕只是一个丫鬟。 他松开了手,不再留恋玉珠,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玉珠呆愣愣地立在原地,似乎明白了什么,越发觉得羞愤难当。 一阵六神无主后,她抬眼刚要往回走,只见廊下深处,殷娘正站在门边眼神深邃地盯着她瞧。 这一看,可把玉珠的冷汗都给看出来了。 她忙不迭地上前,小碎步几乎晃了影:“殷姐姐……” 她可从未对殷娘这般客气过。 殷娘唇边划过一抹礼貌又客气的弧度:“真瞧不出来呀,玉珠妹妹原来是个有大志向的,是我耽误你了。” “这话怎么说的……” “你若心悦二爷,当初又何必非要爬上三爷的床呢?” 第276章 妆成 冷冰冰一句话,掷地有声,听得玉珠慌了神。 她扯着殷娘的衣袖,急忙辩解:“不是这样的,殷姐姐!方才、方才那是二爷与我说了两句话,问起了三爷罢了,旁的我什么都没说……” 殷娘依旧眼神冰冷,上上下下打量着玉珠。 玉珠何曾被她用这样的目光看过,顿时心中又怒又胆怯,却又不敢如往常那样发作——毕竟,心中有愧。 她怕极了。 怕殷娘真的将刚刚的一幕全都尽收眼底。 很想问问殷娘到底看到了多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片刻,殷娘轻叹:“你说说你,就算与三爷置气,也不能与二爷走得太近啊……咱们三爷是个什么脾性你还不知晓么,若是知道你与二爷亲近,别说我了,怕是太太在这儿也护不住你!你难道忘了,就昨个儿他们兄弟俩还吵了一架,你何苦来的,把自己夹在他们当中,岂非是拿自个儿在火上烤?” 一番话,拳拳心意,都是关切。 玉珠松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拿着帕子不断拭泪,她呜咽着:“我知晓错了,殷姐姐别说出去……” “我又不是闲得慌,这事儿告知了三爷我又能讨到什么好?难不成三爷发火,我还能独善其身?” 殷娘这话说得有理。 冯嘉玉虽爱女色,但也是个有脾气的主。 一旦发作,身边亲近的人少不得要被连累。 挨打挨骂都是轻的…… 何况,无论殷娘还是玉珠,她们都心里有数,自己又不是正房奶奶,哪里还能指望冯嘉玉能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是以,殷娘这么一说,玉珠再没有不信的,低着头垂着眼哭得更凶了,完全没察觉到殷娘眼眸深处那一闪即逝的阴霾。 玉珠也没有蠢笨到那个程度。 她与冯成康昨日发生的种种,只能烂在肚子,带进棺材里,别说殷娘了,就是自个儿的老子娘都一个字不能提。 一番哭诉后,她倒是比往常对殷娘亲切温和得多。 殷娘替她重新梳洗,又制了胭脂膏子,细细替玉珠上妆。 “还是这映红妆的香味儿好,配上石榴粉,当真是美。”殷娘赞道。 玉珠俏脸一红。 偷偷看了镜子里一眼,只觉得自个儿哭过的眼睛也红红的,与脸颊、唇上的胭脂相得益彰,竟比平常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殷娘劝道:“往后咱们就做好姐妹,你也别想了,做姐姐的只叮嘱你一句,往后与二爷避开些。” 玉珠点点头,再没有不听的。 可姊妹情分再深,也架不住一份醋意。 大约是冯嘉玉厌了玉珠,接下来几日,他都不愿亲近玉珠,甚至想都想不起来,每日不是去画舫消遣,就是回来搂着殷娘寻欢作乐。 这下可把玉珠气坏了。 殷娘瞧在眼里,冷笑在心,权当做什么都没察觉,依旧我行我素。 却说那一日,魏衍之取来了沈正业所藏的证据。 仔细摆在暗格中,隔了几日他都犹豫不决。 迟疑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命人去接盛娇过来。 这事关盛家冤屈的要紧物证,于情于理,他都该让盛娇亲眼看一看……哪怕这样会触及她的伤心事,也不得不做。 车马刚出动,赖晨阳又折返回话。 “平川一早派人请了她过来?”魏衍之微微皱眉。 “是,公主殿下的马车已经在御府院的主道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魏衍之深吸一口气:“也好,让她先在平川那儿吧,你去守着,等她忙完了就把人带过来。” 赖晨阳领命离去。 此刻,马车徐徐,轻轻摇晃,前方的路一寸寸缩短,那雄伟高大的皇家别苑近在眼前。 马车在偏殿外停住,盛娇下车,身后紧紧跟着的是桃香。 桃香身上挎着一个药箱,俨然药童的打扮。 谁知守在门口相迎的吕嬷嬷却笑道:“公主殿下吩咐了,只许盛娘子一人入内,这位姑娘还请在殿外候着。” 桃香没搭话,去看盛娇。 盛娇莞尔,丝毫不在意,从她手里接过药箱,温软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桃香点点头,乖巧地退到一边。 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盛娇,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殿门内。 赖晨阳凑了过来:“你今日的练习都做完了?” 桃香:“做完了,我早起了一个时辰。” “那你岂不是没睡多久?”他微微皱眉。 他是桃香的习武师傅,自然知晓这姑娘有多勤奋苦练,她力气大反应快,身姿轻盈敏捷,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若不是开始的时间晚了点,说不准现在都能超过他。 赖晨阳也很惜才。 既然盛娘子开口了,他便倾囊相授。 但这不意味着他认为桃香要这般辛苦,连觉都顾不上睡。 “你自己身子要紧,若休息不好,只会影响练武效果。”他语气出奇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这要是赖晨阳手底下的兵,这会儿肯定要挨一顿骂。 桃香浑然不觉,眼睛看都不看他,只顾盯着殿门,生怕自己挪开视线一点点,盛娘子就会飞了似的。 她口中敷衍道:“不妨事,来的路上我在马车里睡过一觉了,等我们家娘子忙完,我回去了一样可以补觉。” 赖晨阳碰了个不软不硬、甚至都有些不明显的钉子。 他无奈轻叹。 正不知说什么才好,桃香又来了句:“你怎么还在这儿?” 赖晨阳:…… “景王殿下命我在此等候盛娘子,等她忙完,殿下想见她。” 桃香轻哼一声,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收敛了莽撞,稳重许多,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绝不会给自家娘子惹麻烦。 “那你能站到那边去等吗?你靠得太近了,这样不好。”她认真提议。 赖晨阳:“为什么你不过去?” “这里看我们娘子看得最清楚,离殿门也最近。”桃香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我先来的,先来后到。” 赖晨阳:…… 平川公主所住的偏殿内依旧奢华。 今日的焚香却又是别样的味道。 清冽甘甜,隐隐有股梅香,沁人心脾,清雅端方。 内殿,屏退众人,平川公主解开了腰间的束带,衣衫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 第277章 尝鲜 盛娇的目光挪到了那一处狰狞的皮肤上,平静无澜。 从药箱里拿出了胎膜的手套戴好,依旧先检查,后上药,只不过这一回盛娇多了一道程序,在上药之前她磨了一些皮肤上的碎屑下来。 平川公主看在眼里:“这是做什么?” “殿下用了药之后,效果不错,这边皮肤的颜色已经渐渐淡去,但肤质依旧不够光洁,我想殿下既然想解了这麻烦,自然要彻底拔除,令肤色恢复只是其一,还要让肤质如其他一样,光洁玉润才好。” 盛娇淡淡道,“我乃医者,既被殿下看重,自然要全力以赴,怎能做个半吊子……” 平川公主满意了。 她略微昂起下巴:“太医院的那些老东西没一个有你有用的。” “太医们所擅长的并非这些。” “你少说这些虚的,你我曾经那样交好,你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平川公主冷哼,“你只要治好了我,我必不会亏待你。” 盛娇温温一笑:“好。” 她动手磨掉了那外面一层新长出来的皮质,这才动手上药。 “殿下忍着点,这一回会有点疼。”她提醒。 平川公主:“无妨,你尽管动手。” 清凉的药膏渗透了患处,紧接着便是一片火辣辣的疼,平川公主心中生疑,但她对盛娇的医术信得过,便什么也没说,咬牙忍着。 等全部的药膏上完,她低头一看,只见原本淡去很多的患处竟肉眼可见的恢复成了正常肤色! 这一眼令她欣喜若狂。 盛娇:“只是暂时的,等会儿还会回到刚刚,但一次会比一次更好,还请殿下耐心等待。” 平川公主满眼期待。 她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况且,盛娇的药,以及对方医治的法子,对自己当真有效! 时隔三年多,她再一次看到了痊愈的希望。 重新穿戴好,她好奇地问:“为何你刚刚要先磨掉一层再上药?” “这样能更好的发挥药性,让殿下好得快一点。” “既如此,往后日日上药都这样不就好得更快?” “我这法子是让肤质受损,药膏能更快更彻底地进入病灶,但若是日日都这般损伤肌肤,只怕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只有等肤质长成,我再来一次,如此反复多次,才能更好。” 盛娇一边说一边收拾着药箱,“还请殿下切记,我不在的时候,务必日日用药,不可懈怠。” “还有上次我留给殿下的方子,上面的忌口事项,殿下也要铭记在心。” “本宫知道了。”平川公主理了理发髻,“你如今也这般啰嗦。” “医者父母心,我这不是还要仰仗殿下么……自然要啰嗦几句,只盼着殿下能好得快一点。”盛娇大大方方笑了。 平川公主突然来了兴致。 她凑近问:“你应该知晓了吧,冯成康如今……很得我的欢心,他都会主动过来邀宠了,你就不怕?” 盛娇垂眸:“为何要怕?” “冯成康可视你为眼中钉呢,冯华珍失宠,你却又重回我皇兄身边,他怎能不气?你毕竟不是当年的正妃之尊了,他想弄你,有的是法子。” “再怎么刁难,也不能让我死了吧?” 盛娇撩起眼皮,轻笑,“若我死了,与周江王世子的婚约该怎么办?明明是好事的,结果新娘子还没进京就命丧冯家子之手,传出去怕是有损陛下的颜面,若……陛下知晓公主与冯成康的关系,难保不迁怒于公主殿下您。” “你……” 平川公主一时语塞。 本想逗弄一下对方,却被对方有理有据还不带情绪地反驳回来。 偏偏盛娇姿容极盛,浅笑嫣然的模样叫人生不起气来。 她嗤笑两声:“我这回算是肯定了,你还是跟过去一样,一样聪明一样嘴皮子利索,一样惹人讨厌。” “还请殿下多担待。”盛娇福了福,“即便再讨厌民妇,也要以自个儿的身子为重。” 上好了药,平川公主并未下逐客令。 听枫、点墨二人上了香茗糕点,盛娇坐在平川公主的侧方。 “尝尝吧,一早让你过来,我这儿也没什么好的招待你,都是你过去爱吃的。”平川公主端起茶盏吹了吹。 “多谢殿下。” 大清早就出门,又忙活了这许多时候,盛娇还真有些口渴,腹中饥饿,便也没跟对方客气,一边吃茶一边用点心。 见她落落大方,平川公主心下快活。 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盛娇用了两盏茶才告辞离去。 听枫命几个小宫婢收拾了桌几上的碗碟,自己挪到主子身边,拿起一旁的美人槌替她轻轻捶着腿。 “殿下为何对那盛娘子这般客气?”听枫不解,“虽说她曾是景王妃,但如今的身份……”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平川公主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你道这些个糕饼茶水是哪儿来的?还不是本宫的九哥命人备的,光是御府院的后厨,处处都能见到,都是以我这位曾经的皇嫂的口味来的。” 其实头一回在临江别苑用膳,平川公主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没点破罢了。 今日拿这些招待盛娇,也不过借花献佛。 “在她跟前少说话,没得给你家主子丢脸,明白吗?” 听枫忙低头:“是,殿下,奴婢记住了。” “冯成康今日可有说要来?” “冯大人今儿一早递了条子进来,说是今日要忙正事,就不过来了。” “也好。”平川公主松了口气,“总是对着一张脸,看久了也怪腻的。” 听枫抿嘴一乐,偷偷凑近了:“殿下,不知殿下何时能厌弃了,也叫我与点墨两个尝尝鲜?” 顿时眸光流转,平川公主斜眼瞪了侍女一眼,唇瓣却弯起,一点一点加深,抬手不轻不重地戳了听枫额头一下:“好你个小蹄子,惦记到这份上了,这些日子可把你馋得紧吧?” 听枫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等本宫腻了吧,腻了就赏给你们俩玩玩。” 平川公主满意地看着指甲上新染的豆蔻,浓妆风姿,妩媚多情,偏那双眼睛冰冷如霜。 第278章 当众清算 冯成康在男女之事上波折不断,挫败连连。 但自从接手陈张两家的账簿,他越发意气昂扬,誓要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个顺畅明白。 很快,陈老太太就被冯成康当了第一个目标。 陈家,还算宽敞的庭院内,陈老太太战战兢兢跪在当中。 她可没想到,被冯嘉玉软禁关押在府里就算了,竟然还会被冯成康当众清算…… 冯成康命人朗读账簿。 那内容听得陈老太太眼前一花,要不是身边还有个红嬷嬷一块跪着,还能搀扶一二,她这会子定然直接厥过去了。 “十月初三,账房支取白银七十两,陈大老爷签字对牌。” “十月十一,账房支取白银六十二两,陈大老爷签字对牌……” 每念一句,陈老太太都觉得额头上的冷汗在滑落。 谁也没想到,冯家换了个话事人,这冯成康的手段可要比冯嘉玉毒辣阴狠得多,他上来就收了陈家的账簿,不光是对冯家来往的账簿明细,还有他们陈家自家的。 冯成康也不说话,找了个嗓门大如洪钟,且又口齿清晰的小厮过来宣读。 他独自坐在廊下的一把椅子上,不慌不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谁家账簿能做到完全光明正大? 怕是皇帝老儿的后宫都做不到这么干净。 陈老太太偏心,人人都看在眼里。 哪怕陈二老爷平日傻憨憨,不甚在意,但多少也明白在母亲心中,大哥的位置要远胜于自己。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陈老太太私底下竟能偏心到这种程度。 那账簿上一件件,哪一件不是为大哥花销的? 一年下来,光是陈大老爷支出的银钱就超了七八百两…… 这还只是陈老太太私底下贴补的。 还没算上陈大老爷每年从公中、田庄里的收息。 陈二老爷也与母亲一道跪在地上,他就在陈老太太身后不远的地方,低眉垂目,心中五味杂陈。 好容易一本账簿念完了,又是下一本。 冯成康抬手示意,那小厮忙退到一边。 “这是你们陈家自己的账,竟也这般不清不楚,如此能耐又怎能胜任与我冯家的生意往来?”他轻飘飘一句话,听得陈老太太惊魂不定。 “请二爷明鉴,这、这确实……只是我陈家的私账,事关冯家的,我们不敢不尽心。” “你所谓的尽心,就是拿捏自己的儿媳,栽赃嫁祸张家,好让自己的大儿子后来者居上,取而代之么?”冯成康冷笑,“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就你这废物儿子,一年开销都说不清,也配染指这些生意?” 陈老太太还想辩驳,冯成康懒得再听:“行了,给你们的机会已经够多的了,光是捏造这一条,就足以治你们的罪了。” 他顿了顿,“你该不会以为,那位沈大人入狱后什么都没交代吧?” 这话一出,陈老太太面色惨白,嘴唇哆嗦。 陈家另一处宅院内,陈二太太正倚在窗边望着院外的景致发呆。 突然,院门被推开,丫鬟匆匆而来。 “二太太,二太太!!”丫鬟火急火燎。 “什么事?就不能慢慢说……家里走水了啊,要你这般上火。”陈二太太翻了个白眼。 “咱们家老太太被带走了!”丫鬟急得眼泪涌出。 “什么?是……那位冯二爷?”陈二太太立马坐直了身子。 “是。” “那咱们二老爷呢?” “二老爷也被带走了,原本冯二爷只要带走咱们大老爷的,可大老爷说了句都是自家兄弟,他花销的银钱亲弟弟自然也有份,不过是没记在账簿上罢了……” “放他娘的屁!”陈二太太忍不住骂道,“长房那头宽裕,一直都是老太太贴补的,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要享乐花钱时,大哥从来不会想到我们二房,这会子要遭殃了,倒是手快,抓一个是一个,一起拖下水……” “二太太,那咱们、咱们怎么办呀……” 这丫鬟是陈老太太的人。 如今真正的主子被拿走下了牢狱,她自然比谁都慌张。 陈二太太低头思虑了一会儿,勾起嘴角轻嘲:“我是张家女,冯二爷这才特地留了我下来……他留我一个,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思来想去也没个主意,反倒令人越发心神不宁。 不一会儿,冯成康传话,让陈二太太去见他。 陈二太太忙收拾了一番,匆匆到了前院。 “陈家的人与账簿我要一并带走,他们牵扯进了沈正业一案,回头都是要交给景王殿下定罪发落,陈家又不能没有人,你是陈家媳妇,也是张家女,由你暂管陈家可妥当?” 冯成康这话听着是在询问陈二太太。 可陈二太太何等精明,如何听不出来…… 她头都不敢抬,深深拜倒,口中道:“民妇一定照看好陈家上下,不叫二爷操心。” “很好。”冯成康满意了。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陈二太太从前的风流韵事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但这事儿与他冯成康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陈二太太这颗棋子好用听话,能乖乖待在她该待的位置上,这就足够了。 冯成康走了。 他带走了陈家掌事的老太太,以及大老爷二老爷。 这么一来,陈家能说话的人也就剩下长房的大太太,以及陈二太太。 陈二太太有了冯成康的吩咐,自然压过了长房一头。 陈大太太听说了消息,急急忙忙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见到丈夫一面。 她又转头去找弟妹。 一见陈二太太坐着吃茶,大太太压抑许久的不安与怒火终于爆发:“你还能这般清闲悠哉?!家里的天都快塌了!!他们人被冯二爷带走,你为何都不说句话?” “嫂子想让我说什么?”陈二太太冷笑着抬眼,“我是什么身份,在陈家怕是连婆母身边的红嬷嬷都不如,我还能说什么?” 大太太被噎得不轻:“那、那也不能这般……” “嫂子着急上火,弟妹当然理解。但嫂子要弟妹跟你一样担心挂怀,怕是弟妹做不到。”陈二太太直截了当,“婆母待我不过尔尔,我们夫妻情分也淡薄,我也不曾从公中支取银钱花销,我为何要操这份心?” 大太太目瞪口呆:“你是陈家妇呀,这是你应该的……” 第279章 假的 “陈家妇就应该么?” 陈二太太心头也燃起一股怒火,两只眼睛亮得吓人,那眸色深处的火光燃燃而动。 “那陈家也不曾给我我想要的,这么多年了,嫂子不都是在一旁看笑话的么?我一直以为我与嫂子不过是表面上的亲戚,夫妻尚且是大难来时各自飞,更不要说你我了。” 她重重搁下茶盏,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陈大太太什么时候在这个弟妹这儿受过气? 一时间面皮涨得发紫,她又拉不下脸来继续指责,猛地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走时还一脚踹坏了门角。 陈二太太凑过去看了一眼,嘀咕道:“疼不疼啊,使这么大劲儿做什么……” 大太太回到住处,火气平息后,惊恐不安便如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涌来。 她不停地抹着泪,哪怕心急如焚,这一刻也找不到个解决的法子。 身边的丫鬟再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大太太哽咽道:“要是大老爷回不来,咱们可怎么办?陈家……怎么办?” “太太别急,奴婢刚刚听门房小厮说了,那冯二爷带走了咱们家老太太、大老爷说是为了协查什么案件,想来查清楚了就会把人放了的。” “你不懂。”大太太摇摇头,“老太太房里的人也都被带走了,包括红嬷嬷。” 其实何止红嬷嬷,万妈妈和蔡总管也没落下。 这时,没了约束的陈二太太命门房套了车马,直奔娘家。 见了母亲,她便说了刚刚陈家发生的事。 张老太君面色铁青:“到底还是来了。” “女儿瞧着这冯二爷不像是那位三爷……手段、法子都凌厉阴毒得多。上回冯三爷命人押走了我婆母还有其他人,倒也没有怎么用刑,就是把他们软禁在了陈家,一一审问罢了。” 陈二太太轻轻皱眉,“可这冯二爷,却是直接把人带走,像是要直接打入地牢……” “这话当真?”张老太君追问。 “人都被带走了,您说呢?”陈二太太苦笑。 陈家门房小厮看得清清楚楚,陈老太太还有两位陈家老爷都是被捆上了手脚,被迫跟在冯成康的马匹后头跑的,一路跌跌撞撞,那模样有多凄惨狼狈,可想而知。 都这样了,陈二太太也不会做丈夫能平安回来的美梦。 显然冯成康想要打击的范围更广,牵扯到的人更多。 “这冯家也没个定数,一会儿是二爷,一会儿是三爷。”张老太君深叹,“既然陈家这般,那咱们也要准备起来了,还好当初……有你提醒。” 她望向女儿,目光中俱是柔软庆幸。 陈二太太摇摇头。 心中的不安依旧,还有渐渐扩大的感觉。 冯成康不是冯嘉玉,他远比冯嘉玉更凶残…… 同时,盛娇辞别平川公主,由赖晨阳领路,到了正殿。 魏衍之早就等着了。 屏退众人,他将那证据交给盛娇。 小小的一方匣子,托在手中沉甸甸的。 铁木质地,犹如钢铁,坚不可摧。 四角各自包有金镶,只用了颗颗打磨光洁的玉石点缀,低调华贵,非同一般。 打开一看,里头静静躺着半片驳书。 那是朝廷重要文件传递的凭证。 如今上面专属于冯家的印章依旧,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有了一些褪色。 盛娇抬手,轻轻抚了抚,无比遗憾地叹了一声:“是假的。” “什么?”魏衍之震惊。 “这驳书是真的,但上面的印章是假的。” “我对比过,与冯家的密印一模一样。”魏衍之自觉不可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也是反复检查过很多次,才确认的。 “外形是一模一样,问题出在这朱砂上。” 盛娇眸光清潋,“冯钊是什么人,就算当初有我父亲与之争辉,他也是朝堂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文官的清流,社稷的功臣,他所用之朱砂泥是掺了金粉的,这是圣上的特许,可保数十年不褪色……” 魏衍之明白了。 “想想也对,冯钊既然要陷害我家,要将我满门推进深渊,怎么可能亲自动手……”她嗤笑两声,“沈正业怕是杀不得了。” 证据是假的,人证就必须留着。 她静静道,“沈正业人呢?我想见他一面。” 魏衍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时间都有些愧对眼前的女子。 是他信誓旦旦将事情都揽下,还以为能水落石出,能手握证据,没成想临到了这证据竟也是个假的。 不知为何,他又有些松了口气。 只要盛娇不与太子对上,他忐忑不安的心方能稍显安定。 对上盛娇的眸子,她还在等。 面对这双明澈的眼睛,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话音刚落,外头有侍卫来报:“殿下,冯大人拿了几人投入地牢,这会儿正在严审沈正业。” “哪个冯大人?” “冯成康。” 盛娇眉心微动,与魏衍之对视一眼。 赶到地牢时,沈正业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满身囚服全是血痕,可见冯成康下手之狠,远胜那一日折磨盛娇。 盛娇缓步停在了牢房外,半个身子都藏在昏暗中。 见魏衍之来了,冯成康忙请安:“见过殿下,微臣拿到了关键性证据,这陈家与沈正业狼狈为奸,系从犯!事出突然,微臣来不及亲自与殿下说明,是以特地派人回话,证据俱在,请殿下过目。” 魏衍之目光沉了沉:“你闹得这么大,就不怕弄死人?” “沈正业之罪行,罄竹难书,就算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冯成康正义凛然。 “案件尚未结案,更未转交刑部复核,沈正业要是死了,你预备如何去跟圣上回话?”魏衍之冷笑,“还是说……你觉得你能查到的,本王查不出来么?” 冯成康毫不畏惧,跪下又磕了个头:“微臣不敢,微臣这般着急,是还有一桩要紧事……牵扯到我冯家,微臣不敢懈怠!” “微臣要告发我那三弟,这些年一直与陈家勾结,大肆敛财,搜刮民脂民膏!” “微臣莽撞,若是真下手失了分寸,殿下只管拿我去向圣上回话,无论活罪死罪,微臣绝无二话!微臣只盼着……这一颗忠君之心能不被埋没,如此……即便死了也甘愿!” 暗处,盛娇勾起唇角,满意地笑了。 第280章 首告 冯成康确实很擅长说这种漂亮话。 怕是很多人都察觉到,一向以鲁莽冲动的武将形象示人的冯成康,其实心有千壑,与他大哥一样,一样的饱读诗书,一样的聪慧过人。 只不过,他更擅长用另外一种保护色来伪装自己。 他与冯家那位长兄冯天护,里应外合,堪称双璧。 这也是盛娇后来才察觉到的。 也难怪冯嘉玉在两位哥哥跟前被比得如尘埃,有这样一对兄长在前头挡着,他如何能出头? 换成盛娇是冯钊,大约也是想重用前头两个儿子的。 至于冯嘉玉…… 还是乖乖做个富贵闲人,谋个一官半职,不叫他做个甩手掌柜就是了…… 盛娇藏在暗处,欣赏着冯成康的表演。 那一番话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冯成康主动举告,也震惊了魏衍之。 冯家兄弟不睦,是早就有的事了,放眼京城,谁家没有个矛盾摩擦的,年轻一辈还顾着脸面,不愿闹得太过分,年长的人反而没那么多顾及,光是为了官位、家业、遗产打破头的,魏衍之就亲眼见过四五回。 像冯成康这般大义凛然的,又这么年轻的,还是第一个。 冯成康跪在地上,拱手与眉齐平,依旧恭敬,语气满是痛心:“微臣明白,三弟行为多有不当,却没想过他会这样过分,藐视王法,无视君恩,若明知此事还不禀告,实属欺君背主。我冯家世代忠良,微臣谨遵父亲教诲,片刻不敢忘,即便事关亲弟,也绝不包庇姑息!还请殿下明鉴!” 魏衍之负手久立:“……那你上书写明情况就是,何必又动沈正业?你并无这个权利,越权行事,一样罪名不小。” “微臣关心则乱,一时冲动,想从要犯沈正业处得到更多陈家贪赃枉法、勾结朝廷命官的证据,是以一边自己前来拿人问话,一边派人去御府院禀明殿下,殿下若是这会儿回去,必能见到微臣派去的人,以及微臣亲书的信函!” 冯成康越发忠贞不二的模样。 看似莽撞,实则滴水不漏。 看了一会儿,盛娇悄悄从一旁退了出去。 魏衍之自然察觉到她的动向,有些担心地瞥了一眼。 地牢外,清风依旧。 雨后艳阳像是被水洗过似的,清冽干净,柔光一般的金辉笼罩大地,照在她那张平静如玉的脸庞上,氤氲生辉。 她眯起眉眼,望向远方,只是静静等着。 一顿饭的功夫,魏衍之总算出来了。 “如何?”盛娇轻声问。 “冯成康主告,人证物证齐全,又有沈正业的证词,确定陈家参与其中,虽没有直接沾上人命官司,但确实也推波助澜,给了不少帮衬。” 魏衍之顿了顿,“冯嘉玉……怕是回不去了。” 盛娇勾起嘴角:“陈家不冤枉,为虎作伥,当初有多风光,如今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只是冯嘉玉……他是不是有点倒霉了?怎么摊上这么个哥哥?” 她的语气比往日更轻快活泼。 这是明显的坐山观虎斗,外加幸灾乐祸。 即便当着魏衍之的面,她也毫不掩饰。 “可惜了,其实冯嘉玉也不算庸才,还是有点本事的,冯钊偏心,只顾着稳固冯家势力,自然用不上略逊一筹的冯嘉玉。”盛娇回眸,“既如此,我先回去了,等沈正业空了再来。” 这话说得差点没让魏衍之笑出来。 沈正业空了…… 呵呵,一个监下囚还谈什么空不空的…… 眼下不是笑的时候,他握拳挡在唇上,清了清嗓子,算是掩饰了过去:“好。” “沈正业是重要的人证,万万不可让他死了。” 盛娇叮嘱,片刻她又轻笑,“不过现在,冯成康竟与我一样,也千方百计想留着沈正业的命,怎么也得让他活着进京吧。” 望着那一抹灵动的身影渐行渐远,魏衍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女人太淡定了。 敌我双方的场地变换对她而言好像也是信手拈来。 冯成康注定与她是对手,却不想在沈正业这件事上,与她立场一致。 盛娇在暗,冯成康在明。 最最关键的一点,冯成康并未察觉到盛娇的打算,更没想到自己的主张也无意间帮了盛娇。 要是让这位冯二公子知道了,怕是吐血的心都有。 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 魏衍之拿不定主意。 盛娇坐着马车返程,路上还绕去了美人妆一趟。 映红妆与石榴粉两样可把美人妆的掌管赚得是盆满钵满,如今瞧着那些进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是眉开眼笑的,在他眼里,这些都是财神爷,都是要供起来的。 见盛娇来了,他忙不迭地上前兜售。 “这两样真不错,香味儿也特别,竟不输给那些香片香珠,想是焚香起来的,也不过如此了。”盛娇拿着一只妆奁,细细闻了闻,赞道。 “这位娘子当真是识货,这一批是今日刚到的,再等一会儿,我这小店就要被挤爆了,娘子想买都买不到呢,不如带一套回去?不论用蜜脂或水都成,这两样颜色好,轻薄红香,保管叫娘子满意。” “老板可真会做生意。”盛娇微微一笑,又询问了价格。 一听说要四十五两,一旁的桃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么多?你怎么不去抢?”她脱口而出。 掌柜皱眉:“这位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呀!东西好才值这个价钱,若东西不好还卖这么贵,我不是砸自家招牌么?你不信的话,去左右问问,多少殷实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们排着队买呢!” 盛娇还想还价,话刚说了两句,一旁多出一个不客气的声音:“这两样确实就要这么多银钱,你要是出不起,就放下我买。” 闻声望去,她看见了一脸盛气凌人的玉珠。 玉珠显然也认出了盛娇,眼眸微动:“原来是你。” 说罢,她摸出几锭银子丢过去,“这些我都要了,帮我包起来。” 掌柜喜笑颜开:“原来是玉珠娘子,您稍等片刻。” 他连忙亲自取了桑纸来,小心翼翼地包好了这两样,另有取了几片香片放在里头,权当添了个彩头,哄客人一笑。 第281章 能耐 玉珠给了银钱,还以为盛娇会无比艳羡地看着自己,谁知这女人依旧平平淡淡的,不再盯着那两样紧俏货色,反而看起其他的来了。 美人妆里还有别的香粉卖。 一等价钱一等货,最最寻常的茉莉粉也不过一吊钱罢了。 好用是好用,就是擦在脸上久了就浮粉满面,只要用过石榴粉的,再也不想用回茉莉粉。 玉珠就是这样。 见盛娇选了两样,都是便宜货,她忍不住凑近了。 刚一靠近,却被桃香挡了回来,桃香警惕道:“我们娘子在挑选,还请这位……” 她顿了顿。 玉珠的打扮有些不伦不类。 像是做妇人装扮,却独独留了一缕长发垂在身前,上头还绑了姑娘家惯用的红头绳,瞧着确实鲜嫩清秀,可却让桃香犯了难——该如何称呼呢? 玉珠懒得理她,冲着盛娇道:“我认得你,你与殷娘认识对吧,有些话她不与你说明白,但我可以跟你说,你难道不想过上好日子么?这么好的香粉胭脂,你就真的不想要?” 见盛娇眸光流转看过来,入眼所见娇艳如花,眉眼如画,明艳昳丽,难描难绘的绝丽天成,看得玉珠都忍不住心头一震,羡慕起对方的颜色来。 她顿了顿:“这位娘子借一步说话。” 美人妆附近恰巧有一茶楼。 玉珠狠下心来,请盛娇去了二楼的雅座。 一壶茶,两碟点心,其实就够她心疼的了。 盛娇:“不知这位姑娘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我知道殷娘与你是旧相识,也知道她曾想拉你给咱们三爷做个小星,你颜色不错,确实漂亮,我们三爷定会喜欢。可后来殷娘不是没找你了么……” 玉珠开门见山,“我寻思着,八成是她忌惮娘子你美貌,怕你夺了她的宠爱,让她彻底被冷落,可我就不一样了。” 她说着,越发显得急切,身子都忍不住往前倾了倾,“只要娘子愿意,我乐意效劳,替娘子牵线搭桥,也叫娘子尝一尝富贵的滋味!等娘子入了我们三爷的眼,回头别说这四五十两的脂粉了,就是四五百两都不在话下。” 玉珠有些得意洋洋。 盛娇弯起唇瓣:“噢,你们三爷竟有这般能耐,可我从前在淮州却不曾听过他的名字……” “你没听过是正常的,我们三爷本不是淮州人,京城冯家,你可知晓?”玉珠压低声音。 “姑娘说的可是冯相爷?” “正是,百官之首,曾经的帝师,冯钊冯大人府上,我们三爷就是冯大人的第三子,我是三爷身边的贴心人。”玉珠夸起自家主子来,如数家珍。 盛娇眸光深沉,点点头:“那可真是来头不小。” “能不能成,娘子只管给句话。”玉珠催促道,“今日这份脂粉就算是我送给娘子的了,一番诚意,还望娘子别推辞。” 对面的女子肤质净润如美玉,鸦羽般的睫毛纤长灵动,隔得这样近,能看出她没有擦任何脂粉,竟也能美成这样。 这般美色,怕是入宫做个后妃娘娘也是足够的。 玉珠胡思乱想着。 “多谢姑娘抬举,只是我清静日子过惯了,不想牵扯什么朝中重臣,更不愿与姑娘的冯三爷有什么瓜葛。我乃民妇,蒲柳之姿,有些福气我消受不起,若强行承受了,反而会折损寿数。” 盛娇又一次轻柔且坚定地拒绝了。 “这脂粉是好东西,我也不愿夺人所爱,姑娘自己收着吧。”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 刚转身,盛娇又回眸,“姑娘也别会错意了,我与那殷娘也并非好友,有些话说开了就没意思了……我瞧姑娘是个有大志向的,谁又愿自己的心上人枕畔还有旁人安睡呢。” 这话深深说进了玉珠的心坎里。 足足愣在原处半晌,玉珠突然回过味来,轻声尖叫:“她难不成还想独占三爷的宠爱?!就算她自负美貌,也、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外头天色已经不早了。 玉珠出门也耽搁不少时辰。 匆匆离去,却在茶楼门口遇上了殷娘。 殷娘今日一身轻巧的翠绿色,外头罩一件绣花银白的衫子,以蜜合色的镶边为点缀,这样明快动人的颜色越发衬得殷娘楚楚动人,更添三分颜色。 玉珠一眼便瞧出,这是冯嘉玉赏给殷娘的,还是来淮州后命人新做的。 顿时,她眼底一片火热。 “玉珠妹妹。”殷娘迎上前。 “殷姐姐是大忙人,怎么今儿还跟着我出来了?”玉珠阴阳怪气。 自打那一日后,她已经被冯嘉玉冷落好些时候了。 一开口自然怨气满满。 “玉珠妹妹,你糊涂了?竟想拉着外人给三爷!”殷娘上前,一把拽过玉珠的胳膊,不由分说把她拖到了马车里。 “你还说我?别以为我不知晓你与那娘子的勾当,你早就寻过她,头一回还是我陪着一起去的!怎么,就许你瞧上她貌美,要把她献给三爷,我就不成么?”玉珠火了。 话一出,她泪水涌了出来。 尝过被宠爱的滋味,如今一朝跌落谷底,她根本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不等殷娘开口,她又急吼吼道:“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你怕来一个貌美的彻底夺了你的宠爱!怕自己也如我今日这般!” 殷娘惊慌失措,好像真的被人说中了心事,一时间语无伦次:“好妹妹,你别乱说……” 玉珠见状,越发笃定:“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问过三爷身边的小厮了,他们说那一日去画舫,就是你给三爷出的主意!那什么画舫里的锦儿姑娘,也是你打听来的,画像也是你送到三爷跟前的!” 她越说越气愤,“你倒好,巴巴地给我讨了好,如今见三爷厌弃了我,又赶紧寻了更好的来!” “我、我……那也是想替三爷分忧。” “三爷身边有你我还不够?好好,算我从前眼瞎,信错了你!”玉珠狠狠擦了一把泪,“等回京了,我必会将你这些腌臜事告诉太太!你就等着瞧吧!” 丢下这话,她气冲冲下了马车,发誓再不与殷娘来往说话。 第282章 玉浮茶香夜漫漫 回到住处,玉珠耳尖,听到了厢房里传来了嬉笑声。 她轻轻靠近,却听里头是冯嘉玉与另外一女子在调笑,一时间香艳至极,惹人面红耳赤。 玉珠又羞又气,呆立在门外半晌,待回过神来才忙不迭地悄悄离开。 又见后院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那马车上挂着一只小巧的灯笼,上头写着锦儿二字。 并非是闺阁女儿常用的簪花小楷,也不同文人雅士青睐的柳体狂草,却像是另外一种别致的字迹,从那一笔一划中彰显风流,那弯弯勾起的墨痕像极了锦儿姑娘那入鬓的长眉,美艳娇雅,说不出的惹人心动。 看到这儿,玉珠如何不明白。 那厢房里头正在伺候冯嘉玉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画舫里的锦儿姑娘。 “都等不及晚间了么,就这么迫不及待,连白日都不愿错过……还要把人接回来消遣。”玉珠嘟囔着,垂泪不断。 独自坐着哭了一会儿,直到殷娘过来劝着,她依然不为所动。 在她看来,自己待在冯嘉玉身边最久,伺候得也最妥帖,得了太太不少夸奖。 三爷就算纳妾,自己也是头一份的。 没承想,先有殷娘后来者居上,如今又多了个锦儿姑娘。 “呸,都是不要脸的臭玩意,勾栏瓦舍里的烂货也好意思出来浪荡!不就会点勾搭爷们的本事么……有能耐去太太跟前呀!去呀!” 玉珠暗暗骂着,汹涌的情绪并未得到些许平息。 正哭得凶,一小厮匆匆赶来。 这人也是冯嘉玉的心腹,见着玉珠躲在角落抹泪,他急吼吼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在这儿做什么呀?三爷身边要人伺候呢,那几个新的忙不过来,连个茶水都伺候不周全,三爷喊你过去呢!” 玉珠又惊又喜,忙用袖口抹干了泪痕。 匆匆端着热茶热巾子,到了冯嘉玉跟前,看到眼前的一切,玉珠整个人都傻了。 但见那冯嘉玉就躺在榻上,身边坐着一娇美女子,衣衫不整,星眸荡漾,云鬓散乱,那樱桃小口正含着一颗果子,作势要喂到冯嘉玉的嘴里。 这般娇娆模样,玉珠一见瞬间面红如火烧。 殷娘则乖巧地在一旁,任由冯嘉玉枕在自己的腿上。 见玉珠来了,殷娘还抽空抬眼冲着她弯起眉眼,轻轻一笑。 大约是动作有些大了,青丝间已经斜了的金钗摇摇欲坠,忽然滑落掉进冯嘉玉的怀中。 冯嘉玉笑着,捡起来,一边逗着殷娘,一边替她重新戴好。 “发什么愣呢?”冯嘉玉见玉珠没个动作,忍不住呵斥,“没见爷等着茶水,你呆在原处作甚?爷让你来是伺候的,不是让你在这儿傻看的。” 锦儿掩口一笑,娇滴滴的声音透着吴侬软语的温婉:“冯爷可真会说笑,这样香艳的好戏怎能叫一个姑娘家看?” “什么姑娘家,她与你一样。” 冯嘉玉哄着那锦儿,伸手就去勾锦儿纤细的腰肢。 玉珠早就茫然了,木木地伺候好茶水点心,才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只觉得眼皮沉重发酸,想哭又哭不出来。 原来,在冯嘉玉的眼中,她与那勾栏瓦舍里的女子一样…… 甚至还不如人家。 她捂着耳朵,快步跑远了。 听着廊外匆匆远离的脚步声,殷娘眸光沉了沉,又隔了一会儿,见冯嘉玉与那锦儿姑娘情深意浓,她便瞅准时机离开。 外头哪里还有玉珠的身影。 殷娘快步走到茶水房,支开了两个正在看炉子的小丫鬟,打开朝南的一扇窗户,一只早就等在外头的鸽子飞了进来。 取下鸽子脚环上的纸条,殷娘匆匆看过,冷笑连连:“好啊,这般喜事怎能没有美人一同庆贺?” 说罢,她烧掉纸条。 玉珠躲在一楼的某个柴房里,一直哭到了天黑。 殷娘找过来时,她已经哭得眼皮发肿,嗓子沙哑,根本不能说话了。 “你、你……”她只能勉强发出几个字的音。 “玉珠妹妹,瞧瞧你这可怜样,我若是三爷,瞧了也要心碎的。”殷娘上前扶起了她。 玉珠还有火气。 她不敢冲着冯嘉玉或是锦儿发作,但却能冲着殷娘来。 狠狠甩开殷娘的手,她忿忿将脸转向一边。 “好妹妹,你怪我怨我都行,只是这会子三爷点名了要你,有什么事等伺候过爷,你再与我好好算账便是,横竖我也跑不掉,到时候任凭妹妹或打或骂都成。” 殷娘好声劝着,终于把玉珠搀回了二楼。 在一桶热水里泡着,玉珠冷着脸质问:“三爷如今身边有那什么锦儿姑娘,为何还要我去?” “瞧妹妹说的,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三爷是主子。如今他正馋那锦儿姑娘呢,可身边也不能没个熟悉的人……我没这个福气,这几日怕是不便伺候爷了,还要多辛苦玉珠妹妹你。” 殷娘边说边拿那热巾子细细替玉珠擦拭着。 这般做小伏低地伺候着,她脸上竟无半点不快。 被热乎乎的水泡着,闻着四周弥漫的熏香,玉珠原先悲愤交加的心情总算平息了不少。 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番装扮后,玉珠托着茶案由殷娘领着走到了厢房门外。 她头上蒙着轻纱,身姿曼妙轻盈,就着朦胧的月色里瞧着别有一番风情滋味。 “三爷正在沐浴,等等就来。”殷娘轻笑,将人领了进去,就安置在床边坐好。 那玉浮雪的茶香与玉珠身上的脂粉香气融在一起,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 不消多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高大的身影进门而来,他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逐渐逼近。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外头朦胧的月光依稀照进来。 玉珠似乎察觉到了有些不对,颤抖着声音问:“爷?是你么……” 对面那人应该是认出了她的身份,略带嘲弄地轻笑两声,随后大手欺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扯掉了蒙在她头上的轻纱,一步步攻城掠地…… 门外,远处那长长的走廊尽头,殷娘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第283章 初露獠牙 同一层,两间厢房。 一样浓情蜜意,一样男欢女爱。 只是殷娘心里清楚,待天亮后,一切都变了。 锦儿姑娘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伺候了冯嘉玉睡沉后,她便离开。上了马车,锦儿撩起帘子,另一只手里托着两枚沉甸甸的银锭子。 “多谢这位娘子照拂。”锦儿柔声道,“回头若是还有这样的好事,万望娘子别忘了我。” “锦儿姑娘温柔美丽,又是淮州城鼎鼎有名的解语花,能求得你陪着我们爷共度良宵,已是不易,若真有下回,姑娘别推辞才是。”殷娘眉眼一弯,客气笑道。 锦儿:“之前进来送茶水的丫鬟也是你们三爷的人吧?啧啧啧,她那眼神恨不得将我一口吞了,怪吓人的呢。” 殷娘笑而不语,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应。 锦儿心满意足地离去。 送走了锦儿姑娘,殷娘照旧如常,吩咐小丫鬟烧水煮饭,等着宿醉未醒的冯嘉玉起身。 一番周全安顿后,殷娘回到偏房。 拿起针线做了一会儿,她心情大好,轻轻哼着家乡的小曲,一针一线都绣得格外认真。 直到烛火燃了一半,她才更衣睡下。 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压低声音在嘶吼,一股巨大的力气将她摇醒了。 殷娘睁开眼,眼前赫然是玉珠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她的到来并不让殷娘感到意外。 打了个哈欠起身,半边身子还在锦被里,殷娘睡眼惺忪:“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你?!”玉珠疯了一样,眼眸通红。 “我怎么了?玉珠妹妹一大早的,这是发什么毛病呢?”殷娘似笑非笑。 “是你,就是你……是你把我带去那间厢房的,我就说不太对,那根本不是三爷的屋子,那是二爷的!!”玉珠不敢喊得太大声,可汹涌的愤怒根本压抑不住,“好你个殷娘,你个贱人!你居然耍我!” 殷娘托腮娇笑:“哎呀,这么说来,昨个儿与玉珠妹妹风流一晚的不是三爷,而是二爷?那我可要恭喜妹妹了。” 玉珠顿时语塞。 她是冯嘉玉的丫鬟,更是爬上了他的床的备选姨娘。 怎么能……和冯成康有了苟且?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她哪里能活命? 一时间,思绪万千,乱七八糟一股脑涌上心头,令她惊慌失措。 殷娘又笑:“不过,妹妹本是三爷的人呀。要不,等回了京你就去找太太说,说二爷非你不可,要了你去,反正妹妹在太太跟前得宠,给谁做姨娘不是做呢?” 玉珠:…… 以往抬出太太来压人的是玉珠,今儿倒是反了过来。 她如何听不出殷娘在阴阳怪气。 这话真要到了太太跟前,别说姨娘了,怕是想留下一条小命都不能够…… “你为何要害我!!”玉珠咬着下唇,泪水涌出,“我可从来没有害过你!!” “你没有害过我?”殷娘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双眸冰冷,寒意四溢,“若不是你跟太太说了,我外头还有人等着,太太会告知三爷么?你明知他对我起了别的意思,你还非上赶着这样说,不就是给三爷递了刀子?” 冯嘉玉是什么人? 他看上的,不管人还是物件,都非要弄到手不可。 玉珠越是这样说,冯嘉玉就越想得到殷娘。 能把别人的未婚妻占为己有,他会感到莫大的快活。 殷娘冷笑:“你那会儿大约也没想到会到如今这样的境地,可你就是看不惯我一个奴籍的人,外头还有一个心上人一直等着,你嫉妒你看不顺眼。你可是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谁见了你不客客气气的?” “我算什么东西呀,凭什么你玉珠得不到的,我能得到?” 听着她的话,玉珠想起了什么,顿时小脸惨白。 “托你的福,我成了冯嘉玉的姨娘,我这个人最是知恩图报,如今也叫你尝一尝当姨娘的滋味,二爷远比三爷能耐,玉珠妹妹你呀往后要享福喽。” 殷娘冷冷一笑,初露獠牙,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玉珠。 玉珠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衫。 能看出勉强理了理,但裙身一片褶皱,根本理不顺。 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颈处,殷红点点。 都是经人事的妇人了,如何不明白这些痕迹是从哪儿来的…… 玉珠浑身颤抖着,哭都哭不出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她是心眼小,她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 可她……从未想过要背叛冯嘉玉。 如今她却与冯成康有了首尾,这把柄紧紧捏在殷娘手中,她该如何是好? 另一厢,冯成康早就醒了。 用冷水简单洗了把脸,回味起昨夜种种,不免有些自责。 到底太过孟浪了些…… 不过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小丫头,他怎么就没能把持得住? 嗅着她身上的脂粉香,竟一时心猿意马,起了玩弄欺辱之心。 他命人找来了可信的大夫,查了查床笫之上残留的脂粉香气,还有那一盏玉浮雪。 “确定没毒?也没旁的药?”冯成康追问。 那大夫拱手,与实相告:“这两样脂粉乃近日淮州城里风行的物件,不少殷实人家的妇人都买了,确实无毒。至于这玉浮雪嘛……本就是上好的茶叶,老朽银针试过,也没毒,还请大人放心。” 冯成康这会儿才松了口气。 一定是昨日自己计划成功,一时开怀忘形,加上那小丫头有意勾搭,他才意乱情迷。 是了,他才不会相信是玉珠走错了厢房。 分明就是想另寻高枝,所以迫不及待爬上了他的床。 这丫头虽不是绝美,但一副身子却生得白净玲珑,比起平川公主那狰狞的皮肤……可好了太多。 想起平川公主,冯成康眼色沉了沉。 虽不情愿,但他还是出门直奔对方的偏殿。 一碰面,平川公主刚亲近他,瞬间就觉得一股恶心从心底涌上,直冲天灵盖,她一把将人推开,衣袖掩口,无比厌恶地眯起眼睛:“你身上是什么味儿,闻着叫本宫觉着恶心。” 冯成康心头一凛,还以为昨夜的风流韵事被公主察觉了,一时有些心虚。 第284章 脂粉堆里 “微臣失察,应当是昨日去了一趟地牢,沾染了些许气味,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自然闻不得这些……是微臣的错,微臣这就回去沐浴焚香。” 冯成康忙不迭地请罪。 见他态度这么好,平川公主虽心下不快,但也不好继续发作。 她摆摆手,“赶紧去吧,往后来本宫这里务必更衣沐浴。” 撵走了冯成康,她一阵烦闷。 平川公主的性子最是任性不羁。 在京城时,每日的玩乐花样多如流水,有的是人拿着最新鲜得趣的玩意来哄她开心。 要不是因为盛娇在这儿,要不是为了拔除病根,她根本不想在这临江别苑闷着,淮州再秀丽水乡,对平川公主而言还是比不上繁华热闹的京城。 前几日还有冯成康陪着,也算得偿所愿。 这些时日,平川公主已经渐渐腻歪冯成康了…… 男人嘛,都是贱骨头,还是有些骨气的玩起来才有趣。 冯成康如今倒是顺从服帖了,可也失了从前勾得她心痒痒的魅力。 好不容易今日她兴致浓,想拉着冯成康亲近一二,谁知他身上的气味又令人作呕,顿时好心情全无。 冯成康大步流星地离去,听枫点墨二人刚好托着茶案进来。 见着他出来,二人齐刷刷让到一边,毕恭毕敬地低头屈膝行礼。 待人走远了,点墨微微皱眉:“你可闻到什么味?” “什么味?”听枫追着冯成康的背影望了几眼,笑道,“能什么味,你忘了一早儿起来咱们殿下就要焚香的?” “咱们殿下只爱那绿鬓玉云的香味,可方才……不是这味。” 点墨与听枫都是平川公主的贴身侍女。 听枫活泼胆大,更烹得一手好茶;而点墨,则性子更稳重,加之嗅觉过人,爱调香弄物,制香也是一把好手。 二人也略通文墨,很懂自家主子的喜好风格。 一来二去,平川公主自然最宠她们俩,信赖程度只在吕嬷嬷之下。 点墨没有多想,连忙跟着听枫进了内殿。 平川公主吃着听枫烹制的香茶,心情才算舒坦了些:“昨个儿冯成康去地牢了?” “是。”听枫忙回话,“听说是为了那什么陈张两家的事儿……说来也怪,殿下您想想,陈张两家再如何富贵那也不过是商贾,冯二公子是什么身份,犯得着为了这两家人奔走劳累的……” “你自然不懂。”平川公主轻笑,“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陈张两家如何他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他真正要的是从这两家里头择一个替罪羊,好送冯嘉玉一场。” “殿下……”听枫眨眨眼睛,“听闻那冯三公子也生得好模样呢。” 平川公主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 眼眸流转,不轻不重地瞪一眼过去,平川公主抬手戳了一下听枫的额角:“冯嘉玉那样整日流连花丛的花花公子我可不要,你要说那冯天护……” 说着,她心又痒痒起来。 冯成康已是人中龙凤,那冯天护更要胜出一筹。 原本她最中意的,就是冯天护。 后来不得已,才退而求其次把目光放在了冯成康的身上。 正说着,忽儿点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叫了一声,恍然大悟:“我晓得了!!我晓得那味儿是什么了!” 一旁的主仆二人都被这一声吓得不轻。 点墨忙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只是方才冯二公子离开时奴婢隐约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殿下是知道奴婢的,奴婢旁的不行,但这闻香寻味的本事还是拿得出手的。奴婢只觉得那香味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就在刚刚,奴婢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之前那位宝心娘娘送来的脂粉膏子的气味么?” 这么一说,平川公主也明白了。 她微微眯起眼:“你是说……冯成康身上还有女人脂粉的香味儿?” “绝对有。” 点墨肯定道,“那脂粉原是淮州城里很风行的,叫什么映红妆的,后来殿下不也派人去查了么,如今这城里的妇人女子都很喜欢这两样呢。” 那一日,平川公主得了宝心的礼物。 见是两样脂粉,她原也想试一试,却不想那香气令她作呕不适。 她生怕这脂粉里搁了别的玩意,便让同行的太医过来查验,得知这只是寻常脂粉,不过是用料配方讲究了些罢了,并无毒害。 平川公主当时还说自己是娇贵的千金之躯,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什么玉颜粉,仙露膏的,可要比这两样珍稀得多。 自己用不惯,大约是这里头的材质不合她的喜好。 又想起那宝心原也是丫鬟出身。 一个陡然间获宠,从下人一跃成为主子的女人,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得了这两样,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就巴巴地给平川公主献来。 当时平川公主还有些看不起宝心,只觉得这样的女人给盛娇提鞋都不配…… 却不想,一盒被自己抛之脑后的脂粉,竟还能牵扯出其他的故事来。 这故事还落在了冯成康的身上。 意识到不对,平川公主放在椅子扶手上的纤纤素手忍不住收紧了,她面色阴沉:“本宫还真是……低估他了!” 沉默半晌,她招手让听枫点墨二人靠近,轻轻在二人的耳边说了什么。 此时,冯嘉玉的住处。 美酒美人醉半夜,他这会子还没能起身。 满脑子都是昨个夜里锦儿姑娘新鲜风流的手段,越想越心痒难耐。 正回味着,突然又想起了冯成康从他手中抢走了陈张两家的控制权,他又一阵烦躁憋闷。 已经几日了,他一直纵容自己寻欢作乐。 就是为了能忘记这些烦心事。 他本就争不过二哥! 更争不过如今有了平川公主撑腰的二哥! 与其闹到最后他带着一身奚落,灰溜溜地退场,还不如眼下自觉一点,乖乖恢复到那风流纨绔的形象。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思来想去,冯嘉玉突然下了狠心:“来人!收拾箱笼,备马备车!” 殷娘听到了动静,赶忙进来伺候着。 她的手腕被冯嘉玉一把握住,他压低声音:“你去那画舫,替锦儿姑娘赎身。” 第285章 脱身 “不论多少银钱都不是问题,你只管把她赎回来,到时候叫她与我们一道回去。”冯嘉玉刚得了滋味,正上瘾呢,如何肯放手? 是以,给那勾栏女子赎身势在必行。 对冯嘉玉来说,能花钱解决的女子,都是小事。 交给殷娘去办,他也安心。 说着,他便掏出一卷银票塞进了殷娘的怀中。 他又嘱咐,“动作要快,立马就去办!别耽搁了!若是那老鸨与你讨价还价,你也不必与她相争,一个烟花女子能费得了多少银钱,速速去办,回头爷的车马会在城门口等你。” 殷娘心念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三爷这是要离开淮州?” “对,快些动身,咱们越快越好。” 殷娘点点头,匆匆离去。 冯嘉玉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会格外果断。 离开淮州这事儿也一样。 在他看来,既然这里已经有了更能耐更有权势的二哥,那也没必要留下自己,横竖都是冯家人,好处捞不到就算了,这锅他可不想背。 索性什么都不要,一走了之。 什么陈张两家背后的产业,什么暗卫失踪,什么小妹失宠……统统都不重要了! 反正冯嘉玉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遇事退缩,只想着自己玩乐。 他这边还在忙活张罗着,殷娘不在,玉珠就被点名到场。 收敛起泪水,强打精神,玉珠也巴不得快点离开淮州。 离开有冯成康的地方,等时日一长,一切就能恢复如旧…… 大少爷睡了个丫鬟这样的小事,到处都有,也不值一提。 玉珠一边忙活着,一边安抚自己。 箱笼刚收好,外头就来了一队人马。 他们手持景王殿下的腰牌,二话不说拿走了冯嘉玉。 小厮惊慌失措,一路跌跌撞撞进来通传,玉珠吓得花容失色:“这话当真?!” “真的!!咱们三爷被景王殿下的人带走了!” 而且是五花大绑,直接拿下的。 下人们再不懂,也明白自家主子八成是犯了事了…… 玉珠双肩一沉,仿若失了魂魄一般,呆呆地坐在榻上,整个人整颗心都空荡荡。 却说那先前离去的殷娘。 她青衣布衫,一身朴素,绕过几条街道,顺着人家后院那一畦畦的菜地走着,终于抵达了某一处宅院的后门。 抬手叫门,里头吱呀一声开了,却是一个生得俊秀英气的年轻丫头。 桃香上下扫了一眼:“可是殷娘子?” 殷娘有些惊讶,点点头应了。 “你想见我们娘子,可有凭证?” 殷娘道:“烦请姑娘将手给我。” 桃香展开掌心,殷娘不慌不忙在上头画了一个字。那正是收到的飞鸽传书上的某一个特别的存在,殷娘当时看一眼就了然于心。 桃香见了,展颜一笑:“殷娘子请,咱们娘子等你许久了。” 绕过长廊,远远瞧见一扇原木样式的门。 门侧朝东,一扇窗户支棱开了一半,盛娇就从这窗口若隐若现探出半边身子,殷娘细细一瞧,只见对方正对着一架雕花方几上摆放的鲜花侍弄。 一时间,女子身段轻盈婀娜,与那含苞欲放的几枝相映成画。 屋内似乎还焚着香,雾染浓芳,炉袅残烟。 盛娇回眸,明亮如水的双眸瞬间点亮了这一切。 殷娘只觉得眼前顿时生动起来。 盛娇笑道:“殷娘子快请。” 一张方桌,两盏香茶。 袅袅如烟,却清雅别致。 窗外清风拂浓翠,屋内窗下娇颜而对,一时间却沉默不语,谁也没有先开口。 “娘子果真妙人。”良久,殷娘轻叹一声,“竟就这般让那冯嘉玉被抓了……我还要道一声谢。” “殷娘子不必这般客气,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找殷娘子帮忙,只是想能快些了结,不想你却这样得力,倒是让我意外。” 盛娇温温一笑,眼角眉梢皆是欣赏佩服。 殷娘何曾被这样的目光看过,顿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垂眸苦笑:“你说为了自己,我……何尝不是?”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易,更不要说伺候别人的女子了,这日子只会难上加难。”盛娇劝了两句,“往后殷娘子有什么打算?” “冯嘉玉给了我一笔钱。” 殷娘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了,“不是给我花销的,是想让我去给那画舫的姑娘赎身。” 盛娇了然:“冯三公子的老毛病还是没改。”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况且,这对男人而言又算得了什么毛病呢……”殷娘一针见血。 顿了顿,她又道,“我能见一见霜琴吗?我与她多年未见,这一次离去,怕是再无见面的机会了。” “你是冯家的姨娘,是冯嘉玉的妾,你身契可在手了?”盛娇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来淮州前几个月,冯嘉玉又看上了一女子,人家是清白身,是好人家的闺女,刚许下婚约,就等着来年秋天完婚成家了,却被他强占了去……” “原本,他就想着花点钱了事,可那姑娘是个烈性的,去了府衙告状,一头碰死在了鸣冤鼓旁。” 盛娇微微一惊。 殷娘苦笑:“这事儿闹大了,冯家太太得知……便来了一封信,说冯嘉玉尚未婚配,府中并无正头奶奶,不便留有妾室,于是给了切结书,命冯嘉玉将我们这些所谓的姨娘妾室都处理干净。” “这事儿隐秘,又事关颜面,是以冯嘉玉的房里没多少人知晓,除了太太安排过来的几个老嬷嬷之外,就我一个了……” 殷娘望向庭院内那一柄长得极为茂盛的芭蕉,见之亭亭如盖,忍不住眼眸迷糊了起来:“我便趁那个机会拿回了自己的身契……”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霜琴会向我举荐你了,果真有勇有谋,胆大心细,我以茶代酒,敬娘子一杯。” 盛娇举杯。 殷娘回过神来,也举杯对饮。 一仰脖子时,两滴泪飞快滑落,入了那漆黑的鬓角,消失不见。 盛娇安顿好了殷娘。 既然要见霜琴,少不得要等些时日。 殷娘离了冯嘉玉身边,在淮州城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暂住在盛娇处是最好的法子。 骄阳如火,肆意张扬。 冯嘉玉跪在主殿内,膝下却是冰凉如霜的墨玉石砖。 “殿下明鉴,我确实不曾做过……”他张口就是辩解。 第286章 人心,人性 “陈家老太太已经招了,说是你来淮州的这段时日,陈家前前后后给你送了不少银钱,还有张家那老太君也主动来禀明,也是同样的情形。” 魏衍之淡淡道,“算起来,这两家前前后后给你孝敬了几千两银子,你都收入囊中花销,可有此事?” 冯嘉玉呼吸一沉,头皮发麻。 他以威慑压制,吓唬陈张两家给孝敬银子,这本就是寻常之事。 别说淮州了,就是京城内也多的是这样的事儿。 根本不值一提。 可……眼下魏衍之竟然这么说,冯嘉玉意识到不对,思来想去后一会儿,忙道:“殿下明鉴,这两家原先就是与我冯家有买卖来往的,冯家远在京城,有些地方的置业自然照看不到,他们两家就是替我们冯家做事的……算起来也是冯家的下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对方应该懂了吧? 冯嘉玉战战兢兢,不敢抬眼。 坐在上首的景王殿下微微一笑:“这怎么说的……如今首告于你的,却不是陈张两家,而是你的亲哥哥冯成康。” “什么?!” 大吃一惊的冯嘉玉猛地抬眼,对上了魏衍之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再看看自己四周都是护卫,肃穆冰冷的气氛弥漫于身,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殿下是说……是冯成康首告于我?告我什么呢?我、我……只是收了银子啊!!” 陈张两家又没涉足官场,本就是商贾人家。 生意场上收些好处费,行走办事也便宜。 他不信魏衍之不明白。 困惑不解地看向上首的男人,冯嘉玉一时间卡壳,脑袋宛如一团浆糊…… “证据都在这儿,你自己看吧。” 魏衍之丢给他一本厚厚的册子。 翻看一看,里头条条列列所书皆是他与陈张两家勾结,甚至还写明了是他威胁陈张两家不得不屈服,暗中在淮州搜刮民脂民膏。 有了陈张两家的帮忙,冯嘉玉算是中饱私囊。 那几千两的孝敬银子便是冯嘉玉此番来淮州的收获。 看到这儿,冯嘉玉眼前一黑,喉间腥甜。 他有小心思,是以收来的这笔好处费自然也没有告知父亲,更没有说给外人,没想到原先以为的好处,今日却成了一把深深刺向自己的利刃! 魏衍之见他面色发白,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茶细细品着。 “还请殿下明鉴,这是、这是污蔑,我不曾做过!!”冯嘉玉深深拜倒,“还请殿下让我与二哥当面对质!” 魏衍之长久没有开口。 回应冯嘉玉的,就是一片沉默。 这种沉默令人心慌意乱。 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滑落,刺痛了双眼,模糊了视线。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时,魏衍之说话了:“这事儿由你兄长首告,他大义灭亲,勇气可嘉。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不拿你根本说不过去……这样吧,我先把你押入地牢,这案子可以慢慢再审,横竖还有沈正业摆在你前面,你有的是时间与你兄长好好聊。” 冯嘉玉瞳仁一紧。 端坐于上首的景王眼眸冰冷,只一眼,看得冯嘉玉不敢再吭声。 他浑身瘫软地缩在地上,任由侍卫拖了出去。 冯嘉玉入狱,消息不胫而走。 盛娇收到了宝心的飞鸽传书,笑盈盈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殷娘。 殷娘眼眸一闪,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就是不知这案子往后会如何,他毕竟是冯家的亲生子,那位冯大人只手遮天,怕是……还能救回他。” “无妨,至少在淮州这段时日你不用担心,冯成康在呢。”盛娇眯起双眸,展开一方素纸,纸笔点墨,手腕灵活如龙,在上头落下了两行诗。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盛娇呢喃着这两句,唇边的笑容越发沉溺,“冯嘉玉这会子一定觉得自己冤枉极了,自以为本就是澄澈纯净……也好呀,这样狗咬狗的戏码我已经很多年没瞧见了。” 殷娘眉心微动,望向她。 只见荧光微弱,笼在她的眉眼间。 她身后是一方素朴的直棂柜,红漆雕花,古朴素雅;柜旁便是一条长案,上头摆着几样瞧着十分不起眼的瓷器花瓶,未见琳琅却错落有致;案旁又是一只雕花方几,正是白日里殷娘瞧见的那一样。 原就显得色泽暗沉,在这一片烛光中更显得神秘朦胧。 偏盛娇一身淡雅又明艳的水红色硬生生点亮了四周。 殷娘只觉得心中疑惑——这女子瞧着平民打扮,这屋子里的摆设也多简单素净,怎么偏有一种别样的贵气萦绕其身…… 忽然,她心念一动,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封信竟是你送去给冯嘉玉的?” 话刚说完,殷娘又自觉说错了话,忙摇摇头讪笑道,“是我糊涂了,那封信本是冯家老爷寄来的,又与娘子何干?” 盛娇撩起眼皮,温柔的声音仿若天地间最皎皎的月色:“是啊,是冯钊写的信,又与旁人有什么干系?冯钊让冯嘉玉来的淮州,冯嘉玉事情没办成又能怪谁?” 她说着,笑容越发轻快。 殷娘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什么。 张了张口,好半晌殷娘才苦笑道:“……原来,给我书信的人也是娘子你。娘子真是……好计谋。” 盛娇笑而不语。 直到这一刻,殷娘才算明白,冯嘉玉来淮州,并让自己跟随,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一个圈套。 冯嘉玉必定会来淮州,而她……也必定跟在身边。 想清楚了其中关键,殷娘恍然大悟——难怪,霜琴一举荐,这娘子就直接用了她,委以信任,原来……就连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预判内。 “你就不怕……我对冯嘉玉当真动心,坏了你的好事么?” 殷娘还是想问个清楚。 盛娇下笔行云流水,笔墨所到之处走笔龙蛇。 一笔书就,她才莞尔道:“有什么好怕的,你若改主意,自然也有改主意后应对的法子,这条路不通,那就换一条。” 殷娘闻言,眸光大盛。 “我从不算计人心。”盛娇轻柔冰冷道,轻轻抬眼注视着她,“我只算计人性。” 第287章 狱中 刚刚入夏,淮州的天气就彰显出阴晴不定的特质来。 一早起来还是晴天,还未到正午,又开始下雨了。 三个水丫头着急慌忙地赶回来,抢着收起晾晒在庭院里的各种药材,三人也不说话,各自配合,匆忙却又不显繁乱,不过片刻功夫,药材都被完好无损地收入库房。 刚忙完,桃香步伐匆匆地过来了。 瞅一眼已经腾空的庭院,桃香松了口气:“难为你们三个忙得快了,刚从骆先生那儿回来吧?厨房里煮了薄荷茶,你们赶紧去吃一口。” 水菱笑了:“还是桃香姐姐好,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咱们。” “哪里是我,是董娘子煮的,说是天气热了起来,日常都备着,别叫咱们家的人都给热病了。” 桃香俏生生一笑。 “桃香姐姐就别跟咱们几个客气了,我方才路过厨房时瞧见了,里头的水油糕是姐姐你买的吧,嘻嘻嘻,谢谢姐姐。”水蕙上前抱着桃香,嬉皮笑脸地夸着。 桃香俏脸一红:“你们这几个小蹄子,还不快点洗了手过去!仔细去晚了一口都赶不上!” 几人嬉笑一番,又散开。 厨房里,董娘子已经按照盛娇的吩咐,备好了解暑消腻的薄荷茶。 这茶水也是用盛娇配好的药包煮出来的。 原以为药包煮出来的茶水定然苦涩,难以下咽。 没想到那茶汤清亮,略带浅浅的碧色,摆在日头底下一看,真是又好看又沁人心脾,尝一口清雅回甘,顿觉胸口的闷气都被冲开了。 哪怕不加糖,就这样品着就很够滋味。 盛娇特意嘱咐过,说董娘子也能喝,但一日不能超过三碗。 董娘子喜滋滋地与众人分享着。 不远处,盛娇扫了一眼——董娘子的肚子又比前些日子大了一圈。 想起还有个孙元谱,盛娇也忍不住有些头疼,到底该不该让他们夫妻见上一面呢…… 正犹豫着,牛吉来传话了:“娘子,外头来人,说是请娘子去一趟。” 盛娇不慌不忙理了理衣衫,带上桃香迎出门外。 门口一行人也是侍卫模样,拿着魏衍之的腰牌,倒是让人挑不出错。 “盛娘子,请吧,我们殿下说了之前的案子要请娘子前去地牢一趟。” 盛娇也没多话,点点头领着桃香坐上了马车。 马车内锦缎铺就,桃香仔细一摸,惊叹道:“这是什么,竟这般柔软!” 桃香自然认不出来,那是用了最柔软的棉絮与丝茧揉成的里料,京内富贵人家拿来做冬衣的一等一的好料子,却不想在这里被制成了马车的垫子,当真奢华靡费。 盛娇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马车徐徐,走在青石板砖的路上。 雨正浓,幽幽散着闷热的潮气。 路过的房檐滴滴答答,正落着成串的雨珠。 盛娇撩起帘子贪看,竟觉得这样灰蒙蒙的景色也别有一番趣味。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停稳了。 地牢到了。 再一次来到这里,桃香心中隐隐后怕。 但她依然强势地护在盛娇前面,大大的眼睛环顾四周,警惕到了极点。 盛娇拍了拍她的后背,温温一笑:“无妨,这次咱们来不是受刑的,是看别人受刑的,你若是怕,就留在这儿等我。” “不怕。”桃香立马来了精神,“咱们一块去。” “好。” 进了地牢内,外头的闷热潮湿被瞬间隔断。 里外俨然两个世界。 顺阶而下,往深处走去,前头有狱卒领路,盛娇问他们要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提在手里,面对扑面而来的昏暗她半点不怕,那双深沉如渊的双眸中还隐隐透着兴奋。 一路走进,终于停在了一处牢房门外。 那狱卒道:“这人想见你,上头的大人吩咐了,你们只有一顿饭的功夫,想说什么就说吧。” 说罢,狱卒离去。 盛娇提起油灯,努力想看清里头的光景。 可一盏小小的油灯又怎能照亮这沉重阴湿、如厚泥焦土一般的牢笼呢…… 反而照亮了盛娇的脸,茫茫晕染,宛若美玉生晕,更衬得那双眸子顾盼生辉,剔透深邃。 “呵……”牢狱内传来一声冷笑,紧接着有了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深处的人走近了,却是冯嘉玉。 他依旧华服在身,只是多了凌乱与脏污,与平日里那翩翩如玉的公子模样判若两人。 他与盛娇,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隔着牢笼,四目相对。 那一日冯嘉玉初到淮州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 今日再见,竟沦落到这地步。 盛娇勾起唇畔:“好久不见了,冯三爷,你是……犯了什么事,怎么也进地牢了?” “少跟我来这些虚的,你这女人最是虚伪无状!!” 冯嘉玉鼻息里喘着粗气,“我问你,我今日到这种境地是不是你搞的鬼?” “这话从哪儿说起?”盛娇闪了闪眼眸,“我根本不知道冯三爷下了地牢,也是方才瞧见了才知晓的,说实话,我比冯三爷还惊讶呢。你——不是冯家少爷么,冯大人知道你如今这副模样么?” “怎么可能跟你无关?”冯嘉玉气急败坏,“要不是你出现,我小妹根本不会失宠,如今你处处跟在景王殿下身边,不知进了多少谗言,我今日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 盛娇退后两步:“我瞧冯三爷疯魔了,这样可笑的话也说得出来,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我竟能说动殿下把清白的冯三爷关起来么?你可太看得起我了。” 她说着,轻轻笑出声。 笑声在地牢那幽长的走廊里回荡,飘去了很远。 已经失真了的笑声撞击着耳膜,令人无端生出一股恐惧来。 这恐惧犹如毒虫,悄无声息地爬上人的后背,硬生生叫冯嘉玉冷汗直冒。 不是盛娇,竟然不是盛娇?! 不是她还有谁? 难道真的是自己嫡亲的二哥把自己送进来的? 冯嘉玉不相信!! 他目眦欲裂,双手用力敲打着牢笼,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就是你!都是因为你!!你怎么不死了的,你早该在三年前就死了的!!搞死盛家的时候,本该算上你的!” 他的愤怒混合着暴躁,在昏暗中叫嚣。 第288章 疑点 盛娇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又退后了一些。 “狱卒大人,我与这人没什么好说的……他这样实在是叫人害怕,我想离开了。” 她说得格外胆怯,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狱卒才来领路,又把盛娇领了出去。 期间冯嘉玉不断嘶吼谩骂,口中就没一句好话。 从盛娇到盛家满门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直到盛娇彻底离开,他才浑身无力地瘫坐下去,骂也骂不出来了,只剩下无力又无用的低声哽咽。 片刻,他的视线内出现了一双锦鞋。 云锦绣面配金凤粉蝶,掺了金丝织就,哪怕在这牢狱间,只要有一星半点的火光,就能照得它如流水迎光一般,散发出淡雅的暗芒,极尽奢华富贵。 就这一双鞋,哪怕冯华珍都不曾拥有过。 冯嘉玉怔住了,缓缓往上看,看见了平川公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略显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你身边的那个叫玉珠的丫头,和冯成康有苟且一事……你知道多少?” 冯嘉玉半晌回不过神来,整个人都是懵的:“谁?和谁?” 平川公主用袖口掩住口鼻,冷哼:“看来你也是个蠢的,自己身边的丫鬟都跟你的二哥搞在一起了,你竟还一无所知。” 她往身侧使了个眼色,很快听枫丢了一团东西进牢房。 柔软轻盈,还带着点点幽香。 竟是……女子的肚兜! 平川公主冷冷道:“这是在你二哥床榻上发现的,这东西你总该认得吧?” 冯嘉玉终于看清了。 那是……玉珠用过的贴身物件!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平川公主懒得跟他多说,丢下东西就走。 回到地牢门外,早已看不到盛娇的身影,又细细询问了奴仆,得知盛娇她们上了另外的马车,许是已经回去了。 平川公主这会子心浮气躁,气得不行,哪有功夫去管盛娇的去向。 沉着脸上了马车,她又一口灌下茶水,思来想去还是愤怒不已,重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好你个冯成康!!竟与本宫玩这样的把戏!” “殿下仔细手疼。”听枫忙替主子揉着。 点墨也赶紧上前打扇,口中不断劝着。 平川公主这一次是真的气坏了。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有人入了她的门,竟还这般迫不及待去找旁人,找的人还只是个下贱的丫鬟! 这让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偏偏这会子冯成康得以重用,魏衍之已经放话了,冯成康作为首告,在进京之前负责冯嘉玉以及陈张两家的案子。 平川公主不是愚蠢之人,当然明白皇兄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就是说在进京之前,她动不了冯成康。 一腔怒火总要有个发泄的人,冯嘉玉就成了这个倒霉蛋。 “殿下,这件事当真与那盛娘子无关么?”点墨问。 “应当无关。”平川公主冷静下,沉了沉眼眸,“今日她不知是本宫派人让她来的,皇兄那边本宫也做了安排,皇兄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出卖我……” 方才在地牢里,平川公主早早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着一切。 听到盛娇与冯嘉玉的对话,也看到了盛娇的反应。 以自己从前对盛娇的了解来判断,十有八九这女人也是被牵扯其中的。 事情一出,平川公主就意识到不对。 盛娇在这些事情里太扎眼了。 不把她的嫌疑排除,平川公主不放心。 是以,才有了今日的一番试探。 思来想去,平川公主浑身烦躁,索性合上双眼。 “殿下,既然那冯成康这般戏弄于您,您说什么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听枫不服气道。 “能怎么给颜色,眼下又离不了淮州……”点墨无奈。 “冯成康是冯家少爷,那冯嘉玉不也是,他们兄弟相争难不成传出去好听么?既然动不了冯成康,那就拿冯嘉玉开刀,横竖打的是冯家的脸!”听枫一套接一套,说得一阵痛快。 “咱们殿下可是圣上最最宠爱的公主!是金枝玉叶!冯家再风光,那也只是臣子,一个臣子这般放肆,难不成还叫咱们殿下硬生生咽了这口气?” 听枫的话瞬间点亮了平川公主的眼眸。 “听枫这话对,一样是教训,这耳光未必要落在冯成康的脸上才算疼,杀鸡儆猴的戏码一样也很好看。”平川公主顿时快活起来。 眯起眼,她笑眯眯地对着听枫夸赞道,“不错嘛,真有你的。” 以平川公主的性子,这件事就不可能轻轻揭过。 她暗中派人查了冯嘉玉留下的奴仆,自然很快就查到了玉珠的身上。 那一夜玉珠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瞧见,其实夜半轮值的小厮哪一个都眼明心亮。 跟在冯嘉玉身边久了,男女之事自然是通晓的。 冯成康本也没想过遮掩,那闹腾出的动静怎可能瞒得住? 最终,玉珠被带进了平川公主的偏殿内。 惊慌失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小丫鬟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没有吩咐,压根不敢起身。 直到平川公主回来,她才被拖了进去。 平川公主才问了一句,玉珠就吓得磕磕巴巴:“求这位贵人饶命,没有这回事的……” “大胆!当着殿下的面还敢扯谎?”听枫呵斥,“这位是平川公主,劝你收起你那点子小心思!别平白给自己添皮肉之苦!殿下问你什么,你只管回答就是,旁的啰嗦不准有!” 闻言,玉珠眼前发花,险些晕过去。 公主,竟然是公主…… 她还以为这辈子见到的最厉害的人物也就是冯家老爷或太太了…… 没承想还能见到公主…… 平川公主:“本宫问你,你如实回话就是。那一夜,是不是你与冯成康同宿?” 玉珠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我、我……不是的。”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嬷嬷得了听枫一个眼神示意,拿着板子冲着玉珠的脸蛋就是狠狠两下。 顿时,玉珠口鼻一片鲜红,被打得晕头转向。 “不是跟你说过了,别扯谎。”平川公主不耐道,“本宫在冯成康的床上发现了你的肚兜,你这又怎么说?” 第289章 活命 玉珠被打得眼冒金星,只觉得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一张口,嘴角被扯动了,又是一阵钻心难言的痛楚,令她泪如泉涌,簌簌落下的泪珠很快打湿了身前的衣襟。 偏又不敢哭得大声,她忙不迭地磕头:“求公主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想活命,那就实话实说。” 平川公主细细欣赏着指尖上新染的芳华,那是用了新制的花瓣汁子调配出来的颜色,是她如今的心头好,瞧着那一水鲜亮的颜色都能让人心情好上几分。 她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下头跪着的女人,慢条斯理的语气中暗藏杀机。 可惜……玉珠从未与宫中这些贵人打过交道,哪里能嗅到危险的气息。 一听人家这样说,她忙又跪拜叩谢,急匆匆道:“奴婢也是被人蒙骗了的,原先……奴婢就是三爷房里的人,那一天是那个殷姨娘哄骗了奴婢,让我更衣梳妆,又把我送去了二爷的房里。结果、结果……许是天黑灯暗,二爷一进房就、就……” 玉珠说不下去了,忙匍匐在地,浑身抖如糠筛。 平川公主不怒反笑:“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语毕,她给了身侧一个眼神。 很快听枫、点墨二人便上前搀起玉珠。 又有宫婢端了个软蒲的圆凳上前,这是给玉珠赐座。 玉珠惶恐不安地坐下,泪水不自控地滑落。 “瞧瞧你哭得,别说冯成康了,就是本宫瞧见了也心疼呀……不怪冯二爷对你另眼相看。”平川公主柔声道,“吕嬷嬷,还不快些让人给她洗弄干净,啧啧啧,天可怜见的,你们下手怎么就这么狠呢?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回头这脸要是坏了,岂非要本宫养着她一辈子?” 吕嬷嬷应了,福了福笑道:“殿下心善宽厚,若这丫头真有本事入得了您的眼,那也是她的福气了。” “瞧瞧,本宫身边的人就是这么会说话。” 平川公主轻叹,又是一副平易近人的轻快模样。 她招招手,让玉珠坐得近一些,轻轻问:“冯成康在床上与你成就好事时……是怎样的?” 玉珠吓了一跳,眼神四下飘了飘。 如此羞人之事怎能宣于口? 她说不出…… 玉珠只顾着害羞,根本没留意到听枫与点墨飞快交换了个视线,听枫扯了扯嘴角有些嘲弄,而点墨则垂下眼眸,似有不忍。 她们俩都是平川公主的心腹。 看穿不说穿,既是生存之道,更能让她们活得更久更好。 当下一片安静,唯有平川公主耐心询问的声音不断响起。 “好妹妹,本宫也不瞒着你,冯成康也与我相好,若是你真的入了他的眼,往后少不得要与本宫来往,与其到时候生疏,不如现下就活络,也能快些熟稔,你说是吧?” 平川公主拉住玉珠的一只手,轻轻抚了抚。 很快,听枫点墨二人悄然退下。 内殿里,纱幔层层落下,只有两道隐隐约约的身影凑在一处。 许是玉珠挡不住平川公主的催问,终于细声细气地说了什么,守在外头的听枫、点墨也听不清,倒是后来平川公主的笑声格外刺耳。 听枫唇边的笑容放大了不少:“又是个蠢货。” 点墨却微微皱眉:“你轻声些,殿下心情不好,别叫殿下听见了迁怒于你。” “你说,这个叫玉珠的丫头还能不能活着离开呀?”听枫压根没听到对方的提醒,反而显得更兴奋。 “不知道,殿下的意思你别随意揣测,你忘了上回殿下罚你的缘故了?” 点墨冷着一张脸,正色道。 这话一出,听枫立马消停了。 此刻,另一处偏殿内。 宝心得知了消息。 一旁听到的霜琴有些不理解:“玉珠是三爷的丫鬟,怎么被平川公主召见了?” 宝心:“能为什么,自然是有她的原因。” 见宝心不愿明说,霜琴又往前一步:“其实玉珠那丫头心不算坏,就是嘴上刻薄了些,心眼小了点,平日里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人也勤快,太太她……很喜欢玉珠的。” 宝心失声发笑:“冯家太太的喜欢到了平川公主跟前一毛不值,这话你与我说可没用,要给那公主殿下说才成。” 霜琴小脸僵了僵。 她哪里敢去平川公主跟前说话。 那可是当今圣上最疼爱宝贝的女儿,哪怕景王殿下在这儿,也要给这个亲妹妹三分面子。 没看到那冯成康到了公主殿下跟前,也只能跟个下人似的伏低做小么? “对了,明日你与我一道出去逛逛。”宝心漫不经心道,“有人想要见你。” 这话说完,宝心就自顾自地看着书。 半晌没听到回音,她抬眼一瞧,看见了霜琴紧张的双眸。 她嗤笑两声:“瞧瞧你这出息,还没怎么样呢……你就这般了?” “……我实在是心慌得很。”霜琴垂眸实话实说,“咱们这事儿要是露馅了,怕是天都要被捅破的。” “说得好,既然你这么有觉悟,我也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宝心放下手里的书卷,轻快道,“咱们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往回走只有死路一条,往前尚有一息之地,但若是你总这般担惊受怕,更容易露出马脚,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宝心说完,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你我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唯有往前,明白了吗?” 霜琴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罢了,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明日要见你的是殷娘。”宝心干脆利落地给了个答案。 霜琴这才松了口气,捂着心口:“那就好……” 宝心:…… 又是一个深夜。 这个晚上似乎格外燥热。 一场接一场的雨并未让淮州降温,反而愈演愈烈。 魏衍之刚歇下,外头就有人禀报,说是平川公主热得受不了,要命人去冰窖取些冰块来用。 魏衍之当即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点小事也来回话?派几个人让跟着她的人去就是了,冰窖里寒气重,让人别进得太深,别到时候又染了病气再来麻烦。” 第290章 义诊 这一支小插曲不过须臾间便平复了。 魏衍之躺在榻上,久久未眠。 一开始想的是冰窖里的秘密,紧接着又想起了盛家的冤案,最后免不了的将所有思绪都落在了盛娇的婚约上……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以令人头疼的事情。 真正让他介怀的,还是父皇的赐婚。 这赐婚明面上是给盛娇替淮州百姓鸣冤的奖励,实则也是对自己的敲打。 盛娇依旧是那个盛娇,但她不可能再成为景王妃。 没让她背负罪臣之女的名头,还给了个相当体面的婚约,这已经是皇恩浩荡。 魏衍之明白,若是一意孤行,做得太过了,不但得不到盛娇,还会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付之东流。 他闭了闭眼,鼻息间似乎还能嗅到她那独有的清冷馨香。 周江王世子,周江王世子…… 一个巴临质子也敢染指他的女人! 心底的怒火被点燃了,他心中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平川公主破天荒地来找魏衍之一起用早膳。 “你做什么亏心事了?难得见你起得这般早。”魏衍之打趣。 “哪有,小妹不过是内疚,昨夜惊扰了皇兄休息。我知道皇兄日理万机,忙得不行,定然是不能赖床的,这不——” 平川公主欢快地笑着,命人送了两碟子点心上来。 一样是金丝芙蓉酥,另一样却是松仁奶油茶卷。 “这是你身边那位吕嬷嬷的手艺。”魏衍之一眼就认出来了。 “难为九哥还记得。”平川公主嘻嘻一笑,“既然记得,也当知如今吕嬷嬷年纪大了,小妹平时都不舍得让她下厨呢,今日为了给皇兄赔罪,特地让她露了一手,皇兄就别怪罪了吧。” “谁舍得怪你?” 魏衍之轻笑,“真要怪你,父皇还不得罚死我。” 平川公主的唇上染着鲜红的胭脂,闻言笑得越发天真愉悦。 她悄悄附在魏衍之耳边:“我也派人给盛娘子送了一份。” 顿时,魏衍之眉眼舒展,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有数。 用罢了早膳,宝心求见,她今日想去淮州城内逛一逛。 魏衍之:“去吧。” 宝心大喜过望,屈膝福礼后,她又看向平川公主,眼底都是期许:“公主殿下要不要同行?淮州虽不比京城,但也独具水乡风情。” 平川公主摆摆手:“本宫就不去了,你自便吧。” 宝心失望极了。 但她隐藏得很好,立马又满脸堆笑:“好。” 出了偏殿大门,平川公主远远瞧见宝心的马车已经行至行宫门外,她眯起眼眸,冷哼一声。 听枫是她身边最得意的一朵解语花,见状哪里不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忙道:“这位宝心娘娘未免也太心急了,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与殿下您拉拢关系……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真当自己是正经侧妃了?” 平川公主骨子里是瞧不上宝心的。 闻言,她抬手拢了拢发髻:“随她去吧,皇兄的女人而已……只要没入玉牒,侧妃、妾室又有什么两样?” 说着,她又侧目,声音压低几分,透着阴霾,“昨夜的事情可安顿好了?” “殿下放心,无人知晓。” “好。”平川公主勾唇一笑,心情畅快。 宝心的马车进了城。 身边带了护卫与宫婢,马车内坐着宝心与霜琴二人。 到了城内最热闹的集市街道,宝心便领着霜琴下了马车,沿着街边的小摊逛了起来。 护卫与宫婢守在身后,宝心一路逛一路买,倒真有几分出来游玩的富家女眷的模样,霜琴也跟着放松了不少,还买了两根银簪把玩。 路过藏雪堂时,见到里面正在义诊。 宝心道:“进去瞧瞧,也看看这淮州名医的本事。” 跟在她们身后的护卫与宫婢自然不会说什么。 宝心如今在偏殿里的身份尴尬。 魏衍之默认了她侧妃的位置,可到底没有正式纳入王府,缺了手续。 是以,这些跟着人只要保证宝心安然无恙,其余的事情都不便多插手,只管跟着就是。 藏雪堂里人多,他们便守在门外。 宝心很乖巧,并没有走到内堂,只是留在了他们视线范围之内。 排了一会儿后,她便见到了正在义诊把脉的盛娇。 一张四四方方的长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另有一方脉枕摆得规矩,左手边是一本伤寒杂病论,上头还放着一只针包,里头都是盛娇用惯了的银针。 桌后方,盛娇着天青色布衫配杏白的比甲,下身则是鸦青的襦裙,只在袖口裙角处留了一排细密的精致纹路。 宝心仔细一瞧,那是桃花纹。 民间大众都很喜欢的一种纹路,但想要制得这般精细漂亮,也实属难得。 宝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再转过视线时,盛娇已经望着她露出轻柔的笑容:“这位夫人哪里不舒服?” “这几日天渐渐热了起来,我晚上总也睡不好,偏又不敢用太多的冰,生怕过了寒气……还望这位娘子能帮着瞧一瞧,开几剂药来与我吃一吃,好解了这心烦。” 宝心软言细语,张口就来。 盛娇笑而不语,将脉枕搁在了宝心的手腕下。 “夫人脉象脉势郁勃、动跃而燥,想是暑邪入体,耗损阴气津液,故而晚间睡不好,用冰嘛……治标不治本,还需吃些安神生津的药,方能妥帖。” “不能用冰么?”宝心眨眨眼睛,“可要是我家里有人用了呢?” “若是分量不多,倒也无妨。” “分量多不多我不知晓,但大半夜用来总归有伤肌体,况且又是未曾怀孕生养的女子,想来更有损伤。”宝心叹了一声,“不如这样,还请女大夫多开一味药,我带回去也能给她调理一二。” “未见到病患,不曾把脉相看,还请这位夫人谅解,我不能随意给你多开药,若是……病患觉得不妥,大可亲自过来一趟,藏雪堂日日都有人,若我不在还可以请唐大夫把脉,他可比我厉害多了。” “这……” 对上盛娇温柔的笑意,宝心只好点头应了。 盛娇起身,又让霜琴跟着去后头拿药。 刚进了小门,盛娇轻声问:“昨夜有人去了冰窖,可是平川公主?” 第291章 自己做主 霜琴一愣,小脸绷得紧紧的,快速地点点头。 在来的路上,宝心已经与她说了。 昨夜平川公主的人开了冰窖的大门,进去了约莫两刻钟才出来,得知消息的霜琴一路上都心神不定,连连追问为何昨夜不与她说。 宝心好笑地瞥了她一眼:“跟你说?瞧瞧你这胆小如鼠的模样,跟你说了你岂非要一晚上辗转反侧,到了那两位贵人跟前一准露馅。” 霜琴哑口无言。 到了盛娇这儿,对方也是一针见血。 点头后,霜琴又不安道:“盛娘子,这事……应当无妨吧?” “无妨。”盛娇温温一笑。 命小童抓了药,又探出去问外头的宝心:“这位夫人是想带着药回去吃,还是在堂内煎好了现吃一剂?” 宝心:“还是现吃一剂吧。” 盛娇:“那就麻烦夫人身边的丫鬟看着药炉子了,药堂里的小童忙不过来,终究还是夫人自己人看着稳妥放心些。” 宝心点头应了。 索性将霜琴单独留在这儿煎药,她领着其他人继续闲逛去了。 盛娇叮嘱道:“这药一个时辰也能得了,夫人莫要过了时间。” 藏雪堂门外,盛娇与宝心告别。 那些跟在宝心身边的人全然没察觉到哪里不对。 目送着宝心远走,盛娇缓缓收回视线,回眸瞥了一眼身后角落里的小门,转身落座,继续忙活着义诊。 在藏雪堂时日久了,来往百姓也都认得了她。 盛娇是女子,又生得温柔美貌,说话轻言细语,令人十分受用,很多老弱妇孺都喜欢找她看病。 且经过唐大夫的点拨,这位盛娘子也颇有医术。 往往施针加汤药双管齐下,能叫百姓们花最少的钱,就能解了最难的困。 虽说有些沉疴旧疾无法一时根除,但经盛娇之手总能缓解许多。 盛娇每看完一个病人,就给对方赠送了一只小包。 里头正是她自己配出来的薄荷药茶。 “天气渐渐热了,但凡身子不爽的最怕过这暑气之季,若是您不嫌弃,这薄荷药茶只管拿回去,清水煎煮,滚了后再炖上一小会儿,搁在一旁放凉了就好喝了。只是两点,一莫要在饭后用,二是睡前别用,别的什么时候都好。” 她轻快地叮嘱着,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 来看病的人见还有茶包可拿,又见盛娘子这般体贴周到,没有不欢喜的,一一应下后,便将茶包带回了家。 又忙完了几个病人,盛娇望了一眼后面。 焕儿出来了,冲着她眨眨眼睛:“两位姐姐正说话呢,哭得稀里哗啦。” 盛娇忍俊不禁,从兜里摸出两块饴糖来塞给他:“难为你帮我看着,有心了。” 焕儿吃着糖,笑出了一嘴牙花。 焕儿倒是一点没夸张。 后院煎煮药汤的厢房内,霜琴与殷娘一见面,双双就红了眼睛。 霜琴担惊受怕了这许多时日,故友再见,一时间情难自已。 倒是殷娘稳了许多,一面染红双眸,一面上前劝着霜琴。 “多早晚没见了,怎么一见还哭上了……”她替霜琴擦着泪水,努力弯唇浅笑,“瞧你,这些时日倒是没什么变化,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那位……新主子倒是对我很好。”霜琴哽咽道。 殷娘微微一惊,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不是很好,冯家小姐是个什么脾性我都知晓,原先在闺阁内就跋扈任性、被宠坏了的,就算你是她的陪嫁丫鬟,想必也过得艰辛。” 霜琴立马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冯华珍之死是个天大的秘密。 哪怕是殷娘,能瞒着就瞒着。 霜琴忙抹去眼泪,岔开话题:“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三少爷被抓了,你往后要怎么着?” “我早就不是冯家的奴仆了,太太为了给三爷寻一门婚事,便将他房里的人都摒除干净……原先你知晓的几个通房,一个都没留下。” 闻言,霜琴吃惊:“那红儿和白杏呢?” 殷娘鼻尖一酸,缓缓摇头:“她们两个不愿离开三爷……被太太强行配了人,发落到郊外庄子上去了。” 短短的一句话,听得霜琴心惊肉跳,无端生出一股寒意来。 与殷娘不同,红儿与白杏这两个,是冯嘉玉身边伺候最久的丫鬟。 论与冯嘉玉的情分,远在殷娘和玉珠之上。 要说姿色,这两个也不过平平…… “她们俩是最听话乖顺的呀,别说姨娘了,就连通房的位置都不愿去争一争的,只想着守在三爷身边伺候就好。”霜琴吃惊。 殷娘苦笑:“太太说了,等三爷回京便要给他张罗婚事,正房奶奶没进门,我们这些人都没给奶奶敬过茶,算什么妾室姨娘?也就是我……反应快了些,主动与太太说,求太太放我一马,我也说了……我在老家尚有婚配,太太才饶了我一命。” “可你……”霜琴生怕触到殷娘的伤心事,欲言又止。 “太太什么人,我们又是什么人,太太只晓得我的底细,却不知沧海桑田,寥寥数年早就物是人非,人家怎么会去细究我说的人是否还在?太太要的,不过是个正儿八经的理由罢了。” 后因发落了红儿与白杏两个,冯嘉玉大发雷霆。 太太怕过犹不及,便放了殷娘的身契,让她伴在冯嘉玉身边好生安抚。 横竖殷娘已经脱了奴籍,老家也有人等着,冯夫人才不怕她会眷恋着自己儿子不放手。 要是殷娘当真不长眼,那红儿、白杏就是她的榜样。 一番话说完,殷娘擦干了泪水:“别说这些个不开心的事了,我想见你一面是有些话与你说……” “我不是冯家的家生子,远……比不得你,可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必定要交代给你,你可要好好听着。” 殷娘伸手握住了她的掌心,“虽说主仆各有不同,主子高低也决定了咱们的位置,可……奴婢就是奴婢,一生为奴,一辈子都任人差遣。谁也不是天生下贱的,谁都是老子娘生的……你与我相识一场,我多谢你从前帮我那么多,我要走了,你可要好好地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若是以后有机会,能拿回身契就拿回身契,正正经经自己做一回主!” 第292章 借力 霜琴瞪圆了眼睛,泪水一点一点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口,有些不知所措。 殷娘的这话触及到了她心中深处,那一片从未被点亮的地方。 不为奴? 拿回身契? 自己做自己的主? 换成过往,这些话在霜琴听来简直如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可如今看着殷娘,见她虽不比从前风光富贵,但那双眼睛好似活了一般,泛着粼粼生机,就看得人好生羡慕。 “盛娘子是个好人,你若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大可以去问她。”殷娘说着,又从袖兜里摸出两张银票塞进霜琴手中,“拿着。” “不不,我怎么能要……” 一看那银票上的金额,霜琴吓坏了。 那可是一张五十两的。 两张就是一百两! 这些银钱足够乡下人家衣食无忧地过大半辈子的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手头还有,你我这一别兴许往后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在冯家我唯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殷娘轻笑,“亏待了谁,都别亏待自己,明白么?” “那你要去哪儿?”霜琴急了。 “天高海阔,去哪儿不行?我是自由身,是良民!手头又有银子,去哪儿都能过好。”殷娘双眸放光,“好妹子,你好好的,咱们往后若是有缘再见,若是见不着了……你也要保重自己!” 风乍起,吹落片片殷红。 雨滴也跟着洒了下来。 原以为是下起雨,却不想是清晨挂在枝头片叶上的水珠儿,抬眼间依旧是一片明媚灿烂。 那日头蒸腾着暑热,一点点弥漫开来,轻轻又紧紧地笼着霜琴的一颗心。 殷娘说完这些话就走了。 望着她玲珑的身影从门外消失,霜琴久久无言。 直到炉子上的药罐子冒着热气,发出噗噗的声响,她才慌乱地将药罐子取下,动作太快了又烫到了手指,忙不迭地捏着耳垂,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待宝心进来时,一盏汤药刚好凉下一半。 宝心一饮而尽,领着霜琴打道回府。 见霜琴一步三回头,她忍不住打趣:“你要是舍不得,我就把你安置在这里,也做个弄医侍药的小童如何?” 霜琴俏脸一红,忍不住横了一眼:“快些走吧,出来一趟怎么话还多了……” 外头早已没有盛娇的身影。 义诊时间结束,盛娇早就回去了。 宝心与霜琴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御府院赶。 霜琴正想事情想得出神,冷不丁眼前多了一只打开的油纸包,里头竟是刚刚出炉的几样糕饼。 宝心笑道:“吃吧,特地命人排队去买的。” 那糕饼还冒着热气,阵阵浓香透着甜蜜,都是霜琴喜欢的味道。 道了一声谢,霜琴接过慢慢吃起来。 突然她打开了话匣子:“……方才我见到殷娘了,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 “她人还怪好呢。”宝心微微挑眉,“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好友,一出手就是一百两。” 原先这话只是打趣。 可说完了,宝心又认真回味了片刻,补上一句,“你提醒我了,下回来见盛娇时我也要跟她要点钱。” 霜琴:…… 被这么一打岔,霜琴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无奈:“殷娘是让我往后有机会了脱了奴籍,过自己的日子去,别再过这样伺候人的生活了。” “这话不错,这殷娘挺有远见。”宝心赞道,“她是不是从冯嘉玉那儿搞到了不少银钱?” 霜琴:“……大概吧。” “你瞧瞧,这就是你的人生榜样,多跟人家学学。脱籍难,但更难的是脱籍之后的生活要如何安排,人家殷娘手头有银子,回头去乡间郊外置办田庄什么的,日子也好过;盛娘子习得一手好医术,也能凭自个儿的本事吃饭;就说盛娘子身边的桃香姑娘吧,今日你也见到了,她一直跟在盛娘子身边,瞧着身量精神都与往常不同,我听赖晨阳说了,桃香现下正与他学武呢。” 宝心畅快说完,“你若是往后有了盘算,只管来与我说,不就是给你脱了奴籍么,好办得很!只是你别脱籍后自己过得乱七八糟,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瞬间,霜琴心头暖暖的,眼眶一热,却又笑了起来:“谁给你丢人了?少胡说啊……咱们先想想眼下的事儿吧!等以后若是有这造化,我再寻你说这事也不迟。” 莫名的,她觉得与宝心贴近了许多。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主动说起了冯华珍一事:“我总觉得昨夜……平川公主命人开了冰窖不是单单用冰这么简单,你说咱们要不要禀告景王殿下去里头瞧瞧?” 冯华珍的尸首还冰封在里头。 这会子平川公主肯定没发现。 但要是日日都去取冰,那被发现是早晚的事情。 “咱们能想到的,那位殿下自然也能想到,人家都不急,咱们急什么?横竖死的,是景王的侧妃,咱们俩只是小卒。”宝心莞尔。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上头发作为难起来,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小卒?” “平川公主为何要替冯华珍出这个头?”宝心反问一句。 霜琴哑然。 “当今圣上登基多年,国力强盛,根基稳固,后宫充裕,子女更是数不胜数,光是有公主名号的,那六宫之中就有二三十位。这还没算皇子的人数。” 宝心轻叹着拿起一盏茶呷了一口,“能在这些人当中出头,博得圣心眷顾,还能在东宫太子跟前备受青睐,在京中风头无两,这位平川公主可不是只会撒娇的金枝玉叶,后宫里能使的、会使的手段,她可比你见得多。” “那万一要是发现了呢?我是怕牵累你和盛娘子!”霜琴说出了最深的担忧。 宝心笑而不语,沉默许久,见霜琴急得都快哭了,她才缓缓道:“有没有一种可能……盛娘子也是希望平川公主发现冯华珍的呢?” “啊……”霜琴惊愕。 马车还未到,御府院内,一宫婢跌跌撞撞冲进了平川公主所在的偏殿。 一路撞翻了几只矮几,瓶盏摔了一片。 听枫大骂:“不长眼的东西!不会走路啦?惊扰了殿下,看你有几条命来填!” 那宫婢惊慌失措:“听枫姐姐,快、快去禀告殿下,冰窖里有、有……死人!” 第293章 死人 正是午后懒睡初起时,平川公主揽镜而照,左右瞥了瞥,满意地拿起一方胭脂于唇间抿了抿,便又添颜色。 当真矮堕绿云髻,欹危红玉簪,宛若樱桃般娇鲜明艳。 她正细细梳着妆,只听外头传来些许杂乱的声响。 紧接着,点墨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快速说了什么。 平川公主眼眸一亮:“当真?” “咱们的人去取冰时发现的,真的……”点墨小脸也有些难看。 “好好。”平川公主突然兴奋起来,“走,去瞧瞧。” “欸,殿下……” “怕什么。”平川公主浑不在意,“你忘了那一年昭阳宫中的事儿了?区区一个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说罢,她领着人赶往那一处冰窖。 缓步顺着台阶往下,便能感到那冰寒刺骨逐渐笼罩全身。 平川公主微微睁大双眸,扫视着前方,忽儿见到某一处高耸的冰块后头露出一双小小的绣鞋来,她瞳仁一紧,呼吸都跟着顿了顿。 一步步挪了过去,她绕过冰块堆起的小山,终于见到了一具沉睡在冰封之中的尸体。 “这……”平川公主愣住了。 那冰封之中躺着的,正是冯华珍! 从前皙白柔粉的俏脸如今早已灰败不堪,透着弥弥死气,一身的衣衫凌乱,就像是用漆胶贴在身上似的,褶皱间是早已凝固发锈的血迹,大约是死后很快就冻了起来,是以那张脸那具身体并未有多少改变,只是……看起来不像是真的…… 点墨听枫二人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吓得不敢上前。 倒是平川公主很是兴奋。 一步步往前走着,走到了冯华珍的身边。 端详了许久,她一声轻叹,直接笑了出来:“瞧瞧,我早就与你说过,皇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我九哥心有所属,你以为你取代了盛娇就能高枕无忧,啧啧啧……可怜你最爱容颜娇美,如今倒是心想事成了,被冻在这里,永远不会老去,也挺好的。” 点墨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上前:“殿下,这里不干净……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谁说不干净了?”平川公主勾唇轻笑,“死人是最干净的,死人可不会算计你、谋害你,更不会陷害利用,死人最乖了。” 她又回眸看着冯华珍的尸体半晌,“回去吧。” 回到偏殿,平川公主命人备了热水。 将自己泡在热乎乎的澡桶里,雾气蒸腾,一片弥漫。 青丝几缕借着水汽贴在肌肤之上,顿时黑白分明,衬得她越发肤白如雪。 点墨与听枫两个伺候着自家主子沐浴。 可到底刚刚经历了那可怖阴森的画面,二人都心神不宁。 “殿下,您说……那冯侧妃的事儿,咱们要不要告知景王殿下?”听枫开口,声音都在轻轻颤抖。 “点墨,我问你,这儿是什么地方?”平川公主笑而不答,反而问起另外一人。 点墨立马回:“这儿是御府院,是皇家别苑。” “是了,皇家别苑。”平川公主素手掬起一汪水,一点点撩在自己身上,“皇兄本来是要在这儿大婚的,是以,除了父皇之外,御府院里就属他最大,没有景王殿下的命令,谁敢杀了冯华珍,谁又敢把她的尸首冻在冰窖里?” “您是说……这一切景王殿下都知情?” “肯定知情,不然你以为他年纪轻轻哪里能做到亲王这个位置?” 泡得太舒服了,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道,“与他年纪相仿、甚至是比他年长的皇兄们,都不曾加封亲王,他却能办到,可不仅仅是与太子哥哥交好这么简单的。” 她眉眼眯起,“我这位九哥,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局势,凡事发生他都能寻到为己所用的好处,叫人不得不佩服。” “冯侧妃不是一般人,她背后是冯家,而且还是入了玉牒的侧妃,要是死讯传出去……奴婢怕又是一场动荡。” 点墨很清楚冯华珍的重要性。 “现在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死都死了。” 平川公主满不在乎,“本宫本来就不喜欢这人,什么冯家小姐,什么千金贵重,还不是见着男人就走不动道,放着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做,偏要去给我九哥做妾,还想与盛娇一较高下,我要是盛娇,必定亲手捅死她。” 大约是想起自家主子暗地里冷酷残暴的行事风格,听枫点墨互换了个眼神,便不再开口。 “吩咐下去,今日之事都给我守口如瓶,敢走漏一句风声,那他们就是不想要眼睛,也不想要耳朵和舌头了。” 平川公主柔柔一笑,“我是个好主子,要了人性命这种事可做不来。” “是……” 沐浴更衣完毕,她倚在榻上,望着外头红霞满天。 “这淮州总算有些好玩了。”她轻笑呢喃。 一场风波大难后的陈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陈二太太接手管理,原先那些不听指派的下人们一夜之间也乖觉了很多,陈二太太指哪儿去哪儿,再也没有从前不服不听的情况。 陈二太太一阵感叹。 心中尚且惶惶,可跟大嫂子比起来,她还算淡定的了。 陈大太太从前最是轻松惬意。 他们长房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而易举地从婆母那儿得到很多很多。 什么田庄铺子,什么体己银钱,要什么有什么。 久而久之,陈大太太也就养成嘴上抹蜜的习惯——只要把老太太哄好了,她的好日子自然源源不断。 可如今,陈老太太也被羁押入狱。 给她撑腰的人不在了。 陈大太太哪里真的会管家,一时间乱了手脚,连自己那一房的琐事都料理不定,她房里的丫鬟隔三差五过来寻陈二太太的请示。 次数一多,陈二太太也不耐烦了。 直接杀去大嫂子处,进门她就见陈大太太正坐在窗下抹泪,手里的帕子都湿了一半。 这一眼看的陈二太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大嫂子,你整日整日地抹泪,难不成就能将婆母还有大哥他们哭回来?” 陈大太太一愣,眨巴着泪眼不知作何反应。 “只怕大嫂子这样哭,回来的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的魂。” “你——浑说什么!” 第294章 冯二爷的期盼 陈大太太气急败坏。 如今的她最听不得这些话。 偏偏这弟妹还专捡她不爱听的话来说,还说得这般明目张胆,毫不忌讳。 “都是你,都是你败坏家风,才闹得我们陈家鸡犬不宁!你就是那个扫把星!!”陈大太太跳起来,冲到她跟前指着鼻子骂。 陈二太太不慌不忙,冷笑连连,“若我那般作为就是败坏家风,那恐怕还不如大哥,我听说了……那一日冯二爷过来清算,可是当众点了咱们家的账簿,你这一房光是大哥一个人花销就顶过了咱们家大半,这些银钱都花在那些个勾栏瓦舍、梨园戏班里了……” “你、你……”陈大太太脸色发白。 “大嫂子,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陈二太太又缓和了脾气,“眼下家里能说得上话的,唯有你我,婆母、大哥还有我那男人都不在,咱们少不得要将陈家的门户撑起来,不叫外头看笑话。” “你日日哭,夜夜哭,是能求得那冯二爷心软放人,还是能叫咱们家里有条不紊?” “若是大哥回来,瞧见嫂子房里都这般乱糟糟,更不要提外头那些事情,你猜大哥会不会生气?婆母会不会迁怒?” 陈二太太字字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听得大太太脸色发白,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她是一时慌了手脚,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见她这般模样,陈二太太心中又气又羡又有些嘲弄讥讽。 从前陈二太太最是羡慕大嫂子了,现而今她们的位置对调,一时间百感交集。 沉默片刻,陈二太太索性将他们长房的账交了出去。 “这些是大嫂子分内之事,一应采买支取都该大嫂子自己拿主意,眼下咱们家里事情多,还恕弟妹没这么大的能耐,管不了这么多。” 说完,她丢下账簿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她替长房劳心劳力,最后等人家来摘果子,陈二太太可办不到。 陈家混乱却安静,忙碌中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陈二太太将女儿雅欣也叫来一起帮忙料理,从人员管理支配到账簿清点开销,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女儿亲力亲为。 陈二太太明白,这是很好的历练机会。 虽不知自己能陪伴女儿走多远,但这是她能做的极限。 雅欣也陡然成熟了许多,不该问的一概不问,只埋头料理母亲交给自己的事情,仿若一夜之间,这个少女长大了。 傍晚时分,有人传信。 说是冯二爷的命令,让陈二太太明日辰时初刻去见陈二老爷。 闻言,陈二太太心头一紧,暗道:终于来了! 房内的烛火一直燃到了天明,她辗转反侧几乎没睡几个时辰。 一早起来,用罢了早饭,她便坐在镜前细细梳妆。 换上了自己最爱的那一套鲜亮的衣裳,又在妆奁里挑选了两支精巧富贵的宝石发簪戴好,对着镜子瞧了,陈二太太扯了扯嘴角:“走吧。” 门外,早有马车候着。 陈二太太不言不语,坐了上去。 见面的地方在地牢的外层。 陈二老爷与兄长还有母亲关在一处,有冯成康的命令,陈二太太这一趟走得很顺畅,在地牢门口自有人拿了腰牌示人,她只管跟着,很快便到了一间牢房门口。 见着里面的人,她还没开口,丈夫就冲了过来。 “姜娘,你来了……快些想法子让我出去吧!这地牢当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陈二老爷急切道。 “老爷也未免太把我当个人了,我要是有这样的本事,当初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你们被抓走。”陈二太太半讥半笑。 他们夫妻走到如今,虽不说形同陌路,但也早已离心。 可关键时候,陈二老爷想到的,还是自己这位妻子。 “……那你总比我强啊!”陈二老爷急不可耐,“你在外头,我可是在地牢里头!二爷想要的不过是银钱,是证据!我就不信了,你张家难道就清白干净?你已是陈家妇,就该以我陈家为重,把张家的把柄交出去,以此换我们几人的太平!” 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下来,滔滔不绝,“二爷不是要赶尽杀绝,他只是要更多的证据啊!!” 陈二太太冷冷凝视着他:“老爷这话就不对了,对冯二爷我从未隐瞒,有什么说什么……不管冯家来的是谁,总归是咱们的主子,我一个女人难不成还有欺瞒的胆子么?我张家的账簿随便查,只要有一星半点不对,不用冯二爷说,我自会大义灭亲!” “你……”陈二老爷愣住了。 “老爷,你我虽不是结发,但到底夫妻一场,见你如今如此落魄,我也于心不忍,能救你我定会想尽一切法子……” 陈二太太说着,眼中闪动着泪光,似乎真的痛心怜惜。 这般模样,别说陈二老爷了,就连陈老太太见了,都以为自家这位儿媳舍不得丈夫。 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老话总错不了。 陈老太太也忙道:“你张家那头寻不到错,那就想想旁的法子……我们几个求了二爷许久,才求得他同意让我们与你见一面,你赶紧的……去府城、去别的地方都成,但凡能求的人都求一求。” 陈二太太抹了抹眼泪:“母亲,事已至此,您还看不穿么?” 陈老太太愣住了。 “这么多事情压下来,冯二爷已经不信任咱们了,可冯二爷仁慈,不愿亲自动手,这才让咱们几个商量……” 陈二太太柔声道,“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变卖家产,让咱们陈家彻底在淮州消失。” “你浑说什么!”陈老太太急了,“闭嘴!你一个嫁进门的媳妇也敢说这样的话,这可是陈家家业!由不得你置喙!” “母亲!!” 陈二太太重重道,“您远比咱们有远见,您吃过的盐比咱们吃的米还多,难不成也看不穿么?您仔细想想!!为何二爷要留咱们一条命!那冯家也是看重颜面的,若能动手,此刻还有你我相聚说话的时候么?” “我早已是陈家儿媳,我所生之女也是陈家骨肉,若不是万不得已,我怎会……捅破这层纸?” 陈老太太呼吸加重了,退后两步,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第295章 明路 一扇监牢,内外皆冰寒。 外头的陈二太太久立无言,里面的陈家母子三人面面相觑,似乎终于想明白了陈二太太这番话的意思,顿时脸色煞白。 有时候就是这样,人钻进了牛角尖,只顾着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反而忘却了过往种种留下的蛛丝马迹。 不论冯嘉玉还是冯成康,他们都没得选。 从一开始,他们陈家就是摆上桌的一道菜。 只可惜那会子沉浸在喜悦风光中,谁又能察觉? 陈二太太的话仿若当头棒喝,陈二老爷最先反应过来,他又哭又笑,回头去问自己的老母:“娘,姜娘这话……是真的么?” 陈老太太茫然一片,只是摇头,却不作声。 在母亲这儿得不到回应,他又去拉扯大哥的袖子。 “你说句话啊,大哥!是这样的吗?冯二爷当真想要我们离了淮州?放弃咱们家的一切?” 陈大老爷也不吭声。 整个牢笼里,唯有陈二老爷在蹦跶。 这牢笼像极了一口大锅。 那锅底下是渐渐燃起的薪火。 要热不热,要冷不冷,被虚假繁华围绕着,一步步走到今日。 陈二太太转过脸,有些哽咽:“别的不说,就说那个崔家吧,崔家原先什么样,如今又什么样……咱们心中也该有数了。” 这话一出,陈二老爷彻底熄火了。 她还想说什么,一旁的狱卒过来赶人。 原本就不太想与他们多说多少,见状陈二太太头也不回地离去。 陈老太太急了,忙不迭地冲着儿媳的背影吼道:“你再想想法子,啊,想想法子,陈家这么多年的家业不能毁在我们几个的手上啊!” 陈二太太脚下的步子顿了顿,继续往前。 出了地牢,迎头而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又是一辆陌生的马车。 那马车前头坐着的人有些眼熟。 陈二太太仔细端详,瞬间想起——那是冯成康身边的小厮,之前见过一两次。 她明白了,莲步款款走到马车前。 那小厮道:“我们二爷有话要问二太太。” 陈二太太沉默不语,乖乖坐进了马车。 不过摇晃了一顿饭的功夫,她就被送到了一处茶楼门外,三楼的雅间已齐备,自有早就安排好的小二领路在前。 怀揣着忐忑,她到了雅间。 里头坐着冯成康,他身边另有两位美貌女子作陪。 见她来了,冯成康笑道:“陈二太太,请坐。” 她小心翼翼坐在冯成康的对面:“不知今日冯大人寻我前来,是有何吩咐?” “早就听闻二太太聪慧,非同一般,所言所行也让人惊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就冲着你方才在狱中说的话,我就知晓你是个明白人。” 冯成康赞许连连,浅浅一挥手,其中一美貌女子便给陈二太太倒了茶。 “不敢。”她垂眸,“民妇不过是想自保。” “人人都想,这乃人之常情,只不过……二太太情况特殊,想要明哲保身恐怕不太容易,就算崔家如今已经没落,也难洗去你这满身污名,恐怕到时候你婆母丈夫等人顺利回还,你的日子更不好过。” 冯成康的话令她面色突变,铁青中泛着惨白。 眼神渐渐颤抖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掌心。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二爷您……民妇愚钝,还请二爷指点,往后这日子要如何才能踏踏实实过下去?” “你膝下有一女,名为雅欣,是吧?” 陈二太太浑身紧绷,腮帮子都咬紧了:“是……” “可怜见的,要是个儿子,说不定陈家还能宽容一二,偏偏是个小女娘。”他嗤笑两声,“陈家呢……我是不想再留了,你速速将陈家的账簿理出来,这些年折损亏空的银钱补上,我或许能看在你女儿的份上,放你们一马,往后天高海阔,随你们去哪儿都成。” “民妇有一事不解,还请二爷解惑。” “你说。” “二爷的吩咐,民妇不敢不从,可若是……冯家其他人问起来,我陈家又该问谁说话?还请二爷明示,也好叫咱们一家免做个睁眼瞎。” 冯成康眼眸加深了几分。 他轻抚着下巴,视线毫无忌惮地上下扫视着眼前的女子。 片刻后,他留下了一句叫人摸不清头脑的话:“冯嘉玉与你们陈家勾结,贪赃枉法,如今也已经被抓下了监牢,你说他……为何要这般信任你们陈家?瞧二太太风韵犹存的模样,想必心里清楚。” 城里报时的钟声敲响了。 咚咚几声,响彻内外。 淮州不比京城,是以这城钟报时也没那么多规矩,也就是早午两个吉时报一下,好让那些在外劳作的人们心中有个计数。 伴随着钟声阵阵,陈二太太踏上了回府的返程。 她心思不宁,差点没将手里的帕子绞坏了,等回过神来时,陈家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匆匆回到屋内,下人们送来了茶水点心,更有热水供她梳洗。 好一番贴心服侍,竟是云芳离去之后的头一回。 望着这些,陈二太太觉得颇为讽刺。 简单梳洗休整后,她端坐在窗下的小桌前,一只手拿着梳子另一只手顺着青丝,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两眼茫然地望着窗外。 脑海中,冯成康说的话渐渐清晰。 她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泪水滚落,嘴角颤抖,终于忍不住她趴在桌上,双肩抖个不停,屋内依旧安静一片,唯有那沙沙作响的风声卷起一室的伤心。 天黑了,几盏烛火点亮。 小厨房里忙活着,炊烟袅袅,弥漫升腾。 几样热乎的小菜摆上桌,陈二太太亲切地拉着女儿的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你多吃些。” 雅欣望着母亲:“娘,是咱们家又有什么事了么?是爹爹他们能回来了?” 陈二太太抿嘴一笑:“娘只是想与你吃顿饭,这也不行?” “不是……”小姑娘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 家里的变故她多少知情,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年纪了。 “一会子,你哥哥他们也要来的,你先多吃些,垫个饱。” 闻言,雅欣瞪圆了眼睛。 第296章 嘱托 雅欣上头还有两个嫡出哥哥,与她同父异母。 虽都是嫡出,但她的母亲是填房,人家的母亲是原配,本身就矮了人家一截。 陈二太太一直都与前头留下的孩子不亲近,但她过门时,那两个孩子都已经长成,婚事都说定了,便更没有多少机会与她这位后母培养感情。 等两个孩子成家,便各自出府,各立门户。 说来也怪,陈二老爷如此窝囊无用,所出两子却皆有能耐。 他们婚后过得不错,小日子也算富足,大约外祖家也没少出力。 原本他们是互不往来的。 如今陈二太太居然亲自下帖子请了,加上陈家一事虽隐秘,但到底不曾掖着藏着,多少会有风声漏出去。 纵然与父亲不亲近,他们到底是陈家血脉,肯定也想知情。 是以,不会拒绝这一场邀约。 不消一会儿,门外进来了两人。 二人身量相仿,眉眼相似,雅欣与他们还有五六分相像,一看就是一家子兄妹。 许久不见,也不曾亲近,几人一打照面竟还有些生疏窘促。 陈二太太率先笑道:“都坐吧,今日是回家吃饭,不必这样拘礼。” 二人道了一声谢,便落座了。 陈二太太也没扭捏,将这两日陈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听得那两个继子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他们也质疑了几句,陈二太太一一拿出证据,倒让他们哑口无言。 她苦笑:“我知晓你们与我不亲近,可到底是一家人,我犯不着拿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与你们玩笑,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二太太又道:“今日寻你们来,是我有一桩要紧事想……托付给你们,我这女儿雅欣……往后能否仰仗两位兄长?” 雅欣嘴唇动了动,似乎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我知晓,这些年我所作多有疏忽,如今再说什么补偿也不能够,但雅欣是你们的亲妹妹……你们不用担心,我自身并不麻烦你们,只有我这女儿叫我放不下。” “她婚事已定,但还未及笄,尚不能完婚,我是怕陈家这头有什么变故,反倒影响了她……你们放心,我也不是叫你们白白照看的。” 陈二太太说着,拿出了一只漂亮的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竟都是田庄地契。 “你们哥俩儿都能耐,年纪轻轻便能自立门户,实在是叫人羡慕,但我也是那时候过来的,怎不知家道艰难,你们到底年轻,若无长辈帮衬,这日子也很难滋润。往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家里家外的,哪一处不要花销?” “原先是我疏忽了,不曾与你们有多少照拂,这一点……是我的心意。” 字字句句都说在了这兄弟二人的心坎里。 其实要说怨,他们更多是怨怼自己的父亲。 陈二老爷也是个只管风月潇洒的人物,虽比起大哥要好很多,但骨子里其实都没变,最不爱管这些烦心的琐事。 是以,两个儿子成家之后,无法从父亲这里得到多少助力,相反都是岳家那边出的大头,是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陈二太太的话说得很好听,事情做得更为漂亮。 任凭前头说得天花乱坠,若无后面的地契压阵,也是徒劳无功。 她将匣子里的地契一分为二,推到兄弟二人的面前:“你们拿着,只盼着你们能顾念血脉亲情,往后对雅欣照拂一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也没傻到要把送上门的好处往外推。 况且,雅欣大了,照顾起来并不费神。 到时候派几个丫鬟跟着伺候就是。 她的婚事也定了,不劳他们操心。 待雅欣嫁去府城,说不准也能成为兄弟二人的助力,再看看这地契,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数——这笔买卖对他们而言,只赚不亏。 陈家大哥缓和着言语:“本是一家人,照顾幼妹是应当的,只是……” “你放心,雅欣的嫁妆我也已经备好了,单子都在这儿,我也寻了官府的人过了明面。”陈二太太温温一笑。 这下便更无后顾之忧。 两人顺坡下驴,很快迎合了陈二太太的说法。 这顿饭约莫吃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夜深人静,陈家兄弟才离开。 屋子里又只剩下母女二人。 命丫鬟婆子收拾了桌案残羹,陈二太太拉着女儿走到内屋,又取出了一只带锁的匣子,当着雅欣的面打开。 里头又是几张地契,仔细瞧瞧,还有田庄与铺子。 陈二太太如数家珍:“这是东街那头的三间铺子,还有城郊两百亩的水田,外加一百亩的旱田,水田是顶顶好的,你不要卖了,每年收成出息可是好大一笔进项,这旱田嘛……当初买的急,我瞧着也不是很满意,你以后酌情卖了,再添更好的。” 说完,她又打开另外一只匣子。 这回是装得满满的妆奁,沉甸甸一捧。 里头珠光翠玉,令人眼花缭乱。 “这些个都是你自己的嫁妆,这里头还有两幅头面,是娘年初特地命人打出来的,往后你嫁了人,有什么要紧的场合戴着,方不失体面……” “还有,娘在府城的钱庄里存了一笔银钱,以你的手信印章去取才成,统共一千两。” “要是嫁不成人了,也不要紧,娘给你备的这些足够你开销了的,你省着点花,也别亏待了自己。”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全然没察觉到女儿已经泪流满面。 突然,雅欣握住她的手:“娘,您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家里不好了?” 陈二太太对上女儿泪光盈盈的眼睛,一时语塞。 末了,她抬手摸了摸雅欣的鬓角,将女儿搂入怀中:“好孩子,你要记得,你是娘亲的好孩子,不管往后娘如何,你过好自己的就成!哪怕骂我贬我都成……娘,不是个好女人!”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直至半宿。 任凭雅欣怎么追问,陈二太太都守口如瓶,一句话不说。 清晨,淮州尚在朦胧睡意中。 盛娇陡然惊醒,忽听远处幽幽传来了不甚清晰的声响。 还未回过神,桃香冲了进来:“娘子,娘子!!有人敲响了鸣冤鼓!!” 第297章 鸣冤鼓 淮州城中央,原是官邸所在。 晨钟鸣鼓由南北两势隔开,约莫十丈远。 中间便是四通八达的街道,由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伸出去,这便是淮州城的中心位置。 晨钟敲响,那清越厚重的声音一如往昔,响彻淮州上空。 可今日有些不同。 那钟声里还夹杂着一阵阵越来越急切汹涌的鼓声。 咚咚,咚咚—— 犹如战鼓一般,吵得邻近百姓都被惊醒,又是惶惶不安又是兴奋好奇地走出家门,他们谁也不敢往前凑,只靠着街边处探头往里望。 但见一架红皮薄面的大鼓前站着一妇人。 她一身浅绣素丽,满头珠钗,背影望去倒是盈盈绰约,很显风姿。 妇人手中紧紧握着鼓槌,拼命敲着,那露出一截的手臂在初升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一定用了全身力气,苍白的皮下尽是青筋显露。 “民妇有冤!!”她大声喊着。 那声响只随风浅浅掠过,便破在了半空中。 “民妇有冤!民妇要举告京城巡查冯嘉玉,强占民妇,逼迫民妇借着陈家的买卖替他搜刮民脂民膏,前后贪墨银钱数余万两!!” 这一声,惊动了四周。 百姓们忍不住议论纷纷。 “那不是……陈家二太太么?” “她刚刚说什么?说那巡查大人强占了她?” “我的老天……” 顿时,街道两边乱成一锅粥。 另外一处高耸的楼台上,冯成康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手边摆着的一方茶案上是一套巧夺天工的柴窑茶具。 微薄的日光泛着点点金华,落在那淡蓝如天青的脆瓷上,一时间竟如透明了一般,那杯身薄得几乎能透过光照,越发衬得那一杯明澈的茶汤碧透卓然,与一般俗物尽不相同。 冯成康很满意,眯起眼眸,浅酌一口。 这戏,是越来越好看了。 宅院外,被惊动了的老百姓纷纷过去瞧热闹。 那可是鸣冤鼓啊! 若不是民告官,若不是有天大的冤屈,谁又会去敲响那面鼓? 听了桃香的话,盛娇缓了会子才开口:“是陈二太太吧……” “娘子怎么知晓?”桃香惊诧。 她也是听了左右街坊传言了这么一句,本还不怎么信,谁知盛娇连问都没问,直接就说出了对方的身份。 盛娇轻笑,弯起的唇边透着淡淡的怅然:“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陈二太太到底没有那么心狠。” “她有什么冤屈可诉的?难不成从前在男女之事上不干不净,也是旁人逼她的么?”桃香对这个陈二太太就是喜欢不起来。 盛娇起身,披上一件衣裳,便走到架子前的木盆前,双手浸在了温温的热水中,又细细洗了一把脸。 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拭干面上的水痕,镜中的她双眸清亮,原本深不见底的瞳孔却因被日光笼罩,而泛着浅浅的琥珀色,连带着那纤长的睫羽都跟着染上了温柔的碎光。 未施粉黛,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盛娇缓缓放好巾子:“人心难测,又岂是一件事能评判的?陈二太太或许不是大家认为的好妻子,但她……绝对是个好母亲。” “啊,这怎么说的……” “桃香,待我洗漱完毕,咱们一块出去看戏吧。”她话锋一转,冲着桃香加深了笑容。 鸣冤鼓前,陈二太太手捧诉状,跪得依旧笔直。 她大声喊冤,字字句句都牵扯到冯嘉玉。 眼下淮州官衙内无能主事的官员,鸣冤一事还要报去御府院,送到景王殿下处待理。 也不知陈二太太要在这里跪多久…… 终于,一支威武的仪仗过来了,马车徐徐前行,就在那仪仗的中央,众人一见立马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那是——景王殿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帘子,露出了魏衍之的脸。 他的神色明显带着不快。 “下跪何人,所诉何冤?” “民妇乃陈家儿媳,所请所诉皆在这诉状中!民妇要告冯嘉玉强占民女,逼迫民妇替他敛财,事后还要杀了民妇一家以灭口!!若不是冯二爷相帮,只怕如今民妇一家早已在九泉相聚!还请殿下——替民妇做主!” 陈二太太说着,咚咚又是磕了几下。 那青色的石砖坚硬无比。 很快,她的额头已经鲜红一片。 她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依然眼含热泪,目光坚定。 魏衍之凝视许久,淡淡道:“既如此,将她带进府衙,慢慢审讯。” 陈二太太被侍卫拖进了衙门内,随着那扇大门轰然关闭,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又一次私语阵阵。 大家并未散去,都在议论。 冯成康很满意。 他没想到这陈二太太的行动力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快更有效率。 才堪堪一夜,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踱着步子离去,却在下楼的拐弯处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冯成康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抬手揉了揉腕骨,眼神如刀锋。 他就等在楼梯处。 反正想要离开,必定得从这儿过。 眼神紧盯着对方,直到盛娇一步步来到他面前。 盛娇其实早就看到了冯成康,她并未惊讶,自然而然地到了他跟前,福身见礼:“见过冯二爷,还请冯二爷行个方便,把路让开。” 很有礼貌,但更有不屑。 冯成康看得明明白白。 “你也来看戏?”他冷笑发问。 “鸣冤鼓被敲响,试问整个淮州城有谁不知晓?”盛娇对着他探究的双眸,大大方方,“民妇也是个俗人,也喜欢看热闹,应当不算违背律法吧?” “呵。”冯成康似乎对这话不相信,“你想必也听到了,那贱妇举告之人正是我三弟,对此你就没有一点想法?” 眼前的女人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惊讶。 那柳叶弯眉微挑,殷红的唇瓣不染而朱,轻轻扯出一个笑来,然后就听到她略带诧异反问:“这话怎么问我呢,这是冯大人您的三弟,有想法也该是您有想法,民妇算什么……不过是偶然经过,瞧个热闹罢了。” “你……” 冯成康一时语塞。 见盛娇镇定自若,不慌不忙,他又忍不住逼近了几步。 桃香一把护在盛娇身前:“这位大人还请自重。” 第298章 骄阳初升,一地残血 盛娇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冯成康自然认出了桃香。 他冷哼:“我当是谁,原来是之前那个小丫头,你身上的伤好了?竟还能挡着爷的去路大声说话,想是那一日地牢的手段没叫你长记性。” 桃香大声道:“冯大人提醒民女了,那一日冯大人不分青红皂白拿了无辜百姓下地牢,还私自动刑,方才那下头跪着鸣冤的陈二太太倒是给了民女一个启发,待会儿民女就有样学样,也击一击那鸣冤鼓。冯大人的话就是作证,这来往的宾客就是人证!我也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清白!冯大人,请吧!” 练了好一段时日,如今的桃香身板硬朗,英姿勃勃,眉宇间尽飒爽。 面对冯成康,要说她心中半点不怕,那是骗人的。 但她明白,越是惧怕就越是要硬着头皮上! 对方可不会因为她的害怕,就放她一马,上一回的地牢之险就是教训。 见桃香寸步不让,还想着把事情闹大,冯成康脸色难看。 没等他开口,盛娇又柔声道:“这么说来,冯家兄弟俩一日间都被击鼓鸣冤,怕是那位景王殿下有的忙了……” “那可不,咱们淮州城虽小,可来往商贩也有的是,回头都给传出去,指定让冯大人一家好好出出风头!”桃香一挺胸,笑得骄傲。 冯成康黑着脸,终于把路让开了。 盛娇越过桃香,轻轻拽着她的手腕,只对冯成康行了个敷衍又潦草的屈膝礼,径直离去。 刚下了两阶台阶,又听冯成康冷冷刺了两句:“如今你行礼倒是自然而然,想必没少伏低做小。” 盛娇步伐未停,口中轻笑:“是啊,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旁的好处没有,但这一点还是有的,什么人什么身份做什么事情——” 她扬起脸,似笑非笑,“您说是吧,冯大人。咱们淮州街上的老字号脂粉也挺不错的,不如大人买点回去哄公主开心,博美人一笑,或许对大人您往后的前程多有助益。” 冯成康:…… 他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等回过神,眼前哪里还有盛娇的身影。 此时,府衙内肃穆沉静。 魏衍之端坐于上首,他的跟前跪着陈二太太。 他身边的侍从亲信都是敏锐之人,一听闻这里不对,立马就汇报给了自家主子,是以魏衍之过来之前,就吩咐了地牢准备,等听完了陈二太太的话,他挥挥手,下头的人把冯嘉玉带了上来。 “这陈家妇指认你的罪名,你可认?” 魏衍之冷冷发问。 冯嘉玉早就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闻言,他气得不轻:“哪里来的贱妇,竟给爷泼脏水!她算什么东西,一副破败肮脏的身子也敢来沾爷的身!殿下明鉴,我不曾做过!” 陈二太太哭得泪水连连,原本就没上妆的脸蛋越发哭得楚楚可怜:“好好,你如今不认了,却叫我做个娼妇!我虽低贱,但也不是没骨气的!我一人死了不足惜,可我陈家满门凭什么白白送了性命?” 她又对着魏衍之拼命磕头,“陈家账簿皆在此,光是这段时日孝敬上去的银钱就有几千两!还请殿下过目!民妇若有一个字不实,就叫民妇死无葬身之地!” 冯嘉玉再也忍不住,冲上狠狠踹了陈二太太一脚。 “娼妇,我让你嚼舌根!!让你胡说八道!我打不死你!” 这一脚踹得陈二太太痛不欲生,咬着牙:“是你强占了我,哄骗我与你相好,借此机会能让陈家给你送更多的银钱……殿下!民妇没有撒谎,冯家这些年借着陈家的手搜刮了多少银子,您可以算算!!” 一番话听得冯嘉玉早已匪夷所思。 这辈子活到现在,只有他玷污旁人清白的,却不想今日却被别人污蔑了自己的清白。 说他与陈二太太有苟且之事…… 这明摆着比说他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更让他无法接受。 冯嘉玉已经气得无法思考,恨不得将这妇人就地斩杀。 他又一次挣脱束缚,冲上去扯着陈二太太的头发狠狠又是几巴掌。 陈二太太却高叫着:“殿下!!您若不信,大可以瞧瞧冯三爷的肚脐之下是不是有两颗小痣!三爷,您与我行床笫之欢时,民妇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瞬间,冯嘉玉匪夷所思,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连魏衍之也有些回不过神来——难不成冯嘉玉当真做了这猪狗不如之事? 陈二太太咬着牙,拼着全身力气冲到了栏杆前。 这里是府衙的二楼。 官邸所在,本就高大威严。 从这儿往下看,一片茫茫日光,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 她泪眼朦胧,茫然地看向四周,四周还未散去的百姓已经渐渐围了过来,他们显然也听到了些许动静,没有个水落石出前,根本不愿走。 也就犹豫了片刻,须臾间,她爬过了栏杆,一跃而下。 “冯家谋财害命!民妇冤枉!!!” 凄厉的哭喊响彻于晴朗的天地间。 下一刻头着地,顿时鲜血乍起,惊得众人一片高呼,纷纷散开。 那地上,徒留陈二太太。 她瞪圆了眼睛,鬓发凌乱,衣衫不整,顶着红肿的脸颊,微薄的呼吸似乎还在苟延残喘。 眼前模糊,依稀能见到女儿雅欣的乖巧模样。 最后一点点生机慢慢褪去,那光……也彻底湮灭了。 风依旧轻柔,吹动着那散开的青丝,发缕随风漫无目的地飘摇,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关于母性的奉献。 远远地,盛娇凝视着这一切。 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串佛珠。 众人都不敢靠近,她却缓步上前,最终停在了陈二太太身边。 她抬起脸,望着楼上那些正在往下看的侍卫、差役,朗声道:“陈二太太为鸣冤,不惜以死明志,还望景王殿下给个公道,莫叫淮州百姓心寒!” 原本轻柔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坚定。 魏衍之听到了动静,赶紧过来查看,他探出视线的一瞬便与她的交织在一起。 她在下,仰望于天。 魏衍之在上,垂眸俯瞰。 四目对视,他心头微颤,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一日盛娇跪在宫门前的模样。 他们的位置一如当日。 她眼中的愤怒与笃定,却更胜往昔。 第299章 箭已上弦 她是一团安静的火。 不声不响,不浓不烈。 越是这般,越是能将人心底最最深沉之处点火燃尽。 盛娇就像是打开这一切的那只关键的手,事到如今,再想当着众目睽睽保住冯嘉玉,已经是不可能了。 有人于鸣冤鼓前坠亡,血溅当场。 染红了官衙前的青石砖路,那细细的纹路被鲜红吞没,又让这一团火热逐渐沉溺,渐渐吸收。 可血就是血,谁都瞧在眼里。 即便是魏衍之,怕也不能挡住这滔滔民愤。 四周的人们先是陷入一片沉默,随后便克制不住地议论起来。 “天爷啊,那冯家竟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前几年我就听我家那口子说了,他说淮州明里做主的姓沈,暗地里的土皇帝姓冯,来往商贩、一应买卖,都要给那冯家的上贡,别的不说……就说咱们淮州几个有钱的富户,哪一个不与他们有勾结?” 有略知内情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如此绵绵不绝,根本堵不住。 “我也知晓的,我们家原先是做那牙行的,后来也是被陈家强收了去的,那会子我就明白陈家背后是有人在撑腰的,罪魁祸首啊就是这冯家。” “陈家岂不是也不无辜?” “哪里无辜了,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也就是女人倒霉了,这冯家也太心狠了些,陈家为了他们做了多少事,如今说翻脸就翻脸,这下可好,逼得人家狗急跳墙,真是痛快!” 这些流言碎语逐渐化成嗡嗡之声,萦绕在四周久久不愿散去。 就像那浓雾一般,终于拨开了一层,却见那里头更深更黑的,越发让人不寒而栗。 盛娇静静听着。 有些声响其实已经听不太清了。 但她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淮州虽大,但有些事情却是瞒不住的。 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冯家以为这些自己借着那些富户之手搜刮敛财之事能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那就大错特错了。 民间早有传言,只不过百姓谁又有这手段能翻了得了冯家设下的天呢? 更不要说冯家之下,还有那几家富户在帮忙遮掩。 这样一层层压下来,即便冤屈不快,但与性命相较,大家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再三缄口。 陈二太太的鸣冤,像是点燃这一场大戏的星火。 它,已逐渐燎原。 魏衍之看着这一切,突然明白了——这才是盛娇想要的局面。 借着陈二太太之手将事情闹大。 就像那一日他大婚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一层遮羞布狠狠撕开,将滔滔民愤拱手摆在眼前,令他不得不顺着她铺就的台阶往下。 盛娇早已挪开了视线,朗声道:“作为淮州的一份子,既亲眼所见这不平不公之事,又怎能视而不见?冯家是如何勾结陈家的,又是如何威逼陈家的,除了陈家之外,还有谁牵扯其中?包括原先入狱的沈正业,应当也与此事脱不开关系,事关我淮州百姓的民生,还请殿下秉公处理!早日给我们一个公道!!” 她字字句句都说在了众人的心坎里。 一时间民情激愤,百姓们又跪在了官衙周围,齐声喊着公道! 另一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冯成康目瞪口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抹清丽的身影,只觉得自己还在一场荒唐至极的梦里尚未醒来——她不是说只来看热闹的吗?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竟走到最前头,就当着陈二太太的尸首,轻而易举地煽动起众人的愤慨! 她竟……真的半点不怕么? 不过几个呼吸间,魏衍之轻轻颔首:“大家所求所请皆顺理成章,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本王必定彻查!一定还淮州一个青天!” “即日起,但凡知晓内情的,不论布衣商贩,都可入官衙内举告!当面言说也好,有诉状文字呈供也可,只要与案情相关,本王统统收下,绝不懈怠!” 众人一听,纷纷感恩不已。 人群中,自然有那交头接耳,满面兴奋的,他们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些年的不快冤屈好好诉个干净。 魏衍之说完,又忍不住看向盛娇。 他……这样说还不错吧?她应该满意吧? 可惜,盛娇压根没看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她垂眸看着已经摔死的陈二太太,缓缓蹲下,素手间持一串佛珠,轻轻念了一段佛经,也不知是什么,但轻柔靡靡,随风远去,更像是一段接一段的叹息。 末了,她起身招手叫来了桃香。 桃香身后竟然跟了收殓的人。 魏衍之没想到她居然连这些都准备好了,见状忙匆匆下楼,赶在盛娇离去前截住了她。 “你……” “陈二太太已死,她呈交的诉状你也收了,证据也有,她……不宜这样,还是早些入土为安。”盛娇福了福,“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这是自然。”魏衍之嘴角紧了紧,忍不住凑近,“你也太冒进了,你知不知道要是这样被人察觉,你会惹上麻烦的!!”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看不懂的。 盛娇怕是其中最最关键的一环。 这一整串的事情,多半是她策划推动。 她想要扳倒冯家,亲手杀了冯华珍还不够,下一个开刀的就是冯嘉玉。 她微微扬起脸,白净如玉的脸庞素雅高洁,那双漆黑的眸子越发深邃,紧紧盯着魏衍之的瞬间,就仿若能吸走他的灵魂,令他瞬间失神。 “殿下说什么,我不明白。”盛娇轻柔道,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愁,“冯家有罪,民愤滔天,难道不该彻查么?” “自然是应该的,只是我不愿你牵扯其中。” “晚了。”盛娇勾起嘴角。 她给魏衍之的也就这么两个字。 嘱咐了入殓的人,将陈二太太的尸首安顿好,一并送去陈家。 做完这些,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衣袂飘飘,青丝如云,越发纤瘦的身影却越来越坚定挺拔,她没有回头——谁还想过要回头呢,箭已上弦,蓄势待发。 第300章 枷锁 冯成康目睹着盛娇领着那些人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愤怒至极,他重重一拳打在了桌案上,顿时厚实的木质桌角缺了一块,惊得身边护卫小厮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我竟被你这女人利用了一遭!果真说的不错,盛家女聪慧异于妖,是我小瞧了你!” 他咬牙切齿,总归没有失去冷静。 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出去拦住她,不管是被百姓们看见,还是被魏衍之瞧见,都不是好事。 即便再难忍,他也还是硬生生忍下了。 入殓所用的驴车很是粗陋,也就一张板子搭着,叫陈二太太睡在上头,一方白布迎头盖住,也就这样随意地盖住了一个人的一生。 车身晃动,吱呀作响,陈二太太头上的簪子滑落。 盛娇顿住脚步,弯腰捡了起来。 桃香见状,劝道:“娘子,这是死人的东西……” 盛娇弯唇笑了笑:“无妨。” 这一趟她并未坐马车,而是一直跟在陈二太太身侧,好在驴车的速度也不快,一路轻轻颠簸,她们朝着陈家的方向而去。 桃香欲言又止,但似乎明白了什么,最终一言不发,乖乖跟在盛娇身后。 终于,陈家到了。 盛娇上前与门房说了两句,不过一会儿,雅欣从里头冲出来,见到母亲已经浑身冰凉,气息全无地躺在驴车的车板上,她脚下重重踉跄了两下,连哭带爬冲到了母亲身边。 撕心裂肺的哭声回响在耳边,盛娇瞥过眼,目光中隐隐有不舍。 还以为她会哭很久,不过片刻雅欣就忍住了悲痛,叫来人将母亲送进陈家大门,她又回眸看向盛娇。 “多谢这位娘子……”雅欣忍得喉间发疼,寥寥数语都说得支零破碎,令人不忍再听,“送我母亲回来。” “陈二太太大义,以一身保全你们陈家,更是保全你。”盛娇道,“若是丧事需要人手,尽管与我说,我与你母亲到底相识一场,我会尽绵薄之力,帮她走完最后一程。” 雅欣一抬眸,泪水滚滚滑落。 她刚想拒绝,可又想起如今家中再无旁人,指望大伯母那是痴心妄想,大伯母连自己房里的事情都没能料理妥当,更不要说帮二房张罗丧事了。 正犹豫着,忽然一辆车马匆匆赶来。 还未停稳,就见张老太君从车上跳下,一把抓住雅欣:“乖乖,你母亲呢?” 雅欣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哽咽道:“……在里头了。” 张老太君顾不得其他,甚至都没能顾得上一旁的盛娇,听到这话,忙拄着拐杖急匆匆地冲了进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哭声传来。 这一次,雅欣没有顾忌,扑在外祖母的怀里,哭了个彻底。 一老一小的痛哭哀嚎冲破了不该有的隐忍,直冲着耳膜里灌,听得桃香很不忍,早就红了眼眶,把脸转向一边。 盛娇驻足片刻,领着桃香离去。 一路上,桃香都没有开口。 任谁见到这生离死别的一幕,怕都难以释怀。 更不要说,她们是亲眼目睹了陈二太太最后的时刻。 那样悲愤,那样决绝! 回到家里,董娘子已经煮好了薄荷茶,晾到刚好的薄荷茶喝起来清凉舒爽,沁人心脾,略略将悲闷沉郁冲散了一些。 盛娇用过了两盏,觉得好了些。 桃香只吃了一盏,便呆呆地坐在天井里发呆。 到了午饭的时候她拿自己那一碗,非要与盛娇单独一块吃。 今日城里出了大事,家里众人也都知晓盛娇一早领着桃香出去了,八成是见到了什么影响心情的场面,是以她们都很乖觉地不追问,三个水丫头尤其顺从安静,一时间整个宅院也被一种淡淡的惆怅笼罩。 饭桌两端,盛娇与桃香对坐用饭。 素净的几道菜,在这微微泛起暑热的初夏里吃起来,格外爽口舒坦。 盛娇倒是胃口没变,只是桃香……吃了几口就不动筷子了。 用罢了饭,盛娇漱口净手,方才开口道:“要是吃不下那就缓缓再用,横竖咱们家里厨房柴火不断,你想吃什么时候都可以热来吃。” “娘子……我也不知我这心里是怎么了,明明我是最不喜那陈二太太的。”桃香茫然道,“可今天见她那样,我这里还是难受得紧。” 盛娇没吭声,只用细布巾子擦着双手。 “陈二太太她……非死不可么?” “就算今日不死,等陈家人放回来,她也没什么好下场。” “是因为崔家那事?” 盛娇轻轻颔首。 “可崔家不是没了么?那崔家大爷早就死透了呀……”桃香不解,“陈家就这般气量窄?” “不是气量窄。”盛娇柔声道,“而是这种事对陈家来说是个污点,陈家不会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的,就算眼下有张老太君护着,他们碍于利益无法动陈二太太,可张老太君到底年岁大了,还能护着女儿多久?”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到窗前,抬手将窗户支棱开得更宽敞,顿时清风入室,暗香浮动,“等张老太君离世,等陈二太太的女儿出嫁,到时候她在陈家才真的是孤立无援。她不过是在憋屈和痛快两种死法里,选择了后者,并且……以此保全了娘家与夫家。” “她是我见过最明快果断之人了,她心知自己平日作风不正,恐早有把柄落于人手,不如借力打力,拉冯嘉玉下水……” 盛娇撩起眼眸,“你不喜她,是因为她于男女一事上不干不净;我欣赏她,是因为她拎得清轻重缓急。若无陈二老爷负心懈怠在前,她怕是也不会将这条路走歪,说到底贞洁二字,不过是男人给女人上的枷锁罢了。” 桃香愣住了。 盛娇回眸:“你还年轻,又不曾嫁人,不明白这些很正常。” “只可惜陈二太太还是不够看得清,若是早早和离了,怕也不会有今日了……她何尝不是错了呢。” 最后一句,呢喃不止,唏嘘不断。 回想起那一日……张老太君护着女儿来看病的场景,桃香只觉得恍如隔世,很不真切。 御府院内,冯成康求见平川公主。 “为何殿下不愿见我?”他大为不解。 第301章 井中 “近来暑热,殿下她懒懒的……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别说见冯大人您嘞,就是连这偏殿的大门都不愿出呢。”听枫俏生生道。 “是这样么……” 冯成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眼前的侍女浅笑嫣然,一如他往常来时的模样,半分未变。 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重又放了回去。 “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殿下她除了厌恶暑热,没有其他的不适吧?可有传太医来看?”冯成康又不放心地问了两句。 “太医来瞧过了呢,说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许是……也与淮州的气候有关,咱们殿下养尊处优惯了的,一时间吃不消淮州的暑气也是有的。” 听枫似乎特别喜欢与冯成康说话。 她越靠越近,身上幽幽兰香沁人心脾。 他只要一抬眼,便能瞧见她唇上那娇鲜的口脂。 冯成康心头一凛,刚要察觉不对,那听枫又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依旧笑若春桃,灿烂无匹。 又说了两句,他告辞离去。 目送着他远离,点墨才从后头过来:“你呀,就不能收敛点,要是叫殿下知晓了怕是又要罚你一顿,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替你求情。” 听枫立马赔着笑,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好姐姐,你就饶我这一回嘛,横竖殿下如今也厌弃了这冯二爷,说不准能叫你我尝尝鲜呢。” 她们俩都是平川公主的心腹。 伴在公主身侧已逾十年之久,从平川公主通晓人事,在府中豢养面首时起,她们也跟着尝了不少甜头。 尤其是听枫。 论模样,她还要比点墨俊俏几分。 见自家主子行事不同于常人,她自然也生了一股傲气于周身,瞧谁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这些个床笫之间的鱼水之欢了,更是习以为常。 很多时候,平川公主瞧上某个男人,都会让听枫先去试一试。 若这男人当真生得好,又生猛能干,那才会被听枫举荐给平川公主,进而得到公主的垂青。 相反,这一次冯成康才是例外。 听枫自然更为着迷。 尤其知晓自家主子对冯成康已无一开始那般眷恋欢喜,她那颗不安分的心重又蠢蠢欲动起来。 点墨只一眼就瞧出了她所想。 叹了一声,点墨柔声相劝:“眼下不是在京城,淮州这儿的事情错综复杂,一个沈正业的案子还未了结,现在又出了麻烦,你忘了——”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两眼,压低声音,“那冰窖里躺着的,可是那一位的亲妹妹,这事儿如今瞒着呢,可要是闹起来,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你我得殿下青眼有加,带在身边服侍多年,若这点子眼力劲儿都没有,你也枉费这些年殿下的栽培了。” 听枫一听这话,小脸微微发白,忙不迭地点点头。 见她能听得进去,点墨也松了口气。 “那……咱们殿下还会见冯二爷么?”听枫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见是肯定要见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殿下吃过这个闷亏了?”点墨轻轻冷哼,“还从未有人敢一边与殿下交好,一边与那些个贱婢勾勾搭搭,就说你我,也要等殿下玩腻了才能分一杯羹,他冯成康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听枫垂眸,想起了什么,面色越发严肃。 “好姐姐,你说的是,往后我都听你的。” “你呀!”点墨哭笑不得,抬手怼了她额头一下,“殿下午睡快起来了,赶紧备了茶果点心吧,还有……今日之事也要跟殿下说。” “好。” 听枫最喜欢冲在前头。 尤其服侍平川公主,她更为上心。 一番洗漱梳妆后,平川公主懒洋洋地坐在榻上,品着已经晾好了的茶水。 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会子她只觉得身心松快,说不出的舒坦。 点墨上前,细细说了今日鸣冤鼓一事。 平川公主微微挑眉:“这陈二太太倒是个人物,知道前头没路可走了,就想出这么一招。” “奴婢听说,这陈二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人呢,她一个妇人,却与原先那崔家的大爷勾勾搭搭,外头知晓这段风流韵事的人可不少。” 听枫性子活泼,自然听到的也多。 这些故事都被她一五一十全都说给平川公主。 “噢,还有这回事?”平川公主来了兴致。 见她爱听,听枫忙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奴婢不过是听了一耳朵,这不是怕殿下闷得慌,心情不好么,说来给殿下凑趣,也算解闷了。”听枫弯起眉眼,“不过……那陈二太太当真与冯三爷有苟且之事么?” “不好说。” 平川公主摇摇头,“冯嘉玉贪欢爱美又不是今日一遭了,从前在京内闹得故事还不够多么?他又不挑,稍微平头正脸的,能入得了他的眼的,他都会勾搭一下。就是不知这位陈二太太生得如何……” “奴婢听说,确是个美人,虽已非青春正盛,但却风韵犹存。” “那就是了。” 平川公主了然地微微挑眉,“那他也活该。” 话锋一转,她又问,“今日冯成康来过了?” “回殿下,来过了,奴婢依着殿下的吩咐把他打发走了,冯二爷还很关怀殿下,说还请殿下顾全身子,记得找太医请平安脉的。” 听枫已经竭尽所能替冯成康说话了。 她又不能说得太明显。 万一被殿下察觉,她也是要跟着倒霉的。 平川公主那张冷漠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沉默良久,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冰窖里都空着吧?” “空着的。” “好,把东西挪过去,也好跟那冯华珍做个伴。” 这话听着冰冷森然。 即便听枫点墨已经在她身边伺候久了,乍一听这话,还是浑身寒毛直竖,头皮发麻。 二人应了一声,双双退下。 轻薄如霜的纱幔落下,平川公主的声音幽幽传来:“若是晚间冯成康再来,就让他进来吧。” 二人挪步,走到了偏殿的后头。 这里另有一扇小门开着,对着的又是一方被框起来的凉台。 凉台正中有一口水井。 这井水却不是拿来吃的,而是用于走水时的急需。 听枫领着两个侍卫,将井边一根麻绳拽起,从井底拽出了一团沉甸甸的包在锦袍里的东西。 第302章 谎言 听枫微微皱眉,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那一团东西湿淋淋,重重摔在地上,从一侧滑落一缕青丝,还有一小块已然泡得发白的肌肤。 这哪里是什么物件,分明就是一个被包裹在其中的尸体! 听枫忙道:“动作快着点儿,别耽误了!仔细殿下知晓了,狠狠罚你们!” 语毕,侍从忙将这团沉甸甸的尸体塞进了一旁早就备好的箱笼中,一齐抬去了冰窖安放。 做完了这些,听枫点墨二人才去平川公主处回话。 一场静谧阴霾渐渐落下,旁人哪里会知晓,有一条鲜活的人命就此葬送在这儿…… 却说那冯成康离开御府院后,怎么想都不对。 他不是愚笨之人,平川公主对他态度的改变,他最清楚。 比起一开始对他势在必得,到现在的避之不及,他心中有多憋闷烦躁,可想而知。 回到住处,唤了人来细细询问,也没得出个结果。 这时有心腹问道:“爷,三爷那边的人要怎么办?他们都在等着主子发话呢。” 冯嘉玉被抓,他留下的这些人就成了没头苍蝇,惶惶不可终日。 既然寻不到三爷,那么找二爷也是可行的。 横竖住处都在一块儿,他们就安安静静守在门口,以求个心安。 说到底,他们都是冯家家奴,一应身契都捏在冯家手里,昨个的主子是冯嘉玉,也不影响现而今的主子变成冯成康,只要都是冯家人,他们都好说话。 冯成康心中憋闷,又知晓这些人放着不处置也不妥。 思来想去,便让人把他们叫齐了,点了花名册后,还依着从前的位置劳作,等冯成康把他们带离淮州再说。 很快,下头的人就回了一本花名册,并说少了两人。 “少了谁?” “都是三爷房里的人,一个叫殷娘的妾室,还有一个是服侍的丫鬟,叫玉珠。” 一听后头那个名字,冯成康脸色微微一变。 “那殷娘原先是三爷的妾室,可后来三爷不是闯了祸么,房里也没个正头奶奶压着,太太便做主给她解了这妾室的身份,叫她脱了奴籍,如今也是个良民了,大约是与三爷有些情分,她一直伴在左右。” 心腹的回话并未让冯成康对殷娘其人引起重视。 不过一个妾室罢了,再说了,人家有了良民的身份,去哪儿不是去? 夫妻尚且大难来临各自飞呢,更不要说区区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了…… 冯成康摆摆手:“她大约是瞧着架势不对,自己跑了,不妨事。那玉珠……又是怎么回事?” “玉珠丫头原是太太房里的,见她伶俐,模样标致,太太就做主给了三爷,这不三爷来了淮州也把她带在身边。怪就怪在,那一日三爷被抓后,玉珠就被人接走了,此后再没回来。” “什么人接走的?”冯成康眉尖紧蹙。 “他们不知晓,说是那马车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的……” 深吸一口气,冯成康又从鼻息中重重叹了出去。 末了,他让人将目睹玉珠被带走的几个奴仆叫过来,用茶水沾了沾,随意在桌案上画了个图形,叫这几人辨认。 几乎异口同声,他们惊叫起来:“没错!接走玉珠的马车上,就有这个图案!” 冯成康呼吸一沉。 这是——平川公主的标记。 她所用的马车窗帘、銮铃,甚至是灯笼木牌上都有这个…… 她又是那么热烈高调的性子,自然怎么醒目怎么来。 叫人一眼难忘。 居然是平川公主的人带走了玉珠么…… 冯成康瞬间意识到不对了。 他立马起身,重又折返回御府院。 临近傍晚,平川公主还在欣赏着丝竹之声,外头侍卫来传话,说是冯成康又来了。 这会子天还没黑,晚膳尚未上桌。 平川公主垂眸,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他倒是来得及时……” “殿下,要见么?”吕嬷嬷柔声问。 “见吧,横竖人都来了,不见的话他心不安呐。” 众人退去,丝竹之声也消弭于安静,平川公主端坐于上首,冷冷地注视着阔步而来的冯成康。 到了跟前,冯成康下跪见礼。 那挺阔的肩膀背脊,看得平川公主一阵眼热——这人是不乖,但外形真是没得挑。 她眯起眼眸:“你怎么又来了?” “殿下,微臣担心殿下的贵体,实在是无法安心,若是见不到殿下,微臣今日也不打算回去。” “你还打算在这殿外跪上一整夜,就像你那时来一样?”平川公主显然已经打听到了这一段故事,笑得花枝乱颤,丝毫不顾及冯成康的颜面。 再喜欢又如何? 对平川公主来说,他也不过是摇尾乞怜、陪睡暖床的工具罢了。 这一点,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心里门清。 “若能以微臣从前的莽撞哄公主一笑,微臣也心满意足了,但微臣有一事未曾禀报公主,实在是心中有愧。还请公主殿下给微臣这个机会,叫微臣坦荡一回。” 冯成康依旧低头。 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不快。 平川公主来了兴致:“你说说。” “我那三弟犯了事,想必殿下已经听说了。” “确实。” “今日微臣着手料理三弟留下的那些家仆,发现少了一位名叫玉珠的丫头,又听闻是殿下将她叫走——” “冯成康,你是在替一个奴仆来质问本宫么?” 平川公主轻轻柔柔打断了他的话,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沁着冰霜森冷。 冯成康:“微臣不敢,微臣并没有此意,只是微臣突然想起……这个叫玉珠的丫鬟曾试图勾引微臣,被微臣狠狠教训过一顿。当时这件事微臣未曾与殿下提起,微臣是怕……殿下误会。” “误会?本宫误会什么了?” “那一晚,微臣叫了那丫头进了房中,却不曾与她行男女之事,微臣把她剥光了,吊了一整夜。” 平川公主眼眸微动,半晌沉默后才开口:“……真没想到,冯大人竟有这般乐趣,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区区一个贱婢,怎可有这样攀附之心,况且她是我三弟的人,早就被我三弟收入房中,若不教训一下,难保日后恃宠而骄,更失了分寸。” 第303章 巧舌如簧 “越是世家大族,高门子弟,越是忌讳兄弟相争,当今圣上也以仁爱志孝以治国,我等臣子如何能不遵从?像这样一个贱婢,明明是我三弟房中的人,却要来爬我的卧榻,若不一开始就给予严惩,难保以后有旁人群起效仿;若是让圣上知晓,还道我冯家家风不正,家规不严,连区区一个下人都无法约束。” 冯成康义正严辞。 这一番话,倒是听得平川公主微微一怔。 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殿内一片静默,平川公主垂眸,托着茶盏轻轻吹了吹:“你做得很对。” “微臣原本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只想着教训了就了事,何必为了这么点子不入眼的脏事烦劳殿下,这才没有说……微臣听闻殿下叫了这丫头过来,怕她又巧舌如簧,哄骗殿下您,这才赶紧过来向殿下澄清事实,还望殿下恕微臣未能及时禀告之罪。” 冯成康的话真是越说越好听。 平川公主的神色未变,但眉宇间已经笼罩着淡淡的愉悦。 一旁的吕嬷嬷看在眼里,心头也松快了不少。 过了半晌,平川公主才开口:“原来是这样,我当是何事呢,那一日本宫也不过是好奇,这不是冯嘉玉被抓走了么,本宫又不便去打扰九皇兄,便想着寻了个人来问问,凑个热闹。那丫头又是冯嘉玉的房里人,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了,她倒也没说关于你的事情,瞧你吓得……” 话还没说完,她吃吃笑着,娇憨魅惑。 冯成康松了口气:“那就好……微臣是怕那贱婢在殿下跟前挑唆。” “你就这么怕本宫误会?” “自然,微臣如今……也算是殿下的人了,如何不以殿下的想法为重,自然是害怕的。” 平川公主眯起眼眸:“算你识相。” 接下来冯成康说什么,她似乎都懒懒的,没什么兴致听。 三言两语后,她问起了今日淮州城里发生的那桩大事。 “听闻……事关你们冯家,可要本宫出面?”平川公主柔声关切。 “多谢殿下,这事儿与我冯家无关,是我那三弟一人闹起来的。”他面带愤怒,恨铁不成钢道,“我那三弟为人想必殿下也知晓,就是那么个不管不顾的放浪性子,瞧见入眼的女人就再没放过的意思,微臣原先以为他只是在这事儿上拎不清,没想到……他竟胆大包天,居然利用裙带关系逼迫那陈家暗地里与他做这样的勾当!还暗自敛财!真是死不足惜!” 平川公主微微挑眉:“你这三弟……竟有这样大的胆子。” “微臣也颇感意外,这案子目前交于景王殿下处置,想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要是冯嘉玉当真牵扯其中,你救是不救?” 冯成康犹豫再三,还是拱手坚持:“微臣乃至整个冯家的荣辱皆是隆恩浩荡,若他真做出这种事,当秉公处置,殿下是知道家父的,最是清明公正,绝不会徇私枉法!” “真不愧是冯公所出,这样本宫便放心了。” 又说了几句,见平川公主言辞间恢复了往日的亲昵,冯成康一颗心才算放回了肚子里。 他离去后,平川公主冷笑连连。 吕嬷嬷:“殿下是相信这冯二爷的话?” “相信他话的人怕是这会子已成白骨了,本宫又不是年少无知的小孩子,岂会被他这三言两语骗过去,本宫满意的是他的态度,还算乖觉。” 她轻叹,“淮州没什么好玩的,留他一个倒也能解解乏。” 吕嬷嬷:“也是,殿下是个明白人,老奴就怕那冯二爷甜言蜜语地哄骗了您。” “我宁愿信盛娇,也不会信冯成康的,男人这东西床上玩玩罢了,还能交付真心不成?”她边说边笑得越发快活,“不过冯家也算摊上事了,沈正业的案子或许能撇清,那陈家……不从冯家身上狠狠咬一块肉下来,怕是此事难以善了。” 吕嬷嬷忧心忡忡:“那要是冯二爷见着风向不对,来求殿下呢?” “他求我就帮吗?”她颇为诧异,“嬷嬷别与我说笑,我又不是香案莲台上的菩萨,还有求必应不成?” 吕嬷嬷抿嘴一笑,自然不再言语。 此刻,府衙内,冯嘉玉呆呆跪在地上。 从一早到天黑,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他依然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连着扇了自己几巴掌,迫切想要从一团噩梦中醒来过。 可惜……无能为力。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怎么挣扎也只能被困在当中。 魏衍之给了笔墨,让他早点交代。 冯嘉玉一开始还很茫然:“交代什么?” “你与陈家的勾结,账簿在此,你住处搜来的银钱也在此,还有你钱庄里的银票也能与那陈家妇所述的一一对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魏衍之厉声呵斥,“勾结淮州当地富户,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如今淮州百姓眼睁睁瞧着,本王还能饶了你?快点交代,免受些皮肉之苦!” 冯嘉玉哭了:“……殿下,微臣冤枉啊,微臣当真……不曾与那陈家妇有什么苟且之事,殿下,您是知晓微臣的,微臣虽然贪爱美色,但也没有到这地步,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那你也要拿出证据来,证据呢?” 短短一句话,憋得冯嘉玉哑口无言。 是啊,证据呢? 眼下陈二太太已死。 而且是从府衙跳下去,当场摔死在了众百姓的眼前,如此真切惨烈,就算魏衍之想压下滔滔舆情,怕也不能够。 前面沈正业的案子还没理清呢,这又来了一桩…… 他更不可能网开一面。 相反,他还会愈发严厉,就如现在一般。 冯嘉玉低垂着脑袋,脑海中一团浆糊。 他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自己竟然一步步沦落到这境地。 魏衍之也懒得再看他,命人将冯嘉玉押送回监牢,并留下一句:“若不交代,那就别想再见到本王!” 夜深深,乌沉沉。 盛娇还未睡下,依旧在忙活药材。 备了好久的药材终于要派上用场了,一分一毫都不能出错。 刚理出一份来,用油纸包好,她一抬眼却见桃香匆匆过来:“那个景王来了,说想见娘子您。” 第304章 谋杀亲夫 盛娇唇边划过一抹冷笑:“告诉他,现在太晚了不方便,若是真有事的话,等两日我去给公主殿下复诊时,自会见他。” “眼下案子这么多,他应该忙得焦头烂额才对,怎么会有功夫到处跑?”她又补了一句,颇为阴阳怪气。 桃香满意了:“我这就去回他。” 门外,得知盛娇不想见自己,又听到说自己只在对方计划之外,就连见面也都只是顺路,魏衍之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难得一次,他这般守礼。 没有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她却依然无动于衷。 桃香脆生生地一口气说完,见魏衍之还不走,便又说:“时辰当真不早了,殿下还是请回吧!对了,我们娘子要的药材殿下可备好了?我们娘子说了,不叫殿下白白帮忙,一应支出我们这边出就是。” 那药材是制作药茶包的关键。 也是应对淮州暑天疫病的要紧之物。 盛娇放在心上,桃香自然不会懈怠。 魏衍之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刚要说什么,一旁有护卫上前低声附在他耳边回话,魏衍之立马脸色突变,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桃香见他走得利落,松了口气,转身牢牢关紧了大门。 一转身,却见赖晨阳站在不远处,眉眼间笼着担忧和不快。 “你又是怎么了?怎么这个脸色?”桃香昂起下巴,“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为你的主子打抱不平什么的,别怪我啐你!” “他是皇子,更是皇子中的亲王,你就算是良民,也难以敌过皇族,何必把自己搞得这般尴尬,回头殿下要是计较起来,你头一个倒霉。”赖晨阳与桃香相处了一段时日,心知这丫头就是面冷心热,爱憎分明。 她喜欢的,恨不得能将一颗心剖开给出去。 若是厌恶的,那连一个好脸色都不愿给,一句软和的话都不愿说。 这样的性子自然是要吃亏的。 赖晨阳免不了替桃香担忧。 桃香怔住片刻:“他怪罪就怪罪呗,我横竖没做错什么,我们娘子原先与他那般恩爱情深,后来还不是落到这地步,可见讨好他也没什么用,既然无用又何必浪费精力?这不是你说的么?” 赖晨阳哑口无言。 桃香又爽利道:“我知晓你为了我好,劝我这话也是拿我当个人,可我也有一句话劝一劝赖首领,你是他手底下的兵,你看他脸色做事是你应尽的本分;我跟着我们娘子,怕是再难给那位殿下什么好脸色了,我只是个不足人道的小角色,何苦来的为难我?” 赖晨阳:…… 桃香丢下这话,转身就走。 翌日清晨,魏衍之又来了。 这一回盛娇没有将他拒之门外。 魏衍之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你是说……原先我托你置办的药材要拖延些许时日了?要拖多久?”盛娇颇感意外。 “最快也要半个月。”魏衍之眉间紧锁。 昨日信使来报,为的就是这件事。 魏衍之去查了之后,才发现是负责运送药材的车马半路上遭遇了山洪,一大车的药材全毁,万幸的是人没事,只是要重返回去再运送一批来,这一来一回的就要耗费不少日子。 他也是思索了一晚上,才将这个坏消息告知盛娇,也拿出了相应的应急措施。 “半个月太久了……”盛娇摇摇头。 若不是有她的药茶包散出去,怕是这会子淮州城里的疫病早就四起,根本压不住。 原本就等着这一批药材到了,她好改进药茶包的方子,将这一次的瘟疫损失降到最低,却不想竟突遭意外。 一瞬间,她脑海中飞快思索着能应对替代的方子或药材,根本没留意到魏衍之一脸期盼愧疚的神色。 “我知晓了。”她潦草地点点头,敷衍至极,“殿下请回吧。” “娇娇……” 她压根没听见这一句呼唤,抬脚直奔放置药材的厢房。 魏衍之跟在后头,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个女人也没正眼瞧他一下。 最终,他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去。 送走了这尊大佛,水蕙小声嘀咕:“这景王殿下也怪可怜的,我们娘子都不看他,他也能等上这么久……” “哪里可怜了?”水芹快人快语,“那叫脸皮厚。” 水菱忙板起脸警告:“少胡说啊,管住你们的嘴巴,万一叫人听见了回头连累了娘子,我可饶不了你们。” 话是这么说,可水菱的眼睛里还是跑出了几分笑意。 这一忙,盛娇就忙了足足一日。 直到上起灯火,她才勉强停住了手。 “娘子,且歇一歇吧,别熬坏了眼睛,明儿还要去藏雪堂的……”桃香心疼。 “歇不了,也就这会子能喘口气。”盛娇无奈。 她就算再聪明,也算不到这天灾人祸。 突发情况确实叫人措手不及,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应对的法子,只是……求医问药一事,自然还是原先的方子最好。 为医者,她见不得那些平民百姓于病痛中折磨。 从前没法子,只能忍着。 眼下有了这样好的筹备,若还是无功而返,岂不是更让人着急恼火? 稍稍平复了心情,盛娇点了点手头可用的药材名目与数量,暂且离去。 用罢了晚饭,盛娇洗漱更衣,便草草睡下。 油灯熄灭,一片昏暗笼罩下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起身往放置药材的厢房走去。 她步伐很轻很快,这条路太熟了,连一盏灯都用不上。 推开门进去,突然扑面而来的药香混合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就近在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那身影闪到了她身后,呼吸轻柔炽烈,一点点扫过她的耳侧。 她手里的匕首瞬间出鞘! 寒光一闪,直逼对方的肋下! 电光火石间,她的手腕被控住,这显然在盛娇的预料之内,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银针,几乎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对方的天突穴刺去! 那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将她一只胳膊别在身后,硬生生控住了这擦肩而过的杀机。 没等盛娇发起第三次反击,只听耳边一个略带无奈的声音笑道:“喂喂,你要谋杀亲夫啊?” 第305章 错怪 这声音轻快暗哑,有别于魏衍之的温润轻柔。 更像是带着笑意的月色,银波皎皎,坦荡于天地间。 盛娇认出来了:“是你,你不是说走了么,怎么还在这儿?还想去骆先生处修书桌打柜子不成?” 没错,那一日乔装打扮混到骆大家跟前的人,也是他。 周江王世子,江舟。 人或许可以改变自己的模样,但身量、姿态,还有声音却难以在一时间变换,自打第一面起,盛娇就对此人多番留意,就刚刚交手间,她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银针收起,她单手按住了对方的手腕,在脉搏处略微一使劲儿。 男人只觉得半条胳膊都酸麻了,根本使不上劲。 眼睁睁瞧着她如一条灵鱼,轻而易举从他怀中脱身。 盛娇点燃了一盏油灯。 橘色且朦胧的灯光散开来,并不足以照亮整个厢房,反而更衬得光影绰绰,更添些暧昧的气息。 她举着灯走到他跟前照了照。 入眼帘之处,是一张过分俊俏的脸。 偏眉峰开阔锋利,勾得底下那双丹凤眼越发熠熠生辉,仿若藏纳了无数星辰一般,看得盛娇心头一颤。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看过这样一双生动的眼睛了。 每每对着镜子,她也只能看到自己那双深沉如古井一般的眸子,死水似的安静。 曾几何时,她也跟眼前的男人一样,眼底泛着光,脸上带着笑…… 一瞬间,盛娇有些怀疑——这真的是巴临质子么? 一个长期被困在京城,备受冷眼嘲弄的男人,竟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她眯起纤长秀致的眼线,冷冷问:“这是你的本来模样?还是又蒙了人皮?” “什么叫人皮,你不懂不要乱说好不好?”这男人生气的点倒是有些与众不同,“那是用矿粉做的,我在里头加了别的玩意,所以显得透薄,戴上后根本看不出端倪。你要是喜欢,我回头也给你带一份。” 他还挺得意。 那眼眸越发放光,好像个小男孩在跟盛娇邀功一般。 “你来这儿做什么?”盛娇无奈。 “我来告诉你,你那位前夫让你失望了,他骗了你!那些安排的药材路上全毁,他说是半个月,但一个月都未必能搞定,你要不要再想点别的法子?” “你怎么知道?”她警惕地琐视着他。 “那条路是我必经之路,我知道并不奇怪,况且你我即将成婚,景王又是你的前夫,我多少会留意。”江舟这话倒是叫人挑不出毛病,“我特地赶回来告诉你,就是怕误了你的事。” 盛娇垂眸,嘴角紧了紧:“……你既然知道是药材,又知道怕误了我的事,想必也该明白这些药材将用于何处。” 江舟沉默片刻:“你是想用在淮州百姓身上,免了这场瘟疫。” “你既然知道,在景王车队遇灾时,你可否有能力出手帮忙?”她明亮的眸子里透着些许失望。 “我为何要帮景王?”江舟嗤笑。 原本少年意气的脸庞硬生生染了一层阴霾。 这阴霾笼罩着他的眉眼,越发阴鸷可怖。 他的唇在笑,眼睛却无比冰冷,仿若淬了毒。 盛娇撩起眼皮,缓缓退了一步:“不是帮景王,而是帮淮州的百姓。” “这是他魏家的天下,是魏家的子民,他为保皇权将我困在京城这么多年,我为何要替他考虑?”江舟句句逼人。 四目相对,互不相让,冰冷交锋中,盛娇毫无退意。 半晌,她叹了一声淡淡道:“我明白你的苦衷与恨意,但这与淮州百姓无关,他们是无辜的。罢了,是我的错,我不该问你这些,你尝尽苦楚,自然不愿再去怜悯他人……你也没有错。” 说着,她退后两步,福了福,“多谢世子今晚走这一趟告知,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世子了。” 丢下这话,盛娇静静注视着他。 在这样安静又迫人的视线中,江舟一步步退出了厢房。 她不过是转身关门的功夫,眼前早已没有了这人的影踪。 远处的房顶之上,江舟凝视着那抹清丽婀娜的身影,目光复杂。 忽儿,他身边多了个人。 “主子,事情已经办妥了,那批药材已经在路上,最迟三天就会抵达淮州。” “吩咐下去,到时候让他们装作商贩。”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突然有些愤愤不平,“加个双倍的价格卖给这个女人!!” 越想越气,他不过是想来逗逗她。 顺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哪怕眼下他们并无什么情分可言,但到底是有了婚约的未婚夫妻。 能给魏衍之添堵,他就开心。 谁知盛娇开口问的却是另外一桩事,不经意的言辞戳到了他敏感又脆弱的地方,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那样脱口而出。 明明不是这样的…… 可他偏要嘴硬。 “主子,真要双倍啊?这些可要不少银钱的……你就不怕这盛娘子拿不出来这么多?” “你就不说两句话压压场?我只是说这么开价,我又没说一定要这样把买卖做成,我说晖聿,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怎么脑筋还是这么死呢?” 晖聿:…… ——你整天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但这话晖聿没敢说出口,应了一声,只管照办。 此刻,监牢内。 冯嘉玉悲愤万千。 他胸口一片火热,纸笔在旁,愣是写不出一个字。 想来也是,他本来就是冤枉的,凭什么将这么大一口锅扣他一人的头上?难不成陈家上贡的那些银钱都被他用了么?明显不是啊! 再者,他什么时候碰过那陈二太太了? 他的清白都被污了! 愤怒至极后,他一鼓作气在纸上刷刷写满了冤字,只管叫人呈给景王殿下,还说自己想要见二哥。 翌日清晨,魏衍之得了属下的汇报,又看了满纸潦草愤慨的笔迹,随手丢到一旁:“若不说,那这事儿就只能秉公处理,证据俱在,他想抵赖都不成。” 冯嘉玉连连摇头,满脸震惊后怕,压根不信:“不可能,殿下、殿下怎会这般狠心?!难不成为了一次大婚,他要厌弃了我妹妹,还要抛了我们整个冯家嘛?!” 第306章 见面,见面 如今圣上正在推行国政,为的就是让百姓休养生息,以充实国力,进而充盈国库,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冯嘉玉的案子要是曝光开来,那就是一个典型的反面例子。 到时候怕是冯钊也护不住这个儿子…… 这一点魏衍之心知肚明。 是以,什么事能护着,什么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事又绝对不能沾惹其身,他比谁都清楚。 见冯成康是见不到了,横竖人家冯成康也不会见他。 魏衍之想了想,还是将冯成康找来问了一下。 谁知这位冯二爷犹豫片刻,拱手作揖道:“多谢殿下仁慈,此案是由我举告……我这心里本就愧疚难言,可身为臣子就该为君为国,兄弟虽是亲手足,也该放在后面,罢了……我还是去见他一面吧,只是还请殿下替我保密。” 魏衍之摆摆手,算是允了他的话。 这一趟去地牢,冯成康并未骑马招摇过市,而是选择了乘坐马车。 他的马车徐徐驶过街道,后面一辆马车就不声不响地悄悄跟了上去,他浑然不觉,还在想着一会儿见着弟弟该如何说话。 地牢的日子当真不好过。 潮湿阴冷,藏污纳垢,别说吃饭睡觉,就连个坐着的地方都没有。 冯嘉玉养尊处优惯了的,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他愤愤不平,却又恐慌不已。 很怕自己就这样身陷囹圄,再无出头之日。 忽然,外头传来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眼瞧见了自家二哥那张熟悉的脸。 “哥!!”冯嘉玉从未觉得二哥这张脸看起来这般亲切温暖。 他几乎扑到跟前,双手从监牢里探出,拼命想扯住冯成康的衣袖:“哥!!你去跟殿下说,我是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那个什么陈二太太就是个娼妇,她故意栽赃我!该死的,我要是出去了,一定要把整个陈家弄死!” 他怒吼着,眼神都泛着猩红。 这样凶猛的怒意并没有感染到冯成康半点。 冯成康只是叹了一声,屏退左右,缓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什么……”冯嘉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二哥,“陈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女人而已,死了就死了,我怎么能跟着一起陪葬?” “陈家拿出了全部的账簿,就连暗中替我们张罗的铺面商行都没落下,全齐了都在上头,只要景王殿下稍加调查就会水落石出,不然你以为你会这么快下地牢?只一个陈二太太,哪有这样大的能量……” 这一番话,把冯嘉玉都给听傻了。 他目瞪口呆,渐渐地有些回过神来,原本因愤怒而茫然的双眼,突然变得清澈起来,清澈得后怕。 “那怎么办……”他呢喃着。 “我来这一趟,也是求了殿下,也求了公主,这才有了机会!废话不多说,陈家灭了事小,但不能牵连我们冯家,更不能连累父亲!不如你先将这笔账认下来,回头我与父亲再想法子给你脱罪!” “这、这怎么能成……这要如何脱罪?”冯嘉玉慌了神。 “认罪又不是定了死罪,如今父亲在朝堂中的地位你也知晓,还有我与大哥在,还有小妹也在,你慌什么?” 冯成康字字句句都透着蛊惑,“先让景王殿下将这件事平过去,不然如何跟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交代?闹得这么大,你若不想认罪就得拿出证据来,可你我都知晓,那陈家妇所言三分假却有七分真,真要把我们全家扯进去,到时候谁又能来救你?岂不是一家子跟着倒霉?” 冯嘉玉有些心动了。 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冯成康也不算胡说八道,而是有理有据。 一时间,冯嘉玉举棋不定。 “你是我弟弟,咱们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我如何能害你?”冯成康压低声音,这一刻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温柔,像极了一位照拂弟弟的兄长。 冯嘉玉苦笑:“……真要认罪了,怕是往后一辈子都难以翻身。” “就算翻不了身,有父亲、大哥还有我在,你这后半辈子也是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你本就是个放任不羁的性子,到时候无人约束,任凭你快活潇洒,岂不痛快?” 这些话字字句句仿若被下了术的符咒,一直在他耳边绕。 冯成康见他还在犹豫,便长叹:“道理都说给你听了,你还是快些拿个主意,别到时候误了最佳时机,连父亲都救不了你!你若顶罪,还能叫父亲另眼相看,何乐不为呢?” 丢下这话,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冯嘉玉呆呆地望着二哥的背影彻底消弭在一片死寂中,嘴里不断呢喃着。 出了地牢的冯嘉玉倒是步伐轻快。 好像这一趟劝说已然大获全胜。 他浑然未觉,就在他刚离开,地牢里另外一边的牢笼中,沈正业呆呆地坐在角落,方才冯家兄弟的话被他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 他的另一侧空荡荡,盛娇安静地立在监牢之外,也陪着他听完了全场。 谁也没吭声,一齐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直到冯嘉玉突然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我要见景王殿下!” 不一会儿,冯嘉玉便被带离了地牢。 听着那锁链滑动地砖发出的声响,盛娇眯起眼眸,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终于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沈正业苦笑着:“……你来就是为了看这一幕的吧?盛大小姐。” “盛家早就没了,我也不是什么大小姐。”她眸光清亮,“沈大人听后觉得如何?这一场戏可还满意?” “呵呵,我都这样了……还算什么大人?” “大人只是被收监,还尚未有旨意夺了你的官职,在民女这儿,你依旧是大人。” 沈正业已经笑不出来。 他突然明白今日给自己换牢房的原由,为的就是听到刚刚那一场好戏。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位貌若春花,姿容袅袅的女子。 盛娇凝视着沈正业:“事到如今,大人见到了冯家的冷酷残忍,还想包庇下去么?” 第307章 良禽择木而栖 沈正业耷拉着脑袋。 入狱至今,他早已不复从前的翩翩儒雅。 头发乱糟糟的透着花白,身上的囚服脏兮兮又皱皱巴巴,却怎么也比不过那张更为皱巴苍老的脸,他低垂着眼,似乎不愿搭理盛娇。 “沈大人一向聪明,很懂得明哲保身,是以在关键的时候还是选择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你交上去的证据是假的,事关冯家的朱砂不对,你应当知晓吧。” 盛娇轻柔的声音回荡在幽长的走廊里。 每一个字都撞击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一下一下冲进沈正业的耳膜里。 他还是没吭声,将脸转向一边。 “我知道,沈大人今日这般也不过是想为了自保……说实话,民女一直很佩服大人您,您有勇有谋,端的是狠得下心也收得住手的,淮州摄毒案殃及太多无辜百姓,您心知自己绝无可能脱身,横竖就是个死。” “所以,有些秘密不如咽下去,藏在肚子里,直到带进棺材……方能保全你妻儿老小的性命。” 说到这儿,盛娇顿了顿。 那监牢之中的沈正业似乎有了些许触动。 他冷哼:“地牢阴寒,盛大小姐本就身子弱,实在是不宜久待,还是速速离去吧。从我这儿,你得不到想要的回答。” “沈大人果真重情重义,信守承诺,比起冯家底下的那几个不中用的子女要人品贵重得多,可沈大人也应该听过这么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 “冯家当真是沈大人的依靠么?” “有道是人走茶凉,待沈大人的案子尘埃落定,你被推上刑场的那一刻起,你妻儿的安稳就无法得到保障,任凭你给他们留下再多财帛也一样,他们都无福消受。” 她的话越来越露骨,也越来越刺痛沈正业的心。 “够了!我不信冯家,难不成要信你?!你能给我什么?”他猛地抬眼,厉声呵斥,“别忘了,你盛家早就全军覆没,一个没留!” 盛娇清润柔美的脸上并无半点愤怒。 她又一点点走近了,眸光灼灼,盯紧了沈正业。 “沈大人居然还记得,民女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她弯起嘴角,笑容一寸一寸地染上了寒霜,“忘了冯家的行事作风,忘了冯钊其人的阴森狠毒,既然你知晓这样大的秘密,他又怎会只杀你一个才甘心?你觉得你没有告诉你的妻子,你问心无愧,可我若是冯钊,只会觉得活人再靠谱,也没有死人来得稳当。” “你一死,你的妻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沈大人还能从阎罗殿杀回来,护着他们么?” 字字句句,编织成一张弥天大网,从沈正业的头顶落下。 瞬间,他几乎都不能呼吸了。 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他缓缓摇头:“不可能……” 盛娇也不催促,目光怜悯又略带悲凉。 “不可能,不可能的……冯大人答应过,只要我守口如瓶,就绝不会为难我的妻儿!淮州这案子,他也是知情的!!” “那就对了。”盛娇淡淡道,“若他不知情,又如何能纵着你犯下此等滔天罪行?到时候你有了把柄,对他而言才更安稳。制衡、约束,这是冯钊最擅长的,枉你在这个位置上做到现在,竟连这一层都看不透么?” 沈正业哑口无言。 额头上,冷汗直冒。 原来,他不是没想过盛娇所说的这种可能。 而是人在孤立无援之下,他只能选择依靠看起来最靠谱的那棵大树。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不敢深想…… 心中总有一丝侥幸。 觉得自己已经安分守己,冯钊应当不会赶尽杀绝。 盛娇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心中已经了然:“将屠刀送给对方,还期盼对方不会挥之斩下,沈大人……官场之上,你还这般天真,注定是活不久的。”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离去。 最后一句也轻飘飘地传来:“我不是冯钊,我没那么多耐心,他可以等你行刑之后再对你的妻儿下手,但我等不起,你私告景王殿下,想要背叛冯家的消息已经被我放了出去,冯钊注定不会信你了。” “你、你——” 沈正业疯了一般冲过来,咚的一声撞在监牢上,撕心裂肺地吼道:“好歹毒的女人!!你竟敢这般玩弄于我!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我全家!!” 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叫他又意外又愤怒。 “过奖,这一切都是跟大人您学的。” 盛娇走远了,“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大人能够想清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离开地牢,她去了一趟藏雪堂。 今日唐大夫要应对的病患明显比前几日多了不少。 药堂里四处焚着艾,各种药粉掺和的味道弥漫,那是唐大夫刚刚配出来的祛毒药材,用以祛除疫病的。 盛娇见四处忙得很,便也戴上面罩,帮忙诊治病人。 那面罩轻薄,内有药香,盛娇感叹唐大夫细心,越发认真起来。 一番忙碌,直到两三个时辰过后,藏雪堂里才渐渐消停。 唐大夫又命焕儿取来干净衣衫供他们换上,将那些换下的衣服拿去清洗,他叮嘱道:“先用药水泡了,然后再洗,切莫乱了次序。” “知道啦!”焕儿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盛娇:“看样子,瘟疫还是起来了。” “唉……”唐大夫摇摇头,“该来的拦不住,这些时日已经有些人出现了疫病的症状,多亏了你的药茶包,这些人虽症状起来了,但好歹没有那么重,比之从前好多了。” “这疫病从水上来,淮州临江,又有不少码头船只,日日商贸不断,这些疫病是不可能突然就没有的……我们尽力就好。”盛娇这话不但是在宽慰唐大夫,更是在劝自己。 关于暑热引发的淮州瘟疫,她与唐大夫早就商议过。 也翻阅了数年的淮州州志,里头就记载过瘟疫。 淮州这么大,百姓们这么多,让他们为了避免瘟疫停下一切买卖来往也不可能…… 思来想去,盛娇微微皱眉:“景王那边的药材怕是跟不上,我们得用第二套药方了。” 唐大夫奇了:“怎么,那一批药材不是你送来的?” 第308章 认罪 这话一出,盛娇也惊了。 “什么药材?” 唐大夫连忙领着她去后头放置药材的库房,打开一瞧,里头一箱箱安放着的,正是眼下最最急需的药材。盛娇一一查看,发现品质出奇得好,足以令她满意。 “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日天不亮就送来了,只不过眼下只有这么一点点,不过留了书信说了,说三日后大批的药材就会送入淮州城,届时让咱们准备好双倍的银钱就行。” 唐大夫那会儿忙得紧,哪里顾得上这么多。 看到药材是真的,品质又没得挑,欢喜至极。 只想着淮州城的百姓有救了,根本没想到其中还有些奇怪的端倪…… 如今与盛娇细细一说,他自己回过味来,也觉得不对了。 “是啊,既不是你,那又会是谁?明明送来了药材,却偏要抬价,还说什么双倍银钱……”唐大夫被闹得一头雾水,自己都理不清了。 盛娇垂眸,片刻后莞尔:“不管他是谁,药材得用才是最要紧的,就冲着这品质,给他双倍银钱也不算过分,人家能救人于水火,咱们也不能叫别人白白出这劳力成本,那也太过了些。” “是这个理。” “等日子到了,药材也齐备了,您查验后若是品质也如今日这一批一样的话,那么双倍银钱一分不少,统统给他们。” “好。”唐大夫捋着胡须,笑得眉眼弯弯,“真不知是哪一户的好心人啊,这药材当真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是啊……”盛娇咬唇轻笑。 打点好药材,又与唐大夫商议妥当了接下来的治疗方子,盛娇便回了自家宅院。 全家上下都被她叫到一处,集中力量开始制作薄荷茶的药包。 当听说这种药茶包可以预防疫病时,水蕙惊叹:“怪道娘子前几日就让我们天天喝呢,原是为了这缘故。” “我也觉着喝了身子清爽很多,还想着是什么原因,却不想是这药茶……”夏婆子感慨。 “你们都看清楚了,这些做出来,明儿咱们娘子是要拿去藏雪堂散给其他百姓的,一步都不好错的!”桃香正色道,“平日里咱们帮不上娘子什么,这会子总算能做些事儿了,咱们可不能自个儿不中用,回头给娘子丢人,还害了全城的百姓。” “桃香姑娘,你就放心吧,咱们这一屋子人保管都是妥帖的。”董娘子微笑道。 她的肚子明显又圆了不少,挺了起来。 如今短衫是不好穿了,穿在身上那两边的衣角总会被这肚皮撑起来,干活做事都不方便。 董娘子索性就换了薄薄的长衫,下身配利落的束脚棉麻长裤,行走如风,倒是比穿一般的襦裙更便宜。 见她这么穿,其余的人也有样学样。 盛娇望着她们一水的同款装束,有些忍俊不禁:“好,那就劳烦你们了。” “娘子说什么劳烦,咱们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说出去也是功德一件,娘子这是在积大德呢!”米婆子笑呵呵。 御府院,正殿内。 魏衍之刚刚听完冯嘉玉的供述。 “……事情就是这样,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贪图银钱,才走歪了道,我并没有真的想要做什么!至于那陈家妇说什么我强占了她这样的话,纯属子虚乌有!!还请殿下明鉴!” 冯嘉玉说着这些话,内心憋闷不已。 这事儿是与冯家有关。 可以说,冯家上下都逃不掉。 可偏偏叫他出来做这只替罪羊,他多少有些不服气。 只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二哥的话时时刻刻在脑海中回荡,令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魏衍之:“她若是与你没有私情,又怎会以死明志,那般惨烈?何况,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了你身上的隐秘之处,这也有假?她不是你的贴身丫鬟,更没有长久伴在你身侧伺候,要说你们没有私情,就算本王愿意相信,也要其他人能信才是。” “这话你若是不认,就不必这般张扬地喊冤。” 冯嘉玉听得,半张脸都黑了。 他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陈二太太会知晓他身上的隐秘……而且还是那样私密的地方,若是没有肌肤之亲,又怎么能看见?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自个儿都有点动摇——该不会是自己醉酒的时候,当真与那陈二太太有过什么风流韵事吧? 魏衍之一笔书就,淡淡道:“你确定,这事儿是你一人所为,无人指使?背后再无其他人得利?” 冯嘉玉浑身一凛,忙不迭地跪倒俯身:“是……是我一人所为,并无其他人的手笔。” “那些商铺买卖来往,你从中搜刮获利,也只有你一人?” “是。” “逼迫来往商贩交易,每一笔都有利润抽成,这些银钱最后都落入你一人的腰包,这一点你也认?” 冯嘉玉咬紧牙关:“是!!”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魏衍之冷冷道,“知不知道这些罪行加起来,足够你重刑加身,即便不是斩立决,也是流放!” “……微臣知罪。” 冯嘉玉不敢抬头,声音在半空中颤抖着,最终还是坚定了这一套说辞。 很快,魏衍之拿来了一纸供诉,让冯嘉玉看清楚内容,若无异议,那就签字画押。 望着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所书所写,冯嘉玉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看红了眼眶。 呼吸一点点加粗,手开始颤抖。 他明白,只要按下了手印,他的青云之路就算到头了…… 纵然再不喜欢行走官场,可自己放弃与被迫终止到底是两回事。 正犹豫着,只听上头传来魏衍之的声音:“可还有未交代清楚的?是不是背后还有你们冯家的什么人指使?你若是想起来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这话像是给了冯嘉玉当头棒喝。 他立马按下手印,重重磕了个响头:“殿下,微臣……知罪!认罪!” 魏衍之的眸光中闪过一片失望。 似乎,这位高高在上的景王殿下也想从冯嘉玉的口中再挖出点什么来。 傍晚间,红霞漫天。 庭院里摆着十几筐的药茶包。 盛娇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摆晚饭时,赖晨阳送了一封手书来。 第309章 朴素的心意 看完了信里的内容,盛娇撩起眼皮望着茫茫天际。 已近黄昏,天边的金红与渐渐阴沉的灰蓝交织在一处,仿若有一只大手任性地将它们混合,那明艳与灰败,淡薄与深沉并不是很完美的碰撞着,碎开阵阵涟漪,顿时霞光泛着金粉的光彩,徐徐沉溺下去。 她眯起眼眸,轻笑着一点一点将手书撕掉,用灯火点燃,彻底焚于一片火光中。 桃香见状忍不住问:“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盛娇摇摇头:“冯嘉玉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有骨气,就是太蠢了点,他那二哥说什么他都信……” “他招了。” “嗯。” 她手捧一盏油灯走进厢房,又点亮了另外两盏,顿时屋子里火光燃燃,光亮取代了那已经沉下去的金乌,照得她脸颊光润娇鲜。 “那娘子……咱们要不要把那冯成康也拉下水?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岂不是可惜?”桃香追问。 “还不到时候。” 盛娇莞尔,“冯成康如今正得平川公主的青睐,就算想拉他下水也不能够,他始终有法子能脱身,不如先放一放,叫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往后面对失望时那脸上的表情才更好看。” 话锋一转,她又问,“陈家如何了?” “那些人还没放回来,但陈二太太的丧事已经在办了。她死得那样……不光彩,张家老太太操持的,明日下葬。” “也好。”盛娇心口微微发闷,“天气热了,尸首放不住……叫她早些入土为安,明日我要去送送她。” “我陪娘子去。” 她抬眸,对着桃香嫣然一笑:“辛苦你了,叫你也卷进这些事情里,往后怕是不得安生。” “若无娘子,我也是安生不了的,如今吃饱穿暖,还能跟着那高手护卫练武学本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况且,若不跟在娘子身边,我如何能安心?” 桃香俏生生眨眨眼,“娘子,我去瞧瞧厨房那头晚饭得了没。” “好。” 厨房里,董娘子正忙得停不下来。 笼屉里蒸汽袅袅,麦香弥漫。 桃香刚到门口,就见董娘子快活地揭开一口锅,正用小勺子尝尝咸淡,见她挺着肚子还能忙得麻利,桃香的太阳穴重重一抽,忙道:“你怎么又自个儿操持上了,这些个杂活交给她们就好了,你这爬上爬下的,万一要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桃香姑娘,你来尝尝我刚做的黑米糕,还有这一锅咸蹄子野菜汤,这咸淡可还好?”董娘子仿若没听见桃香的话,一回头瞧见有人来了,连忙拉着给自己的当帮手。 桃香一阵哑口无言。 大约是瞧着她脸色发沉,眼神略有埋怨,董娘子忙又道:“我心里有数,别看这会子我肚子大了,但娘子早上那会儿替我把脉时就说了,如今胎像稳固,正是可以四处活动的时候呢,总也躺着休养也不好,我可闲不下来。” 说着,就将一块热腾腾的黑米糕送到了桃香手边。 嗅着那香味,又看着董娘子灿烂的笑脸,她是半点责怪不起来了。 “话虽如此,你也要当心点才是。” “我晓得。” 尝一口黑米糕,果真香软甜糯,这软绵中还颇带了几分韧劲儿,吃着口感十足,桃香明白这是盛娇喜欢的口味,顿时对董娘子更有了几分好感。 “娘子心善又宽厚,今日咱们帮忙做那薄荷药包,娘子还另外给了工钱,我本说不要了的……可又推脱不过,只能略尽绵力,桃香姑娘就别与我计较了,我必不会给咱们家娘子添乱的。” 董娘子的话格外暖心。 桃香:“横竖你身子要紧,千万别忘了。” 董娘子垂眸,温柔地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好。” 见她眉眼温柔,充满了对这个孩子的期盼,桃香心头微微一动。 跟在盛娇身边,有很多事情自然也瞒不过桃香,包括董娘子一事。 那孙元谱尚在人世,且还与别的女人私奔,这件事盛娇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董娘子,如今瞧见董娘子这般期待,桃香脱口而出:“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丈夫还在,这日子要怎么过?” 刚说出口,桃香就意识到不对。 她慌乱地摆摆手:“是我失言,你别往心里去,当我没说……” 董娘子诧异地看着她半晌:“若元谱还在,那咱们一家子就能团圆了。” 简单朴素的愿望,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不切实际的期盼。 越是这样,越是令桃香难受,便赶紧岔开了话题。 慢慢步入夏日,天也一日早过一日的明亮起来。 当初升的日光跃出云层,盛娇一身缟素,领着桃香出门了。 今日,是陈二太太出殡下葬的日子。 没有想象中迎合心情的蒙蒙细雨,那温华灿烂的阳光颇有些不解风情,滚烫地照耀着大地。 车行约莫小半个时辰,陈家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本该一片哀悼沉重的氛围,却因雅欣被推搡着从台阶上跌下,戛然而止。 陈大太太立在门口,这会子也顾不上颜面了,破口大骂:“你那个好娘亲做出来的丢脸的事,也配从正门出殡?!她害了全家难道不够么?死就死了!她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合该抓去浸猪笼!是我陈家倒霉,摊上了这么个儿媳妇!也是我命数不济,偏偏有这样一个弟妹!” “你走不走?你要是不走,我就撵你走!你母亲的棺椁只能从偏门出!想从正门,除非我死!” 她一扫之前软弱怯懦的模样,瞪起的眼睛里火光直冒。 门口,雅欣挣扎着爬起来,唇瓣发青,双颊却因愤怒而涨红:“……大伯母未免欺人太甚!我母亲已经过世了,你还想怎样?!今日我偏要她从正门出殡!” “呵……”陈大太太冷哼,“你也晓得我是你大伯母,区区一个晚辈,你也配与我叫板?来人啊,二房的雅欣姑娘不敬长辈,给我把她拖进去好好看管起来!” 下人们立马上前,将雅欣围在当中。 “大伯母!我娘已经过世了,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么?!” 第310章 出殡 “要不是看在她已经过世的份上,我连你都会一起赶出去!念在你是陈家血脉,我放你一马,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就你母亲所做之事,等老太太和你父亲回来了,怕是也难逃一死!这已经算便宜她的了!” 陈大太太说得咬牙切齿,仿若终于有机会狠狠出一口恶气。 她是大伯母。 即便雅欣再怎么有道理,也不能在明面上与长辈硬碰硬。 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她在这个陈家举步维艰。 望着大伯母冰冷的视线,她突然明白为何母亲那一日要将自己托付给两个哥哥……哥哥们自立门户,早就脱离了陈家的约束。 跟在哥哥身边,怎么说也是同辈。 等来日她嫁出去了,一样能与哥哥们来往…… 有了兄长撑腰,她才不至于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 泪水模糊了视线,雅欣咬着牙不肯妥协,身边的下人们也不敢过分造次,将她团团围在当中,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 正僵持着,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那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陈雅欣。” 雅欣很少被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喊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马车。 一位年轻貌美的娘子正从车上下来。 但见她浑身素裹,头戴银钗白绢,越发衬得玉净高洁,那双冰凉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看过去,看得雅欣不由自主地冷静下来。 “你是……暗芳娘子?你是盛娘子!”雅欣认出来了。 盛娇点点头,冲着她招招手:“来。” 雅欣瞬间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了盛娇的身后。 陈大太太意外至极:“你就是那暗芳娘子?听闻你之前替我那弟妹治病来着,想必你也知情吧,这是我陈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 “那一日陈二太太为鸣冤,死得惨烈,我就在现场。”盛娇柔声道,“不知大太太可否亲眼瞧见?” “我……”陈大太太一时语塞。 她本就是胆小怕事的人。 遇到大事,一准当个缩头乌龟。 外头的热闹再好,她一听说事关陈家安危,立马就装聋作哑,还让下人们大门紧闭,绝不冒头。 “陈二太太当时说了,她是为了整个陈家鸣冤,正是因为她以死明志,才让景王殿下重视了这桩案子,才让陈家那些已经入了地牢的人有机会回还。如今陈二太太尸骨未寒,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欺负她留下的骨肉,难道就不怕夜深入梦之时,有那怨气的冤魂找你算账么?” 盛娇一边说一边缓缓往前。 陈二太太听着她的话,已然脸色惨白。 “陈二太太是替陈家豁出去这条命的,如今连出殡都不能从正门出,大太太觉得这样明晃晃地过河拆桥真的合适么?如此冷漠,落井下石,连自家人都不管不顾,我看大太太福报也不多的样子,怕是往后也难得善终。” “你给我闭嘴!!”陈大太太急了,“你、你……这是我陈家的事情,由不得外人管!” “大太太此言差矣,陈二太太是我的病患,我与她打交道的时间也不短了,她曾将她的女儿托付给我,既受人之托,必忠人之事,何况陈二太太已经不在这世上,你骗谁都成,总不能叫我骗一抹孤魂吧。” 盛娇说着,笑容加深了,“或许大太太做惯了这种凉薄寡义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可我还是觉着举头三尺有神明,凡事要掂量着些才行。” 陈大太太忍不住浑身颤抖,掌心都沁出了一层湿漉漉的汗。 这女人好生厉害! 不发火不骂人,甚至眉头都没蹙一下。 只说了几句话,就让人不寒而栗,纵有再多的道理也叫陈大太太无言以对。 盛娇微微侧目,望向身后的雅欣:“你母亲的棺椁呢?” “摆在院内了。” “好。”盛娇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再等一等,等人到齐了再去给你母亲出殡,可好?” 雅欣用力点点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小小年纪孤身一人面对这些,她方知母亲在内宅之中的不容易。 盛娇的出现就像是茫茫汪洋间的一叶扁舟。 雅欣只想紧紧抓住,不敢放手。 陈大太太定了定心神:“就算你得了我弟妹的嘱托,那管的也是她闺女,不是她自己!此事闹得如此难看,要是从正门出,岂不是叫我陈家脸上无光?” “大太太这话就说岔了吧。”冷不丁的,另外一个声音出现,再一次打断了陈大太太的趾高气扬。 云芳快步赶来,“那一年,大太太房里的大少爷可是被人从青楼撵出来,扒光了身子丢在大街上,成了满城笑柄。老太太说过,大少爷丢人现眼,让他不要再进陈家大门,后来大太太还不是纵着他了?要说让陈家脸上无光,二太太又怎能比得上大太太您呢。” 云芳说完,脚下步子一折,到了雅欣跟前。 她目光感慨又复杂,冲着盛娇福了福:“多谢盛娘子……”又看向雅欣,“姑娘受苦了,云芳来迟,还望姑娘勿怪。” 见到母亲身边亲近之人,雅欣早已泪流满面。 一头扎进云芳的怀中,哭得哽咽不断。 “哼,就算叫个丫头来又怎样?云芳没出府之前,只是我们陈家的下人,什么时候下人也能管主子的事了?”陈大太太依旧不依不饶。 “下人不能管,那我们能不能管?” 陈大太太顺着说话的声音看过去,顿时脸色一沉。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二房两个已经成家、并自立门户的少爷,也是雅欣的嫡亲兄长。 “嫡母乃陈家明媒正娶的宗妇,她过世为何不能从正门出?大伯母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一场丧事,与她风光办了就是了,大伯母何苦来的,非要刁难雅欣这么个小孩子,她还未及笄,你就不怕这般行径叫人诟病?” “你、你……们为何替那娼妇说话?!”陈大太太又惊又怒。 “还请大伯母谨言慎行,嫡母再不好,那也是陈家妇,人死灯灭,便是再多的事情也归于尘土,难不成活人也要跟死人计较,如此不依不饶么?”陈家大哥言辞凿凿。 第311章 托孤 日头东悬,渐渐热烈。 明晃晃地照在陈大太太的脸上。 许是去了一个麻烦的缘故,又许是陈大太太终于没了掣肘之人的约束,对于妯娌的死,这位陈家大太太并没有感到多难过,甚至还有一丝暗暗快活。 她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自己这妯娌已经认下了罪名,且又自尽当场,想来陈家其余人应当很快就能回来。 到时候内宅之中,婆母能依赖倚靠的人就只剩她一个。 那二弟是个扶不起的银样镴枪头,失去了张家这门姻亲,也不足为惧。 思来想去,陈二太太竟高兴起来,顾不上今日是出殡的大日子,也就潦草地戴了两朵素白的绢花敷衍一二,可到了太阳底下,脸上的脂粉却骗不过众人的眼睛。 雅欣一眼就瞧了出来,忍不住恨恨地咬着下唇。 再瞧瞧自己身边,母亲从前的大丫鬟在,两位兄长在,甚至连那盛娘子都站了出来,替母亲护着自己…… 一时间,雅欣眼眶发热,越发百感交集。 身边大哥话音刚落,她立马朗声道:“大伯母口口声声说我母亲的不是,敢问大伯母可有证据?我母亲乃陈家宗妇,为咱们家开枝散叶!我外祖家也一样帮衬,这么多年来,对陈家可有一星半点的亏待?如今,她被强权所压,不得不忍气吞声,最后为了咱们陈家拼死一搏,到了大伯母口中竟成了这样不堪之人?!” “虽说晚辈不该言及长辈的不是,可今日您欺人太甚,事关我母亲出殡,也由不得我优柔寡断的了!敢问大伯母,前些年大伯父亏空的银钱是谁给填补的?大伯父后来又七七八八搭进去的银钱,又是从谁的口袋里出的?今日大家俱在,你就当着我两位哥哥的面好好说清楚!” “我知晓我是女儿身,比不得家中的哥哥们。” 雅欣泪水涟涟,看向两位嫡亲哥哥,“但我这两位兄长可比我来得尊贵,他们应当能问一问大伯母才是!” 她说着,扯了扯大哥的衣袖,“大伯母那一房亏空咱们家的银钱不是一两日了,母亲把账簿交给了我,两位哥哥若是不信,回头尽可去看去查!” 这话一出,陈大太太面色一沉。 “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值得拿出来说?”她慌了神,“罢罢罢,你不就是想让你母亲出殡从正门走嘛,我看你孤苦一人,无依无靠的,我就顺了你的意!” “大伯母慎言!”陈家二哥也开口了,“什么叫孤苦一人?雅欣上有父亲在,也有我们兄弟撑腰!况且,正室宗妇出殡走正门天经地义,是大伯母您一开始欺人太甚!你是欺负雅欣身边这会子没人,所以才给我们二房这么大的下马威么?” 陈大太太嘴唇哆嗦着:“好赖话都叫你们说了,好好好,你们晚辈几个有能耐哦,我比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命门房打开正门,自己转身就走。 长房的银钱花销就是一笔糊涂账。 老太太在府里的时候,这事儿尚且不能摆在明面上讲。 更不要说眼下了…… 雅欣还想追上去理论一二,盛娇却按住了她的肩头。 “你母亲下葬一事要紧,赶紧先派人去你外祖家说一声。” 那轻柔如风的声音恰似清泉落玉石,风雅灵动,莫名叫人心安。 雅欣回过神来,用力点点头。 陈家正门大开,陈二太太的棺椁被几人抬着,稳稳跨过了这一道门槛。 风起云落,湛蓝的天空下掩不住这平淡又汹涌的悲伤。 雅欣追在后头,嗓子都喊哑了,哭成了个泪人。 路边始终有一辆马车跟着,不徐不缓,那暗蓝扎染的帘子轻轻晃动着,叫人看不清里头坐着的人。 桃香扯了扯盛娇的袖口,朝着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 盛娇:“那是张家老太君。” 依着规矩风俗,长辈是不可以给晚辈送丧的。 可张老太君哪里舍得这个幺女,说什么也要来送上一送。 目送着出殡的车马渐渐走出了街道的尽头,盛娇收回视线,看向另外两位陈家少爷:“二位,咱们寻个妥帖的地方说话吧。” 这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显然,他们也避讳暗芳娘子,毕竟是给女人家瞧病的。 就算脱了贱籍,在这些男人眼中也是上不了明面的存在。 桃香一见,哪有不明白的,气得眼睛几乎冒火,刚要开口反驳,盛娇轻柔的笑声打断了她的冲动。 “事关陈家家业,以及未来的生死存亡,二位当真不愿听一听?” 她以袖掩口,露出一双清丽绝凡的美目来,这一眼当真顾盼生辉,灼灼风姿。 “事已至此,二位若还以为各立门户就能逃过一劫,未免有些太过于天真了。” 又是一句,这下彻底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这位娘子,请。” 登瀛楼,高座雅间。 盛娇与陈家兄弟俩相对而坐。 临窗而望,好一片茫茫春夏交汇的景色。 这日头太过明艳了些,照得那些砖瓦琉璃、草木花卉都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仿若是一层尚未褪去的雾色。 盛娇抬手,给二人倒了茶。 “想必陈二太太事发之前,就寻过二位交代了她女儿雅欣的事情,我说的没错吧?” “这与盛娘子好像无关吧。”陈大哥警惕得很。 “若是与我无关,今日我就不会来,更不会与二位坐着闲谈陈家留下的家业。”她撩起眼皮,“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陈家势必保不住,最优解的法子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变卖家产,将所得的银钱一部分拿出去上交罚银,一部分拿去赎回那几个尚在牢狱里的陈家长辈,剩下的一部分嘛……” 她顿了顿,语气拉长了,“就看你们想要怎么办了。” “变卖家产?那不可能。”陈大哥一口否决。 “怕是由不得陈少爷你说了算的。”盛娇眸光清冽,似乎对这样的说辞感到很可笑,“你该不会以为你们嫡母出面以死挡住了所有风波,那冯家就会放你们一马吧?” “那你可真是……太天真了。” 她的尾声里带着零星的笑。 第312章 人性如此 “冯家如今掌权之人,便是那远在京城,位极人臣的冯钊冯大人。”盛娇继续道,“冯大人早已是当朝一品宰辅,权倾朝野,他门下之徒多如过江之鲫,更不要说那些个学生遍布各州县,其中不乏在当地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权利的父母州官。”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淮州那位沈大人,其实就是冯钊的人。” 她勾唇一笑,“这样一位只手遮天的大人若想摆弄咱们,怕是不用一根手指,就能叫我们死无葬身之地。陈二太太以死揭开了这层纸,看似杀机,实则也算生路,冯家如今忌惮的,就是淮州这些藏着的脏事传出去。” “你们赔进去一个陈二太太,却连累了冯家一位少爷拉下水,怎么想都不公平吧……是以,若是二位是那冯大人,会不会觉得眼下的陈家很是碍眼呢?” 盛娇用最浅显的话讲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陈家兄弟俩并非愚钝之人。 待理清其中的关键,二人的脸色刷的一下沉如锅底。 见状,盛娇也明白他们多少想清楚了。 “变卖陈家家业是第一步,换得的银钱拿去平账、摆平麻烦,还能剩下不少,横竖你们二位并没牵扯其中,陈家没了,冯家也犯不上死追着不放。” “那如果你说错了呢?”一直没开口的陈二哥说话了,“如果我们依你所言,变卖家产,最后还是被那冯家清算,怕是一条命都保不住。” “这……你们就要好好感谢一下陈二太太了。” 盛娇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下去,“若不是她的死闹得这般惊天动地,冯家指不定会在暗中出手,如今闹得大,冯家要想保全冯嘉玉,必定会投鼠忌器,只要陈家在明面上彻底瓦解,他们就犯不着大动干戈。” 顿了顿,她又道,“我与陈二太太也算相交,她最割舍不下的便是女儿雅欣了,我自然会保全这个孩子,让陈二太太瞑目。” “你们若不相信,不如留下书信交于我,那书信里便是陈二太太所述的证据,你们要是出了事,这书信我会公之于众。” 陈家兄弟明显心动了。 “可你只是个……”陈二哥语气隐晦。 “我如今已经脱了贱籍,感恩皇恩浩荡,陛下也给我指婚给了周江王世子,待淮州的事情了结,我便会北上入京完婚。” 盛娇的眸光深不见底,“届时,我便是世子妃,这样的身份够不够筹码呢?” 陈家兄弟这下不说话了。 不管周江王世子是不是质子,在他们眼中,那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京城,世子,世子妃…… 一连串的词汇聚在脑中,令他们有些应接不暇。 半晌,陈二哥才又说话:“盛娘子这般护着雅欣,当真是她的福气。” 这语气,明显有些闷闷不乐。 “自然,我也信不过你们。”盛娇坦坦荡荡,“你们是陈家男丁,又是嫡出,更是彼此的兄弟,你们俩若是联手吞了她一个小丫头,自然简单容易,外人都瞧不出半点来。” “你!!”陈大哥急了,“你骗我们?!” “何出此言?”盛娇莞尔,“我所言不过是想让你们往后的日子太平些,也好给雅欣那丫头一个依靠。” “那你说不信我们?” “这不是自然的么?”她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些啼笑皆非,“别告诉我你们没动过我说的这个念头,横竖父亲指望不上,她母亲又没了,外祖家再好也只是外祖,兄长仍在,她又尚未及笄,还有比这会子更好拿捏的时候么?” 一番话说得二人面如死灰。 他们再也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竟被眼前这女人说得一清二楚。 “呵……陈家这般,你还指望她那婚约能保得住?” 陈二哥自然不服气,还想扳回一城。 “如果保得住,往后对你们兄弟二人也是助力,若是保不住,陈二太太留下的田产店铺、银钱积蓄也足够她用到老的了。她还小,没了一桩婚事还可以另外再找,这又算个什么事?” “被退婚可是丢人至极,到时候还有什么好人家愿意要她?!”陈大哥怒道。 “陈家都没了,你们还担心她丢人?” 盛娇字字句句都戳到了兄弟二人的痛点上。 若保全陈家,会招来冯家的针对;若变卖家产,就不能如愿拿捏雅欣;为自保,他们不得不听从盛娇的建议,还要与之联合,不能翻脸…… 从第一步开始,这女人就从根本上杜绝了他们拿捏吃空雅欣的可能。 兄弟二人眼前一黑,只觉得举棋不定,前有狼后有虎,恰似行走在独木桥的中央,真是两头为难。 见他们都不吭声了,盛娇又道:“其实你们也不用多担心,陈家没了,但变卖了家产后你们好歹能分一杯羹,若是等你们父亲出来了,还能给你们留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我要的,不过是希望雅欣这丫头好好的,往后是嫁人也好,不嫁也罢,你们兄弟能给她依靠一二。我相信,陈二太太托付你们时,必不会空手,既收了人家的好处,若不忠人之事,怕是往后难有福报。” 说罢,她缓缓起身,“陈二太太已经没了,骗一个死人……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不等茶凉透,她就缓缓离去。 陈家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无奈和后怕。 马车里,盛娇小口品着薄荷药茶。 这清淡的口感确实能冲开心头郁结,一盏茶下肚,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桃香又要给她倒一盏,她笑着拂开对方的手:“就算再好也不能贪多,一盏足矣。” “娘子是算到陈家兄弟不会真心相帮陈家姑娘么?”桃香好奇。 “你不知晓,越是这样的人家在财帛利益面前,越显得亲情淡薄,且陈家姑娘又并非他们一母所出的妹妹,自然更隔了一层。” 盛娇抚平了袖口,眸色清雅,“人性如此,算不上好坏。” 桃香抿了抿嘴角:“娘子真要北上嫁人么?” “这是圣上口谕,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第313章 刺杀与试探 盛娇的声音轻快明亮。 仿若半点不为即将来临的婚事而苦恼。 皇上口谕,让她嫁谁便嫁谁,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桃香欲言又止。 “你要是不想随我一道北上,回头淮州这里就全交给你了。”盛娇看穿了她的犹豫不安,温柔地给了另外一个选项,“横竖水菱她们还未长大,身边少个人帮衬着,我也不放心……” “那娘子孤身一人北上,我更不放心!” 桃香抢白道,“水菱她们几人虽小,可也懂事能劳作了,尤其水菱,况且淮州还有娘子安顿好的书院、梧桐小园,还有董娘子、骆先生她们……别的不说,就说家里的几个妈妈婆子也都是忠厚本分之人,帮衬一二,这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她生怕盛娇不带上自己,眉尖微蹙,语气沉沉,恨不得将一颗心都剖出来给对方看似的。 盛娇微微一怔。 真没想到桃香竟然想得这样周到了…… 错愕片刻,盛娇弯唇轻笑:“你急什么,我并非不带你去,只是想问清楚你的想法而已。” “下回娘子别问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断不会与娘子分开的!” 桃香掷地有声,微红的脸颊衬着那双明亮的眸子,越发笃定坚毅。 “好。” 盛娇宠溺地笑了,抬手揉了揉桃香的头发。 “陈家那兄弟俩信得过么?”桃香岔开话题。 “信不信得过,他们都会做出最好的选择,倒不是为了雅欣,而是为了自保,人只有在保护自己时,才最最真心实意。” 这话很快得到了验证。 当晚,陈家兄弟就将一封书信送到盛娇处。 细细看了其中的内容后,她将其收好,又让赖晨阳给御府院传话,说自己明日一早会去拜见景王殿下。 御府院,正殿。 一方黄花梨长条方案上摆着一款天青釉的三足炉,炉底燃着香片,袅袅生烟,香气弥漫,那炉鼎之上盖着的却是蚩龙蟠纹,曲折镂空,方显绝妙技艺,那香雾便是从中升腾而起,逐渐弥漫开来。 这香雾里头混着清冽的雪松与木合蜜的气息。 清冷温暖,泛着浅浅的甜蜜。 寅末卯初,天边亮起一片冰蓝的白。 仿若一只大手将原本乌沉沉的夜色驱散,给初阳腾出了地方。 魏衍之早早起身。 身边的宫婢俱低头屏气,来往步伐匆忙而不混乱,无声间便已经伺候得当。 立在一面宽大的穿衣镜前,他展开双臂,任由身边的宫婢帮其穿戴。 束紧腰间后,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 众宫婢乖顺地依次退下。 他从一匣子里摸出了一块玉佩。 如意双鱼的造型,用的是上好的墨玉。 偏在双鱼鳞片处留下了些许玉白的痕迹,丝丝缕缕,仿若墨染一般。 原本是给这块墨玉添了瑕疵。 还是那一年盛娇说,可以留下,她画个花样子,只管寻了那能工巧匠来打造,保管让他满意。 后来,如意双鱼墨玉腰佩就成了魏衍之的心头爱。 以素白的丝线缠绕,悬挂在腰间,威雅清冷,更显贵气风度。 将这腰佩紧紧攥在手里,魏衍之眼眸沉沉。 就在昨日,他派出去的人汇报,刺杀周江王世子失败。 周江王世子明明就在京城,看似最随意不羁,身边也鲜少有身手高强之人护卫,怎么就能失手? 他有些不明白。 回报密信里写了,周江王世子似乎早早就知道有人要对他不利,偌大的周江王府密不透风,他们前后出手了三次,均失败告终。 一团怒气涌上心头,魏衍之紧紧咬住牙关。 他到底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多年成长,早就令他沉稳内敛。 既然一击不成,那就只能按兵不动,等回到京城再做打算。 反正要他眼睁睁看着盛娇嫁给那个什么巴临质子为妻,想都不要想! 晨光穿透窗棂落下一段段光辉,像极了华贵荣光的缎子,一缕缕地照亮了偌大的殿内。 魏衍之命人备了盛娇最爱的糕饼点心,还将用早膳的时辰一推再推。 赖晨阳匆匆进殿回话:“殿下,盛娘子已经去了平川公主的偏殿,说是……一个时辰后再过来。” 魏衍之:…… 赖晨阳不敢抬眼。 不用看都能猜到自家主子这会儿脸色有多难看。 “盛娘子还说了,过几日她可能要问殿下要一个人。” 赖晨阳顿了顿,干脆一口气将话都说完。 端坐在上首的男人依然不吭声。 这种静默能拉长人的呼吸,四肢百骸每一处都紧绷起来。 正不知再说些什么时,只听魏衍之轻轻一声冷笑:“她为何什么话都让你转达?她不会自己到本王跟前说这些吗?非要你转达,你与她很亲近?” 赖晨阳冷汗都下来了。 忙不迭地跪下,拱手见礼,他缓声解释:“殿下误会了,实在是属下不愿看着殿下多等,就多问了盛娘子两句……” “本王乐意等,不用你跟着瞎操心。” “……是。” 另一处偏殿内,平川公主解开衣带,任由盛娇上药。 她眯起眼眸打量着眼前这个认真素净的女子,心中涌起无数念头。 药香与焚燃的点点梨香交织在一处,确实素雅轻快,又平添了些许沉稳,是平川公主喜欢的。 她心情不错。 “这几日天热了,我总是觉着烦躁,便想着取些冰来用用,应当与药性不相冲的吧?”她问。 盛娇垂眸,抬手间依旧利落沉稳:“只要不贪多就不碍事,如今暑气渐渐起来了,殿下还是要当心身子,莫要太过贪凉。” “放心,本宫还是知道轻重的。” 平川公主轻笑,“有件事特别有意思,我就想等着你来了与你说一说。” “殿下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你说,人要是死了,放在冰窖之中,能放多久?” 平川公主娇媚温柔的声音里满是笑意的试探。 一双美目紧紧盯着盛娇正在上药的手,对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波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盛娇垂眸,纤长的睫羽干净分明,连颤都没颤一下。 双手一点点上着药,似乎半点没被影响。 “这个不好说。”盛娇淡然道,“那要看人是怎么死的,死后多久被放入冰窖内,这些都会影响存放的时间。” 第314章 来得正好 话音刚落,她抬起明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平川公主:“殿下为何这么问?难不成是殿下又失手弄死了什么人,是想着放进冰窖瞒天过海么?” 平川公主轻轻一窒。 大约是想起了过往的什么事,她面上流露几分尴尬。 清了清嗓子,她又道:“怎么可能……这儿可是皇家别苑,就算本宫真有看不爽的人,撵出去就完事了,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 “也是。” 盛娇轻轻颔首,“殿下乃金枝玉叶,想必也没有那些个不长眼的敢得罪冲撞了殿下,若是真有这样的人……那也死不足惜,活该才是。” 听了这话,平川公主满意了。 心情一顺畅,有些话就藏不住。 “你说,咱们这么久都没见过冯华珍了,你猜我九哥把她关到什么地方去了?”平川公主凑近了,眨眨眼睛,“该不会我皇兄一气之下,也把她关进冰窖了吧?” 盛娇眸色微颤,有些惊愕:“殿下千万不要乱说,冯侧妃可是入了玉牒的人,是皇室的一员。想必……景王殿下也只是气她不懂规矩,差点坏了景王殿下与英国公府的大婚,所以才将她关起来的吧。” 说着,她勾起嘴角,“冰窖是什么地方,真要关进去了,那还有命么?” “说不准,就是没命了呀。” 平川公主飞快接过盛娇的话。 手里把玩着一只金镶玉掐丝长柄如意,她便用如意另一头轻轻托起盛娇温润流畅的下颌,迫使盛娇抬眼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凑近了,呼吸喷洒在盛娇的眉眼间。 平川公主抿唇轻笑:“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在冰窖里——发现了冯华珍的尸体,冻得结结实实,早就死透多时了。” 盛娇挑眉:“哪里的冰窖?御府院的吗?” “自然。” “那殿下应该赶紧禀告景王才是。” “禀告我皇兄?”平川公主笑容加深了,“别闹了,你这般聪慧怎能猜不到,若无我皇兄的命令,问谁又有这样的胆子,要了冯华珍的命,还将她尸首冻在冰窖里?我就这么去了……万一九哥要灭我的口,那可怎么办?” “殿下过虑了,殿下可是景王的皇妹,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女儿,区区一个冯华珍……又怎么能与殿下相较?”盛娇眨眨眼睛。 “你好像并不意外……” 平川公主有些失望。 这样的反应不在她期待内,所以她有点不开心。 她更想看见盛娇惊慌失措的模样,那样才好玩。 盛娇轻轻推开了如意,继续低头上药,素手纤纤,又稳又快:“自然不意外,其实早在我离京的那一年,景王就该拿冯华珍开刀了的,叫她苟活了三年之多,便宜她了。” “为何?” “若无冯华珍,我女儿不会死。”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笃定又执拗。 平川公主乍然想起,不算久远的回忆里,那个已经渐渐模糊了的小小的身影,肉团团粉乎乎的孩子,会朝她小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娇娇软软地喊她一声姑姑…… 心,骤然漏了一拍。 这也是平川公主回忆中,难得一见的暖色。 原来不是忘了,而是被刻意埋葬。 这一刻,她们都没说话。 盛娇上了最后一点药,又嘱咐了两句还是老生常谈的话,便收拾了药匣子准备离去。 平川公主穿好衣衫,这才回过神来。 见盛娇要走,她忙追上前几步:“不管你信不信,冯华珍真的已经死了,如今冯家两位少爷都在淮州,怕是这事瞒不了太久,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他们不会针对我皇兄,必定会迁怒到你头上!” 盛娇不慌不忙,侧目莞尔:“这不是还有殿下您吗?” “我?”平川公主愣住片刻。 “我要替殿下拔除这心腹之患,我又是陛下亲口赐婚给周江王世子的人,同时……景王殿下对我也尚未忘情,若我出事,殿下这患处又该如何料理?” 盛娇弯起眉眼,“冯家恨我,我也恨他们,还望殿下能护我周全,我必定不让殿下失望。” 语毕,她福了福,利落转身。 半晌过后,平川公主才反应过来。 自己本就是传口谕才来的淮州,若盛娇出事,自己多半脱不了干系…… 想起启程之前父皇与自己说的话,平川公主脸色沉了沉。 再没有比盛娇更好的赐婚人选了。 她要是没了,周江王世子回返巴临就是板上钉钉。 即便朝廷再不愿,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 事情办砸了,到时候就不是得罪冯家这么简单,平川公主很清楚,自己如今能得势,全依赖父皇的恩宠。 若失了圣心,那才真正万劫不复。 思来想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的试探实在是有些冲动了。 一旁的听枫见自家主子面色不快,忙宽慰:“这个盛娘子也太嚣张了,说得好像没了她,周江王世子的指婚就不能换人似的,殿下快别往心里去。” “你懂什么!” 平川公主呵斥,“赐婚简单,可人选难寻得紧!要对方出身高贵,足以匹配周江王府,又不能太过出挑,令父皇忌惮!京内贵女虽多,哪一个能比盛娇更合适?!” 想明白这一点,她深吸一口气:“罢了,是我莽撞,怎么就忘了她是什么人了……” “那冰窖里的人……” 听枫一句话还没说完,平川公主就冷冷一个眼刀扫过去,顿时鸦雀无声。 “冯华珍死了就死了,她也是活该!”平川公主不客气道,“就当是为了我那可怜的小侄女报仇了!不过……今日看来,盛娇八成也是知晓这件事的,啧啧啧……我这九哥,为了她当真豁得出去,连冯华珍都能下狠手。” 她边说边摇摇头。 出了殿门的盛娇已经转向了正殿。 魏衍之还在等。 他已经饿得隐隐作痛,却还在坚持着。 听了通传,他黑着脸冷斥:“还不快点把人请进来!” 盛娇进了殿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桌子丰盛的早点。 一眼望去,足有十几样不同的糕饼点心,另有六色甜咸的细粥。 魏衍之见她来了,差点想起身迎上去,硬生生忍住后,他故作淡定:“你来了,来得正好,过来陪本王用早饭。” 第315章 你,可愿意 盛娇依着礼数见礼请安,规矩做得天衣无缝,叫人挑不出错来,偏偏说出口的话却叫魏衍之气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轻柔冰冷道:“多谢景王殿下美意,方才在公主处民女已经用过茶点了,这些实在是无福消受,还请殿下自行享用。” 等了这么久,饿了这么久,却换来轻飘飘几句的拒绝。 魏衍之脸色有些难看:“这些都是本王一早命御厨赶制出来的,都是你喜欢的口味,不尝一尝是可惜了。” “从前吃得太多,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 她垂眸盯着不远处光洁暗沉的地砖,不卑不亢,“民女先不打扰殿下用饭,等殿下忙完了,再派人告知民女,民女在殿外候着。” 语毕,她转身就走。 赖晨阳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步。 甚至比魏衍之的眼神更快一些,抢在她抬脚的瞬间,拦住去路。 盛娇眉眼未动,水波不惊的模样仿若一支傲立山岚间的牡丹,明明姿容极盛,却冰玉为魂,霜骨为魄,浅浅一眼能看得人心都颤抖。 “过来。”魏衍之冷冷吩咐。 见她还是没动,他又逼了一句,“过来,我知道你今日来这儿是有事求我,要是不想无功而返,那就过来坐着,陪我用完这顿早膳。” 沉默半晌,她终于缓缓转身,安静地走到桌前,坐在了魏衍之的对面。 这是一张桌子上最远的距离了。 瞬间明白她意思的魏衍之,又是气得心口疼。 从前,她都是小鸟依人一般,守在自己身侧的。 他一低头,就能瞧见她娇羞甜蜜的笑容,与他耳鬓厮磨,窃窃私语,如今想来都迤逦不断。 清了清嗓子,他努力拉回了思绪,给她面前的碗碟里添了一块糕点:“你一早就过来,又在平川那里忙活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尝尝看,这是用梅花上的雪配了桂花蜜做出来的玉带糕。” 他期盼地看着她。 盛娇拿起筷子,就咬了那么一口,潦草地咀嚼了两下:“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民女已经不喜欢吃这些太甜的东西。” 魏衍之:…… 他忙又笑了笑:“不喜欢不是你的错,来人,把制作这道点心的御厨拉出去打二十棍子!” 风轻云淡,就这样轻飘飘地给了无辜之人一个惩罚。 盛娇眉心微蹙。 魏衍之好像没看见,又给她换了一种糕饼:“你再尝尝这个。” “若我还不喜欢,殿下是不是又要责罚做这顿早膳的人了?”她问。 “他们没能让你满意,责罚是应该的。” “依着殿下的意思,只要没让我满意,就可以随意处罚么?” 闻言,魏衍之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灼,满是坚定:“是。” 她轻轻颔首:“原来是这样……既如此,殿下也不曾叫我满意,我也可以处罚殿下喽?” “你哪里不满意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为你办到。”他迫不及待地说,“这么久了,你应当明白我的心……” 盛娇却懒得听他发誓赌咒,飞快打断他的话:“我要你与我站在一边,一起把魏长山从东宫那个位置上拽下来,你可愿意?” 他面色突变,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一个惊讶不解,一个冷漠嘲弄。 沉默,就像是一切最好的幕帘,将所有的尴尬不安都收拢其中,只要稍稍撩起一角,便能瞧见里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盛娇不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魏衍之才勉强道:“这件事还没查个水落石出,你不是也说了……沈正业没有吐干净,等一切真相大白——” “等一切真相大白,若魏长山真的是幕后指使之人,你会否如今日发誓一般,与我站在一起,共同对抗你的皇长兄?”盛娇又干脆利落地问了一句。 魏衍之掌心紧了紧,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躲开她的视线。 可他明白,如果真的逃避了,他与她将再无可能。 一边是挚爱之人,一边是……自幼敬仰依赖的皇长兄,心中的天秤又一次失衡了,摇摆不定,左右为难。 殿外,响起了行杖的声音。 可怜的御厨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要平白承受主子的愤怒。 盛娇嘲弄地勾起嘴角,起身走到殿门外:“停手。” 赖晨阳忙让人停下行刑。 刚挨了几棍子的御厨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你我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无辜的人。”她连头都没回,声音依旧平稳,但魏衍之却听出了比之前更疏远更冰冷的味道,“还请殿下快些用完早膳,我时间紧得很,没工夫陪你在这里闲扯。” 魏衍之:…… 正午未到,两辆马车徐徐离去。 前面一辆是盛娇自己的,后面跟着的,里头坐着孙元谱。 又一次被带走,孙元谱已经没有了上一次的情绪波动。 他像是随时等死的模样,形容枯槁,双目无神,呆呆地望着前方,口中还不断念叨着一个名字。 盛娇知道,那是董娘子的闺名。 大约是觉得愧对她,魏衍之这一次很爽快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由景王的人手看押,让孙元谱跟盛娇走一趟。 马车里,桃香纳闷:“咱们真的要让他去见董娘子么?这人这么坏,明明没有死,为了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还假死私奔!这种人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到底是董娘子的夫君,他们才是夫妻,我们只是围观的看客,再多的不满和愤愤不平,终归也要让董娘子自己做决定。” 盛娇顿了顿,“孙元谱没死,衙门那边的户籍上就不好撤销,回头董娘子想要自立门户,怕是麻烦一些,有道是长痛不如短痛,叫她自己拿个主意吧。” “那要是董娘子不愿与他一刀两断呢?” “缘分未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总之无愧于心便好。” 盛娇笑得轻柔,看向桃香,“小丫头小小年纪,怎么这般义愤填膺?” “我只是替董娘子不值!董娘子多好的人呀,又和气又爽利,做菜好吃还做了一手好针线,我要是男人娶了这般贤惠能干的妻子,一定一辈子对她好!” 第316章 狗改不了吃屎 贤惠…… 盛娇品味着这两个字,笑容中添了几抹嘲弄。 “是啊,董娘子这么好,是因为孙元谱不知道她好么?”她望向窗外,“不是的,他很清楚她好,否则一开始也不会娶她为妻。男人就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要妻子温柔大度贤良淑德,又贪着那一口新鲜娇媚,心痒难耐……” “做女人,别太贤惠了。”她一语落地,几乎就是一句判言,“否则,他只会爬到你头上欺负你。” 桃香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 带孙元谱回去见董娘子,盛娇其实挣扎了很久。 可想到如今立女户之艰难,条条框框之多,她还是决定给董娘子更多选择的机会。 该见还是要见,毕竟是人家丈夫。 孙元谱没死是事实。 总不能等入狱服刑,家乡收到邸报才知道,到时候董娘子反而失了先机。 孙元谱没能进盛娇的宅院,她将人安顿在另外一条街的小客栈里,由魏衍之的人看押着,出不了事。 此刻已经过了正午,日满中庭,斜斜往西边歪了过去。 天气甚好,好得有些过分了。 晒得人热乎乎,暖烘烘,一身汗。 庭院里,众人正在晾晒药材。 这也是盛娇出门前吩咐下去的,这些药材都是要用来制作薄荷药茶包的,事关淮州百姓的安危,她们一个个干起活来格外勤快麻利。 董娘子晒不了多久,便坐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只竹编的扁篓,打理着已经晒好了的药材。 这活计她刚刚上手,还不是很熟悉。 低头认真忙活着,虽慢了一些,但胜在不出错。 盛娇远远看了一会儿,心中佩服,叫了她一声。 董娘子忙抬眼,见盛娇回来了,高兴地赶紧起身:“你回来了?快些到廊下站着,日头太大了,仔细晒坏了。娘子还没用饭吧?厨房的锅灶都还热着,我去给你盛饭。” “好。” 盛娇确实没吃。 她宁愿饿着,也不想吃魏衍之为她准备的饭菜。 屋内,窗棱支开大半,背阴的地方凉风入内,自有一番清爽舒适,一方小桌就摆在窗下,上头简简单单摆了两菜一汤,还有两只小碟子里盛着的却是不一样的开胃小菜。 盛娇瞧一眼便知,这是董娘子做的。 一样是豆腐皮拌了香油,配了炒得香脆的花生,另一样却是翠绿的笋菜拌木耳。 瞧着极为素净的两样,吃起来却格外开胃。 可见董娘子着实费了心的。 盛娇吃得很香,董娘子在一旁坐着看,也觉得心头满足得很。 她却有些不明白,为何今日盛娇要她留下陪着一道…… 用罢了午饭,一盏香茶漱口,盛娇擦了擦嘴角,赞道:“董娘子好手艺,竟是外头多少店家都比不上的。” “娘子快别夸了,哪里有那么好,不过就是些家常口味,难得娘子不嫌弃。”董娘子笑得越发开心。 这段时日她恢复得不错,肉眼可见皮肤白净温润了不少,气色也起来了。 “再过几个月,你这边就要瓜熟蒂落,往后的日子你如何打算?”盛娇问。 董娘子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娘子是、是不想要我了么?” “你并非我奴仆,我这宅院就这么点大,也用不上太多人,况且……你乃良民,本来在官衙处就有自己的户籍。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了你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考虑。” 盛娇温温一笑,“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董娘子回过神来,苦笑:“我家男人没了……光靠我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良籍又如何,往后怕是有的苦的。” “这些时日你攒了多少银钱了?” 盛娇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董娘子有些茫然。 但对盛娇的信任早已非同一般,她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除了之前的,我如今手头尚有三四两余钱,娘子可是缺花销?那我这儿的你只管拿去。” 盛娇摆摆手:“你看,你并非如你所说的,光靠你一个女人不能成事,你孤身一人,又身怀六甲,尚能如此。等来日孩子落地,你身子养好了,有手有脚有能耐的,如何挣不着吃饭的银钱?却说男人……孙元谱在的时候,你可有这么多积攒?” 这话彻底把董娘子问懵了。 她摇摇头。 别说积蓄了,只要家里有一点点进项,她都会先紧着丈夫用。 她总觉得丈夫在外辛苦不容易,自己一个女人在家苦一点不要紧,但男人出门在外可不能太寒酸。 她这双手,流过很多银钱。 却没有一个铜板留下傍身…… 盛娇垂眸:“我跟你说件事,你可要仔细听着,别太激动。” 董娘子茫茫然地抬眼,瞳孔深处莫名燃起一道光,似乎已经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孙元谱没有死,他尚在人世,但他牵扯进沈正业一案中,是重要的人证。我求了景王殿下,才得了允许,能让你们夫妻见上一面。” 盛娇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如今他人就在一条街外的客栈里,你若是想见他,我这边安排好了,咱们就去。” 董娘子只觉得胸口处一片火热,咚咚狂跳,吵得耳边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出了一口气,眼睛里一点点泛着泪光:“他原先……去哪儿了?” 盛娇望着她的眼睛:“他与沈正业的小妾情投意合,打算假死脱身,与对方私奔。” 董娘子嘴唇颤抖着,眼睛都直了。 见状,盛娇动作利索,忙拿出银针来,对着董娘子几个要紧的穴位快速施针,不过须臾间,董娘子的脸色渐渐恢复,呼吸也跟着平稳起来。 “呵……”董娘子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我就说嘛,他要是没死为什么自己不来找我,偏要由娘子出面,原来、原来……” 她一只手捂着心口,原本悲痛欲绝的脸上硬生生泛起一抹狠厉的怨恨,“原来是特么狗改不了吃屎!!” 盛娇颇感意外。 董娘子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那个王八蛋在哪?还请娘子领我去见见他。” 第317章 表演 董娘子虽激动,但头脑却清楚,一言一行皆利落。 施针后,她身子也渐渐平稳下来,拉着盛娇的手道:“娘子莫要担心我,我自个儿的身子我清楚,若是有旁的不对,我绝不逞强!只是今日……他既然来了,我少不得要去亲自问一问。” 望着她发红的眼眶,盛娇轻轻颔首。 横竖这会子用过了午饭,过去见面说话也刚好。 命牛吉利海二人套了马车,盛娇便与桃香一道,将董娘子送去了客栈。 原先董娘子说何必套车这么麻烦,走过去就是了,只隔了一条街而已,盛娇笑而不语,只管让她坐在马车里铺垫得最柔软的垫子上。 一路轻轻晃悠,董娘子始终耷拉着脑袋没吭声。 盛娇也没开口。 三人安静,这种沉默渐渐笼罩了董娘子全身。 马车停稳,外头的牛吉扬声道:“娘子,咱们到了。” 这是一间不太起眼的小客栈,平日里来往客人就不多,这会子正好是午后休憩的时光,别说客栈门口冷冷清清了,就连过往街道上也没多少路人。 盛娇在前头领路,上了二楼。 穿过一条略显狭窄的走廊,停在了一处厢房门外。 抬眼与董娘子视线交汇,几乎是同时,董娘子猛地推开房门跨了进去。 屋内,被几人看押着的孙元谱还在垂头丧气,一见来了人,他先是一惊,随后惊喜万分:“娘子……” 董娘子怒极,抄起桌上一方茶案噼里啪啦就冲着孙元谱狠狠打去。 她一边打一边口中骂道:“打死你这个负心的!上回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发誓赌咒一般,谁要再犯谁就在身上长个烂了的疔疮!一直烂到心窝眼里去!现在你又怎么说?!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吗?!” 哭喊着,咆哮着,董娘子全无平日里温柔勤快的模样。 桃香跟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侧目瞧了瞧身边的盛娇,见对方淡定如常,好像半点没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似的,桃香忙收敛住脸上的惊愕,也装得镇定自若起来。 ——有什么好惊讶的!不就是打个男人? 孙元谱哪敢还手。 一面双手挡着脸,一面连连哀求,他从桌旁退到了榻边,差点一脚踩空摔倒,这一迟疑的功夫,脸上就又多了两道指甲血痕。 董娘子终于打累了。 她气喘吁吁,坐在了桌旁,抬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 一眼瞧见盛娇还在,她苦笑:“叫娘子看笑话了……” 盛娇摇摇头,走到她身边替她把脉。 瞧董娘子如此激动,却不想脉象倒是稳得很。 “我没事,多谢盛娘子费心替我想着,如今这会子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她泪光盈盈,满是失望地看向孙元谱,“其实我骗了你们,我这男人本就是个爱沾花惹草的,他、他根本不是我从前说的那样!” “他是读书人,全家都要靠他笔墨赚些银钱度日,他又是男人,是一家之主……我爹娘当初就看中了他是读书人,才将我嫁给他的!谁知婚后,他便暴露了不少,不是与东边的小媳妇眉来眼去,就是跟西边儿的大姑娘情投意合,就是出门打个水,都能与人家女子说上两句话。” 董娘子终于不想装了。 将这些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她觉得顺气多了。 一只手捂着心口,脸颊上俱是泪痕,斜眼看向那个躲到一边的男人,她心中就恨得不行。 “送他来淮州时,他与我们村上的一个姑娘有了情意……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如何能与他为妾?况且,我们家里是个什么光景,我也不瞒着娘子……吃饭穿衣、供他进学就已不易,哪里还有余力再多养一张嘴?” 董娘子深吸一口气,“没法子,只能逃了……那姑娘家的人气得不行,为了自家闺女的脸面名声着想,这才叫我们狠狠出了一笔银子,这事儿就算了结了。若是不给,对方便要告到学衙老爷那儿去,即便不叫他没了功名,怕是往后的日子便更难了……” 桃香闻言,也忍不住生气:“怎会有这样离谱的人?孙元谱,你不知道你家中已经娶妻,不知道家道艰难么?” 孙元谱支支吾吾:“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都是常事……难道不是么?” 没等桃香反驳,董娘子重重一拍桌面,冷笑连连。 “是常事,可也要你有这个本事!若你每年能进项足以支撑养家,足以养活那一干小老婆,我管你那么多!!” 她指着孙元谱,恨道,“是我想多了,原以为你到了淮州,谋得一份好差事便能收心,往后日子也能过起来了……结果,你竟还是这般不长记性!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你还敢与那沈大人的妾室有了首尾……” “孙元谱,原先是我小瞧了你,你真是有勇有谋,往后能堪大任的!” 一番话,说得那男人满面涨红,几乎无地自容。 大约是知道自己有错在先,还错得离谱,他忙不迭拱手作揖,连连赔不是。 “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就饶了我吧……我如今也难免一场牢狱之灾,若此时你我离心,岂不是更把我推向火坑?我知道错了,我这回是真心实意想与你过日子的!待我平安归来,我定不负你!” 他边说边看向董娘子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神一片柔软。 “你看你……都已经怀了孩子了,你忍心叫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么?若是被休弃回去,你又怎么自处,如何生活呢?” 董娘子眉眼微动。 孙元谱以为她心软了,又往前凑近了一些,柔声软语地哄着。 这是妻子从前最吃的一招。 不管他与外头的什么人有了何事,她最后都会折服于他的柔情。 原先是无法正大光明地见到妻子,无法与她当面说清楚。 今日却不一样…… 他有了机会,一定会让妻子回心转意。 想到这儿,他又补了一句:“等我回来,往后我们一家三口过我们的,我一定收了心,只与你一人好。” “秀云,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饶恕了我吧。” 第318章 放妻书 桃香看得眼睛都快冒火了。 盛娇依然满脸平静,看着这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看着男人精彩的表演,她不由得暗想——是不是当年魏衍之也在皇帝跟前演过,只是自己没看到? 这样想着,她内心早已波澜不惊,只觉得凉薄又可笑。 孙元谱还在唠唠叨叨个没完。 董娘子缓缓拨开他的手,似乎发了一场怒火后,她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一只胳膊支棱在桌上,单手扶额,她沉默许久:“元谱,你我成婚至今,我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孙元谱一愣:“你说这话……当然是没有的。” 董娘子笑了,笑容里透着苦涩:“怎么会没有呢?你嫌我不够标致,身段不够纤细,还嫌我说话不如外头那些女人好听,会一味地顺着你。” “刚嫁到你家时,婆母还在,你嫌我伺候得不够周到。婆母后来亡故,你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是怨我的,你觉着是我没能将婆母照顾好,这才让她离世……哪怕大夫说得清楚明白,可你就是怨我。” 提起这些,孙元谱也不吭声了。 他嘴角抿紧,眼神转向一边。 “后来,我伏低做小,拼命做针线贴补家用,你才稍稍回转了心意……也并非是你对我有多少情分,不过是惦着我还有点用,毕竟那会子家道艰难,就算休了我,你又哪里有钱再讨一房婆娘。” 董娘子深吸一口气,“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相夫教子,辛劳操持,好像女人都该这般似的……可老天长眼,叫我平白得了这么一番造化。” 孙元谱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望着妻子。 对上他的眼睛,董娘子一字一句道:“在我这儿,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往后我会带着孩子一道好好生活,至于你……该服刑服刑,往后就算出来了,也别来寻我们。” 说着,她笑了起来,“你不是总说要给我一纸休书请我下堂么?今日你可算得偿所愿了。” “你、你……宁愿被休,也不愿与我重修旧好?!” 他又惊又怒。 这个结果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才过去两三个月而已,董娘子竟然变得让他认不出来了。 董娘子望向盛娇:“麻烦盛娘子了,我这儿需要点笔墨纸张。” 盛娇眉眼沉沉:“你可想清楚了?” “嗯。”她点点头,“这段时日没他,我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顺心,你说得对,没有他我一样能积攒银钱,一样能持家过日子!” “那你把原先我给你的银票交出来!你若不是靠着我过日子,又哪里来这些时日的宽裕潇洒?”孙元谱也生气了。 自己都已经这般低声下气。 还当着外人的面给足了她台阶。 就连方才挨打,他都不曾还手,这还不够么? 董娘子吃了一惊,没等她开口,盛娇在一旁幽幽道:“你提醒我了,这些时日你娘子一直住在我处,一应开销你该结算一下,那十两银票已经交给我了,差不多刚好弥补,你如今——打算要回去?” 孙元谱顿时脸色难看。 “她要我休了她,那之前给她的银票我要回来有什么不对?”他还在嘴硬。 盛娇深深凝视着他。 “果真,古人诚不我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怎么可能大彻大悟,就真的痛改前非。”盛娇摇摇头,唇边弯起一抹清冷的笑,“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不是她要你休了她,而是——” 她顿了顿,掷地有声,“你们和离。” “不可能!” 孙元谱张口就拒绝,“凭什么和离?我是有错在先,可我一个男人有个三妻四妾什么的,也是正常……” “你看上的可是别人的妾,你知道你这样拐走他人妾室也是要处刑的,到时候数罪并罚,你觉得你还能安稳?” 正说着,桃香已将笔墨纸砚都送来了。 一方小小的案上托着几样,瞧着安静冰冷,却如董娘子的决心一样,坚定果决。 “写吧。” 盛娇命令。 孙元谱瞳仁发紧,望着眼前的一方笔墨,整个人都不好了。 “该不会孙大才子入狱这些日子,连笔都不会拿了吧?还是说,你不会写放妻书?” 盛娇温温一笑,“那这样好了,我念你写,也免得你多费神思。” 孙元谱抬眼,眼底终于有了泪光:“你……你这是在逼我, 你仗着景王殿下的权势,你在逼我们夫妻和离!” “是我想要与你一刀两断,不关人家盛娘子的事。”董娘子终于明白过来,立马起身表态。 一样是解除夫妻关系,休妻与和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是她一开始想岔了。 却没想到盛娇早已准备妥当。 只能和离,绝不休妻。 “随你怎么说。”盛娇淡然道,“等出了这扇门,你想怎么喊冤都可以,但今日你要写的只有放妻书,而不是休妻书。” 厢房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孙元谱的呼吸声越来越沉,越来越粗。 他的手在抖。 “倘若我不写呢?” 盛娇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必?眼下你不写,等你入狱之后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写,到时候难免要受一场皮肉之苦,横竖结果不会变,你这样只是在为难自己。” 眼前这男人脸上的皮肉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 这女人瞧着如花似玉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比寒冰还要渗人。 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他脸色微变,迟疑半晌,还是缓步上前拿起了笔,熟练地在砚台边上舔了舔。 还没来得及问,只听盛娇柔声道:“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本该有两德之美,二体一心;如今反目生嫌,不同无归,难觅一意,故求一别以书为证,各还本道……” 一滴墨抢在落笔之前染上了纸页。 孙元谱咬着牙快速写着,渐渐地,眼前一片模糊。 当听到耳边的声音在说:“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便献柔仪。愿娘子千秋平安。” 他只觉得心头重重一沉,仿若被塞满了湿漉漉的棉花,逼仄憋闷到喘不过气来。 一抬眼,却见董娘子就在身侧。 第319章 女户 她微微靠近,上半身倾斜过来,恰到好处地又保持了一点疏离,叫他可望而不可触及。 眉眼低垂,她认真地看着放妻书上的每一个字。 看得是那样认真仔细。 明明她也不识几个字,看着看着,眼眶一红。 孙元谱心底一喜,张口就要说“若是你悔过了,咱们便不提这和离的事”,谁知话还没说出口,但见那董娘子满脸欣喜地冲着盛娇展颜一笑。 那样开心,那样雀跃。 简单的眼神里盛满了希冀,那是对未来的渴望。 一时间,他有些愣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妻子,开心快活,只为自己。 从前的董娘子一向小心翼翼,贤淑乖顺,甚至连正眼都不敢与他对视。 而现在的她…… 身怀六甲就敢与他和离!! 她一个妇道人家,她怎么敢的! 瞬间,一股火气漫上心头,他下笔匆匆,最后那几个字写得走笔龙蛇,格外潦草。 盛娇上前拿过,细细看了一遍:“不错,就是这样,你们俩签字按个手印,回头我们去官衙过个明路,这就罢了。” 董娘子欢欢喜喜从桃香手里接过一方朱砂印。 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还写得不是很好,顶多能算得上端正能看。 有些僵硬地执笔在纸上末端落下三个字——董秀云。 随后,不带一丝迟疑,快速在朱砂印上重重按了一下,坚决又果断地在自己的名字上留下了一枚小小的、圆圆的指印。 董娘子胡乱地用帕子擦了擦,泪中带笑。 “走吧。”盛娇催促着孙元谱。 孙元谱却立在远处一动不动。 他只觉得两只脚沉重无比,仿若灌满了石泥,重得他根本无法抬脚迈出去一步。 还在僵持,盛娇却没那么多耐心了。 她直接叫来了负责看押的护卫:“请这位孙先生与我们一道去官衙走一趟吧,别磨磨蹭蹭耽搁时间了,今日你忙完了还要回去牢狱里继续待着。” 董娘子突然想起什么,也忙道:“是啊,早些办完了早些省心,我今儿一早得了一大篮的鲜莲蓬呢,早点回去料理了,晚上给你们做莲子粥,这会子暑热刚起来,吃这个最合适了。” 孙元谱惊呆了。 他完全没想到,妻子与自己和离后,竟半点不难过,还笑得这般开心。 这会子想反抗已经太晚了。 他一个人如何是那些身强体壮的护卫们的对手? 被押着一路跌跌撞撞出了客栈,就要被塞进马车前,他突然悲愤欲绝,大吼一声:“盛娘子!!你这样坏人姻缘,自己可是要遭报应的!你合该一辈子没男人要,一辈子孤苦伶仃!” 盛娇回眸,青丝如瀑,眉眼如画,莞尔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去官衙的路,一片坦荡。 双方俱在,有签字盖印的放妻书,官衙那边很快就过了明路。 董娘子拿着全新的身契,只薄薄的一张纸,捧在手心里仿若千斤重。 往后,她是自由的了。 她吃什么做什么说什么话,都可凭着自己的心情来。 再也不用为了夫家殚精竭虑,更不必为了供孙元谱,勒紧腰带! 盛娇与官衙代行职责的官吏说了几句话,又把董娘子的身契拿回去,让人家在上面盖了个章。 这个章透着深红,上头是董娘子看不懂的字。 刚好落在她名字下方,端端正正,煞是好看。 董娘子不解:“这是……什么?” “我跟人家说了,往后你说不准要立个女户,名下会有子女,是以和离之后就给你盖一个章,这样你有了银钱,能够置办一处落脚的住处了,便能来开户办理。若是到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一样能畅通无阻。” 盛娇微微一笑,“还好是和离,若是休妻,你只能被遣返回娘家,怕是身契户籍都不能自个儿做主。” “当然,若是往后你寻到了可以托付终生的人,立不立女户也是可以商量的。” 她边说边轻轻拍了拍董娘子的手背。 温婉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文雅淡然,心头是恰到好处的暖。 董娘子快速低下头,眨眨眼睛笑道:“什么托付不托付的,如今我只想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往后的事情随缘吧。” 事情办完了,盛娇也松了口气。 领着董娘子与桃香回去后,她又改道将孙元谱送回御府院。 桃香颇为不满:“娘子,这些护卫都在,叫他们押送回去不就好了?” “借人出来总归不合规矩,既然是我开的口,也应当由我来收尾,不亲眼看着人平平安安送回去,我如何安心?”盛娇道,“你陪着董娘子在家里就好,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一抬手,马车徐徐往前,竟不给桃香追上去的机会。 董娘子笑着按住了桃香:“你过来帮我的忙好了,娘子这一来一回的,等回来了定然辛苦,咱们早些料理好了,让娘子一回来就能吃上一口新鲜的,岂不更美?” 没法子,桃香只好目送着马车远去,口中嘟囔着不快,与董娘子进了厨房。 厨房里,各种锅碗瓢盆都摆放整齐,另外一边的长条桌子上是各种已经料理了一半的食材,另有一只竹编簸箕里放着一颗颗剥开的莲子。 董娘子畅快地用了一碗水,又给桃香倒了一碗,见到这些便道:“一定是水菱她们,剥得真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你就别夸她们了,几个小皮猴子,也就水菱稳重能干。”桃香接过,一口喝了大半。 “你也别太挑了,我瞧着她们几个就很好,小小年纪又能跟着娘子学医认药的,还能帮衬咱们家里的琐事活计,还要去跟骆大家认字读书,忙得跟个什么似的。” “我们村里头原先有几户富庶的人家也供了儿子在学堂上进的,结果哪一个都没有她们用功勤快的呢。” 董娘子回忆起过去,眉眼一软。 “你……想好了没有?往后是立女户,还是寻个男人嫁了?” 桃香性子远没有盛娇沉得住,这会子四下无人,刚好是问清董娘子意愿的好时候。 第320章 跟我,就别装了 “要是立了女户,往后再想嫁人就不太容易了,外头的那些人都忌讳这个呢,说什么女人不可抛头露面的,立女户者就是不不安分守己。” 桃香说着,自己火气都压不住,小脸隐隐透着愤怒。 董娘子摇摇头:“我如今这样子,如何能……再指望嫁别的男人?就算嫁,又能寻得什么好人家?”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与桃香凑近了好些:“好姑娘,实不相瞒,上回娘子救了我,又查出我怀了孕,那时候那般凶险,得亏是娘子妙手回春,不然哪有我如今喘气活命的时候?那会子娘子就与我说了,说我这一番波折,恐伤了身子,若是这一胎保不住,往后想要子嗣是难上加难。” 她深吸一口气,“我也想过要不要放弃了这个孩子,往后再寻个男人嫁了,到时候生几个还不是由着我自己?可惜天意弄人,我、我……不愿再嫁了。” “立女户挺好的,我一人当家一人说了算,往后把这孩子生下来也跟我姓,我领着孩子,又有手有脚有能耐的,到哪儿找不着饭吃!” 董娘子一面说一面满面放光。 她的眼神里隐隐透着对未来的期许。 桃香都被感染了:“是啊,立女户挺好的,往后我也要立女户!一个人当家做主多利落痛快!一样是人,何必总是对别人忍气吞声的?” “你呀。” 董娘子忍俊不禁,“你跟我情况不一样,大姑娘家的还没许配人家,别说这些丧气话。” 桃香知道跟董娘子是说不通的。 她抿紧嘴角,将碗底的水一饮而尽。 莲子已经料理妥当,厨房这边又有后来的柴妈妈帮忙,她便去了放置药材的厢房。 桃香是眼里有活,手脚勤快的姑娘,就是歇不下来。 刚推开厢房的门,冷不丁身后传来赖晨阳的声音,吓得她差点丢了手里的锁。 “你当真要立女户?”赖晨阳就站在廊下不远处。 “好好一个护卫首领,学什么不好,偏学人家听墙角。”桃香哼了一声。 “立女户没你想的那么容易,那董娘子是不得已,立女户是她目前能选的最好的结果了,但你不一样。” 赖晨阳突然有些情急似的,迫切地想要改变桃香的念头。 她眨眨眼睛,满头雾水:“我立不立女户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怎么还在我这儿,娘子都走了大半天了,你不追上去护卫,倒在我这儿磕牙。” 眼前的男人怔住半晌,欲言又止的了一会儿,最终离去。 桃香摆弄着药材,摇头道:“景王殿下身边的人怎么都怪怪的……” 抵达御府院时,斜阳晚照,彩霞金云如锦,风也显得比白天时温柔清爽了不少,盛娇让人把孙元谱带进去给魏衍之过目,确定无误后,她便立在殿外福了福,打算就此告辞。 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这是盛娇的准则。 可有些人不是这样想的。 她刚要走,殿门就被迫不及待打开,魏衍之冲了出来。 才冲了两步,他又硬生生停住,举手成拳挡住唇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坐坐?” “沈正业相关一案的卷宗已经有一部分送往京城了吧?”盛娇问。 “是。” “看样子,与冯家有关的,殿下还是选择了保守处理。” “目前证据并不足。”魏衍之有些不快。 晚霞朦胧,清风拂面,吹动着女子的青丝与衣角,烈烈风起,那柔软的布料伴随着微动的节奏勾勒出她纤纤身姿,立于风中,仿若一支轻轻摇晃微颤的百合。 如此旖旎,她偏要说出那样冷冰疏远的话。 盛娇凝视着他,突然改了主意:“我许久没尝过殿下这里的枫露茶了,不知今日可否有这荣幸一品?” 魏衍之顿时两眼冒光:“知道你喜欢,早就备着了。” 二人进了内殿。 烛火燃燃,照亮了盛娇那张如玉的脸。 她一眼看到架子上燃着的却是红烛——这是魏衍之的小心思。 托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挡住了唇边弯起的嘲弄,她点头赞道:“确实不错,这些年了依旧是这个味道。” “我知道你喜欢,所以……一直等着。” 茶,等着;人,也等着。 他不愿将话说得太直白,骨子里他还是更渴望看见盛娇主动向自己接近,就像今天这样。 红烛花下,月晚风轻。 与她对坐相谈,就已经是人间幸事。 只要没有了周江王世子,那盛娇就不用再嫁。 魏衍之心头一片火热,目光灼灼:“娇娇……” “魏衍之,你说你对我一片真心不改,可是真的?”她突然撩起眼皮。 “自然。”他忍不住收紧掌心。 每每对上这双眼睛,他总会莫名心悸。 “既如此,我也拿王爷当半个自己人吧,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柔软很娇媚,每一个字眼的结尾都像是带了一只小巧的钩子,轻而易举就能勾住他的心。 盛娇眯起眼,红唇浅笑,“实不相瞒,王爷送往京城的卷宗被我小小的改动了一点点。” 魏衍之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对视片刻,他明白了:“你将冯家的事情也塞进去了?!没有十足的证据,这样只会打草惊蛇!你这样太莽撞了!” “别着急。”她轻柔道,“我并非要将整个冯家拖下水,只是可怜一位老父亲关心则乱的心情,毕竟两个儿子都在淮州,也都深陷泥潭,总归要让他知晓一二的。冯嘉玉不是已经认罪了嘛?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你也要让冯大人有机会亲自来送一送这个宝贝儿子才是。” “人家父子一场,你瞒得这样紧,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烛火下,她依旧温柔似水。 可说出来的话却叫魏衍之一阵阵的惊愕。 沉默半晌,他从唇齿间蹦出几个字:“你也……太胆大了!” 盛娇收回视线,又品了一口枫露茶,随后起身告辞。 “旁人不了解,可我还是多少知道你的。”她微微回眸,盯紧了他,“人人都道你是才能过人,又性子温吞,甘于人下,当真品质如玉般温润无瑕。” “可……那东宫之位,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么?跟我就别装了吧。” 第321章 手中之刃 盛娇离去已久。 魏衍之仍坐在原处,手边的红烛俨然短了一半,那摇曳的烛火如星子一般在屋中跳跃着,以微光点亮了一隅的昏暗。 可这光,藏不住男人阴沉的脸。 他垂眸半晌,嗤笑一声:“真不愧是与我结发的女人……竟然什么都瞒不住你。你哪里知晓……如果不这样,我又怎么能完全得到你?” 殿外,赖晨阳前来回话。 “殿下,京城传来的消息,那周江王世子已经向陛下讨要了盛娘子的庚帖,说是、说是……要将三书六礼走个齐备,陛下很是满意,已经应允了。” 魏衍之掌心紧握,呼吸沉了沉:“呵,让他去讨吧,即便合了庚帖又如何?” 盛娇是他的! 可这里是淮州,他鞭长莫及。 周江王世子联姻一事终究还是要去京城才能解决。 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他眸色深邃,吩咐道:“让我们的人回来吧。” “可是殿下,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摸到东宫的把柄。” “不用,让他们回来。”魏衍之注视着刚刚那一盏被盛娇用过的茶碗,声音里透着决绝,“有些事情总归要去京城才好办。” 晚间的风拂动着盛娇的衣裙,她一步步走出御府院。 外头一大片密林。 若是日光充足,这里一定是墨翠浓淡总相宜,到底是皇家别苑,自与别处不一样。 只可惜,这会子天黑了。 密林中残影斑驳,昏暗阴霾,莫名地叫人有些心慌。 她的马车就停在密林之外。 这也是来这儿的规矩。 她必须独自穿过这一片密林。 大约是走的次数多了,盛娇并不害怕,那白净如玉的脸庞镇定自若,即便眼前没有一丝光线,手里没有一盏油灯,她依然轻车熟路,莲步款款,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眼瞅着快到了,密林外头隐约可见依稀的灯光。 那是盛娇下车之前吩咐车夫点亮的。 就在此时,冯成康从一棵树后面闪了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这么晚了,不知冯大人有何见教?”她淡然地回望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冯成康步步逼近:“我有几句话不向你问明白,我不放心。” “有些话你问明白了,反而更不放心。”她嫣然一笑,“时候不早了,若是冯大人没有要紧事,还请不要耽误我的功夫。” “那一日陈家贱妇是不是你挑唆的?是你让她去击鼓鸣冤,也是你让她自戕!好你个盛娘子,数年不见已经这般心狠,从前在京城时你可是不愿牵累任何一个无辜的,怎么今日就转了心思了?”冯成康冷笑着,从齿缝间一句句挤出冰冷阴森的话。 盛娇:“那一日你也在在场,为何不说是你指使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二太太出事之前,你确实有单独私下见过她。敢问冯二爷,那一日你与陈二太太说了什么?是不是让她当着景王殿下的面指控冯嘉玉,嗯?” 朦胧无形的光穿过树影落在她的脸上。 点亮了她眸光深处的火光。 冯成康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怕自己质问。 或者说,从事发那一日起,她就等着他找上门。 盛娇缓步上前,柔声轻笑:“你能做得,为何我不能?冯大人六亲不认,大义灭亲,此番忠君爱国之心当叫人佩服。” “盛娇!!” 他上前,伸手狠狠箍住她的胳膊。 这一下冯成康没有手软,几乎用了十成的力气。 盛娇只是眉尖轻蹙,很快又水波不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不过是怀疑我借着你的手,将这件事推到了越发不可收场的地步。冯大人原先只是想让自己的弟弟消停些,顺便从他手里拿走陈张两家的进项,再给一口不大不小的锅让他背一背。” 她边说边笑,凑近了,那声音就在他耳边,“既然都是背锅了,大人还在意这口锅是大是小么?横竖都是要陷害自己的亲弟弟的,你这会子找我撒气算什么,五十步笑百步么?呵呵呵……” 轻柔如铃的笑声回荡在夜空中,很快消弭。 这一刻,冯成康心思杂乱,百感交集。 却又听耳畔一阵痒痒,是她又贴近了一些,顿时一阵吹气如兰:“大人放心,当年大人对民女的援手,民女铭记在心,定当好好奉还。” 话音刚落,赖晨阳率领一队人追了上来。 冯成康慌忙松开手。 “盛娘子,殿下命吾等送娘子回去。”赖晨阳盯紧了冯成康,“冯大人这是……” “我刚从公主处离开,不巧遇上了盛娘子,我与盛娘子也算旧识,寒暄几句罢了。”冯成康很快恢复了镇定。 盛娇弯唇一笑,对这个说辞不置可否。 她转身上了马车。 冯成康独立在远处,双眼布满阴霾,盯着那一队车马,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眼前。 他自言自语道:“这女人,竟然敢利用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头到尾,盛娇都清楚他的动向,每一步预判都精准到可怕。 若不是她与陈二太太提前告知,对方又怎么会知晓冯嘉玉身上的隐秘? 唯有肌肤之亲,方能看见那一处。 冯嘉玉再贪恋女色,也不至于寻一个风韵犹存、名声狼藉的妇人宽藉,凭他的手段能耐,要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想到自己什么都知晓就冲在前头,却做了盛娇手里的一把利刃,亲手送了冯嘉玉下了监牢,冯成康就满心懊悔,恨不得让时光倒流,自己能在那一日的楼台上拦住一切。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冯嘉玉已经招供。 甚至连一部分证据都是冯成康自己送上去的…… 心头涌起一阵憋闷,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断了身边的一棵大树。 “盛娇!你不会总这样好运的!我们走着瞧!” 两盏油灯亮起,吱呀一声,桃香转身关上了屋门。 小丫头口中嘀咕着:“都跟你说了,晚上风大,娘子总也记不住。” 盛娇正把一双手浸泡在热水里,感受着这一刻的舒坦。 闻言,她抬眼轻笑:“有你帮我记着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水蕙一路小跑进来了:“娘子!!偏门外来人了,说是、说是什么公主!” 第322章 温川殁 没等水蕙说完,平川公主已经到了跟前。 她身后只跟着吕嬷嬷。 二人一打照面,平川公主便开口:“本宫在御府院里憋得都快发霉了,今晚兴致高,出来走动走动,在这淮州城里本宫也没有相识之人,来你这儿坐坐,你没有不欢迎吧?” 她这一身光华富贵,一看就非一般人家的千金闺女。 盛娇拿起旁边的一方巾子擦了擦手:“有道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殿下来得刚好,即便我下帖子去请,怕也没有这样刚巧的事儿,殿下用过饭了么?若是不嫌我这儿粗茶淡饭,不妨坐下歇歇,与我一道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今晚虽风大,但月色皎皎,莫要辜负了这一份美景才是。” “好。” 平川公主应得利落。 门关紧了,但另外一边的窗棱却大开着。 盛娇让人帮忙,将那张小方桌略微挪了一下地方,从原先朝着东边的位置挪到了西南角。 因是入夏了的缘故,夏婆子早早就领着几人将宅院里的每一扇窗户都糊上了轻柔的纱,既能防蚊虫,又能隔一层日光,叫屋子里头更添清凉。 这会子开了窗,又挪了位置,风刚好只擦过一点点,从那薄纱中穿过,被分成了无数轻柔的流动,吹拂在脸上更能抚平一日的烦躁。 再瞧瞧桌上的几道菜,都是家常菜式,平川公主挑眉道:“你真是越过越不如从前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跟我九哥服个软,就凭着你们俩的情分,他断不会叫你过得这般辛苦。” 盛娇笑容温婉,捧着碗筷用饭。 细细地抿了一口饭菜咽下,她才淡淡道:“这样就很好了,你九哥……我早已无福消受。” 平川公主刚要动筷,身边的吕嬷嬷有些担心。 平川公主嗤笑:“不用怕,她要是想害我早就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我要是死在她的地盘上,你以为她还能活?” 盛娇赞赏地投去一眼:“殿下明智。” “不是明智,是知晓你不是这般蠢笨之人。” 平川公主有些嫌弃地夹起一筷子菜:“这是什么?” “淮州特产,芸菜。立夏之后,芒种之前吃着最是鲜爽可口,若等到夏至,这菜便不中吃了,又老又苦。那一年我刚到淮州时,什么都不懂,有人给我拿了这饭菜,我几乎是吞着咽下去的,你就晓得有多难吃了。” 盛娇提起过往,似乎半点不在意,轻快谈笑,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平川公主错愕片刻,尝了一口。 果真鲜香清爽,是从前不曾吃过的滋味。 她忍不住又吃了两口,脸色都晴朗了不少。 “你这厨子不错。”她赞道。 “是么,能得殿下夸奖,她若是知道了,定然要欢喜坏了。若是她来日自立门户,做个吃食的买卖什么的,到时候还请殿下为她美言几句。”盛娇顺势道。 “我向谁美言?”平川公主啼笑皆非,“难不成要与我父皇说?” “倒也没那么麻烦,只消公主去店里坐一坐,或是留下一字半句笔墨什么的,那就足矣。” 平川公主点点头,突然明白过来:“好呀,我才来一趟,坐下没吃你两口饭,你就给我指派起事情来了?” “不敢,只是民女一点点的提议,若是殿下没空,权当我没说就是。” “你都开口了,我又有求于你,这点子小事若还不答应,那你往后记仇了倒霉的还不是本宫?” 盛娇笑而不语。 平川公主又吃了几筷子,大约是胃口被调了上来,又问盛娇盛了一碗饭,二人对坐着一边用饭一边赏着清风明月,这画面倒也静谧美好。 一餐结束,平川公主漱了口,心满意足。 “不错,在你这儿倒是比那宫殿舒坦。”她赞道。 盛娇:“若殿下喜欢,往后可以常来,你提前让人给我知会一声便是,我好让那位娘子准备起来,等殿下到了刚好饭菜也都得了,岂不美哉?” 平川公主连连点头:“有你这句话,本宫可就当真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像是泄了气似的,“盛娇,我……又杀人了。” 盛娇托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颤:“为何?” “其实我想杀的是冯成康,呵……可他我还没玩腻,不想就这么失了一个尚且新鲜的玩具,所以只能杀了那个与他有苟且的丫头。” 平川公主呆呆地望着窗外,“我明明跟姐姐发过誓的,我不下狠手的……可事到临头,还是没忍住。” 盛娇垂眸:“是冯嘉玉身边的丫头么?” “你知道?”平川公主一阵惊讶,随后了然道,“你知道也不奇怪,冯家兄弟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你么……你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怕是他们周围早就都是你安排的线了。” “殿下过奖。” “呵……你预备何时收网?” “快了。” “冯华珍之死,你应当知情,对吧?” “冯华珍就是我的杀的。” 平川公主呼吸一沉,猛地调转视线,撞上了对方那双深不见底、宛如沉渊的眸子,眸光深处是一片被割得破碎的凌厉,它们碎成零星微点,透着无数的锐利锋芒,明明悲痛欲绝,却强硬到可怕。 这一瞬间,她看得明明白白。 对视片刻后,平川公主笑了:“真不愧是做过我嫂子的女人,冯华珍算什么东西,也配你亲手杀她,岂不是脏了你的手。” “血海深仇,当是自己亲自动手方能解恨,殿下当初不也是这样么?”盛娇眯起眼眸,话锋一转,“冯嘉玉死了之后,我便会北上入京,到时候温川公主的消息便瞒不住了。” “我姐姐?”平川公主瞳仁一紧,“还与我姐姐有什么干系?” “殿下当真是被瞒得紧。” 盛娇勾唇轻笑,颇有些遗憾与悲凉,“温川公主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命绝岭山,年后给你所写的书信,每一封每一个字都是仿冒捏造。” 咣当! 平川公主手里的茶盏落地,碎了一片。 她失控了。 “盛娇,我警告你,不准胡说八道!我姐姐明明活得好好的,就在上个月我还收到了她的书信!!” 第323章 惊天秘密 平川公主一扫方才的淡定,眉宇间笼着浓重的杀戮,两眼轻轻眯起,与盛娇间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清风悠然,吹动了摇曳的烛火。 顿时,屋子里的光芒越发跳动不安,人影憧憧。 盛娇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眨了眨:“你知道的,我从不在这种大事上跟你开玩笑,编造这样的谎言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说罢,她不等平川公主开口,便复述起一段内容。 轻柔的声音如流水一般在耳边流淌,听着是那样不真切。 平川公主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因为盛娇复述的,正是上个月温川公主给她寄来的书信的内容。 那一段描述自己生活有多惬意轻松的文字,平川公主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铭记于心,绝不会错。 这明明是一国公主的家书,为何盛娇还能知晓?! 她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眼底满是警惕:“你、你……连来往驿站都渗透了进去,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的姐姐温川公主为国献出了自己的终身,这一嫁山高水远,此生不见,唯有家书能聊表思乡之愁,哪怕贵为一国公主,为人该有的情感她一点不落。温川性格温润,外柔内刚,她最是疼爱于你,你——还记得吗?” 盛娇避开了平川公主的问题。 她的话听着柔软至极,却又充满了力量。 问得平川公主顿时心底颤抖,几乎不敢对视她的眼睛。 “当然记得……她真的出事了?”平川还是不信。 “你仔细想想,若温川公主当真平安,这家书每隔一个半月就来一次,会否有些太频繁了?” “我姐姐乃当朝公主,有我母妃撑腰,她又是为国和亲,自然身份贵重,差遣人手送信往来又算得了什么?”平川振振有词。 盛娇点点头:“可是……就在三个月之前,岭山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泥石流,沿边的驿站共计一十三座,全都葬送在内,别说书信了,就连陛下想要的消息都被封在里头。” “岭山山脉宽阔,绵绵不绝,要想避开官道从旁边越过去,你觉得你这书信还能到的这般准时么?” “可若是走的官道,走正经驿站交付——岭山那头因此天灾与外界几乎隔绝了月余,你这书信又是怎么拿到手的?” 她的话条理清晰,严丝合缝。 即便平川想出各种理由,也无法自圆其说。 根本骗不了自己。 眼前一片茫然,脑海空空荡荡,耳畔仿佛还回响着方才盛娇说过的每一个字。 这每一个字都震耳欲聋。 “可、可……这书信是父皇交给我的。” “你的父皇文武共治,每日要料理国事,日理万机,一个和亲的女儿在他心中真的无法排在前头。如今太子监国,一并理事,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自然不用陛下亲自过问,真正在其中插手的,大约就是当今太子。” 盛娇温温一笑,“从前在京城时,我就知晓殿下与温川公主姊妹情深,非一般皇室手足能比,既然我知晓了这件事,必定要与公主说清楚,不然……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怎么说我曾经也是殿下的嫂子,若叫我一同瞒着你,我于心不忍。” 平川公主的鼻翼轻轻一张一息,眼眶渐渐泛红。 她死死盯着盛娇,似乎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些许端倪。 半晌,她苦笑:“是真的?竟是……真的?她为什么会死在岭山?她明明嫁去了那边,只要在那边安安心心做王妃即可,又怎么可能去岭山?!” “那场泥石流……带走的不光有附近村民的命,还有温川公主也一并消失在那片的山脉里,至今杳无音信。”盛娇呢喃着,“温川公主应当是知晓了什么事,所以避开众人,只带了几名亲信护卫冒险从岭山穿过,想要……给京城传信的吧。” 说完了这两句,她摇摇头,“这些只是我的猜测,目前具体怎样还未可知。” 平川公主的呼吸一点点加沉了。 情感在说这个女人满口谎言,不可信! 可理智又在告诉她,盛娇绝不是那种信口雌黄的人…… 况且,编这种谎言有什么意义? 最最关键的一点,盛娇是怎么知道那封家书的内容的? 乱七八糟的思绪一股脑涌上心头,仿若一打开蒸笼时的瞬间,蒸腾而起,火热又茫然,眼前一片模糊。 平川公主没多说一个字,领着人匆匆离去。 当身形被藏入夜色中,平川公主的面容终于控制不住地狰狞起来。 吕嬷嬷看得心惊肉跳,忙哄着:“殿下,殿下……您冷静一点,这盛娘子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温川殿下那么温柔宽厚,必定是有福之人。您别被这两三句的挑拨就失了理智啊!” 平川公主眉尖拧紧,嘴角却在笑:“你帮我去信问问。” “问什么?”吕嬷嬷有点懵了。 “就说……我听闻岭山有天灾,心疼当地的百姓,特从我公主府捐出白银千两,以用赈灾!”她眯起眼眸。 吕嬷嬷瞬间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忙低头顺从:“是,殿下。” 平川公主几乎将手里的帕子都绞烂了,心越发不定。 夜色茫茫,却见晴朗。 灯下,盛娇已经收拾好了桌子,刚刚就着热水梳洗更衣。 抬手拨开一缕青丝,从后颈绕到胸口,轻轻梳着,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容颜依旧,只是原先眸光中的灿烂早已消耗殆尽。 放下梳子,刚好身旁的烛火又跳动了两下。 她便拿起剪刀轻轻剪开了烛花。 啪啪几声轻响,这烛火仿若比刚刚明亮了不少。 照亮了那一把被随意搁在台子上的木梳。 梳子上的红漆已经掉落大半,依然能瞧见上头繁复精致的雕花,或绽放或含苞,栩栩如生,生动傲然。 那是梅花。 梅枝之下,还有两个小小篆体,写的却是温川! 这一夜,盛娇睡得很香。 第二日刚起身,牛吉就拿来了唐大夫送来的清单。 原来唐大夫赶早要去藏雪堂,便顺道绕过来,将要紧的账目先交一下。 盛娇有些哭笑不得:“唐大夫也太会抓紧时间了,这早晚的功夫我都是要过去的,怎么一清早还绕了这么一趟?” 等她打开清单细细一瞧,忍不住瞳仁收紧。 第324章 生死有命 唐大夫送来的,是今日抵达淮州城的那一批药材。 比预想的还要提前了一些,盛娇大喜过望。 那清单之上是这一批药材的名目,桩桩件件,应有尽有。 无论从数量还是种类,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盛娇不由得眉眼舒展。 桃香见了也凑过来瞧了瞧,脱口而出:“太好了,这药材到了,咱们淮州城的百姓就有救了!!” “你如今也长进了不少嘛,一看这单子就能明白,总算没枉费我平日里教你。”盛娇打趣道。 “瞧娘子说的,我何时不用功了?” 桃香颇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笑容甜蜜。 唐大夫的意思是让盛娇赶早出淮州城,亲自将这一批药材迎回淮州城,方能保万无一失。 盛娇对此深表赞同。 草草用过了早饭,她便出门了。 按照清单最上头一条所写的时辰,这批药材约莫正午之前就能到,她迎着过去,还能早一点见到对方。 哪怕对方要价双倍,她都觉得对方真是个大好人。 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药材,解了淮州的燃眉之急,人家要点钱又怎么了? 一路直奔城门方向,盛娇掀起帘子,总能见到街头病倒的民众。 淮州疫病,是每年入夏时的常态了。 百姓们痛苦,又缺医少药,年复一年这么熬过来,竟然也不觉得无药可医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别人忍着,自己也忍着。 撑不过去的,自去那奈何桥,讨一碗孟婆汤。 撑得过去了,待日头渐渐凉下去,再奔波生计…… 百姓之苦,苦在了朴素至极的生存理念,看得盛娇眉眼发软,忍不住暗暗着急。 果然,那些薄荷药茶只能缓解,却不能根除。 看样子得加快些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刚出城外,她就被人拦住了。 冯成康领着一队人,将盛娇的马车团团围住。 看样子昨夜他遭受的打击不小,势必要从她这里讨回点利息才罢休。 “盛娘子,你与我弟弟一案也有关,请你与我走一趟,咱们一块去见景王殿下!”他冷笑道。 “冯嘉玉一案是你首告,与我何干?” 盛娇眉尖微蹙,“我今日出城是有要紧事要办,麻烦冯大人把路让开,别做那惹人嫌的狗。” 冯成康气得不轻。 这女人,当真伶牙俐齿!毫不服软! “是你个人的私事要紧,还是殿下在办的案子要紧,盛娘子自己应该明白,不用我多说的。” “不是我的私事,事关淮州百姓——” “哼,你一个刚刚脱了贱籍的良民而已,说什么淮州百姓这样大的话,你还以为你是从前的景王妃么?”冯成康有些怒了。 他怒极反笑,“盛娘子,我已经查清楚了,这会子那陈家兄弟已经到殿下跟前了,你要不要亲自过去与殿下辩解两句?” 盛娇的眸子冷了几分。 沉默片刻,她淡淡道:“既如此,我可否留下我的人,我自己跟你去一趟便是,城外的事情交给我家妹妹去办,还请冯大人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冯成康满意地打量着她的反应,知晓这女人是不得不退了一步。 “好说。”他爽快道。 盛娇放下帘子,看向桃香:“你与利海留下,把东西接到了,按照账单上的内容与人家好好算清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莫要算错了就行。” 桃香心急如焚:“娘子——” “这事儿更重要,我就托付给你了。” 盛娇目光坚定,如温玉一般,看得桃香说不出话来。 自家娘子为了这场瘟疫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血,又花了多少精力,投进去不知多少银钱,桃香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说这事儿更重要,一下子点明了要害。 桃香欲言又止,终于哽住了喉间的颤抖:“放心,我——一定办好,绝不叫娘子失望。” 盛娇将两张叠好的纸塞给桃香,给了一个安慰的笑:“我去去就来。” 语毕,她走出马车,朝着冯成康而去。 她被带上了另外一辆马车,与桃香擦肩而过。 利海也有些慌乱:“桃香姑娘,咱们……咱们还走么?” “走!”桃香咬紧牙关,“直着往前,咱们快一点!!” 两边都令她担忧,但她更清楚轻重缓急。 马车飞快地往前,一路颠簸。 快一点,再快一点!!桃香恨不得此刻就生出两只翅膀来,能立马飞到那一队运送药材的商队跟前。 再一次来到御府院,盛娇依旧平淡。 冯成康有些纳闷。 自己已经提到了陈家兄弟,怎么这女人还这么淡定呢? 陈家兄弟反水,定然是背叛了她,她不惊慌失措,也该心神不定才对…… 冯成康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很不喜欢看到盛娇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 她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 那种极盛的姿容配上清冷易碎的高洁,总让人想要亲手摧毁。 曾经在那条流放的路上,某个深夜,他追到了她的身边,是她求他庇护,还主动说若是冯二爷不介意,她愿意伏低做小,给他为奴为妾都成,只要能让她平安抵达淮州就行。 难以想象,昔日高高在上的景王妃,竟然会不顾颜面、毫无骨气,就那样忍气吞声地哀求。 那一日的娇啼怯怯,今日犹在耳畔。 可盛娇仿佛忘记了,面对冯成康时依然那样清冷疏离。 有很多次,冯成康都想当面质问——“难道你之前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他紧盯着盛娇,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专注。 突然,盛娇回眸:“还请冯大人不要总这样看我,让人觉得怪不舒服的。” 冯成康:…… “死到临头还嘴硬!”他咬着牙。 “我会不会死,怕是冯大人说了还不算。” 她抬脚走上了台阶,一节节往上,终于走进了正殿内。 魏衍之面孔阴沉,浑身气势一触即发。 跪在下面的两人正是陈家兄弟。 见盛娇来了,陈家大哥忙磕头道:“景王殿下,就是这个女人!是她威胁了我们,非要我们遣散陈家,她多半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盛娇见状,不由得心头长叹。 这可怎么好……给的活路被自己一一堵死。 第325章 蠢人,演戏,环环相扣 见她进来,陈家大哥又连声道:“这女人事后就掺和我们陈家的丧事,话里话外都是知情人,分明就是她居心不良!大约是串通了我们那位后母,才有了后头的波折和麻烦!” “殿下明鉴!她还亲自善后,给我们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安排好了所有事宜,试问要不是与陈张氏有勾结,她犯得着么,来管不属于自己的事情!” 陈家二哥也跟上:“没错,她还给咱们兄弟支招了,还说什么要咱们留下书信,要咱们散尽陈家家业!” “书信在此,还请殿下过目!我们兄弟二人若是胆敢有一句假话,叫我们俩死无葬身之地,任凭殿下责罚!!” 好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 字字句句,几乎将盛娇钉在了罪状之上。 盛娇眸光微动,双手交叠着自然摆在身前。 面对他们的指责,她一句话都没反驳,依旧那样清冷淡然。 冯成康也进来了,拱手作揖便跪下:“殿下,微臣事后查了一遍,发现事有蹊跷,我三弟虽贪财爱色,却也没有那么糊涂。原先微臣首告,也不过是想让我三弟能知晓些轻重,有过当罚,本天经地义。” “可……” 他抬眼瞥了瞥盛娇,“可后来微臣察觉不对,我三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敢这样做,我冯家忠君爱国,几代人都如此!微臣怀疑,是这盛娘子故意从中作梗,栽赃陷害给我三弟!还请殿下明察,还我三弟一个清白!” 话音刚落,突然他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 很短很急促,很快便消弭在了耳畔。 他很清楚,这笑绝对是盛娇的声音。 顿时心头一阵火冒——都这个节骨眼了,这女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们说完了?”魏衍之冷冰冰地问。 他端坐在上首,面前的书案上布满了各种卷宗。 淮州案子一件接一件,他忙得脚不沾地,日日都有理不完、阅不完的文稿,光是送往京城的折子,就是一日三封。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等冯成康回话,又温柔地对盛娇来了句,“你也别站着了,坐着说话吧。” 盛娇一路奔波而来,且又起得早,本就累得很。 被冯成康这么一搅和,她心情也很微妙。 闻言,便顺势坐在了距离冯成康最近的椅子上,轻柔浅笑地凝望着他,好像她来这正殿里不是被问罪的,而是来看戏的。 冯成康喉间一紧,心头惴惴。 ——景王殿下该不会还对这个女人没有忘情吧?她都已经是周江王世子的未婚妻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问,更不敢试探。 咬了咬牙,他加了一句:“殿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证据证人皆在此,还请殿下明鉴,还我三弟一个清白。” 魏衍之终于停笔。 缓缓将笔锋落在了一方砚台上,他抬眸问道:“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冯嘉玉并未做过那些事?” “不是,我三弟有错在先,合该受国法!但远没有那陈二太太所言的那般严重,陈二太太不过是受了盛娇的挑唆,故意栽赃陷害罢了。” 他又指着陈家兄弟,“这两人皆是陈家二房所出,我的话不足信,但他们的应当可信了。” 陈家兄弟见状,又是一通哭诉澄清。 好像真的很冤枉似的。 盛娇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袖口。 其实今日这一幕,远在她当初寻这兄弟俩时就想过。 陈家兄弟毕竟与陈二太太没有血缘关系,更无养育之情,他们想要背叛反水真是太简单不过了。 为此,盛娇做了两重准备。 一是书信,二是他们自己往后的身家性命。 可以说,只要陈家兄弟听她的话,安分守己,往后在淮州的日子定不会差,不说有多富贵,但一定衣食无忧,全家优渥。 现在看来……还是她把陈家兄弟想得太聪明也太好了…… 想想也是,雅欣如今一个孤女。 唯一能护着她的母亲已经没了,父亲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就算父亲回来,一边是自己的嫡子,一边是过不了几年就要嫁出门的闺女,孰轻孰重,陈二老爷心知肚明。 该如何选,答案呼之欲出。 横竖陈家兄弟已经从陈二太太处得了不少好处,若再将雅欣那一份吞掉,不是更富余。 还能打发了一个麻烦,保住陈家家业,真是一举两得。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冯成康背后的算计。 小户人家,哪里明白其中勾心斗角的残忍…… 是以,冯成康略微一说,他们就心动了。 至于冯成康……他想得也很直白,多半是察觉到冯嘉玉一事自己闯了祸,到父亲跟前怕是难以交差,如今怎么做都好,总好过无动于衷,听之任之。 想明白这些,盛娇淡然的面孔浮现出一抹释怀。 冯成康不解。 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他们说得那般言辞凿凿,魏衍之却没有心思再听了。 拿起一方印鉴在上呈的折子上按了个朱红的印记,他冷笑连连:“冯成康,你不觉得你这话很有意思么?首告你三弟的人是你,如今替他喊冤的也是你,就带了这么两个人来,还想替冯嘉玉翻案不成?” “就算你说的都对,是盛娇从中插手,推波助澜,可——有一点她办不到,那就是陈张两家的账簿,还有你们这些年私底下的银钱来往,你别告诉我是盛娇凭空变出了那些银钱,又强迫陈张两家塞进你三弟的口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能信?” 冯成康哑口无言。 “好了,本王事务繁多,没工夫听你在这里闲扯,相关卷宗会及时送往京城,到时候你若还觉得有冤,就自己张罗了证据到御前说话吧。” 魏衍之轻叹,“只一点,到了父皇跟前,你可不要只带这两个人说话,父皇可没有本王这么性子软好说话,他们的项上人头也是人头,让脑袋好好地在脖子上待着,不好么?你何苦来的,非要连累两条命。”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听得陈二兄弟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还很伶俐的口齿,这会子愣是一个字说不出来了。 他们惊恐地看向冯成康。 “冯大人,我、我们已经按照你吩咐的说了,怎么还……” 第326章 没良心 这话还没说完,冯成康太阳穴猛地一抽,立马拜倒:“殿下说的是,微臣谨记在心。” 打断了陈二兄弟的话,他又厉声呵斥,“当着殿下的面,你们俩还敢信口雌黄?分明我是寻到你们想查个清楚,却不想你们怀揣着别的意思——如今在殿下跟前,还想倒打一耙?!” 他眸色凌厉,看得陈二兄弟立马闭上嘴。 与冯成康一起,二人连连磕头求饶。 这画面,像极了一场可笑的闹剧。 可盛娇笑不出来,她明白,冯成康没有那么蠢。 找陈二兄弟来演戏,也不过是……为了自己以后铺路,他真正想要解决的难题,是如何应对父亲。 她眸光微沉。 魏衍之已经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把冯成康轰出去,又将陈家兄弟俩痛打三十大板,直接撵出御府院。 他身边的护卫一个个都是精兵强将。 由他们来行刑,三十大板,足以要了人性命。 陈家兄弟被拖下去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大祸临头! 他们惶恐哭嚎着冲盛娇喊,求她救自己一命。 盛娇看着他们:“我没有那么好心,总是去救背叛我的人,这是你们自己选的,好自为之吧。” 原本,陈家兄弟只要好好听话,照拂雅欣,按照约定的将陈家家业散尽,回头拿了自己那一份银钱,或是置办田产、购买山头,一样能过得富足,至少往下三代都不用愁银钱开销。 可他们偏偏不…… 一时的贪心作祟,偷鸡不成蚀把米。 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拖出去,很快外头就响起了他们挨打时的哀嚎。 魏衍之凝视着她:“你倒是没失望,他们这样陷害你,你没让我多给他们来几板子?” 盛娇细细听着,听了一会儿才道:“宫中行仗刑的板子大都是两寸厚、五尺长,选结实的栗木制成,一般用在责罚宫人的身上;” “可殿下身边的护卫自然不同于宫中的太监,殿下所用之仗刑也不同于后宫内的刑法,一样都是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殿下却更爱用铁木制成的,阴沉厚实,打在身上足以穿筋烂骨,往往外表皮肉未伤,肌肤肉质早已烂成一片,连救都赶不及。” 她转过视线,对上了魏衍之的眼睛,“三十板子,怕是还未打到二十下,这两个人就已经气绝身亡。” “殿下身边的护卫都是跟从殿下多年的,你的命令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仗刑,这——本就是为了要他们的命的,是以护卫们下手不会留情。” 她的声音如穿过空谷的泉水,清澈明亮。 随着她话音渐渐落下,刚刚还叫唤个不停的二人,这会子已经全无声响。 魏衍之笑了:“你还是这么能明白我的意思。” 话锋一转,他脸上多了几分阴毒,“他们敢给你泼脏水,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遭,若是扛过了三十板子还能喘气,本王就饶了他们这一回,若是打死了,那就是他们自己福浅命薄,怨不得本王了。” 盛娇对此没开口。 陈家兄弟,背信弃义,宁愿出卖自己的亲妹妹,也要贪图那最后一点的家业。 最后送了白白送了两条命…… 她救不下,也懒得救。 终于,三十板子打完了。 她看向魏衍之:“既然陈家已经前前后后没了三条人命,关押在地牢里的陈家几人也该放了,横竖他们与这事儿无关,遣散陈家家业一事,终归还是要他们陈家的主子去做,殿下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你说得对。” 魏衍之心情很好。 大约是觉着自己护着她了,满心满眼都想得到她的一句夸奖。 可盛娇明显没打算夸他什么。 又说了两句,她便起身告辞:“这几日我会很忙,殿下若是没有旁的与案件相关的事情,就不必来寻我。” 魏衍之的笑容凝固在了唇边。 盛娇福了福,转身离去。 殿外,台阶下。 两条长凳上趴着两个已经软绵绵、死沉沉的人。 陈家兄弟这会子连喘气都不成了。 她来的突然,赖晨阳没来得及收拾,一时间手足无措。 盛娇凝视着那陈家兄弟,片刻后道:“给他们送回去,叫他们好生安葬吧。” “是。”赖晨阳拱手作揖。 盛娇婉拒了赖晨阳安排的马车,随手挑了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翻身而上,直奔城郊。 也不知桃香他们有没有顺利接到运送药材的车队,一想到这儿,她心头咚咚狂跳,恨不得立时三刻就赶去桃香身边。 出了城门,马蹄阵阵,扬起身后无数尘土。 她直奔前方,眉尖不由自主地轻轻蹙起。 突然,她隐约听见身后也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且越来越近。 盛娇微微回眸,却见一白色的马匹冲锋前来。 如飒沓流星一般,几乎要逼近! 好快! 原本以为魏衍之培养出来的战马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珍宝,没想到天底下竟还有比这更出众的! 不过须臾间的走神,那马匹只与她错开半个身位的距离。 盛娇也看清了骑在马背上的人。 她勒住缰绳,硬生生停下了脚步,一时间风起叶动,吹起衣角片片,青丝如瀑,任性地在她身后拂动。 那一身水红配雪白的外衫襦裙,被那胯下黑马衬得越发明艳清丽。 她冷着双眼:“我要去办正事,你要是妨碍我,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白马也跟着放缓了追赶的速度,马背上的人冷着脸,眼睛却在笑:“好个没良心的,我是怕你陷在御府院出不来了,特地去迎你的,却不想还被你倒打一耙!” 青葱爽朗,英挺俊逸,不是那周江王世子江舟,又是谁? 他肩膀挺阔,身形非凡,光是牵引着马匹,便能随意地围着盛娇转了两圈,眉眼含笑,竟瞧不出之前半点不快。 明明上一次……他们俩不欢而散来着。 盛娇叹息:“真是多谢你了,我有要紧事要办,你若想跟着就跟着,不想跟着别来妨碍我,这能做得到吗?” “可以。”男人答得爽快。 事已至此,盛娇也没工夫跟他闲扯。 二人一前一后,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又一次出发。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盛娇瞧见了远远而来的车队,前头的人正是桃香! 第327章 奇怪的汪老板 一见盛娇,桃香满脸激动,两眼放光。 “娘子,你回来了!那王八——啊不,景王殿下没有为难你吧?” 还好桃香改口够快,不然就要在外人面前露馅了。 自己人,背后怎么骂都成。 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多少要收敛点…… 盛娇望了一眼桃香身后的车队,足足有十数丈之远之长,每一辆马车都高大厚实,里头装着的药材定然丰足。 她忍不住嘴角弯起:“东西可都齐了?” “我点过,也跟随行的车队老板对过账。”桃香忙道。 说着,她将一人推到前面来,“这是汪老板。” 那男人面色尴尬,时不时抬眼瞥了瞥,又赶紧低头。 盛娇只觉得奇怪:“汪老板,咱们先动身吧,边走边说,如今城内的百姓深陷疫病之苦,这几个香包你们拿着,里头有我调配好的药,请你们随身携带。” “我刚刚给他们喝了点薄荷药茶的,再配上娘子的药包,定然无事。” 桃香摇了摇手里的水囊。 出门之前,她与利海一人装了两大只。 里头全是一早煮好了的薄荷药茶。 一行人启程,朝着淮州城门而去,速度不急不缓。 盛娇:“汪老板这一行是从禹州方向来的么?” “唔,是、是吧……” “我替淮州百姓多谢汪老板援手,若无汪老板这一批药材,怕是在这场疫病中丢了性命的人还会更多。到时候咱们去了藏雪堂,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好……” 汪老板笑得尴尬。 盛娇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做不了主似的。 “汪老板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到的,一定竭尽全力。”她补了一句。 “没有没有。” “是不是汪老板……还有别的东家?” “没有没有……” 汪老板把手摇得更快了,冷汗直冒。 盛娇:…… 她完全没留意到,骑着马跟在自己身后的另外一人,脸上全是玩味的笑。 到了藏雪堂后院,盛娇亲自查验每一车的药材。 将最后一份药材卸下,她满意道:“这些品质都很不错,汪老板,咱们过来结一下银钱。” 说着,桃香已经将方才录好的册子递给她。 上面桩桩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盛娇拿过一只算盘,飞快拨了几下,就得出了一个数。 汪老板忙拱手:“咱们说好了的,双倍结算。” “这是自然。”盛娇莞尔。 在商言商,信守承诺才是第一。 她不会过河拆桥,说好了双倍的价格,那就给双倍。 她刚命桃香去取银票,一旁的江舟淡淡地来了句:“不是说这是救治淮州百姓的急需药材么?你们怎么能坐地起价?” 汪老板懵了,诧异地看向他——不是啊爷,这分明是你说的!! 江舟一脸不认识他的样子,白净俊朗的模样,宛如水月相照,清辉皎皎,偏生那双眉眼多了几分寒冽的气息,似笑非笑地盯着汪老板。 盛娇微微蹙眉:“这是我与汪老板的生意,跟你无关,你少插话。” 江舟:…… 他清了清嗓子:“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淮州城百姓用药肯定不止这些,到时候每一份都要你自己掏腰包么?” “自然不用,有的是父母官或是当朝皇子出面。” 意识到她说的是谁,他的脸色微沉。 “这药材不应收取银钱,这位老板你觉得呢?” 他索性不去看盛娇,只盯着汪老板。 汪老板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这位娘子若是早说是用于百姓,我也不会开口要这个钱,这位爷说的极是,既是为了淮州百姓,我又怎能赚这个昧了良心的钱呢?娘子快把银票收回去吧。” 盛娇:…… 江舟:“瞧人家老板多体贴,你还不赶紧答应了人家,这么多药材有的你慢慢弄,哪有功夫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汪老板:“是啊是啊,这位爷说得对。” 盛娇眼眸微闪,垂下眼睑:“既如此,民女感恩汪老板大德,只是你不赚钱就算了,怎么好叫您亏本呢?这些药材要多少本钱,你算个数给我,让我妹妹给你速速结清。” “若汪老板还是不愿收……那这药材我怕是不能要。” “好好……”汪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向桃香,“这位姑娘咱们到后头去算吧,这本钱也好算得很……” 这地方是半点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他真要露馅…… 唐大夫早就安排了药堂里的小厮和药童,见药材到了,他们便一齐动手,不一会儿就分门别类全都安放妥当。 盛娇忙得很。 根本顾不上江舟。 等到桃香嘟着嘴回来,她才想起问了两句。 桃香一头雾水:“真是再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生意人了,我刚要与他算那些药材的本钱,谁料他就先开口,说什么让我给他一张银票就行了,他也不知道这些药材具体要多少本钱。” 一口气说完,桃香眉间凝紧,如临大敌,“娘子,该不会……这些药材都是他们偷来的吧?!咱们要不要报官?” “这可不是一二十斤,你瞅瞅多少车装了多少厢房了,要是偷盗而来的,就凭着这么好的品质,怕是早就官府通缉了。何况……这里头还有好些珍稀药材,连我都未必能买到的。”盛娇柔声道。 “那是……” “先用着吧,横竖淮州百姓更要紧,若是有人寻来了,我照价赔偿给对方就是。” “好。” 桃香一转身,却从衣襟后头掉出两张卷起的银票。 她捡起一瞧,惊讶:“这不是我先前给汪老板的么?怎、怎会在我自己的身上?” 盛娇:…… “你先回家一趟,叫上水菱她们一块来帮忙。” 有了别的事,桃香也顾不上这些琐碎,忙将银票塞回盛娇手中,提着裙摆一溜烟小跑就出了门。 盛娇揉着那两张银票。 原本新崭崭的一角也被卷得微微起毛。 她眯起眼眸:“……江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不远处的街巷一角。 江舟靠在马车上,一脸惬意从容。 “爷,我刚刚……表现得还不错吧?”汪老板很是热乎。 他边说边扯下了伪装。 这人,哪里是汪老板,分明是江舟身边的心腹,晖聿。 第328章 医病,难医心 江舟有些慵懒,对方才下属的表现根本提不劲儿点评,只给了极为敷衍的两个字:“凑合。” 晖聿:“爷,真不能怪我……原先咱们不是说好了,一定要收着娘子双倍的银钱,怎么到了跟前您又改了主意,倒让我手忙脚乱的。” “怪我喽?”江舟斜眼看他。 “不怪不怪。” “其实也怪我。”江舟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畅快爽朗,“谁让我见色起意,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往后给我做夫人,我不得对她好点?” 晖聿:…… “爷,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啊,出来太久总归不太好。” “不急,到时候等他们一起返京,景王的车马应该很好用,塞下咱们两个人绰绰有余。” 晖聿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等他开口劝,江舟又没了身影。 半空中只留下他一句:“我到处走走,你别跟着,去找些我们的人给盛娘子帮忙。” 晖聿愣在原地,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回回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盛娘子倒了八辈子霉了,要嫁给你……” 刚说完,他又连忙打了自己嘴巴两下,“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藏雪堂内,忙得热火朝天。 盛娇卷起袖口,在其中更是忙得停不下来。 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藏雪堂里的小厮药童,她家里的几个劳动力,除了董娘子和一个留下照顾的夏婆子之外,其余的人都来了。 骆先生听水菱她们说了,便找了几个较大的孩子也过来帮忙。 一时间,小小的藏雪堂里挤得水泄不通。 忙了约莫半个时辰,去而复返的汪老板带了一拨人也加入其中。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即便药材处理再麻烦,有了这么多双手一起帮忙,到了傍晚时分就已经料理得七七八八。 唐大夫望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库房,心满意足:“太好了,这下咱们淮州百姓就有救了!” “明日一早,咱们就施药。”盛娇也累了,疲惫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期待。 “好。” 忙活了一日,盛娇回到家中,董娘子已经备好了茶水粥饭。 见盛娇她们都累得不行,她忙又让夏婆子将热水送去她们房中。 先用热水浸一浸,去去乏,再更衣小坐,用口粥饭。 不得不说,董娘子这番安排确实体贴周到,热水洗了脸,又擦了身子,盛娇顿觉好多了。 再见那小窗长桌,几样家常小菜摆得安静细致,还隐隐冒着热气,劳累了一日,原本被压抑的食欲就涌了上来。 用罢了晚饭,洗漱后,盛娇就睡下了。 她真的是太累了。 朦胧中,似睡非睡,似梦非梦间,好像有人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只觉得痒痒的,眼皮发沉,怎么都醒不过来。 本能似乎在告诉她,这个人没有危险。 很快,她就眼前一黑,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直到第二日起身,她还觉得这是一场梦。 更衣时,却一眼瞧见枕边多了一沓东西,拿起来一看,却是厚厚的银票,粗略数来足有好几千两。 盛娇愣住了——这是打哪儿来的? 她还从未这样茫然过。 谁一觉睡醒,枕边多了这么多钱的……这钱能拿吗? 望着这些银票半晌,盛娇决定先藏起来,等忙完了这一段时日再说,横竖不用它就是了。这三年多,她蛰伏淮州,暗中悉心打点经营,早就积累了不少,暂时还用不到。 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 还未日上三竿,就已经让人感到腾腾直起的热气。 盛娇赶到藏雪堂时,唐大夫两口子已经忙开了,就连焕儿都跑前跑后,整个药堂内人满为患,却出奇地有秩序。 前来领取药包的病人依着病情轻重排序,由唐大夫把脉后,再给与不同分量的药包。 因病人太多,药包是不可能在藏雪堂里煎煮了。 让病人拿回去自己煎服即可。 唐大夫戴着面遮,厚重的棉布隔绝了呼吸,手边是药包,角落里还烧着艾,算是做到万无一失。 盛娇见状,忙也与唐大夫一样打扮,很快加入其中。 那些病患自然认得盛娇。 她揭发沈正业,又义诊至今,早在百姓中颇有美名。 见她也来了,大家又分开了一拨人过去,顿时唐大夫处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连着数日,盛娇都在藏雪堂忙活。 有些轻症病患领了药包,回去煎服了几剂就好得差不多了;有些略重的,又来领了一份,倒也缓解了不少;可那些本就体弱,加上病情拖久了的,病况就沉重不起,即便吃了盛娇配置的药,短时间也很难有起色。 盛娇与唐大夫商量了一下,决定将另外一处未使用的厢房开辟出来,供这些病患休息治疗使用。 “最好让他们就在这儿,不要乱跑,也免得再染及其他人。”盛娇眉心紧绷。 唐大夫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厢房才刚开,有一队府衙的差役直接闯了进来。 “盛娘子,有人举告你谋财害命,跟我们走一趟吧。” 盛娇抬眸:“各位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我怎么会谋财害命?” “这药包可是盛娘子你的手笔?”差役拿出一份来问道。 “是。” “那就没错了,人家已经在府衙里了,说是从你这儿领走的药包,回去吃了药之后人都快不行了。” 差役倒是不愿太过为难盛娇,“盛娘子,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当面跟人家说清楚。” “好。” 更衣净手后,她跟着差役去了府衙。 她从后门离开,走得悄无声息,连桃香都没惊动。 府衙内,一对老夫妻哭得肝肠寸断。 见盛娇来了,他们扑上来边哭边骂:“就是你,你这娘子好狠的心啊,我儿就是吃了你给的药,这会子已经在床上起不了身了!!明明昨日他还能走动的,我儿要是没了性命,我们跟你没完!!” 盛娇往后轻轻一让,避开了对方的动作。 差役将二人控制住:“别闹,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府衙,不是你们随意闹腾的地方!” 没等盛娇开口,一人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大步流星地从后堂走出,端坐在正上首。 “吾乃府城同知蔡道清,奉命代行淮州知州一职,尔等有何冤屈,但说无妨!” 盛娇眸色微沉,藏在袖中的掌心忍不住捏紧。 蔡道清…… 第329章 冤屈与污蔑 望着那乌沉乌沉桌案之后的男人,盛娇几个呼吸间还是按住了汹涌而起的情绪。 蔡道清…… 如今的府城同知,竟有这样的造化代行淮州知州一职,看样子这些年在上峰跟前孝敬得不错,这般造化,即便一百个人里头,也难找出来一个。 他素面长须,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倒也翩翩儒雅。 盛娇垂眸,依着规矩见礼。 “你跪下。”蔡道清厉声呵斥,“你乃被告,如今沾上了人命官司哪有在原告跟前站着的道理?” 盛娇不卑不亢,缓缓下跪:“是。” 她如今是民,民不与官斗。 何况是在官衙之中,有人告发她,她才不会在明面上将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原告孙霈夫妇,你们有何冤屈,尽管诉来。” 孙霈本四十出头的年纪,原本还算不上老,大约是因为担忧自家儿子的病情,他满脸疲惫愤慨,双鬓染上了些许花白。 人的精神气是装不出来的。 哪怕他一身光鲜,此刻跪在堂下,依然难掩灰败颓废。 他携妻痛哭:“多谢大人。前些日子,我儿身子不爽,听闻藏雪堂施药,便去讨了一剂吃吃,谁料这药吃了下去人却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可怜我们老两口又去寻了别家大夫来看,人家都说治不了了,让我们夫妻俩准备着后事……” “我们夫妻膝下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养他长大成人,给他娶妻成家,却不想遭了这般大罪!若不是吃了这娘子给的药,他又怎会如此……旁的大夫都说了,那药里头不少药性都太过凶猛,病人的身子哪里吃得消?这分明就是庸医嘛!!” 孙霈边说边哭,望向盛娇的眼神满是痛恨。 一旁泪水涟涟的孙妻也开口道:“我听闻这位盛娘子原先还只是个贱籍,只能给妇人看病的,怎么就能给其他人诊脉了?唐大夫一向医术高超,定然是受了这女人的蒙骗!!咱们淮州可不能要这样的人啊……” “还请青天大老爷秉公处理,还我们一个公道!!” 蔡道清拧紧眉间:“还有这等事?你们可有证据?” “有,有的!我们后来寻的大夫就在外头候着,大人可以随时传来问话,我们夫妻绝无蒙骗。” 很快,两个大夫就被传上堂。 这一回,他们拿出了最关键的证据。 一张药方。 “这药方本来是我们兄弟悉心研究调配出来的,为的就是应对淮州入夏之时疫病,却不想这药方被盛娘子偷去,又转交给了藏雪堂。” “这是原本我们兄弟俩所写,我们翻阅了古籍医书,尝试了很多次才有了这么一份,却也不是完美的,还有些疏漏。” “我们本打算等完善后,再给淮州百姓们用,没想到盛娘子好大的胆子,偷去的药方竟敢就这样用在百姓身上,你当百姓是什么?你这样的行径与那草菅人命的盗匪又有什么两样?!” 这两位大夫倒是越说越义愤填膺。 竟顾不上蔡道清也在,就指着盛娇开骂。 盛娇瞥了他们一眼——脸生得很,从未见过。 她很快收起视线,继续乖觉垂眸,安静思索。 突然冒出来要控告自己的夫妻,两个貌似正义的证人大夫,还有一张莫名其妙的药方,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专门为她定制的一张大网。 看似乱七八糟的线,总要汇聚到一处。 这紧紧控制住线的另一头的,便是始作俑者。 她有点头绪了,唇边划过一抹飞快的笑意。 他们吵吵嚷嚷地说完了,蔡道清点点头:“若真是如此,盛娘子的罪过可不小啊,你有什么话说?” 盛娇盈盈拜倒,轻柔明朗道:“启禀大人,民女确实在藏雪堂义诊,也学习了一段时日的看诊,颇有所得。且民女与藏雪堂的唐大夫早就相识,先前只给妇人们瞧病,实在是因为身份所限,不得已。” “至于……这两位大夫所言之事,民女闻所未闻。不光是药方,就连这两位大夫民女也是今日头一回见,更谈不上盗取他们的药方来为祸百姓了。” “民女有几句话想当面问一问这对夫妻,事关病患,想来更要紧些,还请大人准许。” 蔡道清捋着胡须:“你问吧。” 盛娇道了一声谢,转向问孙霈:“敢问这位大叔,你儿是何时来藏雪堂取药的,是他本人去的么?” 孙霈擦了擦泪:“昨个儿一早就去藏雪堂了,就是你给他把的脉,也是你给的方子,让他取的药包,拿回来吃了两剂,一开始倒是还好些,后来就渐渐不成了,今日早起,贱内过去一瞧,他都烧得稀里糊涂,人都不清醒了,别说下床走动,就连自个儿吃茶都张不开口!” 盛娇点点头:“能否让我给令郎再把一次脉?” 她看向蔡道清,“蔡大人,人命关天,可否行个方便?民女愿意在府衙差役的押送下前去,绝无逃走之意。” “这……”蔡道清迟疑了。 其中一大夫冷冷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行医本就不如男人,如今医术未成就来给病患诊脉,闹出这样的祸事来,你还嫌不够,还想拖青天大老爷下水么?” 那大夫拱手道,“大人,现如今这病患我们兄弟已经接手,假以时日,定然能康复,不需要她跑这一趟,拖延时间。” “你说你没见过我们兄弟,那这药方又怎么说?这药方与你们藏雪堂兜售的药包里的药材一样!你还想狡辩?!” 盛娇毫不胆怯:“藏雪堂所出药包无一例外都是赠与,不存在兜售一说。” “你胡说,我们明明花了三钱银子的!”孙妻哭吼道。 “那只收了一点诊治的费用,那药包里的药材都是上好的品质,且都是——” 盛娇的话还没说完,蔡道清便打断了她:“好了,事情差不多都明了了,盛娘子,我知晓你身份特殊,原也脱了贱籍,如今承蒙皇恩浩荡,还给你指了婚。但……事关淮州百姓,本官也不能说放就放了你。” “这样吧,暂且委屈你先在府衙里的厢房待着,哪儿都不能去,等到水落石出,咱们再一齐算,如何?” 第330章 夫人,得罪了 盛娇这会儿有些不快了。 她又辩驳两句,却被蔡道清一一回绝。 说到最后,蔡道清无奈道:“本官瞧你是未来周江王世子妃,是以对你网开一面,连地牢都没让你去,你还嫌不够么?这事儿,即便到了景王殿下的跟前,本官也有话说,绝由不得你!” “眼下淮州疫情四起,正是煎熬的时候,我愿先平息了此番疫病,再与大人细说今日之事,民女是被冤枉的,我从未盗取过任何人的东西,更不要说什么药方,为人医者,当知人命关天,我又怎么会随意拿淮州百姓的性命玩笑?” “若真不在意淮州百姓,当初又何必冒死举告前任知州沈正业?” 这事儿盛娇不想提的。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真的不能任由自己锁在官衙内,什么都不做。 那是一条条人命,更是她铺垫已久,造势回京的重要一步。 蔡道清眼底划过一抹暗芒,他冷冷道:“既如此,你就更应该明白本官要关押你的原由,一样人命关天,外头百姓的命是命,难道孙霈夫妇之子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无法自圆其说,无法解释人家的药方为何与你的药包内容一样,这本就存疑,再啰嗦,就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将你打入地牢!” 盛娇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抿紧唇角,不再开口。 她被送入了官衙后头的一间空置厢房内。 这里只有简单的家具设施,可以说极为简陋。 但又比地牢强了许多,起码她能见到外头的天日…… 不得不说,与周江王世子婚约在身,多少是有些好处的。 她苦笑着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突然,啪嗒几声,似乎有人拿着小石子在砸窗户。 她起身,打开窗棂,刚好对上了那双乌黑深沉的眼睛——江舟倒挂在梁柱之上,手里拿着一块一块金锭子,正砸着她的窗户。 见到这一幕,盛娇顿觉好气又好笑:“你钱多得花不完啊?” 在堂上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发泄,这江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别怪她态度不好。 江舟利落跃下,捡起金锭子一股脑塞给盛娇,随后道:“你让让,我进去跟你说话。” 盛娇捧着金锭子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江舟从窗户一跃而入,轻如鸿雁,竟一点儿声响都没发出。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这下镇定了不少,“外头可都是差役。” “这些人算什么,能比得上老皇帝派来看守周江王府的人手吗?”江舟轻笑,“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只能守着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 盛娇一阵气笑了:“是,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敢问世子干嘛还要来找我说话?瞧你来去自如,天下间也没多少人能管得住你!你且去自在,何苦来我跟前自讨没趣?” 江舟坐在一旁的桌上,不拘小节,肆意潇洒。 “我已经问老皇帝讨了你的庚帖了,咱们俩的八字在祖宗牌位跟前合过,挺合得来的,想必日后定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他仿若没听见盛娇的嘲弄,心情很好。 闻言,她心念微动,原本坚不可摧、防备依旧的外壳似乎裂开了几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缓缓转过脚步,挪到另外一边,用脚后跟寻到了床榻的位置,有些软绵绵地坐了下去。 良久,她轻声道:“盛家哪有什么祖宗牌位,盛家……是罪臣,无牌无陵,满含冤屈的孤魂野鬼罢了。” 江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用视线描绘着她的轮廓,一点一点,细致无比。 他明白,作为巴临质子,这一生中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太少太少,包括终身大事。 当圣旨下达时,他确实有过反抗之意。 倒也不是为了这指婚里暗藏着的敷衍与羞辱,只是因为他不愿娶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 但……盛娇的名字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又改了主意。 那是久负盛名、才绝惊艳的盛家千金,是景王魏衍之的结发妻子,更是罪臣之后、唯一留下的血脉。 她,和自己很像。 既然婚事都不能做主,那不如将这些不好的事情都变成好的。 自幼为质子,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因地制宜的变换。 他嗅到了盛娇刚刚那些话里的怅然若失与软弱,这是他与她打交道以来第一次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柔软脆弱的一面。 也只有这一刻,江舟突然明白,她也是个需要保护呵护,需要人照顾的女人。 屋子里一片安静。 江舟并不急着辩解什么,只是耐心地等。 等到盛娇脸色渐渐和缓,他才开口:“外面的情形不是很好,淮州疫病怕是已经进入了高峰期,太多人染病了,一个藏雪堂根本忙不过来。还有,你们施药却不收多少钱的行为,怕是坏了不少人的生意,人家视你为眼中钉并不奇怪。” “看病,怎能是生意?”盛娇皱眉。 江舟笑了:“那是你这样觉得,不代表旁人也是如此,药堂的大夫要养家,小厮学徒要吃饭,哪一样不要钱?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暗中有庞大的商线支撑着?” “你——”盛娇瞳孔一紧。 “好了,这事儿咱们以后再说,我可以带你出去,你想好了告诉我就成。” 江舟迎着她的目光,笑得越发坦荡。 盛娇心头微颤,思索片刻:“那你能带我出去,然后再带我回来吗?不能惊动任何人,我觉得……今日这件事并非偶然,表面之下定然还藏着其他的目的。” “你是怀疑冯成康?” 男人不等她回答,便了然地轻轻颔首,“像是他的风格。” “嗯。” “每日早晚差役会给你送一顿饭,其余的时候他们都只会守在外面,咱们就利用这个空档,你觉得如何?”江舟问。 “可以。”盛娇眼底隐隐放光。 “好,咱们今日先熟悉一下路线。” 他笑着走到她跟前,拱手作揖,“准夫人,得罪了。” 没等盛娇反应过来,腰间就多了一只有力的胳膊,下一刻她整个人被圈在怀中。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颈。 江舟抱着她,如蜻蜓点水一般几步窜出窗外,高高跃起,仿若踩在风的背脊上,轻而易举就跃过了官衙那高高的墙头。 第331章 有备而来 风在耳边肆意游走,每一缕青丝都自由无比,轻轻垂拂在她身后,越发衬得她身姿轻盈娇小。 往下看去,整个府衙都在自己脚下。 而她就像是一片渺小又自由的落叶,反射着灼眼的日光,居高临下,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远处是湛蓝浮白的天际,青砖明瓦,朗朗晴空,放眼望去壮阔于心,心胸仿佛在瞬间开阔起来,她忍不住笑了。 江舟一直稳稳抱着她,观察着她的一颦一笑,脸上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盛娇那双原本冰凉沉默的眸子,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这一刻,她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清澈莽撞,天真无邪的少女时期。 还没等她看够,江舟紧了紧怀抱:“抓紧了。” 下一刻,盛娇只觉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强忍住喉间几乎汹涌而出的尖叫,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怀抱。 闭上眼,只觉得风从眼前从耳边飞快掠过,她眯起眼眸,却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直到四周安静,渐渐地依稀能听见不远处的嘈杂之声,她才意识到江舟停住了。 “准夫人,咱们到了。” 江舟带着笑意,“你可以松手了,咱们不会摔下来的,你不必抱我抱得那么紧,我差点被你勒死。” 盛娇忙收回手,从他的怀抱挣脱出来。 再一回眸,她脸上的惊慌失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回到了那个镇定自持的模样,素净玉白的脸蛋越发冰冷如霜,她环顾四周——这里是藏雪堂后头的厢房,也就是她原先被带离前待的地方。 “我先去忙了,你……大约一个时辰后来找我。” 盛娇还是有些尴尬。 她与他刚刚实在是有些太亲密了。 除了前夫,她还未曾与另外一个男人这样相拥过。 不,准确一点来说,魏衍之都不曾像江舟这样抱过自己。 热浪又猛烈,想起都叫人耳根发烫。 “行。” 江舟似乎没有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利落离去。 他一走,盛娇就松了口气。 这男人与魏衍之不一样,处处都显示着跳脱与不羁,不能用常理来判断。好在——他是自己指婚的对象,不管怎么说,眼下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 唐大夫见盛娇回来,又惊又喜。 盛娇抢先道:“我是背着人回来的,不要惊动其他人,厢房里的病患怎么样了?” “已经安顿好了,都是情况危重的病人……” 唐大夫眉心一沉,“我已经重新调配过药方,但光服用药剂怕还是不成,这里头绝大多数都在高热,若是高热不退,怕是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这也是盛娇担心的地方。 疫病程度有轻有重。 重症者,等于命悬一线。 见盛娇面色发沉,唐大夫忙又宽慰:“其实今年有了小姐您的出手,淮州的情形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我等等换个药方,先给他们施针,将高热降下来再说,还有……冰块置办好了么?” “买了一部分,如今正是天热时节,用冰紧俏,哪里是那么好买的。”唐大夫无奈。 “无妨,有多少便派多少用处,有总比没有的强。”盛娇一边说一边走进里头的隔间换了一身衣裳,又戴上面遮与胎膜手套。 一套银针在手,她进了里头厢房,粗略数了一圈。 还好,情况比想象中要好些,统共二十几位病患。 给每一个病患施针,又用冰水浸了巾子给他们降温,忙完这一圈,盛娇见时辰差不多了,立马退了出去,依旧照规矩净手熏艾。 “唐叔,这两日你当心些,怕是有人暗中偷取咱们的药方,我今日在府衙就被倒打一耙。” 盛娇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唐大夫惊怒不已:“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拖延一日就不知多少百姓要受疫病之害,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 他匪夷所思。 盛娇心中苦笑。 原本她也觉得是这样,还是江舟那两句话提醒了她。 是啊,她不能要求人人都与自己一样,处处想着这些无辜的老百姓。 只要是人,就总有私欲。 图钱图利,只能算是最基本的了。 她快速道:“这事儿原也是咱们考虑不周。” 说着,她拿起桌案上的笔墨,刷刷写下几列:“唐叔,你安排人手按照我写的这个去做。” 唐大夫一见,瞪大了眼睛:“这……能成么?” “一定能成,要花销多少银子,就从咱们自己的账上走。”盛娇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坚定的话,“淮州疫病决不能就这样蔓延开来,于我不利。” 唐大夫正色,拱手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到。”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一听便知是江舟。 盛娇知晓时辰差不多了,自己不能再拖,便走出门外。 果然,江舟正在等着。 没等盛娇开口,他轻轻一笑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来时如闪电,去时好似清风,没等唐大夫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她脚下借了两处力,高高跃起,很快消失在了房顶之外。 好快! 哪怕已经经历了一次,盛娇还是难免惊叹。 这样好的身手,别说皇庭之内养的暗卫,怕是连赖晨阳都比不上他。 这江舟……若真一直被困在京城,安安分分当个质子,又怎会有这样的本事? 江舟抱着她回到了官衙的厢房。 这里依旧安静,没人察觉到她曾经离开。 刚站稳脚跟,盛娇就从他怀里离去,退到厢房内,对着江舟福了福:“多谢世子援手,若淮州百姓能平安度过这次疫病,世子功不可没。”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别搪塞我了,我又不是魏衍之,不爱听这些,你要想感谢我,不如落在实处我更喜欢。” 江舟直白得让盛娇惊讶。 她清丽纤长的眼线微微瞪圆了,错愕良久:“……那你想要什么?” “我瞧你针线不错,我衣裳有些坏了,帮我补补吧。” 说着,他便将自己的外衫褪下,远远地丢了过去,“袖口那边开线了。” 盛娇刚接住,他又放下一只针线包:“麻烦你了。” 盛娇:…… 江舟走得利落,连头也没回。 她怀里的衣裳还带着他的气息,惹得盛娇一阵嗤笑:“敢情是有备而来……” 第332章 晚了一步 小小的针线包就摆在桌案上。 盛娇摊开那件外衫,找到了袖口的位置,果然看见有两处绽开了线头,她立马穿针引线,寥寥几下就缝制得妥当又熨帖。 她针线确实不错。 还是当年囡囡还在的时候,孩子自打出生起,贴身的每一样小物都是她这个娘亲亲手所制。 那时候魏衍之还玩笑般的说过,说她堂堂景王妃,这点小事也须自己动手,交给下人们不就行了。 横竖景王府里养了不少绣娘,叫她们来做,多省心便宜。 当时盛娇只是笑笑,没说话。 还以为是男人与女人想的不一样,如今想想,表面上看是不一样,实则是他们的想法本就南辕北辙。 在盛娇看来,为母者,替孩子亲手打点是应尽的本分,足以体会养育子女的快乐;而对魏衍之来说,他可以拥有不止盛娇一个女人,自然也会有除囡囡之外别的孩子,他不需要这样亲力亲为。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不公平的。 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女子陷在情爱编织的谎言中,一叶障目的笑话…… 人人都道她冰雪聪明,世间难见。 盛娇却明白,自己也是个俗人。 期盼着有人能与自己心心相印,期盼着夫妇同心,白头偕老。 手下针脚细密,心中思绪繁乱。 缝补好的外衫被她挂在了架子上,刚好外头的差役送了晚饭过来,送饭的还是个老熟人。 “李差爷。”盛娇福了福。 “你怎么惹上外头的官司的?”李差爷皱眉,“你知不知道那几个人都说你不好,说你偷窃了药方,说你借此机会要发疫病的财。” “这话……李差爷也信么?” “我信不信的不要紧,关键是你被困在这里,长久不是个法子。”他顿了顿,隔着门槛压低声音,“你不是与景王殿下颇有交情?不如求求那位殿下,这点子算什么事?” “多谢李差爷关心,民女会看着办的。” 盛娇柔声垂眸,“沈正业一案没有牵连到李差爷,真是万幸。” 李差爷脸色突变,很快又缓了过来:“我不过是听命行事,并未真的参与什么,何况……我这样的无名小卒,上峰老爷又怎么可能把我放在眼里?” 盛娇笑而不语,又看了看一旁送来的食盒。 见她目光所至,李差爷忙道:“我与蔡大人提了一嘴,知晓娘子你身份特别,是以在饭食上不会亏待了娘子。” 盛娇谢了又谢。 她很有礼貌,像是一汪波澜不惊的湖水。 任凭李差爷如何试探,都毫无破绽。 再待下去要露馅了,李差爷只好又交代了几句,方匆匆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盛娇打开了食盒,里头装着两盘清炒的菜蔬,另有一碟子切好的卤肉,配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饭。 这伙食,放在寻常人家都算是很不错的。 她自嘲地笑笑:“确实,比地牢强多了。” 李差爷赶去前头回话,蔡道清听了他的话,满脸不快:“这么说,这女人没有说她与那景王殿下的关系?啧……” 李差爷如何听不出他的不满,忙又拱手回道:“大人,虽说她不曾正面回答,但那殿下待她确实不一般,就连御府院那种地方这娘子都进出了很多次了,要不……还是放了她吧。” 沉默片刻,蔡道清冷冷道:“你原就是冯大人安排在沈正业身边的人,想来也比常人机敏善辨些,怎么还说这样的糊涂话?先困着吧,回头殿下若是亲自来要人,咱们再放也不迟。” “是,大人。” “一日两餐养着她,叫差役们把好门,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此刻,御府院。 赖晨阳匆匆来报。 “什么?你说盛娇被带去了官衙?有人要告她?”魏衍之一声比一声高,字里行间透着匪夷所思与火冒三丈。 “是,是因为最近淮州疫病四起,有人告她偷窃药方,草菅人命,已经有人因此病重不起,原告就是一对夫妻,受害者是他们的儿子。” “什么受害者。”魏衍之不客气地嘲弄,“能让娇娇给他们看病,他们也受得起?不怕折寿么,死了活该。” 赖晨阳嘴角抿了抿:“殿下,现在……要将盛娘子接出来么?” “自然要接。” 即便关着盛娇的不是地牢,而是官衙的厢房。 但关着就是关着,魏衍之见不得她受罪。 再说明白一点,他也有些兴奋期待,这是少有的送到眼前的机会,能让盛娇再一次依赖自己,若他能救她出来,她多半会感激在心。 只要有了这份感激之心,往后慢慢融化她的情意就会顺理成章。 这般想着,魏衍之竟有些开心。 “可是那位蔡大人确实是按照官府的流程办案,咱们强行接走盛娘子,恐怕会于理不合。” 赖晨阳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劝道。 “区区一个府城同知,本王要的人,他敢不放?” 魏衍之冷着脸撩起眼皮,“他若是敢不放,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他服软。” 赖晨阳闻言,不敢再说。 景王殿下的座驾在夜半时分抵达官衙门口。 蔡道清忙不迭迎出门,跪在地上叩拜见礼。 “盛娇人呢?”魏衍之开口就问。 “那位盛娘子目前是嫌疑被告,人就在官衙后头的厢房押着,不过殿下请放心,盛娘子并未受刑也不曾吃苦。” 蔡道清话还没说完,魏衍之早已没了耐心,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众人急得追在后头。 魏衍之直奔厢房,他推开门的瞬间,盛娇正瞅着空荡荡的架子一脸无语——她不过是小憩片刻,睁眼就发现缝补好的外衫不见了。 小小的厢房内,还残留着江舟身上冷冽如寒松的熏香气息。 再一抬眼,她看见了魏衍之。 “娇娇,你没事吧?”他迫不及待冲到她面前。 “没事。”盛娇有些反感他靠得这么近,不着痕迹地让到一边。 察觉到她的疏远,魏衍之颇为不快:“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说着,他就要去捉她的手。 第333章 谁的女人 快要碰到的瞬间,盛娇不着痕迹地又躲避得更远了些。 魏衍之顿时脸色难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盛娇不急不躁,淡淡道:“我是被告,案情尚未明朗之前,我不能随意离开,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让外头的人坐实了给我的罪名?” “我自会还你清白。”魏衍之劝说,“这儿是什么地方,如此简陋不堪,你怎能在这里住着?我瞧那什么蔡道清也是蠢笨的,你本就有功在身,怎能随意关押?” 说话间,蔡道清已经慌慌张张赶来了。 隔着门窗听到这话,他脸色微微一喜,似乎是抓到了魏衍之与盛娇纠缠不清的证据,格外高兴。 但他收敛得极好,忙在门外停住,深深作揖行礼:“见过景王殿下,殿下明察,下官只是秉公办案,如今淮州疫病四起,原先的知州又已经入狱,淮州上下多少琐事等着处理,下官、下官只能暂时委屈了盛娘子……” 魏衍之眼波如寒刃,泛着粼粼冷光。 没等他开口,盛娇便道:“蔡大人公正廉明,我确实身陷官司,暂时无法替自己证明,况且也不算委屈,怎么说这儿还是正经厢房,比外头好些老百姓的房子都强得多。” “那你也不能住在这里,跟我走,我已经将御府院里的内殿收拾出来,你住过去,我看谁还敢给你脸色瞧。”魏衍之冷哼,一副强势做派。 盛娇微微蹙眉,心中泛起了不快。 她又退后几步:“殿下,民女在这儿挺好的,殿下也人贵事忙,还是先紧着要紧的来吧。”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罪?”魏衍之匪夷所思。 盛娇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以前你又不是没看过”,但好在关键时刻,她按住了冲动,又福了福道:“民女不愿多惹是非,也相信蔡大人一定能还民女清白,只不过在官衙的厢房里住上几日,既不受冻挨饿,也没有用刑,这便很好了。民女不愿麻烦殿下。” “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如何看不出这女人不愿跟自己走。 甚至还在不断划清界限。 忍了又忍,他还是讨好地来了句:“无妨,本王不怕被你麻烦。” “可是民女怕。”盛娇毫不犹豫,回答地利落干脆,“我与殿下早已和离,都和离了数年了,殿下身边从不缺女子为伴,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岂不更清楚明白?” 魏衍之只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烧。 又疼又怒。 他恨不得上前掐断这个女人的脖子,让她再胡说八道。 什么和离,什么一别两宽! 她想各自安好?呸,门都没有! 当着众人的面,他到底稳住了,那双眼眸尖锐深沉得几乎要吃人,良久才淡淡来了句:“既然你意已决,本王也不便强迫,依你的意思就是。” 他快步离去,经过蔡道清身边,他又警告道,“这位盛娘子与本王关系特别,你刚刚也听到了,她是从前的景王妃。” 蔡道清长了耳朵,哪有听不到的道理。 刚刚就听得一清二楚,心口咚咚狂跳。 从前的景王妃……那不就是早已被灭了满门的盛家孤女吗? 难怪难怪……难怪冯大人要警惕了! 蔡道清头都不敢抬,拱手齐眉,语气毕恭毕敬:“下官明白。” “她一日是景王妃,以后都只能是本王的女人,给我记住了。” “是……下官记住了。” 外头又是一片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被惊扰了的黑夜总算又安静下来。 盛娇也憋着一肚子火气。 刚刚魏衍之那话与其是说给蔡道清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她听的……偏偏她还不能当场闹腾反驳,只能硬生生咽下。 大约是魏衍之那句话的效果,蔡道清又折返回来,叫了两个丫鬟给盛娇上了茶水糕饼,还和颜悦色说了好些话。 盛娇懒得与他周旋,索性开门见山。 “蔡大人,我乃身无长物、区区一民女,实在是违逆不了那位殿下的意思,还请大人莫要在意殿下的话……我明白如今官司缠身,若借着强权让大人服软反而不好,横竖我在这儿安然无恙,也不需大人对我有多少额外的照拂。” “民女只盼着,能早日重获清白,早日回去。” “毕竟……淮州疫病的情况拖不得,大人您说是吧?” 越是温婉懂事,越是能让这些上位者感到顺心舒意,蔡道清也一样。 他感慨着点点头,单手捋着胡须:“难为盛娘子有这样的胸襟,真是让本官佩服不已。” “民女不愿以一己之身给大人添麻烦,淮州那么多事情要办呢,还望大人平日顾全自身,保重身体才是。” 这两句又捧得蔡道清心花怒放,看盛娇越发顺眼了。 又说了两句,他心满意足地离去。 望着那些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盛娇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夜闹腾的,到了此刻才算安静。 她缓缓落座,抬手放下了床幔,一层层落下,彻底挡住了柔和的烛火,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听见窸窸窣窣褪下衣衫的声响。 盛娇哪里知道,就在她房梁之上,横卧着一个人影。 江舟单手托着后脖颈,两眼亮如寒星,只盯着黑洞洞的前方。 越是安静,越能衬得声响依稀,于这一片朦胧的夜色中,听起来越发让人心痒难耐。 他,耳根红了。 又等了好久,直到床上那人的呼吸绵长,彻底睡沉了,他才轻轻从房梁上跃下,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房顶上,晖聿正等着回话。 “爷,你可来了,盛娘子把你赶出来了?”晖聿嬉皮笑脸。 江舟冷冷睨了一眼。 晖聿立马正经:“爷,我错了。您让我们的人部署在城内,我已经打点妥当。还有,那藏雪堂的人今日不知怎么的,召集了城里其他几个药堂的掌柜大夫说话,好像是说打算将药方公开,并且将所用的药材分摊到各个店里,由他们负责兜售。” “不过那唐大夫也说了,关键时期,当以人命为先,他们约定了一个价格,大家互相监督。” 晖聿很是惊叹,“这藏雪堂的人反应还真快,这么迅速就拿出了个可行的法子。” 江舟:“不是藏雪堂的人反应快,是她反应快。” 第334章 有他在 说着,他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这么相信我的嘛,我才说了一句就认可了……这人不错,能处。” 晖聿听得清楚,却不明白,一头雾水问道:“谁要处?”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你个光棍。” “爷,您讲话要凭良心的,小的为什么打光棍,还不是因为您没能在前面带个好头?”晖聿很伤心。 “我有婚约了,你有吗?” 晖聿:…… 江舟沾沾自喜,得意洋洋:“让他们加点紧,我的婚事可以没有旁的,但风光富贵是一定的,那老皇帝也说了,随我高兴,怎么办得盛大都无妨。” “是……” “你放心,等爷成家了,一定也给你寻一个漂亮体贴的媳妇。” “好,多谢爷!”晖聿又高兴起来。 江舟又沉默半晌,突然问了句:“你说……这聘礼给一百八十八锭金锭子,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爷说的是……多大的金锭子啊?” “还能是多大的,我要娶媳妇,自然越大越好,至少也要有这么大吧。”江舟比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晖聿:…… 周江王世子,性子天真烂漫,少年英气,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表面上看随和明朗,仿若一眼望到底的清泉,可只有身边的人知晓——他是个亦正亦邪,叫人捉摸不透的存在。 就比如现在,他要他巴掌那么大的金锭子,还要一百八十八锭…… 晖聿多少有点不想干了。 但一想到刚刚主子说了,以后给他讨一房媳妇,死掉的心又活了过来。 “那就只能融了重铸。”晖聿给了个建议。 “可以,重铸之后在每一锭下面印上几个字。” “什么字啊?” “江舟之妻,盛娇专用。” 晖聿:…… “让刚刚那个魏衍之说什么他的女人,呵……” 晨光朦胧,盛娇已经起身了。 昨夜跟随蔡道清过来送茶点的丫鬟,又送来了热水。 洗漱收拾妥当,盛娇略用了些早饭,就见江舟的身影不着痕迹地从上方轻飘飘落下,藏进了一旁的走廊深处。 她眼前一亮,不慌不忙让丫鬟将这些早饭撤下去,又问她们要了点笔墨,说自己想在厢房内钻研一些药方。 丫鬟们送来了文房四宝就退下了。 江舟这才过来,二话不说抱起盛娇就直奔藏雪堂。 许是有了昨日的经验,这一回她觉得熟悉了很多,也少了几分尴尬。 倒是江舟不怎么说话,好像跟昨日比安静了许多,惹得盛娇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藏雪堂厢房大门紧闭。 唐大夫已经吩咐过,这里是疫病重症所在,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江舟把人送到就要走,盛娇叫住了他:“这个给你。” 是一只精致的荷包,但已经旧了好些,可见是她平日里常带在身边的,上面有些破损的地方已经被她缝补过。 “你要是不嫌弃就带着,你每日送我过来也很危险,这里头是我调配好的药,带在身上多少能防护些。” 盛娇清澈坦荡的眸子直视着他。 那指尖挂着的荷包下头悬着几缕穗子,随风晃动。 江舟接过:“那你自己呢?你跟在那些病患身边,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我可以再做。” “你眼下哪有功夫做?” 江舟直接揭穿了她随口的谎言,将荷包放在鼻息间嗅了嗅,又抛掷了回去。 那荷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光影,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手中。 “你的谢礼我已经收到了。”他展开手臂理了理袖口,很是满意,“这个你自己留着吧,等你忙完若还记得我,那就给我做一个新的,君子不夺他人所好,何况你如今正需要这个。” 盛娇有些哑口无言。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江舟这样的人。 直白到过于简单,反而将所有的小心思都毫无保留地曝在明处,在太阳底下一览无余。 江舟爽快一笑,很快消失在她眼前。 盛娇垂眸,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这样也好,他们彼此有礼,彼此坦荡,相处起来也很轻松。 是的,远比和魏衍之在一起轻松。 又是匆匆几日过去,厢房里的重症病患的情况总算稳住了,二十几个病人的高热都退了下去,着实让人松了口气。 同时,唐大夫当众宣布,公开藏雪堂的药方,公开治疗的方法,并且将其中涉及到的药材都分摊给城内其他几家大药堂或是名医大夫处售卖,因为彼此售卖的药材都不一样,且又都是互相需要的,大家反而能做到互相监督。 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能拧成一股绳。 唐大夫是个聪明人,与盛娇商议之后,将价格定在了一个微妙的点上。 既能让全城的百姓觉得物美价廉,又不至于叫他们赚不到银钱。 唐大夫还说了,若是觉得这些利润不足以支撑,还可以将明细写下,由藏雪堂一应承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些药堂大夫们也不是黑心商贩。 悬壶济世,救民于水火,到哪儿都是功德一件,都能名誉满身。 他们何乐不为呢? 就这样,藏雪堂出面,将淮州这些药堂大夫们聚集起来,发挥出更大的力量。 光是如藏雪堂这样的就诊内堂,城里就多了几十处不止。 唐大夫还说了,若是遇到重症者,只管送到藏雪堂来。 也是万幸,多亏了盛娇之前就免费发放薄荷药茶,让好多百姓都抵御住了第一波患病的风险,是以整个淮州城里的重症者并不多。 即便如此,还是忙得她脚不沾地。 又是一日过去,重症者里恢复了四人,又进来了两人。 金乌西坠,盛娇已经累得浑身脱力,她还是强打精神,完成了更衣熏艾等流程,刚到江舟面前,她差点控制不住一头栽倒。 他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这动作既克制,又温柔。 恰到好处的克己守礼。 盛娇其实脑子很清楚,只是身子太累,根本不听使唤。 她合上重重的眼皮,苦笑:“失礼了,对不住。” “别说话。”江舟的手有些想要收紧,可还是忍住了,将她打横抱起,“你靠在我怀里睡一会儿,有我在你摔不下去的。” 第335章 病倒 盛娇很想拒绝。 可当身边一片温暖包围了疲惫至极的身躯时,她却觉得喉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矫情什么呢,若想要悄无声息地回到官衙厢房,还得要靠他…… 她合上眼,并未完全依靠,慢慢抚平了波澜微起的心绪。 今天江舟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不少,也稳了不少,行到半途,盛娇睁开眼望着远处。 暮色四合,天边泛起一层层金粉色的浮云。 霞光迤逦,将原本已经沉寂的蓝拖拽成一片幽然的紫。 这绚丽安静的天色下,街道开始热闹起来。 路上多了不少人,或走动或兜售,街边冒着热气的小摊一个接一个摆了出来,如此平凡又烟火气十足的场景在天色、月色与灯火的交相辉映下,显得格外迷人。 她眯起眼睛,突然心底浮现起年幼时父亲抱着她讲书解惑时的画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爹爹,爹爹……你寄予厚望的天下,它姓魏。” 盛娇克制不住,呢喃不断。 眼皮沉沉,再也睁不开似的,两行热泪滚落,最终没入了鬓角,再也看不见。 江舟听到了她的呓语。 停下来,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你自己都发烧了,还想治国平天下呢?”他无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迟疑片刻,他稳稳抱着她,重又折返。 唐大夫刚刚料理完外头的病患。 藏雪堂上下开始了新一轮的熏艾消杀,所有参与帮忙的人统统都要先行服用汤药,以备预防。 唐大夫换了衣裳,又仔仔细细洗干净了脸和双手。 忽听后头厢房有人在敲门。 他狐疑地走过去一看,这一看惊得他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关上内外相通的大门。 只见后头的天井里头,一年轻男子正抱着盛娇。 “她情况不太好。”江舟开门见山,“发热了,而且还在说胡话,你是与她相熟的大夫,她最信你,现在我要送她去哪儿治比较好?” 唐大夫诧异片刻:“随我来。” 后门处有一马车,在他的示意下江舟抱着盛娇坐了进去。 唐大夫欲言又止:“敢问阁下是……” “我是她未婚夫。”江舟答得极为顺口,“老叔,你可不能说出去,要是说出去了,她就要当寡妇了,你忍心吗?” 唐大夫:…… 他就是想让对方松开怀抱而已。 并没有想要说出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男女授受不亲,我与她到底还没成婚,即便成婚了在外头也该避嫌一二,但事有缓急之分,我这会子放她下来,等下到地方了不是还要抱她下车?一来二去的折腾,她反倒不舒服,不如就先这样。” 江舟垂眸,看着自己怀里的盛娇,眸光沉沉,“晚上还要麻烦大夫您多照看了。” “应该的,照顾我家小姐,本就是我应尽的本分。” 唐大夫拿出了面遮替江舟戴上。 不一会儿到了唐大夫处。 江舟道:“你家里还有妇孺,给她安顿一个隔开的厢房。若人手不够,我等会儿派人过来。” 唐大夫连连点头:“好好。” 很快,盛娇就被安顿在了后头某一处空置的屋子里。 不一会儿,江舟安排来的人也到了。 清一色都是女子,且身量结实,举手投足都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过的。 唐大夫松了口气——还以为送来帮忙的会是男人,没想到这人看着放肆不羁,却粗中有细。 安顿好一切,江舟离去。 晖聿跟在身边很是不解:“爷,您为何不跟在盛娘子身边?盛娘子如今正需要您呀,万一要是被那什么景王又给趁虚而入,那您不是亏大了?” “你懂什么?”江舟没好气笑骂道,“她身边有靠谱的大夫,我又不会医术我留在那里什么用都没有,你快些的,别赶不及了。” “爷,咱们要赶去哪儿啊?” “官衙的厢房啊,一会儿人家要送饭来了。” 晖聿像是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暮色沉沉,官衙正堂内,蔡道清四周都点着烛火,照得比外头亮堂多了。 他正奋笔疾书,写得飞快。 很快一笔写完,便将书信封在了信封内,让人快马加鞭送出去。 李差爷诧异:“大人,咱们还要关着那盛娘子多久?” “咱们是冯大人的人,冯大人如今远在京城,咱们自然先听冯公子的安排,这不是……冯三公子命数不济,遭奸人陷害,身陷囹圄嘛!咱们当然听从冯二公子的安排,既然这盛娘子是解锁的关键,那就多留她些时日。” 蔡道清捋着胡须,笑得轻快,字里行间却透着冰冷残酷,“她那么在意淮州疫病,不就是想借着机会往自己身上揽功劳嘛,要是人死得多了,看她还怎么揽!不就是指婚给了周江王世子嘛!周江王世子别说跟咱们冯公子比了,就是给景王殿下提鞋都不配!” “到时候闯出滔天大祸来,看谁能护住她!” 他满意地笑了。 李差爷还有些犹豫不决:“可到底事关满城百姓的性命,这盛娘子的医术我是晓得的,确实有点本事,不如……” “你懂什么!不趁着现而今把她关起来,等她在那些目不识丁的老百姓当中混出名声来,你还怎么抓?” 蔡道清瞪了一眼,“老百姓最是愚昧无知,谁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向着谁说话!为官者,自然是要治理照拂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他们好!” 李差爷无话可辩,低头称是。 “今儿的晚饭给她送去了么?”蔡道清缓过一口气来。 “刚刚命人送去了。” “好,这就足矣,一日两餐,好吃好喝地待着,又没让她去地牢里吃苦,这还不够的么?就是到了皇帝跟前,我也有话说!”蔡道清义正严辞,理直气壮。 官衙的厢房内,丫鬟们敲了敲门。 里头一片安静。 又敲了敲,依旧无人回应。 “盛娘子,奴婢们奉蔡大人之命,来给娘子送饭了。” 第336章 男扮女装 又是一片安静后,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推开了厢房大门。 里头静悄悄、昏暗暗,一点儿光线都没有。 这会子天色已沉,光靠那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根本看不清。 桌上摆着一些纸张,俨然已经着了墨的,有些乱七八糟,仔细一瞧那墨汁都干了不少,显然许久没在用了。 倒是一旁的床上,帘幔垂下,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两个丫鬟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里的大活人不翼而飞——真要丢了,她们少不得要被牵连,一顿毒打是跑不掉的。 就在丫鬟的手快要碰到床幔的瞬间,里头传来咳嗽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略显沙哑温柔的声音在说话:“你们送饭来了?” 乍一听,仿若是个男人。 但沙沙的声线里的温柔却造不了假,完全就是个女人。 其中一丫鬟狐疑:“盛娘子,您这是……” “大约是吹了风,有些着了风寒,嗓子怪不舒服的,可有热茶?” “有、有,就在桌子上呢。” 一听说这人病了,两个丫鬟立马联想到外头如今正肆虐猖狂的疫病,这盛娘子更是从藏雪堂被抓来的,染病也在情理之中。 她们俩慌得立马退到了厢房门外。 “盛娘子,你且用着,若有什么需要你就只管喊我们便是……”丢下这潦草的应对,二人关上门,慌不择路地跑了。 静默许久,床幔深处传来一声嘲弄的嗤笑。 一只手掀开了帘子,露出了江舟那张俊俏明朗的脸来。 只不过,他却做了女装打扮。 晖聿从房梁之上跃下,看见自家主子的脸,又忍不住偷笑。 “笑笑笑,笑个屁啊,还不赶紧过来给你主子把这头发弄好……这些都是什么玩意。”江舟扒拉着头上那乱糟糟还未成型的发髻,顿觉一阵糟心。 他可真是太难了啊…… 讨个媳妇不容易。 盛娇如今病着,他又不能护在她左右,毕竟这边要是露馅了,岂不更坏事? 他又不能把盛娇送回来。 这官府厢房内,一无医,二无药的,难不成要指望那道貌岸然的蔡道清尽心尽力地找人给她治病么? 江舟才没那么天真。 是以,这是最好的法子。 让盛娇在唐大夫处看病,而自己男扮女装,替她瞒住这边众人。 他肩宽腰窄,看着瘦,其实衣衫之下很是精壮结实。 若做女装打扮或坐或走,一定会被人一眼瞧出,最好的法子就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装病,这或许还能瞒得久一点。 打点好了那头发,算是勉强能糊弄住人。 他又叮嘱了晖聿两句,就让对方离开。 “可是爷,您身边不能没有人啊。”晖聿有些不舍,“盛娘子那边又不是没有人守着,倒是您这头就您一个……” “滚滚滚,你赶紧去那边看着,能帮忙就帮忙,让她早点好起来过来换我,那爷不是什么事儿都没?你这榆木脑子,整天在想什么?” “在想爷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 “滚!!!” 晖聿滚了。 江舟翻了个身。 “啧,这床好硬。” 又翻了个身,头皮被发钗扎得生疼。 江舟将首饰拿下,丢到一边:“当女人可真不容易……” 盛娇发了一夜的烧。 清晨时分,才幽幽转醒。 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戴着面遮照顾自己的邹氏。 “小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可有好些?”邹氏又惊又喜。 要知道这一夜可不好过。 盛娇一直高热不退,出汗不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她偏偏烧得糊涂,连话都说不清楚,口中呢喃不断。 这模样可把唐大夫急坏了。 但唐大夫仔细把脉相看,又觉得不像是疫病。 盛娇这场病来得太猛太急了,不像是疫病一开始时的绵绵细雨,叫人不轻易觉察。 最终,唐大夫还是决定给她按照一般的风寒治疗。 灌了两碗汤药下去,还算有效,这会子盛娇醒了,所有人的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盛娇只觉得口中发苦,整个人晕晕沉沉。 但她看清了自己不在官衙厢房内,不由得心头一紧,挣扎着就要起身。 “小姐别急,您身子还没好呢,赶紧歇歇。” “不行……”盛娇坚定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晖聿拿着汤药和早饭进来了。 原本需要两个丫头送来的东西,被他一只手就托着带了进来。 隔着屏风,他听见里头的动静,知晓是盛娇醒了,便道:“盛娘子莫着急,官衙那边我们爷替你料理了,你且安心养病,等病好了再过去。” “你是……江舟的人?”盛娇迟疑。 “对,我叫晖聿,盛娘子可要记住我啊,我是我们爷身边顶顶厉害的头一人。”晖聿积极介绍。 “……我记住了,官衙那边没露馅吧?” “有我们爷在呢,不会露馅的。” 其实晖聿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主子说了,不能让盛娘子担忧。 她这病多半是因为操劳过度,外加暑热又浸了风寒,内外邪气齐发,才来得这么凶猛。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心静安稳,方才能好得快。 盛娇用完了汤药和早饭,觉得略微有些气力。 “婶子,麻烦把我的银针拿来。” “小姐……”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事的,在这里长久待下去不是个法子,万一要是露馅了,反倒会连累了你们。” 盛娇挤出一个笑容,“我的医术你还不相信么?不会有事的。” 她温柔却坚定。 邹氏明白,若是不答应,盛娇一定还会用别的法子。 将银针取来,盛娇很快对着自己的几个穴位扎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又一一取下,人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邹婶子,麻烦告知唐叔一声,今日……我怕是不能过来了,但昨个儿我已经安顿好了一切,让他放心。” 邹氏担忧不已。 盛娇绕过屏风,见到了晖聿:“随我去见你家主子。” “盛娘子莫慌,我现在就去让他来接你。” “无妨,我过去就是。”她叫住了晖聿,“施针只能保证我两三个时辰的状态,时间紧迫,没功夫浪费。” 马车疾驰,很快从一条不起眼的小径绕去了官衙厢房的后面。 一扇小门打开,竟是倒夜香的人专走的夹道。 盛娇走下马车上前敲了敲。 有一妇人小心翼翼地开门探出半张脸,盛娇塞了半块碎银子过去。 第337章 狭路相逢 那妇人掂了掂掌心,很是满意,操着流利的淮州官话道:“随我来。” 盛娇道了一声谢。 跟在后头的晖聿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想到这娘子竟还有这样的门路本事,瞧刚刚这般熟稔流畅的行动,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这条夹道又窄又长。 平日里都是倒夜香的奴仆经过的,别说正坐官衙内的青天老爷了,就连一般的差役都不愿过来。 正因如此,这条路格外安全。 那妇人轻车熟路地将盛娇带到了一扇门跟前,探出头左右瞧了瞧,道:“可以了,这会子人都去茶水房了,你可要快点。” “多谢。”盛娇又往那妇人手中塞了一把铜板。 那妇人顿时眼冒金光,快活不已。 穿过眼前这条四方游廊,前面便是盛娇之前住着的厢房了。 她回眸刚要与身后的晖聿说话,却听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杂乱又沉重,逐渐靠近。 眯起眼眸,盛娇当机立断将晖聿按在了门后,自己孤身一人走了出去,顺着游廊的过道往前。 绕过一片绿荫环绕的假山景致,她与迎面而来的魏衍之打了个照面。 果然是他! 盛娇镇定如常,福了福:“见过景王殿下。” “你怎么没在房里休息?我听人禀报,说你病了,如今可还好?”魏衍之抢先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 盛娇轻飘飘地避开,垂眸莞尔:“也没什么,晨起时只觉得头重脚轻,嗓子沙哑说不出话来,用了些粥饭倒也好多了,在屋子里憋闷得慌,便围着这抄手游廊晃悠一圈。横竖左右都是差役把守,我也没有走出他们看守的范围,应当——无事吧?” “还是要找太医给你瞧瞧,你看你脸色白的。”魏衍之不放心。 他回头就呵斥,“你们蔡大人是怎么当差的,人在他的地盘上还能出事?这才到这儿几日,就这样懈怠?” “回殿下的话,我们大人正忙着处理城内疫病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早起听闻盛娘子病了,也去外头寻了大夫,可……眼下淮州是个什么情形,殿下也明白,小的不敢扯谎,实在是根本寻不到得空的大夫。”李差爷忙不迭地跪下回道。 魏衍之还要发火,却被盛娇拦住了。 “我真的没什么,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淮州疫病四起,蔡大人忙不过来才是应该的。若是殿下因为我的事情就迁怒于无辜,岂非我的罪过?” 她轻柔而自嘲,“民女自知命贱,实在是当不起这样的抬举。” “你、你怎能这样贬低自己,你在我心里……” 盛娇打断了他的话:“民女觉得有些倦乏,先回厢房了。” “我带了太医过来,给你把了脉再说。” “太医……”盛娇回过神来,“若是殿下身边的太医得空,可否借给蔡大人一用?太医出身太医院,见多识广,定能帮到蔡大人应对当下的疫病。殿下可否应允?” 魏衍之被这一句堵得是不上不下。 带太医来,是为了给她治病。 她如今还满脸病容,却要他将太医借给蔡道清。 在她心里,所谓的淮州百姓当真这样重要? 可对上她那双清澈明亮,没有糅杂任何浑浊的眸子时,即便有再多的不快他也说不出口。 “给你看过,我就让他们去给蔡道清帮忙,这下你可满意了?” 盛娇深深见礼:“民女替淮州百姓感谢殿下的援手。民女自己就是医者,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不过,不必让太医跑这一趟,没的浪费功夫。若殿下真心想帮我,那就帮忙将那些药材快些运进城,情况特殊,十万火急,殿下实在不该在我这里耗费着了。” 魏衍之:…… 她赶人,永远有让他拒绝不了的理由。 沉默半晌,魏衍之咬着牙:“好,本王定会办得让你满意,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谢殿下,殿下慢走。” 目送魏衍之离去,盛娇松了口气。 李差爷看着盛娇进了厢房,他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试探道:“景王殿下待盛娘子果真情分颇深。” 盛娇:“你若是弄丢了一样特别珍贵的东西,回过神来时也会懊悔不已,大约我对景王殿下而言就是这么一样东西吧。” 轻描淡写的语气,唇边还挂着自嘲不屑的笑,看得李差爷一阵愣神。 但见她确实面色苍白,身姿盈盈在风中摇摇欲坠,他又不好继续追问什么,低头拱手,又交代了旁边看守的差役两句,这才转身。 进了厢房,关紧门窗。 盛娇快步走到床边。 床幔抢先一步撩起,江舟从里头探出一张脸。 乍一见面,她瞧清楚了他的模样装扮,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你也笑!旁人笑就算了,你还笑我?我是为了谁才这样的?”江舟觉得一阵无语,当真一片真心付之东流。 “不笑不笑。”盛娇收敛起嘴角。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刚刚一瞬那样简单的开心了。 没有什么别的原由,就是纯粹觉得有趣。 这份久违的开心像是一闪即逝的火光,略微点亮了满是污沼与黑暗的内心深处。 看着江舟做女装的模样,盛娇抿紧嘴角:“你赶紧走,刚刚魏衍之来过,我怕他还会折返,你在这里不安全。” “你病好了?” “好得七七八八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被人捉住,江舟在替她把脉。 他冷笑连连:“你用银针强冲你的穴位,调动气血强行动身,可知接下来几个时辰你会非常难熬。” “我知道,你快点走。”盛娇沉静的脸庞似乎比刚刚更苍白了些。 “盛娇,你总是这样不近人情,非得把别人的好意往门外推么?” “对,因为我不想连累你。”她顿了顿,“你是偷偷出京的,要是让魏衍之发现你的存在,一样也是连累我,我要借着与你的指婚返京,所以你不能在这里出事。” 江舟微微眯起眼眸。 “好。” 他利落翻身下床,将身上多余的配饰衣衫全都脱下。 刚走到门外,他又快步到她跟前,往她掌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第338章 嫉妒,发癫 这一下快如闪电。 盛娇只来得及紧紧握住,江舟就松开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很快消失在了不远处。 她松了口气,顿觉身子软绵绵。 拼着最后一点气力挪到床边,缓缓躺了下去。 这床褥枕榻间竟隐隐弥漫着一股陌生又温柔的气息,她眼前朦胧,却意识清晰——这是江舟身上的味道。 那么多天与他亲密相处,她自然熟悉。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人已经走了,却好像依然在。 她被这一片气息包裹着,忽然想起了昨日江舟说的话,他说有他在。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了。 曾几何时,是父兄,是母亲……他们护着她,对她说别怕,有他们在,就算天塌了,还有他们替她撑着。 盛家千金人如其名,娇娇于掌心,宠溺无度。 这比黄粱一梦还要让人觉得痛心疾首。 因为这是真正存在过,又以无比惨烈的方式失去了…… 盛娇收敛起微动的心弦,看了看刚刚江舟给的东西。 是一小瓶药。 碧翠的瓶身,触手温良,光是这美玉质地就非同一般。 周江王世子……不,应该是整个周江王府都深藏不露。 打开闻了闻,她有些惊喜。 取出一颗来含在口中,一阵清凉的药味很快弥漫在唇齿与鼻息间,她顿觉整个人好多了。 此刻,刚刚离去的魏衍之却听到赖晨阳的回话,顿时停住了脚步。 “你说……雪衔香?” “如果属下没有闻错的话,应该是,气味很淡,但确实有,就在刚刚盛娘子的身上。属下猜想,会不会是之前的什么人住过那间厢房?” 赖晨阳的话还没说完,魏衍之立马调头追了上去。 冲进厢房,惊动了刚刚睡下的盛娇。 “景王殿下?”她支起半边身子,诧异极了。 一进入这厢房,那股清冽特殊的气息越发明显。 确实是雪衔香! “你这里来过什么人?”魏衍之一把扣住盛娇的腕骨,差点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拽起身,“为什么你这里会有雪衔香?” “什么雪衔香?”她吃痛地微微皱眉,“魏衍之,你发什么疯?” “你这里来过男人,雪衔香是男子才用的名贵香料,别说淮州了,就是京城附近的州城都难得一见,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偏偏却在你住的厢房里有了这气味!” 魏衍之几乎要发疯。 一想到盛娇可能与除了自己以外的男人共处一室,共度一夜,甚至…… 他就气得心头发疼,喉间一片腥甜。 “是谁来过?!”他逼问。 盛娇挣脱不开他的桎梏,怒极反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什么雪衔香,想必是我离京之后才风行的东西吧,我都不知晓又如何能回答你的问题?这里是官衙的厢房,又不是我自己的宅院,来过什么人,住过什么人,我又怎么知晓?” “魏衍之,你要是犯病了,那就回去找你的太医寻剂药来吃,别在我这儿发癫!” 魏衍之松开手,又猛地掀开了床幔,大肆寻找。 可他只在枕边找到了一支滑落的金钗。 明显,这是女子才用的物件。 盛娇早已退到一边,娇弱的身子靠着桌案,冷眼凝笑:“查够了?查到什么男人了么?魏衍之……你可真可笑,且不说我与你早已断了夫妻恩情,你又凭什么管我房里有没有男人?眼下最有资格管的,是周江王世子,而非你这个景王殿下。” “够了,闭嘴!” 魏衍之被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本就搞得心烦意乱。 雪衔香的出现,更是将这种狐疑放到了最大。 盛娇毫不留情地点破真相,他越发不能接受。 谁说他不能管她的,谁说他不能介入她以后的人生?! 他一把拽起她,强行拥在怀里:“走,跟我回御府院。” “放手!”盛娇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乖一点,好不好?算我求你……”魏衍之强行压住火气,释放出隐忍的耐心与温柔,哪怕这温柔看起来瘆得慌,“想想淮州百姓,想想你要的那些药材……别惹怒我,盛娇。” 他说着,就要在她的额前落下一片吻。 在触到她那双满是寒霜且厌恶的眼睛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不能太心急。 但现在,他必须要将这个女人锁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不管是雪衔香还是旁的什么,只要是属于别的男人的气息,就半点不能沾染盛娇! 她被强行塞入马车,带去了御府院。 “我可是官司缠身,殿下这样做只会给我徒增麻烦。”她缩在马车的一角,努力拉开最远的距离。 “无妨。”魏衍之冷静了不少,“本王会出面料理。” “那对老夫妻的儿子病重,等我好了,我可以亲自替他治疗。” “这事往后再说。” 魏衍之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看过去。 盛娇不吭声了。 以她对魏衍之了解,还是不要轻易招惹这个时候的他。 她被带入了御府院,安置在与魏衍之同住的正殿里。 正殿中的内殿用几扇大槅扇隔开,向阳之处蒙上了一层金贵稀罕的月银纱,轻薄如丝,偏又能让日头照进来,照亮了里头一方床榻与桌案,连带着也笼上了一层皎皎银辉,煞是旖旎好看。 平川公主来的时候,盛娇刚刚睡足了一觉,比之前有了精神。 “真是好大的架势哟,好久没看见这样的九哥了,我就知道是为了你。”平川公主轻轻嗤笑,“我看你这辈子别想逃出他的掌心了,即便和离,在他心里你依旧是他的女人,是他的景王妃,他这回是为什么发癫呀?你又哪里惹了他了?” 一旁的宫婢送来了汤药,还有一小碟甜口的蜜饯茶点,摆在盛娇手边。 平川公主瞧了,弯起红唇,“他还记得你不爱苦味呢,巴巴地送来这些。” 盛娇根本不在意,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眼下她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 “因为什么雪衔香,他非说关我的厢房里有这个味儿,我却不认得什么雪衔香。”盛娇擦了擦嘴角,无比淡漠地回了一句。 平川公主挑眉:“你不知这个倒也不奇怪,这是打你离京后从西域进贡的宝贝,当时父皇留了一份,又赏给后宫……流到外头的反而不多,可偏偏,周江王世子那儿有一份。” 盛娇闻言,眼睑微动。 第339章 占有 “这雪衔香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其香味可经久不散,只需银挑子选那么一点点焚上,整个屋子都是这香味,清冽微甜,确实与众不同,但凡熏香之后,香味可保持三五日不散。若是长期用的,衣衫上沾染了,怕是能保留的更久。” 平川公主说着,有些感叹,“只可惜,人人都道这是男子常用的,不然我说什么也要向父皇讨要一份来。” 盛娇:“周江王世子乃质子,陛下怎么会将这么名贵的东西赐予他?” “呵……还不是因为周江王懂事听话,将巴临那一片的矿脉出产赠送给了父皇呗。这是明面上赠送的,父皇自然也要给予赏赐。巴临距离京城太远了,就算有什么心意,也难让周江王立时三刻就拿到,干脆就赏给世子好了。” 平川公主一边说一边去看盛娇的脸色,细细打量观察,想从中发现什么端倪似的,看得格外仔细。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盛娇轻轻颔首,松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自然,世子是我往后依仗倚靠的人,我离京数年,当初又走得那样狼狈,若是他在京里的日子也这般难熬,那我岂不是倒霉了……这么说来,陛下宽仁慈心,是我朝之福,我也不用太担忧了。” “还没嫁过去呢,你就开始替未来夫君操心了?啧啧……我有时候真是羡慕那些个男人,若我也是男儿身,指不定你就能来给我做皇子妃了,有你在身边,我可要省不少心。” 平川公主竟然还有心情开起玩笑。 盛娇垂眸:“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那些个皇子公主当中,我还是与殿下您更为投契。” 闻言,平川公主眯起眼睛笑了。 正说着,突然从外头闪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不是魏衍之又是谁? 但见他面笼寒霜,那双阴霾密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妹妹,好像下一刻就能把她按死在桌案上似的。 “九哥!”平川公主好像没察觉到自家皇兄不对劲似的,笑眯眯地起身行了个礼,“我来瞧瞧盛娘子,她若是身子好了,就去我那儿坐坐,我早早让人备了甜软的点心候着,都是盛娘子爱吃的。” “她身子弱,生病还没好,吹不得风。” 魏衍之干巴巴地应了两句,很是敷衍。 上前来,他放柔了声音:“可还好?” “好多了。”盛娇平淡至极,“我不便待在殿下的内殿里,这样于理不合,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还请殿下放我回去。” “不行。” 魏衍之想都不想立马拒绝。 他绝不可能容许她再回到那个有别的男人气息的地方去。 只要一想到她的人曾经被不属于自己的味道沾染,他内心那躁动的火几乎压不住。 “殿下三思,这于理不合,到时候你身为皇子大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净,可我怎么办?我只是区区一个民女,好不容易翻了身,难不成……殿下是想金屋藏娇?”她眯起眼眸,当着平川公主的面直接发难。 “有何不可?” 魏衍之脱口而出。 是了,有何不可? 他早就想将她收入囊中,细细把玩,只有他一人能一亲芳泽! 盛娇皱眉:“景王殿下,你是陛下第九子,受皇恩泽沛,自与其他皇子不一样,你年纪轻轻就受封亲王,可见陛下隆恩。来日,你定然能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前途光明远大,还想为了我去忤逆你父皇的意思么?” “就算你愿意,我可不愿意。” 她走到平川公主跟前,行了个大礼,“民女在此实在是不合规矩,还请公主殿下庇护,民女愿意住到公主殿下的偏殿去,也好过在这里……徒惹是非口舌。” 平川公主以袖掩口,轻轻莞尔:“皇兄,你这样可就太欺负盛娘子了哟,你看她……病得脸色都变了,还要这般殚精竭虑的,要是因此耗神,伤着身子了可怎么好?不如就让皇妹带她回偏殿,横竖也出不了御府院的大门,皇兄以为呢?” 这是最好的折中的法子了。 可魏衍之到底有些不甘心。 人都已经被他带进正殿了,甚至还在他的内殿安睡了一觉,竟还是留不住么? 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他呼吸沉了沉:“既然她坚持,那你就带她回去吧。千万小心照顾,要是出了什么纰漏,你可别怪皇兄翻脸无情。” 平川公主笑得越发花枝乱颤:“瞧皇兄说的,盛姐姐原先与我就最最要好,我哪能不尽心呢,盛姐姐快起来吧,你别拘着礼了,没的让九哥瞧见了又要心疼,我脸皮薄可经不住他骂呢。” 盛娇缓缓起身,跟着平川公主去了偏殿。 即便是白天,偏殿内也燃着烛火。 平川公主喜欢明亮的地方,越敞亮越好。 她吩咐了宫婢们收拾内殿另外一侧的偏房,就让盛娇暂且安置在这里。 吕嬷嬷领着人上了一壶清茶,还有几碟子糕点。 盛娇仔细一瞧,竟是那清新爽口的莲叶酥油卷,还有松瓤荔枝糕,一样极为青翠,好似清泉浸泡了竹叶才有的清丽娇鲜,另一样却是粉白配了柔和近乎透明的水红,俏生生地摆在碟子中央,看一眼都令人爱不释手。 “殿下这里的吃食到底与旁人处不一样。”盛娇赞道。 “也没什么,将就着用些吧,淮州这地方……想讲究也讲究不起来。”平川公主说着,挥挥手屏退左右。 呷了一口茶,她打开了话匣子:“你上次说的事情,我已经派人查过了……果真有那一场泥石流,而且途经的驿站全都封死,无人能从那条路上往京城送信。” “我捐出去一千两银子,也不算白费。”她苦笑着,眼底弥漫起恨意。 “我姐姐到底为何突然离开?她原本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就是,她是尊贵的王妃,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她愤怒起来,一时间压不住情绪。 盛娇垂眸,吹了吹茶面:“要是有温川公主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呢?” 第340章 冰冷皇城 “什么理由?无诏无命,她奉旨和亲,嫁去东楼,这一生都很难再返京了,我姐姐那样温厚识大体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擅自离开返京会带来什么后果,她绝不可能这样做!!” 平川公主压低了声音,泪光一点一点蔓延。 迎着殿内明亮的烛火竟生生碎裂开来,顿时涟漪一片。 盛娇抬眸,望着她的眼睛:“东楼国有天然的山林为屏障,地形易守难攻,且与巴临一样,坐拥铁矿与盐矿,这就像是两座取之不尽的宝库,试问哪一位君王不心动?” “我朝久攻东楼不下,战线拖延数年,劳民伤财,不知耗费了多少真金白银……最后和亲,也是双方不得已才达成的条件。可这毕竟不是真心实意的和好,而是缓和战局的一剂应急的药罢了。” “若有机会,我朝一定会继续攻下东楼。” “同样的,东楼国也一定会向外扩张,威胁我大安边境。” 盛娇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她饱读史书,阅遍军策国策之论,这些浅显的道理对她而言只是信手拈来。 “温川公主,只是其中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罢了。要是这颗棋子,能发挥更大的作用,那么她是死是活对大安、对朝廷、对陛下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话听得平川公主眼神都碎开来。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缓缓地摇着头,任由耳边的金翠流苏叮当作响,良久她才轻轻呢喃:“不可能,不可能……就算姐姐不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她也是代表了大安的公主,是金枝玉叶。” “若是这位金枝玉叶死得其所,能给大安一个顺理成章、翻脸攻打东楼的理由呢,这一切是不是就说得通了?”盛娇接过话茬。 平川公主几乎捏碎手里的茶盏。 只听咚的一声,那茶盏被狠狠掼在桌案上,从底部裂开来。 清澈的茶汤蔓延开来,茶香越发清越。 “我知道殿下不愿相信。”盛娇叹了一声,“可皇家手足,哪一个不是踩着骨肉的血往上爬的,除了开国皇帝,以及第二任继位的武英皇帝之外,你想想……哪一个不是这样的?” 平川公主颤抖着嘴唇:“那也没必要拿我姐姐去……” “你要知道,一开始被选中的人是你,温川公主是代你而去。” 这话如一道惊雷,直接在她的耳边炸开,嗡鸣一片。 泪眼模糊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一日宫门前依依惜别的场景。 “回去吧,快回去吧……”温川公主温柔的声音犹在耳畔。 她着盛妆华服,美若天仙,眼中的不舍都给了这个小妹妹,“别送了,我会好好的,到时候姐姐给你写信,好不好?咱们平川可要好好练字,若写不好,姐姐可是要罚你的。” 温川就是这样包容大度,总是像哄孩子一样去哄她。 帘子放下,姐姐最后给了她一个微笑。 车马隆隆,这一趟皇女出嫁,红妆百里,送走了平川公主最最依赖的姐姐。 谁能想到,这一面是生离死别。 是温川代替平川,义无反顾踏上了那条必死之路。 盛娇没有跟她说得太明白,其实这一次安排大约在温川出嫁之前,皇帝或是东宫太子就与她暗中说过了。 所以,温川公主才会那么积极代替妹妹出嫁。 这哪里是代替她去受苦,分明是将生的机会留给疼爱的妹妹…… 温川性子温吞,心思细腻,却又稳如山石,来承担这一次和亲任务,再适合不过。 见平川公主久久不能平静,盛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温川公主身上……当时还带了一封书信。” “是什么?”她猛地回过神,“写了什么?” “那是一封休书。” “怎么可能!!” “温川公主带着休书赴京,路上却遭遇意外离世,这事情要是闹开,你觉得皇帝陛下或是东宫太子,哪一个能忍?”盛娇勾起唇角,笑得发苦,“再次开战,就有了理由。” “盛娇我警告你,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姐姐至今下落不明,你又是怎么知道她身上还带着休书的?”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指着盛娇,双眸通红。 盛娇眉眼发软,微微抬起下颌,静静地凝视着眼前已经几乎被暴怒伤心折磨得失控的公主。 “你知道的,我不会拿这种事撒谎,我既然有法子在沿途驿站里插眼线,自然也有法子打探到所说的这一切。” “不仅如此,我还有温川公主的下落,殿下想听吗?” 平川公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连串的事实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击垮。 她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端坐镇定的女子,远不是看起来这般单纯无害。 在淮州的三年多里,盛娇才不是只当了个暗芳娘子这么简单。 心绪乱七八糟,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所以,你当初自请下堂,甘愿被流放,就是为了……远离京城,好暗中布置自己的手下?你、你……是知道自己要来淮州的?” 盛娇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吃茶。 见她乌发如云,面若凝脂,在这盈盈烛火之下,越发美玉生晕。 末了,她清澈的眸子看过来,笑得有些苦涩:“不这样能怎么办?叫我困在京城,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脱离了那个宛如牢笼的京城,方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 平川公主愣住了。 她再也没想到,盛娇竟能下如此狠心。 这女人……对自己狠到可怕! “殿下,你若想通了就来问我,对殿下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盛娇起身,福了福。 盛娇退下,回到了给自己安排的偏房内休息。 平川公主呆呆地立在原地,良久缓不过神来。 吕嬷嬷匆匆进来,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对,忙劝道:“殿下,别听那盛娘子胡言乱语,这事儿太离谱了,怎么可能是真的?” 平川公主大口大口喘着气,先是笑,然后泪水簌簌落下。 “吕嬷嬷,你怎么能忘了呢……在皇城里,什么稀奇古怪、难以想象的事情都可能,越是奇怪,越是真的。”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如刀锋,在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第341章 第二瓶药 夜幕擦黑。 御府院外凉风四起。 各处偏殿都已点燃了烛火,尤其平川公主这儿,更是点了比平日里多了一倍的油灯蜡烛,照得整个殿外都亮堂堂。 吱呀一声,听枫从门内出来,莲步款款,惊起裙角便涟漪阵阵。 但见她步伐飞快,身影潜入夜色中,很快来到台阶之下,对着早就等候多时的冯成康抚福了福:“冯大人,我们殿下今日不想见你,还请大人回去吧。” “公主殿下不想见我?为何?” 冯成康眯起眼睛,心里划过一丝不安。 “殿下之意又岂是我们这等做奴婢的可以揣测的,大约是殿下心情不好,今天晚上只想一个人静静。”听枫垂眸浅笑,又忍不住撩起眼皮贪看一眼。 冯成康呼吸沉了沉:“听枫姑娘,今日公主偏殿内可有来了什么人?” “那位盛娘子在这儿与殿下作伴。” “谁?” “盛娘子啊,就是原先的……”听枫冲着主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到为止。 冯成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顿时心情糟糕:“能否请姑娘再替我通传一次,我真的很想见公主殿下。” 听枫:“大人何必自讨没趣呢,我们殿下是个什么性子大人如今应该明白的,殿下说不想见,你若一定要见,反而惹了殿下不快。如今大人可是殿下眼中第一人,除了大人,殿下身边又没有旁人,大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反正自家主子今日心情糟糕。 她就算再迷恋冯成康,也不会为了他去触平川公主的霉头。 男人嘛,床笫之间欢愉过后,其实也没什么用。 听枫垂眸,又福了福,谦和恭顺却又坚如磐石,任凭冯成康怎么说,她都没有点头。 没法子,连听枫都不能替他通传,偌大的偏殿内就无一人能帮他。 冯成康离去。 听枫立在原处看了一会儿,直到点墨过来她才回神。 “在这儿傻站着作甚,今晚上风大,仔细吹受了寒,回头到殿下跟前伺候得不当,叫殿下罚你。”点墨提醒道。 “我就是觉着……男人这东西好像也挺无趣,我原先瞧着这位冯大人桀骜不驯的样子煞是着迷,如今他也同那些人一样,在殿下跟前俯首称臣——你方才见到他的模样没有?哎哟哟,真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生怕被咱们殿下厌弃了。” 听枫轻笑一声,拉着点墨往回走,“哎,我还是喜欢原先的冯大人。” “你呀,少说两句吧,仔细叫殿下听见了,又要治你一个口无遮拦的罪了。” 听枫嘻嘻一笑,全不放在心上。 盛娇今晚就歇在了偏房中。 这里原先是偏殿内供下人休憩的地方,距离偏殿内殿比较近,也就一墙之隔,方便贴身宫女起夜轮值、伺候茶水什么的。 盛娇并不在意睡在哪儿,眼下她还未痊愈,当然抓紧时间休息最好。 偏房内温暖干燥又舒适,平川公主并未苛待她,她已经很满意了。 正睡意朦胧,突然听耳边轻轻一响,好像有风从窗缝里吹了进来,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还怪痒的。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房内窗户依然是紧闭的。 隔着几扇隔间,隐约能看见远处透过来的烛光,昏暗模糊,恰到好处地催眠。 翻了个身,刚想继续睡,她余光一闪,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忙起身看去,只见窗棱之下的桌案上有什么在迎着灯火的微光,隐隐发亮。 走到跟前一瞧,盛娇几乎气笑了。 是两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金元宝,与那一日江舟砸她窗户所用的,一模一样。 金元宝的旁边还有一小瓶药。 她心念微动,拿起闻了闻,眼底微光乍然亮起。 好东西! 这药配上原先江舟给她的那一份,刚好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正能解她当下的病症! 盛娇暗暗感叹——这江舟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是御府院,他都能避开遍地的侍卫,还有赖晨阳的眼力,一路将东西送到她这儿来。 关键是,他竟然知道她在平川公主这里! 默默收起了金元宝,她服下两种药物,这一回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一觉醒来,槅扇外头,吕嬷嬷竟亲自领着宫婢候着。 “盛娘子醒了,让老奴伺候盛娘子洗漱更衣吧。”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成,吕嬷嬷是殿下身边用惯了的老人了,还是去公主殿下近侧伺候着吧。” 盛娇刚拒绝,却又听吕嬷嬷柔声道,“就是殿下让老奴来照顾娘子的,若娘子不答应……岂不是叫老奴为难?” 盛娇一边起身一边披上衣衫,“那就麻烦嬷嬷了。” 一番洗漱梳妆后,盛娇被领着到了平川公主的跟前。 早膳已经摆上桌。 平川公主似乎没睡好,一脸恹恹,对着满桌子丰盛的珍馐美味依然提不起劲儿。 见盛娇来了,她随意点了一下头:“坐吧,陪本宫吃一点。” 盛娇闻言,顺从坐在了平川公主的下方。 这动作让平川公主哑口无言,却又挑不出错来。 说实话,有时候她真觉得盛娇这种人挺可怕,能屈能伸,仿佛能适应一切环境,无论境遇如何糟糕,她都能找到属于自己且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 四目相对,片刻后,平川公主轻叹:“因为你的话,本宫昨夜一晚上没睡着,你要怎么赔我?” “殿下此言差矣,并非是因为民女的话让殿下睡不着,真正让殿下辗转难眠的,是事情本身的残酷。” 盛娇用一盏清茶顺了顺,顿觉神清气爽。 不得不说,江舟送来的药确实好用。 要不是这两样,她怕是还要晚几日才能痊愈。 哪能睡了两觉,就觉得好了大半呢…… 这份人情,盛娇记在心里。 她这话令平川公主一阵哑然,沉默许久才说:“你说你知道我姐姐的下落,我……能不能去见她一眼?” “你确定吗?”盛娇温柔问道,“温川殿下的尸身被泥石流冲击,又遭遇了波折,时隔这么久早就破败不堪,不能见人了……” “她是我姐姐,再怎么样……我也要见她一面!” 平川公主急了,两眼通红。 “可以。”盛娇答应了,“但我也想让殿下帮我一个忙,如何?” 第342章 又是人命官司 风阵阵。 这一顿早膳快用完的时候,魏衍之来了。 见盛娇吃完了,他明显眉间一沉,颇有些不快。 “为何这么早用饭?不让她多睡一会儿?”他质问平川公主。 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盛娇替平川公主解围:“殿下这就误会公主了,是公主怕我饿着,所以特地早早命人备下了这般多的吃食糕饼,还都是我爱吃且又清淡的,我感激还来不及,殿下怎能指着公主就责怪?” “我才说了两句,你就这么护着她……”魏衍之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回想从前好像也是这样,平川任性骄纵,总是惹得他勃然大怒。 每每这个时候,总是盛娇站出来调停他们兄妹的关系。 她脸上带着温柔如水的笑,说的话好似春风一般动听,轻而易举就能让他们解开不快。 就像现在这样…… 魏衍之心念微动,心底越发柔情大盛:“你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殿下关怀,民女睡得很好,今日便要请辞离去。” “你要走?” “这里是皇家别苑,以民女的身份实在是不便在这里多留,多谢殿下与公主垂爱,为了民女养病,才让民女小住一夜,民女感激不尽,怎能恃宠而骄,继续留在这里。” 盛娇说着,退后几步行了个大礼,“还请殿下谨遵陛下教诲,万望殿下高抬贵手,放民女离去。” 没等魏衍之开口,一直没吭声的平川公主说话了。 “是啊,皇兄,就算你再不舍盛姐姐,也该记得父皇说过的话。咱们就别给盛姐姐惹麻烦了,到时候你护不住,倒霉遭殃、吃苦受罪的还是盛姐姐,你我可替不了一点。” 魏衍之横了一眼,平川公主笑盈盈回望过去。 真的……再无留下她的理由了? 他一阵心慌,怅然若失的郁闷萦绕心头。 盛娇请平川公主送自己去官衙,她还要亲自去跟蔡大人解释清楚。 当蔡道清看到盛娇坐着公主殿下的马车回来,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被景王殿下强行护着接走就算了,这会儿又被公主送回来…… 她不是罪臣之女,不是早就被玉牒除名,早就不是景王妃了啊…… 为何…… 蔡道清一时间想不明白。 他忙迎上前。 盛娇抢先一步见礼:“蔡大人,民女以一己之身给大人添麻烦了,实在是过意不去。今日民女身子大好,病已痊愈,特返还大人处,还请大人派人送我去回头的厢房关押。” 蔡道清愣了一下,刚要说话,一旁的李差爷匆匆而来。 “大人,不好了!!外头民众跪了一地,正向大人鸣冤呢!大人快去瞧瞧吧!”李差爷也是捂不住了,急得满头是汗。 “怎么好端端的又来鸣冤?”蔡道清火气也上来了。 这淮州百姓是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要鸣冤…… “是上回那药方惹的!他们鸣冤就算了,还拖了一地的尸体……说是因之前的药方害了人命,要青天大老爷做主呢。” “啊?!”蔡道清顾不上盛娇了,转身往正门跑去。 盛娇远远看着,眼神冰冷。 官衙正门,哭声一片。 蔡道清到的时候,一众披麻戴孝的良民纷纷哭倒,指着那一旁被五花大绑捆来的兄弟俩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苦叫骂。 一见那兄弟俩,蔡道清眼前发黑。 这不是上回那个控诉盛娇盗取药方的二人么? 惊堂木重重一拍,众人安静下来。 蔡道清呵斥那兄弟二人:“梁勤梁丰,人家告你们胡乱行医、草菅人命、诈骗钱财还害了这么多人命,你二人可认罪?” “大人……” 兄弟二人立马跪下,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们兄弟本本分分行医,开了药堂也有些年头,怎么可能草菅人命呢……如今城里疫病多严重,大人您也是知晓的,既是有疫病,难免会有人死亡,这怎么能怪到大夫头上?” 梁勤振振有词,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谁知一妇人立马啐了一口,骂道:“放你娘的屁!我家男人原本只是轻症,只消两贴汤药吃下就可见效。是你把我男人从藏雪堂哄骗走,还跟他说在你这儿看病只要给一半的药钱即可!可怜我男人想着省点银钱给我们娘儿俩添衣裳,便答应了你……结果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你给的药煎了,吃下去一点效果都没有,我男人白天还能自己走着出去,晚上就给抬了回来!没过一顿饭的功夫,人就咽气了!多亏了我家小子长了个心眼,从你们那儿将药渣偷了出来,寻了别的大夫瞧了,才知你们给我男人吃的根本不是什么治病的方子!” 妇人口齿伶俐,显然是悲愤欲绝,嗓音哭嚎地震天响。 她一口气说完,又匍匐在蔡道清眼下,“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还我家夫君一个公道!!药渣就在这里,大人可随意派人查验!” “要不是民妇还有孩子割舍不下,这是我男人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了……不然民妇真想与他一道去了!” 两个孩子一听,纷纷与母亲抱头痛哭。 一时间堂内堂外哀嚎一片。 像这样的案例不是一个,而是好多个。 蔡道清耐着性子听过去,一张脸已经沉如锅底,难看至极。 疫病死几个人,在他们这些当官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事,可也没有这样齐刷刷抬着尸体来诉冤的。 况且,他们所告之人都是梁勤梁丰兄弟俩。 这下蔡道清就算再想包庇也不成了。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怒极,狠狠瞪向兄弟二人。 “这、这……说起来这药方又不是咱们出的,治死了人应该去找藏雪堂啊,就上次那个盛娘子。”梁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没等蔡道清阻止,只听堂下一阵嗤笑,却是盛娇。 “我明明记得上一次,你们二位口口声声说是我窃取了你们的药方,怎么今日大祸临头,又想改了这证词了?” 她掩口轻笑,微闪的眸光里噙着寒霜。 “蔡大人,既然梁家兄弟认为与我有关,民女斗胆,建议将这两件案子合并调查,到底是谁在撒谎,是谁在草菅人命,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343章 新鲜事 一见是她,蔡道清暗暗头疼。 方才太慌张了,竟一时忘记安顿这个女人。 也是她表现得太过乖顺安静,才让他没有提起太多警惕。 眼下可好,她竟当着众人的面说穿了两件案子的关键。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纷纷看过来。 大名鼎鼎的暗芳娘子,自沈正业被抓一案起早就名扬淮州,她的模样谁没见过,这般端丽貌美,绝色天成,便是女人瞧了两眼都忍不住心动。 “这位盛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那药方也有你的份?”伤心欲绝的妇人抖着声音询问。 “非也。” 盛娇上前两步,端立在堂下。 她三言两语就说清了之前被诬告的事情,听得一群人脸色发黑。 梁勤梁丰兄弟俩还没察觉到,尤其梁丰,听了盛娇的话他忙改口:“我刚刚说错了,我说的药方不是上回那个,你不要误听了,回头怨错了人!” 盛娇弯唇:“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蔡大人也在,你刚刚说了什么,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想必不用我多费口舌,大家都听得明明白白。” “不管药方如何,今日冤死在这里的病人总造不了假,他们都是淮州城本本分分的老百姓,他们只是想在这场疫病中活下来,他们有错吗?”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几乎逼问得梁丰不敢抬眼看她。 蔡道清一拍惊堂木:“梁家兄弟,你们方才所说的药方到底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非要本官对你们用刑么?!” 梁勤惊了一跳,忙不迭地磕头。 可惜他被绑住了胳膊,就连磕头这样的动作都有些艰难:“大人,冤枉啊……这些人我根本不认识,许是眼红我们药堂生意好,所以故意闹出来,想坏了我们兄弟二人的买卖的!还请大人明鉴!” “胡闹!堂外那么多冤魂尸首,这也是人家故意闹出来的?好好,你们不说实话,本官也只能为民除害,替民讨个公道,寻个清白了!来人!将梁勤梁丰拿下,打二十板子!若还不实话实说,那就继续打!” 蔡道清掷地有声。 没等梁家兄弟开口,他们就被按倒在地。 左右差役都不是吃素的,况且这么多人看着,梁勤梁丰肯定跑不掉,这二十板子是一下没手软,结结实实打在了他们身上,顿时公堂之上一片鬼哭狼嚎。 梁勤瞧着比弟弟矮一些,却是个沉得住的,光是哭喊冤枉,别的一声不吭。 反倒是梁丰,咬着牙挨了几下后实在撑不住了,哭着喊着:“大人,大人!!我全招了!是有人拿了藏雪堂的药方给我们兄弟,让我们抢了藏雪堂的生意……那药方就是这么来的!” 蔡道清抬手示意,差役们停了下来。 梁丰疼得浑身颤抖,勉强跪直了身子:“大人,实在是有人故意刁难,我们兄弟原本安安分分做药堂的生意,谁知……有人丢下一封信,给了这个药方,还说看不惯藏雪堂一家独大,赚走了全城人的钱。我、我一时财迷心窍也就收了……” 一旁的梁勤想阻拦也来不及了,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弟弟。 “那先前孙霈夫妇家的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梁丰眼珠子转了转。 蔡道清警告:“要是蒙骗本官,那是要罪加一等的。” “那孙家儿子为了省钱,出门就卖掉了手里的药,随后又在我们兄弟处买了便宜的……我们私底下探查过,但凡轻症,藏雪堂给的药都差不多,吃下去想来也没什么大碍,横竖只是轻症,只要有了药,好了那是早晚的事情。” “藏雪堂门口,有的是不愿排队又不肯多使银子的,孙家儿子的药很快就卖出去了……” “后来,我们的药大约是药性太猛了,他身子吃不消,一下子倒了。可、可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兄弟啊!是他自己说的……” 梁丰还挺委屈。 盛娇冷冷开口:“医者,当以病患为上,这药也是能胡乱吃的?就算同为轻症,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症状,我们藏雪堂开出来的药都会根据病患的实际情况酌情添减各个药材的分量,看似一样的药包,实则每一份都不同,怎能胡乱卖给他人?” 梁丰哼了一声:“你这就不知道了,那孙家子贪恋赌坊,已经前前后后搭了不少钱进去了,他爹娘能有多少家底给他这样败的,一点药包省下来的钱,多少都能被他送去赌坊!就是多一个铜板那也是好的!” “你当孙霈夫妇不知晓么?人家心知肚明!谁让你们藏雪堂生意太好,惹人嫉妒眼红!” 盛娇微微挑眉,一时间竟有些哑口无言。 世上竟还有这样离奇的父母。 为了这点银钱,连自己孩子的性命都可不顾。 转念一想,她唇边又划过一抹自嘲——有什么离奇的呢,她的囡囡不也摊上了这样的父亲么?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不过是换一个角色,换一个故事,骨子里卖的还是让人冰冷痛恨的桥段。 闭了闭眼睛,她沉默了。 梁丰的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平民。 他们的怒火差点将梁家兄弟淹了,蔡道清倒是想维护一二,可也挡不住滔滔民愤,只好将二人押入地牢,择日再将卷宗送府城,请上级审核后,再宣判。 死了这么多人,这兄弟俩八成是活不了了。 蔡道清倒是个会做事的,他又派人搜查了梁家兄弟的药堂与住处。 果然查出了那张药方,上面的字迹分明不是梁家兄弟的,而是盛娇的。 望着自己熟悉的笔迹,盛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 但眼下没有证据,她便当没有察觉到,按下不提。 不仅如此,梁家兄弟的家里还有好些银钱,足足装了一个箱笼,里头碎银子、铜板大钱,甚至还有银票,都应有尽有。 可见趁着这一次疫病,这二人赚的是盆满钵满。 另一个厢房里,都是乱七八糟的药材。 蔡道清让盛娇同去,看见那些药材时,她眼前发黑——这梁家兄弟竟心黑至此,用这些药材给病人服用,死一百次都不够! 突然,她在一堆破烂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第344章 求情 蔡道清愤愤道:“这梁家兄弟好大的胆子!!” 这些哪里能算得上药材? 说是烂草根都有人信! 这种东西混到药包里,再给病患服下去,病能好得了才怪! 盛娇垂眸,趁着众人不察,悄无声息地捡起了那样让她挂心的东西,随后塞进了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整个动作流畅大方,全然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线索,就连蔡道清都以为她只是在检查那些药材。 “盛娘子,让你受委屈了,这两个奸人蒙骗本官在先,本官一定会秉公处理,叫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蔡道清笑眯眯地凑上来。 这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可……那药方究竟是谁给了梁家兄弟,这能查出来吗?”她蹙起眉尖,似乎很担心,“眼下藏雪堂已经公开了药方,还与城里各大药堂以及名医大夫们合作,还有谁这样不长眼,偷这药方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就像这梁家兄弟,他们平日里名声不好,药堂里的东西也很贵,是以你们寻找合作之人的时候,从未考虑过他们吧。”蔡道清捋着胡须,满是感叹,“他们医术不济,却把心思动到这上面来,你们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才是正确的。” “本官替淮州百姓多谢盛娘子以及藏雪堂各位的宽仁大义!” 场面话,蔡道清最擅长了。 总能说得滴水不漏,听得人身心愉悦。 盛娇也不揭穿,福了福,谦和道:“为人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民女何德何能当得起大人的一句谢……说起来,我在淮州数年,也多亏了百姓们的照拂,这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这话很让蔡道清开心。 他夸了又夸,正要领着人离开时,外头来人通传。 “大人,门外来人,说是孙家人,他们来找梁家兄弟救命的。”李差爷顿了顿,“就是上次的孙霈夫妇。” 蔡道清笑容瞬间消失。 这里是梁家兄弟的药堂。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左右邻居街坊,附近百姓自然都听说了。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却把周围的必经之路围了起来,一个个小声嘀咕,脸上还戴着面遮,那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不安。 这次来的,只有孙霈一人。 孙妻留在家中照看儿子,不曾前来。 见着蔡道清,孙霈忙哭着跪倒,求大人救他儿子一命。 “你还敢来见本官?上一次是不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道你儿子的药并非从藏雪堂买的,你还要昧着良心去污蔑人家盛娘子!” 蔡道清怒呵。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草民猪油蒙了心!一时想岔了!那梁家兄弟说了,这样诬告那盛娘子,他们事后还会给我们几两银子,这银钱拿去给源儿看病也绰绰有余了,可、可我们也没想到,后来这病捂不住了啊!” 孙霈想起伤心事,哭得越发绝望。 原来,那一日控告盛娇时,孙霈之子孙源还没有他们所说的那样病重,一切都是演出来的。 见盛娇被关,梁家兄弟也依约给了他们五两银子,他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孙源的病情却每况愈下,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效。 他们也曾求到藏雪堂去,可藏雪堂的药童一听说他们是孙家人,便冷着脸下了逐客令,把他们直接轰走! 藏雪堂有一药童,名为焕儿,瞧着年纪不大,但却利落泼辣。 他梳着小小的童子发髻,一身青灰麻布的衣衫,戴着面遮瞧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当众指着孙霈骂道:“你诬陷我们藏雪堂的盛娘子,害她被关,如今我们堂内多少病患等着她救命,你可担得起这责任?你担不起,这会子瞧自家儿子不中用了,还来我们这儿喊救命?” “真是对不住了,我们藏雪堂庙小,容不下你们这样的大佛,救不了也不会救,就请回吧!往后也不要来登门了,免得我还要费人使扫帚打你们出去!” 孙霈还未被这样一个黄毛小儿指着鼻子骂过。 当着众人的面,他一时下不来台,气得脸色紫涨,几乎要动手。 可藏雪堂门口排队的病患都不是吃素的。 盛娇在藏雪堂义诊也有段时日了,她美貌温柔,医术高超,深得民心。 听焕儿这么一说,众人都对孙霈怒目而视。 一大爷也跟着呵斥:“我说这几日怎么瞧不见盛娘子了,原来是被你这奸人所害!盛娘子多好的人啊,上回我家孙儿病了,被她扎了几针,回家吃了两剂药就好了。藏雪堂如此良心的药堂,盛娘子这么好的大夫,你也忍心诬告?你还算是个人么?” “就是,既然当初诬告了人家,现在还巴巴地过来求人救命作甚?”另一妇人挎着篮子,翻了个白眼,“还不如回去求求神仙菩萨,你自己作孽,报应到儿子身上,怪得了谁?” 有一个人出来说话,就有更多的人站出来。 没等孙霈想好如何回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得他几乎要吐血,哪里还能在藏雪堂门外守着,忙不迭落荒而逃。 他是跑了,可儿子还缠绵病榻。 儿子的命要紧啊…… 没法子,他只好又寻到梁家兄弟的药堂来,却刚好撞上了蔡道清一行。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大人,任凭大人如何处置草民都成,还请大人网开一面,求盛娘子救救草民的儿子吧!!” 他望向蔡道清身后的盛娇,沙哑的哭声响彻天际。 蔡道清回头,为难道:“人家盛娘子被你污蔑,现在还要替你救你儿子,你这不是……哎!!” 盛娇漆黑如夜的眸子飞快闪过一抹暗芒,殷红的唇瓣微不可察地弯起,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应该的。”她柔声道,“既然病患情况紧急,那我也该略尽绵力,只是……我需要准备一下,你先回去,我片刻就到。” 蔡道清赞赏不已:“盛娘子心宽似海,真是让本官佩服。” “哪里话,大人引来孙霈,令他当众求情,我哪有拒绝的余地?” 瞬间,蔡道清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第345章 医者仁心 比他反应更快的,是盛娇脸上的笑容,越发轻快动人。 那双冰凉的眸子就藏在无边的笑意中,笼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就这样凝望着蔡道清。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却硬生生看得他背后发寒。 蔡道清不由得心头打鼓:难不成这女人一开始就知晓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盛娇已经到跟前福了福,说自己要回藏雪堂一趟,还请蔡大人撤了原先对她的指控,还她一个清白。 蔡道清心乱得很,忙摆摆手,差遣了两个人跟着盛娇一道去,也算洗刷了她身上的污名。 那李差爷也在其中。 一路匆忙折返回藏雪堂,李差爷欲言又止。 盛娇没看他,也没说话,面色平静。 见她突然归来,身边还跟着官衙的人,唐大夫吃惊不小,忙担心地迎上前。 “没事了,蔡大人已经还我清白,我是被诬告的,现在我去取药箱跟这两位差爷走一趟,你们别担心,继续忙你们的。” 盛娇说着,目光越过众人冲着后头跑出来的桃香微微一笑。 桃香早已眼眶泛红,高高卷起的袖子里露出两截胳膊,从小臂处就带着手套,她脸上也蒙着面遮,早就褪去了拖沓的长袖,换成了利落的短衫。 这副模样,像极了正在乡野间忙碌的女孩子。 偏生桃香生得挺肩蜂腰,光是站在那儿就比旁人精神得多。 视线交汇,桃香忍住汹涌而来的情绪,对着盛娇打了个手势。 盛娇看懂了,暗暗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些天桃香两头兼顾,不管是藏雪堂还是自家,她都照料得很好。 取了药箱,盛娇就跟李差爷他们走了。 “盛娘子又是何必……”李差爷终于忍不住了,凑到她身边快速说了这么一句,“蔡大人是代理淮州事务的官员,你方才何必得罪他?” “差爷这话我可听不懂了,民女又哪里敢得罪大人?” 盛娇步伐轻快,目视前方,“我不过是说了个事实罢了。” “有些事情盛娘子完全没必要挑明的,更没必要点破。” 她侧目看去:“差爷这话是在关心民女么?” 李差爷顿了顿,立马收起了差点露馅的情绪:“哎……我也算认得你数年了,知晓你是个好女人,颠沛流离至今,多少苦日子熬过来的,如今刚刚好了些,实在是不愿见你又重蹈覆辙……任凭是什么世道,如何光景,这女人的日子总要比男人难得多,盛娘子一身本事,该是多为自个儿想想。” “多谢差爷提醒,民女感激在心。” 李差爷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很快抵达了孙霈家。 一进门,里头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湿臭沉闷。 盛娇提前戴好了面遮,也见惯了病患的不堪之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跟在身后的两个差爷面色一沉,另外一个差点当场吐出来。 盛娇立马让孙妻打开门窗。 “可、可……源儿说了开不得啊,他怕冷,见不得风!”孙妻手足无措,两只眼睛肿得高高的,可见没少抹泪。 “你儿子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盛娇简单利索道,“要是听你儿子的,那也不用治了,早早备了草席铺盖,准备给他办丧事吧。” “你这娘子说话怎么……” 话还没说完,李差爷上前一步:“这位盛娘子是我们蔡大人吩咐了,过来替令郎治病的,至于孙霈……他已经涉嫌诬告,被蔡大人带走问话了。大人心善,不忍瞧一条性命就这么白白葬送,这才让盛娘子跑一趟的,若你还推三阻四的,有什么后果自行承担。” 孙妻本就是个妇道人家。 眼下丈夫不在身边,儿子又病得气若游丝,她早就没了主意。 听李差爷这么一说,她忙点头如捣蒜:“只要能救我儿,怎么都成,多谢这位娘子……” “还不快点去开窗?” 孙妻忙不迭地去了。 盛娇又让两位差爷守在门口。 屋子里满是秽气,很容易就过了病到身上。 二人都不敢托大,立马依言退了出去。 盛娇戴好胎膜手套,掀开被子,一股更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眉尖微蹙——这是已经……烂到骨头了。 床上的男人形容枯槁,没几口气能喘的了,只能瞧见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快速把脉相看之后,她心里有了盘算。 先把命救回来再说,很快,她手里的银针闪电般地落在几处穴位上。 原本没了声响的男人惊叫一声从床上坐起,后又缓缓倒下,眼珠子瞪得滚圆。 孙妻慌了神,呜咽不止。 盛娇却见怪不怪,施针之后,又取了两颗药丸来让孙妻给自家儿子灌下去。 到底是为了救命,做母亲的这回没有迟疑。 任凭孙源怎么挣扎,她都没松手,抱着他的上半身,一手紧紧捂着嘴,强行完成了喂药。 盛娇不慌不忙,掀开摆放银针的布包,打开了第二层。 这里头放着的,却是三把银光暗沉的小刀。 每一把都精致无比,看不出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 但却精巧绝伦,刀锋锐利。 盛娇拿起一把,从随身携带的药包里取出一只油纸包好的药粉,一边用一旁的烛火烘烤着,一边将药粉洒在上面。 很快,火苗舔舐着药粉,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香。 这香味尤其霸道,竟能完全冲开满室的臭味。 孙妻惊魂未定地看着她手里的小刀:“盛娘子,你这是要……” “令郎怕不止是得了疫病这么简单吧。” 盛娇双眸根本不看她,只专注于自己手里的刀刃。 刀刃迎着灯火散发着寒光,也点亮了她那深不见底的眸色。 闻言,孙妻脸色尴尬,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过来,给你儿子翻个身。”盛娇吩咐道。 孙妻常年做家事,也务农,力气有的是,轻而易举就将儿子翻过来,背对着盛娇。 盛娇上前掀开布料,露出了下面一大片紫红溃烂的皮肤。 孙妻愣住了。 她压根没想到儿子还有这样的伤处。 “他这是……打哪儿受的伤?”她心疼不已,惊慌失措。 “这不是受伤,这是流花疮。” 盛娇抬手,以刀刃对着疮面,又快又准地刺了进去。 第346章 显山露水 瞬间,污血与脓浆一股脑涌出。 盛娇手持刀刃,所到之处几乎无往不利,硬生生将那一大块疮面从孙源的后面剜了下来! 当见到鲜红的那一刻,她立马将早就准备好的药粉盖上去,又狠狠着劲将四周的脓血挤出,再上一遍药粉,直到鲜血浸透药粉不再流出为止。 她动作极快,没有一丝半点的犹豫。 处理了一个,紧接着就是下一个。 孙妻在一旁看得是瞠目结舌,心惊肉跳! 再看看这盛娘子,依然云淡风轻,眉尖甚至连蹙都没蹙一下。 “这些肉都已经烂了有段时日了,你照顾他这么久,就没觉得他身上味儿难闻么?”盛娇处理了一半时,轻飘飘地开口问。 孙妻尴尬不已:“……我以为病人身上的味儿都不好闻,况且他是我儿,哪有做娘的会嫌弃自己亲骨肉的。” “这不是嫌弃不嫌弃,这事关你儿子的小命。” 盛娇有些无语。 不过想起孙妻这样的妇人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都仰仗着丈夫儿子生活,对她也不能要求太多。 心底叹了一声,她又问,“你儿子平日里除了去赌坊,还去别的什么不成文的地方么?” 孙妻眼眸微闪,否认了:“没有的,我儿子就是爱赌点钱,别的都很好。” 闻言,藏在面遮之下的红唇情不自禁地弯起,盛娇的眸子却依旧冰冷:“你可想好了再告诉我,这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要是因为你的隐瞒导致治疗出了岔子,最后丢了性命的是他又不是我。” 霎时,孙妻脸色更难看了。 迟疑片刻,她终于支支吾吾说了:“前段时日,城里头来了一些胡人,其中有不少年轻女子,她、她们在那醉月楼还有湖上画舫里,我儿子瞧着新鲜也去了几回。” 盛娇明白了。 不但赌,还喜欢流连勾栏瓦舍。 居然还贪新鲜,与那胡人女子勾勾搭搭,也难怪他会得这个毛病了。 其实她一看到孙源的样子就猜个七七八八。 若是疫病,绝不会是这个模样。 盛娇这些时日照顾、治疗了太多重症的疫病患者,疫病是什么样,没人比她更清楚。 剜掉了又一块疮疤后,她停手了。 将整个后背铺开,又上了一遍药,她吩咐道:“不要给他盖被子,这些伤口必须全部暴露,否则好不了,最好能让他晒晒太阳,这样能好得快些。” “那、那他其他的地方呢?”孙妻忙问。 盛娇没回她,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了纸笔,写好一张药方递过去:“去藏雪堂抓药,拿回来煎了给他服下。他目前的情况是有法可治,可他病情拖得太久了,身子撑不住,能不能救活我不能保证,至于其他的疮疤……你好歹也要等你儿子缓一缓,等身子恢复了点元气,再处理也不迟。” 孙妻闻言,又开始抹泪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儿子……” “有这个哭的劲头,还不如快点去抓药。” 孙妻愣了一下,忙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盛娇洗干净了手,这才从房里退出来。 李差爷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盛娘子辛苦了,还劳烦盛娘子随我走一趟,咱们还要去蔡大人跟前回话。” “应该的。” 依旧是官衙。 只不过这回不在后头的厢房关押着了。 盛娇被邀请到偏房坐下休息。 虽是偏房,但这里其实是当值的大人休憩更衣的处所,一般人等无法进入。 一盏茶的功夫,蔡道清怒气冲冲地过来了。 李差爷显然已经跟他汇报了这一趟的情况,见着盛娇,蔡道清忙道:“辛苦盛娘子了,这事儿实在是叫盛娘子委屈了,都怪那刁民蒙骗本官。” 蔡道清依旧正义凛然的模样,一点看不出之前面对她时的不安忐忑。 显然,短短几个时辰,他已经平复心绪。 “蔡大人操持淮州官务辛苦,又恰逢疫病四起,其实也不怪大人。”盛娇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难得盛娘子这般大度体谅,本官很是欣慰。方才你说是我引来了孙霈,其实真是冤枉了本官了,我也只是想替盛娘子求个清白,不想却凑巧了,盛娘子误会也在情理之中。” 蔡道清捋着胡须,说得倒是坦荡。 盛娇起身见礼:“多谢蔡大人宽宏大量,没有与我这样的小女子计较。原先我也藏了些不快,说话莽撞冲动,冲撞了大人,多亏大人不与我一般见识。” 蔡道清见对方这么上道,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一番说说笑笑,夸了又夸,蔡道清又拍着胸口说原先的诬告都已经撤销,还了她清白。 略坐了一会子,盛娇告辞。 蔡道清送她到偏门外,突然来了句:“盛娘子,你与景王殿下走得近,有些事想必知晓得比外头的人都多,你可知……那冯家三公子的事?” 盛娇似乎被吓到了,回眸的瞬间眼底有些慌乱。 “大人为何好端端地提起这位?” “实不相瞒,本官与那冯三公子有几分交情,得知他竟做出这等祸事,也是愤愤在心,只是本官不太了解细节……是以想多问娘子几句。” 盛娇左顾右盼,压低声音:“大人待民女这几日多有照顾,民女自然知晓大人的人品,这事儿我劝大人还是不要沾惹为妙。” “噢,为何?这不就是事关陈张两家搜刮民脂民膏一事么?难不成还有隐情?” 盛娇叹了一声:“大人有所不知,这些都只是明面上拿出来给人看的,冯家背后是谁你我心知肚明,那冯三公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嫡系,光凭着这点事儿能拿他如何?殿下扣着这案子不放,是因为——” 她迟疑片刻,“冯家擅自豢养暗卫,意图谋反。” “什么!”蔡道清吃惊不小。 盛娇似乎察觉到自己说漏嘴,小脸一白,忙退后两步福了福:“大人就当民女什么也没说,就把此事烂在心里吧。大人公正廉明,来日之路必当青云直上,又何必揽这麻烦?” 丢下这话,她匆匆离去。 蔡道清愣在原地片刻,直到李差爷过来,他才面色阴沉地收起袖子,关上大门。 第347章 投石问路 李差爷忙追问:“这盛娘子所言可是真的?那冯三公子当真……意图谋反是何等重罪,这搞不好就与当年通敌叛国的盛家一样,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蔡道清摆摆手,踱着步子走向更深处。 半晌,他才缓缓叹出一口气:“我让你在她身边试探,可有眉目了?” “与往常一样,盛娘子并没有说出什么旁的话,倒是刚刚……她与大人说的,实在是骇人听闻、令人匪夷所思。” 李差爷脸色沉重,“大人可要想清楚了,要真是这样,咱们得提前留好退路。” 这话蔡道清深以为然。 他是听从冯钊的调令没错,这些年也对冯家百依百顺。 也多亏了抱上冯家这根大腿,他才能升得这么快。 想当年与他一样高中进士的同窗,如今又在哪儿呢?不是官场失利,早早退了出来,返乡耕田;要么就已经丢了卿卿性命,成了一缕孤魂;还有那至今仍为同僚的,却也顶着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在贫瘠穷苦的地方辛勤耕耘,哪怕政绩做得再好,也一样收入微薄。 蔡道清很明白其中的关键,更明白自己一条小命的重要性。 李差爷一番话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我说呢……为何要将我调来淮州代理这些官务,原来是为了这些麻烦事。”他叹了一声,“就算那盛娘子所言不能全信,但也绝不像是冯二公子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什么搜刮民脂民膏,你也不懂其中的门道!” 蔡道清压低声音,轻轻在李差爷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刻,李差爷脸色大变:“竟还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过?冯大人这样做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你轻声些!”蔡道清似乎有点不满他的莽撞,“不就是增添点额外的征税名目么,这种事情又不算什么,冯大人也是知情的,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若不这样做,你道那些白花花的银钱如何流向京城,流进冯府?” 他捋着胡须,“哎!只可惜,底下的人太贪了,原本每户收百余钱的,被他们收了一千钱,这累积起来自然惹得哀怨丛生,凡事过犹不及,这道理你也当明白。” 李差爷一阵唏嘘,忙不迭地点点头。 “那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呵,能怎么办,查清案件,审明关键之处,再呈交景王殿下拿主意便是。” 蔡道清脑袋清楚得很,张口就来,“我横竖只是个代理之职,而你又只是个差役,任凭天大的事情都轮不到咱们俩来顶着。给我书信的,是冯二公子,如今坐牢的,是冯三公子……这,还不一目了然么?” 他说着,眯起眼睛,笑得了然。 李差爷暗暗腹诽:这有权有势的人家也不好待啊,亲兄弟之间还能闹到这地步…… 转念想起那所谓的豢养暗卫,意图谋反几个大字,他又觉得脖颈之后凉飕飕,忍不住缩了缩,心下越发赞同蔡道清所言。 是啊,能躲就躲了,横竖进去的是冯家自己的儿子。 暮色沉沉,余晖洒尽。 桃香手持一盏油灯,等在门外,翘首以盼。 不知等了多久,她远远地瞧见一辆马车过来,那车帘子掀开一半,露出里头那双熟悉的眉眼,看得她眉开眼笑,都不愿挪开眼睛,只往身后大声招呼了一句:“咱们娘子回来了!” 霎时,宅院内热闹起来。 盛娇下了马车,桃香忙不迭地迎上前。 进门要熏艾,洗手,换衣,一步都马虎不得。 桃香没开口,眸光深处隐隐而动,都是期盼已久的不安与高兴。 待一切收拾妥当,盛娇才有功夫坐下来吃口茶。 一尝茶水的滋味,她笑了:“唐大夫又改过方子了?” 桃香赞道:“真不愧是你,就这一口便能尝出来了,不像水芹水蕙她们几个,尝了一口就说苦得紧,偏说不是茶是药。唐大夫说了,原先娘子的方子就很好,只是如今天气热了,暑气蒸腾而上,难免对病患不利,也失了原先的效用,便改动了其中两样药材,我尝着药味重了些,但喝惯了也就还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利落地帮盛娇铺着褥子,又换上了一床细软透凉的草席。 盛娇让她别忙活,一会儿自己动手就成。 桃香却道:“娘子先前受了那么多委屈,还不忘那些重症的病患,我又不如娘子通晓医理,能治病救人,能为娘子多分担一些我这心里也舒坦好多。好了,你过来瞧瞧,可还好?” 她笑眯眯地抬起眼眸,身后是已经收拾妥当的床铺。 盛娇上前摸了摸。 只觉得那草席柔软却不粗糙,仔细一瞧,上头编进去的部分都被仔细打磨过,当真触手之处便是温温凉意。 草席之下还铺垫着一床褥子。 似乎与平日里用的不太一样,她又伸到草席之下轻轻试了试,惊讶道:“你将原先的褥子改了?” “对呀。”桃香一看自己的心意被对方瞬间了然,快活不已,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原先的褥子怎么能用,那是冬日里用的,垫在下面又热又闷,怪不透气的。我看董娘子这两日忙着做小褂子小鞋子什么的,她手倒巧,用了薄薄棉布配了棉絮压在里头,每一片棉絮都被撕得轻薄得很,就这样一层层叠上去,又轻巧又保暖,我也就学了来。” 她拍拍床边,“你的褥子就是我第一件成品,如何?” 盛娇听了,心中大为感动。 改一床褥子可要比做一件婴孩的小褂子难得多,也累得多。 自己不在,桃香就要出来独挑大梁。 一边要照顾宅院里的一应日常,一边还要去藏雪堂帮忙。 更要兼顾自家众人不能被疫病染上。 这份心细、这份用心,非常人能及。 都这般了,她居然还能抽空为自己做出这么一套褥子来。 盛娇一时间情难自已,张了张口道:“确实好。” 顿了顿,她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又夸,“真的是好,怎么这样好呢……是我福气好,能有你这样好的妹妹。” 桃香耳根一红,羞涩垂眸。 她又想起什么,忙道,“对了娘子,今儿有两趟药材送来,藏雪堂都快堆不下了。” 第348章 感谢 “都是咱们先前与汪老板定好的药材么?” “有一半是,另外一半是景王那头的人送来的。” 盛娇眼眸微动,心下觉得好笑。 表面上看是两批药材,其实人家汪老板这是送了第二批了,要是全指望魏衍之,怕是如今淮州还要多添不少冤魂。 她摇摇头,越发肯定了魏衍之靠不住的事实。 正说着,外头柴妈妈来说,说董娘子那边饭已经得了,让娘子与桃香过去吃呢。 正是夏日,屋子里头难免闷气。 董娘子便让牛吉与利海在天井里头支开了两张小方桌,供大家吃饭。 因疫病的缘故,宅院里一日三次熏艾,是以蚊虫也少了很多。 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头吹着晚风,用着家常可口的饭菜,真乃舒心惬意。 饭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煮得粘稠的白粥,另有一大盘各色馒头花卷。 水菱说了,这是董娘子想出来的新玩意。 用各种豆粉、苞谷粉、高粱粉做出来的,与那白面混在一起,更添风味,还能多做出好些吃食来,瞧着都新鲜不少。 盛娇知道,这是乡野民间惯用的做法。 谁家能顿顿都吃白面呢,能这样掺在一起吃个饱就很不错了。 董娘子见盛娇吃得香,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用罢了晚饭,几个水丫头还想围着盛娇说话,都被桃香虎着脸一个一个挡了回去。 桃香严肃道:“娘子身子还没好呢,原先为了照顾病人自个儿都累倒了,这会子刚回来且让她好好休息才是,咱们都是自家人,往后有的是说话的时候。” 几个水丫头立马听进去了。 不但听进去了,还端茶送水,替盛娇将屋子里的一应活计都料理清爽。 看得盛娇大为惊讶。 自己不在的这些时日里,不但桃香成长惊人,就连这几个小的都这般伶俐干练。 “她们也不小了,这些时日跟在唐大夫还有焕儿身边帮忙,竟也学了不少。”桃香抿唇一笑,望着几个妹妹的背影,目光满是欣慰,“尤其是水菱丫头,我一时没个察觉,她竟学得有模有样,娘子你不在的时候,她被唐大夫夸了两回呢。” 桃香一脸骄傲。 盛娇也欣慰不已:“到底是大了,又经了事情,这样很好。” 女孩子,不管出身如何,不管门第怎样,就该这样自强不息,处处焕发生机。 哪怕野草扎根于乱石,也能向阳而生,灿烂芳华。 回家后的第一夜,盛娇睡得很踏实。 睡得早,醒得晚,一觉起来已经日晒三竿了。 用了江舟的药后,她已经好全了。 起身挂起床幔,只觉得鼻息间多了几缕微不可察的清冽馥郁,盛娇凝神细细闻了闻——确实是熟悉的香味,不过现在已经散得很淡很淡。 要不是自己常年辨别药材,练就了出来,怕也很难闻出。 这江舟……怕是半夜来过。 昨日的药材到了,需要盛娇亲自打点过目,再一一收入库房。 是以,草草用罢了饭,她就出门了。 董娘子追了出来,塞给盛娇一只油纸包,还有一只食盒。 “藏雪堂那头忙得很,时时刻刻停不下来,这食盒是给唐大夫的,这单独的一只是给娘子你的。” 盛娇立马明白了董娘子的意思。 对方不知晓自己和唐大夫的关系,还以为盛娇是在藏雪堂帮忙。 董娘子自然想多帮着自己人,是以送一个食盒给唐大夫,好给盛娇多刷点好感。 “我替唐大夫谢谢你,你如今肚子都大了,平日多歇歇。” “不妨事。”董娘子摆摆手,“若是不成我就歇着,这会子我精神得很呢,要是一日不动整天懒着,反而觉得骨头痒得很,怪不舒服的。” 董娘子又道,“桃香还有水菱她们一早出门时就带了吃的,娘子尽管放心。” “好。” 盛娇心头暖暖的。 不知何时起,她的这个小小宅院竟越来越有一个家的模样了。 贴心,温暖,关键时候她们都卯足了劲儿给予彼此支撑与依靠。 萤火虽弱,但若是聚在一起,却能生生不息。 藏雪堂内果然忙得很。 见盛娇来了,唐大夫先是细细观察了她的脸色,随后松了口气:“药材都在后头堆着,我已经先查了一遍,都不错,都是上好的品质。” “只是……我要给景王殿下结算银钱,他们的人却怎么都不收。” 盛娇:“不妨事,他的钱等疫病过去了,一并算清。” 说着,她去了后头摆放药材的厢房。 左侧的是汪老板送来的,右侧的是魏衍之的手笔。 两边比较,药材的品质不相上下。 大约是憋着一口气,魏衍之这一趟送来的,尤其多、尤其足,只不过……她眸色沉了沉,还是更看中汪老板那一边。 这就像是提前知晓了考题,汪老板送来的都是藏雪堂后来分配得用的药材。 不但种类合适,品质很高,且分量充足,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让盛娇满意,这说明人家汪老板对如今藏雪堂的接诊情况了如指掌。 而魏衍之那头呢,送来的还是之前那些。 人嘛,用不用心的,一目了然。 盛娇很快就让人理清了这些药材,转身去了另外一边的厢房。 经过数日的治疗,厢房里的重症病患比之前好多了,很多人退去高热,已经可以自行用药用饭,情况大好。 又是一连三四日的忙碌,这一天盛娇刚从厢房出来,只见桃香满脸兴奋地过来,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娘子,你快点去门口瞧瞧!!” 盛娇大为不解。 跟着桃香来到藏雪堂门外,只见外头围了好些老百姓。 他们一见盛娇出来,忙齐刷刷跪在地上,不断作揖磕头,异口同声道:“多谢盛娘子救命之恩!” 人之多,声势之浩大,就连盛娇自己都没想到,一时间愣在了当场。 唐大夫笑得宽慰,眼眶微热:“他们都是经你之手治好了的人,听说是你提前给了药茶,又是你制定了方子,这不……大好了之后就一齐来道谢。” 盛娇喉间紧了紧,顺阶而下,扶起前面跪着的妇人,对着众人柔声道:“快别多礼,你们这样……我怎么担得起?快快请起!” 第349章 万民感恩书 这些人却怎么说都不愿起身。 没法子,盛娇只好道:“其实真要论感谢,应该感谢藏雪堂的唐大夫,还有景王殿下……若无唐大夫医术保驾护航,若无藏雪堂上下齐心合力,光凭我一人又能成什么事?” “当然,更重要的是景王殿下送来的药材!” “原先我迟迟未能拿出方子替大家伙看病,就是因为咱们淮州地界有些药材缺得紧,若不是景王殿下体恤爱民,即便是通天的本事,怕也难前行一步。” 她顿了顿,又莞尔,“来淮州数年,承蒙各位乡亲父老的照顾,盛娇感激不尽。此番疫病,也是我想投桃报李,回报各位一二,若承受了各位的感激之情,岂不是……叫我白费了这些心思?不如,咱们去感谢真正应该感谢的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已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感激景王殿下? 他们又能为高高在上的亲王做什么呢? 盛娇眯起眼眸:“古有万民伞,丰名碑,今儿到了我们淮州,不如请书一封感恩景王殿下的恩德仁善,你们再按上手印,一齐呈上去,让殿下收获一份美名,岂不妙哉?”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是啊,景王殿下什么都不缺,缺的不就是这样一份足以流芳青史的功绩么? “回头咱们淮州知州上任了,再请那位大人将殿下的功绩写进淮州州志,大家觉得这法子可好?” 这话一说,众人再无不依的,个个面露喜色。 “还是盛娘子想得明白。” “这法子真好呀!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多谢盛娘子!” 一番说辞后,大家很快推举了淮州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来写这封万民感恩书。 这老者是多年前的进士,后来也做过几年官,年岁大了之后便告老还乡,回到淮州。此番疫病中,老者一家上下十余口,有五六人染上疫病,这一回竟全都安然无恙,痊愈归家,由他来写最是合适不过。 很快,一封万民感恩书送到魏衍之的案前。 洋洋洒洒,足有千余字。 文章流畅且措辞诚恳简约,更要紧的是,下头一半的纸张都密密麻麻按下了赤红的手印,一眼望去鲜艳夺目,让人的心都忍不住火热起来。 这可是当朝迄今为止第一封万民感恩书。 魏衍之的亲信与下属没有不开心的,这是莫大的荣光与功绩! 可魏衍之却喜忧参半,心思复杂,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脸色僵住了。 赖晨阳原本也很高兴,可一抬眼瞧见自家主子这么个表情,他连忙收敛起不断上扬的嘴角,低头拱手道:“殿下,可是这万民感恩书有什么不妥?” 魏衍之缓缓摇头:“并无不妥,这很好,非常好……” 超出了他想象之中的好。 可就是好得太多太快了,让他有些不安。 赖晨阳又回:“殿下,属下已经亲自打探过,这封万民感恩书是盛娘子主动让他们写的,这些老百姓原本是去感谢盛娘子的,是盛娘子说明了那些药材都是殿下的手笔,淮州百姓才送上了这封感恩书。” 他的意思很明确。 就是想告诉自家主子,这是盛娘子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 别看盛娇表面上对魏衍之冷冷淡淡,拒之千里。 可真正有好处的时候,总不会忘记他。 说到底,若非心中有情,割舍不下,盛娘子又何必这样做? 这话一出,魏衍之凝紧的眉间松缓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扬,面露霁色。 “收起来吧,回头与奏折一道送回京城,快马加鞭,莫要延误。” “是,殿下。” 魏衍之心情大好,挥毫落笔之时都极尽畅快淋漓。 却说盛娇这会儿又提着药箱去了孙霈家中。 隔了几日,孙源养得还是不行。 给他一把脉,又查看了一下伤口,盛娇面沉如水:“你这几日没有照顾好你儿子么?为何气血还是这么虚?我给你的药可有一顿不落?” “这……”孙妻面露难色,“我也想日日顿顿不落下,可我这儿子自小就吃不了苦的,任凭什么汤药,只要苦的,他就是不爱吃……偏娘子这药也太苦了些,我给他备了蜜饯都吃不下。” “你这意思是怪我喽?” “哪有,盛娘子别误会。” 孙妻忙收敛起刚刚的情绪外泄,又陪着笑脸,“还请盛娘子重新开个药方来,最好没那么苦的,我瞧这几日他精神了不少,还能喝汤吃粥什么的,胃口还不错,人也清醒,想必是盛娘子的医术高超。” 她夸了又夸。 可惜,盛娇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缓缓合上药箱,她起身道:“你另请高明吧。” “欸……盛娘子,盛娘子!!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你留步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儿子还好好的,他本就是你治的,你为何不治好了他再走?有你这样做大夫的么?” 孙妻急了,一下子追上去拦住去路。 大约是早就看盛娇不爽了,她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指责。 “我原先瞧着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的,没个男人管着你怕是不行,今儿瞧瞧还真是这样,你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你等我男人回来了,让他给你说道说道!” 盛娇冷冷睨着她:“我给你开的药,你都没给你儿子吃,这会子来怪我不好?孙家媳妇,咱们说话做人都要凭良心的,大夫给你开了药你偏不吃,身子养不好,还怪大夫不负责,天底下有这样蛮横无理的道理么?” “药太苦了,叫人怎么吃?” “良药苦口的道理就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敢问你家公子今年贵庚,竟还不如那无知小儿?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心里没数的么?都成那个样子了,还挑嘴嫌药苦,那希望他下了黄泉后别嫌孟婆汤不好喝,底下的神鬼仙佛可没我这样好说话。” 盛娇冷笑一声,回敬了好几句。 孙妻被怼得哑口无言,下一刻又慌又气。 见对方真的要走,她一时慌了神,冲到门外对着左右街坊大喊:“你们出来瞧瞧,给评评理,这女人骗了我家药钱,如今治不好我儿子就想走!这就是个泼皮无赖!!” 第350章 越来越不入流 孙妻的嗓门大,这么一吼,四周邻居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看热闹。 其中有不少人认得盛娇。 “孙家大娘,你该不是搞错了,盛娘子医术可好了,原先在藏雪堂义诊我家婆婆的老毛病就是被她治好的。” “我家小子先前染了疫病,也是盛娘子治好的。” “盛娘子和气得很,上回咱们要感谢她,她还让咱们去感谢景王殿下。” “听说了吗,那位殿下得了万民感恩书可高兴了,还说要开放淮州官府的粮仓,给咱们老百姓添些白面粮米呢!” “这消息你打哪儿听来的?” “我夫家小叔子就在官衙里当差役,他说的。” “哎哟,这可比给银钱要好得多呀!” “听说那粳米白面吃着可养人了,若能一家分得几斤,也给我家小子尝尝鲜儿,天可怜见的,他都长到五六岁了,还没尝过这滋味呢。” 听着邻居们越扯越远,孙妻脸色越发阴沉。 “你们都行行好吧,我家里可是要人命的事情!!你们给我做个见证,这盛娘子绝对没安好心,这会子她想走门都没有!!”孙妻发作起来,又是一嗓子吼得众人安静下来。 盛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一婆子捂着心口,瞪起眼睛:“你号丧呐,这么大嗓门!你家儿子什么病我们又不知晓,再说了,盛娘子一句话都没说,就你逼逼赖赖也不嫌烦!” 这婆子素日里就与孙妻关系不睦,常有摩擦。 今日一见对方倒霉,更不愿帮忙。 盛娇见缝插针,开口说明情况。 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后,她看向孙妻:“我上次走之前就说了,你儿子身子亏空得厉害,所以身上的疮疤不能一次清除,这几日休养生息,务必时时警惕。餐餐要吃饱,汤药顿顿不能落,结果呢……你却依然依着你儿子的性子来,他嫌药苦就不吃,全然大夫出来担责任,我倒想问问你,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大夫给你看病开药,你连药都不吃,还怪大夫医术不好。” “依我说,盛娘子就是太好心了,就不该纵着,给他灌下去了事。” “你还不知晓孙家大娘宠儿子,啧啧啧,恨不得含在嘴里呢!真要给他灌下去,要是呛着了,大娘非得心疼死,回头找你算账你就快活了。” 众人又是一番嘻嘻哈哈,笑得孙妻双颊涨红。 盛娇见差不多了,摇摇头道:“你儿子的情况我已束手无策,你另请高明吧,若要再纠缠,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便是去官府告上一告,我也奉陪到底。” 孙妻咬牙不吭声了。 有人插了一句:“这孙家儿子得的是什么毛病啊?” 盛娇垂眸,想了想道:“这病远比疫病更凶险,你们离得远一些。”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众人瞬间如潮水一般退去,跑得一个不剩。 那婆子更是直截了当,关门的同时还不忘冲着孙妻啐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你那儿子不成器,天天往那地方跑能干净得到哪儿去……” 孙妻:…… 盛娇回了藏雪堂。 桃香凑上来问了两句,得知孙源没得救了,她一阵咋舌,紧接着冷哼一声:“不听大夫的话还想病好,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还想不上工就有银钱拿呢!” 盛娇忍俊不禁。 淮州疫病渐渐稳住,病患也逐渐减少。 又隔了几日,重症病患少了一大半,藏雪堂众人顿觉轻松很多。 这一日,一辆马车停在藏雪堂门外,说是淮州城里一位富贵人家的太太特请盛娇过府诊脉。 这位太太先前也是在盛娇处看过病的。 盛娇还记得她府上的马车与奴仆。 桃香见状擦了擦手就要跟上,却被盛娇拦下。 “藏雪堂里现在还离不了人,你留下帮帮唐大夫,我去去就来。” “这……好吧。” 既然是女眷要看病,想必去的人越少越好。 这一点桃香心知肚明。 盛娇上了马车,一进去,门就从外面锁上了。 她看着马车里的人,清透乌沉的眸子没有半点惊讶,反而很有礼貌地弯唇笑道:“好久不见了冯二公子,今日怎么有这闲情雅致诓骗我出门呢?” 冯成康眉色阴沉,目光凝在她身上。 “你早知道是我?” “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自从那一日之后,冯二公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你很耐心,但拖到今日你的耐心也该磨光了。还有一点……”盛娇垂眸轻笑,“女子相看大夫,就比如要请我这样的暗芳娘子,大多是暗中进行,或晚间或提前下帖子约我过府,而不会像今日这样派一辆马车就过来。” “如此胆大,毫无顾忌,多半是男人才有的行径。” 她一锤定音。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上了我的马车?”他薄唇微启,有些不解。 “就算今日不上你的马车,以冯二公子的性子,我怕是逃不过这一回,既如此又何必惹得冯二公子多费功夫,搞不好还会让我自己受伤。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可不做。” 她轻快的语气里透着清冷。 瞧着最是娇艳明丽的模样,骨子里却有这样强烈的反差。 越是看透,越是让人欲罢不能。 盛娇其人,总是有这样的魅力惹得男人为她心猿意马,她还偏偏不知收敛。 他喉间上下动了动,刚要开口,却又听盛娇道:“这东西……是从你身上掉落的吧,如今物归原主。” 定睛一看,她略带薄茧的掌心里放着一小节金丝布料,显然是被撕扯过,无意间滑落的,只有一截青丝的那么点儿大。 冯成康想到了什么,顿时呼吸一沉。 这样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盛娇的眼睛。 她轻笑着,将金丝布料摆在她手边的茶案上:“这是在梁家兄弟的地盘上发现的,很小很细的一点点,要不是我对药材了如指掌,怕也不会看到。冯二公子竟与梁家兄弟有来往,实在是令人惊讶,以你的身份怎么也不该沦落到与他们同流合污吧……” 说罢,她叹了一声,“冯成康,用这样的法子来对付我,你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不入流了。” 第351章 哪位殿下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那桌案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两下,原来是冯成康怒极,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这巨大的声响却没有吓到盛娇。 她依旧温柔如水,浅浅笑着,凝视着冯成康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嘲弄。 好像刚刚这样的举动很是幼稚可笑。 冯成康咬着牙:“不入流?对付你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入流,你也配?” 盛娇轻叹:“我以为,冯家出来的公子不说品格高洁、才绝惊艳,也该颇有手段,可惜了……冯二公子真如我当年说的那样,其实你与冯嘉玉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养在冯家羽翼之下的公子哥儿,离了父亲的庇护,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盛娇!你真当我不敢动你?!”他眯起眼眸。 “你当然敢,你还敢把我打入地牢,还敢对我用刑,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轻飘飘地说着,以袖掩口,挡住了殷红上翘的嘴角。 “这一趟是去哪儿呀?还是去地牢么?”她轻快地问,“念在与你相识一场,你也帮过我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提醒……我刚刚病愈,身子骨还不如之前,你下手可要轻一点,别弄死了我回头你不好跟殿下交代。” 一听这话,冯成康越发恼火:“你真以为景王殿下对你痴心不改?你就算如今回到殿下身边,也绝不可能是正妃,只要不是正妃,那就是任人玩弄、说丢就丢的玩意。” “这么说来,冯华珍也是任人玩弄、说丢就丢的玩意喽?” 盛娇微微瞪大眼眸,“当年冯家千金有多受宠,大家都看在眼里,怎么……你早知你妹妹要成为这样的玩意,你都不拦着点的么?啧……我算是明白了,冯家姊妹兄弟的情分也就这样,你可以陷害栽赃你的亲弟弟,自然也能看着你唯一的妹妹去做那供人玩乐的玩意。” “你——” 这女人伶牙俐齿,脑子活络得吓人! 稍不留意就能被她绕进去。 且她说的话,都是基于冯成康刚刚所言。 称得上有理有据,反而让他不知如何反驳。 “我如今与景王殿下清清白白,你可以污蔑冯嘉玉,可劲儿给他泼脏水,但请二公子切记,魏衍之可不是你弟弟,污蔑皇族亲王该当何罪,应该不需要我告诉你吧?” 冯成康:…… 这下他彻底无话可说了。 眼前的女子看似玲珑温婉,明艳绝丽。 浅浅一低头,却不是娇羞,而是隐藏起自己的锋芒。 他该拿这样浑身是刺的女人怎么办? 杀又不能杀,折磨就更不可能……盛娇身负皇命,他必须留她一条命好回京与那周江王世子完婚。 原本以为用几个病患闹事就能困住她,谁知……还是棋差一着。 不但没成功,还被她狠狠羞辱一番。 念及此,他握紧了拳头,小臂上青筋乍起。 目光所到之处,是盛娇盈盈的身姿。 她跪坐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身着白底青花的窄袖短衫,腰间系着青墨色的棉布腰带,青丝如云,发髻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根样式简单的梅花银簪。 这一身称得上粗布荆钗,难登大雅之堂,可偏偏她就静静端坐在那儿,从背脊到后腰纤瘦挺直,好似一株亭亭玉立的兰,静谧亭直,大有翩翩君子之态。 冯成康知道,这是京城贵女自幼养成的习惯,这是规矩,更是高门世家的风范。 冯成康更知道,放眼京城,也只有盛娇可以将这份儒雅清隽,诠释得恰到好处又自然而然。 并不刻意,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是以,哪怕她穿成这样坐在那儿,也能衬得其他贵女黯然无光。 马车还在往前走,马蹄阵阵,嗒嗒作响。 盛娇见他不说话了,轻叹道:“冯二公子,我事情还多着,没空陪你在这儿闲坐着,你要是有事你就直说,一个大男人本该顶天立地,坦荡直白,怎么到了你这儿反倒扭扭捏捏了。” “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他咬着牙,终于问出口。 “什么结果?”她微微挑眉。 “把冯华珍和冯嘉玉的命赔给你,这够了么?” 盛娇微微瞪大了眼睛,眼底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片刻后,她就恢复如常:“冯二公子这话听起来像是无知幼童的发泄之语,什么叫把冯华珍和冯嘉玉的命赔给我?我要他们俩的命做什么?” “你不就是恨冯华珍抢了你的位置,恨她夺了你的一切么?把她赔给你,你就该消气了。至于冯嘉玉……他本就资质一般且冥顽不灵,或许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也未可知,要这两条命也该让你消气了。” 冯成康说得极为露骨,“我知道,景王殿下没有忘记你,他对你依然有情。等你返回京城,那更是他的地盘,就算你嫁为人妇,他也能让你成为他的女人!” 什么周江王世子,那在景王殿下跟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动不了你,也不想与景王殿下、太子殿下对着干,还请盛娘子高抬贵手,不要再盯着我们冯家了!” 一口气说完,他脸色有些涨红。 盛娇漆黑如墨玉的眸子凝视着他,似笑非笑。 突然,他心头划过一抹寒意。 有什么东西快到抓不住,一瞬即逝。 远处,有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盛娇开口:“我好像从未说过我方才口中的殿下,指的一定就是景王殿下吧。冯二公子这先入为主的性子还是要改一改,免得日后吃了大亏。” 语毕,突然几声惨叫,外头驱车的车夫就被打落在地。 车马重重颠簸了两下,停稳了。 只听一声娇呵:“盛娇在里面吗?!” 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平川公主。 霎时,冯成康脸色突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盛娇弯唇轻笑,抬手撩起帘子望出去:“公主殿下,我在。” 定睛一瞧,外头那骑着枣红骏马,一身劲装的女子,不是平川公主又是谁? 盛娇刚下车,怒气冲冲的平川公主一扬鞭子,将马车的窗框劈开一半! 这一幕来得太快,快到冯成康甚至都来不及跪在她跟前赔罪解释。 第352章 惨烈 “冯成康,你好大的胆子!!” 平川公主一改往日的慵懒,峨眉横竖,用鞭子指着他。 他忙不迭跳下马车,单膝跪在她跟前:“殿下恕罪,请殿下听我解释——啊!” 话还没说完,平川公主就给了他狠狠两鞭子。 他躲开了第一下,却没能躲开第二下。 鞭子的尾锋从他的耳根脖颈擦过,在下颌到脸颊处留下鲜红一抹,霎时一片火辣辣的疼。 平川公主勒紧手里的缰绳,那烦躁不安的枣红马围着冯成康来回踱着步子,她冷冷道:“还不快点给我滚回去!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离开你住处半步!” “殿下!”冯成康惊呆了。 可平川公主哪里愿意再听他的话,直接让近侍给盛娇牵来一匹马。 平川公主问道:“你的骑术没落下吧?” “还行。” “好,随我回御府院,我们慢慢说。” “遵命,殿下。” 平川公主一扬鞭子,纵身飞逝,顿时奔出去老远。 盛娇侧目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冯成康,轻轻笑了,一言不发紧跟而上。 望着那一前一后两个背影越来越远,冯成康狂躁的心却不曾安静。 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平川公主连听都不愿听一句,只顾着救下盛娇。 救下了人,就把人带走,甚至还为了盛娇对自己动手。 一时间,他茫然了。 御府院内如今住着两位殿下,皆是皇亲血脉,他们竟然不约而同都护着盛娇,更不要说那偏殿里的新晋侧妃,一样也是站在盛娇那边的。 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值得这些人都护着她? 心底热乎乎的,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冯成康都有些自问自答了:“她的好,不是很明显么……” 几匹快马飞驰,很快抵达了御府院。 进了偏殿大门,左右奴婢忙上前伺候着,尤其吕嬷嬷。 见平川公主归来,她结结实实松了口气,红着眼睛替她褪去了外衫斗篷,又赶紧把她请到屏风后头,更衣梳洗一番。 盛娇就等在外面。 今日平川公主归来,一样也在她的盘算之中。 那一日得知温川殿下的噩耗,平川公主根本坐不住。 让盛娇一番打点,她就找了个借口,说是出城游玩,其实是带了一队精锐亲信,直奔另一个州县。在那里,安放着被救上来的、温川殿下的尸首。 平川公主根本不知道盛娇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想知道。 她满心满眼,都是去见姐姐一面。 不亲眼看到,她如何能信这一切是真的?疼她护她的温川姐姐难道就这样没了? 不,她不相信! 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路上她几乎没有合眼。 等见到姐姐的尸首时,平川公主彻底崩溃了。 尸身被特殊药液浸泡过,并未腐烂,但……却更显出温川身上的伤。 那衣衫沾满了泥浆,早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好皮肉,甚至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都被冲压得烂成一团,青丝被扯下大片,几乎能看见血肉模糊的头皮……最让平川无法接受的,是姐姐胸口一大片血染的窟窿,那是被兵器狠狠贯穿过才留下的。 临别前的温川虽依依不舍,但却美貌动人。 她是活生生的! 可再见到,她却成了榻上的一具早已凉透了的尸体…… 死得这样惨烈,这样触目惊心。 闭上眼,平川公主展开双臂,任由宫人们伺候着。 眼皮微动,回想起来的却只有姐姐那张脸,生死交织,不断重演,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耳边嗡嗡,好一会儿她才听见吕嬷嬷在说话。 “殿下,殿下……” 平川公主撩起眼皮。 “殿下,盛娘子还在外头等着,可是要让她进来说话?” “请她进来,你备好茶点,让其余的人都退出殿室之外。” “是。” 泛着深红而沉重的大门被缓缓关上,听枫还有些不解:“殿下这一去就是好几日,一路上也没怎么休息,为何不好好歇一歇再见那盛娘子?横竖盛娘子如今只是良民,殿下想见随时可以,这般折腾……” 吕嬷嬷给了个警告的眼神。 听枫立马不敢开口了。 “这是殿下的意思,我们照做就行。”点墨低声道,“殿内已经燃了焚香,提神醒脑的,吕嬷嬷也备了安神的茶水,殿下自有主意,难不成还让殿下听你的么?” 听枫吐了吐舌尖,嘟囔着:“我也只是担心殿下……” 殿内,平川公主熬红了眼睛,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那架势不像是在吃茶,反倒像是以茶代酒,想醉了心头之苦。 “殿下已经亲眼看过了,很抱歉,我不能亲自过去替温川殿下整理遗容,怕是温川殿下的模样不是很好看吧。”盛娇柔声道,字字句句都透着诚恳的歉意。 平川公主如何听不出来。 她闭了闭眼睛:“她的致命伤应该不是被泥石流掩埋吧,她……被何人所杀?哪一方的人?是东楼国的么?” “东楼的人再胆大也不会拿上朝天国和亲的公主下手,这要是传开了,他们还如何铺垫,如何养精蓄锐?” “这么说来……是我们自己人喽?” 平川公主怒极也痛极,每一个字说出口都疼得她想要发作。 “什么是自己人?”盛娇抬眸,直视着她的眼睛,“殿下生于皇家,长在深宫,若以民间的说法,宫中皇后、贵妃、嫔妾们都是自己人,她们所出的皇子公主都是殿下的姊妹兄弟,一样也是自己人。但殿下心里清楚,若真拿他们当自己人,怕是殿下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望向窗外,目光深远。 “那把高高在上、集中了天下皇权、九五之尊的宝座,底下每一层阶梯无一不是堆满了皑皑白骨。自己人,谁是自己人,殿下可分得清?” 平川公主沉默了。 盛娇吃了两口茶,捋着袖口缓缓放下。 “这件事的主导恕我不能与殿下明说,因为说了也无用,殿下若不能见到证据,是不会相信我的。我对殿下只有一句忠告,那就是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 “温川殿下之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谁又是最终的得利者,这一点我可改变不了,还请殿下静观其变。” 平川公主抖着手,与她四目相对。 第353章 无情 眼前的女子未施粉黛,白净如玉的脸上波澜不惊,根本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端倪。 尤其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如渊,叫人一眼就能沉溺。 平川公主张了张口:“……好,我看着。我姐姐的尸身……” “殿下放心,旁的不说,我的医术还是拿得出手的,配置药方保全温川殿下的尸身不腐不败,这一点我有信心。” 听了盛娇的话,她松了口气。 咬着牙关,又一饮而尽,她才淡淡道:“不管怎么说……我要把姐姐接回京城,要让她入土为安。她是为了大安为了我,才去和亲的,如今横死异乡,我怎么也不能叫她一缕芳魂无处安身。” 盛娇:“好。” 正对坐着又饮了一杯,外头点墨来传话。 “殿下,冯成康求见,他已经跪在殿外了。” 平川公主刚才稍稍平静的情绪,又起波折。 她冷冷道:“本宫让他好好在住处待着,他又来做什么?本宫身边可没有这样不听话的人,你告诉冯成康,既然不愿成为本宫的人,那本宫也没什么好留他的,往后让他好好做官当职,这段往事就算了吧。” 点墨:“是,殿下。” 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盛娇微挑眉峰:“殿下这回这么快就玩腻了?” “哼,冯家二郎,也不过如此。先前吹得那样好,什么人中龙凤,京内难得一见的英才,还不是眼底只有权势富贵的奴隶,要我说……冯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平川公主摇摇头。 “殿下好生无情,我瞧那冯二公子对殿下怕是动了心。” 这话好像触动了平川公主的心底,她笑了。 笑得那样嘲弄,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他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什么真心可言?你难道忘了……冯家那点子事外人或许不知晓,但你我都知情。宰辅大人权高位重,他真想捂着旁人的嘴巴,自然有些话是传不出去的,就说这冯家几个儿子吧,明面上看都是嫡子,都是一样的尊贵,可实际呢?” 平川公主轻轻晃悠着手里的茶盏,任由青碧透亮的茶汤时不时撞击着盏壁。 末了,她才轻笑,“冯天护,冯成康是一母所出,而冯嘉玉……却是续弦之子,一样都是嫡出,这里头差别大得很。” “嫡庶之分不过是名分差别,京内真正的高门哪一个会在意这些?”盛娇道出了一个真相,“只要是血脉所出,不论嫡庶,只管以才学能力说话,庶出也未必不如嫡出。原先的御府台陈大人不就是这样?” “话是这样说,可同样的话也要看对谁说,陈大人是两榜进士,被我父皇御笔亲批提字,盛赞他乃肱骨之臣,有衡量天下之才,试问冯家如今这一代,哪一个能比得上陈大人?” 平川公主抖了抖袖口,猩红的双眸终于渐渐平息,“我知晓你的意思,你也不用试探我,对冯成康,我没那么多情分可言,露水夫妻还要论心中情意,只怕是有多少情意都不够使的。” 盛娇垂眸:“殿下勿怪,实在是我与冯家……合不来。” “只是合不来么?”平川公主笑了,“前段时日,我给冯华珍送了个伴过去,免得叫她在底下独自受冻,寂寞难捱。” 盛娇瞳仁微紧。 平川公主又道:“你替我护全了温川姐姐的尸身,不叫她横尸山野,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我平川不是什么好人,但欠人的情分,我一定会还。” 盛娇离去后,吕嬷嬷几人忙不迭地快步进来伺候着。 平川公主揉着眉心。 这一刻,强撑着数日的精神终于绷不住了。 深吸几口气,她阖目道:“不必在我跟前忙活,传话下去,就说本宫出游几日实在是疲乏,这几天须好好静养。对了,把本宫带来的礼物送去给皇兄。” 那是沿途州县买的一些特产。 说是礼物,其实不过是做搪塞之用。 很快,这些礼物送到了魏衍之的案前。 听完赖晨阳的回话,他眉心紧蹙:“平川的胆子一向如此,不过你方才说……她回来时还带着盛娇?” “是,公主殿下与盛娘子一同骑马归来。” 魏衍之轻哼:“这个平川……八成又是在外头玩野了,回来就找她来给自己瞧病,身子都还没好全就这般折腾,罢了罢了,父皇都管不住她,何况是我。盛娇呢?” “盛娘子从公主殿下处出来,就去了宝心娘娘的偏殿。” 闻言,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女人……如今到御府院来,要么是为了见自己的妹妹,要么就是往那个什么侧妃处跑,竟从未想过主动来看看他!关键是这个侧妃还是她硬塞给他的! 顿时,郁郁之火憋闷在心,魏衍之丢下纸笔,拂袖起身:“走,去偏殿瞧瞧。” 此刻,偏殿内。 宝心正与盛娇说话。 里头帘幔层层落下,又隔着一架巨大的雕漆屏风,那屏风上头是以湘绣而成的百鸟朝凤图,日头的微光照在上面,熠熠生辉,令人眼前一亮。 霜琴却没有那么好的兴致,还能静下心来欣赏。 她依着宝心的话,将其余的宫婢都屏退至殿外,独自一人守在这里。 也不知她们在商量什么,嘀嘀咕咕说了有好一会儿了。 霜琴不敢听,却又想知晓,一时间心痒难耐,坐立不安。 正愁得发慌,只听外头通传,说是景王殿下到了。 霜琴忙不迭地大声又重复了一遍,好给屏风里头的二人一个提醒。 刚一转身,魏衍之已经到了她跟前。 霜琴立马低头跪下,行了个大礼:“奴婢见过景王殿下,景王殿下万安。” “你守在这里干什么?”魏衍之皱眉。 他望向屏风深处。 只见那头人人影憧憧,似乎有人款步而来。 当盛娇从屏风后面走出,她身后还跟着宝心时,魏衍之这才察觉到不对——这二人大白天地躲在内殿里作甚? 再一联想起盛娇很抗拒进入他的内殿,他的面色就更难看了。 盛娇福了福:“见过景王殿下,民女是前来替侧妃娘娘请脉的。” 话音刚落,魏衍之就冷冷道:“侧妃……是了,盛娘子提醒本王了,眼下本王身边还有一个侧妃,晚上安排的歌女助兴可缓一缓,本王大可以来侧妃处消磨一二。” 第354章 星女 这话本就是三分逗弄,七分故意。 他就是刻意这样说,想看看盛娇的反应。 能让宝心取代冯华珍坐稳这个侧妃的位置,这个女人在盛娇的心中必定更亲近,也更信任。 他的笑带着冰冷与恶意。 这种不怀好意的试探,更多是他的不甘心。 谁料,他没从盛娇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快,对方反倒很理解地轻轻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宝心娘娘既然是殿下的侧妃,殿下这样做理所当然。” 魏衍之:…… 宝心也是一脸雀跃,好像已经期盼许久。 她从盛娇身后出来,莲步款款,到了魏衍之跟前,又欢喜又期待地见礼笑道:“敢问殿下素日里爱吃什么酒,口味如何?只管告诉妾妃,妾妃一定记下,晚间时候定能伺候殿下满意。” 魏衍之:…… 一番试探,毫无作用不说,反而把自己栽了进去。 他心情极差,面笼寒霜。 逼视着那个女人,魏衍之冷冷道:“本王跟你们开个玩笑,你们还当真了,宝心是什么身份你我心知肚明,她如今还不是本王的侧妃,只要本王不乐意,她立马就会被撵出御府院!” 盛娇心底划过一抹凉薄的笑。 很好,试探不成,又开始威胁了。 “劝殿下还是别这样做为好。”她淡淡道,“宝心取代的是冯华珍的位置,轻易动不得。” “你让本王不动,本王就不动了?本王帮了你那么多,你就没一句感谢?” 魏衍之越想越生气。 “并非为了我。”盛娇干净明澈的眸子黑白分明,“而是冯家不答应,我说过……宝心也是冯家的女儿,殿下忘了不成?” 魏衍之又一次噎着了。 面对这个女人,他似乎总会连连碰壁,经常挫败。 “若是殿下当真不愿纳了宝心为侧妃,等冯家一事了结,宝心自会离去,不用殿下多费心。”盛娇又很贴心地给了另外一个答案。 是啊,冯华珍之死还是悬而未决的麻烦事。 宝心的存在就是为了给魏衍之一个堵住冯家嘴的理由。 横竖冯华珍都不在了,冯家又不可能失去这样一个助益。 都是女儿,在这个位置上冯华珍也好,宝心也罢,其实没什么两样。 事到如今,魏衍之不得不承认,盛娇这女人当真是狐狸成精,走一步做三步,甚至看出了十步之外。 “罢了!”他一甩袖子,“你跟我出来,淮州疫病的事情我还有话问你。” 盛娇:“是。” 见她这样配合,魏衍之又不快了。 用冠冕堂皇的公务为由,才能让这个女人答应得这般爽快吧。 宝心规规矩矩地送到殿外,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她才缓缓起身。 霜琴皱眉,凑上前:“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打算……纳了你么?” 见宝心不说话,她又急了,“你清清白白的身子,若你不愿……” 宝心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什么不愿的,我与盛娘子合谋时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遭,殿下也是男人,我既占了侧妃的位置,又怎么可能奢望全身而退?” “那你不是……那你以后要怎么嫁人呢?”霜琴替她担心不已。 “嫁人?”宝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话,以袖掩口,笑得头上的珠钗都在颤,“傻霜琴,这世上给女人留的路难不成只有嫁人这一条么?景王殿下真的与我生米煮成熟饭也好,还是只拿我当个工具也罢,横竖我的目的不会变。” 她抬手,轻轻沿着霜琴的脸摸了摸,“我是冯家的女儿,我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可冯华珍……也是冯家的女儿,她如今这个下场……” “那是她蠢,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宝心深邃的眸光沉了沉,“我不一样,我才不奢望什么父女恩情,家族庇护,夫妻恩爱。我想要的,只是我作为冯家女儿该得到的一切,荣华富贵、荣宠的地位……这些而已。” 语毕,她心中燃起一团火热。 又想起了那一日,她与盛娇再见时的场景。 盛娇第一句话就说进了她的心坎里——“一样是冯家女儿,你并不比冯华珍差,本该比她过得更好。” 正殿内,盛娇与魏衍之已经说了有一会儿了。 只可惜她说的没有一句事关风月情浓,全是几桩淮州的大案。 沈正业,冯嘉玉,甚至蔡道清的名字都被她时时提及。 听得魏衍之憋闷又无奈。 想要与她对坐相处,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偏偏说这些并没有什么加深情分的作用,只能让盛娇对他越发公事公办。 这恰恰是魏衍之不愿看见的。 语毕,盛娇低头略思索了片刻,又道:“冯家的人怕是很快会来淮州,冯嘉玉一案,殿下可要早做打算。” “沈正业呢,你不打算再见他了?” “不用见,冯家的人到了,他自然就会找我。”盛娇唇畔盈盈春光,宛若海棠,“对了,冯家丢失的暗卫,殿下可有眉目了?” “尚无。”说起这个,魏衍之就一阵心烦意乱。 “还请殿下多多费心,民女先告辞了。” 她丢下这话,转身就走。 魏衍之忙追上去:“你等等!外头疫病这样凶险,我给你备了好些药,你拿回去日常用着,多少也能防护些。” 一只匣子塞进了盛娇的怀里。 打开一瞧,里头都是御贡才能见着的药物。 她点了点,收下了:“多谢殿下费心想着。” 这些药刚好拿回去备着,以后董娘子生产也能用得着…… 魏衍之哪里晓得她是怎么想的,只道她收下了,他便开心。 时候还早,盛娇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藏雪堂。 刚到门口,桃香就迎了过来,脸色一阵紧绷,扯着她的衣袖就将人带去了后院。 后院里立着一身段高挑的女子。 她青衣束发,眉眼如电,腰间配着一对长刀。 见到盛娇来了,她立马拱手单膝跪下:“属下星女,见过主人。” 即便是盛娇,见到此情此景也愣了片刻:“你是哪位?” “我家主人吩咐星女,往后守在盛娘子身边,以尽护卫之责。”她说着,双手奉上了一封书信。 第355章 陈家凑齐了 又是一日晌午过半。 乌云压顶,骤起风烈烈。 枝丫树叶被吹得东倒西歪,米婆子赶紧出来趁着第一道雷鸣之后的空隙,将天井里正晾晒着的一应物件收了回来。 刚关上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顿时一片嘈杂。 没了日光,屋子里很快暗了下来。 桃香取了一盏灯过来,摆在盛娇的手边。 今日唐大夫坚持不让盛娇她们去帮忙,说是如今染了疫病的百姓越来越少,药堂里的人手够用了。再一点,若是盛娇不走,来帮忙的其他人也不愿意离开。 唐大夫很欣慰,更无奈:“您就算了,小姐您自幼就是个主意正的,旁人说什么您都很难改变想法……可这些还是孩子呀!原先事出匆忙,也没法子,只能同意他们留下来帮忙……如今情况好了,还是要让他们回去或是读书或是上进,都不算误了光阴。” 盛娇这才回过神来。 因为自己在这儿,梧桐小园里的孩子们不论男女都来帮衬着。 她不走,那些孩子们更不会走。 没法子,她只好同意了唐大夫的话。 还特地亲自去了一趟梧桐小园,给这些孩子们发工钱,却又被骆大家给挡了回来。 骆先生道:“他们本就是为了民众去帮忙的,既是天灾,又怎能收娘子的钱?你这银钱一给,我给他们讲了这几个月的书就白费了。” 最后,这笔工钱算成了生活开支,换成各种用品留在了梧桐小园。 办完这些事,盛娇才能放松下来,回到住处暂歇片刻。 正在纸上写着东西,她没有抬眼都能猜到桃香此刻定然欲言又止,缓缓道:“星女呢?” “她在大门那儿……应该是跟赖晨阳说上话了。”桃香闷闷的。 昨日星女来时,她就忐忑不已。 后来得知星女的来意,还有那封信,她越发不安。 星女是那位周江王世子给的人,身手利落,干脆果断,一看就是自幼练就的本事,像桃香这样半路出家的半吊子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 桃香又明白,自家娘子身边正缺一个这样的人。 是以,她心中酸涩,又不能拒绝。 盛娇撩起眼皮,见桃香耷拉着脑袋,下巴都快戳到自个儿的胸口了,就用笔杆的一头轻轻搔动了两下她的刘海。 “娘子……”桃香觉着痒得很,一抬眼却见对方似笑非笑,是拿自己开心,一时间又羞又恼。 “星女自有星女的好处,她会的你不会,你会的她未必会,人各有所长,你只要发挥自己的长处即可。”盛娇柔声道,“若总是以自个儿的短处去比人家的长处,别说你了,怕是我都活不到今日,早早就羞愤致死,还谈什么以后呢?” “可是娘子……我想跟你一起北上。” 头一回,桃香将这话说得明白肯定。 她知道,小小的淮州城困不住盛娇的,盛娇是一定会去京城的。 盛娇望着她:“若你能练成本事,叫赖晨阳和星女都满意,你就跟我一道去。若不成,你就留在淮州,替我照看他们。” 这个他们指的是如今宅院里的众人,也包括了梧桐小园。 “好,一言为定!” 桃香应下了,“要是我练不成,不用娘子说,我也会乖乖留在淮州的!” 说罢,她像是解开了心结,神色轻快,步伐匆匆转身离去。 她刚走,星女的身影就出现在屋内。 星女淡淡道:“她练不成的,这很难。” 盛娇暗叹,到底随了自己主子,这星女神出鬼没,还真像极了江舟。 “难不难的,总要让她试一试,桃香很厉害的,我相信她就算练不成也总会比现在更好,这就足够了。”她莞尔看向星女,“你主子离开淮州了?” “我现在的主子是娘子你。” “那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江舟人呢?” “不知道。” “他为什么好端端地把你送给我?”盛娇眯起眼眸,“突然献殷勤,我有些吃不消。” 星女凝眉,嘴角动了动:“主子说,娘子身边不能没有人,魏衍之不懂事派了个男人来,而主子又与娘子尚未成婚,不便日日夜夜守在跟前,是以让星女代替他护卫娘子周全。” 她想了想又来了句,“这也是云夫子教的,云夫子说了,主子这样大晚上去娘子的卧房多有不尊重。那天从娘子处回来,主子被云夫子说了好久。” 又是一个不认识没听过的人。 云夫子…… 大约也是江舟的亲信吧。 盛娇轻轻颔首:“也好,那你就留下来,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要是平日没什么事的话,也烦请星女姑娘给我那妹妹指点一二,想必她会更开心。” 星女拱手低头:“是。” 就这样,她的宅院里多了个一个人。 星女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一身侠气,更有几分在军营里生活过的严肃干练。 三个水丫头好奇又兴奋,围着星女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桃香出门把她们轰走。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娘子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你们赶紧的,该睡觉睡觉,该读书读书,没的杵在这儿当个柳条柱子似的,给谁看?” 三个水丫头笑呵呵地跑了。 桃香忙活着手里的事儿,时不时抬眼望向星女,一阵犹豫后,她又转身去了厨房。 此刻,陈家。 陈大太太终于迎回了自家大爷,还有给自己撑腰的婆母,以及她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的小叔子。 几乎哭湿了半条帕子,她围着婆母又是奉茶又是捶背,各种殷勤。 “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大太太红着眼睛,哽咽不止。 那牢狱里的日子难道好过么?每日吃的是残羹冷炙,还有些是馊了的。 睡在乱糟糟臭烘烘的稻草上面,夜里还有老鼠在耳边跑来跑去。 想想就够了…… 陈老太太沐浴更衣一番,才有功夫喘口气听大儿媳说这段时日家里发生的事情。 当听到陈二太太已经下葬,她冷哼一声,重重搁下茶盏:“那个不要脸的娼妇,死了算便宜她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雅欣从外头进来,少女小小年纪,一双漆黑的眸子恨恨地瞪着她,那眼底几乎冒火。 第356章 去能活的地方 饶是陈老太太也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止不住背后发寒。 “你个死丫头,我是你祖母,你敢这般瞪着我,你反了天啦?!” 陈老太太一辈子在内宅中横行霸道惯了的。 欺负两个儿媳都不在话下,什么时候能容忍一个孙辈这般造次? 当着儿子们的面,她立马发作,指着雅欣道,“把这个小丫头给我拖下去,就在外头门口跪着,也叫她好好学学规矩!如此不孝,合该被打死!” 谁知下人们动都没动一下。 倒是陈大太太满脸尴尬,别过去脸去不敢看婆母的眼睛。 雅欣冷笑两声:“祖母就别费心了,咱们陈家都快大祸临头了,这会子您还有闲情逸致给我教训,当真可笑。” 说罢,她看向父亲,目光复杂又隐忍,“爹爹还不知情吧,两位哥哥在景王殿下跟前犯了事,触怒了那位贵人,挨了一顿打,人还没拖到家就咽气了。” 陈二老爷惊怒至极,猛地瞪着女儿。 原本他进门就想安生地当个缩头乌龟,有什么事情交给母亲或是大哥去顶着就好。 这一趟牢狱之灾已经叫陈二老爷彻底学乖了。 什么远大前程,什么青云之路,都比不上自个儿的小命。 冷不丁听到这话,他呼吸都跟着窘促,一声接不上一声:“你、你浑说什么……” “这多大的事情容得了女儿浑说么?”雅欣冷哼,“爹爹要是不信,只管去两位哥哥家里一问便知!要不是动手的是景王殿下,你以为嫂嫂们会这般安静,一声不吭么?怕是官邸门口的鸣冤鼓又会被敲响。” “怎会这样?!”陈老太太也惊住了。 “哥哥们想诬告那盛娘子,却被景王殿下识破,才得了这些责罚。” 雅欣看向祖母,“孙女今日来,只为了跟祖母说一句话——陈家家业得快些散了去,不然会有大麻烦。” 丢下这话,她福了福就要走。 陈老太太忙使了个眼色,红嬷嬷上前拦住去路。 “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叫散了家业?” “还是让大伯母与你们说吧,这事儿也轮不到我一个孩子说了算。”雅欣嘲弄笑道,“祖母不喜我母亲,想来对我说的话也未必有多相信,不如不听。” “你——你这孩子敢忤逆顶撞?!”陈老太太火冒三丈。 原本坐牢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发泄了出来,“你、你给我跪着去!来人,快来人!给这个目无尊长、不知孝道的丫头狠狠几板子!” 下人们依旧纹丝未动。 雅欣笑了:“祖母,你们不在家里这些时日,全靠我母亲撑着。为保陈家,为保我,母亲豁出去一条命,偏大伯母是个扶不上墙的,根本料理不起家里家外,还是孙女去外祖家求助,才得了外祖母的帮衬。如今家里这些人都是外祖母给我的,怕是祖母使唤不动。” 陈老太太万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纠葛,顿时气了个仰倒。 雅欣又看向父亲,目光中是嫌弃和愤怒,“爹爹,听女儿一句劝,母亲再不好……最终也是为了咱们才没了的,如今哥哥也触犯皇族之威,您除了女儿,身边还剩其他人么?” 她泪光闪闪,“别最后弄丢了母亲好不容易保你的一条命,那可就不值当了……” 陈二老爷浑身一震,瞪圆了的眼睛渐渐发直。 雅欣早就领着人离去。 陈大太太尴尬不已,这会子想溜也来不及了。 她一只胳膊被婆母紧紧箍住,陈老太太像是要从她身上狠狠咬下一块皮肉来,目露凶光:“那死丫头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这……儿媳也是没法子啊,你们都不在,家里家外的就我一个人,我如何撑得起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越发不敢去看婆母与丈夫的脸。 雅欣已经走出去老远。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听着依稀像是大伯母的声音。 她步伐停都没停,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雨很大,打湿了她的裙角与鞋底。 回到屋内,她命人快速打点着所剩无几的行囊。 云芳早早就过来帮忙,趁着雅欣离开的空档,已经张罗得差不多了。 “姑娘,您当真……这条路可难得很,你还未及笄。”云芳说着,喉间一紧,差点落下泪来。 雅欣坐在榻边,将一应首饰珠钗都装在一只小小的妆奁里放好。 闻言,她苦笑道:“哪条路不苦呢?云芳,你告诉我……难道如我娘那样选,路就好走些么?怕也未见得吧。” 云芳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我算是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那一日娘与我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只可惜我那会子糊涂,却不明白她的苦心。”雅欣呢喃着,“娘替我的路都铺好了,我若连这条道儿都走不顺,那就枉为人女了,枉费她替我筹谋了这一切。” 咬咬牙,她又笑道,“你也别哭,日子还没到过不下去的时候。” 陈二太太给女儿留了很多傍身的田产铺子,还有银钱首饰。 雅欣虽难过悲怆,却不十分担忧过去。 “云芳姐姐,我让你捐出去的银钱可办妥了?”她岔开话题。 “都办妥了,那官衙的蔡大人会张榜明示,到时候淮州城里人人都会知晓姑娘你捐赠了一大笔银钱,帮助那些染了疫病的老百姓。”云芳擦了擦眼泪,忙道。 “这便妥当了。”雅欣松了口气。 自从疫病爆发以来,城里很多富户人家或多或少都捐了银钱米粮。 这是大好事,能换来官府的褒奖。 对雅欣来说,这更是雪中送炭。 用银钱换来一个美名,就可让她以后的路更平坦顺遂一些。 最后一只箱笼装好了,外头奴仆来传话,说是张家的马车已经到偏门了。 雅欣最后望了望四周,平淡吩咐:“走吧。” 刚上了马车,陈二老爷就从后头冒雨追来,头发、衣衫湿透了,雨滴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你要去哪儿?!”他冲上前,死死把住马车的窗口,对着里头的女儿吼道,“你是陈家女,你还未及笄,这是要去哪儿?!” “去能活的地方!”雅欣直视着父亲,“反正我不要和爹爹待在一处!你护不住娘,也护不住我!” 第357章 陈家琐事,夫妻过往 女儿的声音几乎被这雨水淹没。 雅欣并没有很激动。 相反,她很平静。 说出的这两句话却斩钉截铁,一如她的目光,丝毫没有波动,就这样淡淡地又无奈地看着陈二老爷。 陈二老爷仿若被火烫了一下,忙缩回了手:“你不要听你外祖家的人说那些话,为父难不成还能指望你坏么?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父亲!”雅欣一改之前的温和,变得严肃无比,“你有空烦我,不如想想陈家以后的路要如何走,陈家家业必须尽快散尽,不然两个哥哥就是前车之鉴!我娘亲是个什么性子你多少该明白的,若不是无路可走,若不是迫不得已,她又怎会割舍下一切,割舍下我……连命都不要,都要去碰一碰!” “女儿就此别过,还望父亲能……早些明白。” 雅欣甩下帘子。 前头的车夫得了吩咐,一扬鞭子,那马车便徐徐驶入了一片雨幕之中。 雨水太大了。 落在陈二老爷脸上,几乎叫他睁不开眼。 望了望乌沉沉的天,明明还未到天黑时分,这天色已经暗沉如夜。 就像是他眼前的这条路。 根本看不清,根本……不敢走。 他拖着疲惫沉重的双腿回到自己屋内。 也不知为何,一向喜欢与母亲、大哥抱团的他,这一次远远避开了前头的主院,绕过一片雾茫茫绿茵茵的花园子,进门时,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茶,我要吃茶,人呢?” 他下意识地吩咐了一声。 可四周静悄悄的,哪里还有一个下人。 呆坐着半晌,他总算回过味来了。 原来女儿早就将陈家的奴仆打发了,如今这里的下人都是她从张家借来的。 他们一行几人还未出狱时,府中也就陈大太太以及雅欣这么两位正经主子,要那么多下人作甚?没的多花银钱,还料理不来。 大嫂子这个人,陈二老爷是了解的。 浑身上下嘴皮子最利索,能说的绝不动手去做。 每日最要紧的,就是给两片薄薄的皮肉上抹了蜜,便可高枕无忧。 可如今……这法子是没用了。 陈二太太一没了,陈大太太就成了个无头苍蝇,料理庶务琐事来甚至还不如刚刚起步的雅欣。 后来雅欣提议裁减府中人手,以节约开支,更能让事情减少很多。 陈大太太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答应的结果……就是张家的下人只听雅欣一人的,把她架空了。 是以,刚刚面对婆母的责问,陈大太太一脸心虚,不敢面对。 想通了这关键,陈二老爷恍惚地在屋子里绕了两圈。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旁的梳妆台上。 那镜子上依旧干净,不曾落下一点灰,一定是雅欣日日来打扫,才能有这样的清爽利落,这儿是她母亲的屋子,只要她在一日,也不愿眼瞅着母亲住过的地方一天天落满灰尘吧。 他打开了一只妆奁,里面空荡荡的。 一样珠钗首饰全无。 他又依次翻开那些装着胭脂水粉的匣子。 空空如也。 陈二老爷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疯了一样转身又去翻那些箱笼,抽屉…… 只要是能存放东西的,他一样也不错过。 最终,他在床榻深处的一个暗格里翻出了一封信。 这地方怕是连雅欣都不知晓。 唯有他们夫妻,心知肚明。 这是一封留给陈二老爷的信,陈二太太亲手所写。 他飞快展开,动作太仓促,甚至还差点撕坏了一角,最终抖着手打开,却看上头第一句是——夫君亲启,与你成婚十数载,今怕是缘尽。虽并非良缘一段,到底夫妻多年,我终究不忍你也同我一般,过往匆匆多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如今再说什么求你原谅也是徒劳无功…… 轻声呢喃着,他眼前一片模糊。 抬眼又望向那梳妆台,依稀间仿若见到了新婚那一夜。 红烛高台,喜服加身。 屋外是嬉闹喧嚣,屋内静静坐着的、是他的新娘子。 掀起盖头的那一刻,她娇羞婉转,眼波如水,轻轻唤一声:“夫君……” 原来,不是没有过夫妻恩爱的时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陈二老爷已经记不清了。 夫妻一场,他连妻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没想到那一次狱中相见,就是此生最后一眼…… 他的喉咙里发出不受控制的嗬嗬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手捧着书信几乎站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床凳上。 书信底下,掉出几张地契来。 他也看清了那信里的最后一句:好好活着,就算为了咱们的女儿,你也要好好活着,你要记得你是雅欣的爹! 瞬间,陈二老爷眼底的光一下子被点亮了。 雨匆匆,风阵阵。 雅欣抵达张家时,张老太君早已等得心焦难耐。 听丫鬟来报,她连忙起身:“赶紧带着姑娘去换身衣裳,用热水泡一泡!别叫染了风寒!姜汤送去了么?” 丫鬟忙回:“老太君别着急,姑娘身边自有老练的嬷嬷伺候着,热水热茶也都是一早儿就备下的。” 张老太君深吸一口气,重重坐了回去,摇着头苦苦道:“哪里能不着急……” 女儿之死,几乎伤透了她的心。 还好,女儿还留下了一个孩子,这便是她唯一能有牵挂的人了。 待雅欣梳洗得当,来给张老太君请安,祖孙二人相视一眼,便抱头痛哭。 “外祖母……”雅欣将脸埋在张老太君的怀里,泣不成声。 张老太君却不出声响,任由老泪纵横,湿透了胸前的衣襟。 白发人送黑发人,有多苦……唯有经历者自己才清楚。 哭了好一会儿,张老太君才用帕子替外孙女擦了擦泪痕:“事情可办妥了?” 雅欣点点头:“祖母,父亲,还有大伯父他们都回来了。我已将母亲吩咐的,一一告知。” “好好……”张老太君定了定神,“既如此,我们这边也要赶快了。” 话音刚落,张家兄弟俩一前一后进来。 他们向母亲回话,汇报了如今的进展。 张老太君连连颔首:“做得不错,有些细微末节的就随他去吧,横竖也没多少银子,总归比不上咱们一家子的性命要紧。” 第358章 张家的果断 张大爷赞同道:“之前母亲吩咐的,让咱们出了两个铺子的银子以支持淮州染了疫病的百姓,今日得到的消息,这部分银钱已入了官库,那位蔡大人亲点了名录,有我们张家的姓名在册。” “那两个铺子,也依着母亲的话捐了出去。”张二爷顿了顿,“直接给了那藏雪堂的唐大夫。” 张老太君松了口气。 总归自己的两个儿子不是草包。 虽说有些事情上见识手段不足,但大是大非摆在眼前,事关家族衰荣、生死存亡,他们倒是比谁都拎得清,更能抱团使劲儿。 “这便够了,剩下的呢?这几日可办妥?” “最多不过三日,我与二弟已经分工,必不会误了家里的事。” 张老太君:“好,吩咐下去,问问那些奴仆管事们,若有想跟着一道的,我张家绝不辜负,往后生老病死一概都有说法。若不想跟着我们的,那就给他们些银钱,放了身契,随他们去吧。” 张家兄弟齐声称是。 聊完了正事,二人才把视线转到雅欣身上。 雅欣上前见礼:“见过大舅舅,二舅舅。” 看见外甥女那张与妹妹颇为相似的脸,张二爷先忍不住眼眶发热。 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手足。 想当初,小妹未嫁之前,他们兄弟常常陪着她一块说笑玩耍。 如今妹妹为了维护全家人的利益,只身向死,再无归期。 眼瞅着她唯一留下的孩子,怎能让人不恸然泪下? 张大爷倒是忍住了,清了清嗓子:“你上次来书信说的那事,确定已经想好了么?立女户意味着往后你就要一人独立门户,人家家里讨婆娘的,哪一个愿找女户的?你这样做,怕是连原先定下的婚事都要保不住。” 雅欣苦笑:“大舅舅难道以为……如今这光景,我那婚事还能保得住么?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是我那两个哥哥还在,说不定这婚事还能稳住,可眼下……” 她垂眸,面上也是一阵后怕。 那一日两个哥哥被送回来后,嫂嫂们确实登门闹过一次。 雅欣过去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那二人瞧着外表无恙,实则略动一下,那下半身的皮肉就刷刷往下掉,看得人触目惊心。 后来得知是二人是从御府院送出来的。 挨打的罪名是欺瞒景王殿下,还打算在殿下眼前栽赃陷害,严重扰乱了殿下办案,这才被狠狠罚了一顿。 那可是景王殿下,就算没有十足的理由,也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况且,这二人确实诬告。 人证物证俱在,摆在眼前的那一刻,两位嫂嫂才彻底偃旗息鼓。 成婚的嫂嫂们尚且唯恐避之不及,更不要说她这头还未成婚了…… 雅欣说完,又看向张老太君,“外祖母,外孙女不孝,唯有想到这个法子方能保全自身,您知晓的,我那爹爹……是个靠不住的!” 还未说完,她又忍不住垂泪。 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都沉默了。 字字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却让人无法反驳。 “好。”张老太君下定决心,“明日我替你走一趟,去你老子那儿讨一封文书,立女户这事儿要是没你老子点头,怕是官衙户籍那头说不过去,既然要办那就办漂亮了,免得日后牵肠挂肚!” 她苍老的眉眼间生出了几分凌厉,“你母亲尚在闺阁时就天不怕地不怕,你是她的骨肉,想必也不会差。不就是立女户,往后你有银钱有田庄傍身,还有你两个舅舅看护,外祖母也没有立时三刻就去见阎王,必定能看着你长大成家!” 说着,她紧握住雅欣的手又用了几分力。 翌日,张老太君趁着晨光朦胧就出门了,一直到午时末才回来。 见张老太君满脸疲惫,雅欣忙上前伺候着。 吃了两盏茶,她才算缓过来,从袖兜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外孙女:“拿去吧,凭着这个去办,便能万无一失。” 雅欣接过,打开一看,顿时又笑又哭。 对上外孙女激动的目光,张老太君想起今日在陈家遭遇的种种不快,顿时化为一片乌有,直接抛在了脑后。 任凭陈老太太有多少难听的话,总之这事儿算是办成了。 只不过……陈二老爷落款时犹豫不决,手抖不止,连着问了张老太君好几句,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自己这个女婿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 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她不可能再对陈二老爷寄予希望。 这个男人太过软弱,护不住妻子,更护不住自己的闺女。 “明日,你去找那盛娘子。”张老太君注视着外孙女,一字一句都交代得格外清楚,“立女户一事,还须她出面更稳妥。这位盛娘子怕不是一般人,你与她好好说……她若是不答应,你再回来告诉外祖母。” 雅欣迟疑片刻:“盛娘子不会不答应的。” 张老太君眯起眼,面露狐疑。 雅欣又道:“那一日……替母亲料理丧事的那天,盛娘子就与我悄悄说了,我原本还没想那么多,后来才后知后觉,明白盛娘子是这个意思。” “你是说,她早就猜到了你会立女户?” “可能吧……”雅欣点点头。 张老太君止不住地回想起那时第一次见这盛娘子的场景。 艳光如水,明丽天成,那慵懒而漫不经心的眼眸中,还透着运筹帷幄的镇定。 或许,这样的女子……真能预判一切。 雨足足下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方才停歇。 天气却不曾因此凉快些许,雨刚停,蒸腾而起的热浪就笼罩了全城。 厨房里,董娘子越发吃不住这热。 水菱快步进来:“瞧你这一脸的汗,还不赶紧出去散散,别热过了头伤着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接过董娘子手里的柳条簸,另一只手放下了正在用功的书本子,直接将董娘子撵出了厨房。 董娘子站在天井里,灌了一整碗凉茶,才觉得舒坦些。 她长舒一口气:“哎哟,这天算是热起来了。” 一旁的柴妈妈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没到热起来的时候呢。” 第359章 指点 大约是说话声音高了些,柴妈妈忙又掩口,偷偷往盛娇的屋子看了一眼,压低声线:“咱们到边边上去说,昨个儿盛娘子忙得有些晚,这会子大约还在睡呢。” 董娘子忙跟着柴妈妈躲去一旁的角落。 刚站稳脚跟,只见牛吉匆匆过来,说是外头有人求见盛娇。 “什么人要见我们娘子?”这声音比牛吉出现得还要突然,吓了董娘子和柴妈妈一跳。 顺着望去,只见长廊的另一侧便是一道小小的半月拱门。 拱门另一头连接的正是后院。 桃香就从拱门外进来,额头上一片薄汗,呼吸却稳得很。 一张脸上粉润透着殷红,那双眸子淡然而坚定,手中还握着一根竹棍。 显然,她刚刚结束早上的习武归来。 牛吉忙道:“桃香姐姐,对方是个姑娘家,瞧着年岁挺小的,她身边有个妇人称自己叫云芳,说是咱们娘子一听便知。” 桃香明白了。 她点点头:“你把人迎进来,送到我屋子里就成。” 牛吉应了一声,忙转身小跑离去。 桃香回到屋内,用热帕子擦了擦脸,略理了理松开的鬓角,外头柴妈妈已经领着人过来了。 先进门的果然是云芳。 跟在云芳后头的,却是陈雅欣。 桃香并不惊讶,将帕子展开随意地搭在架子上,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茶壶倒了两杯递过去:“你们有话就跟我说吧,我们娘子还在休息。” 雅欣犹豫片刻,下意识地看向云芳。 盛娘子这里还是云芳来的次数多。 没等云芳上前询问,桃香就摆摆手笑道:“你们的事情盛娘子已经跟我说过了,如今姑娘你的母亲已逝,很多事情都尘埃落定,盛娘子说……你们来找她,无非是两件事,这头一件么,就是立女户。” 雅欣眼眸瞪圆了:“那第二件呢?” 这下轮到桃香惊讶了:“怎么,你今日前来只为了立女户?你陈张两家往后预备怎么办,你一点主意都没有么?” “自然是有的……我已经离开陈家了,也决意独立门户,陈家……一定会散尽家财,而我外祖家也决定变卖淮州产业,不日就要回老家去了。” 她迟疑得很,总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桃香摇摇头:“……盛娘子与我说了,你们在疫病四起之时捐银钱捐粮米,这样很好,但还是不够。” “不够?” “你们所捐,不过是想图个美名,好让那些已经瞄准你们的人有所忌惮。可这点子东西又怎么能让你们将功折罪?” 桃香叹了一声,“你别忘了,你们陈张两家是怎么发家,又是怎么攀上冯家的。你别告诉我,都这个节骨眼了,你外祖母没有跟你提过一句。” 话音未落,雅欣一张小脸已然惨白。 这些话都是盛娇原先与桃香说明白的。 桃香心知肚明,可雅欣还是头一回听说,自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雅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尚未及笄,眼下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少不得要被迫成长起来。 张老太君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关于雅欣母亲之死,陈家或许不会多说什么,但作为外祖母的她,必定会告知雅欣,且事无巨细。 瞧见雅欣的神色,桃香了然,这又被自家娘子说中了,她不由得心中浮起几分鄙夷。 “陈小姐。”桃香直视着雅欣,“你瞧瞧你身上绫罗绸缎,用的胭脂香粉也都是上等货,更不要说你戴的镯子发钗等物了……就是如今张家在用的冰,那也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光是你脚上一双鞋就足有二三十两!你可知,这些银钱若是给老百姓家里,足够衣食不缺地过上一两年!” “这些银钱,不都是陈张两家积攒搜刮得来的么?帮着冯家做事,难不成你们手上还能干净?” 这一句反问,逼得雅欣连退几步,小脸惨白如纸。 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层的。 屋子里静谧至极,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雅欣才追问:“可……这些年我家里也是有正经生意的呀,这些银钱并非全是不义之财!难道这……也不可以么?” “雅欣姑娘。”桃香叹了一声,“我的脾气没有我们家娘子那么好,她心软,总是慈悲仁善,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会看在你年岁小的份上就对你说话柔和些,是以……姑娘你多担待。我只说一句,你们既身在这漩涡中,想要全身而退,不出点血怎么能成?” “况且,不义之财,本该全都吐出来,你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要将应该做的当成弥补,这……说得过去么?” 说罢,她微微一笑,“既然要做,何不索性将事情做漂亮了?好歹,你外祖家人人都能脱身,钱财乃身外之物,与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还用我告知姑娘么?” 雅欣瞪圆了的眼睛渐渐沉了下去。 嘴角动了动,她似乎在反复咀嚼刚刚桃香的话。 末了,她仿若回过神来:“多谢这位姐姐指点……是我原先想岔了!” 丢下这话,雅欣就提着裙摆快步夺门而去,把云芳都落在后头。 云芳与桃香再一次见面,连句正经话都没来得及说。 她忙不迭地福了福:“多谢姑娘指点。” 起身时,她又往外张望了两眼,“还请姑娘代我向盛娘子道谢……” “好。”桃香取出一封书信交给她,“这是我们娘子吩咐了的,你们家姑娘立女户时用得着。” 云芳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忙不迭地接过又福了福,这才告辞。 刚送走她们,却听盛娇轻柔婉转的声线格外明快:“真是厉害了,我们家桃香如今也能独当一面,我可算放心了。” 一回眸,却见盛娇就立在廊下,从半敞开的窗户往里瞧。 那黑眸如墨,点点繁星,似笑非笑的殷红唇瓣微微弯起,一缕青丝自耳后别过,顺着脖颈的线条蜿蜒而下,最终落在了腰侧,她手中持一把团扇,说不尽风流多姿,正是朱唇翠袖,欲斗轻盈。 桃香大窘:“好好,娘子如今也学会听墙角了!” 第360章 散尽家财 “哪有,分明是我忙完了,刚巧瞧见咱们桃香姑娘这样能干利落,是我幸运才是。”盛娇眨眨眼睛,少有的流露出几分俏皮。 “你才忙完?你什么时候起的?”桃香捉住了某一点。 盛娇自觉说错了话,忙用扇子挡住半张脸:“大约你起身练武的时候吧,人年岁上来了,觉少,也是应当的。” “你少来!分明就是你顾不得身子,昨个儿几时才睡的,今日又起得这样早,便是乡野庄子上早起农忙也没你这样能熬的,熬油似的赶着,你是要作甚?” 桃香脆生生地念叨起来,“早饭用过了没?这会子日头还没起来,你赶紧用了再去眯一会儿,我如今事情也多,顾不上你,横竖你身边还有星女在……星女人呢?” 她边说边绕到门外,步子没停,嘴也没停。 听得盛娇越发笑容深邃。 盛娇就是喜欢桃香身上这样绵绵不断的生命力。 桃香是很弱小,但无论怎样的波折或是打击,都不曾让她退缩。 相反,她甚至能越来越有勇气。 不管是学医也好,习武也罢,她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不断进益。 这样就很好了…… “你还笑什么呀,我跟你说话呢,饭用过了没?哎,你这人……”桃香无奈了,索性拉着盛娇就往厨房走。 厨房的灶上摆着早点粥饭。 董娘子心细。 知晓眼下天热,谁也不爱吃热乎乎的。 便将单独一份早饭隔出来,就用柳条编成的小扁箩盖着,因算好了时辰,这会子拿出来既不烫也不冷,刚刚好。 盛娇与桃香对坐着,她吃着,她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说……我那样与陈家小姐讲,她听得进去么?”桃香还在回味刚刚自己的表现。 盛娇细细抿了一口豆糕,笑道:“你讲得很好,既简单又明了,陈小姐不是蠢笨之人,都到这个光景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家财。” “既然都这么聪明,为何……还要靠娘子你来提醒方能恍然大悟?”桃香不解。 “因为只要是人都有侥幸心理,何况他们两家在这之前并未经历过这样大的波折,自然没有那样警惕……殊不知,被这样锦衣玉食养起来的陈小姐,其实也是沾了冯家的光的,若不散尽家财,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盛娇说着,长吁一口气,“也算她不傻,晓得来问一问。” 桃香赞同:“也是。” 大约是桃香的话真有令人醍醐灌顶的效用。 还未到晚间,外头的人就奔走相告,说张家散尽家财,将家业捐的捐,赠的赠,剩下一些零星的财帛也都散给了城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众人的瞩目。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了蔡道清的耳朵里,他看着案上的书卷,翻过一页又一页,感慨道:“小小的淮州城,聪明人还真是不少……哎!!” 李差爷面露难色:“大人,咱们还……拿张家人么?” “怎么拿?”蔡道清斜眼看过去,“张家将临街十几间铺子都捐给了官府,言明了可以安置那些穷苦之人,还给了一大笔银钱作为本金开销,他们还捐了寺庙,哎……光是银钱就给了两三万两!除了祖宅,张家没留任何东西!也罢,有这样咱们也能向上头交差了。” 语毕,他执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字迹端秀工整,看得蔡道清一阵满意。 以笔舔墨,他又来了句:“唔……少不得要在州志上记上一笔,这样宽厚的大善人,明面上又没什么罪证把柄,想来冯大人也可安心了。” “外头都在传,说张家是想回老家,才散尽家业的……” “呵呵,要走岂不是更好?这样一个乱糟糟的局面,他们卷进来只有死路一条。”蔡道清很快活,少一桩棘手的麻烦,自然心情舒畅,“且让他们走吧,横竖没了万贯家财,却留了美名和性命,他们也不亏!” 这件事上,张家很是雷厉风行。 前一日才听说散尽家财,张家留名功德碑,后一日就见张家老小带着十几车的箱笼辎重离了淮州城。 得到消息的陈二老爷慌了神。 他忙追上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眼睁睁瞧着张家的车队出了淮州城门,他拼命扬鞭最终在城郊处追上了女儿的马车。 “雅欣,跟我回去!你是我女儿,哪有女孩子跟着外祖家走的?” 雅欣连帘子都没掀起,只淡淡道:“父亲请回吧,女儿已经办好了女户,往后便要自力更生了……万幸外祖母垂怜疼爱,让雅欣能回老家立户,这样也能便宜些。父亲放心,外祖母也是女儿的至亲,两位舅舅更是对女儿多有照拂。父亲只当女儿提前嫁了,此后女儿不在身边,还望父亲多多顾全身子……来日若有缘能再见,女儿再在父亲膝前尽孝。” “雅欣……” “父亲还是早点回去吧,散尽家财这事儿迟不得。” 这话给了陈二老爷重重一击。 他愣在原地,眼瞅着车马渐行渐远,一时间情难自已,只觉得四周茫茫,自己活了这把年纪,到如今竟如一人可亲近,无一人可依靠。 张家离去的消息传到了盛娇这里。 她正落下最后一笔,望着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吹:“也好,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星女进来,拱手回话:“娘子交代的事情,我已办妥。” “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 盛娇笑了:“你确实能干。” 星女低头:“娘子谬赞。” 盛娇望向窗外,一片红霞旖旎,看得人心情大好:“这么一来,咱们就等着收网了,让我猜猜……你下手不会太狠,那位沈大人应当还能稳住理智。” 斜阳夕照。 透过那几乎暗沉的窗,一点一点落在地牢深处。 已是强弩之末的光,却依然能照得人眼前一亮。 沈正业缩在角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的妻子刘氏被人带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 而他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用纸叠成的一方令牌。 边角的花纹精致繁复,赫然是冯家的调动手令! 第361章 松口 乍一看见这个,沈正业半边身子都寒了。 整个人仿若泡在一汪冰泉里,渐渐被麻木、空洞、恐惧包围…… 这并非冯家正经的调动手令。 甚至还只是纸折的。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再没有比这更明白的了…… “她竟真这样做了,她竟不是诓我的……为何这么大的胆子,为何啊!!”他呢喃着,两眼茫然直视着地牢的屋顶。 沉默片刻,他终于忍不住也等不了,疯了一样扑到牢笼边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这声响回荡在长而幽暗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不知等了多久,这黑暗仿若无边无际。 就在沈正业恐慌到无以言表时,只听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轻微细腻,沙沙又清晰。 声响回荡在地牢中,虽轻但明。 渐渐近了。 沈正业咽了咽,颤抖的眼睛一直盯着斜侧方。 从他这个角度并不能看见对方整个人,他拼命想多看一眼,却又本能的惧怕,喉间不自觉地发出呜咽声,像是愤怒,更像是求饶。 终于,那人缓缓出现在他眼前。 乌发如云,水红一身,眉眼清隽,仿若整个人都被一片月光笼罩着。 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这般浅笑嫣然,芳盈明媚,不是盛娇又是谁? 再次见面,沈正业松了口气:“你、你……为何要这样害我?我哪里对不住你?当初盛家的事情又不是我害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潸然泪下。 盛娇却半点没有动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哭。 大约来的不是冯家的人,他才有这么一息可以发泄情绪的松懈。 唠唠叨叨说了一堆,最终盛娇淡淡打断了他:“你想清楚了吗?是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还是……替冯钊隐瞒秘密,然后与你的妻儿老小一同在黄泉团聚?” “呵呵……告诉你,你能饶过我一条命?” 沈正业眼底的锋芒格外锐利,透过乱七八糟的发间,直直看向她。 “我可以让你在明面上死了,等你改名换姓,带你那一家老小随便去哪儿安身立命都成,那都不归我管了。” 盛娇抬起手里的灯,送到沈正业的旁边,照亮了他的脸。 她细细打量着他:“沈大人,你觉得这提议如何?” “我又怎么能信你?冯钊不值得相信,难道你就值得我相信?!” “可……你没的选了呀。”她无奈地笑了,像个做错了事却又不愿改正的孩子,眉眼间带着天真的残忍。 沈正业一阵哑然。 静默半晌,盛娇又道:“你是永嘉十三年的两榜进士,入京那一年尚未年满二十,端的是才绝惊人,叫人艳羡。你青云之路虽不算顺遂,但也说不上坎坷,到底吃了没有根基的亏,你多少要比旁人付出更多一些……那时候,冯钊就找过你,可你当时年轻气盛,一身傲骨,不愿做京城门阀的狗,执意要自己踏出一条大道来。” 她的声音轻柔又缥缈。 明明说的是沈正业自己的事情,如今听起来恍如隔世。 那样不真实。 “岁月自然会磨平你的棱角,让你丢掉天真莽撞,渐渐变得圆滑世故,这本就是生存之道,谈不上好坏之分。” “当年冯大人……救过我。”沈正业咬着牙,“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背叛他。” 盛娇笑了:“那你又为何喊着要见我?还是说……你真正想见的人是冯家人?” 沈正业被这一句怼得说不上话来。 “你就承认吧,你也信不过冯钊。再者,当年的事情也并非是冯钊好心,救你是顺手之事,说白了你也不过是被牵连在内,本就无辜。冯钊看你颇有能耐,又因原先的傲骨在清贵之流中颇有美名,所以才救下了你。” “说穿了,你若是对他没有用,他又何必费这事?” “那你呢?”他瞳仁一紧,牢牢锁在她身上。 “我自然也一样,我也想利用你,但我比冯钊要宽容些,我不会要了你的命。” 没等他开口,盛娇笑容加深了,“冯钊有杀了你的理由,可我没有。” 这话一针见血,沈正业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他垂下眼睑,苦笑连连:“好好……” 他退后几步,长叹一声,“盛小姐这样绝顶聪明,想必已经察觉那驳书上印章的朱砂是仿冒的吧?” “自然。” “呵呵,我若说一开始我拿到的就是假的,大小姐信么?” “信。” 沈正业腮帮子紧了紧,似乎下定了决心:“驳书上的印章朱砂是假的,但笔迹却是真的,后来冯钊也并非次次都用那特制的朱砂,有很多不是很重要的文书卷宗上也多有留下这样的印章,我早已收录了一卷名册,就存放在淮州州志的书卷里!” 盛娇眼底放光。 难怪自己寻了那么多地方,都没找到。 沈正业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夹在州志的书卷里! 就算淮州州志书卷繁多,可这些从未被私藏过,而是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她呼吸沉了沉:“沈大人当真聪慧。” “呵……其实你与冯钊是一样的,心思缜密,逻辑清晰,你又比他多了一份女子才有的细腻,你这样的人看事情总会事无巨细,往往越是这般,越会忽略原本就摆在眼前的东西。” 沈正业笑得发苦,“那名册里记录了冯钊在朝这么多年来每一次使用官职印章的留处。” “每一次?”盛娇微微挑眉。 “是,就算有所遗漏,那也有九成之多了。” 沈正业走到边上,抬手摩挲着那冰凉粗糙的墙壁,眼神朦胧,“冯钊当年执意要对你父亲下手,一是因为政见不合,二是因为你父亲阻了他前头的路,我朝开国以来一向都有宰辅之职的设立,宰辅又有左右之分,其中以左为尊。冯钊到底比你父亲逊色一筹,屈居右宰辅之位,他哪里能甘心?在朝堂之上,处处被你父亲压一头,他早就起了取代的野心。” “皇帝陛下高瞻远瞩,却也近暮年,依赖东宫,信任冯钊,最后……你们盛家只能被当成异己,惨遭拔除。” 第362章 州志 他说完,身后依旧一片安静。 盛娇似乎没有半点波澜。 寥寥数语,就说尽了他们满门冤屈与鲜血。 此刻,她突然有了切实体会,什么叫史书里字字句句下都藏着皑皑白骨。 他们盛家含冤而死,最后也不过只给了通敌叛国几个大字。 沈正业发现自己的话并没有引起她的波动,抿了抿嘴角:“那驳书是我帮他送的,根本没有什么人经手,从头到尾……都是我帮他送达边境。” “什么书信?送往哪个边境?” “那封劝降书,还有……冯家的驳书。自然是送往西陈边境。” “所以,真正背君叛国的不是我盛家,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魏长山。” 她缓缓转过视线,笑了,“真有趣。” 沈正业闭上眼:“我人微言轻,在其中也不过是一颗勉强得用的棋子,当年冯大人也算履行承诺,助我一臂之力,若非有他,我也做不到这淮州知州的位置上。如今要不是……” 他语气大恸,大有后悔遗憾之叹。 盛娇:“当年我父亲还在时,曾上书陛下,替你请了一个官职,让你前去翰林府任侍读学士,若我父亲没有出事……怕你至今还会留在京城,如今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了。” 她转身回眸,“君子不器,是为不争;君子不争,视为无器。当年你入仕文章被很多人误解,引起诸多争议,最后你还是得了个上等的评级,也因此能进入下一轮考核。那时候……你的书卷之上就有这么一句,你可还记得?” 沈正业惊愕地看着她。 此刻,她已经背对着他,“你还记得那一年的主考官是谁吗?” “不记得也罢,等我找到你所说的证据,我会履行诺言,你必定能平安走出地牢,活着入京。至于你的妻儿,我会将他们安顿回你的老家。往后种种,就看他们的造化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正如她来时一样。 不消一会儿,长廊重又恢复了安静。 沈正业两眼木然,耳边只能听到咚咚狂跳的嗡鸣。 年轻那会儿,他确实恃才傲物,很多观念与想法和其他人背道而驰,显得过于锋芒毕露。 这固然能让他博得关注,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招惹了是非。 后来他的书卷之上留下了主考官的这样一句话,这对当时的沈正业来说,无异于当头棒喝。 何为君子,何为坦荡,在那一刻烙印进了他的心中。 他也或多或少地知道,那一年若非主考官欣赏他,以他的莽撞锋利,必然拿不到这样好的成绩。 “主考官,主考官……”他呢喃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怆然而大笑,“老天爷,老天爷,哪有这样耍人玩的,哪有这样的……” 盛娇缓缓走出地牢。 她身边跟着星女。 不远处的台阶下是魏衍之。 “麻烦殿下去一趟淮州官府,帮忙将这些年的淮州州志都找出来,逐一翻找,沈大人说了那里面有至关重要的证据。” 她凝视着他,“殿下若是想要包庇,大可拒绝我,不要后来又弄些可笑的把戏来搪塞我。” “我不会包庇。”魏衍之上前一步。 “那就麻烦殿下了。” 她站在高处福了福,脚下步子一转就躲开了他。 魏衍之刚要去拽她的胳膊,却被星女一下打在手背上! 这一下堪称稳准狠。 甚至都没看清星女是怎么出手的,魏衍之只觉得某一处穴位又疼又麻,顺着小臂一直蔓延往上,紧接着半边身子都不舒坦起来。 他惊愕地瞪着星女。 星女浑然不觉,依然守在盛娇身边。 “你换侍女了?”他很快将手藏进袖口。 “我没有侍女。” “那这是……” “这是周江王世子送来的,他担心我一人在淮州没人照看,特地送了星女过来。”盛娇很满意,“星女单纯,武艺高强,我很喜欢。” 魏衍之:…… 霎时,心中的酸涩憋闷达到了顶峰。 赖晨阳她就不喜欢,且敬而远之。 要不是赖晨阳如今还肩负着指导桃香的任务,怕是盛娇都不会让他靠近,总之一句话:人家不待见他给的人。 一个周江王世子而已,他们甚至都没见过面!! 她居然说很喜欢! 哪怕这喜欢不是冲着周江王世子本人,也足以令魏衍之醋意大发。 盛娇根本不在意魏衍之此刻的想法,还催促了两句:“明日这个时候,我能否看到东西?还请殿下给我一句准话。” “不用明日。” 魏衍之咬牙切齿,“今晚你就能看见。” “那可太好了,麻烦殿下找得仔细一些——” “你这么不放心不如跟我一起找,这样还能安心点。” 魏衍之发出了邀请。 他就是看星女不顺眼,尤其自己刚刚吃瘪,说什么都要找回面子。 殊不知,盛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抬眸:“我可以进入官衙的藏书阁?” “我同意的,谁敢说个不字?” 盛娇满意了:“好,那现在就动身吧。” “你能去,但她不可以。”魏衍之敌意地扫了一眼星女。 “她是我的护卫,守在官衙外头就行。”盛娇反应极快,“多一个人从旁看护,对殿下的安危也有保障,这事……我也不想让蔡大人察觉。” 都扯到自己的安危了,魏衍之刚刚还烦躁不快的心绪,瞬间荡平。 ——她还关心自己,总归不算太差。 盛娇哪里知道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丢下这话就上了自己的马车。 有魏衍之在前头压着,区区一个蔡道清根本不能成事。 很快,他们很顺利就进入了官府的藏书阁。 这里摆放着各种卷宗,还有历年历任的记录文书,其中占比最大的,就是那厚厚的、排起来足足占了两层书架的淮州州志。 这已经算是少的了。 盛娇知道,有些情况复杂、过于富庶或过于贫瘠的州县,所记载的州志内容会更多。 所谓州志,直白一点说就是属于这个地方的史书。 按照大安的惯例,每到年终,都要逐级上表,以正内容。 州志,向来就是最容易被忽视,又是最不能偷懒的政绩事项。 待盛娇与魏衍之进了藏书阁,蔡道清很有眼力劲儿地躲开了。 他走到后院,招来一心腹,与对方耳语了几句。 第363章 变数 二楼宅院,几名小厮满脸惶惶。 他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望向楼上的眼神里又是担忧又是惧怕。 若不凑近一点,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院内四四方方的天,拢不住云彩,那一碧如洗的颜色更像是这场笑话最佳的帷幕——干净、透亮,令人一览无余。 屋内,唯有榻前的窗棱支开了一大半。 其余的都紧闭。 冯成康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手边是早已凉透了的茶。 他已经将自己关在这里很久了。 就像是赌气一般。 明明是平川公主的命令,他却像是窝火委屈的小媳妇,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念头说出来都要吓人一跳,他自己都不能接受。 只因他想的全是——为何公主殿下会这样待我?她不是最喜欢我的么?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两句。 越想脸越黑。 脑海里渐渐清晰的,是盛娇的身影。 都怪那个女人!!要不是盛娇的出现,平川公主绝不会这样薄情! 原先在京城时,公主殿下看他的眼神就与旁人不一样。 盛满了的火热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也不是没有尝过那样的特别。 所以对平川公主服软后,他心中到底存了一些与众不同的骄傲。 如今陡然被冷落,冯成康竟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窗外,暮色向晚,落落余晖。 光线透过那糊纸的窗落在他身上,又惹得他浑身不快:“这什么破油纸,透光过来都这般难看……” 屋外,有人轻轻敲门:“二爷……” “不是让你们滚远点吗?!” “二爷,官衙来人了,说是要单独见您的。” 近侍小厮颤抖着声音回话。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冯成康高大的身子就立在里头。 他的目光越过小厮,落在了跟在后头那人身上:“进来吧。” 这人耷拉着的脑袋,闻言忙见礼,步伐匆匆进了屋内。 大门关上的瞬间,又听冯成康吩咐道:“送些茶水点心来。” 小厮忙应了一声,咚咚几声跑下楼。 他刚一来,就被其他奴仆围住了。 “二爷怎么说?” “二爷心情可有好些了?” 那小厮嘿嘿一笑:“二爷让备茶水送上去,你们赶紧忙起来,我刚瞧着二爷面色没有之前那么难看了!应当是不碍事的。” 众人闻言,纷纷松了口气,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此刻,屋内。 冯成康已经听完了来人的回话。 他眸光深沉,眉心拧紧。 那人又拱手福了福:“我家大人特派小的与二爷告知一声,是否要从中阻拦?” 冯成康嗤笑两声,冷冷道:“蔡大人预备如何阻拦?那可是景王殿下。殿下想要查官衙里的藏书阁,想要查各种案件的卷宗,试问整个淮州又有谁能拦得住?” “明面上自然是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拦得住景王殿下的,但事在人为,只要二爷觉着这样不妥,我们大人拼尽全力也会让二爷满意。不说十成十,也得有个七八成吧。” 冯成康摇摇头:“八成是那位盛娘子又蛊惑了殿下……” 这话一出,他又一阵咬牙切齿。 “盛娘子去官衙之前,打哪儿来的?” “她与景王殿下同行而来。” 闻言,冯成康脸色更难看了:“罢了,你让蔡道清稳住就成,淮州官衙里能查出什么,无非就是从前沈正业犯的事……” 那人没有吭声,也没有回应。 只是低眉顺眼地立着,保持着见礼时的姿势,动都没动一下。 冯成康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了。 “你……” 这人瞧着不像是官衙里寻常的差役。 他的姿势、神态……总有种让人觉得熟悉的感觉。 电光石火间,冯成康反应过来:“你是!!” 那人抬起脸,端的是柳眉细眼,琼鼻樱口,生得格外标致。 明明是个男人,瞧着却不比那女子差,甚至更为娇丽。 “冯二爷,好久不见。老爷命小的传话,沈正业留不得,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淮州。”他微微一笑,“冯三爷一事,老爷发了很大的火,二爷实在是太过轻率。” 冯成康看清了他的脸,只觉得背后一阵寒凉,仿若无数爬虫,顺着肌肤一点点往上,直到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僵在原处。 “原来是方先生,久违了……”冯成康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与二爷叙旧的,淮州这盘烂摊子被搅得乱七八糟,少不得有人要浑水摸鱼。既然二爷已经铸成大错,那就不能错上加错。”方忠序柔柔道。 这方忠序说起话来总是不急不缓,声线格外轻柔。 本该是让人听着如沐春风,可冯成康却明白,这人瞧着温柔得体,实则骨子里阴狠毒辣。 要说父亲最信任的,绝不是他冯成康,更不是母亲。 而是这位方先生。 他以客卿之身入主冯家,成了冯钊手下的幕僚,至此多年一直备受信赖。 甚至很多藏于暗处的事情,冯成康兄弟都未必知晓,但这位方先生绝对身在其中。 “方先生以为……当下该如何?”冯成康收敛住心绪,请教道。 “当下自然要救出三爷,越是这个时候,你们兄弟越是应该拧成一股绳,这道理……自不用小的来告知。” 方忠序又拱手,“蔡道清已经给景王殿下打开了进入藏书阁的路,没有一晚上的功夫,他们是出不来的。” 冯成康明白了。 这是给他拖延了时间。 既然他们要去查,那就干脆放手让他们查到底。 一举拖住了两个最麻烦的人,要救出冯嘉玉,也就今晚了。 “可……三弟已经认罪了。” 冯成康咬着牙,“就算把他救出来,卷宗之上还有他亲手画的押!” “若这点小事老爷都摆不平,也枉为当朝左宰辅了。”方忠序阴柔地笑道,从袖口轻轻摸出一封书信,“这是太子殿下让交给景王的,麻烦二爷转交吧。” 冯成康眼底一喜。 魏衍之是亲王,他根本不可能撼动。 可若他手里有了太子殿下的手信,那么即便是魏衍之……也不可能为难他多少! 惊喜万分,他拱手见礼:“多谢方先生跑一趟。” “快去吧,长夜漫漫,二爷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第364章 来迟一步 星斗漫天,月光如水。 静谧如此的夏夜,在虫鸣阵阵里多了几分轻快,就连柔风吹动窗棱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在此刻听来都别有一番趣味。 灯下,盛娇正在翻阅其中一本州志。 魏衍之就坐在她对面。 如此挑灯夜忙的景象真是久违了。 他还挺享受的。 巴不得时光就此停住,任由相伴到老。 心底划过到老这两个字,还没怎么样,就已经缱绻万千,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只可惜,盛娇根本没看他,双目专注,只快速地划过每一页,专心致志,毫不分神。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魏衍之停下来:“你饿不饿,渴不渴?我让人备些热茶与饭菜来,你稍微歇一下再忙。” 话音刚落,盛娇抬眸,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魏衍之:…… “你只吃这个怎么能成……” “时间宝贵,我没工夫浪费在吃饭喝水上,这干粮是今日刚做的,味儿不错,吃这个就成,殿下要是觉着劳累或饥渴了,请自便。” 盛娇的话永远让他无言以对。 突然,窗外传来咕咕几声鸟叫。 夹杂在一片虫鸣之中,显得很突兀。 盛娇停住了手里的活计,转脸看向窗外,面色一点一点阴沉了下去。 魏衍之看不到的角度,窗外有一只鸽子落在花台上,踱着步子,不断发出咕咕的声响。 片刻后,她缓步走到窗前,掰了一小点干粮丢出去喂鸟。 随后自然而然地放下支棱的窗户,重又回到案前。 忙了大约又是半个时辰,她在一张纸上留下签子,夹在刚刚还没看完的卷宗里:“我先回去了,这些交给殿下可以吧?” 魏衍之撩起眼皮:“你要去哪儿?” “夜深了,我身子还未好全,觉得有些乏了。” 魏衍之忙道:“我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不用,我回去睡一觉就成……”盛娇面色确实不太好,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卷宗,“要不我还是……” “你只管回去歇息,明儿一早我一定将你想要的东西送到。” 他信誓旦旦。 这女人少见地主动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 若这个时候还不抓紧机会,那他就真是太蠢了。 盛娇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请殿下务必查得仔细些,明儿一早我就来。” “好。” 送盛娇上了马车,魏衍之还在回味着刚刚被托付的滋味,不得不说,有种莫名拉近了的窃喜,令他心花怒放。 马车沿着去路,只走了原先的半条街。 突然,星女就调转车头,朝着御府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内,盛娇依靠在软垫上,缓缓从袖兜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寒光毕现的匕首。 弯弯的刀锋有些特别。 盛娇眯起眼眸,满意地看着,随意用一方帕子来来回回擦拭着。 这是上一次曾深深刺入冯华珍身体的凶器。 她已经洗干净了上面的血迹。 饮血之后的寒刃越发冰冷阴森。 可盛娇就是喜欢。 擦干净后,她又轻轻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好,满眼期待地望向马车之外——夜幕中,瞧不清两边的景致,只有晚风薄凉灌入车内,吹起了她耳边的碎发。 比起马车来,还是马匹更快一些。 冯成康骑着马冲到地牢时,却看见地牢内外乱成一团,有人慌慌张张地就要去找景王殿下回话。 他逮住一个地牢差役询问。 对方惊慌失措,却也认出了冯成康的身份,大声叫道:“嫌犯冯嘉玉越狱,冯嘉玉跑了!!” “什么!!”冯成康大惊失色。 他立马冲进地牢,冲进之前关押弟弟的那一间。 灯火通明,无数火把燃着,照亮了地牢里的每一寸方位。 就连角落里的每一根稻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找不到冯嘉玉的身影。 四周乱成一团。 地牢里丢了犯人,而且还是身份复杂、至关重要的犯人,若不找回,怕是所有人都要倒霉。 一时间,冯成康的脑子宛如一团浆糊,心如乱麻。 “够了!!停手!都停下来!” 他大喝一声,勉强叫停了所有人的恐慌。 “景王殿下正在官衙处理要紧事务,丢了的犯人是我弟弟,我自然会担起责任,都不准慌乱,要是走漏了一丁点儿的风声,不用等到景王殿下发难,我头一个就不会饶了你们!” 他半张脸都沉溺在阴暗中,瞧着仿若是从阎罗殿里爬上来的恶鬼。 “都听明白了吗?”他咬着牙。 “听、听明白了……” 又看了一眼地牢,他气得一拳砸断了木栅,快步冲了出去。 冯嘉玉这个靠不上的狗东西!!关键时刻总会掉链子! 他心中已经将弟弟骂了个狗血淋头。 另一边,冯嘉玉却在御府院的冰窖里幽幽转醒。 冯嘉玉其实是被冻醒的。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刚一回过神,他立马就察觉不对劲——这里不是地牢。 回想到今日所听所闻之种种,脸色越发难看。 沈正业的话像极了一道魔咒,一阵萦绕在他心头,就在那两人对话时,冯嘉玉就在隔了两道门的另外一边。 地牢幽深阴暗,出入也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任何声音都能传得很远。 哪怕冯嘉玉听得再不清楚,多少也听到了一些。 事关冯家,沈正业背叛,他无论如何都要将消息传递出去。 传给二哥也好,亲自传回去给父亲那就更好,总之他不能在地牢里坐以待毙。 也许是运气好得吓人,在盛娇离开后没多久,他意外发现给自己送饭的差役忘记了锁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溜了出来。 可惜,他刚走出地牢门外就被打晕了。 再醒来,人就到了冰窖。 紧了紧衣裳,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想从这一座接一座的冰块里绕出去。 他必须出去。 可一转身,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整个人头皮炸起! 他看见冰块堆积而成的小山后头,露出了一双小小的绣花鞋。 鞋面为难得一见的织金素锦,上头的花纹格外熟悉,是冯华珍的最爱——鸳鸯交颈。 从绣花鞋里露出的些许肌肤显得过于苍白,近乎青白。 冯嘉玉牙齿都在打架,直愣愣地看了许久,愣是没敢往前一步。 “你在看什么?”一个如雾般缥缈的声音袭入耳中。 第365章 相残 冯嘉玉被吓得一声高叫,回头看去,只见宝心立在不远处,她的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狐裘——这装扮若在外头,只会让人觉着不正常,可这里是冰窖,这水润丰华的狐裘刚刚好。 那簇新的狐毛绒绒而立,俏生生地捧在她的下颌处,衬得那张鹅蛋脸越发雍容富贵,这样静静看去,她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冯华珍的模子,一时间看得冯嘉玉愣住了。 宝心双手交叠,任由狐裘宽大的袖口遮掩。 她一步步缓缓靠近,眸光中带着笑,似乎对这一幕已经期待已久。 “你叫什么叫?我又不是鬼。”她轻笑着,眸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双透着死气的脚,“冯三公子可还记得我?” 冯嘉玉自然记得。 这女人……就是取代了他妹妹的人。 如今那偏殿只供着她一人独居。 原先风光无限的冯侧妃却查无此人。 一想到这,冯嘉玉就满心怨恨——要是妹妹还在,他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这地步,甚至连淮州地牢都进去过!何等奇耻大辱! 他死死盯着她:“是你把我弄来这里的?” “我哪有那样大的本事?冯三公子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那我怎么会倒在这里?!”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晓?”宝心走到与他并肩的地方,缓缓回眸,“不过话又说回来,冯三公子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御府院的冰窖。”他咬了咬牙。 “三公子当真聪慧。” 宝心抿唇一笑,“是啊,御府院的冰窖确实是个好地方,如今外头寻冰的买路怕是家家户户都各显神通,却不知这里藏着这么多好用的冰块,不但能消暑降温,还能令尸身不腐,当真好用。” 她明明没有笑出声,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仿若带着笑意。 听得冯嘉玉背后寒毛直竖。 “冯三公子不去看看么?睡在那里的是谁,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嘛?” “够了,你敢害人性命,要是殿下知晓了,必不会饶了你!”冯嘉玉厉声呵斥,打断了她。 宝心却无所谓。 她继续缓步往前,几乎已经走到那具尸体正前方。 “你真的应该来看看,她在这儿睡了很久了,大约也是怪想家里人的,难得今日兄长来看她,想必她一定很高兴。” “冯三公子,冯侧妃就在这儿,你真不想瞧瞧?” 话音刚落,冯嘉玉只觉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凉从背后袭来。 他哪里还敢多看一眼。 光是那具尸体露出的一双脚就足以令人胆寒了。 他疯了一样往外跑,跑了没几步,偏又脚下打滑,一下子摔在台阶之下。 一抬眼,又是一双俏丽玲珑的绣鞋出现在眼前。 他惊叫连连,连滚带爬往后窜了老远,又一次与宝心拉近了距离。 宝心投去一眼:“你来晚了,要不是我替你盯着,这人怕是要跑。” “我知道有你在,所以晚一点应当不要紧。” 原来,刚刚进入冰窖之人,正是盛娇。 她居高临下,凝视着冯嘉玉:“其实我早就想让你们兄妹重逢了,可总也找不到机会,如今时机成熟,我也能做一回好人,免得叫你们兄妹长久分开,我这心里……也是不安呐。” 说罢,她轻轻一挥手。 身边的星女窜身而起,拽着冯嘉玉的衣领一把将他丢到了那冰台之上的尸体旁。 他几乎半个身子都趴了上去。 与死尸正对着脸! “啊!!!”冯嘉玉再也克制不住,脚下踉跄着往后倒去。 他动作太大了,冰台上的尸体都被挪动了,硬邦邦地倒在一旁,那早已冻得结结实实的头撞在冰块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女子面色青白,毫无生气。 俨然已经死去多时。 阖眼而卧,衣衫不整,上面是大片大片已经泛黑的血迹。 冯嘉玉一眼认出——这是冯华珍! “她、她她……”他结结巴巴起来,根本说不出一个囫囵的整句子。 “是的,她是你妹妹,冯华珍。”盛娇勾起嘴角,“死了有段时间了。” “你、你怎么敢……我妹妹可是侧妃之尊!!景王殿下会治你的罪,啊不,我们冯家也不会放过你!!” 可能是太冷了,亦或是被吓得不轻,冯嘉玉有些语无伦次。 盛娇莞尔:“好呀,求之不得。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有过一次经验了,这一回下手会更熟稔些,应该不会让你很疼的。” 闻言,他惊恐地瞪大眼,瞳仁紧了又紧。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过一次经验指的是什么? 冯嘉玉张了张口愣是不敢问。 他忙站起身,喘着气:“奉劝你最好放我走,不然动起手来,就凭你们两个女人根本不是我对手。” 盛娇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眸:“那你可以试试,看你能不能走出这里。” 冯嘉玉盯着她的脸,越发厌恶恐惧。 原先那一点点不甘心的悸动也荡然无存。 他刚要发力,只觉得手脚发麻,竟再也动弹不得,直愣愣地在原处、在两个人的视线里,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身体不听使唤,偏偏头脑还很清醒。 越是这样,越能体会到恐惧一点点占领全身的感觉。 这比凌迟还要可怕。 “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我以为你该知道的。”盛娇弯唇轻笑,“你以为你是怎么能轻松走出地牢的?又是谁送你来的?” 冯嘉玉舌根发麻,早已开不了口。 盛娇越过宝心身边,手里的匕首已经亮了出来。 冰窖里点着几处灯盏,映照在琉璃洁白之上,流光溢彩,光耀透明。 冯嘉玉惊恐地看着她越走越近。 这时,宝心拦住了她:“还是我来吧。” 盛娇:“你想好了?我不可不勉强你。” “咱们上次说好的,你亲手料理冯华珍,下一个无论冯嘉玉还是冯成康都交给我。”宝心拿走了那把匕首,“正好,我也有话想跟我这位好哥哥说一说,黄泉路上寂寞,听些故事总能慰藉一二。” 最终,她停在了冯嘉玉的前面。 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冰台上。 她的另外一边就是冯华珍的尸体。 这一幕看起来格外诡异且可笑,可冯嘉玉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这个叫宝心的女人,眼神比盛娇还要阴狠。 第366章 前有狼,后有虎 另一旁,星女给盛娇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斗篷。 盛娇就立在宝心的后面,二人一坐一立,一远一近,形成鲜明对比。 “冯三公子,你还记得很久之前家里的一个小丫鬟吗?她的这里长了一颗小肉瘤。”宝心指着自己的脸颊一侧。 冯嘉玉神色恍惚。 “那一年你觉得好玩,就让奴仆们压着那个女孩,你亲手用刀替她削掉了这个肉瘤。那是一个冬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也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后来是你父亲出现,你才停手的,为此你被狠狠罚了一顿,还记得吗?” 宝心弯起眉眼。 这会子,冯嘉玉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 那个女孩在府里身份特殊。 她其实是父亲的庶女,非正房太太所出,年幼瘦弱、又胆小怯懦。 对比庶女,父亲自然更看重妻子的感受,太太不待见这个女孩,府里自上而下也对这个女孩各种欺凌羞辱。 冯嘉玉就是其中之最。 他目光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宝心。 “真的是好疼啊……”宝心笑了,“但我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替我割掉了,我恐怕早就死了,也不会后来被父亲看中,送入宫中。说起来我运气还不错,流了那么多血,居然也没有留疤。”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满意道,“所以,算我记着你这份情。” 冯嘉玉喘着粗气,努力想要说话:“我们是兄妹,你、你不能……和她同流合污。” “你说错了,不是同流合污,而是我与盛娘子目标一致。” 宝心眸光重又冷了下来,“你们把我送入宫中就再也没问过一句,任凭我在宫里吃多少苦头,受多少罪,你们都不会问。你们想要的,就是我从宫中给府里带出多少可用的消息,至于我这个人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开心,你们根本不在意。” 同样是冯家女儿,凭什么冯华珍就能风光无限? 而她,却要被榨干价值,最后无声无息地葬送在那一片深似海的宫墙内。 凭什么!? 宝心长舒一口气,回眸看向盛娇:“你避一避吧,我不想把你衣服弄脏了。” “好。” 盛娇领着星女回到冰窖门外。 眼前是偌大又空荡的长庭,即便是晚间,也能看清不远处殿室的轮廓。 一如从前的巍峨高大。 再没有比今晚更适合动手的了。 魏衍之不在,赖晨阳护在他身边,冯成康被调虎离山,那么最终落入瓮中的,唯有冯嘉玉。 还是冯嘉玉太心软了呀。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回家报信。 还惦记着,告知兄长…… 却也不想想,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有闲心管东管西。 盛娇望着夜色,身后传来冯嘉玉的哀嚎声,一声接一声。 能听到冯嘉玉是在哀求。 她有点后悔给的药太多了,不然还能听得更仔细些。 突然,哀求声变得凄惨起来,冯嘉玉似乎被人捂住了口鼻,整个惨叫都是在呜咽中完成的。 夜,重又安静下来。 宝心回来了。 手满是鲜血,狐裘都染红了。 她面色沉静,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这个等我洗干净了还给你。”宝心晃悠了一下匕首,“里头乱糟糟的,接下来交给你,可以吧?我要回去梳洗更衣,再睡一觉。” “死透了吗?”盛娇似乎只关心这件事。 “快了,还有一口气在吧。” “今晚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盛娇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转身又进入冰窖。 此刻,冰窖内染红一片。 冯嘉玉就倒在冯华珍的身边,口中全是血。 见盛娇进来,他咳嗽着想要说什么,却徒劳无功。 盛娇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染血的地方,给冯嘉玉的穴位一一施针。 冯嘉玉眼睛亮了。 他以为盛娇是来救他的。 以她的医术,就算伤成这样,应该也有救回的可能吧…… “你还不能死得太快。”盛娇垂眸,根本没看他,“你再等等,等你二哥到了你再死,这样才能死得其所。” 冯嘉玉:…… 盛娇:“宝心下手还是留了分寸的,避开了你的要害,没让你一下子丢了性命。” 喉间的喘气声越来越粗糙灼烈,能听出里头藏了不知多少血。 盛娇就像是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收回了银针,头也不回地离开冰窖。 局已布好,就等下一位入瓮之君。 另一边,冯成康几乎快把淮州城里,冯嘉玉可能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一无所获,一无所获!! 他急得浑身冒火,口干舌燥,眼瞅着天都快亮了。 再没有个下落,等景王察觉一切都瞒不住。 “该死的……这个混账到底去了哪儿!!”他紧握成拳,怒不可遏。 正火烧火燎之际,有人传了平川公主的口信来,让冯成康立刻谒见。 一边是下落不明的弟弟,一边是冷落他好些时日的公主殿下,无论哪一边他都没办法割舍,正犹豫着,来人却道:“殿下说了,大人所找的人就在殿下那儿,还请大人快些动身,迟则生变。” 这话一出,冯成康不再犹豫,急忙策马直奔御府院。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已经在考虑等会儿见着弟弟后要如何教训。 急急匆匆赶到了御府院,听枫点墨已经在阶下等候。 “冯大人,请随我们来。” 听枫手提灯笼在先,点墨在后。 二人领路,将冯成康领到了冰窖门外。 “大人,殿下就在里面等您。”听枫低眉顺眼,轻柔催促,“大人快进去吧,别叫殿下久候。” 就算冯成康心急如焚,也不可能与平川公主翻脸。 看了一眼冰窖大门,他心中厌恶至极——都什么时候了,这公主殿下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在冰窖里玩乐。 他忍了忍情绪,与那听枫柔声道:“殿下当真在里头?” 听枫羞涩地眨眨眼睛。 冯成康心里有数了,顺着冰窖大门而下。 就在他身后,大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听枫点墨二人从外头将门锁了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 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隐隐约约,似乎还藏着一股血腥气。 冯成康心中警铃大作。 “殿下?”他试探地唤着,一步步往深处走去。 第367章 棋局 门外,走出去老远的听枫捂着心口:“……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不愿进去呢,要是办砸了殿下交代的事可怎么好?” “你不是对冯大人倾慕已久么?”点墨笑道。 “冯大人再好,还能好得过咱们家殿下?”听枫俏生生地翻了个白眼,“我心里可清楚得很呢,为了男人背叛主子,这样的荒唐事我还做不来。”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你说,这冯二公子还能活着回来么?” “别浑说啊,我们殿下还是有分寸的,冯大人又不是什么不知名的小人物,自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点墨,压低声音,“好了,咱们快些回去复命吧。” 回到平川公主的偏殿,只见灯光灼灼,桌案两边对坐着二人。 平川公主已经卸去了钗环,一头青丝如瀑垂在身后。 她的眼前是一张棋盘,上面黑白两子正交战激烈,无声而焦灼。 她手持黑子,又落下一颗。 对面之人只略看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以白子落下。 那人衣着清雅,短衫配襦裙,看料子不是什么名贵货色,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别致。 烛火融融,照亮了她的脸庞。 眉眼如画,宛若美玉生晕,恬静又深不可测。 她缓缓抬起眼眸,笑道:“殿下,你又输了。” 平川公主眉尖蹙起,似乎还不愿放弃,可那张小小的棋盘上早已没了生路,任凭她怎样巧思突围,也无济于事。 啪嗒一声,她将棋子丢回棋盒里,没好气地嘟囔:“跟你玩没意思,你老是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无论手执白子黑子,盛娇好像永远胜券在握。 永远风轻云淡。 那纤纤如玉的指尖执着棋子,轻快又利落地落下,从不后悔,也从没出错。 平川公主恍惚间想起了父皇当年对盛娇的评价,说她心有沟壑,深沉如海,对弈之时一定要千万小心。 可小心也没用…… 对上盛娇,她十有八九都是输的。 偶尔有那么两次能赢,也是人家故意引导她,故意让了几子。 盛娇笑眯眯地收起几枚棋子,又落下一颗黑子:“从这儿起,殿下就输了,你太专注于眼前的得失,只想着能救下这一片棋子,殊不知,这只是诱饵,你不但救不下,反而会让自己身陷其中,最后被我包围。” “可若是舍弃这一片,屈居一隅,待修生养息后重新规划布置,说不定还能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平川公主冷笑:“你是在教我下棋,还是……另有所指?” “下棋也好,做人做事也罢,都是差不多的道理。” 盛娇缓缓收起棋子,依旧笑得平淡如春风。 对上她的眼睛,平川公主有些暗暗心惊,她们俩都心知肚明,知道此刻冰窖内一定在发生些可怕的大事,可盛娇就是能稳得住。 不,或许她根本不是稳得住。 她就是整场大戏的推手! 是她铺垫了一切,也是她开启了这血腥夜晚的大幕。 平川公主微微挑眉:“冯家兄弟……现在已经碰面了,你就一点不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是亲兄弟,我总要给些时间让他们叙叙旧,有些遗言也要交代,我不是冯钊,没有那么心狠,该给的仁慈我都会给。” 盛娇闪了闪眼睛,“殿下若是不困,不如再来一局?” 平川公主:“好呀,那你把你刚刚那招教给我,这一局我要赢!” “任凭殿下吩咐。” 冰窖内,寒气四溢。 这白雾一般弥漫,让人仿若不在世间。 纵然寒气深重,却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御府院的冰窖很大,统共三间地窖打通而成。 这里本就是夏日才用得到的皇家别苑,但凡有皇亲国戚来此,消暑是其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是以每每在前一年的冬天,御府院就会备下来年所需的冰块。 将冰块分割成一尺厚,三寸长的大小,选其中最干净透亮的堆砌而成。 想要用时,或敲下一部分,或直接取下几块来便可。 要么安置在一口大缸里,放在殿室内,那凉爽自不必说。 即便是厨房,夏日要用冰也是从这里取。 是以地方很大,即便冯成康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也还是在里头转悠了好久。 终于……他瞳仁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不远处,倒着一具尸体。 那人俨然已经死去多时,蜷缩着身子,头发散开,早就结成了冰。 凑近了一瞧,还能看见那人脸上泛起的冰霜。 这是……玉珠! 冯成康的心瞬间咚咚如鼓。 他到底见过了风浪,这画面还不足以令他失控。 只在原地停顿了片刻,他就绕过这一块,向更深处走去。 终于,眼前的灯火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亮。 血腥气逐渐加深浓郁。 冯成康的步伐也越来越慢,越来越谨慎。 绕过一片堆起来的冰墙后,他看见了令他这一生都难以忘记的画面——一张冰台上躺着冯华珍,看模样早就被冻得硬邦邦,毫无生息;另一边,血流满地,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凝结,血泊当中,冯嘉玉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染红。 他还没死。 胸口不断起伏,他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到处寻找。 冯成康哪里知道,此刻的弟弟早已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依稀听见脚步声。 他呼吸越发急促。 血从口中涌出,又引起了一连串更激烈的咳嗽。 冯成康急了:“你先别动,别动!!我去找人来救你,你稳住!别激动!” 他的声音听在冯嘉玉的耳中,忽远忽近,忽男忽女,带着一种迷幻而成的恐怖,尤其是当自己看不清时,那种恐怖越发深刻。 是盛娇吗? 还是那个宝心? 他不知道,根本拿不准主意。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上升到了顶峰,被盛娇施过针的地方窜起一股热流,瞬间调动起浑身的力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防身的匕首还在! 此刻,他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夺过那匕首,对准靠近的人影狠狠刺了过去! 第368章 嫁祸 哪怕冯嘉玉用尽力气,到底也是强弩之末。 刀锋刺进了冯成康的腹部,却无法再深一点。 冯成康下意识地松开手,退后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你做什么?!我是你二哥!!” 可冯嘉玉已经没多少气了。 他口中嘟囔着:“凶手,凶手……” 渐渐地脑袋靠后,就像挂在脖颈上似的,顺着冰块滑了下去,整个人滑稽又可怖。 灰蒙蒙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随着最后一口气的消弭,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即便见惯了风雨的冯成康,见到眼前这一幕,也是一阵胆寒。 偌大的冰窖,三具尸体,个个都跟他有关。 而他,是这里唯一活着的。 一个激灵地回过神来,他忙处理了一下伤处。 还好,伤口不算深,并未伤到内脏,只是扎破了皮肉,流了好些血。 深知这里不能久留,他匆匆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好不容易寻到了门口,却发现大门早已从外面锁上! 冯成康拼命拍门,外头依然没有半点回应。 回想起自己来时的原由,他面色惨白,忍不住朝着玉珠尸体的方向望了一眼——难怪平川公主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原来是她早就拿住了玉珠这丫头。 玉珠这个贱骨头的奴婢,到了公主跟前还不是有一说一。 怕是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 冯成康闭了闭眼睛,喉间动了动。 不行,他必须出去,必须!! 在冰窖里待久了,即便是他怕也扛不住。 更要命的是,冯华珍死了,冯嘉玉也死了!! 冯家的天都快塌了一半! 他要如何跟大哥,跟父亲交代?! 抖着手,稍稍稳了稳情绪,他开始用力踹打大门,想强行破开。 哪怕知晓破坏皇家别苑罪加一等,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顾不得了。 咚咚而起的声响在深夜中能传出去很远很远。 盛娇坐在窗下,自然也听见了。 她眯起眼眸:“好可怕,临江别苑竟然会闹鬼诶,你听听这声响……” 平川公主撩起眼皮:“……” 这就是她一手设计的,偏偏能说得这般无辜。 “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赶紧告知你皇兄吗?”她又回眸过来,捂着心口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担惊受怕。 平川公主:“也对。” 很快传话下去,让侍卫告知远在淮州府衙忙活的魏衍之。 “就说御府院有刺客,还请皇兄赶快回来。” 一听闻有刺客,魏衍之不得不丢下手里的事情,匆忙赶回了御府院。 此刻,天际茫茫,泛起透明的月白色。 眼瞅着天就要亮了。 魏衍之还未赶去妹妹的偏殿,几名侍卫跪在他跟前回话。 “回禀殿下,冰窖处有怪异声响,惊动了公主殿下,属下们正在调查,冰窖大门被锁了,里面似乎有人。” 冰窖二字一出,魏衍之眉间笼上了一层霜雾。 一行人刚到冰窖门外,却见平川公主领着盛娇也在这儿。 见到她,魏衍之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不是回去休息了么?怎么跟平川在一起?” “长夜漫漫,我一个人无聊,就请盛娘子来陪我下棋。” 平川公主的回答天衣无缝。 作为一名任性的公主,她想要什么人什么时候来陪自己,那就可以立马做到。 何况,从前盛娇也经常陪她下棋。 平川公主的棋艺有一半师出盛娇。 刚想沉下语气来训斥几句,却又听里头咚的一声巨响,吓得平川公主忙躲到魏衍之身后,怯怯道:“皇兄,就是这个声音,好可怕呢……我本还以为闹鬼,大半夜的,冰窖里怎么会有声音?” “别胡说,皇家别苑怎么可能闹鬼?” 魏衍之命人打开冰窖大门。 锁刚摘落,大门敞开,只见冯成康瘫软在台阶上,整个人已经没了力气。 骤然逃出来,他环顾四周,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景王殿下,公主殿下……” 刚说了半句,他就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晕倒之前,他仿佛看见了盛娇那张明媚清艳的脸,她的眼睛在笑。 冯成康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乱七八糟,捉摸不透,人好像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很不真实。 当拨开云雾,他看见了盛娇。 她穿着一身囚服,戴着枷锁,跪在地上。 原本白净的脸又瘦又脏,那双眼睛越发清澈。 她被那么多双肮脏的手包围住,穿透那些人邪恶的笑声,一直看过来…… ——“冯成康,我给你的礼物,你还满意吗?” 他就这样醒了,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仔细一看,身上的衣衫都被换掉了,腹部的伤处经过了仔细的包扎,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他一个激灵回过神,翻身下床去开门。 门外,立着护卫。 赖晨阳就站在不远处,冷眼相看:“殿下有命,你涉嫌谋害冯侧妃,冯嘉玉,以及丫鬟玉珠,在案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间厢房。” 短短的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轰轰响起,炸得他愣在原地,许久出不了声。 “我要见殿下!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谋害他们!” “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什么丫鬟玉珠,我根本不认得!!我是被骗过去的!我也受伤了!” 冯成康又怒又急,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吼了出来。 “谁骗你过去的?”赖晨阳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得他开不了口。 他喘着气,眼神四下游走。 能说是平川公主骗他的吗? 明显不能…… 那是景王殿下的亲妹妹,当今圣上宠爱的十一公主。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拿什么指认? 这一刻的冷静像是绝望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呆立在远处,半晌回不了神。 赖晨阳:“冯大人自重,殿下没有将你投入地牢,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这件事还有诸多疑点,冯大人还是先行养伤,等养好了,自然有机会在殿下面前说话。” 门又一次无情关上。 冯成康跌跌撞撞,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妹死了……冯嘉玉也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第369章 兄妹坦诚 有些记忆鲜明如刀刻,可要仔细回想那些关键细节,却又一个个淹没于心湖,根本想不起哪里不对劲…… 唯一能肯定的是,妹妹冯华珍一定早就死了。 她在冰窖里被冻了相当长的时间,那青白的肤色造不了假,还有她身上的血污也早就干涸发硬,宛如墨色,与冯嘉玉身上的血迹截然相反。 除此之外呢,还有呢…… 这只能证明,冯华珍不是他杀的。 还能有什么? 冯华珍到底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死在谁手里,他一无所知! 仔细回想,他来到淮州后自以为做了很多,其实如泥牛入海,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就这样一步步地深入淮州,踏入那个人为他准备的泥潭。 “盛娇,盛娇……”他呢喃着她的名字。 那么晚了,那个女人还能跟平川公主一道出现,必然不是什么巧合。 是盛娇做的吗? 是她杀了冯华珍,杀了冯嘉玉,还杀了玉珠? 然后将这一切都栽赃到他头上…… 问题太多了,乱如麻,根本找不出一条可用的线索。 一阵头疼欲裂,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到忍不住大叫出声。 已是未时末,一夜未眠的魏衍之坐在上首的位置上,抬手揉着眉心。 平川公主就立在他前面,颇为委屈道:“九哥这是什么意思嘛……把我叫到这儿,还让我交代,可我已经都说了呀,总不能那冰窖里的几个人都是我杀的吧?皇妹试问自己还没这个本事!况且,冯成康不也在冰窖里,四个人死了三个,他总要负责的嘛。” 这话听起来任性至极,偏又让人无言以对。 魏衍之其实想问的是,这事儿是不是盛娇与她合谋的。 话到嘴边,问不出口。 丫鬟玉珠之死绝对是这个妹妹搞的鬼,可一开始就包庇盛娇,隐瞒冯华珍身故的人却是自己,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们兄妹半斤对八两,谁都别说谁。 平川公主眼底闪着暗芒,面上一派委屈无辜,其实也在看这位皇兄到底会不会说出实情。 那可是冯华珍呀! 盛娇离开后,景王府里最受宠爱的侧妃。 身居高位,背后还有第一文臣冯钊撑腰,风光无限。 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一点风声都没漏。 要是消息传回京城,盛娇会得到怎样的处罚暂且搁置一边,首当其冲的就是魏衍之自己。 平川公主饶有兴致。 她很想知道皇兄会怎么做。 魏衍之长叹一声:“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很中意冯成康的么,怎么这次连替他求情都不愿?” “哼,原先皇妹以为这位冯大人定然与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说不准是皇妹真正的有缘人,谁知相处起来也不过如此,他一样会碰自己身边的丫鬟,就连弟弟身边的、略平头正脸些的,也不放过。” 平川公主说起这个就来气,“既然这样,当初何必装模作样,作出一副不近女色、正人君子的模样来,没的叫人恶心。” 魏衍之张了张口。 他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庸脂俗粉这个词还能用到男人身上。 但看看妹妹振振有词的神色,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冯华珍却死在了咱们皇家别苑的冰窖里,皇兄可有想好说辞了么?”她眯起眼眸,“全推给冯成康肯定不妥,首先这时间上就对不上,瞧冯华珍的样子,她早在冯成康来淮州之前就死了,这一点连小妹我都瞒不住,更不要说瞒过那位冯大人了。” “你难得这样反应机敏,是盛娇说给你的?” “为何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平川公主不服气了,眸光流转又笑了出来,三两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晓得皇兄对盛娘子未能忘情,这事儿也肯定是要维护她到底的,小妹有个不情之请,皇兄也知道的,父皇不愿听到我的那些事儿,这回还闹出了人命,不如皇兄帮帮忙,将那丫鬟的事儿与冯嘉玉的死一道掩了,也免得叫我被父皇训斥。” “你是认了?”魏衍之无语地看着她。 “当着皇兄的面,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轻笑着,“谁让那丫鬟搔首弄姿不安分,还在我跟前炫耀与冯成康的事儿,我怎能忍?好皇兄,就帮帮小妹吧……咱们联手了,还怕那冯成康说什么嘛?” 她边说边摇晃着魏衍之的胳膊,极尽撒娇。 他阖眼沉默:“你先回去,这事儿我自有主张。” “多谢皇兄!” 平川公主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回到偏殿,听枫壮着胆子问:“殿下,那冯二公子当真要被打入地牢?” “不然呢,几条人命压着呢。” 平川公主对着镜子,从妆奁中拿出一支红玉珠制成的步摇对着发髻间比了比,也不看听枫,红唇微翘,笑道:“你若是舍不得,本宫送你去给那冯二公子作伴可好?” 听枫一听,吓得花容失色:“殿下莫要说笑,奴婢可不愿!” 平川公主顿时笑得花枝乱颤:“瞧你吓得!” 此刻,冯成康的住处。 方忠序已经听完了暗线的回话,脸色阴沉。 坐在椅子上,轻捻手指片刻,他起身往外走去,到了楼下便让人套马车。 一个挎着篮子的小孩走了过来:“你是方大人吗?” 方忠序皱眉看去。 只见那小孩一身粗布衣衫,篮子里装着今天还没卖完的粗面馍,人倒是精神,不过显得面黄肌瘦。 这是淮州城里最平凡不过的一个孩子了。 “你是——” “有位娘子让我将这封信交给方大人,说是要乘这辆马车、又长得斯文白净的便是方大人。” 方忠序瞳仁一紧。 从孩子手中接过了那张薄薄的信封。 打开一瞧,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寥寥数语写着:登瀛楼一见。 方忠序沉默半晌,吩咐车夫:“去登瀛楼。” 这会子正是登瀛楼生意最好的时候。 下午晌,又临近傍晚,正是吃茶看戏,品茗说笑的好时候。 方忠序到的时候,底楼那一片厅早就坐满了人。 他看都没看,就往二楼雅间去。 可小二却拦住了他。 上下略一打量,小二弯腰拱手:“敢问可是方大人?” 第370章 主动,明牌 方忠序眉心紧起。 已经是第二个人认出他的身份了。 这对一向谨慎小心的他来说,是件让人焦虑不安的事儿。 “您要见的人在那边。”小二压根没察觉到他的不快,替他指了路。 只见底楼大厅内,靠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女子,她衣衫单薄,是极不起眼的粗麻质地,略染了些蓝灰色,一眼望去能完美地隐匿在众人当中。 她原本在看窗外。 仿若心有灵犀,小二话音刚落,她就转过脸来。 雪肤花貌,浅笑嫣然,那眉眼,那模样,正是曾经的景王妃,盛氏! 方忠序心头越发紧绷了。 快步走到她跟前,问道:“你……要见我?” “方大人,请坐,登瀛楼的茶水点心虽比不上京城,更比不上冯大人府上的,但倒也清甜爽口,大人一路赶过来,不妨用一些润润,咱们才好说话。” 盛娇抬起腕骨,斟了两杯。 方忠序迟疑片刻,坐在了她对面。 “不知如今该怎么称呼你呢?”他冷冷发问,“曾经的景王妃,还是罪臣之女,亦或是……贱奴?” 盛娇毫不在意,莞尔道:“都说方大人乃冯宰辅身边第一人,深谋远虑,巧计惊人,算无遗策,怎么如今却成了个睁眼的瞎子呢?” “陛下早有旨意,我如今已是良民,更赐婚给了周江王世子,方大人不会没听说过吧?” 方忠序面不改色,顺着她的话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确有这么回事,还未恭喜盛娘子。” “好说。” 盛娇弯起眉眼,“我与方大人曾有过数面之缘,对方大人之聪慧深沉,一直心有仰慕,没想到数年后还能见上一面,实在是我之幸。今日约方大人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你我有什么事能商量的?” 方忠序只觉得可笑。 “昨夜御府院又起波澜,想必方大人一定听说了,现下冯二公子被景王殿下关押,他怕是沾了人命官司,一时半会难以脱身,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事儿,而是冯华珍已死,景王殿下身边再无冯家的闺女,侧妃之位空出,想必回京之后,又要让那些高门世家忙活的了。” 她话还没说完,方忠序重重搁下手里的茶盏,语气变得极为危险:“你说什么?!” “我说,景王殿下的府里如今正妃、侧妃之位空悬,他这样一位炙手可热的亲王,京内有多少名门望族想要攀附,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冯家失了一位冯侧妃,可有想过如何弥补呢?”盛娇柔声道。 “冯侧妃死了?什么时候的事?”他难以置信。 “就昨夜啊。” “怎么死的?” “许是被人杀了吧,具体的我又不知情,我只是恰巧昨夜受公主之邀,去御府院陪公主下棋,正好遇上了事发。” 盛娇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澈镇定,毫无破绽。 “后来,冯二公子就被关押了……” 她声音渐渐疑惑,“可他们是亲兄妹呀,总不可能是冯二公子动的手吧?” 说罢,她摇摇头,拿起一只玉酥卷细细品着。 那神色那姿态,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坊间传闻。 方忠序就是她最佳听众。 “这不可能……冯侧妃怎么可能死了?”他下意识地不敢相信。 “好端端的,我跟你开这个玩笑作甚?与我有什么好处?”盛娇微微蹙眉,“这是真的,还请方大人早做打算的好。” “你提前告知我是想做什么?”方忠序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自然是想给冯家卖个好,我不日就要北上入京,纵然身为质子之正妃,身份远不如从前,但我也不想处处树敌。冯家如今在京城如日中天,我想要讨好,这很奇怪吗?” 她无奈地笑道,“从前我或许太过意气,不晓得世道艰难,可这数年来吃的苦都在提醒我……万事莫要与自己作对,该服软的时候就该服软,方大人,您说是吧?” 这理由确实滴水不漏。 想要巴结冯家的人可太多了,不缺盛娇这一个。 况且她所言也都是事实。 不过…… 方忠序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很想试探地问一句这盛家唯一的骨血是否知道当年一事的内情,又怕打草惊蛇,反露出马脚。 迟疑片刻,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盛娘子确实聪明,很明白审时度势的道理。” “这是自然。”盛娇温温一笑,“还有件事儿,方大人也该知晓,如今景王殿下身边还有一位侧妃,虽还未正式过府,也未入玉牒,但殿下对她很是亲近信赖,我与这位侧妃娘娘也颇为投缘。” 顿了顿,她笑道,“这位侧妃娘娘,闺名唤作宝心。奇怪的是……她却说冯华珍是她的姊妹,方大人可知晓其中内情?” 方忠序眼眸微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是内情,自然不便与盛娘子说得太明白,还请盛娘子莫要追问。” “是民女唐突了。” 盛娇有些歉意,垂眸道,“今日一见,我所闻所知都已告知方大人,还请方大人记得我这番相告的人情,往后入了京城,能对我照拂一二。” 见她说得诚恳,方忠序不免减了几分忌惮。 “盛娘子这话说得不对吧,要照拂也轮不到我,还有周江王世子,还有景王殿下呢……” “方大人何等聪明,这话还用民女说穿了吗?”盛娇缓缓起身,眉眼间笼罩着一片伤感,“民女就是怕这样,所以才壮着胆子来见方大人的……民女已经折腾不起了,只想好好地过日子。” 语毕,她福了福。 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方忠序沉下脸来。 将盏中之茶一饮而尽,他快速起身直奔御府院。 路上,已经有暗线来报,所得消息竟与盛娇所说的一模一样。 “侧妃娘娘真的已经没了……”他将传来的手信撕成碎片,“这盛娇到底唱得哪一出?” 自登瀛楼出来,盛娇便回家了。 忙碌了一天一夜,虽然还未找出沈正业所藏的证据,但却有了别的收获,一切顺遂,她心情大好。 刚睡下,却听星女犹犹豫豫地来了句:“我们主子其实护得住娘子的……” 盛娇:…… 第371章 激怒 “我们主子身手了得,在我之上;他还很有钱,也愿意给娘子花;噢对了,他还专程命晖聿去重新铸了一批金元宝,个个都有桃香姑娘早起吃的馒头那么大。” 盛娇:…… “都是给娘子你的。” 星女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夸江舟。 好像生怕盛娇误会了什么。 盛娇忍不住轻笑,将胳膊枕在青丝下,隔着床帐望过去:“他当真有这么好?” “对。” 星女凑近了,“主子是很好很好的,我和晖聿都是流民之子,是孤儿来着,那会儿世子还小,见我们俩孤苦无依,要在街边跟狗抢东西吃,就收留了我们。让我们读书认字,习武强身,才有了今天……” “盛娘子,你是个好人,我们世子也是个好人,他护得住你的。” 盛娇阖眼:“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你也护得住我呀。” “欸……这个!” 星女一时语塞,感觉哪里不对劲,又不知从何解释。 床幔里的笑声轻快了不少,只听盛娇轻轻翻了个身,“早点休息吧,我累了一天一夜了,这会子只想睡觉。” 星女安静了下来。 盛娇床榻的不远处,就是星女的软榻。 两边只隔了一扇屏风。 星女悄然退去,整个屋子安静了下来。 盛娇这边睡得踏实香甜,却不知御府院那头,魏衍之几乎被方忠序磨得焦头烂额。 这人不愧是跟在冯钊身边的第一人。 才思敏捷,素有急智,口才了得,更心如磐石。 任凭魏衍之如何说,他都能找到理由或是借口进一步突围。 直逼得魏衍之心下烦躁,额头沁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本就是夏日,本就事多,这会子更让他烦躁无比。 “看样子,本王这位置还是交给方大人来坐吧,我看你能得很,一句接一句,都快要替本王做主了。”他毫不客气道。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心系侧妃娘娘,替冯大人关照一二。殿下也清楚,侧妃娘娘是冯大人的掌上明珠,且入府后也无过分之举,还请殿下宽容!如今突闻噩耗,下官忧思难断,更心急如焚,若不亲眼见一见……怕是至此难安,更无颜去见冯大人。” 方忠序跪在下头,拱手低眉。 语气很是谦卑,可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中听…… 魏衍之很不喜欢这样逼迫的感觉。 这让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年被父皇与太子逼着做选择的时刻。 那一刻,他选择了自己,放弃了盛娇。 从此一步踏入黑暗,再也没能缓过来。 昔日早就平静的怒火终于熊熊燃起,他怒极反笑,冷眼盯着跪在堂下的人,声音不改:“方大人所请也有道理,只是事发突然,又涉及三条人命,却不能随便让你看的。冯华珍是本王的侧妃,本王自然会放在心上,至于冯钊……女儿都已经嫁出门了,自然是以夫家为准,等本王料理好了手边的事情再说吧。” “来人,送客。” 魏衍之懒得再与他周旋。 既然道理说不通,口才也不是对方的对手,那就干脆以皇权之威碾压。 即便冯钊在跟前,也不敢与魏衍之当面硬碰硬,更不要说一个方忠序了。 赖晨阳进来,强行请走了方忠序。 一直出了御府院的地界,方忠序才沉下脸来。 身边的亲信忙问:“大人,眼下咱们该怎么办?咱们小姐难道真的已经……” “八成是真的了。” 方忠序只觉得胸口发闷,“若殿下刚刚改口,或许还好说,可他就直接承认了侧妃娘娘已经不在了……这事儿还须尽快报去京城,让大人知晓。” 说罢,他嘴角抿紧,心中一阵燥热。 在冯华珍偷偷溜出府,跟随魏衍之的车队来淮州时,他就提议过命人沿途拦截,直接把冯华珍强行带回京城,那今日什么事儿都没有。 可偏偏…… 冯家主母,那位太太却不同意。 她纵容了女儿的任性。 想要仗着冯家的势力,仗着冯华珍的得宠,去给英国公千金添堵。 无非是想告诉人家曹小姐——就算尔为正妃又如何?景王殿下最宠的,还是冯侧妃! 这行径过于猖狂。 可那时候朝堂之上也在商议要事,冯钊根本顾不得家里这些个琐事,见追不回来,便让人多加保护。 说到底,包括方忠序在内,没人认为冯华珍会命丧淮州。 大不了被关禁闭,被罚禁足思过几个月,还能如何? 方忠序深吸一口气:“再去备一份厚礼,女子用得上的即可。” “大人您这是……” “我明日还要来会一会那位宝心娘娘。” 头疼欲裂,魏衍之却歇不下来。 只要闭上眼,就浮现起盛娇的眉眼。 她笑容清隽冰冷,眼神中透着疏离,与他渐行渐远…… 既然已经东窗事发,他说什么都会护住她! 这一次,绝不会像之前那样!绝不! 魏衍之还是漏夜出行,来到了盛娇的宅院。 他没能顺利靠近,先是被桃香拦下,后又被星女挡在了院门之外。 “景王殿下,还请自重。”桃香面笼寒霜。 星女就更直接了,她干脆与赖晨阳过了几招,一时间赖晨阳竟拿她不下,反倒是星女目标坚定,下手狠厉,一掌将他击出一丈之远。 “盛娘子乃我家世子未过门的妻子,深更半夜,景王殿下冒然前来未免不妥。”星女立在前头,语气冰冷。 如果说,赖晨阳像是寒光四溢、坚不可摧的盔甲,那星女就是锋芒毕露,阴森决然的刀锋。 这刀锋迎着月色,熠熠生辉,那双眼眸泛起层层锐利,朝着魏衍之看去。 杀意乍起! 赖晨阳立马护在魏衍之身前。 电光石火间,桃香拦住了星女:“咱们娘子忙了那么久,这会子才睡得沉,不要吵醒了她,明儿她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星女这才收敛了浑身寒气,退到桃香身后。 桃香望向不远处的主仆俩,似笑非笑:“说实话,殿下待我家娘子的心意,我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更不要说我家娘子了。” “只是,有几句大实话,不知道殿下愿不愿听?” 第372章 不说不快 魏衍之知道,要论贴心,这个桃香绝对是眼下盛娇身边的第一人。 他不甘心地抿了抿嘴角:“姑娘但讲无妨。” “好,殿下得罪了。”桃香冷笑,“盛娘子原先在京城怎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她到了淮州过的是什么日子,怕没人比我更清楚,既然殿下原先与盛娘子是夫妻,试问你又如何狠心,逼迫自己的发妻到这种绝境?” “我……当初的事情,是逼不得已。”魏衍之勉强解释。 “或许是逼不得已,也可能是身不由己,这事儿谁又能说得准呢?”桃香嘲弄地笑了笑,“但既然殿下当初已经有了选择,又何必今日这般黏黏糊糊的,你让我们娘子如何待你?你又将她置于何地?” “殿下贵为皇子,更是亲王,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直这样纠缠,你是能给我们娘子一个正头夫人的名分,还是打算把她养在外头,做个见不得光的小星?” 桃香凝视着他,“殿下,这两种身份有没有差别,有多大的差别,不用我说,你应该明白!” “你已经对不起我们娘子一次了,伤她伤得那么重。” “如今又要凭着一时冲动,让我们娘子与你再续旧缘,凭什么啊?到时候你开心了满足了,拍拍屁股回你的京城,我们娘子怎么办?” 桃香嗤笑两声,“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这道理,我等无知妇人都明白,何况殿下?若殿下没有十足的把握给我们娘子一个明公正道,还请殿下别来招惹!” “我们娘子如今也有婚约在身,这婚事更是皇帝陛下隆恩赏赐,到时候闹崩了,皇帝陛下是会拿你这个亲儿子撒气,还是拿我们娘子问罪,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她双手交叠着摆在身前,微微昂起下巴,眉色间多了几分厌恶与鄙夷,“眼下是个什么光景了,都火烧眉毛了,我们娘子愁得一日一夜没合眼,亏得殿下还有这般闲心趁夜来会佳人!你是想把火也烧到我们娘子身上么?!” 赖晨阳听到这些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再也没想到桃香这般伶牙俐齿。 也没想到她竟然早就看透了,只是从前没说。 “殿下请回吧,夜深了,我们也要休息。平民的命也是命,还望殿下宽宏大量,不与我等小女子计较。” 桃香说着,极为敷衍潦草地行了个礼。 话说到这份上,魏衍之就算有再厚的脸皮也待不下去。 他沉着脸,一甩袖子离去。 赖晨阳回眸,担忧地看了一眼桃香,忙跟上。 两人走后,星女冲着桃香竖起大拇指:“厉害。” 桃香却道:“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什么人呀这是……凭他喜欢就要,不喜欢就丢在一旁,当我们娘子是什么?整日偷偷过来,跟做贼似的,但凡他要是个男人,光明正大、三书六礼地来聘我们娘子,我还能看得起他一些!” 她气呼呼地一扭头,“娘子说得对,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回程的路上,魏衍之放弃了乘马车,他骑着马,一路扬鞭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殿下莫要生气,那桃香姑娘口无遮拦,许是被盛娘子惯坏了。”赖晨阳忙劝着。 魏衍之依旧面沉如锅底,一声不吭。 急匆匆回到御府院,他一口气都来不及停歇,便问:“尸体摆在哪里了?” 赖晨阳立马明白:“还在冰窖放着。” 这天这么热,尸体要是从冰窖里搬出去,怕是很快腐烂。 魏衍之揉了揉手腕,冲着赖晨阳招了招手,在他耳边快速留了两句。 赖晨阳呼吸一沉,惊愕地看向自己的主子。 “快去办。”魏衍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似乎这个想法早已有了决断。 “是!” 夏日的清晨总是亮得很早。 太阳过于勤勉,任由那光线穿透天际的薄雾,唤醒大地。 盛娇这一觉睡得很沉。 大约是解决了一桩心事,这一次,她在梦里见到了家人,还有她的囡囡。 与他们相拥说笑,他们只温柔又热切地看着她,不说话。 等醒来时,盛娇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流泪。 以往每每梦见过去,她的泪水都会打湿枕头。 愣了一会儿,听着院外董娘子与几位妈妈在说话,她才被这烟火气的声响拉了回来,忙不迭地起身更衣梳洗。 走出房门,只见外头院落里已经支起了几根竹竿。 原来是米婆子正张罗大家晒被褥衣衫等物。 “这几天日头好,统统都要晒透了,不然等接下来阴雨连绵,这些都是要发霉的!” 董娘子也将厨房里那些平日用到的竹篓竹篮拿出来晾晒。 小小的院落忙得不亦乐乎。 盛娘子立在廊下,眯起眼眸,唇边泛起轻笑,目光清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桃香也忙得很。 她快步走在晾起来的衣衫间,左边拍打一下,右边理了理。 一回眸,见盛娇起来了,她笑道:“灶台上给你留了饭!” 话音刚落,水蕙就从另一边冒出头:“有娘子你爱吃的!!董娘子做了好多呢。” “就你话多,不能给娘子一个惊喜么?”水菱俏声埋怨着,还未说完,姊妹二人又打着闹着,笑作一团。 “好。”盛娇应了,“等我吃完了也来帮忙。” “咱们这么多人呢,哪里用娘子帮忙?”桃香笑了,“那咱们也太没用了,这才多少活计!” 盛娇进了厨房,开始用早饭。 正吃着,门外来了人传话。 那人正是平川公主的心腹,点墨。 点墨是一大早赶过来的,这会子身上都汗湿了一半,打湿了的刘海黏在额头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惊魂未定。 见着盛娇,她忙急匆匆开口:“我们殿下让奴婢来告知盛娘子,昨个儿夜里御府院突起大火。” 盛娇捧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烧了什么地方?可有人受伤?” 点墨摇摇头,脸色越发煞白:“……没有人受伤,就是、就是安放冯侧妃尸身的偏殿角房烧没了,冯侧妃的尸身也烧成灰了。” 盛娇眯起眼眸。 第373章 骸骨 沉默良久,她轻轻颔首:“我知道了,难为姑娘跑一趟,这有一盏凉茶,姑娘请用了再去回话吧。” 天儿确实热得很,点墨这会子也顾不上了。 一口气饮完,顿觉清爽,喉间也舒坦了不少,她福了福又道:“我们殿下的意思……是让盛娘子这几日避一避,殿下说冯家来了人,若是在御府院撞见盛娘子,怕是不太妥。” “好,姑娘稍等。”盛娇起身回房,匆匆写了一张纸条交给点墨,“烦劳姑娘带给公主殿下。” 送走了点墨,盛娇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饭。 冯华珍死在她的手里。 魏衍之不但没替这位得宠的侧妃说一句话,反而包庇了盛娇。 如今,冯华珍的尸身冻在冰窖这么多时日,没能等来沉冤昭雪,等来的却是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曾经风华绝代,骄傲到不可一世的贵女,就是这样的结局。 盛娇并未觉得唏嘘,只是觉得有趣。 “方忠序的动作可真快呀……”她呢喃着眯起眼眸,“若不是这么快,怕魏衍之还下不了决心动这个手。” 她勾起嘴角,心情大好。 用罢了饭,直奔官衙,盛娇要接过魏衍之未完成的事情。 反正这几日都不去御府院了,也没人能顾及到这一头,她能清清静静地做完这一切。 收集证据这种事,还是交给自己更放心。 门口看守的侍卫见是盛娇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蔡道清皱眉:“盛娘子,你怎么……” “见过蔡大人,给蔡大人请安,景王殿下有要事在御府院过不来,是以托民女将这儿的事情办完,耗费不了多少时间的,还请蔡大人见谅。” 盛娇福了福。 蔡道清干巴巴地笑了笑:“不知殿下那般匆忙……是不是御府院昨个儿夜里的大火太过猛烈……可否要本官前去帮忙?” 其实一早蔡道清就得到了消息。 紧赶慢赶地跑去御府院,却又被拦在了门外,连皇家园林的大门都没进去。 急吼吼地想帮忙献殷勤,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心中之不快憋闷可想而知。 盛娇略显惊讶,撩起眼皮后忙又垂下:“御府院着火了?什么时候的事?” “盛娘子不知晓么?这也难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发生的,本官也是一早才得知。” “淮州疫病刚刚平息,怎么就……”盛娇一脸慌张担忧,“希望殿下没事。蔡大人若是有办法,还请去多多帮忙,若得了殿下青眼,往后对蔡大人的仕途也多有助益。” 蔡道清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道:“盛娘子所言极是,你且去忙吧,本官先告辞了。” 盛娇低眉顺眼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藏书阁。 蔡道清远远看着,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冷哼一声。 他又满是不快地扫了一眼门外的护卫,口中骂道:“见不得光的小娼妇!别以为攀上了景王殿下就能如何……” 一旁李差爷匆匆赶来:“大人,方大人来了。” “哪位方大人?” “冯宰辅身边的方忠序,方大人!”李差爷说完,冷汗都下来了,“此刻,人就在前头候着呢,大人赶紧的吧。” 蔡道清忙匆匆赶去。 才远远瞅见方忠序的衣角,他就弓着腰拱着手笑道:“下官见过方大人,许久不见,方大人风采依旧!” “别说这些废话了,我来问你,那一日可是你传信给二公子的?” 蔡道清心头一紧:“大人问的是哪件事?” 方忠序细长的眉眼扫过来,寒意四溢。 蔡道清忙低头:“是、是下官……那盛娘子与景王殿下太过亲近,且她的身份又太特殊了,下官觉着得让上头主事之人知情,这才冒险告知了二公子的……” 方忠序还是没吭声,反而笑得清冷:“蔡道清,我看你这官是不想做了吧?你再好好想想。” “这……”他背后一寒,突然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跪到在地,“对不住,方大人!下官也只是想告知二公子,那三公子在淮州闹得不成样子,下官唯恐坏了冯宰辅的大事,所以才派人暗中传信,告知了二公子……” 他声音越说越低,渐渐匍匐下去,不敢再吭声。 说白了,蔡道清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他自视颇有能耐,比起冯嘉玉,他更希望以后上头做主之人是冯成康或是冯天护,这样才能保万世太平,青云之路坦荡。 虽远在府城,他也在淮州留了眼线的。 是以,消息一传到耳中,他就立马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立马书信一封,送去给冯成康。 原以为这一切都是藏在暗处,只要自己不说,就没人知晓。 却不想今日被方忠序直接点破。 霎时,他心尖发抖,脑里一片空白。 许久方忠序冷笑:“蔡大人确实能耐,还会自己拿主意了,正经事情不问,旁的无聊之事倒是管得很勤快。那藏书阁里的女人这会儿在做什么,你总知道吧?” 蔡道清一愣,忙拱手:“大人容禀,眼下不是管那盛娘子的时候,昨夜御府院大火,您知晓了么?” 方忠序呼吸沉了沉:“什么!?”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是从蔡道清口中得知的! 要知道,他可是在御府院里留了自己人的! 一点消息没传出来就算了,如今连蔡道清都知晓了,他却还被蒙在鼓里! “大人莫急,这事儿隐秘,藏书阁里那人也尚不知情。” 这话略微平息了方忠序的焦急。 他一甩袖子,径直离去,直奔御府院。 等看到已经烧成焦炭的房梁屋檐,方忠序还是震惊了。 赖晨阳上前:“方大人,昨夜大火烧着了安放冯侧妃尸身的殿室……” “怎么会起火?”方忠序难以置信。 “火势太猛,加之又是深夜骤起,救援来迟,冯侧妃的尸身已经被烧成焦炭,有些地方只剩下灰土。万幸,两位殿下安然无恙,还请方大人放心。” 方忠序:…… 赖晨阳显然有备而来,说完就让人抬着冯侧妃那已成焦炭灰土的残骸上前。 “方大人,你乃冯宰辅身边之人,你请过目,也好回去跟冯宰辅回话。” 眼前一张白布底下,是烧得乌黑的尸骸。 第374章 小叔叔 依稀还能看出个人形。 但早已面目全非。 说这是冯侧妃也行,说是冯嘉玉也可以,反正都分不出来。 方忠序目光凝起:“这是什么意思……冯侧妃不但身故,如今连尸身都无法保全!!她是怎么死的,又是为何起的火!难道殿下不打算给个说法?” “冯侧妃违背皇命,偷偷潜入殿下的车队,一路跟随至淮州,为的就是破坏殿下与英国公千金大婚。可冯侧妃娇生惯养,本就身子骨娇弱,这一趟山高水远,她吃不消,刚到淮州就病倒了。不幸的是,前段时候淮州疫病四起,冯侧妃又染上了瘟疫,最终芳魂归天,我们殿下也很难过,是以迟迟没有传消息回京城。” 赖晨阳一口气说完,“还请方大人如实回禀冯宰辅,若是冯宰辅哪里不清楚的,尽管来问我们殿下,这是殿下的原话。” 方忠序面色惨白,久久不语。 即便见惯了风浪的他,这会儿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嘴角紧了紧,不再去看那焦炭一般的骸骨:“多谢赖首领告知……不知我可否去拜见宝心娘娘?” 赖晨阳:“大人怕是要等上一阵子了,殿下还在睡着。” “不必等,我就在这儿。” 不远处传来脆生生的一句,透着轻快的笑意。 远远望去,只见那女子立在台阶之上,华服丽装,胭脂轻薄,升起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她忍不住眯起眼眸,略显圆润的脸颊格外明媚娇憨。 她用手遮在眼前,笑道:“方大人,我就是你要见的宝心娘娘,去我殿里说话吧。” 说罢,她又对赖晨阳道,“赖首领尽可去回话,回头殿下问起来,就说是我答应的。我许久不见方大人了,今日见到,说什么也该请方大人吃杯茶。” 赖晨阳低头拱手应了一声,便没再阻拦。 方忠序进了宝心的偏殿。 偏殿里,两口硕大的白瓷大缸格外显眼。 里头盛着高高堆起的冰块。 有了这些,殿室内反而没有那么热,风从北边儿的窗户吹入,带起那层层寒意,又从敞开的几扇开间吹了出去,带起帘幔依依,裙角莲动。 宝心请方忠序坐在下手左侧的椅子上,命霜琴上茶。 看清了霜琴的模样,方忠序道:“你是原来大小姐身边的陪嫁丫鬟,怎么会在这儿?” “回方大人,我们娘娘病故后,我就被殿下派给了宝心娘娘,如今就在宝心娘娘身边伺候着。” 霜琴垂眸,手持茶壶,稳稳回道。 “大小姐是怎么病倒的?” “侧妃娘娘她……心系殿下,得知殿下要迎娶正妃,焦急难耐,便偷偷跟着一道过来。奴婢劝过,可娘娘不听奴婢的……其实还未到淮州,娘娘身子就不好了,原本还想着好好将养,会好起来。可娘娘偏又因为殿下要迎娶正妃一事忧思过虑,甚至、甚至……还与殿下吵了两回。” 霜琴闭了闭眼睛,“后来娘娘就缠绵病榻,一病不起了。” 这话半真半假。 冯华珍当初确实与魏衍之闹过。 当时霜琴就在身旁。 越是真假参半,越是让人察觉不出破绽。 当着方忠序的面,霜琴硬生生抗住了,说起冯华珍病故,她还喉间哽咽了一下,似是真的悲痛万分。 方忠序紧紧盯着霜琴。 冷眼如电,恨不得将霜琴整个剥开,好好审查一番。 直看得霜琴头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 宝心笑道:“霜琴你还愣着做什么?先给方大人倒茶是礼数,可也别忘了你的主子茶盏里还空着呢。” 霜琴闻言,如临大赦,忙走到宝心身边,稳稳地倒了一杯。 “好了,你下去吧,我与方大人说会儿话。” “是……” 宝心托着茶盏,细细抿了一口:“还是御贡的茶叶好,瞧瞧这茶汤的色儿,就是比外头的强。” 说罢,她又歪着脸笑起来,“不过我却记得,有一年咱们府里用的茶汤出的色儿可比这个更好些,能比得过御贡之物的,想必京内也没几户人家能有吧?果真冯家富贵,非我能想。” 方忠序眉尖微蹙:“休得胡言!你是怎么当上侧妃的?” “冯华珍死了,我就见缝插针了呗。” 宝心轻笑,“这叫机会,若不抓紧,机会转瞬即逝。这不是小叔叔你教我的么?” “……宝心!你跟我说句实话,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四下无人,方忠序索性也懒得装了。 宝心眨眨眼睛:“你确定要听实话?” “你既然还记得叫我一声小叔叔,那就实话实说。” “哎……冯华珍是病死的。” “冯宝心!!” “小叔叔这样凶做什么?”宝心轻轻捂着心口,一脸诧异,“冯华珍又不是大罗神仙,这一趟山高水远的折腾,病倒了有什么奇怪的?” “如果是病死,为何殿下不早些传消息回京城?为何还要这般匆忙一把火将大小姐的尸身烧掉?!这是在掩盖什么?” “小叔叔,你与老爷一样……总是自视过高。” 宝心摇摇头,“告知京城?呵呵……人家景王殿下高高兴兴地来淮州准备大婚,何等喜事?冯华珍冒险跟来,本就不合规矩,她又死在了大婚之前,这么晦气的事情殿下躲都来不及,还想着大张旗鼓,告知天下么?” “至于掩盖么……那就更谈不上喽。天气热了,尸身放不住,再摆下去要臭了!我跟殿下说了,我这殿室里要用冰,冯华珍占着冰窖多恶心,难不成叫我受热忍着,给一个死人腾地方吗?” “你——” 宝心弯起眉眼,起身来到他身边。 “小叔叔,我还记得当年你救过我,也教过我。”她贴在他耳边,“我入宫后,也唯有你一人来看过我,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吹气如兰,萦绕在耳边,轻轻搔动着肌肤,有些欲拒还迎的邀请。 “冯华珍其实是怒急攻心气死了的。”她压低声音,“因为呀,她撞破了我与殿下的好事,嘻嘻。” 方忠序一阵气急,扯住了宝心的袖子。 领口顺着袖子滑落,露出雪白莹润的肩头。 第375章 命如草芥 霎时,料子轻滑,沙沙而响,那一眼的雪白太过刺眼,方忠序立马松开手,将视线挪到一边。 他面色不改,甚至连耳根都没起半点胭色,依旧镇定如斯。 “数年不见,不想你已堕落到这个地步……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你进了宫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不料居然是这样!”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方才话中有破绽,你说大小姐是在大婚之前死的,可刚刚赖晨阳明明说是染了淮州疫病,才病重身故,你们俩……到底谁在撒谎?” 宝心不慌不忙理好了衣衫,笑道:“都没撒谎呀!淮州疫病兴起时,私底下不知传染了多少人,那会子我们刚到淮州,谁都不了解这疫病,后来她死了,淮州疫病愈发严重,我们才知晓原来是早就染病了……” 说罢,她摇摇头,“或许,就是冯华珍将这疫病带入淮州城的,真是苦了淮州百姓了。” “冯家对不住你,可冯华珍没有!你们同为冯家女儿,你们是姊妹——” 话还没说完,宝心就轻笑着打断,“一样都是女儿,为何我要受那样的苦楚,就因为太太妒忌,容不下我么?一样都是女儿,为何她冯华珍可以要什么有什么,而我——就必须进宫为冯家铺路?” “与其说是铺路,还不如说是把我丢进深宫自生自灭。” “区区一个小女娘,即便是个美人坯子,在那样吃人的地方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太太不想让我回冯家,冯大人又不在意我,只能想出这种借刀杀人的法子来,一面解决了麻烦,一面还能保持双手干净。” 宝心眯起眉眼,认真地打量着方忠序,“世上哪儿有这样好的事呢。” 方忠序凝视着她。 恍惚间想起自己去探望她的场景。 高高的宫门,深墙高瓦,抬头便是四四方方的天。 一个被家族送入宫的女孩,若无家里人探望,她会被欺负至死。 宫里拜高踩低已是常态,不足为奇。 前几次去,女孩立在另一边的宫门前等候,那双眼睛几乎能透出渴望,她不止一次地问:“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方忠序的回答都很统一:“大人是送你来这儿学习的,只要你有所进益,他才能说服太太接你回府。” 后来,宝心不再问了。 方忠序也很默契地没有再提。 年复一年,懵懂无知的女孩终于长成了眼前的模样。 等回过神,却见宝心坐了回去,姿态优雅慵懒:“你今日来一趟,算是看得明白,横竖冯华珍已经没了,如今换我在这个位置上。烦劳小叔叔回去与父亲说一声,若他还想认我这个女儿,就请备好女儿想要的一切;若是不想认,那我们就此别过,权当不曾相识,更不曾是血亲骨肉。” 她用最温柔的话,说着最冰冷的结果。 方忠序最终什么也没说,拱手见礼后,悄然离去。 身后,宝心的眸光始终凝视在他身上。 霜琴壮着胆子道:“这方大人原先在府里时,就备受老爷的信赖,后来也位列九卿……方才你这样对他说话,万一要是惹急了他可怎么好?” “方忠序要是能这么容易被惹急,那就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了。”宝心讥诮道。 霜琴一时没领会,等想明白了,也忍不住抿嘴一乐。 “可……我还是担心你!” “要是冯华珍的尸首还留着,那你担心尚且情有可原,如今她早已成了一把灰,还能担心什么?” 宝心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湛蓝的天,心情大好,“冯家就算想告,也得拿出证据来才行,你以为他告的是我么?才不是,他要把这事儿闹大了,就意味着要与景王殿下彻底撕破脸。” 霜琴细细品味着这话,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女人的性命在权力斗争与势力争夺中,是最如草芥的。” “这道理,我早就知道了……只可惜,冯华珍不明白,还以为父兄送她入王府是成全了她一番情意,真可笑。” 霜琴心有戚戚:…… 藏书阁。 盛娇翻完了最后一页州志。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她撩起眼皮,朝门外看去,却是蔡道清。 “蔡大人。”盛娇缓缓合上书册。 “你……忙完了?” “都看完了,殿下要找这几年淮州州志中记载疫病的记录,我怕就几年的记录还不够,便又往前翻了些,都誊抄在这儿了。” 她笑得人畜无害,像极了最温柔的春风。 不用蔡道清开口,她边说边捧着刚刚抄录好的书卷走到他跟前,双手奉上,“还请蔡大人过目,若是可以,民女再将其带走,交给景王殿下。” 哪怕蔡道清对她有再多的鄙夷与不屑,这会子也挑不出毛病。 这般有眼力劲的人可不多了。 他满意地接过,翻看起来。 书卷里誊抄的内容确实没问题。 盛娇很贴心,甚至将哪一段哪一行出自哪一册都用簪花小楷在旁做了注释。 一笔一划,清丽隽秀,赏心悦目。 蔡道清不由得在心中暗叹:真是好字! 看完后,他也松了口气,少不得说两句奉承话:“殿下真是为民操碎了心,连这样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 “殿下说了,蔡大人从府城过来,代理知州一职本就辛苦,若还让蔡大人腾出手来料理这些,未免强人所难,毕竟大人也并非长久在淮州,哪里能知晓这些。” “民女有幸,能替殿下与大人分忧,能在北上入京之前做些功绩,也是民女的福气。” 蔡道清眼底锋芒一闪而过:“好说好说,既然盛娘子已经忙完了,那就赶紧将这些给殿下送去吧。” 盛娇踌躇半晌,又福了福:“民女能不能请蔡大人跑一趟,替民女送去御府院?民女实在是……不便过去。” 见她面红过耳,蔡道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正愁自己没借口进那御府院的大门呢,他欢欢喜喜地应下了:“既然是为殿下分忧,本官岂有推辞之理,盛娘子只管放心去,这些东西交给本官便是。” 盛娇欢喜不已,笑盈盈地离去。 望着她轻快的步伐渐行渐远,他捋了捋胡须,吩咐下去:“备马,去御府院。” 第376章 编造 忙碌了半日,盛娇刚回家,门口守着的牛吉与利海二人齐刷刷让开大门。 一个道:“娘子可回来了。” 另一个忙忙地扯着嗓子开喊:“咱们娘子到家啦!” 一时间从屋内到院落,再穿过长廊直至门口,瞬间都热闹了起来。 盛娇有些意外。 匆匆赶来的桃香一见她的眉眼,就明白她在想什么,笑道:“自从你忙正事以来,难得有这样早回来的时候,他们不过是稀罕高兴。” 盛娇哑然失笑。 却见桃香额头上全是汗,只着一身轻快的短衫,下身的裙摆都卷起一半,露出里头绢布制成的裤子,这一身可谓利落干练。 “天气热,你仔细些,别过了暑气……练功夫也不是一蹴而成的。”盛娇担忧道。 “不妨事。” 桃香擦了一把汗,“等练完这个时辰,我还要去唐大夫那儿帮忙。” 见状,盛娇只好随着她去了。 进了屋,坐在靠窗的桌案旁,盛娇展开一张纸,不慌不忙蘸了墨,快速在上面写下一行一行的字。 她速度很快,字迹也与方才写给蔡道清的大不一样。 大起大落的草书,风流潇洒,走笔龙蛇间,墨行浓郁,分毫不落。 一连写下足有十几张的内容,才堪堪收笔。 盛娇扫了一眼,静默许久,屋子里是冗长的安静。 终于,她呢喃道:“真不愧是沈正业,藏个证据都这样隐秘,难怪这么多年无人察觉……” 也就是盛娇了,能从每年记录的字体里察觉到不对。 她看过沈正业日常处理公务留下的笔墨,他追奉颜柳之风,笔画遒劲,字字规整。 可在州志里,总有那么几段里,夹杂了一两个或以险绝为重、或以华丽优雅为主的字,将这些记下来,依着年月次序排开,便是另外一个意思。 盛娇也是看了许久后才断定的。 一样都是楷书,风格迥异,让人一目了然。 这可谓是最简单直白,也是最隐秘的隐藏方式了。 将刚刚写下的那十几张纸收好,放进床头的暗格中,盛娇盘算着日期,忍不住望向院外——桃香就在不远处认真练习。 她眉心微蹙,似有不舍。 大约魏衍之想要快些了结这些时日的麻烦,以摧枯拉朽之势,飞快理出了一个方案。 蔡道清带着东西进了御府院,正好就被景王殿下留了下来,帮忙一道料理。 刚做了一半,护卫将冯成康带了进来。 一同跟着进来的,还有去而复返的方忠序。 魏衍之凝眉立在案前,手边满是卷宗,下笔飞快:“冯成康,冯嘉玉勾结陈张两家一事,证据确凿,他本该好好待在狱中,听候发落。结果人又被你给杀了,你这样算是灭口吗?” 冯成康跪下:“殿下明鉴,我没有做过。” “但冯嘉玉身上的刀伤与你常用的兵器吻合,本王已经派人查清楚了,伤了冯嘉玉的,正是一把七八寸长的匕首,头尖而薄,双刃开锋,且还带了放血的血槽。” 魏衍之抬眸,淡淡道,“本王记得,你也有一把这样的。” 说罢,赖晨阳上前,交上一把泛着寒光,体短尖锐的利器。 “这是在你住处搜出来的,上面还有你冯家的印记,是专属你所有。” 冯成康面目严峻:“殿下!冯嘉玉是我弟弟,我为何要对他下手?就算先前的陈张两家一事,我对他颇有不满,但也不至于下此狠手!” “如果不单单是为了这件事呢?”魏衍之一阵高深莫测地试探,“如果是为了冯家丢失的暗卫一事呢?” 瞬间,冯成康脸上血色尽失。 暗卫丢失,本就是他来淮州的初衷。 就算没有蔡道清偷偷送信,他也会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桩事尚未查个水落石出,这口锅就要压在自己身上了。 “冯成康死前做过挣扎反抗,也曾刺伤过你,你身上的伤处就是证明,他手里还拿着与你一样的利刃……若不是你对他造成了危及性命的伤害,他又怎会伤了你?” 魏衍之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我进入冰窖时,他就已经重伤倒地!我自然要去看看他伤得如何,可刚凑近了他就对我出手,我也是猝不及防!殿下!殿下!!我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冯嘉玉是我幼弟,我纵然对他一些行为看不惯,但没必要动手杀他,就算要动手,也没必要在御府院的冰窖!” 冯成康声嘶力竭地喊道。 景王提到了暗卫,已经吓得他一身冷汗。 他迫不及待想要洗清自己。 “说得好,那你为何要去冰窖?” 魏衍之朗声问。 这下冯成康瞬间沉默。 等了许久,还不见他开口,魏衍之又催促了一声:“说话,你为何要去冰窖?” “我……” 冯成康垂下眼,犹豫不决。 他身后,立在另外一侧的方忠序也忍不住看过去——他也想知道这一点,可原先冯成康就咬紧牙关不肯说,任凭方忠序怎么追问,他都不愿提及。 “你解释不了,本王来替你解释吧。” 魏衍之收起袖口,停笔落墨,“就是御府院的冰窖不容易被察觉,你才在这里行事,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本来你冯成康胆大性野,满京城都知晓,能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或许,你不是故意杀了你弟弟的,但你可以将他哄骗出来,亦或是……你得知了他的越狱,所以迫不及待找人回去,兄弟二人相争不下,痛下杀手也是有的,反正冯嘉玉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这话听起来荒诞可笑。 可冯成康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魏衍之说的每一句好像都能有据可依。 从暗卫失踪,到陈张两家之祸,再到被连根拔起,一步步都藏着细微末节,令人回想起来不寒而栗。 “都什么时候了,殿下问你话,你实话实说就是!”方忠序催促道。 他是不信冯成康会对弟弟下手的。 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简单。 冯成康下颌紧绷,咬紧牙关。 呼吸沉了又沉,终于他敛声屏息地开口:“……我去冰窖,是因为、是因为公主殿下!” 第377章 定罪 霎时,整个殿室鸦雀无声,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冯成康不敢抬眼,平生第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惧怕,背后一阵发毛,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寒意。 “你可知,污蔑公主,毁了公主清誉可是重罪。” 良久,魏衍之才淡淡道。 “微臣没有污蔑公主,确实是公主身边的丫鬟领我过去的……我也不知公主让我去冰窖做什么,微臣刚进了冰窖大门就被锁在里头,也想过直接破坏了大门逃出来,可是……没能成功。” 御府院,可是皇家别苑。 这里所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上品。 自然也包括了殿室之下的各种地库冰窖,所用之耗材都是万里挑一,尤其是大门采用的铁包木结构,选用最坚硬的沉木与制铁工艺,别说冯成康武艺高强、身手了得,就是再来两个同样的人,想要从冰窖破门而出,怕也要费上一两日的功夫。 当时留给冯成康的时间哪有那么多? 且冰窖里寒冷刺骨。 耗费的时间越长,人越是撑不住。 冯成康这会子也想到了当时的莽撞与狼狈,脸色很不好看。 魏衍之吩咐道:“请公主过来。”他又对冯成康冷笑,“你们俩当面对质,看看是谁在撒谎。” 话音刚落,冯成康脸色一僵,泛着铁青。 不一会儿,平川公主翩翩而至。 魏衍之当面问了:“你让人带冯成康去冰窖做什么?” 平川公主眨眨眼睛:“皇兄可别冤枉人,我何曾让人叫冯二公子去冰窖了?就是拿取冰块,也自有下人们去办,何必惊动冯二公子呢?” “殿下!”冯成康瞪圆眼睛,“明明是殿下身边的听枫姑娘领着我去的!” “你说听枫呀,那丫头最是鬼灵精怪了,不过她让你去你就去,那你成什么了?”平川公主不以为意道,“许是听枫跟你玩笑呢,回头我问问她就是。” “公主殿下……”冯成康急了,忍不住朝着她的方向膝行几步,“你怎能不讲旧情?” 他知道,他与平川公主的私情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 可这个节骨眼上,他也顾不得了。 要快点把自己摘干净,要快点让自己从这一汪泥泞的污沼里脱身! 平川公主唇边的微笑凝固了,大大的眼眸朝他看过去,似乎在打量什么。 渐渐地,那眼神中的饶有兴致加深了。 她眼波微挑:“旧情?冯二公子在说什么,本宫可听不懂。” “殿下!还请殿下恕罪,是微臣对殿下一往情深,殿下并非不知情!您让听枫领我去冰窖,不就是想给微臣一个机会,让微臣能讨好您么?” “是我无能……就连取些冰块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难怪殿下不喜。” 一番话,说得缓慢又无奈。 但好歹他承认了是自己一厢情愿。 平川公主有了台阶,也有了颜面,就看她会不会一时心软,施以援手。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拿着手中的团扇挡住脸,微微一叹:“皇兄,这事儿还真怪不了他……我也没想到不过取些冰块罢了,还能惹出这一连串的事故来,冯二公子着实委屈了。” “乍一听闻冰窖里突然多了三具尸体,皇妹这心都慌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旁的?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 平川公主一边说,一边示意身边的人送上了一张薄薄的纸。 “皇妹懦弱无能,但也想帮到皇兄,侧妃嫂嫂枉死,又多了一个冯三公子,可另外那个却是个丫鬟,皇妹便派人打探,这便是那丫鬟的身契。” “皇兄,你说巧不巧,这丫鬟竟然是冯三公子的贴身丫鬟。” 她咬着下唇,有些羞赧迟疑,“皇妹派去的人问了冯家下人,这丫鬟与冯三公子早就有了首尾,据说还是冯家太太屋里出去的人,往后是要给冯三公子抬做姨娘的……”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方忠序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一直在想对策。 如何能保全冯成康,查清冯华珍与冯嘉玉之死的真相,捉住背后真凶……这一连串的问题交织成团,偏又繁乱如麻。 他,还是来得太晚了。 这些事情一触即发,早就没法子捂。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冯成康。 “你是说……”魏衍之拉长了语调,“这丫头的死与旁人无关,是冯嘉玉的手笔?” “哎,只能这样看了。” 平川公主愤愤道,“这冯三公子最爱风流快活,从不把女子放在眼里,但凡略有平头正脸些的,他都要偷着亲近一二。若得了鲜,便玩乐数日;若没能成,即便用强的也要逼迫女子服软,皇兄难道忘了……原先冯三公子是为了什么事才被撵出京城的?” “如此这般草菅人命,对良家女子尚且这般,更不要说对自家丫鬟了。” “丫鬟本就低人一等,乃奴籍。遇上这冯嘉玉哪里还能逃得过去?” “皇妹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冯嘉玉身边原来有个殷姨娘,出事后这姨娘逃得影儿都没了!若他平日里待这些丫鬟通房能好些,她们也不至于就这样跑了吧?” 魏衍之沉默。 冯成康内心焦灼。 他闭了闭眼睛,眼前浮现的都是弟弟临死前的画面。 他不知道冯嘉玉为什么要刺伤自己…… 但听到平川公主这么一说,他顿觉桩桩件件都是陷阱,都是冯嘉玉故意设计的。原本,他就是为了替弟弟平事才来的淮州;如今,却又因为弟弟要身陷囹圄! 巨大的悲愤席卷心头。 再睁开眼时,冯成康已经有了决断。 他拱手道:“殿下,微臣还有一事要禀告,方才听公主这么一说 ,微臣才明白……先前那唤作玉珠的丫鬟到微臣房中刻意勾引,多半是冯嘉玉示意的!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没办成,冯嘉玉恼羞成怒,才杀人泄愤!” “那他又是如何将尸体送进御府院的冰窖的?”魏衍之问。 “这并不难!殿下还记得么,入夏之前御府院都会扩充冰窖里的冰块存量,您不如去查一查,提前料理此事的是不是与冯嘉玉有关,一查便知!” 魏衍之闻言,眼睛亮了。 原本冰冷紧绷的嘴角弧度,也开始融化上扬。 第378章 京城见 “这么说来,他是越狱在先,想要逃跑;又怕藏在冰窖里的玉珠的尸首被人察觉,所以想回来毁尸灭迹;却不巧被你发现,你们兄弟二人这才争执不下,他还率先对你动了手,你不得已才防身反击,可是这样?” 魏衍之慢条斯理地编出了这样一段故事。 听着有些牵强,但胜在居然还能说得通。 冯成康咬着牙,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深拜倒:“殿下明鉴,确实……如此!” “这下就说得通了!冯嘉玉迫使陈张两家为他所用,编造税收名目,大肆敛财,搜刮民脂民膏,其罪一也;后又不服收监,越狱而逃,其罪二也;杀害丫鬟玉珠,草菅人命,其罪三也!私自调动冯家暗卫为己所用,后又丢失暗卫线索,其罪四也。” “数罪并罚,他怕是也难逃一个死字。” 魏衍之快速落笔,寥寥几行,书尽了冯嘉玉之罪行。 冯成康听得浑身发冷,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说不清是汗还是泪,湿润地爬上了他的眼皮,刺痛了眼前的一切,令他无法看清,唯有心跳如鼓,咚咚不断。 方忠序已经彻底放弃了开口。 他安静地在一旁,负手而立,眸光越来越镇定。 直到魏衍之问起他时,他才躬身叹道:“三公子确实也……太过了些,也难怪会因此丢了性命,殿下英明,多谢殿下还二公子一个清白。” “世间之事,无非黑白。若冯成康当真冤屈,自有沉冤昭雪的那一天。”魏衍之神采奕奕,“不过他到底失手杀了冯嘉玉,一应卷宗还得送至京城,请父皇定夺,在这之前冯成康还不能恢复自由之身。” “这样吧,他原先的职务先停一停,本王会去一封书信替他解释清楚,在赴京之前,他先待在御府院,由本王的侍卫看护,方大人觉得可好?” 方忠序拱手赞同:“殿下所言极是。” 他紧接着又道,“不过,微臣还是想亲自送二公子去安顿,回京后也好向冯大人转达,还请殿下通融。” “这是自然,赖晨阳,把冯二公子送去北偏殿。”魏衍之忙得头也不抬,“方大人跟着去看看好了,有什么缺的,只管与赖晨阳说便是。” “多谢殿下。” 从正殿离开,立在台阶之下,冯成康只觉得恍然如隔世。 好像上一次来这里时,自己还不是监下囚。 方忠序在前面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侧目:“还不快点走?留在这里,殿下也不会听你说话。” 冯成康咬紧牙关,加紧脚步跟了上去:“你为何不想法子救我脱身?!”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方忠序没有开口。 “我跟你说话呢!” “二公子想要本官如何帮你?”方忠序微微抬起下颌,“在京时,我就与二公子说过,让你不要插手这些,你可曾听过?” 瞬间,冯成康哑然无语。 “既然当初没听,这会子又为何让本官帮你?” 方忠序说着,轻轻嗤笑,“事已至此,人家已经布好了局,你要么从一开始就能明哲保身,不然……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你该庆幸留了一条命。” 冯成康愤怒至极,眼睛都熬红了。 可他更明白,方先生说的是对的。 “你还不算笨,还知道给景王殿下出了个圆谎的主意,这才让他高抬贵手,饶你一命。”方忠序幽幽道,“往后安生在偏殿里待着,有什么事等返京后再说,切勿轻举妄动。” 他眸光回转,落在冯成康的身上。 冰冷,警告。 霎时,冯成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好。”他咬着牙,“一切听方先生的便是。” 下一刻,他看见方忠序背在身后的手,飞快打了个手势。 这意思是……今晚就要对沈正业下手。 冯成康松了口气。 还未到偏殿门口,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马背上之人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高声吼道:“景王殿下!!京内急召!!” 马行至正殿门外,传信使利落翻身下马,一路狂奔到阶下:“景王殿下!陛下遇刺!明妃娘娘为救陛下重伤,陛下急召,还请景王殿下即刻动身回京!”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魏衍之匆匆而来。 他身后跟着的,是同样脸色发白的平川公主。 另一头的方忠序远远眺望,掌心逐渐收拢,面色凝重。 冯成康喉间动了动:“陛下遇刺?明妃……重伤?” 傍晚时分,正是阴阳交汇的黄昏之际。 盛娇将一册册书本收拢好。 正忙活着,星女突然出现在窗外。 “盛娘子,我家主子想见您。” 盛娇回眸轻笑:“他倒是学乖了,这一回没想着闯我的卧房,倒是有长进。你家主子在哪儿?” 盛娇所居的宅院后方连接着一大片不算高的土丘山地。 正值绿荫繁茂的时节,这里被郁郁葱葱覆盖,放眼望去生机盎然,几乎堆齐了漫山遍野。 有一条并不清晰的小道蜿蜒而上。 盛娇在星女的领路下,见到了坐在一棵大树上的江舟。 见到她来,江舟纵身轻跃,仿若一片羽毛似的落在她身前。 “京城出事了。”他快人快语,“我要回去了。” “有什么大事?”盛娇问。 “老皇帝被人刺杀,多亏了当时明妃娘娘在身边,替老皇帝挡了一下,这才没能让刺客得逞。老皇帝毫发无伤,但明妃被一刀捅在了要害,命悬一线。” 江舟凝视着她,“明妃是景王的母妃,他必定会返京。” 盛娇垂眸,了然道:“明妃要救命,是以……魏衍之也会带我一起走,你想说的是这个,对吗?” “你要是不愿跟他走,我有法子。” “能快点入京,有什么不愿意的?”盛娇望着已经渐渐沉下去的天际,“这样很好。” 江舟沉思片刻,笑了:“也对,那——我们京城见。” “京城见。” 盛娇回眸,撞上了江舟的眼睛。 余晖落落,尽显温柔。 照亮了她纤细又流畅的轮廓,一片剪影朦胧。 “这个你拿着。”江舟塞给她一块牌子,“若有什么事,只管亮出这个,随你要人还是要钱,都能办得到。” 第379章 投桃报李 “这算——聘礼?”盛娇扫了一眼,略带笑意。 江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自然不是,我想请你帮忙,这是谢礼。若你能替我解了这难处,等你回返京城,我还另有大礼奉上。” “我人微言轻,未必能替世子解围。” “这事儿唯有你才能帮我。” 江舟笑了,“数年前,我的乳母胡氏离府养老,就在京郊附近置了宅院。前日我收到消息,说她身子不爽,已经病倒了数日,请了几位大夫都不见效,我晓得你的本事,盛娘子不会不答应吧?” “我能听一听你所谓的另有大礼是什么吗?”盛娇微微挑眉。 “等你治好了我乳母,我自然会告诉你,必定包你满意。” 闻言,她不再多话。 反手将牌子丢了回去,她利落转身:“你之前帮过我,我替你治好你的乳母,也是投桃报李,不需要你感谢,这是我应该的。” 说着,她步步离去,渐行渐远。 星女看了他一眼,果断跟了上去。 江舟摩挲着手里的牌子,轻笑出声:“居然有人不想要这样的富贵便利……有趣。” 盛娇回到房中便开始打点一切。 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常用的药箱药包,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 她已经习惯了轻装上阵,带的东西越少越好。 堪堪收拾出一只箱笼,她觉得差不多了,便出门寻桃香。 寻了一圈都没看到人,她只好将其他人叫到院内,简单明了地交代着事务。 水菱:“娘子是要去京城么?” “是,京内有要事,这一趟就不能带你们了。留在家里好好读书学习,有什么不懂不会的,或是有什么难处,便去寻唐大夫或是骆先生说话。” “切记,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不可去那些个陌生的地方,尤其是女孩子。” 盛娇叮嘱万千。 三个水丫头早已红了眼睛。 她们不愿和盛娇分开。 虽说相识相伴也不过数年之久,但在她们的心里,盛娇就是最好的姐姐。 是家人,更是亲人,无可替代。 “那桃香姐姐呢?”水蕙忙问,“娘子不带我们几个,那可要把桃香姐姐带着一起去吧。” 盛娇嘴角抿了抿,正想着要如何接话,忽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句:“我不去,我要留在家里照看你们,还有藏雪堂。” 盛娇惊愕抬眸。 却见不远处的廊下,桃香着一身油绿翠碧的短衫立在那儿,这色儿一水的干净明快,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生机盎然。 桃香应该是刚刚练完功回来,额头上还沁着汗珠。 几缕短短的青丝被打湿了,黏在额头上。 那双弯弯的眉毛下,是越发灼热明澈的眼睛。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盛娇,唇边泛起的一抹笑格外轻快:“我怎么走了,我要是走了,咱们这一大家子要怎么办?再过几个月董娘子就要临盆,你们几个也还没长成,处处都离不开人。娘子走,那是没法子,有事缠身;可我要是走了,岂不是让娘子担忧你们,担忧咱们这一家子?” 桃香边说边用汗巾子擦了擦脸。 到盛娇跟前时,她已经收起了汗巾子。 “娘子说是吧?”她柔声问。 一时间,盛娇心中百感交集,又百转千回。 顿了顿她笑道:“你说的是,正好你来了,有些事情交代给你我也放心。” 四目相对,盛娇便将原来没有提的,又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遍。 桃香一一记下。 众人对盛娇皆是不舍。 倒是桃香似乎看开了,一直让大家伙儿别这样哭丧着脸,要高高兴兴的,别叫娘子担心。 又说了一会儿话,盛娇将桃香叫进了屋子里。 门一关上,屋内顿时暗淡了不少。 桃香熟练地去点起油灯。 她甩了甩手里的火折子,笑道:“娘子预备什么时候动身?” “大约今晚就会有信了,最快明日,最晚也不会超过两日后。” “好。”桃香忙不迭地检查起刚刚收拾好的箱笼,又往里头着意添了很多。 盛娇一开始没说话,由着她去。 可看桃香越装越多,盛娇忍不住道:“哪里需要这么多,光是先前你塞的就够了!这些个你们自己留着用,还有啊,我之前交代给你的账本什么的,你可记熟了?” 桃香这才停下慌乱的动作:“记熟了,若我有拿不准的,我再去找唐大夫或是邹婶子说话。” “是了,你平日算账看账已很熟稔,应当料理得过来……” 话还没说完,桃香一把扯住她的手。 只有两人的屋子里,霎时呼吸沉重,有些压抑过甚的情绪终于倾泻而出。 “你与我说句实话……” 桃香咬着下唇,双眸紧盯着盛娇的眼睛,不知不觉间蓄满了泪,“你这一趟去京城,会不会死?” 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拐弯抹角。 桃香直白如此,就如当年一样。 她的眼底盛满了不安,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盛娇更吃惊。 盛娇还以为,桃香依依不舍、犹豫不决,是想跟着自己入京。 没想到她开口问的第一句却是这样…… 直面这样的关怀,越是简单,越是让人心软。 盛娇将桃香搂在怀里:“在事情没有了断之前,我不会死的,我这条命是从千锤百炼的地狱里捡回来的,才不会轻易丢在不值得的地方。我这一次入京,一来为了救明妃娘娘的命,二来为了大婚。” “我会提前给你书信,到时候你们一起来京城吃我的喜酒,好不好?” 桃香也紧紧抱着她:“喜酒不喜酒的……我不稀罕,我只要娘子好好的。可惜我没本事,没能学成,我不想拖累娘子!不然……不然!” 没等盛娇哄着,她又松开手,飞快抹了一把脸:“但我很快会学成的,等我学成了我就去找你!” 望着那双灼灼的眼睛,盛娇弯唇轻笑:“好,我等你来找我。” 夜深了,等待已久的传信使终于来了。 他送来了魏衍之的书信,并道:“盛娘子,事发突然,我们殿下让您赶紧收拾行囊,明日一早车队会来接盛娘子同行,北上入京。” 盛娇接过书信,当着对方的面拆开扫了一眼:“烦劳转告殿下,民女自当恭候。” 第380章 远行相送 初夏清晨,车马齐动。 盛娇没有惊动其他人,一人早早起身。 昨夜早已提前将箱笼搬运至门口,等车马一到,赖晨阳便上前替盛娇搬运行囊。见只有一只箱笼,赖晨阳略微惊愕:“就这么点?” “嗯。” 盛娇也不看他,迈步朝马车走去。 赖晨阳往她身后看了半天,发现唯有星女一人跟随,不见桃香。 他愣住了,忙将箱笼扛在肩上,追上盛娇问道:“你们就两个人?桃香呢?” “桃香不去。” “她不是与你最要好,整日形影不离?”赖晨阳不理解。 “我又不是去京城常住的,总要回来,我走得突然,家里家外这么多人事物要料理,总不能都丢给那些小的吧?” 盛娇瞥了他一眼。 赖晨阳满脸怅然,似乎桃香没能跟着去,远在他预料之外。 她收回视线,远眺车队的另外一头——那是囚车,里头关着的是沈正业。 囚车四周重兵把守,滴水不漏。 听枫小跑过来:“盛娘子,我们殿下请您过去与她同乘。” “景王殿下已经替盛娘子安排好了专门的座驾。”赖晨阳忙阻止。 “我与平川公主本就是旧识,这一趟北上,长路漫漫,再怎么赶时间也要好些时日,能与公主一路说说笑笑,开怀解闷,那再好不过。” 说着,盛娇跟着听枫走了。 远处,魏衍之见盛娇没有拒绝进车队,松了口气。 事发突然,他的母妃被伤,他不得不快些赶回京城。 盛娇医术了得,带上她替母妃治疗,这理由充足。 他唯一怕的,是盛娇不愿意…… 还好,她没有进自己给安排的马车,却与平川公主同乘,这就足矣。 平川公主的马车是除了魏衍之之外,最大最豪华的。 里头以丝绸为景,布满四壁,设八方软榻一架,玲珑小巧,可躺可卧;软榻中央设一茶案,两边摆着梅花错金红漆的小几,上头摆着一只香盒,另有一只定窑美人觚,觚内插着几支含苞欲放的芙蓉,一见便知是清晨刚采摘下来的,还隐隐透着露珠的清香。 盛娇凑近了方才看清楚。 原来这美人觚底下的半截是嵌在小几里头的。 当中掏空了一个位置,大小正合适。 摆在里头也不用担心美人觚会随着车马摇晃砸在地上摔碎了。 平川公主倚靠在一只金丝软绸的靠枕上,许是早起还在困倦,她的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过来坐吧,也不用拘礼了。” “殿下一夜没睡?” 盛娇坐在她对面,抬手替她把脉。 平川公主轻嗤:“哪里能睡得着?这一夜,我九哥怕是都没阖眼,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光是想着都觉得胆战心惊了。” 陛下遇刺。 还好对方没得手。 要是成功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国丧,紧接着太子继位,大改天下。 盛娇垂眸,了然地弯起嘴角,却不说话。 魏衍之当然着急上火,一是担心明妃,二来嘛……估计是怕刺客得逞,那就满盘皆输了。 平川公主略说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你动身了,那我想要的呢?是不是也能跟着进京?” “殿下不用慌,这会子天热,轻易挪动怕是会伤及肌理,反而不利于长途跋涉。不如再等一等,等到天高气爽,秋凉温寒之时再行动。” “……你知道的!”平川公主盯紧了她,面色凝重,“我只想让我姐姐葬入皇陵!她为了我,为了大安连命都没了,这是她应得的!” “我帮了你,欠你的人情也算还上了!” 盛娇反手替平川公主倒了一杯茶:“仅仅是让温川殿下葬入皇陵这么简单么?难道殿下不想给温川殿下洗刷污名,让温川殿下的功绩天下皆知?和亲公主,这一去本就是生死相隔,她葬入皇陵是理所当然,不但要风光大葬,还要加封谥号。殿下以为呢?” 寥寥数语,惊得平川公主心头一片火热。 盛娇平静的双眸下藏着烈烈火焰。 这一刻,她才算看清楚。 突然,窗外有人敲了两下,星女的声音传来:“娘子,快看。” 盛娇掀开帘子,看见了小河对岸的人。 那是——桃香! 她牵着一头驴,远远看着,越看越远。 盛娇冲着她挥了挥手。 桃香忙沿着河边追过去,不断地挥手。 直到车马拐上了官道,再也看不见。 “真好,还有人来送你。”平川公主突然酸溜溜地来了一句。 “是啊,她不仅仅是来送我,还是一直等在这里的。”盛娇望着那抹被路途隔绝了的身影,目光柔软,缓缓放下了帘子。 她还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 还以为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想到桃香竟然早就出门,早早就等在这里,就为了远远地送她一程,看她一眼。 回忆依稀,她想起了从前与桃香说笑时,这丫头说的话——“谁要跟娘子分梨吃呀,这多不吉利!要是以后不得不分开,我也只会远远送娘子一程,我可不想抱着哭!肉麻死了!” 垂眸轻笑,盛娇心中顿时被酸涩与温暖一齐笼罩。 望着她眉眼清隽,似有不舍,平川公主又道:“你不带她是正确的,京城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小丫头去了怕是活不了,有的是人会拿她来威胁你。” “关于明妃娘娘的伤势,殿下没有想说的吗?”盛娇反问。 “我?我能说什么……”她莫名其妙。 “明妃娘娘要是重伤不治,那么四妃之列中,就要属殿下的母妃为尊,往前一步便是贵妃,甚至是皇贵妃,也不是不能想。” 盛娇笑起来明眸善睐,明明是最灿烂无邪的甜美,此刻在平川公主看来,却平添了一股寒意。 “若明妃娘娘被救回来了,以她与陛下多年情分,又生有皇子成年,更不要说这一次替陛下挡了杀机,于情于理,陛下都会加封明妃的。” “就是不知道……是贵妃,还是皇贵妃了。” 盛娇说得饶有兴致。 “就算是这样,那也与我母妃没关系。”平川公主眉心阴沉。 “是呀,昭妃娘娘心宽仁慈,想必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兴趣。”盛娇抿了一口茶,挪开了视线。 平川公主脸色微变,睁眼闭眼间,难掩焦躁。 第381章 医治明妃 早些年,平川公主是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的。 那时候昭妃宠冠后宫,风头无两。 人人都说,只要等小皇子再长大一些,昭妃便能成为贵妃,在后宫中一人之下,众妃嫔之上,何等风光。 只可惜,小皇子还未满两岁就夭折了。 昭妃痛不欲生,几乎一蹶不振。 皇帝便赐了封号昭给她,以作安抚。 昭,意为照耀,明亮。 在平川公主看来,自己这位母妃太过柔弱温厚,与昭这个字完全不相干,母妃更像是星光或是皎皎月辉,温柔娴静。 这样很好,但在波诡云谲的后宫中,越是不出挑,就越容易被遗忘。 也就是昭妃运气好,后来又抚养了温川,生了平川。 膝下有两位公主作伴,就算皇帝对她的恩宠情分早已不如当年,但也要比寻常妃嫔强了很多。 如今,中宫娘娘屹立不倒,所出之子魏长山被立为东宫。 明妃则有皇九子魏衍之。 人人都知道,明妃不但深得皇帝的喜欢,也颇得中宫的青睐。 魏衍之更是自小就跟在太子身后,如今俨然成为东宫的左膀右臂。 明妃是皇后那一派的。 而昭妃……永远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就算有两个公主又如何,就算温川已经主动献身、为国和亲又如何? 她们都不是皇子…… 想到这儿,平川公主眉宇间一片狠厉。 那些早已沉入心底的不快与委屈再一次浮出水面,残忍真切,让她不忍直视。 收回情绪,她看向盛娇。 这女人已经悠然地端着茶盏,一边吃茶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你倒是悠闲。”平川公主看不下去了,气哼哼地来了句,“这一趟进京,等着你的怕还有更多麻烦。” “就是麻烦多,所以现在更要轻松自在。”盛娇眯起眼眸,“我睡一会儿。” 平川公主:…… 一路疾驰,魏衍之领着平川公主与盛娇的马车在前头,后面跟着沈正业的囚车,其余的车马辎重都在后面远远跟着。 昼夜不停,颠簸赶路,所有官道都肃清,只等着他们这一行直奔往北。 终于,第七日,盛娇远远瞧见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城门。 魏衍之简单吩咐了两句,便走到盛娇所在的马车前:“等下与我进宫,你可有什么要准备的?” 盛娇早就打点好药箱:“我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随时可以。” 目光沉沉,魏衍之凝视着她:“那是我的母妃,你务必救她。” 她却避开了他的眼睛,轻巧地从另一边下车:“走吧,没时间耽误了。” 流华宫,明妃床榻前。 皇后亲自来看。 “好妹妹,你千万撑住,太医院上下在想法子了,定能救回妹妹的命。”皇后红着眼眶,握住明妃的一只手。 明妃却什么都回应不了。 高热,已经让她神智迷糊,口中不断念着:“陛下,陛下……危险,快躲开!” 正焦急着,外头来了个小黄门急报:“娘娘,景王殿下回来了。” 皇后忙正色:“还不让人进来!” 话音刚落,魏衍之大步流星,匆匆而来。 这一路追赶他都没时间打点自己,下颌处一片青灰胡茬,看上去硬生生长了好些年岁。 “衍之,快来瞧瞧你母妃。”皇后催促道。 魏衍之行了个礼,往前一探,却见母亲脸色惨白,双唇血色全无,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躺在那儿,气若游丝。 没等皇后叫来太医,魏衍之冲着身后急切喊道:“你快一点!!” 盛娇背着药箱徐徐而入。 皇后见到是她,错愕不已。 她不慌不忙,先拜见了皇后,在魏衍之快要忍不住怒火时,才堪堪来到明妃榻边。 “你站远点儿,把南边的窗户打开,多透些日光进来。”盛娇道。 说着,她替明妃把脉。 片刻后,又掀开被褥,轻轻解掉了明妃内襟,露出胸口处一大片勉强愈合的伤处来!深红血污,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动作太快,魏衍之都来不及阻拦,只顾着慌张地退出床幔之外。 “我母妃她如何?” “之前太医用的方子,以及诊断的簿子能否给我看一看?” 魏衍之忙不迭地让人送到盛娇手里。 翻了几页,盛娇心中有数了。 太医院的人并非医术不够,而是为皇家做事,那是提着脑袋混口饭吃,稍不留意不但保不住头上乌纱,说不准连脑袋都留不住。 是以,他们在医治开方时,总会留有余地。 能不冒险就不冒险。 “让人备热水,巾子,剪刀来。水要滚的,巾子要之前没用过的,再取烛台几盏,窗户全部打开,我要这殿室内越亮越好。” 盛娇说着,卷起袖口,先去净手。 随后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药箱。 “你们要不避一避?这么多人看着,反而会影响我。”盛娇柔声道。 “这……”皇后凝眉。 魏衍之忙道:“母后,救我母妃要紧,这件事随后儿臣会亲向父皇禀告!咱们先出去,将这里留给她吧。” “老九,那可是你母妃!若是有什么岔子,别说你了,怕是本宫到了你父皇跟前也无法交差!” “正因为那是儿臣的母妃,所以儿臣更不会害她!儿臣比谁都希望母妃好好的!一连数日,母妃未能转醒,反而身子越来越虚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魏衍之咚的一声跪下,“母后,救我母妃要紧!有什么责任,儿臣愿一人承担!绝不连累母后!” 皇后轻叹,到底没说什么,率先离去。 盛娇留了六个宫婢下来帮忙。 外头殿门大敞着,只能见到宫婢进进出出,匆匆忙忙,换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里头依然安静。 魏衍之立在门口,心急如焚。 只闻见一股悠然的药香冲破了血腥,缓缓弥漫。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只听里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那是——明妃的声音! “疼,好疼!!” 这是明妃伤后第一次喊疼。 魏衍之迫不及待冲进去,却见盛娇双手沾着血,正在用银针缝合明妃胸口的伤处! 伤口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衫。 明妃喘着气,眯起眼:“好疼!衍之,衍之……” 皇后见状,勃然大怒:“大胆!竟敢让明妃再次受伤,给本宫拿下!” 第382章 御前 侍卫们应呵一声,冲进来将床边团团围住,伸手就要去抓盛娇的肩头。 “要是你们想明妃娘娘就这样死在床上,大可以抓我。”她头都不抬,手下的动作丝毫不乱,甚至更稳了。 飞针走线间,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她将原先绽开的伤口重新缝合。 这一幕,看得众人惊愕不已。 魏衍之挡在前头:“母后,她是儿臣请来救治母妃的,请多给她一点时间。” 皇后今日第二次被魏衍之反驳,端庄的脸上略有些不快。 她胸口重重起伏了一阵:“罢了。” 盛娇忙不迭地继续忙活着,缝合好后,又清理好伤处,抹上药膏。 说来也怪,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处,经她之手竟然渐渐凝合。 明妃刚刚还在喊疼的,这会子也不出声了,迷糊着眼睛看向床边的女人,俨然已经清醒了一大半。 “明妃娘娘的伤口深,若不好好处理,很容易感染。太医们的方子没有错,只是他们顾及明妃娘娘身子娇弱,不敢用重药,更不敢像我这样给明妃娘娘重新处理伤口。” “那些原来的腐肉已经被我割除,要让里面的新肉长出来,最后才能让皮肤愈合,不然明妃娘娘依然会高热不止,身子会被硬生生拖垮。” 盛娇淡淡说着,脱下胎膜手套丢弃在一旁,略微净手后,从药箱中拿出纸笔,“我再补上一张方子,与太医原先开的一道吃,每日两剂即可。” 说着,她快速落笔,一行行簪花小楷跃然于纸上。 抬手交给魏衍之,她又道,“这几天明妃娘娘的情况会有反复,为保险起见,我想留在娘娘身边看护,直到明妃娘娘稳定。” 皇后眯起眼眸:“你是……盛家那位姑娘?” “民女盛娇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她依着规矩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数年不见,你的规矩还是这样好……”皇后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本宫没想到衍之带来的大夫竟然是你,也难怪老九此番大婚未成,原来是遇到了你。哎,旧缘难舍,终究被情所困。” “皇后娘娘误会了。” 盛娇跪在地上头都不抬,“民女如今得陛下赐婚,早已与景王殿下划清界限,这一次若非明妃娘娘遇险,殿下心急如火,碰巧民女也在淮州,得了平川公主的举荐,这才一同入京。” “民女入京本就只为两件事,一是完婚,二是替明妃娘娘医治。再无其他。” 她口齿伶俐清晰,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 即便皇后,也不能顺着自己的意思继续误会下去。 “原来是这样……”皇后恍然大悟。 一旁的魏衍之就算想反驳,也开不了口。 “可你终究不是太医院的人,想要留在明妃身边看护,怎么也得陛下点头。”皇后道,“你可愿与本宫去御前走一趟?” “母后……” 魏衍之刚开口,就被皇后瞥了一眼,顿时不敢再说话。 “这是应当的。”盛娇不卑不亢,“还请皇后娘娘容民女梳洗一番,民女多年不见御驾,不想御前失仪。” 皇后允了。 在一架宽大的黄花梨木雕屏风后头,盛娇更衣梳洗。 隔了两扇开间,宫殿的另一头,皇后正板着脸训斥:“你昏了头了?竟敢带着这女人进宫!!你确定对她再无情分?” 魏衍之垂着眼:“儿臣带盛娘子回来,只为了给母妃医治。母后您知晓的,她的医术无双,很是了得……儿臣不能为了避嫌故日旧情,就放任母妃的伤势不管,儿臣实在是做不到。” “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儿臣不敢欺瞒母后。” 皇后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你心里明白就好,无论盛家,还是盛娘子,你都不要沾惹。你父皇已经给她指婚,既然她已经如约入京,那她与周江王世子的大婚也会很快提上日程,你莫要失了心,再做出你父皇容不下的事!” “母后教训,儿臣谨记在心。” 见他这般恭顺,皇后眉宇舒展开来:“你母妃方才清醒了,也知道喊疼了,太医院院首正在给她把脉,本宫瞧着确实比前几日要好一些。” 魏衍之面色缓和。 “等会儿本宫领着她去见你父皇,你不许跟着。” “是。” 出了流华宫,眼前便是一条贯穿南北的长街。 琉璃明瓦,玉石红墙,庄严肃穆又大气华贵。 盛娇低垂着眉眼,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后的凤驾一侧。 曾几何时,她也常常出入宫廷,与这些皇室成员是和气的一家子,似乎处处都藏着欢声笑语。 而她的囡囡……也曾在这条长街上奔跑玩闹。 欢快如银铃的笑声在高大的墙壁上轻轻撞击着,传出去好远好远。 “听说你还替平川公主医治了?”皇后微微侧身问。 “回娘娘的话,是。平川公主传旨至淮州,救民女于水火,民女无以为报,便只能竭尽所能,替公主殿下排忧解难。多亏了公主殿下仁心宽厚,惦记着民女的好,这才让民女有机会跟着景王殿下的车马入京。” 皇后面不改色,似笑非笑的唇边洋溢着满意。 “你也不是头一回面圣了,有些话本宫就不提醒你了。” “是,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转眼,紫云殿近在眼前。 这里是皇帝早朝之后处理军机要务的御书房。 得了通传,皇后娘娘便领着盛娇进去了。 盛娇依旧见礼请安,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许久无声,只听笔墨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低沉如洪钟的声音道:“皇后你来瞧瞧,这帮御林军是不是越来越没用了,朕让他们把刺客有关的所有人找出来,格杀勿论,他们倒好,短短几日才找出了三四十人,还有些查不清道不明的,竟一点进展都没有。” “废物,都是废物!” 皇后柔声劝道:“陛下别气坏了身子,且用口茶吧。主谋之人已经落网,剩下的那些也不过是小鱼小虾,成不了气候。陛下雷霆未减,假以时日,定能料理干净。” “明妃如何了?”皇帝用了口茶问道。 “臣妾领着盛娘子来给陛下请安,就是盛娘子方才给明妹妹医治,臣妾离开流华宫时,明妹妹已经清醒了,想来身子好了许多。” “盛娘子?哪位盛娘子?” 第383章 义女 “回陛下——” 皇后凑到他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下一瞬,皇帝抬起眼,深沉如渊的目光笼罩盛娇身上,那久违了的威压、试探、打量像是山海一般无声地呼啸而来,能硬生生压断对方的脊梁骨。 盛娇跪在原处,低眉顺眼。 “民女盛娇给皇帝陛下请安,愿吾皇万岁,千秋金安。” 她不慌不忙,声音镇定。 “把头抬起来。” 她依言缓缓抬起下颌,视线与坐在上首的男人撞在一起。 数年不见了,皇帝似乎未有太多老去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越发深不见底,让人不寒而栗。 “原来是你。”他连连点头,“明妃的伤能否治好?会否伤及性命?你可有完全医治的把握?” “回陛下的话,明妃娘娘所伤在心脉,且又拖延了几日,伤势危重;但也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方才民女已替明妃娘娘重新处理了伤处,娘娘乃福禄双全之人,必能逢凶化吉。只是,民女这一趟入京匆忙,不曾备下相应的药材,且有些药材只能御贡,还请陛下准许民女入太医院的药材库房逐一挑选。” 盛娇不慌不忙,一一应答。 “你不是已经留了方子,为何还要挑选药材?” “那是方才民女没想到会这么快面圣……眼下既然陛下问起了,民女自然想亲力亲为,亲自照料明妃娘娘,直至她完全脱险。太医院的大人们自然医术高超,只是药方不同,所选药性也不一样,民女的方子还得由民女自己来抓药煎熬,方能更显药效。” 皇帝沉默半晌:“明妃救驾有功,你务必要让她好起来,若她出了半点差池,你也别想出宫门一步。” “是,民女谨遵旨意。” “你退下吧。”皇帝又对皇后道,“给她在明妃宫中安置一个处所住下,好好看着。” “陛下放心,臣妾知道轻重。” 出了紫云殿,盛娇便提出直接去太医院拿药。 皇后轻笑:“你倒是积极。” “明妃娘娘的伤势要紧,民女不敢懈怠。” “好,皇上与本宫都将流华宫交给你了,你可别让我们失望,也别让老九失望。” 太医院的后面有一整排的库房,里面林林总总都是药架。 那一只只精巧的抽屉里头放着的,都是精挑细选的药材。 每一样的品质都远超宫外。 有些甚至是盛娇都难得一见的。 很快挑选好药材,她匆匆回到流华宫。 皇后已经命人在偏殿的西侧以槅扇分出了一块地方,刚好放得下一张床榻、一套桌椅,另有帘子隔开的一个小小的净房,也算周全。 流华宫自设了小厨房。 盛娇从小厨房里取了炉子与砂锅,转到茶水间开始忙活。 期间,她身边就不缺人守着。 这些宫婢要么是皇后的人,要么是明妃的人。 盛娇并不在意这些,她们要看着便看着,横竖有什么要忙的事情,她也照样吩咐,这些宫婢都一一照做。 到底是宫中学过规矩且又在贵人身边伺候久的人了,往往盛娇一个眼神,她们就知晓该做什么。 第一碗药得了时,一宫婢伸手要接,被盛娇挡了回去。 “盛娘子,我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丹桂。你把药给我就行了,我会服侍娘娘吃药的。” 名叫丹桂的宫女年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鹅蛋脸柳叶眉,颇有几分姿色。 瞧她说话轻快又笃定的模样,多半是明妃身边亲近之人。 盛娇笑了笑:“还请丹桂姑娘见谅,我在陛下面前说了,要亲力亲为,即便送药服侍,也不可假手于人。欺君之罪何其严重,我可不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待娘娘用了药还得由姑娘伺候着,姑娘何必与我争这一时的功夫呢?” 丹桂惊愕片刻:“那好。” 盛娇端着茶案,稳稳当当地走在前头。 丹桂跟在她身后,眼眸中的不快一闪而逝。 明妃这会子清醒着。 伤口处不那么疼了,反而清凉凉的,一阵舒服。 见盛娇送了药进来,明妃咬着牙,一时间有些心绪波澜。 丹桂上前,扶起明妃,盛娇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柔仔细,就是半口都没烫到对方。 明妃眼眸深深,安静用着汤药,目光一直盯着眼前的女子。 她们……原本是婆媳来着。 盛娇与魏衍之夫妻恩爱的那些年,她没少进宫,没少在明妃身边伺候着。 那时候明妃对她是真心满意。 出身高贵又能干利落的儿媳妇,给谁不喜欢? 况且她与魏衍之确实情深意重,她也心甘情愿处处替丈夫思虑周全。 若无盛娇,魏衍之升亲王之路哪会这样顺利! 只是前尘往事皆如烟,昨日种种早已不堪回首,如今再见已物是人非。 吃到一半,明妃推开了药碗,目光深沉:“你究竟想如何?就算你救了本宫的命,陛下也不会让你重入皇族玉牒,更不会让你回到我儿身边。” 她伤势未愈,说这些话都用尽了力气,气喘吁吁。 “娘娘多虑了。”盛娇轻轻搅动着小巧的汤匙,“我此番进宫只是为了救娘娘的性命。我已经见过陛下,是陛下同意我来照看娘娘的伤势的。” “陛下……” 明妃茫然地眨眨眼睛,似乎放心了。 盛娇又将汤药送到她嘴边:“还请娘娘安心,多配合医治服药,早日康复,这样我也能早日出宫。” 听到这话,明妃张开了口。 这一回,总算将汤药全都吃了下去。 盛娇又给明妃施针,照顾了将近两个时辰,待明妃睡去,才回到那一片小小的隔间休息。 一连数日,盛娇衣不解带地照看治疗。 明妃终于好了起来。 当再一次检查伤处时,盛娇满意道:“恭喜娘娘,已经愈合了。” 明妃欢欣不已。 帝后闻讯而来,皇帝坐在明妃床边,满是宽慰欣喜:“你能好起来,朕的心也能安了。” “臣妾早就说过,明妹妹乃大福之人,必会有惊无险的!”皇后用帕子轻轻擦着眼角,唇畔笑得比皇帝还要高兴。 “多亏了盛娘子。”明妃柔柔道,“臣妾想请陛下成全一件事。” “什么事,你尽可说来。” “臣妾与盛娘子缘分颇深,虽波折不断,但总觉得亲近……臣妾想,收盛娘子为义女,陛下可允?” 第384章 元贞女君 皇帝深沉的眼底瞧不出喜怒,面上倒是随和亲切:“义女?” 明妃轻轻咳嗽了两声:“是,陛下。盛娘子医术高超,救臣妾一命,臣妾又觉得她年纪轻轻的……孤苦一人,难免心疼可怜。再者,陛下不是给盛娘子指了婚么?若她真孑然一身,只是个平民,那……说出去多不好听?” 她说着,抬手覆上皇帝的手背,带着几分哀求,“就当陛下可怜臣妾,臣妾久居深宫,衍之如今也大了,不能时时入宫陪伴臣妾,臣妾还是觉得多一个女儿来的贴心……我这身子一时半会也好不了,须得调养好些时日,到时候盛娘子频频入宫,总是要劳烦陛下或皇后,陛下与皇后操劳国事和六宫就已够累了的,怎好总是为了臣妾分神……” 明妃垂下眉眼,摇摇头,“许是臣妾年纪上来了,总是这般忧心忧虑的,叫陛下和皇后娘娘笑话了……” “瞧你说的,你哪里年纪上来了?若你都老了,那朕岂不是糟老头子了?” “陛下正当壮年,在臣妾心中永远英武。” 皇帝被哄得很开心,抬手将明妃轻轻扶着依靠在软枕上:“爱妃既然开了口,朕哪有不依的,不就是义女,朕成全了你们便是!” 皇后笑道:“陛下当真疼爱明妹妹,臣妾也忍不住想凑一份——既是明妃义女,那这封号嘛……臣妾觉得元贞二字就很好,封个女君,岂不雅致大方?” “元贞女君?”皇帝品味着,“不错,那就依着皇后的意思,明妃以为如何?” “皇后娘娘才学过人,能得皇后娘娘赐封号,是臣妾的荣幸。” 明妃温柔地看向盛娇,目光中带着些许冰冷,“还不快点谢恩。” 盛娇缓缓跪地,口中称谢。 一屋子人都开怀满心。 皇帝又招来太医院院首,仔细问了明妃如今的情况,得知明妃已无性命之忧,他才放话可让盛娇出宫。 自始至终,盛娇都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像是风中一片落叶,不由自主,随意被拨弄命运。 直到众人离开,明妃的寝宫内只剩下她与盛娇,这位受尽恩宠的明妃娘娘才淡淡道:“你也别怪我,你对衍之来说太特别了,即便有皇帝陛下的赐婚也不保险。” 盛娇没开口。 有些话,说再多也没人信。 不如将一切交给时间。 “那一日……你给我送药之后,我听见衍之来找你时说的话了。”明妃冷冷注视着她,“果然,他对你旧情未了,还是依依难舍。” “你虽没说什么,但你是女子,哪能拗得过他?若他坚持,区区一个周江王世子又奈何得了他么?为了你,为了我们母子的安稳,我只能把你和他隔开,做本宫的义女也不算委屈了你吧。” 盛娇福了福:“多谢娘娘替民女筹谋,民女感激不尽。” 明妃仔细看着她的神色。 并未察觉到半点不快,明妃这才安心。 但看盛娇这样淡然,她又莫名有些替儿子不爽——为何眷恋割舍不下的,只有魏衍之一个? 明妃身子已稳,盛娇可以出宫了。 平川公主早就亲自过来,先拜见明妃,后提出接盛娇去自己的公主府小住。 得知盛娇即将成为明妃的义女,平川公主眼眸一亮,笑道:“那往后就是我亲姐姐了?真好,我又多了一位姐姐,多谢明妃娘娘!” 明妃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盛娇入宫时就轻装简约,带的东西很少。 略微收拾了一番,她拜别明妃,与平川公主一同离去。 平川公主的马车就停在长街另一边。 盛娇有些不解:“为何走这边?这里绕出去不是更远?” “我九哥入宫了,大约很快就要到这儿,你觉得你还能轻易走得掉?”平川公主嗔怪地翻了个白眼,“快点吧,宫外有人在等你,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边车马刚刚驶离宫门,魏衍之就从另外一边进了流华宫。 “母妃!您为何要收盛娇为义女?!”他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一时间难以置信,怒不可遏。 明妃勉强撑着身子,颤声道:“我不这样做,难道眼睁睁地瞧着你把人往自己府里拉?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晓你的心思?!如今我们母子跟在皇后的庇护下,这就很好了,你若生了别的心思,岂不是添乱?盛娇是什么身份,你我心知肚明!你父皇并未真正释怀,当年的案子就算有漏洞,那也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盛家无辜——” “最最重要的一点,盛家满门皆亡,你难道还要与盛家女纠缠不清,去打你父皇的脸么?!” 明妃厉声说着,双颊染上了一抹激动的潮红。 “陛下已经应允,皇后娘娘拟的封号,母妃知晓你对她割舍不下,有了这些傍身,她往后在京城里也可顺遂些,你尽可安心了。” 魏衍之听着,只觉得口中一片苦涩,心头闷得生疼。 张了张口,最终说不出一个字。 此刻,宫门外,曹樱菀已经等候多时。 见平川公主的马车出来了,她欢喜不已。 盛娇掀起帘子,远远地与她对视一眼,身边的平川公主朗声道:“去我府里说话,我备了上好的露芽,曹小姐也一同鉴赏如何?” 曹樱菀哪有不应的,忙不迭地福了福。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抵达公主府。 府里的下人们早就忙活起来,临湖而建的花厅,三面窗棱大开着,凉风入室,吹起一片轻灵花漾。 湖面上,几簇含苞欲放的芙蓉轻轻颤动,摇摇欲坠。 平川公主坐上席,盛娇与曹樱菀一个坐右侧,一个在左边,各自面前都有茶盏并几色清凉甜糯的果子糕饼。 “我听说了,皇后娘娘给你拟了封号,叫元贞。封的还是女君,你可真是有福气。”平川公主似笑非笑。 “元贞……”盛娇垂眸,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极尽讽刺。 元,乃初也。 贞,在如今的理解里,大多是守妇德的意思。 她是再嫁之身,元贞二字没有一个与她相干。 偏偏皇后娘娘选了这两个字…… 皇帝会没察觉到吗? 自然不会。 盛娇笑了:“是啊,我也觉得这个封号很好,元贞女君,我挺喜欢。” 第385章 蕴华庐 曹樱菀奇了:“你真喜欢?” “真喜欢,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帝后同心,恩爱如初,能得皇后娘娘赐封号是我的福气。”盛娇沉吟了一下,端起茶盏又浅浅呷了一口,“即便我身份再尴尬再落魄,也无人敢轻易嘲笑了。” “谁敢!”曹樱菀急了,“我看谁敢笑话你!” “你怎么还是这么个冲动的性子?”平川公主笑道,“你是英国公千金,且又被封了县主,那些人当然不敢笑你,可盛娇如今有什么?即便得了封号,有了女君的身份,可无府无宅无人看护,还不是跟野草一样?说出去好听点罢了!” “那就住到我家去!” 曹樱菀许久不见好友了,又担心又欢喜,“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呢。” 盛娇盈盈抬眼,刚要回答,平川公主又蹙着眉抢先道:“进了我的公主府那就是我的人了,我已经让下人们将后头的蕴华庐收拾出来给她,你晚了一步。” “诶,你这人!”曹樱菀不乐意了。 平川公主洋洋得意:“本宫劝你还是消停点才好,你家英国公大人为着你的婚事烦你烦得不行,你在府里连护着自己都难,难不成还要盛娇去替你说话,替你鸣不平么?不如住在我的公主府,既自在又洒脱,无人敢插手,岂不逍遥?” 曹樱菀沉默了。 虽说平日里她与平川公主不过是泛泛之交。 但这话确实说到了骨子里。 盛娇唯有在平川公主的府邸里,方能得一点儿喘息之地。 “那你可要好好的。”曹樱菀看向好友,“有什么缺了的,你只管来告诉我,无论多晚我都给你送来。” “好啦,这般黏黏糊糊的演给谁看呢?在本宫府里还能委屈了她不成?要什么有什么,绝不会向你英国公府开口的!” “你看不惯可以不看啊,我与娇娇是自幼一起的情分,你自然比不了。” “呵……我和她曾经还是至亲呢。” “你这至亲还不如不要!” “好你个没大没小的曹樱菀,仔细本宫发难,给你打一顿轰出去。” “好呀,你来呀!我大不了受你一顿罚,回头也有理由跟宫里告状,到时候娇娇绝无可能住在你府里。” 这二人越吵越积极。 盛娇轻轻扶额,一阵无语。 吵归吵,该吃的茶,该品的点心一样不落。 曹樱菀留下了很多东西给盛娇,她本就不是空手来的。 大大小小装了足有十七八只匣子,几乎堆满了廊下。 “这些是胭脂水粉,还有珠玉首饰,入夏的衣裳我也替你备了五六件,还是不太够,你先将就着穿吧……对了,还有你日常无聊把玩的物件,什么话本子书册,我也给你带了。” 曹樱菀献宝似的一一打开,介绍给盛娇。 盛娇眉眼越发柔软:“哪里需要这么多,我就一个人。” “要的要的,我娘说过女孩子在外万万不可委屈了自个儿,有道是金尊玉贵地养着,这时间一长呀自然就有了通身的气派,看谁还敢小觑你!” 盛娇越拒绝,曹樱菀拿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一时间,盛娇都不敢再说什么,只好一一收下。 见她不再婉拒,曹樱菀快活了,笑得眉眼弯弯:“等我回去再想想,若有缺漏的,回头再给你补上。” “好。”盛娇应了。 一旁的平川公主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待曹樱菀离去,平川公主亲自领路,带着盛娇进了蕴华庐。 这是一套自带院落的宅院。 自西门入,便是曲折幽长的游廊。 夏日可遮阳避雨,冬日可躲雪赏花。 游廊两侧是碧色漆过的扶手,雕刻成竹节花枝的纹样,风雅灵动,甚是有趣。 每一截的游廊上方都有雕花绘画,栩栩如生,百态人情。 盛娇知道,在皇宫之中也有这样一条幽长的游廊,那是专门替太后建造的,比起平川公主府的这一条更长更华丽。 大约是看出了她眼底的波光微动,平川公主道:“这是我求父皇应允才建造的,便宜你了。” “多谢殿下。” 游廊环抱着一方庭院,将假山流水、翠绿如荫一股脑尽收怀中。 景致的尽头,便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 里头正堂、开间、厢房、角屋一应俱全,就是茶水房或小厨房也是有的。 推门而入,自有几个丫鬟规矩排好见礼,口中娇软:“见过公主殿下,见过盛娘子。” 平川公主笑了:“这是专门替你安排的,对了,你身边的那个星女呢?” “她就在左右。” 盛娇冲着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名字。 霎时,星女的身形快如光影,翩然飘下,几乎毫无声息地落在盛娇身后。 平川公主惊讶:“难不成在宫里的时候,她也守在你身边?” 盛娇轻轻颔首:“星女很厉害的。” 星女没开口,但耳根微红。 这下平川公主眼睛放光,盯着星女根本挪不开视线:“你这女护卫当真了得,哪里来的宝贝?你要是想给她换个主人的话,优先考虑我公主府吧,本宫身边正缺这样的人才。” “星女并非奴仆,况且殿下身边要什么人才没有,不过是你自由洒脱惯了,不爱被人约束,所以才不愿那么多人守着罢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平川公主佯装恼怒,却又笑了。 领着盛娇进小楼参观了一圈,平川公主才道:“这几日你在宫中不知晓外头的事情,冯成康已经回府了。” 盛娇眸色一凝,缓缓道:“冯宰辅果真好手段,都卷入这样麻烦的事里,他还能这么快将人捞出来。” “冯大人上书我父皇,那是一封请罪书,他说自己教女无方,纵容冯华珍离京,反害了女儿性命,更害得景王大婚不成,他自请闭门思过,这一个月都不会上朝了。” “这么说来,他是不打算追究冯华珍的死了。” “能怎么追究,尸体都没了,况且……你不是已经让另外一个冯家女取代了冯华珍的位置么?这对冯家而言,又没什么损失,不过是死了一个女儿。” 平川公主的话格外残酷。 但盛娇明白,残酷的不是她的话,而是这个鲜血淋漓的真相。 冯府,后院正堂。 “老爷!!难道我华儿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么?!” 第386章 入家谱,见主母 冯太太朱氏哭得隐忍,却撕扯着声音几乎将喉咙喊破,那双眼睛红肿不堪,虽发髻仍规整,但也难掩憔悴之色。 对她而言,一夜之间,她所出的一双儿女都没了。 冯嘉玉是不如上头两个哥哥,可她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却是名动京城的贵女,那可是皇子侧妃呀!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往日冯华珍的模样。 朱氏早就哭得肝肠寸断。 本以为丈夫会拿住儿女之死,狠狠发作一番。 谁知居然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不但不追究冯华珍之死的真相,甚至连有杀了冯嘉玉嫌疑的冯成康都能安然无事的脱身,如今就在府里安养。 让她怎么能忍!! “我虽为老爷的续弦,可这些年为冯家打点庶务,管家理事,上要孝顺公婆,下要照拂儿女,我哪一样做得不好?要老爷如此作践我?!我儿华珍,明明离京时还好好的,如今连尸骨都保不住……嘉玉伤成那样,浑身都是刀口啊,天呐,他该多疼啊……” 朱氏泪如雨下,越说越伤心欲绝。 而她哭诉的那个男人,此刻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就站在窗前。 他凝望着外头的景致,好像对妻子的哭诉无动于衷。 半晌后,他语气平淡:“今日午后,侧妃娘娘将会入府认亲,这是景王殿下允许的。宫里明妃娘娘身子大好,顶多月底,陛下的晋封旨意必定会下达,到时候侧妃娘娘入玉牒一事,就能顺理成章。” 朱氏瞪圆了眼睛,茫然抬眼。 泪珠落下,在她那不算年轻的脸上滑下一道痕迹。 迎着窗纱透进来的光,看着越发像两行疤痕,就连痛楚都那样清晰。 冯钊仿若没察觉到妻子的情绪,继续道,“华珍的事……为夫也很痛心,但事已至此,还要怪你当初不拦着,反倒是助长她的任性,有此结局又怪得了谁?还好,宝心还算争气,保住了华珍的位置。” “那是保住吗?”朱氏难以置信。 “收起你的眼泪。”冯钊依然冷冷,字里行间透着森森寒意,“你若觉得委屈,我即刻送你去宫门外,你跪着告御状便是!” 朱氏立马闭上嘴,几乎咬碎银牙,硬生生将一口气咽下。 “至于嘉玉的死……我会查到底。但在这之前,你务必给我做好冯家主母该做的事情,现在就去梳妆更衣,莫要让人家侧妃娘娘瞧了笑话,正堂里该有的摆设礼节,这些应当不用我教你吧?” 朱氏慌忙收回视线,怯懦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颤颤地点头:“老爷放心。” “给你一个时辰,莫要耽误了家里正事。” “是……” 朱氏回到屋内,自有丫鬟服侍着洗脸更衣,随后又坐在镜前上妆梳头。 镜子里的她,整张脸都是浮肿的。 那是脂粉盖不住的枯槁悲怆,犹如两只耷拉下来的眼皮,任凭怎么强打精神,也黯淡无光。 丫鬟刚要给朱氏再上一遍脂粉,被朱氏拦住了。 “都这个年纪了,还用那么多脂粉做什么?就这样吧……”她对着镜子,木然道。 想她入冯家大门这些年,汲汲营营,不断替自己的一双儿女铺垫经营。 她知道,她斗不过原配夫人留下的那对兄弟。 但也想替自己的儿女多多谋划,能多留一些是一些。 她更不想让他们永远屈居那对兄弟之下。 一样都是嫡出,谁又比谁身份差? 结果到今日,满盘皆输……一双儿女一个都没留下。 来不及伤心,来不及抚慰,甚至都来不及报仇,丈夫便要她收拾好情绪,去迎接府里的第二位皇子侧妃——冯宝心。 下午时分,一架马车停在了冯府正门外。 绣金红帘,青铜八宝,马头的銮铃上还刻着景王府的标志。 几个丫鬟上前候着,将贵人从马车里扶出来,自冯府正门而入,一直往正堂走去。 宝心穿戴整齐,一身丽装。 这可不是冯华珍的旧衣服了,而是刚刚新做的华服。 穿在她身上,更衬得雪肤花貌,瞧着也不输给曾经的冯侧妃。 青丝如云盘成了贵气高雅的发髻,戴了全副的赤金宝石头面,宝心依然轻轻含笑,缓步跨入正堂,对着坐在上首的冯钊夫妇盈盈拜倒。 “女儿宝心,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瞬间,入目之处一片华光璀璨,刺痛了朱氏的心。 她好歹没忘记丈夫的交代,忍了又忍道:“这一路奔波劳累了,快起来吧,好孩子,别多礼了。” 冯钊慈爱道:“多年不见,你也长大成人了,为父很是欣慰。” 宝心羞涩地一低头,又给敬茶:“请两位高堂用茶。” 冯钊自然接过,斯文儒雅地吃了,又对宝心说了好些劝导闺训的话。 轮到朱氏,她的唇飞快碰了一下茶水就放下了,随后让丫鬟捧着案过来,那上头是备好的礼物——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一样墨玉赤金的四宝挂锁,另有一屉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子。 宝心又拜谢,礼数无一不周全。 今日回冯府,为的就是先将宝心的名字记在朱氏名下。 等几日过后封为侧妃,再从冯府宗祠家谱中,将宝心的名字转入皇族玉牒。 说白了,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提前准备,好让接下来的桥段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朱氏很明白,这是丈夫正式接纳宝心的意思。 她恨得不行,却又阻止不了。 从宗祠出来后,宝心又去见了冯钊。 这一次当着朱氏的面,冯钊面色平淡问道:“你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了,方才在家谱之上,宝心被排在了冯华珍后面,算是妹妹。 宝心福了福,道:“父亲明鉴,女儿原本是姐姐贴身伺候的婢女,这一趟偷偷入淮州本就不妥……且姐姐动身之前就染过一场风寒,还未好全就急着出门。那时候……我劝不动,告到太太处,太太也不听。” 她垂眸无奈,“当时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又如何能见到父亲?没法子,女儿只好跟在姐姐身边,寸步不离。” “所以,你就是这么寸步不离的,寸步不离到爬上了你姐夫的床?” 朱氏语气尖酸,极尽刻薄。 第387章 破绽百出 这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装模作样,穿金戴银,代替了她宝贝女儿立在这里,往后她就是高高在上的景王侧妃,是冯家千金,到时候谁还记得可怜的冯华珍? 一想到这儿,朱氏嘴角抿紧,几乎要咬碎牙根。 冯钊并未阻止妻子的失态。 他也没有看着宝心,而是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茶盖轻轻抚过水面,时不时吹了两口。如此气定神闲,是在等宝心的解释。 宝心抬眸,对上了朱氏充满恨意愤怒的猩红双眸,莞尔道:“母亲这话说的……姐姐都不中用了,难道我还能拒绝景王殿下的青睐么?” “当初殿下大婚暂停,他本就为了淮州的案子而忧心烦神,可偏偏姐姐不明白这道理……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打扰殿下,什么同心锁,朱砂信,当真是花样多。若非殿下当时实在无法分心,怕早就被姐姐打动了,只可惜,棋差一着。” “姐姐越是这样,殿下越是不耐。那一日殿下宠幸了女儿,是带了几分醉意,事后女儿也不曾跟姐姐说过什么。后来,还是姐姐病故后,殿下主动说把姐姐的位置给我,让我代替姐姐留在景王府。” 说着,宝心看向冯钊,微微挑眉,“父亲,若是女儿当初做得不对,此时也不能再更改了……可女儿也不愿瞧着太太这般伤心难过,要不然……父亲从堂亲中再另择合适的女孩送去景王府吧?叫女儿留在府里,做个端茶送水的丫鬟也成。” 冯钊放下茶盏:“胡闹,你已入了景王府,岂能如此儿戏?今日寻你问这些,不过是想给你母亲一个交代。对了,嘉玉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一提到这个,宝心顿时花容失色。 “父亲……”她咚的一下跪倒,压低的声线轻轻颤抖着,“这事儿女儿早早就写了书信寄回来的,父亲一无所知么?” 冯钊皱眉:“有这事?” “那日在冰窖发现三哥的尸首,闹得整个御府院都炸开了锅。当时女儿不敢靠近,事后又寻了宫人来问,发知二哥也与三哥关在一处冰窖里!且二哥身上也有伤!殿下后来说……怀疑三哥是被二哥所伤,还问女儿怎么想。” “你如何回答的?” “女儿不敢欺瞒殿下,自然实话实说。我自幼被送进宫,虽不知家中姊妹兄弟如何相处,但既是手足至亲,怎么都不可能互相残杀!他们、他们可是亲兄弟啊……” 宝心惊恐到泪水涟涟。 “那一日事发,女儿就偷偷让人送信回京,想第一时间告知父亲,也好有个人帮忙拿主意。女儿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可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回应,后来便是明妃娘娘重伤,殿下便急匆匆地领着人回京了。” 听到书信二字时,朱氏的掌心忍不住紧了紧。 一时间心乱如麻,她还来不及想出个措辞,只听丈夫传来了府里负责接收信件、拜帖的管事。 细细一问方知,原来宝心说的都是真的。 “确实收到了宝心姑娘的书信,可、可……这些书信向来都是不进府门的。”那管事战战兢兢,实话实说。 宝心是什么身份,冯府上下人人皆知。 说是冯钊的亲骨肉,庶出女儿。 可在府里从来没得到过重视,稍有些头脸的管事都能欺负到她头上去。 更不要说那些个跟在少爷小姐身边的奴仆了。 一不高兴,还不是将宝心当成出气的玩具。 只要不弄死了,谁又会去管她的处境? 宝心本人尚且如此,她寄来的书信又有谁会看呢…… 朱氏早就对这个庶女格外厌恶,与其相关的一应物件全都当成垃圾丢掉——包括这些从淮州寄来的书信。 冯钊又严厉地问了几句,吓得那管事浑身颤抖,终于摸找出了其中一封,双手呈了上去。 书信果真是从淮州寄来的,而且快马加鞭,不到三日就抵京。 信里字字句句所写,都是当日在淮州发生的种种。 宝心没有撒谎。 出问题的,是冯府这边,是朱氏! 冯钊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挥挥手轻描淡写道:“如此草率行事,如何堪当府里的管事?拖出去打一顿,给切结书撵出府!” 管事吃惊不小,忙朝着朱氏求救。 朱氏哪敢开口,喉间发紧到根本无法出声。 这管事是她的人。 只因一封书信,冯钊就斩断她在府里苦心经营的一条线。 自此,冯府门房彻底换了一波,从上到下,全是朱氏插不上手、说不上话的…… 一想到这儿,朱氏眼前发黑。 要不是坐在椅子上,她必定摇摇欲坠,当场倒下去。 死死握住椅子扶手才勉强稳住,她清了清嗓子:“老爷,是妾身管家无方,眼皮子底下竟叫出了这样的事情,要是早点收到书信……” “也不能怪你,府里这么多事情,上上下下都要打点,你也年岁上来了,精神不济也是有的。我瞧你脸色这么不好,这几日又伤心过度,有些事情不如放权去给柔怀或是露梅,她们俩如今也稳重得很,有你在一旁看着,为夫也安心。”冯钊很是体贴,并没有责怪朱氏的意思。 朱氏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柔怀和露梅是冯钊几年前纳的妾室。 一个姓黄,一个姓白。 冯钊乃文人出身,骨子里风花雪月还是改不掉的。 这两个姨娘,一个唤作柔姨娘,另一个便是梅姨娘。 柔姨娘娴静如水,而梅姨娘则自带高洁。 冯钊很是喜欢。 朱氏一时间没想到该如何应对,只能顺着丈夫的话点点头。 “还有一事。” 冯钊让宝心起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你在御府院的时间也不短,可有听过什么旁的话么?” “父亲指的是……” “比如,什么香艳旖旎的,事关你二哥与平川公主的事情。” 这话一出,宝心大吃一惊,眨眨眼睛,脱口而出:“父亲怎么会知晓?!” 刚说完,她忙又懊恼道,“父亲勿怪,这事儿实在是不能说出去,女儿发现时二哥已经时常出入公主殿下的偏殿了。” 第388章 早点铺子 宝心一张脸涨得通红,羞于启齿,又不得不说。 “那位是金枝玉叶,女儿的身份又如何能与公主相较?发现这事儿,女儿也想过写信告知父亲,可……淮州到京城,路途漫漫,万一要是叫人看到了,岂不是害了二哥?” 她叹气摇头,“女儿也想着,或许二哥与公主殿下当真有情……且景王殿下也没有开口,那就更没有我说话的地方了。” 这是实话。 难不成要宝心直接去跟冯成康说,你这样做有辱家族门楣,令父亲面上无光吗? 就算宝心愿意,人家冯成康会听才有鬼。 冯家好好的儿郎,却成了公主殿下的玩物。 这要是传出去了……冯家上下都要蒙上一层阴影。 细细端详了宝心一会儿,冯钊收回视线:“这事儿你做得很好,往后谁问起来你都要一问三不知,安心做你的侧妃即可。” “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朱氏心情复杂地轻叹一声。 送走了宝心,夫妻二人谁也没说话。 不一会儿,柔姨娘送了亲手做的梨汤来献给他们夫妇二人。 冯钊便顺势去了柔姨娘的屋子。 手边的梨汤渐渐冷却,朱氏都没有动一口。 身边的玉嬷嬷心疼不已,劝道:“太太今日什么都没吃,将就用一点才是,瞧您的脸色多难看,老爷见到了该心疼了……” 朱氏嘲弄地苦笑:“心疼?方才坐在这里许久,他可有正眼看过我一回?夫妻多年,他有多冷血冷情,没人比我更清楚。我的华儿和嘉玉都没了,他连哭都不让我哭一场,丧事都不准办。” 玉嬷嬷吃惊不小:“这是老爷的意思?” 朱氏无声地点点头:“我让人去备黄纸蜡烛,打算寻京里最好的班子来料理这事儿……人还没出府门就被打回来了,说是老爷吩咐了,近几日要有喜事登门,白事不得相冲,让缓缓再说。” “可咱们三爷……” “嘉玉已经下葬了。” 这下轮到玉嬷嬷说不出话来。 一切安排得太快太利索了,一点没给人反应的机会。 望向自己的主子,玉嬷嬷心疼不已,可又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抚。 “从嫁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心里没我,唯一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大约就只是那个早死鬼了!” “太太,您小声点些!” 玉嬷嬷慌了神,忙不迭地拦着朱氏,“如今您还在府里,再不济,还有个记在名下的女儿呢!您可要保重您自己呀!” 朱氏顺势倒在了她的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又是一日清晨。 京城的夏日远比淮州来得清爽干燥。 晨起没有薄雾,没有朦胧,只有一片金灿灿的光照。 平川公主睡得迷糊,呢喃着问:“什么时辰了?” 外头听枫回话:“还早呢,殿下,还未到辰时。” 很快,点墨又匆匆进来回道:“殿下,盛娘子一早便从偏门出府了,说是要去吃什么早点。” “她身边带人了没有?”平川公主一下子惊醒。 “带了一个,就是那位身手不凡的女护卫。” “那便好……” 平川公主松了口气,重又软绵绵地瘫下去,口中又埋怨了两句,“什么早点能比得上我公主府里的饭食?这盛娇……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没眼光。” 街道一侧,盛娇正领着星女往前走。 星女好奇地张望,似乎对一切都很感兴趣。 盛娇奇了:“你不是跟着江舟的么,他没带你来过京城?” 星女:“我不是贴身护卫主子的,一般都在淮州、永州、还有安州一带替主子做事,从前倒是进京过两回,可每一回都很匆忙,像这样能在街上闲逛的,是头一回。”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能跟在主子身边贴身护卫的,唯有晖聿一人,我们主子身边可没有旁的女子哟。” 说完,她多看了盛娇两眼。 可惜,盛娇就好像没听懂似的,点点头开始给她介绍起街道两边的小吃。 “京城的早集很有特色的,尤其这条街,远离富贵之地,反而有更多的市井气息,这儿的早点均出自平民之手,既实惠又好吃,一会儿你多尝尝。” “好。” 盛娇领着星女,来到了一家早点铺子前。 堂屋里头已经坐满了人,来来往往的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吆喝声此起彼伏。 铺子外面还设了桌椅,供客人们在外用饭。 刚好空出一张位置来,盛娇便与星女落座,盛娇问了星女的口味喜好,点了豆花、油条,还有一份油烹过的煎饼。 这时,一粗布宽衫的男子扯着洪钟一样的嗓门叫嚷起来。 说的不是官话,而是京城的方言。 “小娘子好大的派头!我家老爷让你早起先送一份过去,偏你推三阻四地不肯去,倒是在这里忙得红红火火,是不把我们老爷放在眼里么?!” 这人身后又齐刷刷站出好些小厮,一副要与对方干架的模样。 众人一时间都忘了吃饭,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有热闹看,谁还顾着用饭呀! “哎哟,我说孙大爷,早起过来用饭便用饭,这么大嗓门也不怕把自己给喊累了,你轻声点说话,我听得见的。” 一轻快娇媚的声音在说话,由远及近,从那堂屋里头走出一年轻女子。 见她做妇人打扮,略黑的皮肤,却生了一双多情深邃的桃花眼。 眸光流转,浅笑嫣然,打情骂俏对她而言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但见她着粉色上衫,腰间系着一条水青的带子,长长的一角顺着裙摆垂下,走动起来风姿盎然,更显得腰肢灵动。 端着一盏茶捧到那人跟前,她弯唇一笑:“孙大爷一早能来,是我金娘的福气,这么大的太阳晒着,孙大爷肯定口渴了,不如先吃一盏茶去去火,没的让自个儿身子不爽,我要是心疼了可怎么好?” 望着她那风流妩媚的模样,男人便是有再多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他带着轻浮笑道:“金小俏,你少跟我溜须拍马的!爷问你的事儿,你快点给爷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