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替身顶罪?我干脆上位掀翻全家!》 第1章 死囚 雪夜,监牢。 风携着几粒雪花越过那狭小的窗孔,夹杂而来的冷气竟在瞬间与这牢笼中的沉沉死气融为一体。 “三司的审判结果今早已呈到了圣驾案前,今上也同意了沈国公的奏请。宋隋珠,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惹上沈家,害死了沈国公唯一的女儿。” 昏暗的牢房内,那个单薄的身影蜷缩成一团,靠着冰冷的墙壁,似在瑟瑟发抖,凌乱的长发肆意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她的眉眼,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轮廓。任谁也想不到这狼狈的身影竟是当初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华阴侯府嫡女——宋隋珠。 “沈家三代为国建功,颇得盛宠,今上圣恩,封沈清嘉为郡主,为其赐婚,可不料才不过几日光景,她便死于你手,沈家如何不怒?” “如今北边动乱,今上还需着沈家镇压边陲,军中将士皆都受过沈老国公的恩惠,若惹起动乱这不是今上想看到的局面,便只能用你的性命熄灭军中的怒火。” 陆砚修望着蜷缩在牢房一角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说了这么多,甚至刻意拔高了语调,可牢笼里的那人始终未有反应,一切像是与她无关似的。 左手似若无意地拨弄了一下右手指间的指环,陆砚修低垂眼角,声音也冷了几分,“明日,诏书便会下达此处。宋隋珠,三日后便是你的死期。” 牢笼内,一片死寂。 当真无畏吗?抑或是已经步入了绝望? “这封退婚书是林家要我给你的,内容已经写好了,你只需要签字就行。”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来。 “说到底,你和林羡并无什么情意,不过是长辈定下的婚事,而今你做出杀人这样的事,自己主动提出退婚,也算是全了你的体面,林家也会记得你的好。”见笼内之人未动,他又继续道。 “便是你不写,这门婚事也算不得数。”终究他有些不耐烦了,话语更加凉薄,“你应该清楚,没有人愿意接纳一个心思歹毒的女子,更何况是一个杀人犯!” 陆砚修说完便觉无趣,正欲转身,牢笼内却有了动静。 “我不是……”沙哑的声音自笼内传来,那个单薄的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松软的手掌早已握紧,似乎在挣扎着。 “什么?”陆砚修冷漠地望着她。 “我不是杀人犯,我没有杀人!”女子猛然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盯着他极力地说道。 那个沙哑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些刺耳,陆砚修冷笑了一声,“宋隋珠!”他想取笑她,可刚开口便被她接下来的话所震惊! “我更不是宋隋珠!”她似乎用尽了力气强调,一双眸子也因激动变得血红。 陆砚修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我不是宋隋珠。”她又握紧了双手,盯着陆砚修,一字一顿道,刚说完,便忍不住一阵干咳,似乎嗓子难受得紧。 一贯冷静的陆砚修都忍不住微微蹙眉,竟觉得有些可笑。他想不出她竟然为了活命找出这样的理由,知道没有人可以救她,便想通过否认身份来自保吗? “你说你不是宋隋珠,那你是谁?”存着一丝戏弄之意他问道。 那你是谁? 那四个字仿佛一拳重重地打在她心上,原本绷直的身体竟再度松软下来,靠在墙角微微颤抖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扑闪着,聚集了泪花,她强忍着咬紧牙关,泛起一丝苦笑。 她是谁? 她不是宋隋珠,她又该是谁呢? 是三年前那个被宋家拾回家的乞儿?还是当了两年多替身的宋隋珠,抑或是这两个月以来宋家给她取的新名字宋今禾,一时,她竟不知自己到底是谁了! 三年前,宋隋珠突然消失了,为了不连累侯府的名声,宋家竟在无意间寻到了与宋隋珠有几分相似的她,从此她便成了华阴侯府的嫡小姐宋隋珠。为了不让他人怀疑,宋家几乎不让她出门,若是出门,也是带着面纱出行。直到半年前,宋隋珠突然又回来了,她才开始有了自己的名字——宋今禾! 那天,府内的丫头们说她诅咒宋隋珠不该回来,抢走了她现有的一切,母亲听信了这些谣言,便把她关进柴房,她在柴房里呆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等到有人卸了锁、推开了门,一束光投进了屋内,看着光芒中的那人,她眼里多了一丝希冀,她想他是来救她的,可他只是看着她说道:“今禾,珠珠无意间把沈清嘉推入了水里,由于抢救不及时,沈清嘉没了,现在只有你能救珠珠了!”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光似是没了。 她那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也就此断了。 原来,从始至终,宋家只把她当作宋隋珠的替代品。现在沈清嘉死了,沈家要宋隋珠赔命!宋家舍不得宋隋珠去死,就只能让她这个替身去死了! 多么可笑啊! 可是,凭什么呢?她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仍是不甘地握紧了拳头,咬紧牙关道,“我不是,我不是宋隋珠,我是……” “隋珠!”一个声音打断了她!那人似疾风骤雨般地突然出现在这寒冷的监牢中,厉声喝止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自己犯了错还想连累整个侯府吗?你忘了母亲怎么对你说的了?” 视野里的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他神色急切地质问着她,眼神中暗含警告,一贯冷静自持的他眉目间竟难得的多了一丝怒意。 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她不禁回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那个冬天,他也是披着一件白色大氅,雪花随意地洒落在他的身上,泛着淡淡的银辉,仿若晨辉中的一缕光芒,他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向她伸开了一只手,“你愿意随我回家吗?” 她信了他的话,她以为自己从此有家了,可最后却是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了地狱——要她替宋隋珠去死! 所以,他又凭什么生气? 第2章 她是谁 她抬眼瞧了瞧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她那名义上的‘兄长’宋知舟终于来看她了,自她被关押以来,整整半个月,宋家竟无一人来看她! 她原本想着,若不是宋家,若不是他,那年她便在寒风中冻死了,这条命还了他们也好,可谁知他们这般薄情,好歹她此时还顶着宋隋珠的名字,至少在外人面前做个样子也该来看看她。 三年啊,原来,三年的亲情都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母亲?”她轻声呢喃,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十分陌生。 宋知舟这么急冲冲赶来,怕是宋家得了消息,知道陆砚修来审问她了,害怕她道出事实,这才赶忙来堵她的嘴吧! 宋知舟看到了她的眼神,不由得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软了软声道:“隋珠,你放心,我和父亲都在想办法救你,你多忍耐些!” 他总是这样,轻言细语地说些好话便让自己忍耐,从宋隋珠回来以后,他便总是说着:“珠珠这些年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今禾,你要多谦让些她,她的性子从小便被长辈们宠得娇气了些,这会儿知道府里多了一位宋小姐,心中总是不顺的,你莫同她置气,你多忍耐些!” 是啊,忍耐一些,这三年她还不够忍耐吗? 为了讨宋家所有人喜欢,她费心费力地做尽一切让他们开心的事情,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来自宋隋珠,所以更不敢张扬,甚至在宋隋珠回来以后,她还想着怎么讨好宋隋珠,哪怕宋隋珠打骂了她,宋家都冤枉了她,她也只是忍着,难道她还不够忍耐吗?如今已经忍耐得快要没命了!难道她连活着的权力也没有了吗? “宋小侯爷倒是来得真及时,”陆砚修冷眼瞧着,语调散漫,“莫不是怕在下会对令妹做些什么?” “陆少卿何出此言?在下只是恰巧来看看舍妹,倒真不是刻意打扰陆少卿判案的!”宋知舟不紧不慢道。 “这桩案子我可判不得,一切已有今上做主,只是这宋小姐关了大半个月,倒从未有人来看她,我不过来了不到一炷香,小侯爷就来了,你说算不算巧合呢?”陆砚修沉声回复,似若漫不经心。 “陆少卿是怀疑我侯府吗?家中长辈无非是怕触景伤情这才未曾踏足于此,心中却从未有一刻放下此事,我们定会想办法营救舍妹的!” “是吗?就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个‘舍妹’了?”陆砚修意有所指。 “你!”宋知舟一时语噎,正欲再开口,又听一个明亮淳厚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吵什么?”那人也是急急忙忙赶来,一身的意气风发,俊朗的面容此时却不由皱起眉头,“阿砚,好端端的你与小侯爷吵些什么?” “这就要问宋小姐了。”陆砚修看了来人一眼,随即微微侧眸,目光扫了扫牢中的女子,“她刚刚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没有杀人,她不是宋隋珠!” 林羡听闻此言,不禁勃然大怒,指着牢内的女子道,“宋隋珠,你自己杀了人,竟然还不承认!如今还想着否认自己的身份,怎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自己是今禾妹妹了!” “阿羡!”宋知舟马上打断了他。 陆砚修却忽而来了兴趣,“今禾妹妹?这是谁?” 林羡自知多嘴,却还是解释了一句,“宋家一个远方亲戚,前不久也被接回了京都,听说她父母已故,宋老夫人念着曾经侯府势微时,她父母曾帮过老侯爷,便把她接了过来,没想到样貌竟与宋隋珠有几分相似,宋家便认她做了义女,取名宋今禾。” “阿羡,你多言了!”宋知舟眸色昏暗,面色多了一丝不满。 “这又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我表兄也不是那种造谣生事之人!”林羡并不在意地说道,又瞪着牢内的女子继续道,“宋隋珠,你自己做的恶事连累了全家的名声,如今还想诋毁整个侯府吗?你想说自己是今禾,你也配?你二人除了容貌有几分相似,你哪里比得上她?今禾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会是你这般的恶毒心肠?你这个杀人犯!” “再说,你家兄长就在此处,难不成他不认识自己的亲妹妹,听说半年前你还去慈安寺清修了一段时日,我原以为你会有所长进,改改你的性子,没想到你现在更加变本加厉,不仅学会了杀人,还学会了撒谎?你害了侯府的名声还不够?还想连累整个侯府跟你一起死吗?” 她听着林羡在那滔滔不绝地说着,莫名觉得有些可笑,他把自己说得那样好,可自己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认不出。 三年前,林羡随军出征,来侯府辞行,正巧在后院中遇到了刚来的她,那时她还不懂得怎么伪装,所以林羡一眼便认出她不是宋隋珠,她便只能说自己是宋家的远方亲戚,好在没几天,林羡便离了京,也就没有什么交集。前不久,林羡回了京,正好宋家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这才在林羡来侯府时,圆了谎言。他与她不过是见了几面而已,扯不上什么真情假意。 所以林羡说的那些她根本就不在乎,她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宋隋珠,她又凭什么承担她的那些骂名! 可林羡并不打算放过她,仍是继续怒声呵斥道,“这些年,你兄长到处修建善堂,收养难民乞丐,才让侯府的名声日益显赫,你倒好,一朝就让百年侯府的声望毁于你手,你难道不觉自己很可耻吗?” 他又继续说了一句诛心之言,“你和你的兄长相比可真是天差地别!” 是啊,天差地别! 若不是身份的差别,他们又怎么有机会来践踏自己这一颗真心,她自问除了身份她的一颗真心比他们任何人都高贵。 只是,直到此时此刻,她仍然想问问那个人,那个林羡口中光风霁月的君子,她名义上的‘哥哥’,她固执地走近那人,隔着木栏栅望着那个白衣男子,目光深邃而又偏执,“你说,他口中的那人是我吗?” 第3章 承认 宋知舟回视着她那如深潭般死寂的目光,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眸色晦暗地看着她道:“隋珠,我知道你在怨哥哥,也怨父亲母亲就这么把你送了过来,可你杀了人,就该认罪。我知道,这狱中的滋味并不好受,你再忍耐忍耐,我和父亲会求今上宽大处理。”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惨淡的面容竟多了几抹泪痕,她竟然对他还抱有期待,简直十分可笑,她微微后退了两步,轻轻晃动着脑袋,摇了摇头,“不,我不是……” 她多么想说她不是宋隋珠啊! 可是她还没有说完,她注意到了宋知舟掩藏的袖中突然露出的一角,那是一个染血的草编蚂蚱。 她的面容瞬间苍白如纸,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戛然而止,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恐惧之感涌上了心头,堵住了她的喉咙…… 眼前的人突然间是那么陌生,曾经那个让她心安的人如今给她带来的竟然是无尽的恐惧! 他在威胁她,用那些跟她一起成长的乞儿威胁她! 猩红的眸,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那人,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的颤抖,就连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微微颤栗着…… 陆砚修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不禁蹙眉问道:“你不是什么?” “我……”眸光闪动着,一滴泪滑落了下来,“我是……宋隋珠!” 她无奈的回答,似认命了一般。 宋知舟在让她选择,用十几条性命来要挟自己,她死……或是他们一起死! “你再说一次!”陆砚修声色不由冷了几分,“本官没有听清。” “我是宋隋珠。”她再无任何挣扎。 “怎么?宋姑娘这是在戏弄本官?”陆砚修不满地看着牢内的女子,语调刻意落在了“戏弄”二字。 扑通! 她跪下了,低垂了眉眼,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哽咽,“是我……我胡言乱语,我……我只是气急了……只是想活命,是我错了!是我该死!” 宋知舟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地眉头微拧,仿若有一根线在他心上拉扯着,竟有些隐隐作痛,她承认自己是宋隋珠,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呵!”陆砚修冷笑了一声,眼神似是无意的撇了宋知舟一眼,又盯着牢中的女子道,“看来宋姑娘这是想通了?” “是我错了!是我该死!”她只是麻木地重复这句话。 宋知舟藏起了那只他不自觉拽紧的拳头,强做镇定道:“家妹一时糊涂,犯下这等错事,如今又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中,难免有些不知所措,胡言乱语,还望陆大人勿怪!” “看来,是我高估宋姑娘了!”陆砚修轻哼了一声,眼神充满凉薄之意,“宋隋珠,宋姑娘,今上下令把你关在大理寺,也是为了在结案前保全你的性命和案子的公正,我大理寺一向很少关押犯人,绝不会出现牢中伤人事故,更何谈关错了对象。你说出这样的话,难不成是说本官看管不力,让人浑水摸鱼,走脱了真正的宋隋珠。” 陆砚修俯视着她,眼神更加无情,“这样的话,我希望你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否则,本官很难保证姑娘这三天的安全。”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二位还请自便。”这话便是对宋知舟二人所诉,“在下就不奉陪了!” 望着陆砚修离去的背影,宋知舟的眸色深了几分,他知道陆砚修一定听出了什么,甚至离去时的话也是在提醒,提醒着女子,也在敲打着自己。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又何尝会让身旁的女子赴死呢? “隋珠,别跪在地上了,起来吧。”宋知舟试图安慰她,“你莫怕,我会救你的。” 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眸子里早已没了生机,像是行尸走肉般呆呆地伏在地上。 宋知舟看着这样的她,不知为何,心里竟多了一丝难受。再怎么样,她也在侯府生活了三年,他又何尝不是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只是珠珠从小娇生惯养,这三年在外一定吃了不少苦了,再送到这里他哪里舍得。 “宋兄,你还管她做什么?宋隋珠杀了人,本来就该偿命。”林羡仍是不管牢中女子死活的说道,“再说,你又不止她一个妹妹,宋家还有好几个女儿,而且不还有今禾吗?虽说关系远了些,可今禾明理又大度,她跟你才更像真正的一家人!” “够了!”宋知舟面色不由多了一丝怒意,”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刚刚听到那陆砚修是来帮你退亲的?你们林家想要和我侯府退亲?“ “那是我母亲请表兄帮忙的,不过我确实不想娶宋隋珠,她从前就那样嚣张跋扈,如今又成了杀人犯,谁愿意娶她?若你们宋家非要嫁女儿过来,就让今禾过来!今禾又乖巧又懂事,若嫁入我林家,倒是省心不少,跟我在一起也是十分般配的!”林羡说着说着不禁陶醉其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宋知舟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怒火,眸色不禁冷了几分,“你在胡说什么?便是珠珠不嫁你,也轮不到今禾!况且就今禾的身份,你们林家会让她做正妻?” 林羡一时语噎,“反正我不会娶宋隋珠的,她马上都要死了……” “林羡!”宋知舟再也控制不住地说道,“宋隋珠是我妹妹,她再如何不好,也是我华阴侯府的嫡女,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滚!”冷不丁的,从牢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 宋知舟转眸,确认那个声音是伏在地上的女子传出来的,他知道她此刻一定怨极了他,微凉的痛感在他的心口逐渐蔓延开来…… “唉!”他叹了口气。 罢了,待救了她出来,再哄一哄,她总会原谅他的。 他想着,随拉着林羡离开了这所牢狱。 一切又恢复成最开始的平静,抑或是死寂。 牢房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她蹲坐在墙角,继续一言不发的望着那狭小的窗孔,寒月凄冷,如此刻她的心情。 从此刻起,她便只能是宋隋珠了! 第4章 新生 “进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有人打开了牢笼的锁链,她微微睁眼,便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囚犯走了进来,高大的身躯投射出的恶魔的巨影笼罩了她整个世界。 一旁的两个狱卒小声地议论着:“张哥,这样不好吧?” “你管她呢,反正有人看这宋小姐不顺眼,什么侯府千金,到了这里你以为她还能活着走出去吗?”那人不以为意道。 要将她逼迫至此吗? 可是她本已没了活下去的勇气了啊,她又怎能因她一人而牵连大家! 她少时失忆,自她沦落为乞儿后便是随着那老乞丐一行人一起活动,若非他们,她也不可能坚持那么久,怕是早就饿死了。 救她的老乞丐冻死前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她能照顾好那一群小乞儿,那场风雪来临时,她将唯一要来的食物给了最小的乞儿小芋头,自己已是饿的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追随老乞丐而去时,宋知舟出现了,救了她,也救了大家。 她一直将他视作自己生命的光,少女懵懂的情愫也在不知不觉中渐生,明白时,却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她知不可能,也害怕连兄妹都做不成。 可如今方知从前种种,不过是她自欺欺人,她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一个随时可被舍弃的替身罢了…… 他们还想如何呢? 她默默摘下头上仅剩的素钗,拽在手心。 不为求生,只为求死。 她已经无路可退了啊! 就在那人将要欺身上前时,一枚箭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那囚犯的后背,一身血溅在了女子的脸上。 那人身躯倒下的那刻,她瞅见了眸光森寒的陆砚修。 浓黑的眉头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像冬夜的星光一样冷峻明亮,带着森冷的寒意,那只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他直接反手一巴掌直接击向了一边的两个狱卒,疼得他们呲牙咧嘴。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想死吗?”声音中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那二人早已跪下求饶道:“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听上面的吩咐而已!” “上面?哪个上面?本官怎么不知?”陆砚修神色更冷,目光直逼二人。 “是……是林小将军。”其中一人欲哭无泪道。 “我大理寺的人何时听镇北将军府的吩咐了?”陆砚修冷哼了一声,冷峻的面容上再也看不出一点儿暖意,“去找寺丞领二十棍,然后滚出大理寺!” “大人!大人!小的知错了,还请大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一人还欲求饶,却见陆砚修径直走进牢中,一脚踢开了女子身旁的死囚,撞开了牢门,砸在了那狱卒脚边。 “再说一句,这便是下场!滚!” 二人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冷汗直流,不敢多言,起身就跑,再也不敢求情。 牢中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陆砚修转过身来盯着蜷缩在墙角的女子,“宋姑娘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眼前的女子仍是沉默着不发一言,只是身子稍稍放松了下来,靠在墙角。素簪从手中滑落,手心不知何时已被刺破。 “看来宋姑娘是心存死志了!”陆砚修垂眸看着她那流血的手说道,眸中多了丝难辨的情绪。 她没有辩解,只是平淡地开口,“大人无需再问了,该说的我已说了,我是宋隋珠,所有的罪我都认!” 陆砚修仍是不死心地问她,“你可想清楚了?本官可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时赶到救你!” 闻言,她似是动了动,伸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 她并非不可以死,但不愿那样屈辱地死去。 “大人曾经说过大理寺纪律严明,绝不会出现牢中伤人事故。”她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血迹幽幽地说道。 “所以?”陆砚修挑了挑眉。 “看来世事并非由你我决定。”她只是淡然地回答,似已超脱了尘世。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幅度,眸中似是多了一丝兴趣,“却是如此,所以宋姑娘想要求死也怕是不能如愿了!” 那一直被他拽在另一只手上的诏书忽而被高高举起,他站直身子高声道: “宋隋珠听判!” 女子似有一瞬间的茫然,忽而想起什么,跪倒在地上,俯首听判。 “上令:孤闻沈公之女沈清嘉不幸早逝,概因与华阴侯之女宋隋珠戏耍时溺水而亡,虽宋女有过,然有华阴侯以丹书铁券免其罪行,今判宋女在沈清嘉灵前跪守七日,诸怨皆消。另追封沈清嘉为德佳郡主,特赐丰县以作封地,可建祠以享百姓香火,令行。” 陆砚修念完,合上了诏书,盯着跪在地上死气沉沉的女子道:“恭喜,宋姑娘,你可以活下去了!” 她闻言,原本死寂的眸子似乎亮了一下,渐渐地直起身子来,仰着头定定地盯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男子,似乎在确定什么。 “这里已经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了,你可以出去了!”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可以活下来了! 就在她放弃了挣扎之后,她又有了生的希望。 她缓缓地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四肢却早已僵硬麻木,还未直立的身子差点儿又跪倒下去,一只手接住了她…… 她错愕地抬眸,却对上了那深邃而明亮的目光,陆砚修平静地说道:“走吧,想必你的兄长已经在外面等着你了!” 胳膊上传来的一瞬间的暖意,让她那原本沉寂的目光又清亮了些许,微微侧眸,她极力地张了张嘴,还未还得及说些什么,男子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闯入到她的世界,在她的鼻尖萦绕。 “人生如棋,步步惊心,一切犹未可知,不若做自己的执棋者。”那人凑到她耳边,问道:“现在,你知道你是谁了吗?” 低哑而磁性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清风,回荡在她耳内,荡涤着她的心灵…… 她的呼吸瞬间一滞,眸子里有万千情绪闪过,终于,她沉下一口气,“当然。” 她退后了一步,屈身行礼,“宋隋珠,多谢大人。“ 陆砚修却轻声笑了一下,眸子里难得的多了一丝笑意。平日里他见惯了女子对人行礼时的模样,可宋隋珠因着四肢僵硬,所以此时的动作,却不免有些滑稽。 所幸,她能明白,这是再好不过了。 “宋姑娘,接下来的路可并不好走,你可要想清楚了!” 她当然知道,顶着一个杀人犯的名义活下去或许会比死了还要遭受更多的罪,可只要活着,她就还有机会能改变这一切。 虽然并不清楚宋家为何又愿意救下她这颗弃子,可既然她活了,她就再也不要当任何人的替身了。如今她已摆脱不了宋隋珠这个身份,既然他们非要让她做宋隋珠,那么以后这个名字就是她的了,跟从前的那个女子再无任何关联,此后宋隋珠是她,也只会是她。 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似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拂去。 好在陆砚修看出了她的窘迫,让她离开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发髻和面容,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走出牢狱的那一刻,阳光竟有些许刺眼,她伸手挡着,却又享受着这久违的暖意。 她活着出来了! 不过半个多月,她仿佛走完了一段人生,而今,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第5章 阿兄,莫要认错身份了 “阿兄,她出来了。”宋景玉努了努嘴,望着那走出刑狱的身影说了一声。宋府嫡系并不多,府中除了宋侯爷这一脉就是宋景玉的父亲,还有身在宫中的惠妃,宋婉莹。据说,宋侯爷还有个同胞兄弟,只是二十多年前人便没了。 如今,年轻一辈中的嫡系也唯有宋知舟和宋景玉两个男丁。他二人来接自己,也算是看得出宋府的重视了,若是从前,她怕是会感激涕零,而如今,她却知道只怕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她还要去沈国公府守灵赔罪啊! 若是轻视怠慢,不管不顾,任她独自前去,只怕今上那里也不好交代! 宋知舟忙快步向前,暖声安慰道:“隋珠,没事了!”他说着,一只手已是抬起,想摸摸她的头以示宽慰,从前,每次这般,她总是微微脸红地低下头。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靠近,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一双红红的眼睛,不知是冻得还是怨愤,怨吗?自然是怨的,可是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我有些冷,先上车了。” 到底,她还是不能平静地面对眼前这个人。 只是说完,她便向马车的方向而去,甚至不愿再瞧他。 “宋隋珠,你这是什么态度?”宋景玉却已不满,“你怎么跟阿兄说话的?” 宋知舟抬起的手变成了阻止,“罢了,关了那么久,隋珠的心情难免不好,莫要多说了!” 宋知舟忙跟着上前,看着即将上车的身影道:“阿兄知你委屈,等从国公府出来,阿兄再补偿你!” 她闻言,停下了前行的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可以……不去国公府吗?” 她垂着眸,像是随口一说,宋知舟却蓦地一怔,入狱前,她也曾这么问过他,可那是她问的小心翼翼,现在却……平静无波? 就好像,她已经知道他会说出什么答案了。 “这是今上的命令,隋珠,我们也只能听命行事。”宋知舟哑声解释,“你放心,有诏书在,沈家不会为难你的,只是给沈清嘉守七日灵,这事儿一过,你还做宋家的女儿。” 宋家的女儿? 她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果然如此。 隋珠提起衣裙上车了,宋知舟忙伸出手想要扶她,可她竟若无视般,自己爬了上去。 宋知舟有些错愕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心中多了一丝烦闷。 马车行进着,车内的气氛一时冷寂,宋景玉瞪着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盯着车内的女子,面带不善,终于,忍耐不住,“宋今禾,给你脸了是吧?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谁给你的胆子给我们发脾气?” “景玉!怎么说话的?”宋知舟紧蹙眉头,语带不悦。 “阿兄,你还惯着她!”宋景玉嘟囔了一声,“若不是你昨晚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才求得大伯用丹书铁券救了她的命。她现在哪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给我们摆脸色!” 宋知舟并未发言,只是看着女子,若是从前,她听到自己为她求情,一定会满目感激地望着他,并十分担心她给自己惹来麻烦,“我只是跪了一会儿,不碍事的,今禾,你莫多想。” 她似乎有所触动,睫毛微微一颤,原本平静的眸子多了一抹情绪,宋知舟的心忽而跃动了一下,正期待着,就听她冷着声道:“阿兄、堂弟,莫要认错人了,我是宋隋珠,不是宋今禾,若我是宋今禾,那么此刻该去沈府跪灵堂的,就该是宋府里的那位了!” 她冷冷地看着他们刚刚那副期待自己一脸感激涕淋的样子变成了惊异愤怒,就觉得可笑。 难道他们以为她还会感激他们吗? 他们救得从来都不是她,从一开始他们要救的就是他们的亲姐姐! 哪怕最后,他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把她这颗弃子救回来了,可是他们救的仍然不是她,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犯任何罪行,她只不过是为他们的亲姐姐顶罪而已。 若不是他们将她推向深渊,她又何须任何人来救! 如今,他们不还是带着她去沈府遭罪吗? “你!”宋景玉气噎,正欲再说,便见那双冷淡而疏离的目光扫向了他。 “堂弟,按礼数,你该叫我一声二姐姐,宋府百年底蕴,最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她说着,转眸望着一边的宋知舟,“阿兄,我说得对吗?” “今禾……”宋知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再说些什么。 “阿兄,你也叫错了,我是宋隋珠,你的亲妹妹,宋隋珠!”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阿兄,千万不要再叫错名字了!若是被外人听见了,可不好!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宋知舟看着她那镇定而冷淡的目光一时哑然,眸光变得有些复杂,低声道,“是阿兄说错了,隋珠,莫怪阿兄。” 又对着宋景玉道,“景玉,不可无礼,她终究是你姐姐。” “阿兄!”宋景玉似是反应过来一般,更加不满,“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我姐姐!等这次出了国公府,看她还……” 啪! 一巴掌森然地打在宋景玉的脸上,宋知舟眸中多了一丝森寒之意,“叫二姐姐!” 宋景玉捂着脸难以置信,只是对着宋知舟不敢冒犯,随低声不满地喊了一声,“二姐姐。” 宋隋珠目光冷然地看着二人的表演,看来,这一遭之后,他们并不打算放过她。 她可以背着宋隋珠的名字受罪,但之后她又是谁竟还得他们说了算。 可她又怎么可能再如此顺从他们的安排呢? “不是说还要去国公府吗?还是快些去吧!”她已不想再搭理那二人,只想着多休息一会儿,便靠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她很清楚,接下来面对沈府众人的怒火,只怕比起冰冷的监狱,更加难受。 “小侯爷,沈府到了。”车夫无情的嗓音在车门外响起。 宋隋珠随即睁开了眼睛,好在车厢内还是暖和不少,她觉得整个人也恢复了些精神,便径直下车,不再多言。 “隋珠!”宋知舟再一次叫住了她,“你且忍耐几日,过些时日,我们便来接你!” 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她已经听够了!他连送她进入沈府的意思都没有,她还能指望得了什么呢? 寒风瑟瑟地吹着,凉意浮上心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小姐。”已经有人在沈府门口候着她了。 那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冰冷无情,“还请换上这身孝服!” 第6章 不是倒下的时候 “你们沈府什么意思?”车厢内传来低沉的质问声,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怒意。 车窗的帘子不知何时被掀起,可以瞧见宋知舟紧蹙的眉头,带着薄怒的面容,身旁同样坐着一脸气愤的宋景玉。 “见过小侯爷。”那人仍站在高处微微屈身,并无走下台阶行礼之意,“既然今上有令,让宋小姐来为我家郡主守灵,身着孝服有何不可?” “即使守灵,也可穿常服。”宋知舟嗓音低沉,十分不满。 “哦?”那人故作诧异,“可贵府千金这身莫不是故意折损国公府?若不说,小人还以为是哪个乞丐跑到沈府门前乞讨来了!” 直到此时,宋知舟二人才意识到女子仍然穿着入狱前的那身单薄的衣衫,冬日寒冷,倒是闻不着味儿,只是满是尘土的衣衫甚至还有磨损的痕迹,凌乱的长发也在寒风中肆意地飞舞着…… “郡主好歹也是今上亲封,即使前来祭拜的宾客都应注意基本的礼仪,更何况宋小姐是来守灵,虽不要求斋戒沐浴,可连衣衫整洁都做不到,宋府这是对国公府不满吗?”沈府的管家横眉冷对地说道。 车厢内一时安静无言。 “国公府不与诸位计较,还亲自准备了衣衫,小侯爷可还有什么不满的?” 宋知舟的心上似是压了一块沉闷的石头,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只看着那个冷风中单薄的身影道:“隋珠,阿兄一时疏忽了,并非……” 宋隋珠却走上台阶,不曾回头看过一眼,连陆砚修都看得出她冻得四肢僵硬,拉了她一把,可身后这个自己叫了三年的哥哥,一路上只想着他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哪里顾得了她的死活! 她也曾想过开口讨要一件衣服,只是她真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了,她不想再欠他们的情,那就冷着吧! 所以哪怕沈府是故意羞辱她,可这件衣服好歹也能让她暖和一些! 宋知舟眼见得她接下那身孝服,套在身上,就像是冷冷的铁锤敲击着他的胸口,疼痛让人窒息,他却无力阻止。 他终是下了车,追了上来。 “阿兄陪你进府吧!”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宋隋珠未有所动,管家却拦住了宋知舟前进的步伐,“小侯爷,国公府并不欢迎宋家人!” “若我偏要进去呢?”宋知舟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今上有命,宋小姐为郡主守灵,国公府不敢不听,可小侯爷,你若是擅闯国公府,怕是我们只能走一趟京兆尹府了!”管家冷面拱了拱手道。 空气似有一瞬间的凝滞,宋知舟眸光微寒的盯着沈府的管家,“国公府的度量不过如此。既然这样,我七日后再来接家妹!”他冷冷地强调了一句。 复又转过头,一脸温柔地看着宋隋珠道,“隋珠,你再忍忍,七日后我便来接你。” 宋隋珠沉默着,不发一言,半晌,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五指不自觉地拽紧,要想活着走出国公府,她不得不暂时低头。有宋知舟这句话在,国公府的人至少不敢直接害她性命。 “宋小姐,请吧!” 她沉下一口气,终是跨进了国公府。 门吱呀一声关了。 她可以感受到四周非同一般的安静,那些不善的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她早知,这里就是地狱…… 有人早就候在那石桥上,尖锐的声音犀利而无情,“听闻宋小姐蓬头垢面就进了我沈府,要是这般模样冲撞了郡主的英灵可不好,还不帮宋小姐沐浴洗漱!” 寒风无情地刮着,她落入了水中,谁推的她已不重要。 她在水中挣扎着,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林羡,据闻你与宋隋珠早有婚约,你今天过来莫不是为了她?” “喂,沈廉,我可是好心来看你的,你恶心我做什么?”林羡不满地叫道,“我怎会与杀人犯有婚约,你我二府都是为朝廷镇守边关,行的都是正义之事,府中怎会容下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 “我今日可是好心来看你,跟那宋隋珠有什么关系。你不用套我的话,我可是什么都没瞧见!”林羡继续说道。 “你与宋府一向亲近,真的不是求情而来?”那人继续试探。 林羡一脸无语,“我要真是来为她求情,早就来找你了,只是凑了巧而已,谁知道她这会儿来了。真是晦气!” “如此甚好,免得我们做不成兄弟!”那人沉吟着,“不过,我沈府与宋府已是水火不容,你可要想清楚了,与我结交就不要再去搭理宋氏。” “这跟宋府有什么关系,你看这事一出,他们不也没有维护宋隋珠嘛!那宋隋珠自己惹是生非,可宋家人还是不错的,你不要一竿子打死嘛!”林羡好心相劝道。 不错,宋家人是宋家人,她是她。 宋隋珠早已从水中挣扎着爬了上来,好在,她会泅水,不至于被淹死,当然,她相信,国公府到底还是不会直接杀死她。 他们还要继续慢慢折磨她…… 她不停地打着冷颤,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她的肌肤,长发湿淋淋的搭在身前,那些水滴不断地滑落、滴下,此时的她就像水中爬出的恶鬼,听不清四周嘈杂的声音,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活着…… “宋小姐洗干净了,不过这湿漉漉的样子要是弄脏了郡主的灵堂可不好,还是好好待在此处,等衣服干了再进去吧!” 他们冷眼旁观着,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她不能在此倒下。 他们就这样不停地折磨着她。 她不记得自己这七天是怎么熬过的,也许沈府早就期望她冻死了,或者得个伤寒病死了,有时候她病的迷迷糊糊,想要休息一会儿,有人又会把她叫醒,叫她继续跪着,连食物也是偶尔想起了给她一点,他们巴不得她饿死病死算了,可她竟以顽强的身躯坚持着。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她也做过几年的乞儿,寒风、饥饿她都曾经历过,只是没有如此难熬罢了。 毕竟曾经有一个人说给她一个家,让她再也不会经历那些苦难的日子。 只是那人竟亲手毁去了她所有的美好与奢望。 “喂!” 有人一脚蹬在了她身上,她疼得瞬间清醒过来。 “宋小姐,你可不是来这里享福的!今上让你来守灵,可不是让你在郡主灵前睡觉,你是想违反今上的命令吗?这可是欺君之罪!”国公府的奴仆面对着她时并非善男信女,凶恶的嘴脸在这几天展露无遗。 想来,沈府的主人家不想亲自动手失了身份,也担心今上怪责,索性让这些刁奴出手,真有什么好歹也是她自己命不好。 因着皇命,也为了宋知舟手上的小乞儿们,她也只能忍着,等熬过这一次,她要想办法带他们离开,也要找回她自己的人生了! “不过宋小姐命可真好,还能好端端地跪在此处,可怜我们的郡主只能冷冰冰地躺在棺材里,就因为你,国公爷至今没能让郡主入土,好在是冬天,尸身还能保存着,可怜的郡主啊,你怎么认识了这么个蛇蝎心肠的人,害你白白丢了性命!” 宋隋珠只是垂着眼,像是并未听见,轻声问道:“第几天了?” 那刁奴冷哼了一声,“怎么?宋小姐还想离开国公府不成?” 她拿着鞭子使劲儿甩在宋隋珠身上,“你以为你还是曾经那个华阴侯府的嫡女吗?我可听人说那华阴侯府的园子里时常传出些嬉笑声,看来,侯府的人并不在意宋小姐呢!” 她又呵呵讥笑了一声,“也是,若我有这样的女儿,也巴不得她死了算了。” 说完,似仍觉得不解气,又想着再动手。 “行了!”有人喝止了她,是那日的管家,他冷眼瞅着跪在地上的宋隋珠,冷声道,“宋小姐,七天到了,你可以离开了。” 她闻言,直到此刻那些所有的疼痛、难受方才蔓延开来,心底的无奈与憋屈似是瞬间被放大,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源于宋府,所以,她必须回去,亲自了结这一切。 “宋小姐,请!”依旧是那个管家将她请出门外。 甚至连那身孝服也收回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迈出了沈国公府的门槛儿。 门口空荡荡的,她自嘲一笑,也是这几天冻坏了,脑子糊涂了,竟险些真信了会有人来接她。 她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啊! 她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国公府的台阶,继续向着宋府的方向而行,急促的呼吸说明了她的疲劳,她喘着气,视野也逐渐模糊。 漫天风雪,一辆马车徐徐而来。 “宋姑娘,现在还不是你可以倒下的时候。” 第7章 这世上只能有一个宋隋珠 车帘掀起,一个身影从马车中俐落地跳了下来,一只修长的手扶住了她那颤巍巍要倒下的身躯。 只一瞬间,便又错开。 陆砚修望着她那颤抖的身躯,眉头终是忍不住一皱,“宋知舟那日就这样直接送你过来了?”他冷着声问道。 宋隋珠只是哆嗦着,苍白的小脸看着就像枝头轻轻颤抖的花朵,但那坚毅的眼神又是寒冬腊月里不服输的腊梅一般,脆弱而坚强。 他没有多说,只立马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直接披在了她的身上,“雪路难行,披着吧。” 藏青色的大氅罩在自己身上时,她感受到久违的暖意,哆嗦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大氅上还有一丝男子的气息,可她已经顾不得避嫌了。 虽然并不清楚陆砚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又会帮自己,可眼下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 苍白的唇似在颤抖,“多谢大人。” 他点了点头,“这一劫,算是暂时揭过了,可沈国公怕不会轻易放下此事,宋姑娘还需多做计较。” 他那深邃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五官分明的脸庞多了一丝认真,“既然遇上了,便提醒姑娘,你必须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回宋府,谁的车也不能上。”他一字一句地强调着。 她仍是有些恍恍惚惚,眼神迷离地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陆砚修在帮她。 她必须要让所有人看清她的容貌,她要坐实宋隋珠的身份。 毕竟她与真正的‘宋隋珠’虽有七八分相似,可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既然沈清嘉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也遭受了所有的罪了,那么华阴侯嫡女这个身份她也必须要让宋府众人都认下。 离了这个身份,她想带着那群乞儿在京都生存怕是并不容易,即使想要离开,也并非她想就可以。 她向他告辞,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向着华阴侯府的方向而去。 待她走得老远,车内方才传出一个淡漠而懒散的声音,“倒是个坚韧而聪慧的女子,希望她能带给我们点儿小惊喜吧。” “这件事,是我一开始疏忽了。”陆砚修忽而对着马车带着歉意说道。 车内人咳嗽一声,“阿砚,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此事非你之过,宋家早就做了准备,毕竟世间相似之人确实难寻,没想到宋知舟竟有这般远见。” “若非为我,殿下也无须隐忍,此时若华阴侯落马,就可斩去四皇子最大的助力。”陆砚修不觉中握紧了拳头,眉间多了一丝阴沉。 “本宫答应了姑姑,要照顾好你,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已是十分委屈你,此时,若闹出此事,无非是闹得大理寺与华阴侯府鱼死网破罢了,我与老四都讨不得好。” 车内迟疑的声音继续传来,“况且……他二人容貌相似,只要华阴侯一家一口咬定她就是宋隋珠,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顿了一顿,车内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今日特意来提醒她,也是有了计较吧?” 陆砚修点点头,沉吟着,“既然宋家想让她替代宋隋珠,那我就不妨帮她坐实了这个身份,这世上只能有一个宋隋珠!有她在,或许能搅浑宋府这一滩水。” 忽而他眉头一皱,却又迟疑了一下,“只是……若要保住那假宋隋珠,可就得罪了沈国公。沈国公可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我怕因此而牵连殿下。” “你可知道父皇原本有意为老四和沈清嘉赐婚?”那人微一停顿,又道,“可沈清嘉一死,不仅这门婚事没了着落,还成功挑起了沈宋两家的矛盾,看上去最大的得益人是谁?” “是殿下。”陆砚修平静无澜地回答。 “你从没有问过本宫,是不是心里也觉得这件事也跟本宫有关?” 陆砚修眸色微沉,只低声道,“我从未这般想过。” 那人叹了口气,“沈国公为人老道,征战多年,自然善于谋算,明面上他绝不会与宋家就此为敌,可他也定然不会放过宋隋珠,即便此事父皇有令,你若决心帮助此女,也需把握好分寸。” 陆砚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他不怕沈国公误会,但也不想过多牵涉,所以宋隋珠接下来如何,只能看她自己了。 随即,马车继续前行,只是走了一段儿,外面的车夫道:“宋家的马车走那边过去了!” 陆砚修微微蹙眉,眸色多了一丝忧虑。 车内那人见他如此,随笑道:“既然要帮她坐实身份,就去看看吧。” 陆砚修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独自追了上去。 “宋隋珠。” 闹市之中,宋隋珠仍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行,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呼唤自己,她回眸望去,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而那人立于其间,身影似山间松柏,目光似静水深流,穿梭而来。 他看着她,又叫了一声,“宋隋珠,华阴侯已派车去沈国公府接你了,你独自乱跑什么?” 他虽是质问着,但宋隋珠却明白,他刻意大声宣告着自己的身份,是要让所有人都认清自己的面容。 “我从国公府出来,没有见着马车,便想着自己走回去。”她似在解释道。 陆砚修点点头,颇有些欣慰她能够听得懂自己的意思。 随走近道,“既然你人是我大理寺从宋府接走的,如今便由本官亲自送你回宋府!” “多谢大人!”她已经不知对他道了多少声谢谢。 周围的人早已低声议论,“原来那就是华阴侯府的千金啊!” “是啊,听说前段日子她可杀了人呢,没想到还能活着走出来!” “死在这些权贵手里的人还少了?你以为还会像我们小老百姓一般,真的杀人偿命呀!” “可听说那死的可不是一般人啊,据说是今上亲封的郡主,这么高位的身份死了都没个说法啊!” “这算什么?也不看看这华阴侯府背后站着的谁?” “谁呀?”有人疑惑道。 “华阴侯的姐姐可是当朝的惠妃娘娘,据说与今上情谊颇深,十分得宠,而且还有四皇子给他们做主!到底沈家可没人在后宫吹枕头风!” “呸呸呸!你小心被官兵听到了,命都没了!” “这不说着这宋府千金吗?长得倒是秀美,没想到心肠这般歹毒!” 第8章 又不是不管你 路上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些话若是不想听,就不必在意。”他的声音冷冷的,说的却是安慰之语。 她点点头,“我知道。” 国公府与宋府实则并不远,但中间隔了几条街,加之宋隋珠此时又处于病弱之中,所以走起来极为漫长,一路上,二人就隔着一小段距离,脚步一深一浅、一前一后地走着。 日暮西沉,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宋府门前。 陆砚修回过头来,“宋姑娘,宋府到了!” 却微微一愣,他见宋隋珠一步一步小心地踏在他走过的脚印上,心中说不上来多了一丝什么感觉。 宋隋珠闻言,停了下来,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脚上,随即低垂了眉眼,解释道:“风雪较大,路有些滑,所以……” 陆砚修回过神来,神色缓和了几分,“无事,宋府到了,我就送到这里了。” 宋隋珠张了张嘴,正欲再道谢,陆砚修已抬手阻止,“谢字说多了,可是要用行动来还的。” “宋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他正欲离开,许是府内门房听到动静,便开了门,探出一个头来,发现是宋隋珠,随愣了神。 陆砚修眸色又冷了几分,“你们小姐,本官给送回来了,还不去通知你们家主人!” 门房忙转身跑去通知前院的人。 陆砚修看着宋隋珠,眸色多了一丝沉重,“去吧。” 他知道,接下来她还会面临很多复杂的情形。 如此弱小的女子,短短数日却经受了多般折磨,还能这般坚韧地活着,已是不易了。 直到门房返回,她才踏入宋府的大门,随着接引的门房走向前院大厅。 她立在其间,不多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华阴侯宋博远和他的妻子宋李氏漫步走进大厅内。 一进屋,宋李氏神色多了一丝不自在,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来,“今禾,快,让娘看看你。” 随即加快几步,走到宋隋珠面前,似是一脸关切的望着宋隋珠。 “母亲。”宋隋珠客气而疏离地行了一个礼,曾经那份对于亲情的期待早已没了,如今她只想借着宋隋珠这个身份好生活着罢了。 “父亲。”她继续对着走上主位坐下的宋博远行礼。 宋博远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这些时日,好生在府里待着,就不要外出了。” “听说是陆砚修亲自送你回来的?你没与他多说什么吧?”他一边喝茶一边审视着面前的女子。 宋隋珠摇了摇头,“陆大人与我并无什么交流。” 宋博远放下手中茶杯,嗯了一声,“那陆砚修不过就是陆相府中的一个私生子而已,你少与他有过多牵扯。” 宋隋珠点点头,并未多言,关于陆砚修,她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他是当朝宰相的孩子,曾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如今在大理寺任职。 其它的就不知道了,毕竟这三年她基本不外出。 大厅一时又安静了下来,宋李氏随嗔怪地看了宋博远一眼,“孩子刚回来,说这些做什么。” 宋博远随起身道,“罢了,你们母女俩说会儿话吧。” 说完便离开了,独留下了宋李氏与宋隋珠二人。 宋隋珠原本就不指望他能关心自己,对于这个“父亲”,她一向是尊敬的,可直到这次他们让她去顶罪时,她才明白这三年所谓的亲情,都是虚假的。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宋李氏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道,“娘知道你受了诸多委屈,你放心,娘和你父亲、兄长都会补偿你的。” 宋隋珠没有错过宋李氏看到自己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所谓的关切是真,可看着她这副落魄的样子,却又只会觉得自己登不上台面,就像从前每次她讨好般地替宋李氏捏脚捶腿,敬茶侍奉,她却只会觉得自己像个丫鬟一般,全然无视自己的一片真心。 所以宋李氏才会迫不及待地说,“快,送小姐去洗漱!” 怕是这副脏兮兮的模样确实惹人生厌吧。 可面对消失三年后刚回府一脸落魄的亲女儿时,宋李氏的眼中除了心疼就是难受,可如今对着自己,却竟然嫌弃。 难道她忘了自己是因为谁才会受这么多罪吗? 宋隋珠心底只觉得从前得自己是有多傻,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捂暖他们的心,成为宋家真正的女儿。 她曾有无数次的期待,可一次次她的希望落空,到如今她终于看清这一家人的面目。 只是她面上没有多说,她现在十分难受,身子似在发热,头脑昏昏沉沉的,确实需要收拾一番,好好休息,所以她暂时也不想与他们对峙什么,可他们并不想这般放过她。 “隋珠,你回来了!”宋知舟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在眼前,他面上露出一丝喜色道,仿佛真的为她的归来而高兴。 可宋隋珠只觉得可笑,他那虚伪的面容从前自己怎么就没有看清呢?竟还真觉得他是那世间的谪仙公子,只敢默默地放在心底,虔诚乞讨,神的爱怜。 她只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一句也不愿意多说。 宋知舟却像是意识到什么,眸色极为不善,“你身上的大氅哪里来的?” 宋隋珠只觉得他莫名其妙,自己回来了,这副落魄的样子不曾惹他注意,可身上唯一一件华服竟然让他怒不可遏,难道在他心中自己就该是那副凄惨的模样吗? “陆大人送的,他可怜我快要冻死了,所以送了这件大氅,还亲自送我回来。”她故意这样说着,是为讽刺这一府邸凉薄的人。 “陆砚修?”宋知舟脸色一沉,“景玉呢?你怎么没有跟他回来?我让他去接你了!” 宋隋珠目光凉凉的看着他,“我在国公府外等了许久,并无一人前来,阿兄,你可还记得你那日说过什么?” 宋知舟的面色变得有些僵硬,却仍试着想掩饰,“我……我确实走不开,而且我已经让景玉去接你了,你多等一会儿,或许你们就遇上了。” 他苍白的解释只会让宋隋珠心中更多了一丝怒火。 多等一会儿?他难道不知自己的凄惨吗? 若是真的有心安排人,又怎会不知时辰? “阿兄,既然承诺的事情做不到,以后就不要随意许诺了!”她只是淡淡说道,原本,她对他就再无情谊可言。 “隋珠……”宋知舟喃喃。 “姐姐莫怪阿兄。”一阵咳嗽声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浅蓝衣服的女子出现在视野内,面色苍白,似是随风飘摇的柳枝。 “都怪我不好,阿兄本是亲自来接姐姐的,只是因为我生病了,所以阿兄才不得不留下来照顾我。” 宋隋珠知道,眼前这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女子才是这个名字的前身,她说着这些话儿,无非就是为了证明她在宋知舟心中比自己更重要。 可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珠珠,你还病着,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休息。”只见宋知舟和宋李氏皆是一脸心疼,忙走过去扶住她。 “我怕姐姐误会阿兄,娘、阿兄,我没事的,你们莫担心。”说完又咳嗽两声。 二人目光更加心疼她了,连带着看向宋隋珠时都多了一丝不善。 宋李氏不客气地道,“今禾,你妹妹还生着大病,娘知道你委屈,我们又不是不管你,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让大家都伤心呢?” 宋隋珠闻言,心口只觉得闷闷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心头,虽说她并不奢望他们的情感,可听到这种倒打一耙的语言,更觉人心千奇百怪,难以言语。 没犯错的是她,受苦受累的也是她,到最后反倒是她错了? 可此时她顾不得其它,宋隋珠迫使自己冷静,只盯着面前的女子道,“今禾,母亲说你错了,你听到了吗?今后再说话莫要说这些挑拨之言了,免得让大家都不开心。” 第9章 母亲莫不是糊涂了 眼前的女子愣了愣,一脸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语气一时比正常人还要精神百倍。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收敛神色,又装作病弱的要摔倒模样,咳嗽了好几声。 “娘~”只能边咳嗽一边急急地撒娇喊道。 宋李氏也是半晌没反应过来,指着宋隋珠道,“宋今禾,你……” “母亲,你怎么了?我可是刚从大理寺监狱和国公府回来的!”宋隋珠伸手握住了宋李氏的手指,“阿兄,你看母亲莫不是糊涂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认识了,胡乱指错了,若是让今上知道了,李代桃僵,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那双冰凉的手触及宋李氏时,她冷不丁地一颤,瞬间让她清醒了过来。“你……你……”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宋隋珠却继续用她的双手紧紧包裹住宋李氏的手,强调道:“母亲,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伤心了,怕是操劳过度所以眼花了。” “你看看清楚,我是宋隋珠,你的亲生女儿宋隋珠。这位被娇养的姑娘才是我的远房表亲宋今禾呀!” 一边的女子似是气的拳头都忍不住拽紧,只娇声娇气地喊道,“娘,她……她……我不是!”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要哭了一般。 宋知舟也多了一丝无奈,“隋珠,你这又是何必?” 宋隋珠强忍着身心的不适说道,“阿兄,你可知我和陆大人是怎么回来的?” 宋知舟已有一丝不好的感觉,“怎么回来的?” “我们一路沿着东驿街、淮巷、临水街一步一步走回来的,今日路上可真热闹,大雪纷飞的日子,没想到街上还有那么多行人。” 宋知舟紧抿着唇角,似在考量着什么,终是沉声道,“隋珠,那日在车上我已表明了我的态度,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说过你依旧是宋家的女儿,既然你喜欢这个名字,以后你就是宋隋珠。” “阿兄~”一旁的女子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又急又气,忽而抽着一口气栽了过去。 “珠珠~”宋知舟与宋李氏惊呼道,急急喊道快叫大夫。 宋李氏转眸瞪向宋隋珠,眸子里满是愤恨,原本的和善早已消失不见,指着宋隋珠骂道,“你这贱蹄子,早知道死了算了,还把你弄回来做什么?珠珠要有什么事,我非要你偿命不可!” “宋夫人莫忘了,该蹲监狱的人应该是谁,杀人偿命的人又该是谁!”宋隋珠索性也不再装了,此时她也疼痛难忍,气性不知不觉中也大了几分。 那个珠珠或许是装晕,可她却早已没了力气,如今只是强撑着罢了。 “阿兄,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她只盯着宋知舟沉声说道。 从回来至今,无人关心她的状态,她的狼狈他们看在眼中更多的却是厌恶,而她的难受却无人问津。 似有那么一刻,她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宋知舟紧蹙着眉头,眉心多了一丝怒意,“够了,你先回去休息,等珠珠醒了,我们再说别的。” “母亲,救珠珠要紧。”宋知舟一边宽慰着宋李氏。 大厅里早已空空,徒留她一人,她终是支撑不住,整个身子瘫软了下来。 她喘着气,知道自己还不是卸下的时刻,只能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先回之前的院子休息。 “姑娘!”一个担忧的身影响在她耳内。 她睁着疲惫的双眼看见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见了她,早已是满目通红。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那小丫头涕泪横流道,一边说一边抹鼻子,“姑娘那么好的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待姑娘!” “明明不是姑娘的错,可他们却让姑娘担了罪名,如今又不管不顾姑娘,姑娘,你不知道咱们院子的东西基本都被搬空了,他们说……他们说……” “无非是觉得我必死无疑罢了,阿桃,不必在意这些。”宋隋珠惨淡着一张脸道。 可看着小丫头一脸泪痕,红彤彤的眼睛,心下不由一软,也多了一丝暖意,“没事的,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阿桃是半年前才来伺候她的,原本的丫头本就是之前那位的,一直伺候她一是为了教导她规矩,再则也是为了不让他人起疑,只是后来,有两个回到原主人身边,只留下一个降香还在伺候她。 阿桃虽然年纪较少,心思却极为单纯,所以这短短半年的相处也能看出是个知冷知热的好丫头,她从不让阿桃叫自己小姐,只称呼姑娘,她原本就不是这里的千金小姐。 “姑娘,”阿桃仍是抽泣着,却还是抹了眼泪,扶住宋隋珠,可她刚一握住她的手,便惊呼道,“怎么这么冷?” 又急急地探了探她的额头,“姑娘,你怎么冷成这样了?快,赶紧回屋暖一暖。” 宋隋珠点点头,疲惫的身躯像是有了依靠,“等会儿弄点热水,让我先洗一洗吧!” 阿桃瓮声瓮气地回应着,泪水却仍止不住地流,“侯爷他们也太狠心了!连一件衣服也不给姑娘送,姑娘穿着的这身还是走的那天穿的。” “没事的,傻姑娘,我已经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宋隋珠安慰着她,原本她已经对宋府众人没什么感觉了,可听着有人在为她鸣不平时,内心竟也会涩涩地痛,终究还是会觉得委屈。 自己何其无辜啊! “可是……可是……”阿桃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了声。 宋隋珠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困,是真的想要睡去了,便没有再听她说些什么。 终于二人回到了澄园。 “哟,小姐回来啦?”降香早就靠在门口一脸看好戏地说道。 “降香,你还不来扶小姐!”阿桃提醒她。 “你算什么东西?也来命令我!小姐都没说话呢!”降香磕着瓜子语气尖酸。 宋隋珠艰难地抬眼,“降香,去烧些热水过来,我要沐浴。” 降香不满地看她一眼,到底还是去了,只是边走边道,“什么东西!” 阿桃更是气愤不已,“姑娘!” 宋隋珠摇摇头,“先扶我进房!”她此时已无力再同任何人招架,现在她只想休息。 一切等她恢复后再来处理吧! 她这样想着,脑子竟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姑娘!姑娘!”阿桃吓得大喊,可园中无人问津。 直到宋景玉一脚踢破澄园的大门,怒骂道:“宋隋珠,你给我滚出来!” 第10章 让她道歉 阿桃已是急得不行,自家姑娘病成了这个样子,可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喊了半天,也无人来照看,甚至连降香也不知去哪儿了。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姑娘扶上床,这才急急忙忙地去找能理事的人,她一个小丫鬟哪里能出府求医呢,她四处打听,得知宋侯爷已经出去了,夫人和大小侯爷都在珠珠小姐的云锦阁中,她赶紧寻了过去。 “求你们帮我通传一声吧,我家姑娘已经病得昏迷了!”阿桃苦苦哀求道。 她想直接冲进去,可刚刚跑到云锦阁时就被人拦住。 “病了就去找大夫,找我家小姐做什么?再者,若不是你家小姐,我们小姐也不会病得这般重。”几个丫鬟婆子堵在门口,全然不想阿桃进去。 “兰芝姐姐,你和慧心好歹也服侍了姑娘一场,怎么能全然不顾主仆的情谊呢?”阿桃又急又气。 兰芝眉头一皱,微微叹气,脸上一派愁苦,“阿桃,不是我不帮你,实则是我们小姐也还昏迷着,实在是有心无力呀!” 阿桃咬着嘴唇,气的直哆嗦,没有人在乎姑娘,他们怕只盼着姑娘死了才好,可是她该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像这些没良心的人一般。 “小侯爷!小侯爷!”阿桃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求你快去救救我们姑娘吧!” 她反复高声嘶吼着,连声音也开始变得嘶哑了。 兰芝忙使了眼色,众人早已上去架着阿桃,就要把她拖走,堵住她的嘴巴不让她说话。 可到底阿桃挣扎着的叫喊声还是惊动了阁楼内的人。 “怎么回事?”宋知舟缓缓走了出来,眉目中夹杂着一丝寒凉,声音却十分平静。 兰芝等人忙躬身道,“小侯爷,这小丫头跑到这里来喧闹,奴婢们正要把她赶走呢!” “嗯嗯嗯~”阿桃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来,可架着她那两人仍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宋知舟微微蹙眉,摆摆手,“放开她,让她说。” 阿桃一得空忙跪下,泪流满面地道:“小侯爷,你快救救我家姑娘吧!她……” “她怎么了?”宋知舟忙接道,目光中多了一丝紧张。 “姑娘她一回来就昏倒了。“阿桃边哭边说,“小侯爷快请大夫看看姑娘吧!” 宋知舟听闻忙迈开脚步,刚走了一步,忽而停下,“你说隋珠她昏倒了?” 他的目光似在审视,忽而声音一冷,“怎么她也学会了这些后宅妇人的招数?珠珠晕倒她便也晕倒吗?” 他摇摇头似有些失望,“你告诉她,今日之事,我们不会同她计较,待珠珠醒了,她来道个歉此事也就过去了。” 阿桃一脸震惊,竟不知小侯爷为何会这般说自家姑娘,只解释道:“小侯爷,姑娘真的晕了过去,求您了,你去救救她吧!” “回去吧!”宋知舟淡淡地瞅了她一眼,便又回了云锦阁。 “小侯爷!小侯爷!”阿桃忙不迭地磕头求情,“求您了!” 阿桃还欲再说,几个丫头迅速聚在一起,挡住了她的视线。 “阿桃,你瞧,不是我们不帮你,即使你见到了小侯爷又能如何呢?”兰芝的眼里多了几分讥嘲。 阿桃只能失魂落魄地走回去,没有大夫,没有人愿意帮姑娘,她该怎么办? 她刚走到澄园,便见门已经被人踹开了。 老远便听见宋景玉怒气冲冲的声音,“宋隋珠,你给我滚出来!” “好哇,宋隋珠,小爷我好心去接你,你竟敢自己跑回来。一回来,就把阿姐气晕了,你这个歹毒的女人!” 宋景玉大声喧哗着,四处寻找宋隋珠,这破园子竟无一人应他,他心中的火气更盛,直接一脚踹开了宋隋珠的卧房! 房间内,女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瘦削的面庞上眉头紧蹙,紧闭的双眼上,一对睫毛如振翼的蝴蝶般不停地颤动着,似乎被什么惊扰着,苍白的嘴唇也不停地哆嗦着,整个身子颤抖不已。 “宋隋珠,你装什么装!你把阿姐气晕了,你还有心情睡觉!”宋景玉隔着床帘看不清女子的具体面容,但他知道一定是宋隋珠,这可恶的小乞丐,当初阿兄把她捡回来,现在竟想着鸠占鹊巢,不仅想着霸占阿姐的身份,还如此刻薄! 宋景玉越想越气,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就想撩起床帘。 “玉公子,你放过我们姑娘吧!”阿桃突然出现在视野内,不管不顾地扯住了宋景玉。 宋景玉更加不满,怒意冲冲地踢开了阿桃,“贱婢,你也配碰我!” 说完,继续走近,誓要找宋隋珠的麻烦。 阿桃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抱着宋景玉的腿脚哭诉,“姑娘已经够惨了,公子你放过姑娘吧!” 她深知,自她服侍姑娘以来,宋景玉总是喜欢找自家姑娘的麻烦,一会儿让姑娘做这个,一会儿让姑娘做那个,做得好便是轻描淡写地揭过,若是稍稍不顺他心,便会打骂,可姑娘为了家族和睦,往往生生忍了,从不会多说什么。姑娘在这里从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哪家的千金小姐不是被放在心上宠着呢。 “姑娘回来后就昏迷了,求您让姑娘休息休息吧!”她甚至都不敢恳求他为姑娘寻医。 “少在那里装!她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不就是看阿姐被她气晕了,故意在这里装惨,自己也假装晕倒博取大家同情心,放她一马吗?你以为我会信?原本念着她前些时日也算是吃了些苦,打算放她过几天清静日子,没想到她一回来就惹是生非,真当自己是侯府的千金小姐了?也不想想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宋景玉越说越激动,语气也更加刻薄,再也不管不顾地直接掀开了床帘。 “你倒是睡得精神,天雷滚动都是吵不醒你了!”他完全无视睡梦中的女子的不安,直接把她拽了起来。 可昏睡中的女子身子十分沉重,竟直接又倒了下去。 “这倒装得有点像了!”宋景玉讥嘲道,“你喜欢装是吧,我让你装个够!” 宋景玉说着,直接一把把她从床上硬生生地拖下来! 第11章 不忍让了 “嘭!” “姑娘!姑娘!”阿桃惊吓地出了声,这样摔了下来,万一摔到哪里怎么办?宋府的人是地狱中的恶鬼吗? 她顾不上自身的疼痛,赶紧抱起自家姑娘。 被这一摔,宋隋珠闷哼了一声,她从昏昏沉沉中疲惫地醒了过来,睡梦中似有一个又一个囚笼把她生生困住,让她醒不过来,可这一折腾,疼痛却让她促醒。 她疲惫得睁开眼,阿桃感受她的动静,满是泪痕的脸上不由多了一丝笑意,“姑娘,你醒了!” 她真怕姑娘就这样昏死过去! 宋隋珠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上方凉凉的笑声,“哟,清醒了?不装了?” 宋隋珠抬了抬眼,没有搭理他,喘着气道:“阿桃,扶我起来!” 阿桃闻言,忙扶着她坐在床边,宋隋珠那瘫软无力的身子一直靠在自己身上,阿桃心疼的舍不得推开,就这样陪着姑娘站在边上。 “宋景玉。”宋隋珠眼神淡漠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感,“你浑够了?” 宋景玉似是有些讶然,她竟敢这般跟自己说话?“装成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被我拆穿了开始现原形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凉凉地看着他,“离府前,我借了你三百两银子,你是不是该还我了?” 宋景玉那盛气凌人的气势忽而间就微微转换了,他面色一时阴晴不定,微微尴尬,“我……我什么时候找你借钱了?” “那日……那醉红楼的翠柳在后门……” “停!”宋景玉假装咳嗽了两声,“行行行,还你还你!都还你行了吧!” 他没有再听下去,无非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儿! 宋景玉不学无术,年纪轻轻,却迷上了烟花之地,还在里面玩起了赌博,生生吃了亏,又不敢告诉家里人,被人催债催到门上了,得亏那时宋隋珠正好经过后门时留意到了,便借给了他自己这几年存下的全部家当。 那时她还妄想着,怎么与这一家人和睦相处,她不想离开侯府,这三年她已然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对于一个在外流浪的人来说有一个避风的港湾已是不易,再者,只要她还在侯府,曾随自己一起流浪的那些小乞儿也可以继续得到宋知舟的接济,所以她只是一心想着怎么让大家都多喜欢她一点儿,她视他们为家人,因此也没有别的什么怨言,如今想来,这钱自己留着干什么不好! “我可以不要你还。”宋隋珠看着他口上说着还,手上却未有任何动作,知道他也拿不出来。 宋景玉闻言挑了挑眉,眉目间多了一丝得意,“好吧,看在你那么识相的份上,今天就放过你了!”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毕竟这些事儿他也不想再摊开谈。 “等等!”宋隋珠虚弱的声音传来。 “又怎么了?”宋景玉颇有些不耐烦。 “三百两就换不来一声道歉吗?”她的声音倍显寒凉。 宋景玉原本平息的心情又开始怒气渐长,“道歉?” 他似乎觉得好笑,“宋隋珠,我没让你去给阿姐道歉,就算给你面子了,你别太过分!” “既然如此,那就还钱吧!”宋隋珠淡淡地回应。 宋景玉面色铁青,握紧了拳头,二人僵持着,半晌,终是出了声。 “不就是道歉嘛!对不住!”他盯着宋隋珠狠狠说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道个歉算什么!他自个儿安慰自个。 “还有阿桃!” “你说什么?”宋景玉感到难以置信,不由瞪大了双眼。 “我让你给阿桃道歉!”宋隋珠只盯着他说道。 阿桃闻言似是有些发愣,原本停止哭泣的面容上又多了两行清泪,原来姑娘知道她受的委屈。 “凭什么?她一个丫鬟,打就打了,骂就骂了,哪有要主人道歉的理儿!”宋景玉十分不服气。 “丫鬟就不是人吗?就得任人欺凌吗?”这些天来,她一直想问这样一个问题。凭什么?这三个字该她来问才对。 “丫鬟,贱民而已,我宋府收留她,给了她一条活路,她就该伺候好主人,她伺候不好,打骂是应该的,没有把她打死贱卖了她都该感恩戴德!”宋景玉叫嚣着。 “感恩戴德?”她冷笑了一声,从前她也这般觉得,别人给了她生路,她确实该感激,可贱民也是人,她可以报答,她可以做任何事,但不是别人任意欺凌发泄的工具,她也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啊,她也会难受、会心痛。 “阿桃忠心护主有什么错?就算真的错了,她的主人是我,即使错了也是我来惩罚。”宋隋珠没有与他多说什么,跟他们这类人是说不通的,他们哪能体会到底层百姓的苦痛,“现在,你无缘无故打骂了我的丫鬟,我要求你给她道歉。” “宋隋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宋景玉狠声吼道,似有想动手的趋势。 “你可以继续打骂我们,但如果今天你打死了我们,你是不是也惹上人命官司?阿桃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如今顶的是谁的名字,我若死了,至少大理寺肯定会怀疑的,毕竟陆少卿亲自送了我一程,好端端地回了宋府,人却没了,他会不会觉察其中有什么阴谋?” 宋隋珠喘着气继续道,“你若没有打死我们,明儿我便告诉宋侯爷,你流连烟花之地还有赌博欠钱之事,你看看你会不会少一顿打骂!” “宋隋珠,你好狠毒的心啊!”宋景玉气的指尖发颤。 “道歉或者还钱,你自己选择!“她再也不会一味地忍让了。 宋景玉的眸子里似要喷火一般,倔强地拧着头闷声道,“阿桃是吧?对不住了!” 阿桃愣愣地看着一幕幕,姑娘的模样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可说出的话儿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忍气吞声了,她知道姑娘一定吃了好大的苦,才会连性子都变了。 “小爷我记住你们了!”宋景玉走时不忘留下狠话。 “姑娘,为难你了!”阿桃心疼地说道,“快躺下歇歇吧!” 她看了看宋隋珠面带潮红的脸色,忍不住探了探她的额头,“呀!已经发热了!这可怎么办呀?” 姑娘发着热还跟玉公子唇舌大战了一场,如今自己又该去哪里求医才能帮姑娘。 “阿桃,莫怕,去弄些温水,让我泡一泡。然后再给我准备一些姜茶水,如果我再睡着了,你就帮我用温帕不停地擦拭,去吧!”她强撑着精神说着,她知道仅凭阿桃请不来大夫,而宋府的其他人根本不会在意她,可眼下她已无力再想还能如何了。 第12章 你是怪我薄待了她 云锦阁中,宋知舟、宋李氏一脸忧心,他们已经守了一天一夜,迟迟不见床上的女子醒来。 青黑的双眼掩饰不住的浓浓的疲惫,他们不敢想象若真的失去了珠珠她们该如何? 好在床上的身影忽而有了动静,她幽幽转醒。 “娘~阿兄,你们莫怪姐姐,都是我的错。”女子刚刚醒来便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 “珠珠,你终于醒了,可把娘急坏了!”宋李氏红着一双眼说道,听了女子的话随又气又心疼,“你还提她做什么?那小乞丐如今倒是翅膀硬了,不过是让她去牢狱中待了几天,回来便这般拿乔,放心,娘亲定是站在你这边,你永远是娘的乖女儿!” 宋知舟闻言微微蹙眉,“母亲,此事原本是珠珠失手推了沈清嘉,隋珠顶了罪吃了点苦难免心有所怨,母亲就莫怪罪她了,估计她也知道错了,所以才装晕希望我们不怪罪,昨儿我已吩咐下去了,等珠珠醒了她会来赔罪的。” “阿兄说得对,都是珠儿的错,若不是珠儿就不会惹下这等错事,也就不会连累姐姐遭了这番罪。等珠儿病好了,珠儿就去慈安寺静修,以此赎罪。”床上的女子微垂的眼眸里饱含着几滴晶莹的露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你听听,珠珠多么懂事,你自个儿的亲妹妹你不疼,倒去为那小乞丐求情了!珠珠和你可都是为娘肚子里十月怀胎的亲骨肉啊!”宋李氏一听‘慈安寺’,哪里还忍得住,指着宋知舟骂道。 转过身,又忙安慰床上的人儿,“放心,有娘在,谁也不能为难你。” 宋知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母亲,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随安排人去澄园通知宋隋珠过来赔礼。 “这本就是我的错,哪里敢再劳烦姐姐过来,该是我过去跟她赔礼的。”女子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说道。 宋李氏十分不满,“是啊,哪里敢请她过来,才把珠珠气晕了,她若真有心,昨儿个就来了,还需要我们去请。” 不多时,前去的丫鬟回了话,“澄园那边的丫鬟回话说,她家小姐病了来不了。” 宋李氏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这贱丫头惯会找借口,亏你还给她说好话。” 宋知舟眸色渐沉,心里也对宋隋珠多了一丝不满,自己给她找了台阶下,她这又是何必。 “都怪我……若不是我,姐姐也不会生病。”女子咳嗽两声貌似虚弱地说道,“都是我不好。” “倒是真要看看这丫头装什么,不过是在国公府待了几日,有今上的诏令在,难不成真能吃了她,一回来做出这番德行,不就是想让我们歉疚吗?”宋李氏怒意上头,径直去了澄园。 “阿兄,快拦住母亲,莫要因为我失了一家人的和气!”女子柔声说道。 宋知舟安慰了她一番,随后无奈追去。 寒风拂过,冷意无声。 阿桃噙着泪担忧地看着床上的女子,姑娘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她想尽了各种办法好歹是让姑娘的身子没那么烫了。 她还未安宁片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臭丫头呢?”宋李氏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阿桃忙不迭地跪了上前,哭声道:“夫人,您终于来了,快救救姑娘吧!” 宋李氏面露鄙夷,盯着床帘后的身影,“她倒是会装模作样,你这小丫头也演得情真意切!” “夫人,奴婢没有撒谎,姑娘真的发了一夜的高烧,从回来后便晕倒了,奴婢给姑娘擦了一夜的身子,姑娘才好了些,可姑娘一直未醒。” “就她那身子骨,哪有这般严重?从前做乞儿时不也活得好好的?如今不过在牢狱中和国公府待了些时日,总比外面风餐露宿好多了,竟装出这副模样!”宋李氏越说越气。 阿桃哭声渐长,抽泣声不断,“夫人,姑娘就躺在床上,是真是假,您亲自瞧一瞧吧?若阿桃骗您,阿桃宁愿下十八层地狱!” 这小丫鬟竟发出这样的毒誓?宋李氏不由面露怀疑,打量着阿桃的神色,“真有如此严重?” “夫人,姑娘她……昨夜我替姑娘擦身子的时候,才发现姑娘……姑娘的背上满是伤痕,姑娘一直强忍着,又是受了风寒又是伤痛,再不请大夫,姑娘真不知何时醒来了!”阿桃已是难过不已,她实在想象不到姑娘这些天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宋知舟一进门,脚步不由顿住,神色发紧,“你在胡说什么!” “夫人小侯爷若不相信,可亲自去看一看!”阿桃语气僵硬,也顾不得什么了,她在为她家姑娘抱不平。 宋李氏半信半疑地走近,掀了床帘,只见睡梦中的女子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眉颦蹙,颤抖不安的睫毛,一切似乎都在宣告着女子此时饱含着极大的痛苦与折磨。宋李氏迟疑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见那蜿蜒的痕迹在女子的身上肆意蔓延,触目惊心,或是红肿异常,或是青紫交加,新伤叠着旧伤。 这是后宅极擅长的手段,鞭笞在人身上,不见血却痛入骨髓,她竟吃了这样的苦? 宋李氏不由地拽紧了自己的手心,一时自己竟也觉得有些难受,到底认了三年的女儿,看到这般模样,心口竟也会觉得微微的酸涩。 脑海中不由回忆往昔,曾经的宋隋珠总是一副卑微讨好的模样,她恨她不争气,她的珠珠是天上的明珠,哪里是这般做派,所以她不满、愤怒,有时候忍不住会让人抽她几个手心,只盼她更像一点儿,可真当她模仿得像了,她又气她不是真正的宋隋珠。 直到珠珠回来了,她总是忽略了眼前的女子,可仔细想想她有什么错呢?谁家父母不是偏心自己亲生的孩子? “怎么不请大夫?”她的声音都带了一丝颤音。 宋知舟为了避嫌早已背过身去,可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意识到阿桃所说的必是真的,再也控制不住转过身来,“母亲,隋珠她……” 他还未说完,便恍惚间瞅到了那露在外面的胳膊上的伤痕,那一瞬他似乎忘了呼吸,紧随着是要命的窒息感,他的心一阵阵刺痛,阿桃没有骗他,隋珠她真的伤了、病了! 他做了些什么?昨日阿桃来求他时,他说了些什么? “还不快去请大夫!”他红着眼厉声吼道。 他的情绪难得得失了控制,他忽而记起自己前不久对她说过的会补偿她,可她回了府,他竟从未留意过她的状况。 “母亲,无论如何,隋珠如今也是你的女儿。”他眼眶通红,低沉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满,“园子里总该多留几个人照看着。” 宋李氏原本有些许心疼的眼神在此刻竟多了一丝恼怒,“你是怪我薄待了她?” “儿子不敢。”宋知舟回过神来,他其实怪的是他自己。 原来看到她受伤,他竟会这般难过。 宋李氏原本的愧疚之意随着他那一句话再也消失不见,竟冷冷地掉头走了,“我自会再安排人的。” 宋知舟弓着身子,眼神却望着床上躺着的人儿,“母亲,别忘了父亲的嘱咐。” 第13章 从何处来 宋隋珠只觉自己的世界一片昏暗,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躺在一个破庙的草堆上。 “孩子,孩子!”有人轻轻摇动着她,“快醒醒!” 她睁开眼,眼前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她道,“孩子,快……快逃,他们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人的……” 她愣愣地张着嘴,想要问眼前的这人是谁,可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快,听话,你赶紧走,我已身中剧毒,撑不过片刻,出去也是死,若你带着我,那些人迟早会追来,你便逃不了了。”那个人靠在一边艰难的喘着气道,明明自己嘴里不停地流着鲜血,关心的却是她的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害我们?他们究竟是谁?是宋府的人吗? 她想她要死了,终归要问个明白,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急得舞动着手指,可仔细一看,这是一双娇小的手,竟还是个小孩子! 自己究竟是谁? “逃?逃到哪里去?你们哪里也逃不了。”一个狞笑的声音传来,几个黑衣人闻声走了进来。 一刀便刺中了自己面前的身影,她吓得想要尖叫,却仍是发不出声音。 “跑!”那人死前只留下这样一个字,腥红的眸似是不甘。 她奋力地想要逃走,还未走远,一刀划了过来,她跌倒,后脑勺也撞在了破庙的案桌上,她就这样昏昏沉沉进入了一片黑暗。 “可怜的小丫头!” 是老乞丐的声音,她有些激动,想要睁眼,那是她记忆中的救赎,她的乞儿生涯中唯一的温暖! “爷爷~” 眼角无声无息地流出两行清泪,多日以来,她那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如同一颗破碎的琉璃,彻底四分五裂,她放肆地纵容着自己的泪水无声地流下。 “不要离开我,带我走吧!”她乞求着。 老乞丐似是叹了口气,“傻孩子,要好好活着呀!” 说完那慈祥而温和的声音也随着风渐渐消散。 “不要走!不要走!”她发了疯地想要留住他,她挣扎着,奋力地睁开眼睛,打破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手中感受到一丝暖意,耳边是温和而又熟悉的声音,“我不走,我会陪着你的!”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儿沙哑,是那样难过而又心痛。 宋隋珠似是意识到什么忽然醒过神来,灯火辉映,床幔轻舞,她微微转眸,如玉似的面庞印入了眼帘,憔悴的面容上挂满了担忧,见她醒转过来,宋知舟的眼中浮现一丝喜色,“隋珠,你醒了。” 宋隋珠没有回应他,只是眸光转向了自己那只被他握紧的手,他似是愣了片刻,随即缓缓松开了,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入锦被中。 “做噩梦了是不是?阿兄在这陪着你,莫怕。你昏睡了两天了,可要起来吃点东西?”他温温柔柔地说着,嗓音似流动的清泉一般动人心弦。 可听在宋隋珠耳里,却总能想到那日牢狱里的情形。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她想开口,嗓子却疼得慌,“桃花巷的那群孩子如何了?” 宋知舟眼睫一颤,眸子里似是闪过一丝不安,他知道他那日的做法必是伤了她的心,她是如此在意那群孩子。 那日,她被大理寺带走前,她也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阿兄,我此去后,万望你一定照顾好济安堂的那群孩子。” 可自己却不得不用他们要挟她。 “济安堂最近新请了武艺师傅,将来这些孩子也不至于沿街乞讨,都能混口饭吃。”他的面上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隋珠,他们都好好的,等你养好病,我带你去看他们。” 听到他们安好,宋隋珠安心了不少。至少,听着宋知舟话里的意思,他并没有真的伤害他们。 “我让府医调制了活血化瘀和养肤的药,阿桃会帮你日日涂抹,很快,这些痕迹都会消失的。” 她的脸色忽而一白,整个人也忍不住颤动了一下,指甲嵌入肉心,记忆深处的一股痛感迅速走过全身。曾经他也说过这些话,那时她刚入府,他们说宋家娇生惯养的女儿身上怎么能有那么一道长长的刀疤呢?为了让她更像宋侯府的真千金,他们竟生生地剜去了她后背留下的那道长长的难看的刀疤。 那数十日的疼痛还让人如此难忘,她忍不住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如玉似的面庞上带着一丝和煦,可他的心却那样残忍。 是了,他们又怎会知道她的痛呢?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宋家嫡女,而如今,真的回来了,她这个假的本来就该退场了。 可她已经生死场上走了一遭,他收留她的恩情,她早已还了,可他们欠她的呢? “前几日,母亲还特意去寻了一根百年人参,原本是给珠珠用的,母亲知道你病得厉害,所以让人拿过来了,等你好些了,再让阿桃炖给你喝。”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宋隋珠偶尔敷衍的嗯声回应。 宋知舟似是看出了她的敷衍,他的眉眼间多了一丝黯然,“隋珠,你是不是还在怨阿兄?”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难道自己不该怨吗?宋隋珠想着,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无端的祸事却找上了她,她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死得不清不白。 “阿兄知道前段时日委屈了你,等过些时日你休息好了,阿兄便带你出去散散心。我都听阿桃说了,景玉那个不成器的又跑来找你麻烦,我已经罚他这一个月不准离开院子。还有降香这个刁奴,你生病了她人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昨儿个我已让人把她绑了关在柴房里,她毕竟是你的丫鬟,看你想如何处置?以后这府里谁再敢欺负你,你来找阿兄,阿兄会帮你出头的!” 闻言,宋隋珠抬起眼睫看着他,眸色清冷,“若那个欺负我的人就是阿兄你呢?” 宋知舟神色发紧,一时怔然。 宋隋珠无声地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是我说笑了,多谢阿兄这两日的照料。降香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的,有劳阿兄了。另外,我想找阿兄要一件东西。” 宋知舟本觉得有些压抑的心情忽而雀跃了几分,她还愿意寻求自己的帮助,看来还没有太过生气。 “你想要什么?只要是你喜欢的,阿兄都为你寻来。”他展颜说着。 “阿兄可还记得我曾经送过你一块柱状的玉佩,可否将它还给我。” 宋知舟那原本期待的目光瞬间凝滞,黑眸微沉,“隋珠,阿兄已经这样低声下气了,你还要阿兄如何?” 你看,不过是让他还个东西,他竟觉得他委屈得不行。 宋隋珠微微转眸,懒得看他,“阿兄说笑了,只是我忽而想起这玉佩与我身世有关,人总有来处,还是想留在身边做个纪念罢了。阿兄若在意,改日我再寻了别的礼物送给阿兄,这玉佩便还我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定定地看着他,似是不容置疑。 第14章 难不成你是想和宋家断了关系 这些年来,她一直不记得自己究竟从哪里来,究竟如何失忆,如何成为乞丐的?老乞丐捡到她时,也没有昧了她的玉佩,甚至还花了身上仅有的讨来的钱给她治病。 老乞丐曾说这玉佩可能和她身世有关,因而让她一直保管好。可她自遇上宋知舟后,心底便多了一种情绪。从前压抑着不敢言明,而后来真正的宋家小姐回来了,她便以为他们有了那么一丝可能,这块玉佩是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她将这玉佩送给了他。 如今生死场中走一遭,迷迷糊糊的她竟在梦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或许,她也要寻回自己的来处。 “难不成你是想和宋家断了关系?”宋知舟的声音忽而拔高了几分,眸中竟多了一丝怒火。 宋隋珠竟不知哪里惹到了他,不过让他还个玉佩,他竟说得这般严重,“若是如此呢?” 她一时没忍住,问出了声。 她迟早是要和宋家断了关系的。 “你想都不要想。”他目光冷然,语调冰凉,“从你三年前踏入宋府大门的那一刻,你就注定只能是宋家人。” 她当然知道,顶了宋隋珠的身份,犯下了这欺君大罪,宋家哪有那么容易会放过她,除非她死了。 她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宋家为何愿意舍下丹书铁券救她?既然要救,为何一开始不直接用这权力救他们的亲女儿亲妹妹,难不成是怕那女子背上不好的名声? 总不可能是为了她,她早就不指望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情谊了。 她本来病着,嗓子就疼,还要与他争执一番,实在没意思。 “阿兄莫恼,我不过一句玩笑话,若是阿兄不愿意归还便先留着吧!”她疲惫地回了一句,便侧过身,似是不想再搭理他。 既然是她的东西,她再找机会拿回来就是了!宋知舟不给,难道她还不能自己去取吗? 宋知舟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好端端地突然发起火来,明明她是这样心平气和地与自己交流,可他总觉得她不是她了! 从前的那个女子只会笑意盈盈、红着小脸目光缱绻地望着自己,哪里像她现在这般淡漠,连送自己的东西也要要回去。 可是,看着她羸弱的样子,他又不能拿她如何。 “隋珠,阿兄屋里还有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明儿我便让人送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阿桃却突然莽莽撞撞地跑来,“小侯爷,大小姐她……她跪在澄园门外,说是要给我们姑娘赔罪!” 宋知舟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她还病着跑来做什么?” 眸中是难以掩饰的关心,正想走,却见宋隋珠转过身来,他的面色似又多了一丝不自在,“珠珠她也昏睡了一天,她本来就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你,想过来跟你赔罪,只是一直病着,估计这会儿觉得自己好点了就跑来道歉了。” 顿了一下,见宋隋珠并无任何反应,他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隋珠,你替珠珠顶罪,是我和父亲母亲决定的,要说亏欠,也是我们的错,她并不欠你什么,而且你如今也占了她的名字,一回来还气晕了她,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到底是他的亲妹妹。 宋隋珠只觉得十分可笑,难道他们以为她稀罕这个名字不成吗?是他们逼她成了宋隋珠,现在反而说是自己占了他妹妹的名字。 “阿兄的意思是……以后我就是宋府的嫡小姐宋隋珠吗?”她的目光锁定着他。 宋知舟一时哑然,黑眸渐沉,似在隐忍什么,“是,以后你就是华阴侯府的嫡小姐宋隋珠。” 除了名字、还有身份现在都是她的了。 “那外面的那位就是我们的远房表亲,父亲母亲新认的义女宋今禾了?”她目光瞟向院门外的方向,意有所指地继续问道。 “隋珠。”宋知舟沉声喊了一下她,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满,“这事父亲母亲自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待的。” 大家?那个大家可不包括她。 “好,”宋隋珠只懒懒地回了一句,再争辩已无意义,“既然她还病着,也不用过来了,阿兄,还是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吧!” 若真有心,还不如进来给她赔礼道歉,这会儿跪在院子外面,不就是想让众人指责她吗? “你先好好休息着,等我安抚好了珠珠再来看你。” 宋知舟只放下这一句便匆匆离去了。 安抚?真是个好词啊! 宋隋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雪霁初晴,层云渐散。 她一连歇了将近十日,方才恢复了点精神,或许是那日她与宋知舟之间闹得并不愉快,所以这些时日,他只是让人来送些东西,并未亲自过来看她。 也好,她也懒得再去应付他。 “小姐,奴婢知错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降香跪在一边伏在地上求饶道。 宋隋珠倚在窗边,目光落向院子里的梨树,白雪皑皑,挂在枝头,像开花了一般,并未注意房中的人说了什么。 降香原本还打量着宋隋珠的神色,只当她会像从前一般,赶紧扶起自己,还会安慰自己,不敢给自己脸色看,可如今却是当自己不存在一般,全然不搭理,她心下有些慌乱,这些时日她一直被关在柴房里,偶尔有人来给她送些食物和水,纯粹是把命吊着,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惹恼了小侯爷,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可不想再被关进去了。 “小姐,奴婢当时确实是去烧水去了,可是……可是后来云锦阁那边也要水,奴婢就被叫去帮忙了,奴婢确实不是故意的啊,这都是主子们的命令,奴婢也做不了主啊!”降香仍试着解释道。 “既然云锦阁的人才是你的主子,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你的主子!”阿桃已愤愤不平地怼了她一句。 降香不满,此时却不敢发作,只继续哭诉道:“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因为照顾大小姐而误了差事,请小姐责罚。” 宋隋珠这才转过头,淡淡地瞥她一眼,“大小姐?降香,这府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大小姐?” 降香愣愣地抬头,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她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明明宋隋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可是竟多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是从前不曾见过的。 “这……云锦阁的那位才是……”她一时竟摸不准该如何回答。 宋隋珠只轻笑了一声,微微勾起唇角,“说得不错,宋府的嫡小姐确实是住在云锦阁的,阿桃,收拾收拾,我们搬过去。” 第15章 咄咄逼人 云锦阁的格局设计的极为巧妙,阁楼临水,与湖面相融,雾起时,宛如仙境。门前有一株雪梅,雅致中藏了几分诗意,可见当初宋府人为宋家千金整修这座阁楼时的用心。 阁楼中有细微嬉笑声,近听正是宋景玉在屋内谈笑风生。 “阿姐,云州新进贡了些荔枝,知道你喜欢,姑母特意从宫里派了人送来的,赶紧尝尝鲜。”宋景玉一脸讨好地说道。 女子低头含笑,尝了一颗,“确实不错,难得姑母还记得我,我还以为这次惹出了那么大的祸事,姑母不会再搭理我了呢。” “放心吧阿姐,姑母才不会计较那么多呢,只要你好端端的,我们才会觉得踏实呢。”宋景玉扬着一张笑脸。 女子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低低一笑,“就会说些好听的话来讨我开心。” 宋景玉忙亲自剥了一颗荔枝讨好地递给她,“多亏阿姐向阿兄求情,不然我还要在园中关一个月呢!” 女子顺手接过,随规劝道:“你以后也少去惹那边,免得下次又触了阿兄的霉头,倒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再说,无非就是再等些日子罢了。” “哼,那臭丫头算个什么东西,如今霸占了阿姐你的名字,还敢惹你不开心,我自然是要为阿姐你出头的!”宋景玉愤愤不平道。 “是在说我吗?看来我来得正巧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温温和和,似乎并没有什么戾气。 宋隋珠就这样在二人的诧异之中走了进来,抬眼望去,见那二人面色由红转白,她的唇角不由微微勾起一个笑意,“景玉,你要怎么为义姊出头?” “你?你怎么敢直呼我的名字?”宋景玉十分不满。 “我为什么不能直呼你的名字?”宋隋珠淡淡地瞥他一眼,随即自己竟找了个位置径直坐下。“论辈分,我是你堂姐,论身份,我是侯爷嫡女,喊一下你的名字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胡说八道!我阿姐才是侯爷嫡女,你这臭乞丐用了阿姐的名字,还想霸占阿姐的身份!”宋景玉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在大理寺牢狱蹲了半个多月,又在国公府跪了七日灵,这身子如今倒是真不行了,走了几步就累得慌,就不站着同二位客套了。”她似是懒得搭理他,坐在一边撑着下巴轻声说道。 “不过,如果义姊愿意担着宋侯府的嫡女是个杀人犯的名声的话,我也不介意把这名字和身份送还给你。”她忽而转过眸,瞟向一边的女子。 那女子微微垂眸,眸间似是多了一丝阴霾,随即又强迫自己仰起头,面上带着一丝苍白的笑意,“姐姐说的是,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说起来,其实我一直比你小,从前不过懒得与你计较,如今换了身份也正好,义姊就莫叫我姐姐了吧!”宋隋珠凝眸看着她。 二人皆是微微诧异,这宋隋珠怎么突然变得伶牙俐齿了起来,从前都只有他们说的份儿,哪里有她说话的地儿。 但宋隋珠心里却明白,从前无非是顾虑着这一点儿微薄的情意,寄人篱下,又奢望着那可笑的亲情,自然是谨小慎微,而今,她已退无可退,有什么再谦让的理由呢? “宋隋珠,谁让你进来的,这是珠珠姐的房间!”宋景玉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呵斥道。 “堂弟怕是记错了,云锦阁可一直都是宋家嫡女居住的楼阁。”宋隋珠轻飘飘瞟他一眼,“堂弟莫忘了,如今我才是宋家的嫡女。那个寄宿宋府的宋今禾才该住在西边的澄园。你说是吗?义姊?” 她忽然转了眸,定定地盯着一旁的女子。 女子小脸儿煞白,眼圈儿一红,“确实如此,本就是我不该回来的,惹了这等祸事,让姐姐……” 她顿了顿,又改了口,“让妹妹替我吃了苦,别说这名字、院子,就算是你要我马上离开府邸,也是我应该做的。” 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好不让人心疼。 宋景玉见此更是冷静不了,勃然大怒地吼道,“宋隋珠,你安的什么心,还想把阿姐赶走,要不是为了让你……” “景玉!”一个声音呵止了他。 宋知舟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俊逸的面容上仿佛浮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好端端的,又在吵闹些什么?” “阿兄,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阿姐就要被这臭乞丐欺负死了!”宋景玉忙上前告状,“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要把阿姐赶出云锦阁,说这是她的院子!” 宋知舟一时讶然,目光朝向她时,正对上了那双平静无澜的眸子,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似乎不带着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一时心口竟多了一丝慌乱。 回想起来,她也曾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直到珠珠回来后,便迁去了澄园。那日,他让她迁走时,她只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隋珠,是澄园住得不畅快吗?若是缺了什么你跟阿兄说,阿兄让人送去。”他好言好语地说道。 宋隋珠微微勾了勾唇角,“澄园自然是挺好的,只是众人皆知宋府嫡女的住处是云锦阁,虽说这几年很少与府外之人打交道,可京中有过来往的妇人都是知道我的住处的,所以前几年阿兄不也是让我住在这里吗?” “那是从前,如今珠珠已经回来了。”他垂眸,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是啊,她已经回来了。”她笑了笑,似是多了几分凄凉,转眸看着那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女子,“那为什么还要让我替她背这名声?” 她掷地有声地质问着,“难道阿兄说过的话一向算不得数?或者说我不用再做这劳什子的宋府嫡女了?” 她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也是,阿兄自己说过的话怕是早就忘了,就说堂弟眼下不也是在这活蹦乱跳吗?” 宋知舟沉默着,面色多了一丝难堪,“隋珠,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宋隋珠不作回应,只是伸出那只纤细的手,原本这三年被养的白玉似葱的手指这会儿看上去仍然是红肿的,不过十日的修养还没有恢复如初,她指着宋景玉,眼神却望向宋知舟,“他呢?阿兄不解释一下缘由吗?” 第16章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好哇你,你竟敢针对我!”宋景玉早就气得跳脚,“你竟然还敢唆使阿兄惩罚我!” 宋隋珠只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却不搭理,宋景玉那暴戾的脾气却似乎控制不住,上前两步,拳头已经挥了下来。 哪知宋隋珠并未有所动,只是不着痕迹地把脚向前一伸,宋景玉脚下一滑,挥着的拳头竟向另一边而去。 眼看的宋景玉的拳头就要向自己砸下来,珠珠吓得面色苍白,不由惊呼一声,宋知舟哪里还顾得及其它,直接把宋景玉推了一把,一脸紧张地凑上前问着自己的亲妹妹,“珠珠,你没事吧?” 又是满脸怒色,眉宇骤紧,“景玉,你看你在干什么?” 宋景玉倒在地上,痛得委屈,“阿兄,明明是这个小贱人踢了我一脚,我才差点砸到珠珠阿姐的!” 宋隋珠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闻言,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你以下犯上,想要打自家堂姐,自己绊倒了,还冤枉别人动手,这理可不是这么讲的!” 她说完,转眸望着宋知舟,“阿兄,今儿你可亲眼瞧见了,景玉堂弟刚才那架势,若不是阿兄出手,怕是义姊今天就被打着了,那一拳头下来,少不得得吐几口血吧!” 宋知舟压着声音,眸光不满地盯着还卧倒在地上的宋景玉,“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动起手来了,景玉,我看你是真的还想再关一阵子!” 宋景玉哪里还想再被关起来,忙求情地望向珠珠,“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珠珠早已泪眼朦胧,捂着自己的心口,喘息道:“阿兄,莫怪景玉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惹得妹妹生气了,妹妹对我不满意,想要借景玉的手来惩罚我,说到底都是我不该回来的。” 宋知舟忙收了神色,温声安慰道:“珠珠,你胡说什么?你能回来我们都很开心,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吗?还说这样的话来故意气我们。隋珠她……”他停了停,似在思量如何说下去。 “我只是个替身而已。”宋隋珠已接了他的话,“阿兄,想说这句话是不是?” 那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知舟一怔,目光中不知多了一抹什么情绪,心口似乎觉得涩涩的,“隋珠,你又何必再提此事?从你一进府你不是就知道了吗?珠珠那时离府了,父亲和我都在升职的关键时期,家中还有几个妹妹,不能因为此事连累侯府的名声,所以也是被逼无奈才让你代替珠珠,可我们从来没有欺骗你,你不是也心甘情愿吗?为什么现在……” “现在我不还是宋隋珠吗?我依然在顶替着她的身份、她的罪名,你们又有何不满?难道说我只能替她受罪,可侯府女儿该有的权利却是一点儿都享受不到吗?” 宋隋珠静静地继续说道,“借阿兄刚刚说的那些话,那我也想问一下珠珠小姐,那时候你离开京都的时候可有想过你的行为会连累家中长辈及兄弟姐妹?我确实生气,若非因为你,或许我根本就不会遇上你们一家人,也不会遭遇这些事。” 珠珠睫羽一颤,语音不觉颤抖了几分,“阿兄,我……我当时并未想多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只是被骗了,被恶人拐走了,我也不想连累大家的。对不起,阿兄,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大家,我……我就不该回来,不该再活在这世上。” 她忽而哭哭啼啼地说了起来,说到激动处,竟直接站起来冲向了一旁的柱子,得亏宋知舟眼疾手快,一下拉住了她,“珠珠,你这是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般生气,眸中压抑着滔天怒火,“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死,你都不可以,阿兄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说完,他冷冷地盯着宋隋珠,眸中一片森寒,“这下,你满意了?” 宋隋珠愣愣地看着突然发生的这一幕,她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珠珠会这般决绝,她的心情一时跟着起伏,可当看到宋知舟眸中的寒意时,她的心似乎沉到了谷底,手指不自觉地蜷曲在一起,她嘲讽一笑,“我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死,我死得,就她死不得,这世上怎么就她的命最金贵?” “宋隋珠,你不要觉得觉得你替珠珠顶了罪,我们所有人都欠了你。若没有我,你三年前就死在那个风雪夜了!” 他终于道破了这残忍的事实。 宋隋珠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她好不容易振作的精神在这一刻终于被击垮,眸中竟沁出泪来,可她竟生生忍住,瞪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咬着牙关道,“可这三年的救命之恩我早已还了,无论是除去背后的伤疤,还是替阿兄挡的那一箭,以及日夜辛劳地为母亲侍疾,抑或是这次替珠珠小姐去顶罪,难道这桩桩件件还不能抵了那份恩情吗?即便阿兄收留了我,若我卖身到哪户人家做一个丫鬟,凭我做过的这些事,也总能养活自己吧!” 宋知舟早已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他似乎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感,他看着她如此倔强的模样,既愤怒又心痛,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可是……可是这一次也是阿兄救你回来的啊!若不是阿兄苦苦哀求父亲用了丹书铁券,你或许早已经……” 早已经死了! 宋隋珠知道女子没有说完,她望向女子,见她瑟缩在宋知舟的怀里小心翼翼地说着这些话儿,宋隋珠只觉得可笑。 她有什么资格同自己说这些?毕竟自己之所以差点儿死了也是因为替她顶罪。 “我早已解脱了!”宋隋珠似乎不想再争辩,只是这样回了一句。 望着她死寂的目光,宋知舟只觉得心脏似乎被一只手握住一般,让人觉得窒息、难受,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用那只手不断地撕扯着他的心,此时忽而反应过来,或许他刚刚说的话太重了。 重到再一次刺痛了她,也刺痛了自己。 第17章 你以为你赢了吗 “隋珠,过去的都让它过去了吧,不管从前因为什么原因我们经历了什么,都不要再提了,这几年我自问并无亏待你,除了珠珠的事情上。你回想一番,难道前几年你过得不安逸自在吗?” 曾经她确实也感受过一些温暖。她偶尔也会任性一下,宋知舟不但不会计较,还会应承她,逗她开心,甚至会每日抽出时间教她读书习字,那时母亲和父亲待自己也不算差,不仅会教导自己一些规矩,后来等她学得像样了也还专门请了先生。 她曾一度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是这家中的一份子了。 直到珠珠回来,他们态度的变化,才让她明白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更像宋家的女儿。 从前的她确实甘之如饴,所以她为他们做这些也并无怨言,可如今一切都想明白了,又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宋知舟见她神色平静些许,自己的语气也放软了,“阿兄答应你,以后一切都一视同仁,好吗?” “怎么一视同仁?”她语音上挑,似乎并不相信。 宋知舟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道:“既然你喜欢云锦阁,以后你便住在这里。” “阿兄?”一旁的女子微微错愕,眉头轻拧,旋即低声道,“阿兄说的是,妹妹喜欢这里,以后妹妹就住这吧,待我收拾收拾就搬出去。” 宋知舟满意地点点头,为她懂事的行为感到欣慰,“珠珠,你就搬到庭芳苑吧,小的时候,你不是吵着想搬到阿兄的院子吗?庭芳苑就挨着修竹苑,有什么事,阿兄也好照料着。” “多谢阿兄。”珠珠眼里多了一抹神采,面上带上一丝笑意。 宋知舟又继续对宋隋珠道:“阿兄知你近期心情抑郁烦闷,再过十日,便是忠勇伯嫁女的日子,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凑个热闹,就当散心了,等回程的路上,顺便经过桃花巷去看看济安堂的那群孩子,可好?” 宋隋珠点点头,亲眼去看看他们,确定他们安好,她也能心安,眼下她还要考虑到底怎么把他们平安送出京都,她不能让宋家人捏着她的软肋。 回眸,宋知舟见珠珠也是期待地望着自己,随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珠珠,现下还不是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沈清嘉现在都还未下葬,国公府说前面错过了日子,等沈清嘉七九那天再入土,这次喜宴估计他们虽不会来,但人多口杂,回去说些什么的话,容易生事端,等这件事过了,再过一阵子,父亲母亲再给你办正式入族谱的事儿,你且在家安心休养一段时日。” 珠珠抬着一双红红的眸子望着宋知舟,面上似有一丝落寞,“阿兄思虑周到,我都听阿兄的。” 宋隋珠微微诧异,入族谱?他们又想干什么? 珠珠却注意到宋隋珠神色的变化,眉毛微微挑了挑,眸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 “阿兄,那我呢?”宋景玉早就站在一边,一直不敢吭声。 宋知舟斜睨了他一眼,“至于你,这几天还是闭门思过吧,省得惹事。” 宋景玉揉揉肩膀,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囔着,“可是,我也想去凑热闹嘛!” 宋知舟摇摇头,颇有些无奈,“你啊,若是这几天表现好,到时候再看情况要不要带你去。” 宋隋珠旁观着这一切,终于觉得自己始终不过是个外人,哪怕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宋知舟答应过自己会惩治宋景玉,到最后,他还是不在意自己的想法。 什么一视同仁,不过是嘴上说着罢了。 “好了,都回去吧!”宋知舟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疲倦,他的心似乎被压抑着,而这种压抑的心情他却找不到缘由。 “阿兄、景玉,你们先走吧,我还想跟妹妹再说两句话。”珠珠轻声道。 宋知舟疑惑地挑了挑眉,侧眸看着她,似是不解。 珠珠甜甜一笑,解释道:“既然要搬走,总有些要留下来的东西,我跟妹妹交代一声。” 宋知舟点了点头,便意欲离去,走了两步,见宋景玉还愣在原地,随看了他一眼,宋景玉忙跟上。 他始终不敢再看宋隋珠。 等到人都散了,宋隋珠平静地开了口,“你想对我说什么?” 珠珠收了那病怏怏的样子,站直了身板,目光冷冽,语调高昂,“你很得意吧?” 宋隋珠冷冷地瞟她一眼,看着她原形毕露的样子,忽而想到了当初她刚回来的时候,也是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唯有单独见她时,总是会一脸愤恨地道:“凭什么你可以替我过着美好的日子!” 曾经的宋隋珠也会觉得自己占用了她的身份享受了三年的亲情,觉得愧疚,所以对她一忍再忍,可如今仔细一想,这三年,是她珠珠自己要离开的,而自己也并非是主动去替代她的,为了更像她,自己都变得快不像自己了。 那个明媚的少女再也回不来了。 “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宋隋珠不屑地回复。 珠珠却冷笑了一声,“你占了我的身份,如今又抢了我的云锦阁,够你笑几天了吧?不过,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高高在上地说着,像只骄傲的孔雀,“你听清楚,宋隋珠这名字是我不要的,三年前我就不要了,你在那里苦心争夺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不要的,父亲母亲早就已经为我取好了新名字,你听好了,我叫——宋希珠。” 宋希珠,希冀、美好如明珠一般,确实是个好名字。宋隋珠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低贱的小乞丐也只配拣别人不要的东西,”宋希珠继续说着,“等过段时日,父亲母亲仍然会将我的名字列入族谱,记在母亲名下,请宗族见证,你说得对,我确实比你年长,所以我仍然是华阴侯府的嫡长女。” 原来,一切与从前并无什么差别。 他们可以一朝将宋希珠变成宋府的嫡长女,也可以一朝将自己从乞丐变成贵女,甚至还可以一朝将自己扔进死牢。 她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她不甘,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她该如何做才能掀开这片黑暗的天? 第18章 原来是她身后无人 “背着杀人犯名声的是你宋隋珠,而我却是娴静柔弱的宋希珠。”宋希珠面带得意地睨了一眼不远处的宋隋珠。 “听说林羡哥哥之前还夸过你,可是那又如何呢?这份婚约也还是会回到我的手上,毕竟,他喜欢的那个宋今禾现在只能由我去扮演了,我会告诉他我改了名,而且现在我也有资格同他完婚,你猜他会不会很高兴?毕竟宋隋珠可是他最讨厌的人啊!”她刻意走到宋隋珠面前,目光审视,面上带着几分讥嘲。 “所以你是因为他才杀了沈清嘉?”宋隋珠沉眸看着她道,语音多了一丝怒意,“可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你为了陷害我,竟害了一个人的性命,还毁掉了全家的名声,你怎么忍心?” “沈清嘉?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她,三年前,我根本就不会离开京都!”她愤恨地说着,眸光里全是刺骨的恨意。 忽而,她又收敛神色,冷静道:“我同你讲这些做什么?宋隋珠,以后你就背着这个名字夹起尾巴做人,你我互不干扰,或许我还能放你一码。若是再去招惹你不该招惹的对象,我不介意像对付沈清嘉一样,沈国公的女儿我都敢弄死,至于你,一个小乞丐,你死了,你以为会有人给你主持公道吗?” 宋隋珠一怔,忽而明白了,原来是她身后无人,所以他们敢这般欺辱她,宋希珠才敢这般无所顾忌地直言,因为她根本就不怕,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会帮她。 不,有一个人曾经帮过她的。 她轻轻闭眸,沉下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多谢宋大小姐今天的赐教。”宋隋珠抬眸直视着她,目光宁静而又幽深,“不过,姐姐,我也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什么意思?”宋希珠拧眉,这小乞丐像是又变了一个人似的,让她心底多了一丝烦躁不安。 “没什么意思。”宋隋珠淡淡说道,“不过是好言相劝罢了。” 她说完便转身欲离去,忽而,顿住脚步,“对了,降香一心忠于姐姐,倒是个忠仆,我这里是留不下她了,还是送还给姐姐吧。” 走出云锦阁的那一刻,她回眸看了一眼。 高楼耸立,如处云端,凭她一介小小蝼蚁,如何推得动这百年高楼,他们是人上人,可高位之上难道只有他们吗? 风拂过,白梅簌簌落下,她盯着远方,眸光愈加明亮,就像是天空中突然燃起的一片明霞。 “砰!” 阁楼中,宋希珠狠狠地摔碎了一个茶碗,“她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跑我这里作威作福来了!” 降香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不敢吱声。 宋希珠抬眸冷眼瞧了瞧她,见她红肿个脸蛋儿,不由皱了皱眉头,“你脸怎么了?” 降香抽了抽鼻子,捂着脸蛋道:“奴婢不过是说了主子才是府中的大小姐,就被澄园的那位叫人打了十几个巴掌,小姐可得为奴婢做主!” “她倒是翅膀硬了,连我的人也敢打!这臭乞丐,再三在我面前挑衅,迟早我要她……”宋希珠愤怒地说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沉下一口气,懒懒道,“罢了,不过是个等死的命,她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说完,眼神一冷,她又盯着降香不满地道:“让你盯着个人都盯不好,还被人赶回来了,我养你干什么吃的?” 降香随即跪了下来求饶道:“是奴婢不知轻重,误了小姐的事儿。”膝盖枕着碎碗,鲜红的血在膝下蔓延开来。 宋希珠嫌弃地皱了皱眉,“行了,起来吧。以后你就还是跟着我,做你的二等丫头吧!” “小姐,我……”降香张了张嘴,见宋希珠神色多了一丝寒意,便不敢再开口。 她原本就是府上的二等丫鬟,后来跟着宋隋珠,和兰芝一起被提为了一等丫鬟,没想到这会儿回到宋希珠身边竟又做回了原来的二等丫鬟,每个月的月银可要少几两银子呢! “把地上收拾了,就退下吧。”宋希珠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随回了内屋。 “是。”降香低头,眸色却渐渐深沉。 她脸上的伤可不是别人打的,而是她自己,她现在都还记得今晨宋隋珠伏在她耳边轻声说的话儿。 “降香,你和你们小姐的手可都不干净。你们小姐杀了人,有我顶着,可你杀了人呢?侯府会安排别人替你吗?好好想清楚吧,想清楚再同我说话。”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可听上去却是恶鬼的低语,索她命,夺她魂。 降香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回复着,“我……我没有。” “澄园后面那口枯井里的白骨不是你的杰作吗?” 降香忍不住颤了一颤,“那不是我……那是刘……”她忽而住了嘴。 宋隋珠弯了弯唇角,显然她不打自招,“刘德,你的老相好是吧?你们在后院偷情,无意中被翠菊看见,你们害怕事情败露被宋府发卖,便想着与翠菊商量,哪知翠菊不依不饶,你们一时失手杀了翠菊,只好将人丢进枯井毁尸灭迹,还骗人说翠菊跟人跑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什么都知道?”宋隋珠并不意外她会问这句,“那是因为你们上一次欢好时,被我无意中听见了你们的秘密,我本来想告发你们的,可是谁会想到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关进了柴房,后来又被推出去顶了罪,就这一点,你确实该感激你的大小姐,如果不是她,可能你早就和刘德一起被抓去砍头了!” “你……你想干什么?”降香泄了气,瑟缩地问道。 “降香,回到你家小姐身边去吧。”宋隋珠只是慢悠悠地道。 “你想让我帮你对付大小姐?”降香皱眉。 “对付她?”宋隋珠似是觉得可笑,“我从来不想对付任何人,那是高门贵族玩的把戏,我只想好好活着。” 降香偏了偏头,疑惑不解,“那你要我做什么?” “查清楚你家小姐当年为何离府,她与沈清嘉又是怎么回事,还要她离开这两三年她又经历了什么!”宋隋珠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要查清楚这一切事件的源头,只有知道了这一切,她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只是好好活着,清白地活着。 而今,不过是多了两个字——凭心,凭自己的心意好好的、清白的活着。 第19章 难不成你还想娶她 一大早,宋知舟就派人通知宋隋珠赶紧出发,今儿正是忠勇伯嫁女的日子。 马车上,隋珠垂着眸,并未说只言片语,除了见到他时打了个招呼。 宋知舟的心里挺不是滋味儿,心头一时沉甸甸的,他想不出怎么他们之间关系会变得越来越疏远。 不,或许只是隋珠有些忧虑罢了,毕竟她从未参加过这种盛事。 “隋珠,待会儿你跟着母亲一起去女眷那边,若有不清楚的问母亲就是了,不用太担心,等我这边忙完,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桃花巷。”他暖声安慰着。 隋珠点点头,淡漠地回了一句,“多谢阿兄。”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忠勇伯府前。 府门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口,还有达官显贵携礼而往,府内的喧嚣声不断,热闹非凡。 宋李氏今天和宋博远坐的另一辆马车,下了车,见宋隋珠和宋知舟早已恭候在一旁,宋博远点点头,看着宋隋珠道:“今儿你就跟着你母亲,莫要乱走。” 又吩咐下人们将礼送上,带着宋知舟前去与忠勇伯应酬。 宋李氏也不多做停留,嘱咐道:“待会儿我说什么,你只管应承便是,记住,你今天代表的可是我华阴侯府的脸面。” 说完,也带着宋隋珠去往内宅,跟忠勇伯夫人寒暄起来。 “这是隋珠吧?几年不见了,倒是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忠勇伯夫人叹息了一口气。 今日的宋隋珠穿了一身曳地藤萝素青裙,外着一件晚霞紫绫如意云纹衫,披了一条藏青色帔子,头上绾了一个简单的双髻,身姿曼妙,娇艳动人,可她的眉目间却透出几分淡漠,华丽的外表下似有多了一丝清冷,倒是有几分脱俗的气质。 从前的宋隋珠她是见过的,确实张扬跋扈,没想到这几年不见,这孩子气质竟变了这么多,模样也清瘦了不少,想来定是这一遭吃了很多苦。 再者,看她眼神清澈,哪里会是那狠心杀人的孩子。 她上前握住宋隋珠的手心疼地说道,“姨母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既然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以后都朝前看,你惠心姐姐正在里面梳妆,那些女孩儿也在陪她一起玩,你也去凑个热闹吧。” 宋隋珠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波动,她还以为今日免不了一场唇舌之争,没想到一进门最先收到的却是一份关怀和善意。 “多谢姨母。”她没有同忠勇伯夫人客气,别人好意关怀,她自然也不会冷了别人的心。 宋李氏笑了笑,“我原想着带她来散散心,又担心你们会不喜,倒是我多虑了。” “姐姐说这话便是故意折辱我了,我难道还是那种拜高踩低之人,若真如此,哪里会依了心儿,把她嫁去那么远的魏县。”忠勇伯夫人嗔怪了瞪了宋李氏一眼。 “要我说,好歹新女婿是今朝科举前几名,但凡你们打点一下,哪里会分到那么偏的地儿当官。惠心明儿一早就得随新姑爷赴任了吧?” 忠勇伯夫人叹了一口气,语气幽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最见不得这些阴暗勾丝,怎会舍下面子却做这事,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又见宋隋珠还在一边,随对着宋李氏道,“你把这丫头还拘在这儿做什么,跟我们这些长辈有什么好说的,快让她去找那些小姐妹玩吧。” 宋李氏打量了宋隋珠一眼,似思虑了一番,随嘱咐道:“凡事多忍着点,记得莫惹事,有什么及时跟长辈说。” “还说这些做什么,我看这孩子好得很,不像那会惹事的。行了,你也别操心了。”忠勇伯夫人转眸吩咐一边的丫鬟,“带宋小姐过去吧。” 宋隋珠随告退,阿桃一直陪伴在旁,这会儿见前面只有个引路的丫鬟,方才敢压低声音对宋隋珠说道:“姑娘,我有些想如厕。” 宋隋珠闻言忍不住低头一笑,“你呀。”语音多了一丝宠溺。 那小丫鬟也已听见了,但主子不发话,她也不敢轻易搭言,直到宋隋珠说了后,她才回道:“前面有一处茅厕,不过离男宾那边较近,不如姑娘在此等着,奴婢带您的侍女前去。” 阿桃求救地看着宋隋珠,这大户人家,她也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宴会,哪里敢离开自家姑娘。 宋隋珠无奈地摇摇头,“没事,我同你们一起前去。” 穿过小径,快要到时,突然窜出一个男宾。 那人脚步一滑,差点就要撞倒宋隋珠,还好,他及时站直。 “咦,这是哪家的佳人,生的如此好相貌,倒是从未见过。”他微微偏头,好奇地问道。“美人,可否告知姓名?” 宋隋珠微微蹙眉,“还请公子让路。” 随招呼引路的小丫鬟继续前行,她并无与别人搭讪的习惯。 “说个名字而已,姑娘何必如此吝啬呢?”他盯着她,目光多了一丝促狭。 宋隋珠嫌恶地退了一步,不知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朱衍,你又在发什么疯?”耳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绕过竹林走了过来,一见是宋隋珠,微微一愣。 从牢狱之后,也有将近一月未见,她好像变了一些,从前那明媚张扬的笑脸变得清冷孤傲。林羡皱了皱眉,走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叫朱衍的男子以为是问自己,随笑了两声,“路遇佳人,想打听下一下这位姑娘的姓名。” “问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娶她?”林羡的目光变得更为冷冽。 朱衍轻笑一声,挑了挑眉,“要是可以有什么不行,原本我爹这回就打算为我求取一门亲事。不过,总还得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 他说完,转过身,十分抱歉地行了一个礼,“姑娘,冒犯了,在下户部侍郎之子朱衍,不知姑娘可有婚约?” 宋隋珠冷眼瞧着,轻哼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她刚想说话,就听到林羡冷声道:“你敢说一个字试试!” 第20章 大名鼎鼎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宋隋珠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回视着他,眸子里迸发着冷意。 她还记得,他曾派人想毁了她。 一旁的朱衍似是看明白了些许,“你们认识?” 林羡冷笑了一声,“当然认识,你不是问她是谁吗?我告诉你,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宋隋珠。” “宋隋珠?”朱衍疑惑地念了一声,脑中回想,这名字确实有些熟悉,忽而回过神来,“你是华阴侯的女儿。” 隋珠点头,还未来得及说,林羡凉凉的声音已传来,“不错,就是那个害死了沈国公独女的宋隋珠,杀人犯宋隋珠。”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眸子盯着朱衍道:“你还敢娶她吗?” 朱衍尬笑了两声,“在下不过是想结识一下这位姑娘,哪里就上升到要婚嫁的地步,再说婚姻之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小林将军,话重了。” 林羡讥笑了一声,“也是,谁会愿意娶一个杀人犯?宋隋珠,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咦,我怎么记得小林将军好像就是和这位宋姑娘有婚约,”朱衍一脸看好戏地道,“难怪林将军这么生气,是我冒昧了。” 看来,这也不是一位吃闷气的主儿。 宋隋珠打量了一眼朱衍,先前厌恶的心理少了几分。 林羡面色多了一丝怒意,“胡说八道,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会娶她?朱衍,别以为你父亲就要升职了,你就有资格在我面前蹦跶,养了你这个草包儿子,我看你们朱家迟早要完。” “我们朱家的事,那就不劳烦小林将军费心了!”朱衍睨了一眼他,便拂袖而去,似乎也懒得再搭理他。 领路的小丫头这才敢回话,“林小将军,夫人让我带宋小姐去我家小姐的院子。” “你先去一边儿,我还有话要跟宋隋珠说。”林羡并不客气地说道。 那丫鬟只好看了一眼宋隋珠,宋隋珠点点头,“你先带阿桃过去。” “姑娘。”阿桃紧紧靠着宋隋珠,似乎不愿离去。 她害怕林羡伤害她家姑娘。 “没事的,去吧。”宋隋珠轻声宽慰道。 待众人离去,宋隋珠冷声道:“说吧。” 林羡面色十分难看,只盯着宋隋珠道:“宋隋珠,你就这么想要男人吗?路上随便拉一个人来你就愿意跟人家成婚?” “你脑子有病吧?”宋隋珠语气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这林羡平时人模狗样的,遇到事儿就冲动易怒,自己几番没有招惹他,他倒好总在自己面前叫嚣。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去招惹他人了,再说,就算如此,关你林羡什么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着跟我没关系吗?你既然要断了关系,难不成你不娶,还不准我嫁给别人?” “可我们还未解除婚约!”林羡不可自制地抓紧她的一只胳膊道。 一丝疼意从胳膊上传了过来,宋隋珠紧蹙眉头,正想奋力甩开,忽而想起了宋希珠那日得意的面容,她忍着一丝恶心,凑了上前,语音甜腻,“所以呢?羡哥哥又想娶我了?” “放肆!”他狠狠地将她的胳膊甩开,果然,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刚刚那淡漠的模样就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无非是欲擒故纵罢了。她以为自己看不穿她的小把戏吗? “宋隋珠,收起你的那些心思,我才不会娶你。” 宋隋珠没有搭理他,她只是用另一只手将他刚刚握住的地方轻轻地拂了拂,似是十分嫌弃,“如此甚好。” 她似乎再也不想同他待在一起,自己循着阿桃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林羡眸子里似要喷火一般,她怎么敢? “站住。” 无人应他。 他回眸,只见那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 他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握紧。 阿桃两人一直在不远处等着,她并不放心独留她家姑娘,好在,没一会儿姑娘就回来了,她担忧地上前扶住宋隋珠,“姑娘,没事吧?” 宋隋珠微颤了一下,阿桃忙收了手,知道自己定是碰到她疼痛之处了,“怎么了,姑娘?” 她连忙掀开袖子,胳膊已红了一片,眼睛不争气地红了,掉下一颗颗晶莹的泪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会欺负姑娘。” “阿桃。”宋隋珠连忙制止了她,“无碍的,不过被狗咬了一口,咱们还是去惠心小姐的院子吧。” 阿桃自知失言,这里还有外人,说什么欺负不欺负的,那人还是林羡,男宾女宾独自待在一处,总是有碍姑娘清名的。 领路的小丫鬟也没有多嘴,只带着二人前行。 一进院里,来来往往的仆役一直在不停地搬东西,想要也是为出行做准备。 院内有嬉笑声不断,一群女孩儿聚在一起,或是说笑,或是打闹。 待宋隋珠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惊异道:“她怎么来了?” 都是京中贵族,哪有不认识的道理,虽说有的几年未见宋隋珠,但印象总是有的,也有一些这三年偶尔来宋府时遇见过宋隋珠,不过宋隋珠大都带着面纱,只推脱说自己生了病,未免过了病气,所以他们也从未怀疑。 哪知宋隋珠好端端在家修养了三年,原以为性格也温养得平和了不少,一出手就惹出一桩天大的祸事,弄得人尽皆知。 “宋隋珠,你来干什么?”一个粉衣女子走了出来,不客气地看着她问道。 宋隋珠看着面前的女子,仔细回忆着,以前宋府还会把京都府里认识的贵女都画了画像叫她辨认,不过画像与人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所以她一时并未道出对方的身份,只回答,“你们来做什么,我自然也是来做什么。” 女子轻蹙眉头,语带不满,“我们和你怎么能一样?我们是来祝贺惠心的,谁知道你来做什么?上次,就是你传信给清嘉约她出去游玩,结果她出去了一趟人就没了,你这个杀人犯,竟然还敢四处招摇,还有脸跑这里来,可怜的清嘉到现在还未入土,凭什么你可以活得自在逍遥!” 她说着,泪水竟不禁流了下来。 第21章 变故 “与她有什么好说的,瑶娘,莫哭了,今儿不是哭泣的日子。”旁边的紫衣女子忙安慰她道。 众女子都凑上前安慰那个叫瑶娘的粉衣女子,有人狠狠剜了宋隋珠一眼,“你这个害人精,一来就闹得大家不开心。你跑这里来,谁知道你又想害谁?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对,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众人齐应和道。 宋隋珠抿着唇,不愿多争辩,她理解她们,若她真是这样的恶人,别人这番说辞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没有谁愿意去包容一个杀人犯,可她到底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她要改变别人对她的观念,就只能早点还自己一个清白。 “宋小姐,我家小姐请你去屋内喝茶。”领路的小丫鬟想是已趁着这空隙跟院内的丫鬟说了情况,那丫鬟随禀明了自家小姐便出来解围。 先前那女子遂十分不满,“惠心姐姐见她做什么?也不怕沾惹了晦气。” “华研,不可胡言。”还是那紫衣女子开了口。 想来,她在这一群女孩儿中颇有威信。 宋隋珠紧随着那丫鬟离开,低声询问,“敢问姐姐,那紫衣女子是谁?” 那丫鬟微微诧异,旋即回复,“宋小姐客气了,刚刚那位是陆相家的千金陆尔岚小姐。” 宋隋珠眼波微转,轻柔地道,“这几年很少出府见人,有些人的模样记不清了,一时竟分不清谁是谁了,烦请姐姐多指点。” “小姐折煞奴婢了,这会儿房间里除了我家小姐,还有上黎郡主也在。”那丫鬟也是上道,直接提前给了宋隋珠心理准备。 上黎郡主,是今上胞弟献王之女。 宋隋珠不敢大意,进了门,先是拜见郡主,再来见过于惠心。 二人也十分好辨认,于惠心自是新娘装扮,一身红妆,喜庆艳丽,而上黎郡主却穿了一身淡雅的霜色长裙,上面绣着朵朵祥云,气质出尘,尽显皇家风范。 “隋珠妹妹,这段时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看着人都清瘦了不少。快快坐下吧。”惠心十分善解人意地招呼着。 见宋隋珠未动,嗔怪地看了一眼上黎。 “今儿我也是来做客的,自然是听主人家的吩咐。”上黎郡主淡淡地说了一句。 宋隋珠这才坐下。 “宋隋珠,你真的杀了沈清嘉吗?”上黎忽而盯着她问道,那声音清清冷冷的,似有质问之意。 宋隋珠手指微动,她回视着上黎,目光清澈,“我没有杀人。” 上黎盯了她许久,轻笑一声,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惠心温柔的声音传来,“想来也是一场误会,你们二人小时候关系就不错,我也未曾听说你二人之间有何嫌隙,如何会闹到这种地步?” 说着,惠心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不说这些了,到底是一场伤心事,沈姑娘丢了命,隋珠妹妹这段时日也并不好过。” 上黎抬了抬眼,“宋姑娘勿怪,我只不过好奇一问。” “郡主能直接问我,也是给了我一个回应的机会,我应该感谢郡主。”宋隋珠答道。 “哦?”上黎疑惑皱眉,打量着她。 宋隋珠并不畏惧这样的目光,只淡然一笑,“如今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谈论此事,我不能阻止他人议论,只求问心无愧。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做错事的人才该畏惧,而我又何惧在阳光下行走。” 上黎这才端正神色,重新瞧着宋隋珠,似乎真与她印象中的那个女子不一样了。都是京中的贵人,从前虽然不怎么打交道,但都是有所耳闻的,传闻中的宋隋珠娇纵跋扈,而与面前这个不卑不亢、清丽脱俗的女子确实不一样。 只是她们不知,无论是面前这个假的还是宋府里那个真的都与三年前的宋隋珠不一样了。 岁月磨人,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 惠心欣慰一笑,“隋珠妹妹确实长大了。”忽而,又有些伤感起来,“以后你们都要好生照顾自己。” 上黎却冷冷道:“你才是该好好照顾自己,我们都在京都,有什么家里人还能给我们撑腰,你嫁去那么远的魏县,一定要随时记得给我来信,即使不写给我,也要每月往家里寄一封信,莫要让我们担心。” 惠心无奈一笑,“知道啦,赵郎会待我好的。” 上黎轻哼一声,“他家境贫困,如今也不过一介县令,除了嘴上待你好又能如何,也不知你怎么看上他的?” “罢了,都到这份上了,我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你切记,金银之物,还有你的嫁妆一定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切不可被甜言蜜语哄骗走,知道吗?我已给父王说好,从家里拨了两个暗卫给你,工夫都不错,也能护你安全,若有什么,她们也会传书给我,惠心,你一定要好好的。” 惠心眼圈儿微红,十分感动,“知道的是我嫁人,不知道还以为我要去什么龙潭虎穴呢!” 宋隋珠听此也不由勾起唇角,轻笑一声,却又感叹二人情谊,上黎竟为惠心做了这么多打算,瞧着面冷内热,倒也是一个真性情之人。 “等你嫁人了,我一定赶回来为你庆贺。”惠心也真心说道。 忽而记起宋隋珠还在一旁,遂问了一句,“听说隋珠妹妹之前和林羡小将军是有婚约的?” 宋隋珠摇摇头,“不过是小时候长辈们随口一说罢了,早都过去了,以后他与我各不相干。” “也不着急,京中才俊颇多,总会遇到你喜欢的。”惠心暖心安慰道。 忽而,听到外面嘈杂声不断,吵吵嚷嚷,只见一个丫鬟急冲冲地冲开了门,惊恐地道:“小姐,外面……” “怎么了?”惠心皱眉,略带紧张地问,“可是赵郎后悔了?” 丫鬟牙关打着哆嗦,“不是新姑爷,而是咱们府上……府上死人了。” “什么?”众人俱是一惊。 “谁死了?” “户部侍郎朱恒。”小丫鬟颤抖着,脸上冒着冷汗,“现下刑部和大理寺都来了人,让所有人去前厅接受盘问。” 第22章 小猫儿急了也会咬人 “都怪这个害人精,我就说她一来就搅得大家不安生。”先前那个叫华研的女子不满地道。 “就是个扫把星,好好的迎亲宴现在竟变成了命案现场。”有人跟着说道。 惠心轻拍隋珠的手,已示安慰。 宋隋珠摇摇头,目光柔和地回应着。 “说不定凶手就是她。”又有一人愤懑地道。 “这位妹妹,可不能张口就污蔑他人。”惠心原还安慰着宋隋珠,这会儿自己却克制不住先做了回应,别的话也就罢了,可若真被人听进去了,拿隋珠当了替死鬼怎么办? “我哪里污蔑她了,她本来就杀过人,一回生二回熟,人若是她杀的,也没什么奇怪的,反正她也做惯了这事。”那人嘟囔道。 “杀人总得有证据吧?隋珠妹妹为何要杀户部侍郎大人?”惠心拧眉不善地问道。 “惠心姐姐,你管她的事做什么?要不是她来了,你今天还会好好的做你的新娘子,现在这婚宴如何继续?”陆尔岚也开了口。 惠心淡淡地拂开她,“这人既不是她杀的,无论她来不来,今天我的婚宴都会发生这桩事,妹妹也是通情达理的,莫要再这般说了。” 陆尔岚撇撇嘴,正欲再说,见前方有人吼道:“大理寺卿陆大人到!” “刑部尚书关大人到!” 陆尔岚眼珠一亮,“我二哥来了。” 宋隋珠抬眸,只见人群忽而散开,让了个道,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领先的两人,皆身着一身紫色圆领袍衫,头戴着黑色幞头,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条小金鱼,走起来微微摆动,一人年长,一人年少,长者肩膀宽阔,腰围粗壮;青年玉树瑶华,风骨自成,不正是陆砚修? 隋珠微微疑惑,不过数日,他竟从大理寺少卿成为了正卿。 “关大人,请!” “陆大人,你先请!” 两人客套一番,只见陆砚修微微勾起唇角,“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随挥了挥手,安排人一个个上前。 女眷大都惧怕,可在场的男宾大都是有身份官职的,所以也不畏惧盘问,甚至有的火焰甚高,觉得自己不该被约束在此。 不一会儿,那官差走到林羡面前,问道:“林小将军,敢问你巳时三刻你在哪里?” 林羡的目光随之放远,落在宋隋珠身上,宋隋珠心道不妙,果然,只听林羡说:“我和宋隋珠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望向宋隋珠,隋珠拽紧衣袖,面色不显,知道林羡不安好心,不遮不掩,全然不担心坏了自己名声,也是,她现在哪还有什么好名声! “你们二人当时在什么地方?” “后园假山后的小径旁。”林羡不爽的语气回复着。 闻言,众人一时哗然,有人拍了拍林羡的肩膀,哄笑道:“可以啊!” 旁边有女子呸了一口,看着宋隋珠骂道:“不知检点!” 谁知就发现宋隋珠阴恻恻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遂低下头小声道:“你都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有人推了宋隋珠一把,冷不丁的宋隋珠被推到了地上。 有嘲笑声传来。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恍惚了一下,疼痛感传来,她微微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肉心,强迫着她站了起来。 那些嘲笑声、讥讽声,甚至还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她只是倔强地走上前。 “啪!” 一个耳光打在了林羡的脸上。 林羡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宋隋珠,“宋隋珠,你疯了!” 众人也皆是一惊。 宋隋珠低下头揉了揉手腕,旋即轻笑了一声,抬眸直视他,“请林小将军下次莫要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我宋隋珠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并未与你有任何苟且之事。你我不过半路遇上,还有朱衍公子与丫鬟为证,所言不过片语,还请林小将军慎言。” “你还怕别人说什么吗?你现在还有什么好名声吗?”林羡冷笑道,“你问问堂前的诸位,谁不知道你是个杀人犯?” 宋隋珠差点儿又要给他一巴掌,那只手却被林羡挡住了,死死地握着,“你够了,真以为我不敢打女人!” 宋隋珠垂眸,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从此后,她再也不要任由别人来欺凌她了,说她疯了也好、癫了也罢,总好过一直任人宰割。 “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她只是站直了身躯,冷声说道。 林羡早已抱着脚放开了她,似是气急了,又感觉难以相信,哪怕以前的宋隋珠再跋扈,也不会在自己的面前动手,还打在自己脸上,宋隋珠肯定是疯了! “够了!”宋博远黑着脸道,“还嫌自己不够败坏侯府名声,还不快滚回你母亲身边去。” 宋知舟也似突然出现一般,走到自己面前,“隋珠,现在不是你闹腾的时候,听父亲的话。” 宋隋珠勾起唇角嘲讽一笑,那所谓的家人,早前都像是消失了一般,这会儿却出来阻止她了,怎么林羡闹腾的时候不曾说他败坏自己女儿名声。 她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可他们偏不让自己顺心,惹事的是他们,可受罪的是自己,她有什么错?连争辩两句都不可以吗? 不,是自己实力不够,弱小就会被欺,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她必须要有与他们抗衡的实力。 她转眸望向了堂上那紫衣男子,眉含远山,双眸似水。 陆砚修对上了她的视线,微微挑眉,敲桌子的手微微一顿,小猫儿急了也会咬人,可惜待在老虎窝里,想要闯出一条道,确实很难啊! “关大人,堂下如此热闹,看来他们是忘了我们来干嘛的了!”他只是凉凉地道。 关巍升一听,也是颇感无奈,年关将近,户部侍郎在这时候死了,关键是还死在了忠勇伯的家里,这一屋子都是达官显贵,有的比他品阶还高,好在有陆砚修作伴,以陆家的实力倒是不惧,可怜他一把老骨头,再过两年就可以告老还乡了,他可不想在这节骨眼惹出什么是非来。 “陆大人说的是。”他叹了一口气,这陆砚修年纪轻轻,背靠太子和陆相,不过一段时日,就和自己平起平坐,可叹自己一生兢兢业业才有今天的地位。 “肃静!” 第23章 离开京都 “诸位,朱侍郎乃我朝四品要员,如今无故在此丧命,今上盛怒,必须要将此事查出结果,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一下诸位了,还望诸位好生配合,不然就只能随我去刑部衙门走一遭了。”关巍升冷然道。 待堂下安静,衙役继续盘点,却又无甚疑处,一时陷入僵局。 “关尚书,陆大人,总不能你们一直找不出凶手,就让我们一直留在此处吧?”其中一人说道。 关巍升与陆砚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遂道:“诸位无需担心,若确实与诸位无关,诸位皆可回府,不过我等已请了旨,此事未查清之间,诸位不可擅离京都,方便刑部与大理寺传唤,若有传唤,必须前往,否则以抗旨论处。” 而后,又盘问了一遭,只好放众人离去。 离开时,宋隋珠又安慰了一番惠心,这才告辞离去。阿桃跟在身后,似是心不在焉,宋隋珠拉过她安慰道:“没事的。” 小丫头第一次参加宴会就遇上了这种事情,害怕也是正常。 阿桃见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身边人来来往往,她不敢多说,只紧紧跟在宋隋珠身后,出了府。 迈出门的那刻,宋隋珠见到林羡与宋知舟站在一块儿,不知在说些什么,瞧见她时,目光冷冷的,“宋隋珠,今儿的一巴掌我记下了。” 宋隋珠似乎懒得搭理他,宋知舟却道:“隋珠,给阿羡道个歉,不必闹得如此僵。” 宋隋珠目光凉凉,“他派人来牢狱羞辱我,害我差点丢了性命,如今不过是给了他一巴掌,又没要他的命,算是我大度了。” “什么?”宋知舟惊异,目光森冷,“阿羡,你当真安排了人想要羞辱隋珠?” 林羡抱着双手,冷哼了一声,“给她个教训而已,又没真的如何!” 宋知舟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也不自觉握紧,半晌,他松了手,“我拿你当兄弟,你便是这样对我妹妹的!” 他到底没有拿林羡如何,不过一句轻飘飘的质问。 宋隋珠冷笑一声,也懒得看他们做戏,径直上了车。 不一会儿,车帘掀开,宋知舟上了车,瞧见她时,心头只觉得堵了一块石头般,连带着嗓子也被堵住了,似乎难以开口。 沉默半晌,他闷闷的声音在车厢响起,“我确实不知阿羡这样混账,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情,他……他大概是想吓一吓你。” 他还在为他人解释。 “若非陆大人,我可能早就结果了这一条命。”宋隋珠沉声打断了他。 他一愣,微微错愕,目光渐渐沉痛,眸间又多了几分愤怒,“你怎能如此!” “我自个儿的命我还做不了主吗?难道非要被折辱而死?至少我死了也是清白的!” 他的眉心皱得更紧,胸口多了几抹起伏,“隋珠!” 他的眸间多了几丝怒意,“你怎能如此冲动?你的命是我救的!” “所以要死也只能死在你手里吗?”宋隋珠嘲讽地看着他。 宋知舟一时哑然,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遮挡了他眸间的情绪,“我不是这个意思。” “隋珠,现在的你……太冲动了。”宋知舟叹了一口气,“阿兄知道是今天那些人说话太难听,所以你现在不开心。” 他似乎重新找了一个借口,将话题错开了,“可是沈清嘉的事情确实在京都都闹开了,以后这样的话总是会听到的,你总不能每一次都同人动手。不如……阿兄为你寻一门远方的亲事可好?” “你要送我离开京都?”宋隋珠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决定。 “京都流言蜚语,以后你过得也不会开心,就像今天这样,本来是好端端的来庆贺,可谁知又惹出是非!虽说户部侍郎出事并不在你,可大家并不喜欢你的出现,你总是要成婚的,成了婚也需要与京中的妇人应酬,若是这般,只会惹出更多的口舌之争,不如,离去可好?” “你愿意放我离开?”这下,是宋隋珠难以置信了。 宋知舟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只要为你好,阿兄有什么不愿意的。” “那桃花巷的那群孩子呢?”她疑惑不解。 “等你在那边安定好,若实在思念他们,阿兄也可派人送他们过来。”宋知舟继续说道。 若是成婚可以离开,远离这一切,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他为何这般好心?真的只是为了自己考虑吗? 不,不对,他曾说过不会放自己轻易离开,除非这桩婚事对他们大有裨益,而且能保证自己的离去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到底是怎样的婚事呢? “阿兄心中,可有人选?”宋隋珠试探地问道。 宋知舟对上她期待的眼神不由微微一愣,睫毛不停地颤动着,一时间,他撇开了眉眼,只道:“还未寻到,这不是刚刚才说起,等回府后,再跟父亲提一提。” 隋珠微微颔首,“那就有劳阿兄了。” 她的态度一下软了下来,可越是如此,宋知舟心中越是难受,他的心似乎被一根绳子拧在了一起。 他只好咳嗽了一声,想吐出心中的沉闷。 马车在桃花巷停了下来,宋知舟先下了车,嘱咐道:“济安堂在小巷子里面,马车不好进去,我们下车走去吧。” 这三年,她也未曾亲眼见过这些孩子,大都远远看上一眼,多数时候寄些书信或是传个口信,避免泄露了她的身份。 走到济安堂门口,宋隋珠不敢再前行,只想着还是同往常一般,远远看一眼就行了。 谁知宋知舟却说,“进去吧,没事的,我前几日给他们说了,我会带我妹妹来看他们,和他们姐姐长得极为相似,他们知道了可开心了,去吧。” “阿兄呢,不进去吗?”宋隋珠诧异。 “我正好有事耽搁,过会儿再来接你。”宋知舟回道。 他对她如此放心吗?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在孩子们面前暴露身份吗?宋隋珠只觉得说不上来为何,但她没有深究,点点头目视他离去。 “姑娘。”阿桃拽了拽隋珠的衣袖,小声地道。 宋隋珠偏头看着她,“怎么了,瞧你一路上心不在焉的?” 阿桃这才露出些惶恐来,瑟缩道:“我好像看见杀死户部侍郎的凶手了。” 第24章 他们已不识得她了 宋隋珠忙伸出手指,示意不要多言,待左右环顾四处无人,方才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姑娘和林小将军说话的间隙,方巧姐姐便带我去如厕,我去茅房时,确实看到了一个黑影儿闪过。” 方巧便是之前引路的丫鬟。 “可看清模样了?”宋隋珠瞳孔微缩。 阿桃摇摇头,“我只恍恍惚惚看到那背影儿跛着脚,好像脚受伤了。我追了两步,好像见他在与另一个躲在阴暗处的人交谈。” “太危险了,阿桃。”宋隋珠忍不住说道,“这种事情怎能孤身犯险?以后不可以有这种好奇之心,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宋隋珠垂眸沉思,“对了,方巧可曾瞧见?” 阿桃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多说。我当时赶紧躲在一边,就听见墙角处传出一个声音,‘兰馨苑。’” “兰馨苑?不就是惠心姐姐的院子吗?”宋隋珠疑惑不解,明明那时兰馨苑的人最多,为何要去那里。 “姑娘,那个声音……”她似乎有些害怕,却还是颤抖着说了出来,“好像像是小侯爷身边的小厮长风的声音。” 宋隋珠赶紧捂住了她的嘴,“阿桃,要想活命,一个字都不要说,把这都忘了。” 复又强调道:“听到了吗?” 阿桃惊恐地点头。 宋隋珠这才放下手,她万万没想到不过耽搁一小会儿,竟惹上了这样的麻烦,但愿不是宋知舟,如果真是他指使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这才是带自己来的目的?他早知她的出现可以引发乱局,当她出现在兰馨苑中惹起骚乱,吸引了院内人的注意时,是不是正好方便敌人的潜入? 自己究竟卷进了怎样一个局中? 宋知舟,你还是在利用我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我想的? 隋珠深吸了一口气,生怕是自己想多了,也或许是阿桃看错了、听错了,不过几个字而已,不一定就听得准。 她不愿再深想,但是她不得不谋一条退路,“阿桃,若真的遇到危险了,去找大理寺卿陆砚修,或许只有他还能救下你。” “姑娘。”阿桃不解。 可是宋隋珠也说不出什么缘由,至少她知道宋府的人不喜欢陆砚修,而在她落难时,陆砚修并未落井下石,若需求救,或许这是唯一的门路。 “进去吧,莫要多想了,这件事有了结果前,你我尽量少出府。”宋隋珠安慰着阿桃。 此时,她只觉得心头沉重,似有千金重锁压在她的心头。 待进门后,她微微整理了一下心情,含笑地询问理事的人,那人早知她要来,满脸堆笑道:“公子爷早就吩咐好了,姑娘只管入内,那些孩子们可期待您的到来了。” 说是孩子,其实大的也十三四岁了,如今这堂内的活计基本也是他们自己在干,宋知舟担心送出去惹出麻烦,不如留在堂内,又安排了针线等活计让他们自力更生,出去贩卖则是他安排的人员,如此,孩子们倒也习惯了。 “姐姐,你是大哥哥的妹妹吗?”那个最小的孩子说道,他走近好奇地看着宋隋珠,看着她的模样总觉得有些熟悉。 毕竟,三年前他才四五岁,记不清自己的样子也是正常的。 宋隋珠看着他,欣慰一笑,三年了,小芋头也长大了,高了不少,“是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小芋头的小脑袋,可他瑟缩了一下,退了一步。 他在害怕。 有个年龄大的女孩儿忙上前护住他,讪笑赔罪道:“小孩子不懂事,冲撞贵人了!” 他们已不识得她了。 三年,她的穿着、气质,都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即使容貌再相似,可终究不是三年前那个又黄又瘦又卑贱的乞儿,他们对自己感到陌生也是应该的。 可即使知道缘由,想到这些还是会觉得心痛,故人见面不相识,何其难受,更何况她并不愿意骗他们。 只是她已是宋隋珠了。 “无碍的,我带了糖果,拿去吃吧。”她说着,阿桃已将准备好的篮子提了过来,宋隋珠拿着其中一袋,弯着腰递给小芋头,“给。” 躲在那个大的女孩怀中的小芋头,试探地伸出手来,想要去拿,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可宋隋珠却眼尖儿地瞧见他露出的手臂上的红肿。 她抓紧了他的小胳膊,“这是怎么回事?” 眼眶一瞬间红了,她的眸子里是疼惜也是愤怒。 小芋头想要抽出手,却挣脱不了,他抖得更厉害了,那个女孩儿也忙试图用衣袖帮他遮住。 “贵人,他就是不小心摔倒了。”女孩儿继续说道。 宋隋珠并不愿听她说什么,直接放开小芋头,又抓住她的手,捞开袖子,仍然见到几处痕迹。 她又不死心地继续去看旁边的孩子,越看越心凉,越瞧越心痛。 他们……他们在这里并不好过。 “谁做的?”她厉声问道。 领头的女孩儿面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我们自己不小心弄到的,真的没什么的!” 宋隋珠感觉自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说不清是难受多一点儿还是愤怒多一点儿,转过身吩咐阿桃,“把管事的叫过来!” 管事的沉着走了进来,面上带着虚伪的假笑,“姑娘,这是怎么了?” “他们身上的伤哪来的?”她并不客气,直接冷声问道。 管事的目光扫过众人,眸中带着阴沉沉的寒意,回到宋隋珠脸上时,又带着讨好的笑意,“姑娘你久居内宅,哪知道这些孩子的辛苦,做活或是练武的时候总是难免受伤,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是吗?”宋隋珠反问一声,直接上前抓起一人的胳膊,“这鞭痕也是干活时受伤的吗?什么样的活计会被鞭子打?” “那可能是练武的时候……”管家想要继续解释。 “你还敢瞒我!”宋隋珠大声呵斥,“那所谓的武堂师傅不过是教他们强身健体而已,况且不过是近日才做了安排,这陈年旧伤你竟也想含糊过去吗?” 管事的神情变得冷漠,站直了身子看着宋隋珠,“姑娘,我们也是听公子安排,照顾这群孩子,能收留他们也是他们天大的造化了!” 第25章 对付恶人就要用恶人的办法 “你说得不错,既然你如今也是在我阿兄手下办事,阿兄给你口饭吃也是你天大的造化,给你安排的事情你做不好,那你也就准备接受惩罚吧!”她沉下一口气,冷静地说着,转眸看了一眼角落处的木棍。 “阿桃,捡起来。” “好呢!”阿桃兴冲冲应了,她心里也早已不舒服,本就憋着一口气,又见到这群孩子被如此对待,更是感同身受,既然姑娘愿意做这个主,她当然要好生配合。 “你想干什么?”管事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姑娘,我可都是直接听公子吩咐的,你不能如此待我!” 宋隋珠并不搭理他,只看着那群孩子道:“委屈吗?想报仇吗?现在就是你们的机会。” 原本瑟缩聚集在一起的众人听到这句,沉寂的心似乎重新点亮了一个火种。 “打回去。” 一瞬间,气氛发生了变化,一双双带着愤怒的眼睛盯着那管事的,就像是一群恶狼。 管事的见苗头不对,就想撤退,可孩子们已然将他围了起来,有的人随手找了趁手的工具。 “给个教训就好,别打死了。”宋隋珠这才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看戏。 对付恶人就要用恶人的办法。 她的道理在他们这讲不通,那就按照他们的道理来吧。 直到那管事的被一顿胖揍,隋珠叫停了他们。 “好了,气也出了,以后若还是有人这样对待你们,团结起来一起还回去就是了。”宋隋珠看着他们说道。 他们终归不再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也要试着自己替自己讨个公道。 原本躲在一边的小芋头这才大着胆子走过来,“姐姐,你真厉害。” “不,我只是告诉你们该如何做,还是要你们自己动手呀。”宋隋珠捏了捏他的鼻子,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了。 之前那女孩儿也带着众人道谢,“多谢贵人主持公道,我等如今打了这管事,以后只怕这管事会再针对我们,还请贵人放我等离开。” 离开?她又何尝不想他们离开?可如何离开。 “再等一等,我一定会让你们安全离开这里。”她只能这样回答。 她又走到那管事的面前,“至于你,等着听阿兄的安排。记住,若我再发现你虐待他们,我会让你百倍千倍还回来。” 这些年来,宋知舟原来一直在欺骗自己,他并未好好善待他们。 她欲离开时,那女孩儿追上前,“贵人,敢问你们三年前带走的那个女子如今如何了?” 宋隋珠闻言微微一愣,她转眸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心下涩然,原来大家都还记得她。 “她过得挺好的。” “她是在贵府里做事吗?” 宋隋珠点点头。 “那姐姐为何从来不回来看我们呢?”其中一个孩子问道。 宋隋珠一时哑然,心头一酸,她就在这里,可她不能与他们相认。 她犯的毕竟是欺君之罪,这样的事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好,她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地离开京都就好。 “想必姐姐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吧。”仍是那个女孩儿回答了一句,她抬眸看着身前的宋隋珠,像是和印象中那个身影重合。 可到底她不是她。 宋隋珠没有再停留,她脚步虚浮,浑身似感无力,一会儿觉得自己身处局中,一会儿又是孩子们的话语,她一时心上烦闷,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走到了巷口,她想休息一下,只见面前一黑,一个麻袋罩住了自己,她欲挣扎,却被人奋力敲击,昏了过去。 巷口处再无任何人影。 —— 宋知舟坐在马车上看着手上包好的两支金钗,面上多了一丝笑意,这是他刚去珍宝阁买的,他答应了希珠,说是要给她带礼物,今儿她看着众人出门眼圈儿都红了,困在府上也算难为她了,至于另一支就给隋珠吧,这些时日她也受了不少委屈。 马车行进着,忽而停了下来,他问道:“怎么了?” “小侯爷,前面有一位老人家推着一辆车走了过来。”车夫回道。 “既是老者,给人让个路吧。”宋知舟温和有礼道。 车夫遂驾着马车停在路旁,街巷狭窄,那老者点了点头,稳稳当当地推着一堆箱子继续前行着。 车夫见让了路,便也继续驾车前行,忽而,有人纵马跑了过来,急声道:“小侯爷,侯爷让你迅速回去,刻不容缓!” 宋知舟微微蹙眉,面色微沉,遂吩咐车夫:“你去桃花巷接小姐回府,若无事,便不要来打扰我了。” 车夫应声,宋知舟遂改骑了那来传唤人的马,急急回府。 可他不知他错过了什么。 老者推着车一直前行着,直到走到一个小巷后门处,有人开了门,赶紧接应了他,原本弯腰驼背的老者,此时直立身躯,撕下了面上的伪装,“多了个小丫头怎么办?” “把她扔在这,等明日事情一了,再放出去!”另一人回道。 商量好后,他们又乔装一番重新带着另一口箱子离去了。 院子里只留下一口箱子,待到深夜,箱子里发出些动静,一个人钻了出来。 是阿桃。 她费了半天的力气挣脱了束缚,推开了箱子。 她只记得自己和姑娘一出巷子就被人罩了麻袋打晕了。 姑娘呢?姑娘在哪? 这些人为何要抓她们?难道是和忠勇伯府的凶手有关? 还是说冲着姑娘去的? 她想喊,可是她害怕惊动了贼人,四处寻了一番,并未发现姑娘,她只好赶紧翻墙逃了出去。 她一路奔跑着,她必须去搬救兵,救姑娘。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宋府,请侯爷他们救姑娘! 她拼命地跑着跑着,可是忽而一愣,脚步跟着一停,他们会救她家姑娘吗?会不会就是她看到的那一幕连累了自家姑娘? 她有些无措,恍惚中,她响起了姑娘对她说的话。 “阿桃,若真的遇到危险了,去找大理寺卿陆砚修,或许只有他还能救下你。” 是了,去大理寺。 若真是因为那杀害户部侍郎的凶手,找他们还能救姑娘。 天色渐渐明了,一辆马车徐徐穿梭在大街上。 “大人,有人在街上奔跑。”驾车的那人道。 一个带着倦意充满磁性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去看看。” 第26章 小侯爷,你当真不顾我家姑娘的死活吗 宋隋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可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她想要发出声音,嘴里像是被塞了东西堵在她的喉咙,手脚也被束缚着。 这是在哪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桃呢?难道说是因为阿桃被那凶手发现了? 此时,主仆二人的想法倒是一致,可事实如何宋隋珠猜不准,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着什么? 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阵哀乐,锣鼓声响起,哭泣声不断! 有人死了!这是在送丧! 那些声音就环绕着自己,如泣如诉,不曾断绝…… 难道……自己现在在棺材里? 寒意游走整个身体,宋隋珠醒过神来,她试图用脚去撞击,可他们捆得太严实了,完全没有发挥的空间。 到底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 “阿兄,我好不容易出府,怎么就遇见这事儿?”那个声音委委屈屈地说道。 “珠珠,不可无礼。”虽是训斥,声音却十分温和,还带着一丝宠溺。 是宋知舟和宋希珠的声音! 隋珠心上一喜,她顾不得想别的,忍着被绳子勒着的疼痛,试图敲击棺材,可是她根本撞不动,怎么办?若是再不发出声响,或许等他二人走过,自己再无机会活命! 想了一想,她的头还能动,眼下别无他法,她只能挪动着身躯用头使劲一撞,砰! “好像有什么声音?”宋知舟皱了皱眉。 宋希珠柔柔弱弱的声音传来,“阿兄,莫吓我!”她带着帏帽,倒是叫人看不清面容。 “砰!”锣鼓声又适时响起。 宋希珠扯了扯宋知舟的袖子,“阿兄,我们快走吧,我总觉得瘆得慌!” 宋知舟抬头看了一眼路旁的行人,转身安慰她道:“街上都是人,莫怕!” “早知道就不出府了,还瞒着阿爹阿娘,本想着偷偷出来好好玩一圈儿的。” 宋知舟颇有些无奈,“不是你吵着非要出来吗?生老病死都是常事,对此还是要怀揣敬畏之心,莫要多说了,阿兄带你去别的地方。” 宋希珠点点头。 二人刚走两步,就听到一个惊喜的呼唤声,“姑娘,你回来了!” 二人脚步一停,宋知舟微微皱眉,见阿桃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拉着宋希珠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宋知舟心上多了一丝不喜,“你怎么在这儿?” 宋希珠也推开了阿桃,“干什么?毛手毛脚的!” “你不是姑娘!”阿桃后退了几步,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身影,她还以为是她家姑娘被小侯爷救回来了,原来竟是小侯爷带着大小姐出来游玩! “小侯爷,你当真不顾我家姑娘的死活吗?”阿桃哭诉道。 宋知舟面色一沉,“阿桃,怎么说话的?先回去!” 此时,不是多说的时机,他本来就是悄悄带着希珠出府,带着帏帽别人也分不清她是谁,若阿桃再多言,说穿了二人身份,至少眼下这个时机并不适合。 “姑娘生死未卜,小侯爷还有心带大小姐出来玩,姑娘好歹也是真心把小侯爷当兄长的,小侯爷你怎么忍心?”阿桃斥责道。 此时,她完全忘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奴婢,可是她实在是担心她家姑娘,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小侯爷每次都说会好好待姑娘,可每一次都总是无视她、伤害她! “你说什么?”他疾走上前,空气中多了一丝压迫感。 “姑娘昨儿个就不见了,小侯爷不知道吗?”阿桃的声音竟也多了一丝嘲讽。 宋知舟愣了一下,声音透着紧张,“怎么回事儿?” 昨日父亲传唤他,他让车夫去接宋隋珠,而后,他处理事情到了深夜,也就忘了此事,他以为隋珠早就回府了,可他怎么会想到她会不见了! 他一大早先去庭芳苑见了希珠,本来答应的昨天给她带礼物,因为忙着正事耽搁了一天,所以她今儿红着眸子说阿兄是不是不疼爱她了,便依了她的要求,带她出来逛一逛,他原本想着等晚间再回府去看一看隋珠,哪里知道隋珠她竟消失了一天一夜,这是怎么回事? “昨儿个出了桃花巷,姑娘就被人掠走了!”阿桃抽泣道,可怜的姑娘还不知道现下如何了,要不是那些人没想要自己的性命,或许她和姑娘一起死了都没人会知道。 目光沉沉,他握紧了拳头,胸腔不停起伏着,是谁?谁敢这样对待他宋府的人! “阿兄~”声音细细的,叫人心疼。 宋知舟克制着,招呼着自己的小厮长风过来,“你带小姐回府,必须好好保护小姐,若小姐有事,我拿你是问!” “阿兄,你去哪?”宋希珠忙拽着他的袖子。 宋知舟强撑着自己面色柔和些,“珠珠,听话,先回府。” “好,阿兄,快去救妹妹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出府的,不然就没有这些事儿了。”宋希珠缓缓松开手。 “珠珠,此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快别多说了。”宋知舟只觉得心头烦躁难安。 宋希珠似乎流出几滴清泪来,“不知妹妹如何了,我……我……” 说着身子摇摇摆摆,竟又晕了。 “珠珠。”宋知舟又是一急,连忙扶紧她。 阿桃冷笑了一声,竟后退了几步。 “阿桃,你去哪里?”宋知舟又道。 “宋小侯爷先管好你身边这位吧,至于令妹我会帮宋府寻上一寻的!”陆砚修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视线中。 宋知舟双眸微微一沉,“你怎么在这里?” “阿桃姑娘来找我报了案,本官看这弱女子实在可怜,帮上一帮也未尝不可。”陆砚修微微挑眉。 “那就多谢陆大人费心了!” 他到底没有跟着宋希珠回府,还是让长风带她回去,并吩咐他叫人来桃花巷找自己,眼下只能先回案发处看一看情况了! 阿桃还活着。 宋隋珠想,她早已听不清他们后来说了些什么,此时她不知道他们已将她抬到了哪里,但她确实曾听到了阿桃的声音,阿桃现在是安全的,那就好。 第27章 为她陪葬 宋隋珠如今已分不清面上流下的是泪水还是血,她只是感觉湿哒哒的,像她的心一般,没有人能救她。 直到棺材板被掀开,视野一亮,有人将她从中拽了出来。 她一时分不清局势,只是沉默着,直到那些人粗鲁地将她推倒在地上,她微微抬头,视线中多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身姿修长,昂首挺立,背对着自己。 这人是谁?为何要绑了自己? 还有,现在自己究竟在哪? “宋隋珠,你杀了我妹妹,如今就为她陪葬吧!”直到此时,他才转过身来,刚毅的面容上带着凉薄之意。 是沈廉,沈清嘉的二哥! 宋隋珠终于醒过神来,难怪阿桃没有事,他们要抓的从头到尾只有自己。 可是她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你妹妹不是我杀的!”她终于说了出来。 若是从前,她还会忍着,哪怕就此丢了性命,可她已经在生死场中走了一遭,看清了宋府所有人的嘴脸,再大的恩情她也还了,而宋希珠的话仍然时时响在她耳边。 没有人在意她,她不过是一只蝼蚁。 可她怎会甘心?她要掀了那高楼就必须去找其它的势力,而眼下,她要先活命就必须保住自己,她早已想明白那群孩子既然是宋知舟拿捏自己的筹码,而若她死了,他难保不会斩草除根!什么欺君之罪她此时也顾不上了,命都没了,还有后面什么事。 “宋隋珠,你还敢狡辩!”沈廉握紧拳头,脸上的青筋显露,显然怒意上头,“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 “也是,你要真知道错了,哪里还有心情来参加宴会?你杀了我妹妹,还敢若无其事地大摇大摆地在人群中显摆晃悠,真当我们国公府是不存在吗?” 他走上前狠狠捏着她的下巴,“你以为当日我们真会放了你,你可知道我妹妹为何至今还没下葬?” “我一直在等,等着用你的血为我妹妹赔罪,我们一家在外浴血杀敌,就这一个妹妹在京都,你们都容不下她,既然如此,那也就别怪我亲自来讨回这笔血债!” 所以,从始至终他们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即使自己这次不出来参加这场宴会,怕是也会寻找机会要了自己的命吧! 而当初没有马上要了自己的命,也只是为了不惹起怀疑。 她一直以为此事已过,国公府即使再不满意也最多针对一下,她没想到会真的派人来要了自己的命。 还好,现在还有解释的机会。 “我不是真正的宋隋珠,从始至终我都是个替身,杀死你妹妹的宋府千金现在改名叫宋希珠,我已经安排人去查她和你妹妹的恩怨了,我一定会还整件事情一个真相的,请你信我。”她忍着下巴被捏着的剧痛飞快地说道,生怕慢一步就没有开口的机会。 沈廉的手闻言一顿,目光中带着审视。 可宋隋珠无所畏惧,她根本就没做过的事,她又怕什么,她继续解释,“我和宋希珠只是长得十分相似,但我从来都不是她。你只要派人去宋府查,就会发现宋府多了一位小姐。” 沈廉轻哼了一声,“焉知不是你们宋府玩的把戏?再者这可是欺君之罪,若真如此,宋家当真是不怕龙颜盛怒吗?” “沈将军,我知道,眼下我怎么说你都不相信,可你只要去桃花巷的济安堂问一问就知道了,那里收留了一群乞儿,你可以问他们是不是有一个姐姐三年前被接走了,然后他们才被收留的,那个姐姐是否和收留他们的公子的妹妹长相相似。”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串通好的把戏?”不知何时,沈廉已放下了手。 宋隋珠胸口起伏着,沉了一口气道:“沈将军若还不相信,请再等一等,宋家还在等待时机要将宋希珠重新认作嫡女,而我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们用来顶罪的工具。” 沈廉眸子微转,打量着她,“如果真按照你所说的,你同他们演这一出戏所求的是什么?” “将军,我曾经也不过是一个小乞丐,如今虽顶了宋隋珠的名字可仍然做不得自己的主,三年前是宋家救了我,而后我所做的不过为了报恩,可您也知我并无拒绝的权力,如今大恩已报,只求清白。”宋隋珠凝视着他说道。 “若你骗我……” “我会死得更惨。”宋隋珠已接上了话,“将军若要杀我,难道还担心没有机会吗?” “可若你真是那宋府千金呢?回去后宋府只会加强护卫来保护你。”他已然换了一个词,没有再说宋隋珠三个字。 她想,他到底还是信了一些,甚至有意放自己离开。 她摇摇头,“宋家人的心中只要他们的亲女儿,若我真是宋家千金,想必他们早已发觉我丢了不是吗?” “可是将军可有听到他们去官府报信?想必将军不知道吧,我被关在棺材里在街上游街的时候,我听到了宋知舟和宋希珠的声音。”她的面上多了一丝嘲讽,“若他们真的在意我,又怎会还有闲情逛街?” 沈廉看着她,女子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悲凉,遂道:“我这就派人去桃花巷一查究竟,宋……你等得起吧?” “将军还是叫我宋隋珠吧,现在这就是我的名字了。”宋隋珠仰着头淡淡道,“将军派人前去的时候,请务必不要伤害那群孩子,还有……济安堂是有宋知舟的人在看管着,一定不要让宋知舟知晓,否则我担心他们会有危险。” “看来你很在意那群乞儿?”沈廉沉吟。 宋隋珠点头,“是,我从流浪时就和他们结识,若有可能,还请沈将军将他们救出来。” “你敢跟我提要求?”沈廉微微挑眉。 “不是要求,而是请求。若有可能,我请将军将他们送往军营。” “你倒是不怕我用他们来要挟你?” “我宁愿他们战死沙场,也不愿意他们死在阴谋里。”宋隋珠沉声答复,眸子里一片真诚。 他这才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 第28章 他的怀中染过血,却从未有过女子的泪 “宋隋珠,我便给你这个机会,若你所说是真,我就放你一马,若是假的,你就在这坟墓中自生自灭吧!” 他并未完全相信,毕竟他的妹妹死了,他总不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真的信了,去桃花巷查证也要不了多少功夫,几日的光阴还要不了她的命,现在就看她的运气了! 若他能早点查清她所说的真,她活命的机会也就越大,若她所说的是假的,早点死了也好。 他挥了挥手,一旁拿着铁锹挖坑的手下随即跳出了大坑,几人合力将棺材放进了坑中,宋隋珠早就又被放进了棺木中,只是盖子并未盖死,给她留了个缝儿。 她能说的已经说了,可她的命毕竟在别人手中,她本就做不得自己的主。她到底要如何才能避免这一切发生? 坑并未埋上,棺木只是静静地躺在其中,看着那一丝细小的光亮从明到暗,从暗到明,她已经昏昏沉沉了。 朦胧中,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吗?“救我!” 沈廉这一次还算人道,并未堵上她的嘴巴。 她又一次次呼唤。 一直到声音逐渐变小,到她逐渐绝望。 也许有人听到的,可只会觉得是错觉,或者是鬼魂的声音吓走,这里本就人烟稀少,鲜少有人过来,她把握不住的机会只会让她内心更加无力。 就在她失了信心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冷峻的声音:“推开它!” 天似乎亮了,整个世界变得清晰,她晃眼一瞧,视线里多了一个身影,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棺木中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长剑一挥。 她没了束缚,那双眸子中竟流露出些许柔弱来,泪水充盈了双眼…… 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抑或是喜悦? “还能起身吗?”他看着她道。 她僵硬着身躯,微微晃动了下脑袋,左右轻轻摇了摇。 他竟直接跳了下来,无视旁人般,将她抱起,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而紧紧抱住了他,头埋在怀中,低低地哭了起来。 那是长久的委屈、压抑,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陆砚修呆滞在原地,说不出此时是什么感觉,像是有毛毛虫走遍全身,酥酥麻麻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没事了。”声音是罕见的慌乱。 他不是没有见过柔弱可欺的女子,也不是没有见过刚毅坚强的少女,可眼前的人儿上一次还是风雪中傲雪而立的寒梅一样脆弱而又坚强,此时却似在风雪中飘落,落在手中,柔柔得让人怜惜。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靠近他,也从未有人敢这样靠近他。 他在京中的名声一向不好,他的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左相,而他却来历不明,京中的贵族或畏于权势,不敢在他面前言明,可背地里没少诋毁自己,看轻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也不是无可奈何的,年少时,他们也想害了自己的命,是太子殿下护住了自己,从此他多了一个靠山,也学会了心狠手辣。 所以,他成了别人眼中的酷吏,太子手中的一把刀,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拦了殿下的路,自然也成了他要除去的对象。 渐渐地那些难听的声音越来越少听见了,将死之人,谁会计较他说过什么呢? 他的怀中染过血,却从未有过女子的泪。 泪水似乎顺着衣服沁入到身躯,流到心上。 他微微收紧身躯,脸上难得地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一旁的侍卫诧异地凝眸,杵了杵风野,好奇道:“大人真的不是因为案情才来救这女子?” 风野斜睨了他一眼,“看着吧。” 宋隋珠却耳尖地听到了‘案情’两个字,她已然醒过神来,什么案情?她又牵扯进什么案子中了? 她微微抬头,泪水盈盈地看着陆砚修,正巧对上了他的视野,眸中说不清、道不明。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从她听到宋希珠说的那句话时,她就想明白了,她要权势,她要靠山,她要身后有人能够支撑她。 既然凭她一人改变不了自己眼下的局面,那她就找能够与他们抗衡之人,能够主宰他们命运之人,而后者除了今上就是太子。 也只有他们,才有可能会赦免自己曾经与宋家一起犯下的欺君之罪。 可她又如何结识他们? 陆砚修,只有眼前这个男子,他曾对自己释放那么一点点善意。 而他是太子的伴读,陆相的儿子。 他曾帮过自己,他会帮助自己,她要他帮助自己。 那么,她只能让他对她多在意那么一点儿,她要走到他心里去。 这一程路或许很远,也或许……很近。 他的耳尖微红。 宋隋珠面露些尴尬,眨了眨眼睛,“多谢大人相救,一时情绪失控,还望大人勿怪。” 陆砚修撇开了视线,清了清嗓音,“无事。” 宋隋珠又看了看他,微微不好意思道:“大人,我……把我放下来吧!” 陆砚修这才意识到什么,带着她回到平地上,将她轻轻放下。 看见一旁的侍卫在那偷笑,遂咳嗽了两声,“宋姑娘,你消失了两天了,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记得了,从我醒来,就一直待在这里。”她抚着头轻轻揉捏着。 陆砚修蹙眉,“你头受伤了?” 他迅速拿出一块手巾,给她简单包扎了一番,“先回医馆。” 遂招呼众人直接离去,出了林子,一路骑马而回。 林中,待陆砚修等人离去,有几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 “少将军,咱们为何要引陆砚修过来?”一人疑惑道。 沈廉目视远方,“既然那假千金说的是真的,自然要还我妹妹一个公道,放她回去查清楚缘由也好,我不能让妹妹就这样稀里糊涂死了。那陆砚修既然在查,让他带她回去也好,省得咱们跟她牵扯不清,就算她不是真正的凶手,可那张脸还是让人厌恶。” 他冷哼了一声,“宋家做出这样的事倒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难不成他们真觉得以后这天下就是四皇子的了?” 第29章 伤害别人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大理寺。 宋隋珠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不过一月,她又来到了此处,好在,现下是在侧厅,不是牢狱。 “宋姑娘,你为何会被绑架,可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陆砚修冷着眉眼问道。 宋隋珠微微摇头,眸中带着不解,“我不清楚,我一出了桃花巷就被打晕了,我也不知得罪了谁?” 说完,她又认真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相救,若非大人,恐怕我早已丧命。” 陆砚修轻轻敲击着桌面,低低沉吟,“你的丫鬟说你看到了那杀害户部侍郎的凶手,或许是他派人来灭口呢?” 他抬眼,瞧着她,眸子里满是探究。 原来,竟是如此。 宋隋珠想,怕是阿桃找上了她,为了救自己才撒谎骗他,可怜了小丫头一片苦心了。 她必须要更看清楚局势一点,不能再这般被动了。 “想必是小丫鬟为了救主才这样说的,我从入府一直身边有人跟随,哪里有机会见到凶手杀人,若我都见到了,那天官差盘问时,林羡不是已经说了,那时我确实和他还有朱衍公子在交谈。” 眼下,她还不愿牵扯其中,若此案背后之人真是宋知舟,此时戳破最先连累的一定是自己。 “这么说,你的小丫鬟是在欺骗本官了?”陆砚修提高了声调,语音里多了一丝压迫感。 宋隋珠低垂眉眼,“阿桃只是救主心切,并无刻意欺骗大人之意。” 她怎么忘了,陆砚修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他能凭着三言两语就能识别出自己的身份,哪里会随便轻信自己的话语。 转念一想,那么当初,他为什么就信了阿桃? “不过……”她微微一顿。 “不过什么?” “当日在兰馨苑时,是看到一个奇奇怪怪的仆役。”她想了想,这是唯一有用却又对她无影响的答案,“偌大的忠勇伯府怎会在如此盛事的时候还安排一个跛脚的仆役在其间劳作,大人可去盘问一下。” 既然这个人真的存在,而且阿桃提到了他们曾说过兰馨苑,那么必然他曾在那里出现,见到他的人总会有那么几个,如此,就让陆砚修自己查吧。 “至于别的,确实没有奇特之处了。我想不出凶手有什么害我的理由。那天唯一有争执的怕是只有林羡了。” 她微微低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神情有些黯然,“大人应该还记得林羡曾派人意图在大理寺的牢狱中伤害我。” 她说着神情哀怨,抬眸望着陆砚修时,又带了一丝感激,“想来我这条命,已被大人救了好几次。” 陆砚修停滞了一下,微微有些恍惚,旋即沉下了眸子,“林羡确实莽撞了,若说这次绑架你是他所为,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和林羡因为陆家主母的原因沾着一点儿表亲,可实际上他与他们很少有往来。上一次,若非林夫人来请陆家主母帮忙,他也不会去牢狱中走上那么一遭,为林羡退婚。 不过,他抬眸静静地凝视着宋隋珠,确实是林羡识人不清了。 他招了招手,一旁的下属附耳上来,他低语安排了几句。 恰在此时,一声呼唤传了进来,“姑娘,姑娘!” 阿桃匆匆跑了过来,一脸惊喜,“姑娘,你回来了,太好了!”可看见姑娘头上包扎着,又是一阵心疼,“姑娘,你头可伤得严重?” 宋隋珠暖声安慰她道:“没有大碍,不过是撞到了,一点小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阿桃遂对着陆砚修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大人救回我家姑娘。” 阿桃这两天一直没有回宋府,跟着陆砚修安排的人到处去寻找,也是疲惫不堪,可看到自家姑娘时,脸上只有喜悦,所有的疲惫早被冲散了。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好丫头。”陆砚修点点头,让她起身了,“接你家小姐回去吧,本官安排两个人护送你们。” 宋隋珠并未移动步伐,而是定定看着他。 “怎么,还有事?”陆砚修疑惑。 她清了清嗓音,平静开口,“大人屡次救我于危难,我还未曾感谢大人。” “不是已经道谢了?” 宋隋珠摇摇头,“大人曾说过,谢字不是口头说说,而是行动。” “所以呢?”他挑了挑眉。 “三日后我可否见到大人?”宋隋珠望着他,眸子里一片清明。 陆砚修一愣,旋即想到了怀中那一片刻的柔软,嗓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是要做什么?” “我想亲自送大人一件礼物。”宋隋珠诚恳地道。 他似乎多了一丝兴致,“如此,你来大理寺寻我吧。” “大人可否到时派人来传唤我?”她轻轻柔柔地说着,“家中怕是不会轻易让我出门。” 是了,宋家的人又怎会让她在外招摇。 “好,我会以查案之名传唤你来。” 他说不清他怎么就同意了她这无理的要求。 宋隋珠这才点点头,想要告退。 她必须要寻求离开宋府的机会,眼下即使出府也是一件艰难的事,她必须和沈廉再联系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她已说清了自己的身份,她不介意联合他一起还自己一个公道。 不管是为何,伤害别人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况且,她也不想再因此事让自己陷于危机,不如主动出手。 “等等!”陆砚修叫住了她,“宋姑娘,你结下的梁子可不止林羡,别忘了你最大的仇家可是国公府,沈家可与你不死不休,这次的事也可能出自沈家的手笔,日后出府还是多多小心。” 宋隋珠点头,微微勾唇,带着真挚的笑意。 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眸子里多了丝冷意。 看来,是有希望的。 “隋珠。”有人唤她。 可不正是她那位好阿兄? 她一走出大理寺的大门就瞧见他急冲冲而来,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是谁?谁把你弄伤的?”他心痛地看着她包扎的地方,眸中是压制不住的怒意。 还能是谁?是你啊,我的好阿兄。 第30章 她是讨厌自己了? “阿兄真想知道吗?”宋隋珠冷笑一声。 她心中仍然有怨,宋知舟叹了一口气,知道她最近脾性不好,发发火也是正常的,遂道:“你说,阿兄都听着,阿兄一定为你做主,将这贼人处死!” 宋隋珠目视着他,眼底确实讥讽,“阿兄可知那时你正和宋希珠在街上游玩,而我却被关在棺材里,我用尽力气向你们求救,甚至以头撞击棺木,可只是听到了你们嬉笑的声音。” “隋珠……”宋知舟难受地打断了她,似是不愿再听下去,心口是滚烫的,似被烈火燃烧一般,疼痛、煎熬。他怎会想到那时旁边经过的是她? “我并不知你在里面,若我早知道,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他无力地解释着。 “可我那时已被关了一天一夜了,阿兄可有报案?”宋隋珠继续道,看着他哑然的样子,她笑了笑,语音更加淡漠,“怕是阿兄根本不知道我这个人都丢了吧!” “我当时有事被父亲叫回,并非不愿去接你,而且我安排了车夫前去的,可那车夫竟然没有接到你也未曾来禀报,我已经教训了他,隋珠,阿兄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如此了。”宋知舟情真意切地说着。 “阿兄可知为何车夫明知我丢了,也不向你禀告?”宋隋珠继续问道。 宋知舟眸色渐沉,他垂着眉眼,没有再看她。 原来他也知道。 “宋府从来不曾真正待见我,所以这些下人有目共睹,拜高踩低不过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不会怨他们。”她只是冷冷的说着。 那些下人不过是一群听命行事的人,还不是看自己主子的眼色?自己不受宋家人的待见,府中何人不知,若出事的是宋希珠,只怕宋家早就急得全家出动想办法救人了! “还有,阿兄刚刚说要为我讨回公道,要杀了那贼人,我并不知道贼人是谁,可要问我近期得罪了谁,无非也就是那两个选项,不是林羡就是沈家,若真查出了真相,阿兄真会替我剐了他们吗?” 她分明不给他辩证的机会。 宋知舟只觉得心脏似被反复碾压,叫人喘不过气,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变成了这样? 每一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她,是他的妹妹,哪怕一开始只是假的,可她早已不知不觉在自己心中,看到她受伤、难过,他也会心痛。 只是,他没有办法,隋珠,就算是阿兄对不住你吧。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脸上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你不是最爱吃福满楼的糕点吗?阿兄这就带你去买,如果你想在外面逛逛,阿兄也可以陪你逛一会儿。” 你看,他又把话题岔开了。 宋隋珠讥嘲一笑,笑他的虚伪,也笑自己的自大,为何还要说这些,他根本就不在意,除了听着刺耳,可他根本不会有任何行动,罢了,自己想要的自己拿回来就是。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阿兄若怜惜我这几日被关在棺材里受的委屈,就让我好生安歇几天,如果宋家人不来找我的麻烦这是最好了。” 她甚至连装也懒得装了。 宋知舟的眉皱得更紧了,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势如破竹,或许,真的只有早点将她送走了。 也许,眼不见,心不烦吧。 “车来了,我们走吧。”宋家的马车缓缓驰来,已然还了一个车夫。 二人上了车,一时沉默着。 “你在济安堂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个管事确实太过分了,都怪阿兄平时疏于管教,对济安堂看顾得太少了,阿兄已将那人送到乡下庄子上了,重新安排了人去照顾孩子们,这段时日,你想看他们,都可以去。” 马车行至中途,宋知舟到底开了嗓,还是絮絮叨叨说了一番。 隋珠听着本不感兴趣,那些虚假的安排皆是无意义,直到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眸子微动,转眸看着他,“你是说,我可以随时出府?” 宋知舟颔首,他知道那群孩子是她最在意的事情,“以后你如果想出来,阿兄都陪着你。” 闻言,她眸子一暗,似乎没了兴趣。 要他跟着自己,那她出来的目的何在?若只是去看那些孩子,根本解决不了困局,要是出来后能够摆脱他的目光,让她去寻求机会,也未尝不可。 宋知舟看见了她神色的变化,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眸子也跟着黯然。 她是讨厌自己了? 可是,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双眼睛总是盈满了热烈而期盼,晶莹而又动人。 如今只有一片冷意。 “阿兄,若你真的想补偿我,可否现在放他们离去?”忽而,她又抬眸盯着他,似乎再做最后一次确定。 “隋珠,你知道的,如今你和希珠已密不可分,你们的身份就是最大的秘密,那群孩子知晓你的来历,若是哪天被有心人抓住了,只会给宋府带来极大的灾难,阿兄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怎么会没有办法? 明明一开始只要他将他们送到远方的哪个小乡村,给些金银之物,他们定会过上自己的小日子,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京都的达官显贵,也就不存在如今的顾虑,亏得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真心想收留他们,如今想清楚了,他们不过就是他用来拿捏自己的筹码。 不过这个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沈廉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只是他想轻易捅破也不是那么容易,宋知舟未必没想过这一天,他定是做了准备的。 沈廉若想还她妹妹一个公道,那就需要证据,况且自己告诉他的目的,可不是真的鱼死网破,拉着宋家人一起去死,这样不但自己会死,还会连累那群孩子,所以她要寻找时机去联系他。 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就把底牌都放在明面上,你们去斗吧,她要在这乱局中,将这些孩子救出来,也为自己求一条明路。 第31章 耀武扬威 窗外,一枝寒梅傲然挺立,枝头点点猩红,在风雪中微微摇曳。 宋隋珠的目光落在梅花上,眼神却毫无焦距,思绪飘忽不定。 她要理清思路,理清自己所处的局势。 回来这一夜,她想了很多,这些天来她经历了太多,也遭遇了太多,宋家人为何要从牢狱中救回自己?为何这一次自己去参加宴会就会遭遇杀人案?宋知舟又为何突然说起要送自己离开? 她总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他们一直拿她当一个替身,一颗棋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放了自己? 还是说他们又在策划着什么? 仔细回忆,好像有几次宋景玉要说清楚的时候,宋知舟就在阻止了他,不如,从宋景玉处入手。 “阿桃。”宋隋珠轻声呼唤。 阿桃闻声推门而入,看到小姐坐在窗前,身影单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心中不禁担忧。 “姑娘,有什么事吗?” 宋隋珠转过头,看着她时面色温柔了几分,“宋景玉最近可安心待在园子里?” 阿桃一愣,她也并非刻意打听过这些,“应该在吧,奴婢也没听到玉公子最近闹出什么事来!” “那好,等会儿我们去瞧瞧他。”宋隋珠说道。 “另外你找个机会和降香碰面,问她我让她查的事办得如何了?” 她能信任的人只有阿桃。 并非她急躁,而是眼下沈家也在步步紧逼,她没有时间等太久,她必须要让自己手中多一点有用的信息。 她看着碧桃,一字一句地说道:“阿桃,现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阿桃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姑娘如此严肃的表情,可她心中只有心疼,姑娘在这府中孤立无援,谁人都可欺凌,如今处处危险,难怪姑娘内心难安,她也想为姑娘分点儿烦忧。 她颤着声音,不是害怕而是难受,“姑娘,你希望阿桃做什么,只管告诉阿桃,阿桃绝不会辜负姑娘,阿桃只希望姑娘能好好的。” “不,阿桃,我希望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好好的。”她透过窗户,看着远方,低声呢喃。 来到飞鸿轩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嬉笑声,阿桃敲了敲门,有小厮跑了过来,一开门,见是宋隋珠二人,不由奇怪,但还是见了礼,然后去禀报他家公子。 “宋隋珠?”宋景玉也是诧异,“她来做什么?” 他正和小丫头一起玩捉迷藏,宋隋珠一来扫了他的兴致。 要不是宋隋珠,他也不会还被禁足在飞鸿轩,他朝上吹了一口气,似是不满,“不见不见。” “堂弟不想解禁吗?”宋隋珠哪里管他,听了他的声音已然走了进来,高声说道。 “喂!”宋景玉瞪大了眼睛,“宋隋珠,你越来越过分了,你上次直接抢了阿姐院子,今天又直接进了我的门,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我要有什么规矩?”宋隋珠讥嘲一笑。 规矩?规矩只是用来束缚她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的,而他宋景玉又有几时守过规矩,他不是一脚踹开了澄园的大门吗? “景玉堂弟,我也是好心来看看你,毕竟你也被禁足了一旬了,若是我向阿兄求情,早点儿放你出去不好吗?” “你会那么好心?”宋景玉斜着眼瞧她,转念一想,也是,这臭乞丐原先就最擅长讨好他们那一套,自从替珠珠阿姐顶罪之后心生不满才转了性子,行事冲动了些,想来,现在想通了,还是觉得人在屋檐下,可不得费力讨好他吗? 宋景玉沾沾自喜,甚是趾高气扬,“看不出来头上撞了个包,人又懂事了不少嘛!” 他倒是听说宋隋珠被绑架了,听说头还受伤了,如今看着倒是并无异常。 宋隋珠微微垂眸,“堂弟说的是,我确实想明白了很多。”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白就好,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少去招惹珠珠阿姐,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宋隋珠只看着他,宋景玉一直被她看着发毛,忍不住皱眉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看一个笑话。”宋隋珠勾着嘴角道,“一只困兽还没出笼子,就在那里耀武扬威!” “宋隋珠,你敢羞辱我!”宋景玉握紧了拳头。 “我说过我是来帮你的,可不是来求你的,堂弟,是你不知感恩!”宋隋珠凉凉道, 她竟敢挑衅自己! 宋景玉额头青筋暴涨,“宋隋珠!” “我劝你最好管住你的手脚,上次的事咱们还没说清,还有再申明一次,你叫的是宋府嫡小姐、你的堂姐的名字,你再如此无礼,以后就一辈子关在这吧!” “好你个臭乞丐,你还想关我一辈子,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你还有用,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等再过两月,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吗?你还跑我这耀武扬威了?” “你什么意思?”宋隋珠皱眉,“我为什么不能活?宋景玉,你在咒我,亏我好心来看你,我这就告诉阿兄!” “你去说呀,本来就是阿兄安排的,我还怕你不成!” 宋隋珠似愣了一番,退后了两步,似是难以相信,忽而凑近道:“你说清楚!” “要不是宋家为了……” “景玉、隋珠,你们在吵什么!” 又是他!宋知舟又急速赶来了,“怎会一会儿都不得安宁?” 宋隋珠暗自握紧了拳头,只差一点,她故意来激怒宋景玉,就是想知道真相,可是就差一点,他就说出来了。 宋知舟竟然打算杀了自己吗?他竟然想杀了自己,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她想过很多,想过自己是一颗棋子,可却从未想过他如此轻视棋子的性命。 所以他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句真话! 可是为什么还要再过两月?为什么又说要送自己离开京都? 莫不是离开京都再杀?可为什么之前又要救自己,救了再杀的意义何在? 成亲? 对,宋知舟说要给自己寻一门远方的亲事。难不成他们安排了一桩亲事,而这桩亲事注定自己要死去?那又是什么样的亲事能够牵动他们的利益,甚至不惜用丹书铁券去换! 从前,她只是觉得不得自由,自己的命运由别人掌控,而此时方知,他们甚至已决定了自己的生死! 第32章 他要让阿兄杀了我 “阿兄,你来得正好,这臭乞丐不知道吃错哪门子药了,跑我这叫嚣来了?”宋景玉忙告状道。 宋知舟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盯着宋隋珠,“隋珠,你来飞鸿轩做什么?” 他或许听到了宋景玉最后说的话! 宋隋珠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他的面色极为不善,那个翩翩公子此时身上的气势似是阴暗了几分,他不去指责宋景玉,却盯着自己,是担忧自己不再听他掌控了吗? “上次跟堂弟闹得并不愉快,本来就打算参加完宴会回来跟堂弟和解,只是后面又出了事,连累堂弟禁足了多日,所以想着来看望一番,谁知……”她微微停顿,对上宋知舟的视线,“堂弟并不领情,还说他要让阿兄……杀了我。” 她故意改了说法,曲解了其中的含义。 “阿兄,我和堂弟在你心中,是堂弟更重要吗?阿兄真会为了堂弟再一次舍弃我吗?”她说着,眸子通红,似是盈满了泪水。 宋知舟的心忽而一紧,有一种情绪堵在心头,又痛又涩,“隋珠,你和景玉在我心中都一样重要,阿兄怎会厚此薄彼?” 是了,隋珠一直计较的就是自己太在意珠珠了,加之让她替珠珠顶罪,她的脾性才会大改,才会每一次与自己争论不休。 连日以来的矛盾缘由原来在此,他的心忽而一畅,走近拍了拍她的头,想要安抚她。 宋隋珠忍着恶心低下了头,此刻她不能让局势闹僵,她已经明白了宋府众人对自己的不怀好意,也好,她便再也没有任何负担。 “景玉,谁让你动不动就说打啊杀的,你这臭毛病,我看还要再关一月禁闭!”宋知舟冷着脸对宋景玉道。 宋景玉十分委屈,“阿兄,明明是这宋隋珠来找茬,你怎么还维护她来了!” “隋珠一片好心,你哪一回不是欺负她?好好道歉,以后不许在胡言乱语了!”宋知舟一副主持公道的正义模样。 宋景玉又不敢跟他辩驳,只能不情不愿地瞪着宋隋珠道歉。 宋隋珠颔首,遂道:“阿兄,此事不怪堂弟,就不要再禁足他了,免得大家相处得更不愉快,堂弟也会再怨我的,我本来今天来就是想跟堂弟和解的,不若解了他的禁可好?” 宋知舟闻言面上一喜,隋珠真的想通很多了,看来是自己此前用错了方式,只要多关心她一点儿,她还会是原来那个她。 “还不谢谢你姐姐?”宋知舟看了宋景玉一眼。 宋景玉刚想说她也配当我姐姐,见宋知舟神色不善,遂努努嘴敷衍地道了个谢。 宋隋珠哪里会计较他这些,她放他的目的又不图他的谢。 只有让他出府,她才有机会让他交待事实。 只是……她抬眸看了看宋知舟,面上轻轻一笑,“阿兄,许久不曾去你院子里去坐一坐了,今日可否有幸一去?” 宋知舟似乎诧异,旋即面露惊喜,“阿兄也很久没喝你泡的茶了,不如现在就去我的院子吧。” “那我呢?”宋景玉遂问道。 宋知舟斜睨了一眼他,“你还是好好待在你的院子,仔细温书,明儿个若能背一篇文章,我就放你出去。” 宋景玉无奈地哼了一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离去。 宋隋珠跟着宋知舟来到了修竹苑,他招了招手,有小厮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将里面的食物赶紧摆了出来 “隋珠,你看,是平日里最爱吃的桂花糕,阿兄今日专门去福满楼买来了,本就是想拿给你,结果听说你去了景玉的院子,这才寻了来,也好,你就在我院子里尝尝,看看与从前是不是一个味儿,等会儿再将剩下的拿回去慢慢吃,若是喜欢,阿兄以后再给你带。”宋知舟赶紧拿起一个道。 隋珠淡淡地接过,只是放在一旁,并未食用,“阿兄有心了。” 她还没有同他一起品茶吃糕点的闲心,她的目光扫了周围一圈儿,“阿兄的茶室还是和之前一样简朴素雅。” “是啊,只是许久没有喝你烹饪的茶了。”宋知舟似是感叹了一声。 宋隋珠并未接他的话,从前的那些不过是自己多余的心思罢了,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让自己为他烹茶? 她到这里来,不过是想寻一寻自己的玉佩在哪?她可从未忘记自己要拿回去,再者,看能不能从宋知舟这里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阿兄忘了我刚受了伤,现下实在无力做这些,待我身体好了再为阿兄烹茶。”宋隋珠抬眸,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宋知舟的笑容僵在脸上,旋即开口,“抱歉,我一时太高兴了,隋珠,你许久不曾来过,今天你能主动提出过来,我心里十分开心。” 可我并不开心。 宋隋珠心里只有着无声的冷笑,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对了,你等我一下,我为你准备了礼物。”宋知舟站起身来。 宋隋珠哪里会错过这样的机会,“阿兄,我随你一起去吧。” 他的收藏室存放了许多他收藏的事物以及他所谓的礼品,可是宋知舟并未带她去他的收藏室,而是来到了他的卧房。 一进入,宋隋珠已然注意到他的床边悬挂了一样东西。 她的玉佩。 怎么会在那? 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玉佩。 宋知舟也注意到了,他拿了一个盒子走了过来,“隋珠,你送我的玉佩我一直系在床前,有了它,我最近入眠都快了些,所以阿兄才不愿还你的。” “是吗?”她轻声道。 明明以前没有挂在那里的,怕是她提起后,他才故意这样做吧。 所以刚刚带自己来,也是早就想找机会让自己看见了? 难道他还想让自己觉得他非常在意自己? 可是,若真的在意,又怎会那样对她! 更何况他还要推她去死! 宋隋珠抬眸看着他,目光定格在宋知舟脸上,仿佛要看穿他的伪装,她实在无法理解,他装成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第33章 一家人还是不要太生分 “隋珠,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选的一支玉钗。”他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露出一支通体洁白的玉钗,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牡丹花纹,更显贵气非凡,想来也是精心挑选的。 “那日宴会回来,本就想着拿给你,结果发生了这些事,就一直放我屋里,你看看,可是你喜欢的?”他温柔地说着。 喜欢吗? 从前是喜欢的。可如今这些,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不,还是有意义的,若有朝一日,真能脱离宋府,她需要足够的银钱才能带着这些孩子活下去。 “多谢阿兄。”她顺手收下。 可宋知舟却道:“我帮你戴上吧!” 她微微蹙眉,眸间闪过一丝不耐烦,转了话头,“阿兄,你那日说的为我寻一门亲事,可有眉目了?” 宋知舟一怔,手部的动作也停了,宋隋珠随即与他拉开了距离,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 “此事还未同父亲母亲说,而且这两日你不是刚刚才出了事,一时还未寻到机会。”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目光似犹疑似眷恋,“隋珠,你很希望离开京都吗?” 宋隋珠神色微凝,轻笑了一声,“离开这里又有什么不好?” 忽而,她抬眼凝视着宋知舟,“再者,阿兄,我的去留难道会由我决定吗?” 宋知舟只觉得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无法言语,只觉得有些沉闷,有些事早已是决定好的,可为什么真到这一刻他竟有些不忍。 他用力支撑着面上的笑容,“先不说这些了,你先将养好身子,等后面再说此事。” “阿兄和妹妹在聊些什么?” 忽而,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入耳内,宋希珠款款走了过来。 看着这张极为相似的脸,宋隋珠第一次有些愤恨自己生了这副容貌,否则她与他们哪来的这些联系! “珠珠,你怎么过来了?”宋知舟忙上前,一脸温和地看着他道。 “早上来寻阿兄,听说阿兄出去了?阿兄出府可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宋希珠眨眨眼睛好奇地问道。 宋知舟轻笑一声,“昨儿个你不是吵着要吃福满楼的醉虾,阿兄给你买了回来,等会儿让长风给你送过去。” 长风! 听到这个名字宋隋珠瞳孔微微放大,若是阿桃那天没有听错,真是长风的声音,那么宋知舟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一时觉得头有些疼,自己好像被一群乱七八糟的丝线缠绕着,想要解开这束缚,只能一根一根去寻找结头。 眼下,还是先想着怎么送这些孩子离开以及拿回自己的玉佩,毕竟这朝局之事她干涉不了,而一座侯府也不会因为一桩案子那么轻易倒下。 毕竟他们的身后还有四皇子。 “我就知道阿兄定不会忘了我。”宋希珠甜甜地一笑,又转眸看向宋隋珠,“妹妹你可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受了伤,可严重?” 宋隋珠避开了她的靠近,淡淡道:“多谢姐姐挂心,已经无碍了。” “唉!”宋希珠叹了一口气,“这被关在棺材里一定不好受吧?” 宋隋珠凝眸看着她,“是啊,很不好受。” 挑衅么?可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啊! 宋希珠恰好背过宋知舟,微微勾唇盯着宋隋珠,“对了,母亲也一直惦念着妹妹,正好咱们都遇上了,不如一起去见见母亲,免得母亲一直担心妹妹。” 她又回身对着宋知舟道:“是不是啊,阿兄?” 宋隋珠却根本懒得在同他们应付,她本就是想打消了宋知舟的疑心,也顺便看一看自己的玉佩在哪方便后面拿回来,既然目的达到了,如今从宋知舟嘴里也套不出什么话,她还有什么同他们可周旋的。 “我有些困了,就不再叨扰阿兄了,至于母亲那里,等我精神好些,再去拜见。”说完,就想转身离去。 “隋珠。”宋知舟叫住了她,以为她还在同母亲置气。 “你确实该去向母亲请安了,这些时日因着你的身体,母亲免了你的问安,但到底你身为晚辈,哪有躲着长辈的道理,马上就到年关了,一家人还是不要太生分。” 一家人?她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只是睨了宋知舟一眼,便转了视线,她怕自己忍不住反驳她。 哪里来的一家人啊?她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她的不公因他们而始,更何况哪来的家人会口口声声说着要了自己的命! “不要再使性子了,正好今天我也在家,我陪你们一起去。”宋知舟微微沉了脸,不容她拒绝。 胸中沉下一口气,宋隋珠只好跟着他们前去,也好,宋希珠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想看看她又想做什么。 从前那些亲情的把戏如今再也伤不到她了。 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姐妹,也没有兄长。 他们都只当她同他们置气,哪里知道她已冷了心肠,根本就不会再原谅他们任何人。 他们一路来到了幽兰堂,正是宋李氏居住的宅院。 宋李氏一眼瞧见宋希珠,脸上似开花了一般,绽放着笑意,“珠珠,怎么这样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宋希珠上前扑进宋李氏的怀里,仰着脸道:“娘,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宋李氏这才注意到一同走进来的宋知舟,还有他身后跟着的宋隋珠。 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眸色冷了几分,不过一瞬,又堆起虚伪的笑,宋李氏看着宋隋珠道:“隋珠,你可好些了?昨儿个你一回来娘本来是想来看你的,你阿兄说你受了伤需要休息,人多了反而干扰你休息,娘便没有去瞧你,看你的样子,一切还好,娘也就放心了。” 她受的确实只是小伤,额头的伤只是流血时有些恐怖,实际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口子,没什么大碍,如今又用碎发遮着,确实瞧不出什么。 “让母亲担忧了,我已无大碍。”她客气地行了一个周全的礼数。 “没事就好,娘听说你竟被关在棺材里,这些贼人真是太狠心了!”似乎想想真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不易,到底也是她认下的女儿,宋李氏叹了一口气,眸中多了一丝愤懑,“知舟,此事你需查个明白,可不能让隋珠白白受了委屈。” 宋知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第34章 想请大人帮我个忙 “娘,说起来妹妹此次确实遭了一番罪,不过那些贼人把妹妹关在棺材里,如此晦气,可不知是否会沾惹上什么霉运?” 她扯着宋李氏的袖子道:“娘,不如让妹妹去寺里拜拜,驱驱霉运,也免得再遭遇上什么。” 宋隋珠心下冷哼,她就知道宋希珠没安什么好心,这时候让自己离城,不也正给了歹人机会? 不过,她本也需要离府的机会,宋希珠愿意送她一个自在,她倒是乐意成全。 毕竟,她已经知道了是谁绑了她,她还正愁怎么联系上沈廉。 “不成。”宋知舟却先拒绝了,“上回的贼人还没查清楚,要是隋珠出城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他到底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 宋希珠闻言立马低垂了眉眼,红了眼圈道:“娘,我没有这个意思。” 宋李氏拧着眉头道:“珠珠也是一片好心,棺材这些东西本就是……”她似乎自己也觉得晦气没有说出来,“不管如何,散散霉运也好,隋珠最近确实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事情,还是去拜拜吧,若真担心贼人,你陪她一起去。” “娘,我也想去。”宋希珠赶紧跟着道。 “你去做什么?”宋李氏疑惑。 “皆是因我回来闹了事才惹了这么多事端,我也一直心神难安,娘,你就让我也去庙里拜一拜吧!”宋希珠恳求道。 宋李氏看着她的模样,又担忧又心疼,“可是……路上万一遇到贼人怎么办?” “不是有阿兄在吗?”宋希珠抬眸看了一眼宋知舟,“阿兄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宋知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珠珠,你就待在家里,阿兄替你请一道平安符就是了。” 宋希珠摇摇头,“那怎么能一样,我就想亲自去,阿兄,你应了我吧!” 她又撒着娇对着宋李氏道:“娘,你跟阿兄说一说嘛!” 宋李氏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真拿你没办法。”遂对着宋知舟道:“那便多带几个下人吧!” 宋知舟只好应了。 而宋隋珠看着他们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一幕,只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来,宋希珠是故意借着自己出城了,她又想做什么? 晚膳过后,她回了云锦阁,总算是能清净一会儿了。 她拿起针线,继续绣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满意的作品,这是她说好的要给陆砚修的礼物。 又过了一日,果然陆砚修还算守诺,派了人来传唤她。 所幸宋知舟不在家中,到底他领了个国子监的职位,也不是日日无事闲居在家,否则只怕又要跟来。 宋隋珠恰是想到了他上任的时间,所以才挑了今日出府。 至于宋侯爷领着枢密使的要职所以白日里很少在家。 他们两个不在,其他人又怎会阻止大理寺的人传唤她。 “宋姑娘今日来,到底是要送本官什么,需要特意传唤?”陆砚修高居上位,目光侵略地看着她,并不遮掩。 宋隋珠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来,递了上前,“我并无所长,只有此物以谢大人的恩情了!” 陆砚修拿着荷包,目露嫌弃,眉头微皱,“你绣的?” 宋隋珠点头,目光星星点点,看着他时,想讥嘲的话,他第一次咽了下去,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满意,“就这么个东西,非要亲自来送我?” “大人若不喜欢,便还我,以后我再送大人别的吧!”宋隋珠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想要拿回来。 陆砚修却收了回去,“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理儿!宋姑娘,你便是这么谢你的恩人的!” 宋隋珠轻笑了一声,她本就不是来送礼的,不过是寻个机会出来罢了,她眼下能依托的只有眼前这人。 “我想请大人帮我个忙。”她直接开门见山道。 陆砚修低眉望着她,眸色晦暗不明,“这恩还未还清,倒是先让本官帮你做事了,宋姑娘,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了?” 他承认,眼前的女子或许是有那么一丝特别,可还没有特别到他要帮她做什么事情。 前面的几次不过是因着形势,若非她那小丫头传出她见过那凶手,怕是他根本不会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只是少女那双眼睛浸满了风霜,承载着雪月,让他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可也仅限于那片刻而已。 宋隋珠低垂了眉眼,长睫遮住了那双澄静透亮的眸子,黯然道:“大人的恩德我从不敢忘,我如今的身份都是假的,能回报大人的实在太少,我确实不值得让大人为我费心思,是我冒昧了。” 她说完,竟直接转身欲离开。 等真走到门口了,陆砚修又叫住了她,“说吧,什么事?” 到底,他还是没狠心。 其实,从那日在牢狱时,宋隋珠便知道他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不管一开始他对自己存了什么心思,是同情还说利用,但到底他送上了那么一份温暖。 他能看得到自己受到的苦难,这就够了。 “大人可否寻人帮我照着图样做一块玉佩?”宋隋珠早已走了上前,秀丽的面容上染了绯色,一缕激动之色在眸中显现。 陆砚修接了过来,眸子里多了一丝好奇,“这块玉佩设计得倒是精巧,需寻一能工巧匠打造,你做这个是做什么?” 宋隋珠没有言明,她的时间有限,她必须多方面进行,她必须在离开前拿回玉佩,原本她只是想看看东西在哪便找机会拿回便是,可如今宋知舟将它日日挂在床前,若是拿走,很容易生疑,不用想,也知道是她拿了,到时候只会惹来一堆事端。 他要是真狠下心肠,说不准直接将玉佩毁了,那她就是失去找回身世的线索了,不若做一个相似的,到时候替换了也好。 “不日便是兄长的生辰,这是我为他所准备的,还请大人为我保密。”宋隋珠这样回答。 倒也不算欺瞒他。 “你送我就这丑荷包打发了,送他倒是精心设计了这玉佩,还要找我帮忙,宋隋珠,他都这样待你了,你还如此对他?” 他的眸子似乎染上了一丝怒色,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她。 第35章 她和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宋隋珠微微一愣,见他发了火,她竟低声一笑。 “你笑什么?”陆砚修面色难看。 宋隋珠仰起脸看着他,“只是觉得有人在意的感觉很不错,多谢大人为我鸣不平。” 她面上笑意盈盈,眸中星光点点。 陆砚修一时愣了神,转了眸,语气生硬,“谁在意你?” 脸色更臭地看着她,“宋姑娘,本官与你不过萍水相逢,若非你家丫鬟假传消息,你我原也没有任何牵扯。” “大人说的是,是我自作多情了。”宋隋珠眸光黯然,“大人伸出援手不过是体恤百姓,救民于水火是大人的职责,是我想多了。” 闻言,陆砚修抽了抽嘴角。 只听她继续道:“那件事就麻烦大人了,届时所花费的银钱我会还给大人的,眼下就不多做打扰了,告辞。” 她福了一福,转身离开。 陆砚修拽着荷包的手更紧,她这是什么意思?要撇清关系?哪家大人会有义务帮百姓打造礼物? 目视着她离去,陆砚修冷嗤了一声,跟他玩起把戏来了? “风野,送她回府。”他还是吩咐了一声。 不一会儿,见风野退了回来。 陆砚修挑眉疑惑,“你回来做什么?” 风野眸光淡淡,语气僵硬,“宋姑娘说,她与大人并无任何关系,就不劳烦大人了。” “呵。”陆砚修嗤笑一声。 好心当作驴肝肺,可别指望她遇难了再来求自己。 走出大理寺时,阿桃迎上前悄声道:“姑娘,都安排好了。” 宋隋珠点点头,“走吧。” 她们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热闹的街道上闲逛着,寻了一处酒楼,要了一间雅室。 宋隋珠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她身上那件素白的衣裙衬得她愈发清冷,如同寒冬里傲然独立的梅花。 沈廉走进雅室的时候就见到了这样的宋隋珠,他微微挑眉,似是诧异,浓黑的眸子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宋隋珠,你胆子真大,竟敢邀请我来这里,你是真不担心我杀了你吗?” 宋隋珠抬眸,眸光淡然,无惧也无喜,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一般,“将军请喝茶。” 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湖面般不起一丝波澜。 沈廉轻哼了一声,坐了下来,“你最好说清楚你请我来做什么?否则我可不会保证我不会杀你,毕竟即使你不是杀害我妹妹的人,可你这张脸也实在令人厌恶。”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宋隋珠抿唇一笑,“将军若真要杀我,上一次就不会给我活着的机会了,你已经信了我说的话对吗?” 沈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信又如何?你如今终究也是宋家的一份子。” “我不过一个替死鬼而已,死了意义不大,宋家做出这样的事如今已然不是宋希珠一人欠了国公府,不是吗?若我活着,或许比死了的价值更大,眼下,我不就是来给将军送消息了。”宋隋珠凝视着他说道。 直到此时,她方才觉得从前她那些谨小慎微的做法只会让人觉得柔弱可欺,既然如此,他们宋家不让她好过,那就一起沉沦吧! 就当她疯了也好! 沈廉掀起眼皮,盯着她,“什么消息?” “明日,宋知舟会带着我和宋希珠去京郊外的法华寺上香,沈将军,可亲自瞧一瞧真正的宋府千金。”宋隋珠说道。 眉峰微动,沈廉沉着眸,“你们一家子还真是当我国公府都死了是吗?竟然还敢一起出现!” 宋隋珠扬声反驳,“错了,我与他们宋家已无任何关系,从始至终我与他们都不是一家人,还请将军莫将我与他们放在一起,就算是他们自己也从不愿意承认我是他们的一份子,说到底我就只是宋希珠的替身而已。” 替她死、替她受罪。 她这样无情地揭露自己的伤疤,不是为了让别人同情,也不是为了宣泄,只是想跟沈廉说清楚,她和他们从不是一路人,而眼下,她愿意和他走上一条道。 “即使如此,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在我这里有价值?”沈廉靠近着,俯视着她,浑身散发着森冷的寒意,“宋隋珠,你和宋家人一起合谋欺骗今上,欺骗我们国公府的时候,就该知道你和我们永远走不上一条道。” “若我拆穿了你们的把戏,宋家和你都是欺君之罪,即使是四皇子和惠妃也保不住你们!” 他冷冷地说着。 宋隋珠闻言,并未有所动,只是平静地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原以为将军曾也上过战场,必是有勇有谋,如今瞧来,不过一莽夫,既然将军决心直接拆穿这李代桃僵之戏码,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不了,国公府和宋侯府一起完了就是,我本就是一颗弃子,死了又如何!” 她说着,准备转身而去。 “慢着!”沈廉到底没让她走,而是凝眸盯着她,“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国公府和宋侯府一起完了,你们宋府犯下这等欺君之罪,如何攀扯上我国公府?” “我再声明一次,我与宋府并非一体,请将军莫再将我与宋府联系上,我在宋府眼中如今只是一颗死棋,至于为什么我这样说,难道沈将军不清楚?”宋隋珠回视着他,无所畏惧,“虽然我对朝局一无所知,可我朝惯例我却是清楚的,凡是皇子弱冠之后必会封王迁出京都,而四皇子一直不曾分封,还留在京都,这是为何?” 这三年,宋府人总是在提起四皇子时便底气十足、趾高气扬,惠妃受宠满朝皆知,更何况宋隋珠已在这宋府待了三年,惠妃和四皇子对宋府的关照更是十分明显,也因此宋侯爷才能担任枢密使这样的要职,毕竟官居丞相之下第一人,如此重视,可见宋家的受宠程度。 从前,她不愿意关注这些,而今,她要逃离此处,她必须理清楚所有的关系,才有机会与他们博弈,为自己求一条明路。 “若此事真的揭露,今上确实迫于无奈只能处决宋府,但国公府也会在今上心中埋下一根刺,毕竟因为你们连累了他最宠爱的儿子!” 第36章 她早已过了需要关心的时候了 沈廉的目光扫过女子的脸蛋,清丽的面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眼,像一汪深邃的湖水,透出一种坚韧和智慧。 倒是可惜了。 “姑且如你所说,难道我妹妹的仇就不报了吗?难道我就这样放过宋家了吗?”沈廉沉着声问道。 “自然不是,如果国公府是因为自己女儿的死攀扯了宋府,自然会惹起今上的不满,可若是因为其它的呢?” 黑亮的眸子映着熠熠的光彩,似是引人沉醉。 其它的? 沈廉的眸子停驻了片刻,似乎想明白了。 党争! 只有如此,才能让今上厌恶宋家、厌恶四皇子。 只是这宋隋珠不是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的出身不过一介乞丐吗?怎么有这样的智慧! “你……好像并不寻常,你究竟是谁?”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的身份有些好奇。 她是谁呢? 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有些记忆似乎偶尔在脑海中晃悠,可她还看不清楚,从她在梦中看到自己被追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或许自己的来历并不寻常。 当她决心要做回自己,不再任人宰割时,那个柔弱的、无能的宋隋珠已经消失了。 “阿桃,我靠不上任何人,我只有去学着分析这一切,我才有机会,有机会活下来,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这是她离开时,对阿桃说的话。 “可是,姑娘,那沈将军真的会帮姑娘救下那群孩子吗?” 宋隋珠目视着济安堂所在的方向,“会的。” 她只需要沈廉去搅乱这局面,让宋家有所顾忌,那么宋家才不会轻易地动她。 因为他们做得越多,只会留下更多的把柄。 “隋珠。” 她和阿桃在街上走着,宋知舟不知从哪出现,叫住了自己。 所幸,没有让他发现她和沈廉见面的事。 她做得极为隐秘,先是让阿桃寻了个小乞丐去送信,而后出了大理寺时间正好,与沈廉接上头,只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太过刻意,所以她和阿桃故意逛了几个地方。 再者,陆砚修也曾派人护送自己,她虽然拒绝了,但万一他安排人暗中相送呢? 所以,沈廉也是乔装而来。 明明她没有做什么谋逆的大事,可如今与他们打个交道,却要这样小心。 “我听说今日大理寺传唤你过去问话了?可有说些什么?”宋知舟盯着她,极为认真地道。 隋珠摇摇头,语气淡漠,还是解释了一番,“不过是因着户部侍郎之死与我消失是同一天,陆大人有些怀疑莫不是同一群匪患,所以找我去问话,可我如何知晓这些,所以说了几句就回来了,正好难得有机会出府就在外逛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竟到了这时辰。” 宋知舟放松了些许,语气温和,“没事便好,下次出府,身边还是跟几个人,你独自出来,我不放心,万一又遇上之前绑架的事可怎么办?” 宋隋珠看着他,恍惚一瞬,却又觉得可笑,现在来关心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早已过了需要关心的时候了。 眼下最大的危险不就来自他吗? 她还没有弄清楚缘由,宋府到底打算对她做什么? 再寻机会吧,从前发生的一切她再也不会让那些事在她身上重演了。 “陆大人有安排人送我,不过我若不去那些偏僻的巷道,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上次无论是谁做的,他们也只是想报复我,报复完了,应该也无事了,阿兄,不必太过忧虑。” 她可不希望宋知舟真的给她安排上几个人贴身保护着,那她就真不得自由了,毕竟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那她要前行只会越来越难了。 宋知舟微微一怔,她的语气似乎又疏离了些,明明不是说着要和好吗?他的心头似有一丝不安,总觉得空落落的,“隋珠,你是不是还在怪阿兄没有保护好你!” 一丝不耐从她的眸间闪过,她眨了眨眼,遮掩了过去,“阿兄,那些话就不必再说了,阿兄也尽力了,我都明白。” 无意义的话,她已经不想再同他们争辩。 眼下,她有自己的活法,她想要什么自己争取就是了。 真的到放下的那刻,反而是最平静的。 宋知舟看着少女转身、离去,那单薄的身影在寒冬腊月里,如同一株孤独的梅花,在风雪中摇曳。 心忽而疼了。 他追上去,可是那一步的距离却似乎很远很远,再也永远走不到一块儿。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陪伴着,护送着。 他知道,以后能够这样一起并肩行走的时间越来越少。 宋知舟一夜难眠,不知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个要实施的计划,还是为了已经冷了心的宋隋珠。 天亮了,宋隋珠已收拾好等着他们,双姝同行,为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走了后门。 马车停在后门等待着。 许久,宋希珠扬着一张明丽的笑脸挽着宋知舟走了出来,见着宋隋珠便道:“让妹妹久等了,母亲嘱咐了许久,说这说那的,这才耽搁了一会儿,咱们这就出发吧。” 宋隋珠颔首,视线淡漠地扫过他二人,便上了车。 宋希珠微微蹙眉,似乎并没有从宋隋珠身上得到她想要的反应。 哪里还有什么反应,宋隋珠如今早就在心中和他们划清界限了。 所以,宋博远也好,宋李氏也罢,甚至宋知舟,他们如何区别对待宋希珠和自己,已经再无任何关系了。 她本来就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亲疏有别,是她看清得太晚而已。 路上,丛林葱郁,山川青翠,一切美好而又自然。 古寺的钟声敲响,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到了,珠珠,你把帏帽戴上。”宋知舟又做了安排。 现下,还不是她露脸的时候。 宋希珠点点头,依着嘱咐戴上了帏帽,“阿兄,不如你先陪着妹妹前去叩拜吧,我与你们错开,过会儿我再与你们会面。” 宋知舟点头,如此自然是最好的,若珠珠跟在他身边,总是会惹来猜疑。 宋隋珠扫了她一眼,并未多做计较,她也想知道宋希珠怀揣着什么目的。 只是,刚下车没走几步,就遇上了林羡。 “宋兄,真是好巧!” 第37章 看戏 “阿羡,你怎么在这里?”宋知舟微微诧异。 林羡的眸光毫不避讳地扫过了宋隋珠,方才对着宋知舟道:“我娘和妹妹来这里上香,我陪着她们前来。能碰上宋兄,倒是也巧了,不如我们会茶室休憩一会儿。” 宋知舟看了看宋隋珠,正欲拒绝,林羡又道:“宋小姐总不会连上香这种事都要人陪着,再说这里人来人往的,宋兄你又担心什么。” 宋隋珠淡漠地瞅了他一眼,遂对着宋知舟道:“阿兄去吧,我上完香就在马车上等你们。” 说完,一刻也不想多留,直接前往正殿。 寺内,人来人往,阿桃紧跟着宋隋珠,眸子微转,一脸渴求,“姑娘,等会儿我也可以许愿吗?” 宋隋珠点点头,“既然来到此处了,你当然也可以去许愿。” 阿桃踌躇着见一旁烟火鼎盛,宋隋珠遂招招手,“罢了,你不用跟着我了,你自己去吧。” 每个人心中都有所求,难得今儿来到了这里,阿桃想要拜一拜,就由她去吧。 只是,她抬眸看了看那大殿之上金身辉煌的法相,执着向前。 她愿意为她和那些孩子求上一份平安喜乐,可她知道唯有她自己主动争取,方才有一线生机,只盼天可怜见,莫再徒增烦恼。 “这不是宋家姐姐吗?”忽而,有一个清亮的声音传入耳内。 隋珠微微转眸,瞧去,见少女粉衣绿裙,活泼明媚,旁边还有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华贵妇人,身后跟着几个仆人。 她微微挑眉,倒是也不奇怪,二人正是林羡的母亲和妹妹。 “林夫人。”她还是先客套了一声。 林夫人淡淡地点点头,“宋姑娘独自来上香?” “阿兄陪我一路来的,只是刚巧在门口碰上林小将军,故而他二人约着去喝茶了。”宋隋珠回应着。 林夫人眉峰微动,到底没有去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宋隋珠道:“羡儿说上次你在忠勇伯府打了他一巴掌?” “确实如此,林小将军出言不逊,我只是无奈出手。”宋隋珠并不畏惧地看着林夫人,左右现在人这般多,又在寺庙,想来她也不会做些什么,若真想替她儿子出气,宋隋珠自然也不会再束手就擒,难不成只能让别人欺辱她吗 谁料,林夫人看她的眼光里竟多了一丝赞赏,缓声道:“数月不见,宋姑娘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了,看来经历了一番磨难,确实能促进一人成长。” “不过,”她微微停顿,“那时,我曾拜托研修将退婚书送进……”似乎意识到牢狱二字不适合在此处提起,便转了话锋。“交给了你,还望宋姑娘莫要见怪。” “林夫人说的我已记不清了。” 林夫人直直盯着她,“宋姑娘如今确实不一样了,不过,很抱歉,我不敢拿我儿的前途和将军府的声誉去赌,所以,即便当时你未曾签字,不日,我也会亲自到府上来说明此事。” “此事,夫人和父亲母亲交谈便是了,我没有任何意见。”宋隋珠并无挽留之意,她又不在乎。 “如此那是最好的。”林夫人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笑容,“走吧,芸儿。” “娘,你先进去,我还想跟宋姐姐聊上几句。” 林夫人微微蹙眉,却没有拂了她的意思,“莫要耽搁太久。” 林芸欢快地应了,上前握着宋隋珠的手道:“宋姐姐,你快讲讲你是怎么打了我阿兄的,我只听到我阿兄说挨了你一巴掌,我可好奇了,当时阿兄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吧,从小他就欺负我,如今可算是找到克星了!” “其实,我还是很希望你嫁到我们林家来的,若是你在,以后就有人可以管住他了!”她又接着道。 宋隋珠不动声色地淡淡地抽离了自己,“林姑娘,有些话就莫再说了,我与你阿兄如今可没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林芸叹了一口气,“三年前你就不喜欢阿兄,如今有了这档子事,你们确实再难成了。” 宋隋珠闻言,眼神瞥向了她,三年前宋希珠不喜欢林羡?既然不喜欢,如今又为何会对自己说她要嫁给林羡。 以宋希珠的脾性,若不喜欢绝不会委屈自己,那么她如今的用意何在。 “终究是有缘无分吧。”她只是应和了一句。 “也怪阿兄,总是嚷嚷着宋姐姐的脾性不好,实则是他的脾性最不好了,总是咋咋呼呼的。”林芸不断吐槽着自己的哥哥,想来也是觉得无聊。 “宋姐姐,我先去寻我母亲了。”闲谈一会儿,林芸自己也就离开了。 宋隋珠摇摇头,只觉得哪里不对。 忽而有人撞了自己一下,宋隋珠愣神的功夫有张纸条已递到了她手中。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瞅了一眼。 寺庙后院假山。 下方画了个梅花标记。 宋隋珠寻了过去,并未见着人,正欲转身,口鼻被人捂住,她迅速地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剪刀,只是还未刺出,那人已给她收了。 那人压着声音道:“宋姑娘随身备着把剪刀,看来是上一次吓坏了。” 说完,那人松开了她,宋隋珠转过身,看见沈廉拿着剪刀,手指不停地转动着,似乎颇有兴致,与上一次那个眸中愤然的他似是又有所不同,他的眸中多了一丝快感,仿佛即将大仇得报。 “沈将军,你不去守着宋希珠,找我又做什么?”宋隋珠拍了拍袖子,没好气道。 沈廉回眸看着她,“宋姑娘,你我可还是合作关系,你同我这样讲话,看来是不想让我帮忙了?” 宋隋珠忙收回愤懑的神色,沉下一口气,屏气凝神道:“那么,请问将军何事唤我,人多眼杂,我突然消失不见,等会儿我的小丫鬟又会着急了。” “当然是请你来看一出好戏,你不是也疑惑宋希珠为何会要求来这里吗?” 眸子一亮,宋隋珠忙道:“发现什么了?” “跟我来。” 她随他走着,穿过小树林,见到一个麻布袋子,里面罩了一个人。 倒是他惯用的手法。 “你把宋希珠绑了?”她低声问道。 第38章 让你和她永远在一起 沈廉招招手,一旁守着那麻袋的侍从随手解了麻袋,露出一个被鞋帮子塞了嘴的男人。 那人呜呜恹恹地叫着,见到宋隋珠时更加激动。 眸中似爱似恨,又是一腔愤懑。 “宋小姐,这个人你说要不要留着?”沈廉冷着声问道。 见宋隋珠未有反应,转眸,看了一眼她,挑了挑眉眼。 宋隋珠咳嗽了一声,故意抬起手捂着鼻子,遮掩着自己的脸型,不去看那被绑着的那人。 “看来宋小姐是不想救了,杀了吧!”沈廉遂招招手。 侍从点头,应声便要行动。 被绑着的那人更加激动了,眸子瞬间变得通红,看向宋隋珠时既有难过还有愤恨,不停地哼叫着。 “等一下。”沈廉又叫停了,对着宋隋珠道:“你走远些,这场面可不好看,免得污了你的眼。” 宋隋珠侧眸看了他一眼,遂转了身向后走去。 “死前,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阿珠,你真的这样狠心吗?”那男子伤心地质问着离去的女子。 宋隋珠背对着他,压着自己的声音,试图让声音听着更像宋希珠,“我与你有何干系?” “阿珠,我们好歹做了三年夫妻,你我山盟海誓,你怎能如此待我?”他挣扎着,嘶哑着声音问道。 夫妻?宋隋珠十分吃惊,她诧异地转过眸,只瞧了那人一眼,便回转过来,她和宋希珠容貌毕竟还是有细微差别,不能被发现。 那人的神情不似作假,那么……宋希珠竟然真的是和别人成婚了? 可她当初回来时怎么说的?说她是不小心被人拐走了,为了逃脱控制,一不小心掉入悬崖,所幸悬崖下是一条河流,她顺着河流被人所救,却失了记忆,后来那救她的村子又发大水,她一路逃难,身无分文,又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地方,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世,这才寻了回来。 宋家人只怜惜她的经历,根本不曾细察,见她浑身破烂,满面脏污,只有无尽的心疼。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宋希珠平日里的语气,“山盟海誓?真是可笑!我宋希珠是什么身份,我乃堂堂华阴侯府嫡女,岂会与你这般来历不明之人真心相许?” “我与你不过逢场作戏,如今我回了宋府,你还来攀扯我做什么。” 她的语气愈发冰冷,字字如刀,扎在男子心上。 男子痛苦地闭上眼,浑身颤抖。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他惨笑一声,说道:“宋希珠,好一个宋希珠!你如今认回了自己的身份,有了新名字,就将我们的过往抹去了!” “亏我刚刚还信了你,以为你是真的想为我们的将来考虑,我还答应你暂时忍耐,在这寺中继续等你。” “原来……原来你早已变了心,也对,你若是真的爱我,又怎会选择回府,你早就过够了那样平淡乏味的日子!” 沈廉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倒还装得挺像的。 “好了,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动手吧!”沈廉语气森冷。 “慢着!”男子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沈廉的话。“这位公子,你这样帮助这毒妇,想来你必是十分在意她,但你可知我和她发生过什么?” 沈廉挑了挑眉,凝眸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男子疯狂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三年前,林家即将奔赴战场,宋希珠担心自己做了寡妇,为了不嫁给林羡,她与我私奔。” 说着说着,他忽而转眸盯着宋隋珠的背影,“可是宋希珠,你忘了我们是如何在杏花树下私定终身,你忘了你亲手为我绣的荷包,你忘了……” “证据呢?”宋隋珠只淡淡地问了一声。 “什么?”男子一愣。 “我是说你既然说我与你相好,甚至成亲了,总有证据吧,什么证据都没有你一个小小平民竟敢攀扯华阴侯府的小姐,是觉得自己死得太便宜了是吗?”宋隋珠微微偏头,给了沈廉一个眼神。 沈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他看着宋隋珠的侧脸,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女人,好像越来越与众不同了。 他咳嗽了一声,“宋小姐说得不错,你有何证据,凭空污蔑大家千金的清白,可就不是一刀的事儿!” 男子继续说道:“原来你决绝地烧掉我们的房屋就是担心留下痕迹,宋希珠,你果然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如今为了摆脱我,竟不惜派人杀我!你真是好狠的心!”他继续恨恨地说道。 头皮逐渐发麻,宋隋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来,这就是宋希珠这三年来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丝冷笑从宋隋珠嘴角蔓延开来,这冷笑中带着一丝快意,一丝嘲讽,还有一丝…… 报复的意味。 “你叫什么?”沈廉忽而问了一声。 “张安。”男子回复。 张安?沈廉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有任何映像。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京都的?” “大半年前来参加科考,但不幸并未高中。宋希珠让我留在寺中等待时机,她说只要寻到机会,就会向她父兄举荐我,届时我们就可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所以,他是和宋希珠一起回来的京都。 那么也就是说宋希珠早就做好了谋划。 “张安,”宋隋珠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既然你如此深爱着‘宋希珠’,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忙。” 沈廉微微皱眉,看着宋隋珠,心中有些疑惑,她想做什么。 宋隋珠背对着他,轻声说道:“我可以让你和她……永远在一起。” 沈廉的目光从张安身上移到宋隋珠的背影,眸光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沈廉眉头紧锁,警惕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带他走!”沈廉吩咐那侍从道。 侍从直接打晕张安扛着他迅速离去。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正是宋知舟。 他满脸焦急,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沈廉。 第39章 诚意 “隋珠!”宋知舟一声大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沈廉身上。 他一眼便看到宋隋珠被沈廉挟持,心中顿时燃起怒火。 又是担心又是愤怒。 沈廉一手挟持着宋隋珠,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冰冷,仿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宋隋珠早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故意装作被挟持的模样,脸上流露着慌乱和恐惧。 她微微侧头,透过散乱的发丝,小声说道:“沈将军,张安那里你再找找还有什么线索,还有暂且把他留下吧,我要给宋希珠准备一份大礼。” “你先顾好你眼前吧!”沈廉不客气地怼了她一句。 宋隋珠不遑多让,“眼前这局面,可是将军挟持了我,宋家这回可有借口找将军的麻烦了!” 远处,宋知舟逐步靠近。 “宋知舟,你若敢再进一步,我可不敢保证她的安全。”沈廉的声音冷得透骨,他双眼紧盯着宋知舟,仿佛要将他彻底冻结。 宋知舟停下脚步,目光深幽,“你这样挟持她,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宋隋珠心中暗笑,说到底宋知舟也不愿把矛盾闹大,他知道是他们宋府亏欠了沈家,哪怕闹到如此局面,哪怕亲眼看见自己被沈廉挟持,可他仍然想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睫毛颤动着,宋隋珠抬起了头,望着宋知舟时,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只凄然说道:“阿兄……救我!”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真的被沈廉控制住了。 宋知舟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心痛,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终是多了一丝怒意,“沈廉,当初隋珠也并非有意要伤害你妹妹,况且她也受到了惩罚,你还要她怎样?” “我妹妹死了,她还活着,你说我要她怎样?”沈廉冷着眸,握刀的手更紧,胸中那口恶气一直堵在心头,他又何尝不想早日替他妹妹讨回个公道。 宋知舟眉头皱得更紧,“你非要让两家闹得不死不休吗?” 林间的气氛愈发紧张,仿佛随时会被一场风暴撕裂。 “呵!”沈廉冷笑一声,“宋小侯爷若真想平息这一切恩怨,北境要的五十万粮饷一月内凑齐,送往边境,我国公府便不再追究。” 宋隋珠忽而转了眸,她背对着他,瞧不清他说话的神情,可此时她方知宋知舟是被他引过来的,沈廉早就想好了借这一出戏既打消了宋知舟的疑心,也可以为他们谋得一些利益。 “沈廉,这是朝政,一切要由今上决断!”宋知舟厉声喝止道。 “今上只同意拨了二十万粮饷,最多不过三月,可如今正是苦寒之时,待到来年春种再到夏末收割,至少也要半年时光,北境形势如此紧迫,你们在京都城内吃香喝辣,当真不管边境将士的死活吗?” “我父兄皆在边境苦守,闻听我妹死讯,方才赶回,可还未来得及等待她下葬,边境战事又起,父亲一刻不敢停歇奔赴边境,可粮草迟迟不发,宋侯爷又何尝不是刻意为难?” 枢密院分管军政,宋博远领着枢密使的要职,若是故意克扣军饷、迟迟不发,确实可以为之。 “宋知舟,你们怜惜你妹妹的性命,可又何曾在乎过我妹妹,在乎过边境将士?” “想要恩怨皆消,你们的诚意又在哪?” 他一声声质问,诉说了边境将士的不易。 宋隋珠虽知自己被利用,可此时却不忍辩驳,说到底她没错,沈廉又何曾有错? 宋家三言两语就断了别人的生路,而他们所求的却是一条活路。 心似乎被压抑着,她握紧了拳。 宋知舟望着他,眸色越深,紧抿着唇忽而微微张开,“好。” 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间消散了。 肩上陡然一松,沈廉放开了宋隋珠,“宋小姐开个玩笑而已,下次不要再落单了!” 他这一句,也算是帮自己打消了宋知舟的疑心。 毕竟她独自出现在这里也十分奇怪。 只是,她原本以为沈廉只是约她而来,没想到环环相扣,意不在此。不过此行也算是弄清了宋希珠这三年干了些什么,如此,她的脑海中也有了下一步计划。 宋隋珠捂着肩膀,向着宋知舟跑去,宋知舟忙接住她,担忧地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情真意切地看着她,眸光里满是担忧。 宋隋珠摇了摇头,她是真的分不清他到底意欲何为了?不过她总会知道的,如今她看着他,再无半分情意,她只想知道他要利用自己做什么? “沈廉,我宋家一直退让,只不过是因为你妹妹的缘故,如果以后你再对隋珠出手,莫怪我不念过往。”宋知舟离开时还是警告了沈廉一声。 沈廉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冷哼一声,带着嘲弄、带着讥讽。 不多时,他朝另一个方向而去,走着走着,看到了倚在墙边的林羡,嘴里还叼了一根草。 “你让我帮你引开宋兄,说是要对付那宋隋珠,怎么样,可有把她揍了一顿,为我出气?”林羡吹了一口气道。 沈廉给了他一个眼神,没好气地说着,“不是让你多跟他闲聊一会儿。” 差点儿就被他看见那张安的存在。 原本按他的计划再晚一盏茶的功夫就差不多了。 “宋兄今天心中总是有事儿,说了几句就要离开了,我哪里留得住!”林羡上前一步,“不过,你让我不要跟来,我可是老老实实地躲远了,本来还想亲眼瞧见那丫头吃瘪,怎么样?事办成了?” 到底他们都是军中的,有些事说得到一起。 沈廉点点头。 “那还愁着一张脸作甚,走吧,请你吃茶!”林羡说完,就勾着手搭在沈廉肩膀上。 沈廉的目光望向远处,“明日,就是嘉妹的七九了,是该让她下葬了!” 他们已经拖得太久太久,本来他想着杀了宋隋珠给沈清嘉陪葬,可却得知宋隋珠并非真正的凶手,杀害他妹妹的是宋希珠,如今此事还需筹谋,他要让宋希珠身败名裂后,再送她去死。 可是他的妹妹已经等了很久了,若不是冬日,他们也不会如此做,可现在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毕竟,他已经握住了宋希珠最大的把柄,现在就看宋隋珠怎么做了。 但愿,她不要辜负自己,不然他也不介意拉上她一起陪葬。 第40章 她一定疯了 “隋珠,你怎么一个人跑后山去了?明明知道你现在并不安全,怎么还敢乱跑?”宋知舟还是忍不住指责道。 他悬着的一颗心在见到她时变成了担忧,可当看见她平安时,他又忍不住训斥。 “阿兄,我已经没事了。”宋隋珠只淡漠地说了一句。 她继续向前,朝着寺庙正殿的方向而去。 她还没有去上香,既然来了,总得拜一拜,万一,上天有眼呢? 宋知舟只觉得憋了一口气,堵在心头,还没说什么,就没了发挥的余地。 她就这样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罢了,许是受了惊,她也不想再提此事吧。这段时日,她总是遇上这些事情,任谁心里也会不安宁的。 “去上香求份平安吧。”他跟着她的步伐前行,“我陪着你一起。” 走了几步,刚到正殿阶梯,有小丫鬟跑了过来,正是兰芝,宋希珠的贴身丫鬟,“小侯爷,奴婢找了您半天了,姑娘还没有回来,您去找找吧?” 宋知舟的脚步一顿,一时慌了神,“不是让你看好她吗?” 他一急,忙不迭地下阶梯,差一点打了个滑,忽而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看着宋隋珠,见她神色淡漠,事不关己,他的心中竟多了一丝怒意,“隋珠,是不是你和沈廉串通好的?” 宋隋珠哂笑一声,她明明还没对宋希珠做什么,他就来指责自己,若真到了那一天,她和宋希珠明面上站在对立面,他又会如何? 只怕那腰间的剑就会指向自己吧! 她觉得有些可笑,又觉得有些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可以被他们这样对待,而宋希珠只要遇上了一点儿不顺心的事就怪到了自己头上呢? 难道三年前是她教唆的宋希珠离开吗?是她要宋希珠和那张安私奔吗?是她让宋希珠在外待了三年吗? 明明三年前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们,若不是因为他们,她或许没有这么多痛苦的回忆。 不过,她应该感谢他们的,这三年,她确实也学到了很多。 至少眼下,她也可以学着他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模样,缓缓道:“阿兄在说什么?在阿兄的心中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她的话似在质问,也似在陈诉自己的委屈。 不过委屈是演给他看的,她现在早就不期待他会作何反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神色一暗,知道刚刚自己太激动了,一时口不择言。 “阿兄也太高估了我,若我有这能耐,我这宋家的小姐又岂是这么当的?”她没有明言,此处人多眼杂,她也没有这必要去说清这真假千金替身一事,否则她上一次故意在大众眼前出现,告知众人自己就是华阴侯府嫡女宋隋珠的用意何在? 她是要摆脱宋府的控制,是要离开宋家,可在离开之前,既然她承受了宋隋珠这个名字给她带来的苦难,那么该宋府千金的享乐她也要争取。 总不能让她光受罪,却连一份体面也不给她? “阿兄为了一个表姑娘,这样说自己的亲妹妹,阿兄觉得合理吗?”她站在高处俯视着宋知舟,眸子里尽是冷淡。 她这一声质问刚好被上香的香客听见,这里正是正殿,香客最多的地方,他们的对话本就没有刻意避开人群,有人听了声,无语、鄙视、嫌弃、看热闹的眼神不由盯上了宋知舟。 私下里显然也多了一些指责的声音。 这一刻,她忽而喜欢上了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难怪他们总是这样对待她,数落别人也是这样的快感吗? 可她的刀只会对向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阿兄。”一个柔弱的声音传入耳内。 宋知舟转身,瞧见了带着帏帽的宋希珠,原本紧绷的神色忽而放松了些许,“你去哪儿了,怎么连丫鬟也不带?” 宋希珠柔声道:“我去偏殿上了香,走着走着走迷路了,就跟兰芝走散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扯了扯宋知舟的袖子,“对不住,让阿兄担心了,阿兄,莫生气好不好?” 宋知舟一脸无奈,“没事就好,以后不要乱走了。” “阿兄刚刚和妹妹在吵些什么?”宋希珠继续问道。 宋知舟的神色多了一丝尴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可到底不敢再与隋珠对视,他方才确实有些激动了。 他只是有些担心又是沈廉将人掳走了,而这一次可是他的亲妹妹,万一真将宋希珠如何,他不敢想…… 可幸而只是一场误会,只是他竟将隋珠和沈廉说成了串谋,如此是真伤了隋珠的心,明明她也才从危险中逃离,还未稳定心神,他却责怪她、误会她。 宋希珠打量了二人的神色一眼,“难道是因为我吗?” “对,就是因为你,因为你乱跑,阿兄找不着人就埋怨起了我,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我的好姐姐,自从你来了,宋府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宋隋珠懒得跟她演戏,直接打断她的话接着说道。 “隋珠,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宋知舟本来有些愧疚的,可听到她的话,他又忍不住发怒。 “对不住,妹妹,我不知道阿兄会责怪你。都是我不好,若是妹妹真不喜欢我回宋府,我愿意就留在这寺庙中清修。”宋希珠颤着声音说道,嗓音里夹杂着一丝哭音。 “阿兄,你莫怪妹妹,是我的错,是我一回来就惹了太多麻烦,让妹妹不喜了。”宋希珠继续哭哭啼啼道。 她确实会演多了。 宋隋珠想,可惜自己到底还是不会装模作样,她只是睨着宋希珠,“姐姐说笑了,你怎么能留在此处,不受待见的是我,该留在这里的人也是我。” “隋珠,你又在胡闹什么?”宋知舟忍着怒气,走上前盯着她道。 她不是已经改回来了吗?她不是已经变回那个温温柔柔懂事的隋珠吗?怎么突然间又是满身是刺。 他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宋府,你在胡闹什么?沈廉还在寺内,你想闹得人尽皆知?” “阿兄错了,是你们先闹的,我说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可阿兄你们偏要打扰,若真让我不痛快,那大家一起不痛快吧!” 疯了!她一定疯了! 第41章 晚宴 到底是没有再继续闹下去,他们一同回了府。 依着宋隋珠的本意,不如就大闹一场,然后在寺中躲几天清净也是好的,她还要好好缕一缕接下来的事情,只是宋知舟哪里肯给她这样的机会,说了一番还是带着她二人一同回去了。 不过,她挑了挑眉,看了宋希珠一眼。 “妹妹瞧我做什么?”宋希珠开了口,打破了马车内沉寂的氛围。 宋隋珠微微抿唇,勾起浅浅笑意,“没什么,见姐姐生的花容月貌,多看两眼。” 宋希珠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眼波微转,她轻声道:“我与妹妹相貌所差无几,自然妹妹也是生的国色天香。阿兄说,是吗?” 她忽而转眸看着坐在正位的宋知舟。 宋知舟侧眸仔细打量着端坐在自己左方的女子,她和希珠其实是不同的。 隋珠的五官更加精致,却又多了一丝淡薄,尤其是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澄澈透亮,而今她总是垂着眸,眸色深深,叫人看不清。 而希珠呢,那张小脸更加白皙,线条也柔和得多,叫人忍不住怜爱。 宋知舟只是轻笑道:“自然是,我宋府的女儿当然是美人儿。” 美不美的不在外貌,而在心。 宋隋珠懒得搭理他们。 多年前,她就知道了这个道理,有的人俊朗美貌,却连路边的小孩都欺负,有的人又臭又脏,可是仍愿伸出善意的手去拯救她。 雕花木门沉闷地阖上,将宋隋珠锁在了这富丽堂皇的牢笼里。 他们又回到了宋府。 宋隋珠原本想回院子,宋知舟却叫住了她。 “母亲说,今日回府后,父亲也会回来,叫我们一起用晚膳。” 宋侯爷这几日一直在忙着朝政,许是年关将近,朝内事情颇多,很少回府。再者,自宋隋珠从国公府回来后,他们确实很久没坐在一起了。 也罢,也许席间用膳还能听到什么消息,比起闭门造车要好得多。 她回去休息了一会儿,等到阿桃来传唤她时,天已快黑了。 她简单收拾一下走了过去,只听堂内笑声不断。 “珠珠,来,这是你最喜欢的胭脂鹅脯。” 宋李氏热情地给宋希珠夹菜,生怕她吃得少了,一直在那说她最近瘦了。 “娘,元旦的宫宴带我去好不好?”宋希珠哀求着。 “眼下你身份还未揭露,现在去,怕是……”宋李氏还未说完,宋隋珠已走了进来。 “父亲、母亲。” 宋隋珠进门还是客套地先行了礼数。 “隋珠来了啊,赶紧坐下来吧。”宋李氏忙扯出笑容说道,又招了招手让人布置碗筷。 宋隋珠见状,觉得可笑,原来他们根本就没计划自己要来用膳。 说什么一起用晚膳,怕不是宋知舟随口一说,也就她还当了真。 晚膳的香气飘散,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压抑的味道。 宋隋珠落座,玉箸轻点,食不知味,觉得甚是无趣。 红木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每一道都精致无比,却如同嚼蜡般,无法下咽。 宋知舟见宋隋珠未怎么动,也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轻声道:“隋珠,吃吧。” 她看着碗底的红烧肉,并未有所动。 那年,她刚来宋府,当了几年乞儿,哪里有机会吃肉,所以当她看到宋府用膳时端上的红烧肉时,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夹上一大块吃完。 那时,宋李氏是怎么说的? “大家闺秀,怎能如此没见识?撤下去。”她管着隋珠的饭量,不允许她吃太多油腻荤腥。 也就宋知舟总是一脸宠溺地道:“没事,吃吧。” 所以她原谅自己,原谅自己年少时的心动,他确实曾真真切切待自己好过。 只不过他所有的行为都只是把自己当作他的妹妹,如今他们的亲女儿在家里,她这个外人自然格格不入。 “隋珠,听说今日你在寺内嚷嚷着你和珠珠的事儿,说着什么不公的话儿,你可知你这番说辞若被哪个有心之人听了,惹出一堆是非,你叫我如何保你?”宋侯爷率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老爷说的是,”宋李氏立刻附和,尖细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满,“隋珠,你如今的身份是宋府嫡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宋府的颜面,怎可如此口不择言?” “况且,珠珠的身份还未公之于众,若你们两个身份被揭露了,你这不是推着她去死?”她斜睨着宋隋珠,眸子里多了几丝怒意。 一旁的宋希珠柔弱地咳嗽几声,苍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担忧,“娘,妹妹其实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突然跟他们走散了,一时担忧才会说出那些话。” “不过,妹妹,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可有些事情……”她欲言又止,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宋隋珠身上。 宋隋珠听着他们对她的声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只感到厌恶。 宋知舟轻叹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亲,母亲,今儿都怪我,是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侯爷厉声打断。 “行了,你不要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她上一次还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林家那小子,还和他吵了起来!她是一次又一次地违背我的意愿,她将宋府置于何地?”宋侯爷的声音越加沉闷,似是压抑着怒气。 宋隋珠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寒意。 他不言也就罢了,大不了大家就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非要说破,宋隋珠的眸色冷了几分,面上带着讥嘲,“父亲,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隋珠。”宋知舟拉了拉她,怎么也没想到在父亲面前,她也是如此放肆。 万一,父亲真发了火…… “我如今可不就是你们的亲女儿宋隋珠吗?可就连用膳这等小事也忽略了我的存在,而她却被众星拱月般地维护着,我说的有什么错呢?”她指着宋希珠道。 “你……”宋希珠捂着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臭乞丐如今真的是无所顾忌了! “砰——”宋侯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震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42章 风雨降至 “宋隋珠!”宋侯爷的怒吼在饭厅回荡,却没能吓退宋隋珠半分。 她缓缓放下筷子,抬起眼帘,目光直视宋侯爷,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丝嘲讽。 “父亲,您确定叫的是我,还是你的嫡亲女儿?”语气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却更让人感到压抑。 宋侯爷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宋隋珠如此模样。 记忆中的她,总是柔顺乖巧,温婉可人。 而此刻,她眼神中的坚定与冷漠,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他试图缓和气氛,放低声音说道:“隋珠,父亲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但你也要理解父亲的苦衷,父亲从未将你当作外人,宋府有难,你作为宋府的一份子,如何不能承担些许责任?” 他还是这样冠冕堂皇,他比宋李氏和宋知舟好一点的是,他还会假装自己真是他女儿,然后再逼迫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护宋府的利益。 宋隋珠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父亲既然承认了我的身份,那么元旦的宫宴我应该能参加吧?” 她才懒得继续同他们争论,宋希珠不是想要参加宴会吗?她替她去,况且既是宫宴,或许也有结识至高权利的机会。 她要离开,她必须要寻求更多的帮助。 宋侯爷闻言一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未作回复。 他意识到,宋隋珠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女。 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主见,甚至有了反抗他的勇气。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愤怒,“隋珠,这是宫宴,你去做什么?若在宫里惹出什么事儿,那会连累整个宋家的!” “父亲放心,我只是想去见识见识,这么些年,我一直未曾参与这些,父亲刚刚不还说我是宋家的一份子,难不成我只能做那个顶罪的人?” 宋侯爷审视了她一眼,最终沉下眸子,“也好,你总要去涨涨见识的。” “不过……宫宴时,以往都有抽签让贵族女子展示才艺,你可有准备?” 以退为进? 这是以才艺逼退她? 在他们眼中,她不过就是一个乞丐,区区三年的培养又如何比得了那些从小培养十几年的京中贵女。 估量她从前胆怯也不敢参加吧! 宋隋珠将宋侯爷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父亲放心,我自有准备,绝不会让父亲难堪。” “我就先回去了。” 宋隋珠起身,没有再理会任何人,径直离开了饭厅。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宋府众人面面相觑。 宋希珠脸色苍白,她没想到,宋隋珠竟然敢如此忤逆宋侯爷,更没想到她现在竟然什么都要和自己争。 宋隋珠,看来从前是我看错你了! 宋希珠在心中暗暗地想,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面上却楚楚可怜地望着宋李氏,“母亲,她都可以去,那我呢?” 这些年来,她也不曾再见识过这样恢宏的大场面了,更何况,她也不想一直被束缚在这宅院中,她也想走得再高一点儿。 “这……”宋李氏也是一脸纳闷,想不出这宋隋珠怎么如此行事了,可看着自家老爷沉沉的面色,哪里还敢替自己女儿说话,只能安慰希珠,“以后总有机会的。” “要等多久嘛?”宋希珠不满,“娘,到底什么时候你们才公开承认我,我也想能光明正大地在外以宋府女儿的名义行走,我知道是我不该回来,可我怎么舍得不认爹娘?”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宋侯爷有些烦闷,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听了这话,遂安慰她,“等这次宫宴之后,我就为你订个日子重入族谱、再拜祖祠。” 宋希珠这才开心了些许。 唯有宋知舟一直望着宋隋珠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知舟,你随我来!”宋侯爷看了一眼宋知舟道。 宋知舟沉下一口气,应了声,随着宋侯爷移步书房。 宋隋珠在回廊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贴着冰凉的墙壁,她其实一直未走远,她今天做出这些激怒他们的行为还是想试试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们究竟打算对她做什么? 她一直未曾想清楚。 如今她知道了怎么去对付宋希珠,可她自己身上的难关还未破解,只有弄清楚他们的目的,她才知道如何避免。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宋侯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宋知舟沉默着,似乎于心不忍。 “她眼下已经不听管教了,再留着意义不大,而且长公主那边已经多次传信催促,若非她这条命还有用,否则我哪里舍得用丹书铁券的一次机会。”宋侯爷盯着他沉沉道。 “知舟,你是不是还在犹豫?” “孩儿只是……”宋知舟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别忘了,最初这个建议是你提出来的!”宋侯爷冷了声,“上一次不也是你建议带着她去参加忠勇伯的宴会,以此来吸引别人的注意,方便那杀手逃走吗?” 闻言,宋隋珠心头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果然,是他! “如今,户部侍郎已死,四皇子那边的亏空倒是了结了,只是刑部和大理寺还不依不饶地在追查,叫那人藏好,莫露了踪迹,除夕的时候城里正热闹,把他送走。” “不过眼下,倒是要好好规划一下迎回长公主之事,正好隋珠愿意参加此次宫宴,我们再趁机向皇上提出这个建议,我宋家只会有功于社稷,若是真能迎回长公主,届时,我宋府何愁不能一展抱负。” 她紧贴着墙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一丝声响泄露出去。 “和亲之事,必须尽快落实……”宋侯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宋隋珠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却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原来,他们之前救她竟是为了让她和亲! 这就是宋知舟说的远方的亲事! 所以她都去了别的国家了,这些事揭露了也再无任何意义吗? 但若只是和亲,为什么宋景玉的嘴里是自己一定会死? 这其中还隐藏着什么? 她还来不及多想,书房的门开了,宋知舟走了出来。 他脚步沉重,脸色阴沉,似乎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宋隋珠悄悄地离开了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中一片茫然。 她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43章 真相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进来。”宋隋珠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房门被推开,阿桃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桌上。 “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吧。”阿桃关切地看着宋隋珠道。 宋隋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明明只想简简单单的活着,可如今的局势越来越复杂,她牵扯到的事件越来越多,而这一切都是宋家人强加给她的。 她绝对不能屈服于他们所给自己安排的命运。 眼下,虽然她不知道这场和亲之局为何会导致自己死亡,那就不要让这门亲事成真。 外面吵吵嚷嚷的,她一时没了头绪,也就没有再想。 “阿桃,今儿府里怎么这么热闹?”她倚在阁楼上借着窗户看了一眼,院外来来往往行走的仆役。 “姑娘您忘了,明儿就是除夕了!”阿桃提醒道。 这些天事情太多,她的思绪杂乱,竟忘了马上过年了。 四处张灯结彩,欢笑声不断,十分喜庆,可唯有她院里冷冷清清。 “叫丫头们也布置上吧!”她懒懒地张了口,似是有些疲惫。 院子里也还是有两个人的,主要负责洒扫之事,只是大都看主子脸色行事,此处无人问津,自然也就不会记起要布置之事。 “还有,明儿个这么热闹,找个机会让降香来一趟。”她又叫住了阿桃吩咐道。 阿桃点点头。 除夕夜,灯光通明,宋府红灯高挂,一派喜气洋洋。 喧闹声传入宋隋珠的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与她无关。 自那日闹得不欢而散后,他们甚至连除夕晚宴都不曾叫她去参加。 也是,他们如今是烦了她了,她一出现确实闹得左右都不愉快的,想必大过年的也省得找不痛快了。 宋隋珠打发了院内的两个小丫鬟,让他们自己去寻乐子,也算过个好年,她独自等在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无人注意的角落,降香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小姐。” “我不叫阿桃寻你,你倒是不来了,降香,你是忘了我的嘱咐吗?”宋隋珠的眼神瞟了一眼那隐在黑暗处的人儿。 “小姐,实在是府内人多眼杂,再加上如今大小姐身边……”她忽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看了一眼宋隋珠见她未有反应,遂继续道:“希珠小姐如今身边有兰芝照料,平日里不怎么让奴婢进屋子,所以要查姑娘所嘱咐的事儿就慢了些。” “那如今你知道了什么?”宋隋珠平静地问道。 其实宋希珠身上如今也没多少秘密了,毕竟最大的秘密不就是张安吗? “三年前,希珠小姐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沈清嘉。”降香小心翼翼回复着。 宋隋珠眸光一凛,倒是回忆起之前宋希珠是说过这话的,只是那时她没有深究。“具体怎么说?” “据说是因为三年前沈小姐在希珠小姐面前提到,边境大战局势凶险,林小将军此去必定九死一生,说是出征前肯定是要和希珠小姐先完婚的,免得林家无后,而且还有可能带上希珠小姐前往边境,希珠小姐听闻吓得不敢见林小将军,后来还求了夫人能不能退婚,夫人并不清楚她从哪里听来了这些话,只说小姐胡闹,希珠小姐却担心得很,那几日都睡不好,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得了那苦头,所以就想着先行离开。” 宋隋珠挑眉,“就这样?” 降香忙道:“当时确实如此,那时奴婢还随身侍候希珠小姐,确实那几日她曾哭闹着要退婚,也曾见了沈小姐,只是当时她与沈小姐说了什么并未告知我们。” “既然是三年前你就知道的事,之前我说起此事时你怎么不提?”宋隋珠追问。 “奴婢之前也未曾细想,这几天才琢磨过味儿。奴婢虽然那时也随身侍候着,但希珠小姐更多时候身边带着兰芝,希珠小姐失踪前几日府内也是不争不吵的。” 降香继续说道:“后来,希珠小姐离开也是沈小姐给出的主意,等到半年前希珠小姐回来了才查清楚了,原来当初沈小姐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吓希珠小姐的,沈小姐自幼就喜欢林小将军,所以故意激希珠小姐退婚,又给她提了先离开京都的建议,所以希珠一直愤恨沈小姐。”降香低声说着。 “降香,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宋隋珠打量着她,见她一直未曾抬头,宋隋珠勾了勾唇,“宋希珠离京时不是一个人吧?” 降香闻言,抬起头来,面色多了一丝惊恐。 “降香,你真是宋希珠的好忠仆啊!”宋隋珠淡笑了一声,“都到这个境地了,还不愿意说实话。” “小姐,您……说什么?”降香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还想给自己留有余地?”宋隋珠盯着她,“从你踏入我房间的这一刻,你就已经背叛了宋希蛛了,再者,当初兰芝和金桂都能直接回到宋希珠身边,而你却被留在我身边,你以为她是让你监视我,实则……你早就沦为了弃子。” 宋隋珠走到她身边,“降香,好生想想,上次我入狱后,那半个多月你可有受到优待,你应该也去求了宋希珠吧,她可有直言让你回去?毕竟当时,我很大可能是回不去的,可她有收留你吗?” 降香的头不自觉地放低了,她盯着地上,思绪却回到了一个月以前,宋隋珠说得不错,她确实去找过宋希珠,可宋希珠并未见她,只传言让她继续留守着。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或许宋希珠一开始就不打算再要她了,难怪这次回去后,自己反而被降成了二等丫鬟。 “是奴婢错了。”降香掐着指尖说道,“请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宋隋珠只看着她并不说话,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第44章 因为你,我的线索断了! 降香闭了闭眼,认命道:“当初是沈小姐带着希珠小姐认识了来京参加科举的张公子,并多次制造机会让他们偶遇,后来张公子对希珠小姐表达了爱慕之心,原本希珠小姐是不搭理的,可自从听到沈小姐说的那些,希珠小姐就有所动摇,就同意了跟张公子私奔……” “好得很啊,降香,你瞒得大家好苦!” 她就知道她们这些近身侍候的丫鬟如何不知道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不清楚细节,总也晓得个大概。 可她们从前牙关竟这般紧,未曾向宋家人吐露一分一毫。 不过也是,若真知道宋希珠是私奔而走,怕是宋家人也只会当场杖杀了这几个丫鬟。 如今自己捏着降香的小命,她也不敢不直言了。 宋隋珠含着笑,眼中精光微凝。 很好,她总算弄清楚了宋希珠事件的始末。 那么,就期待着她送宋希珠一份大礼吧,她不是要拜祖祠入族谱吗?这样的日子替她说清这一笔账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宋家既然不给她留活路,那就一起沉沦吧! 左右都没有什么好名声! 她静静地坐在一旁,思考着这一切,外面的喧嚣与她无关,她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可是,宋希珠的事情是明了了,她自己呢? 她转眸,看着窗外热闹的宋府,这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府邸,实则藏污纳垢,充满了阴谋与算计。 她有些累了。 “姑娘,我做了饺子,吃几个吧?”阿桃端着热腾腾的一碗饺子走了进来。 这是府中唯一的温暖。 宋隋珠轻轻笑了,眼底也多了一丝光泽,“阿桃,今儿这么热闹,不如我们出府去玩一会儿吧!”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她只觉得压抑,觉得沉重。 除夕,这样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可欢笑声却只属于别人,她也想要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阿桃点点头,今儿府上这么热闹,定不会发觉她们偷偷溜出去了,而且,她知道了一个出去的好方法,“姑娘,我最近发现了后门处还藏了一个狗洞。” “呃……”宋隋珠正拿着勺子的手不由一滞,只是无奈地笑笑。 狗洞而已,她又不是真的千金小姐。 她和阿桃都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借着夜色,悄然溜出了宋府。 街道上,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她看着街上的人们或是一家团圆,或是举案齐眉,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家人又在哪呢? “姑娘,你看!”阿桃哪里想得了这些,一出府就被热闹吸引住了。 宋隋珠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今晚就痛痛快快地玩一晚上吧,毕竟不知明日还会再发生什么! “姑娘,我想要那个!”阿桃已拉着宋隋珠冲到一个套圈场所里。 她倒是开心极了,看着地毯上这些各色的物品喜不自胜,指着一个陶瓷娃娃道。 宋隋珠应了,要了一把圈,给了阿桃,“喜欢什么自己套。” 阿桃点点头,跃跃欲试,只是手上的圈都快套完了都没中,阿桃顿时变得蔫蔫的。 “姑娘。”阿桃一脸委屈。 宋隋珠揉揉她的小脑袋,只觉得十分可爱,“我来试试。” 她又买了几个圈,准备自己尝试。 只是也不知道是自己运气好,还是手准,一套一个准,中了好几个,可把那老板都愁坏了。 宋隋珠见状,笑道:“我只要那个陶瓷娃娃就可以了。” 她本来就是来玩一把,大过年的,何必弄得别人不开心。 得了东西,她和阿桃正撤出人群,准备离去,突然前方一阵骚动,有人窜了出来,直接冲向这里,或许走得太急,一个孩童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人群踩踏,千钧一发之际,宋隋珠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一把抱起孩童,方才没事。 宋隋珠随手拍了拍小孩子身上的灰尘,“没事吧?” 阿桃气得不行,哪有人这样走路的,一边去扶自家小姐一边叫道:“没看到撞到人了吗?” 那人带着斗笠,走起路来似是十分不利索,听到阿桃的声音回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没搭理。 阿桃的手却突然哆嗦了起来,“姑娘。” 她悄声道:“就是那人!” “什么?”宋隋珠抬眸疑惑。 “杀死户部侍郎的凶手!”阿桃说着,宋隋珠忙捂了她的嘴。 回眸,果然看见那人阴沉沉的眼神望向她们。 不过一转眼,便消失了。 好在此处人群众多,许是宋隋珠想多了,她们这样小声说,他应该没有听到才是。 她忽而记起,前几日晚宴后宋侯爷是曾吩咐宋知舟利用除夕人多的时候送凶手离开。 可她的重点落在了后面的和亲上,毕竟关乎自身,所以便没想这一茬。 看来,是有人在追击他。 他被发现了! 不多时,一队官兵窜了出来,似在搜查着。 大过节的日子,百姓们只当维护安定,也没多想。 宋隋珠拉着阿桃走远了。 这些事还不是她能参合的,她还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只是她不参合,不代表别人就忘了她。 她和阿桃走着走着,忽而感受到一阵寒意,她忙推开了阿桃,一把匕首从后刺了过来,所幸她二人闪开了,只是刺破了衣袖。 那人竟想混在人群中神不知鬼不觉解决了她们。 可幸好她保持着一颗警惕之心。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那人挥着匕首直接刺向宋隋珠,她随手拉起一个东西,跑了起来。 她拿他没有办法,她打不过就只能逃。 阿桃也追了过来,她怎么会扔下她家姑娘呢! 那戴着斗笠的那人哪里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眼见得离阿桃更近,又回身向阿桃刺去! “阿桃!”宋隋珠一时惊吓出了声。 就在阿桃避无可避之时。 一支箭飞了过来,直击那刺客的后心! 那人堪堪倒了下去。 宋隋珠回眸,人群之中,那人骑着马,高坐马背,手中挽着一张弓,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与这喜庆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 “大人!”风野疾走了过来。 “去看看死了没有?”陆砚修冷声道。 风野闻言靠近,将那凶手翻过身来,探了鼻息,摇了摇头。 陆砚修的面色更冷,他骑着马慢步来到了宋隋珠身旁,冷着声道:“宋姑娘,因为你,我的线索断了!” 第45章 酒醉 “阿桃,没事吧?”宋隋珠上前扶着阿桃关切地问道。 阿桃吓坏了,腿还打着哆嗦,两只眼睛悬着泪珠儿,看上去十分可怜,仍是惊魂未定,“没……没事。” 隋珠拍拍她的后背,想要安慰,耳边却传来陆砚修冰冷的声音,“宋姑娘,因为你,我的线索断了!” 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香味儿,她抬起头,微微欠身,“多谢大人救了阿桃。” 语气同样冷淡疏离。 有着气性儿了? 陆砚修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头,“就是这么谢的?” 宋隋珠垂着眉眼,看不清眼里的情绪,只轻声道:“大人救民于水水,为民谋福祉,想来是不图回报的。” 这是把他架起来了? 陆砚修轻哼了一声,“宋姑娘,你去打听打听,本官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这端正高洁的仁人志士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定着她。 宋隋珠一抬眸,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微微一错愕,偏离了视线。 打听那些做什么,左右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她不需要从别人嘴里打听,她只知道他帮过她,那就足够了。 “大人自然是个好官。” 她在故意回避。 陆砚修一时觉得没趣,声音也更淡漠了些,“本官记得上一次宋姑娘说你并未看清楚这凶犯,与这凶犯并不关系,怎么如今凶犯却对你们动起了手?宋姑娘,你还瞒了本官什么?” 宋隋珠还未回答,阿桃却先抖了一下。 陆砚修自然注意到阿桃神色的变化,“原来……是你这个小丫鬟。” 阿桃一慌,神色多了一丝惶恐,宋隋珠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嘴上扯出一个笑容来,“大人说笑了,阿桃只是受惊了,她并不知道什么。” 陆砚修睨着阿桃,似在审视。 阿桃偏了偏头,不敢看他。 陆砚修轻哼了一声,坐直了身躯,冷声道:“风野,拿下。” “且慢!”宋隋珠立马站到阿桃身前,面上多了一丝讨好之意,“大人费心多次救下了我主仆二人,为表感谢不如我请大人饮茶可好?” 陆砚修侧眸,“前面有家酒肆的酒不错,既然宋姑娘做东,想来不介意客人饮酒吧?” “自然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会儿,自然是他说了算,宋隋珠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不多时,其它几个巡逻的官兵也跑了过来,其中一人见着风野,“大人呢?” 风野用头示意了下方向,“走了!” 问话的那人疑惑地啊了一声,“不查了吗?” 风野嫌弃的目光看他一眼,“大人叫你把这尸首带回去,其他人再去城内巡查线索。” 那人嚷嚷了一声,“怎么又是我?” 风野才懒得搭理他,自己循着陆砚修离去的方向而去。 原以为陆砚修是要带自己去哪家酒楼,可谁知他只是在酒肆要了几瓶酒就直接带着自己去往一处高楼。 “大人,我们去哪里?”宋隋珠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难不成你想在这谈?”陆砚修看着她道。 除夕夜街上正热闹着,有些话确实不好言明。 从她应了他开始,今晚注定不是简单小酌了。 “倒是个赏夜景的好地方。”站在高楼之上,望着城中美景,一目了然。 灯火明媚的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 宋隋珠抿了一口酒,她鲜少饮酒,但从前偶尔也会饮上一点,不过今日这酒多了几分烈性,有些辣喉。 她以为像陆砚修这样的大家之子应该会喜欢那些甘甜细腻的美酒的。 “宋姑娘没话要说吗?” 他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让她酝酿。 宋隋珠咳了一声,有些辣,但入喉后却多了几分快感,她看着楼下美景,“今夜是除夕,今年的最后一年了,大人不应该留在府中陪着家人守岁吗?” 陆砚修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语气多了一丝沉闷,“本官不曾过除夕。” 除夕? 灯火辉煌的夜晚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他被困在井底呆了一天一夜,后来他就知道了,这个举家欢庆的日子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宋隋珠转过眸看着他,有些意外,她忽而记起了他私生子的身份,似是理解了些许。 “那大人不介意的话,今日我们一同守岁。”她这样说着。 一双眼睛在灯火的辉映下亮晶晶的,显得格外真诚。 陆砚修弯了弯唇角,“宋姑娘,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何须故意转换话题呢?” 倒是油盐不进。 宋隋珠的眼神多了一丝落寞,她是转移话题不假,可她确实也不想回到那无情充满算计的宋府,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今朝本想放松片刻,谁知又是一夜惊险。 刚刚听他那样说,她还以为世上多了一个与她一般无家可归的人。 想想也是,若他真的无家可归,他的仕途又怎会走得这般坦荡! 这世间真正可怜的大概只有这些没有背景的乞儿吧! “其实大人已经查到了不是吗?那人确实和宋府有关,准确地说和四皇子有关,大人准备如何做呢?”她只是将她听到的说给他听,可事实究竟如何,那不是她考虑的事情。 陆砚修似乎也并不意外,户部管着财政,若非因私情那么只有国事,牵扯利益,能动手的无非就那几人,只是追根究底并不一定能够直接抓到把柄,不过有这一条消息也就够了。 只要借着户部亏空的线索继续查,总会查到些什么的。 酒入愁肠,宋隋珠竟也多了三分醉意,眉眼里浸着红,似乎所有的不快都渐渐入了心,她竟不再客气,一瓶直接下了肚,不多时,红彤彤的小脸染满了醉意。 脑子里已是一片混沌,朦朦胧胧的。 一会儿是牢狱中的情形,一会儿是在国公府的遭遇,一会儿又回到了小乞丐时期挨饿受冻的情景,她脑子里乱乱的,那些曾经的经历留下的伤痛从不曾忘却,一直压在心上,此刻借着酒意反倒宣泄了出来。 “差不多了。”陆砚修看着她一个劲儿不停地喝,生了阻止之心。 他一开始只是想问问案情的,怎么聊着聊着她反而伤感了起来,还喝醉了。 他伸手想把她手中的酒瓶拿走。 “我还要饮,不许抢我的!”宋隋珠含混低语,手指紧握酒瓶。醉意竟催得她生了巧劲儿,竟是固执地握紧,分毫不让,躲闪中又要往嘴里送。 陆砚修劈手截过酒瓶,手指无意掠过她泛红的指尖:“莫要贪杯。” 温沉的嗓音响在耳畔,“你醉了,宋姑娘!” 宋隋珠此时哪里还听得他说了什么,只争着道:“还我!” 她探身欲夺,怎敌他旋腕轻避的力道。 终是泄了气,她扶着栏杆。 酡红的脸微仰,她抬首望着陆砚修,眸子微红,竟氤氲着水汽:“你也欺我!你同他们一起欺负我!” 第46章 除夕 陆砚修微愣,“我何时欺负你了?” 葱白的手指指向他手中高高举起的酒瓶,又倏地戳向他心口。 “你不给我酒喝。”宋隋珠委委屈屈地看着他,眼尾沁着红意,“小气鬼!” 被手指戳中的那一瞬,他微微一怔,旋即低低笑了一声,“你这小女子喝醉了,倒不怕本官了?” 话音未落,眼前人儿忽地踉跄半步,差点儿要跌向楼外。 陆砚修下意识展臂一揽,“莽莽撞撞的,自己都快跌倒了。” 似是酒劲儿越来越上头,她恍惚着。 “陆砚修,坏人!”她被他双手扶着,晃动着小脑袋,看着面前的男子似乎叠出几个影儿,她摇了摇头,再细看,这人狭长的双眸带了一丝戏谑的笑意,殷红的唇微微勾着,她很不欢喜。 用手戳了戳。 陆砚修微微怔愣,没好气道:“宋隋珠,别耍酒疯,喝不了逞什么英雄!” 指责的声音响起,宋隋珠闻言眼睛更红了,沁出湿意,“宋知舟?” 她推了推他,人晃得更厉害,“你走!你走!” 闻言,陆砚修眸色骤沉,攥住她作乱的手腕:“宋隋珠,你看清楚——” “阿兄……”声音忽而哽咽,她指尖掐进他玄色衣襟,泪珠滚落在他手背上,“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是我不该祈求神明出现的,可我明明……明明只是想活着啊……” 她哽咽着求情。 “求你……放过我吧!” 声声泣诉,不知软了谁的心肠。 冷厉的眉眼多了丝柔情,他缓声道:“没事了,你已经活下来了。” 他还以为她还在后怕。 只是她仍在继续哭诉,“宋希珠,我不想做你的替身了,我把属于你的一切都还给你,你也放过我吧!” “……” “宋隋珠,你看清楚我是谁?”陆砚修被她哭得心慌,又颇有些无奈,她在这一会儿把自己当成这个,一会儿把自己当成那个,左右是不让自己好过了,被她骂了一晚,心里多了几缕烦忧。 不知因她,还是为她。 她凑上前,忽地捧住他的面颊,染着醉意的眼眸凝着层雾蒙蒙的水光,嘴里散发着酒气,“陆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陆砚修挥开了她的手,这女子怎么醉了,竟变得如此胆大包天! 陆砚修垂眸看着她,气笑,“你说我为何在这里?” 砰! 裂帛声骤然冲破九霄,万千火树银花当空炸裂开来。 她忽而撞进了他的怀抱,似在躲闪。 陆砚修僵在原地,还未开口的话早已被冲天而起的焰火截断。 一朵一朵,好似金蕊绽放在黑夜。 万千烟火映得重楼飞檐纤毫毕现。 宋隋珠微微仰头,万千流金坠入她含泪的瞳孔,她忽地破涕为笑,倏地挣出怀抱,提着裙裾扑向栏杆,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漫天华彩之中。 竟比漫天星雨更灼人眼。 陆砚修按耐住悸动的心,沉下一口气,目光幽幽地盯着面前沉浸在喜悦中的女子,唇角也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浸在眉眼里的满是她的身影。 夜风卷着硝烟味掠过鼻尖,他望着那个在阑珊灯火中翩跹的身影,心口某处似正随着烟花明灭而跳动。 在他的过往里,对除夕并没有什么特别,而今夜的除夕似乎有一道光像烟花一样在他的心上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逐渐暗沉下去,人们也逐渐散去。 宋隋珠早已没了那股劲儿,又昏昏沉沉地栽倒在一旁。 陆砚修独自站在栏杆旁,看着沉睡中的人儿,似乎思量了许久。 他终是叹了一口气,上前揽过她,打横抱了起来。 到了楼下,阿桃吃惊地走上前,担忧道:“姑娘怎么了?” “喝醉了。”陆砚修轻声道。 又招呼着风野,“去把马车牵来。” 风野蹙眉,“大人,这大半夜的我去哪里找马车?” 陆砚修冷冷撇了他一眼,风野收了声,“属下这就去。” 他将宋隋珠放在地上,让阿桃扶着,在这等着。 总不能真的就这样将她抱回去,那她在宋府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许久,风野终是驾着一辆马车而来,陆砚修又将宋隋珠抱回了车上,“走吧,送你们回府。” 阿桃心里慌得不行,她们本就是偷跑出来的,眼下姑娘还醉着,她真怕回去的时候被发现。 一路上她提心吊胆,却也不敢逗留。 若是传出去和外男待了一夜,只怕姑娘的名声更保不住。 终于马车停在了宋府后门。 阿桃小心翼翼地叫醒自家姑娘,“姑娘?姑娘?我们到了。” 宋隋珠迷迷糊糊的,仍是闭着眼睛,“阿桃,到哪里?” 阿桃有苦说不出,这可怎么办? 姑娘这样,如何爬狗洞回去? “先把她扶下去。”陆砚修说道。 阿桃也不敢多说什么,忙扶着自家小姐,又怕弄出太大的动静,可姑娘歪歪扭扭的,根本不好扶。 陆砚修见状只好抱着她下了马车,只是刚一下车,便看到一个人影一直候在此处。 宋知舟。 他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看着在陆砚修怀中的宋隋珠,眉眼暗淡。 走近时,只觉得周遭的气氛临近到了冰点。 借着门口的灯笼可以瞧见他的面色并不好看。 昏黄光影将他眉眼割裂成明暗两半。 “多谢陆大人送舍妹回来。”他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但想来是不开心的。 陆砚修并没有说些什么,将人放了下来,阿桃忙扶住,小脸儿满是紧张。 小侯爷竟候在此处。 等会儿该怎么办? “人,本官送回来了,告辞。”陆砚修并不多言,说完便走。 “慢走。”宋知舟沉沉地回复着。 见马车走远,回眸看着宋隋珠满是复杂。 “先送小姐回去。”他没有多说什么,人还昏睡着,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或许就这样,她还能乖乖地,不跟他顶嘴。 直到回了云锦阁,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许久。 指腹磋摩着,如他的心一般。 晚宴之后,他来看她,可院子里并没有人,他就知道她一定是偷跑出去了,这些时日,她也过得这般压抑,出去放松一下心情也好。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是陆砚修送她回来的,而且她还醉成了这样。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离去。 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宋隋珠睁开了眼睛。 阿桃一回来,就看见了自家姑娘醒来了,“姑娘,可有哪里不舒服,我给你熬了醒酒汤。” 宋隋珠摇摇头,“我没事,阿桃,折腾了一晚你也去休息吧。” “可姑娘……”阿桃仍是放心不下。 “去吧。” 宋隋珠摆了摆手,她其实从未入睡,只是借着醉意演了几分。 第47章 进宫 天亮时,她小睡了一个时辰,就被阿桃唤醒了。 “姑娘,岁首日该去拜见侯爷和夫人了。” 这是历来的习俗,再者,今朝也要一同赴宫宴。 她揉了揉还有些微疼的脑袋,强打着精神醒来了。 不多时,宋知舟来了云锦阁。 见宋隋珠已收拾好端坐在一边,眸光里多了一丝复杂,“隋珠。”他唤了一声,来时想好的话看到她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宋隋珠抬眸,起身道:“阿兄来了,今儿是新年第一天,可看着阿兄似乎气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显然,她明知故问。 宋知舟僵硬着神色,看了她半晌,语气沉沉,“昨夜你去哪儿了?” “我在屋里安睡。”宋隋珠淡然地回答道,“昨日累了些,因此睡得很沉。” 听到她的回答,宋知舟不禁皱眉,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你与陆砚修……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隋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阿兄,你在说什么?我与陆砚修并无何事。” “昨夜的事我没有告诉父亲,你无需担心。”宋知舟盯着她道,“但你和陆砚修……你最好跟他保持距离,我们宋家和他不是一路人。” 宋隋珠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在他们眼中,自家又何曾同他们是一路人呢?她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工具罢了。 宋隋珠回视着他没有回答。 良久,宋知舟似是难以自制地问道:“你喜欢他?” “阿兄说笑了,我与陆大人不过是因着之前那桩案子相识,何谈喜恶。”她的声音有些清冷,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宋知舟闻言,悬着的一颗心似乎放了下来,缓声道:“那就好,你的亲事已经有眉目了,阿兄不希望你再与别人有任何牵扯,这对你不好。” 宋隋珠看着他,“阿兄准备让我同谁议亲?” 宋知舟微愣,避开了她的视线,“等这事儿定下来再说吧,眼下先随我去给母亲请安,父亲已奔赴大朝会去了。” 宋隋珠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出了门。 来到正厅,宋李氏早已端坐于高堂之上,宋希珠似乎也刚来,见了宋知舟二人,忙拜见,“阿兄、妹妹,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宋知舟见到她时,面色好转了些,多了丝笑容。 “母亲安好,新春嘉平、福寿安康。”宋知舟对着宋李氏见了礼。 宋李氏点点头,眸含笑意,“好好好,新岁平安,愿我儿平步青云、福泽深长。” 说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了他。 宋希珠笑道:“母亲可不公平,给阿兄的红包这般厚。” 宋李氏笑道:“你啊,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知舟也跟着轻笑一声,三人欢聚一堂,倒是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人,宋知舟提醒宋隋珠,“隋珠。” 宋隋珠上前,客气道:“母亲安好,新岁康健。” 宋李氏抬眼瞧了瞧宋隋珠,今儿她倒穿得也算喜庆,鹅黄色的长裙、淡青色的衣衫、青黛色的披肩,明亮中不失沉静,倒是多了一丝春意,宋李氏点点头,“隋珠啊,今儿进宫可千万不要乱走,这次可不是去忠勇伯府,今朝去的都是达官显贵,万一你惹出什么麻烦,惹恼了今上,可是会连累宋府的。” 宋隋珠垂着眸,“多谢母亲指点。” “祭祀完祖宗用完午膳,咱们就进宫吧。”宋李氏朗声道,似乎并不记得她遗漏了什么。 宋隋珠自觉地走到边上,宋知舟看了一眼她,见她神色平静,并无触动,他的眸光深了几分。 似有些恍惚。 她好像真的都不在意了。 心上说不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可他还不及细想,宋李氏已招呼着众人先去祭祀。 敬了香、用完午膳,简单收拾一番,他们也就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云霞缭绕,繁花似锦。 金色的殿宇巍峨高耸,仿佛通天之塔,玉砌雕栏,精致非凡。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层层金光,令人目不暇接。 畅春园中腊梅点点,疏影横斜间见正厅中汇聚了很多宾客。 宋李氏带着宋知舟宋隋珠二人走了过去,今日今上宴请群臣及家眷,自是没有这么多拘束,华阴侯府地位不低,加之宫中尚有惠妃娘娘可依靠,自然座位排在前列。 只是,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此时圣驾未至,众人不过闲聊。 “宋夫人。”有人已先靠近,宋隋珠瞧去,可不正是林羡的母亲林夫人。 旁边的林芸也一个劲儿地对着她眨眼睛。 宋隋珠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林夫人。”宋李氏自是带着笑意打着招呼。 林夫人似是不经意间宋隋珠,又对着宋李氏道:“原本说着前几日就来府上拜访,可年关事情较多,倒是搁置了。” 宋李氏听着她的话儿,已然明白了些许,遂道:“林将军久居边关,家中就夫人照料,自是繁忙,有些事等过了年节再说也不迟。” 都是聪明人,也就不多言了。 又有着旁人也跟着聊在了一起。 林芸见状,遂拉开了宋隋珠,“宋姐姐,我还以为今年你也不会来参加呢!” 这几年为了避免麻烦,她自然是没有进宫的,有惠妃给宋府撑腰,随便找个借口也就搪塞过去了。 前不久,她又才经历了沈清嘉之事,自然很多人认为她今日是不会来了。 “哟,这不是宋家那位‘杀人犯’吗?怎么,今日也来宫宴凑热闹了?”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宋隋珠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盛装打扮的贵族女子正朝她走来,眼中满是嘲讽。 “就是,今儿明明是新年第一天,怎么她也来了?”另一个女子似是避之不及,语气里满是恶意,“真是晦气。” 林芸瞪了她们一眼,“宋姐姐,我们去旁边说话。” 宋隋珠点点头,她的烦心事已够多了,她才懒得与这些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只是有的人可不这么想。 待她转身之时,有人恶俗地推了一下她。 第48章 不一样了 宋隋珠踉跄了几步,好在站稳了些。 她回眸,冷冷地瞧着推她的那人,那女子装作惶恐的模样,“唉,宋小姐,你怎么没站稳呢?差点就摔倒了,不过幸亏这里不是什么水池边,万一不小心栽下去了,新年也就变成了旧年了。” 宋隋珠轻哼了一声,觉得有些可笑,她上前了两步。 “你们刚刚怎么说我来着?”她盯着她们,眸子里尽是冷意,“杀人犯?那你刚刚这样动手,可有想过我会做什么?” 那女子似乎愣住了,有些后怕地看着她,“宋隋珠,你……这儿人这么多你想干什么?” 宋隋珠瞥了视线,看了不远处的其他人,似乎没有人注意她们。 是啊,小打小闹,上不了场面,这些贵人哪里会计较。 只是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隐忍的宋隋珠了。 她抬起一只手,那女子有些躲闪,宋隋珠轻嗤道:“怎么?怕我打你?你也说了,这里这么多人看着,我怎么会这么做?” 她只是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女子的脸上,似是缓缓滑过,“若是怕,下一次就不要乱说话了,否则,我若真的心狠,你怎么知道我会做出些什么呢?” “还是说,各位觉得你们比沈清嘉的身份更尊贵?” 再尊贵的就是郡主、公主了,这几位至多跟她的身份差不多,哪里还再敢惹她,“你……你……”支吾了几声,似乎想不到什么说辞, “苏荷,算了,我们走吧!” 几人只得悻悻离去。 “表妹如今倒是大不一样了!”有一人忽而走了过来。 那人仪度秀华,面容俊朗、轮廓分明,薄唇勾起一抹笑意,望着宋隋珠。 “四皇子。”一旁的林芸忙行礼。 宋隋珠愣了一下后,也跟着行礼,“四皇子。” “起身吧。”四皇子笑道,“怎么也不叫表哥了?” 宋隋珠垂眸,“不敢冒犯皇家威严。” 四皇子的眼里多了一丝笑意,“表妹,怎么几年不见,性子大变样了,从前的表妹可真是飞扬跋扈,就说刚刚那几个女子口不择言,若是从前,你不早就一人送了她们一巴掌,如今怎么活得拘束了起来?” 宋隋珠微微张嘴,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从前的那个真千金自然无所畏惧,有你们宠着,她又怕什么呢?甚至最后连人都敢杀了。 可自己呢?若行事太过张扬,反而怕真惹了麻烦,害了自己,毕竟无人护佑。 “不过也是,吃了一番苦头,收敛点也是好事,不过无须太过谦卑,若是有人惹你不开心了,只管按心意行事,只要不是像上次那般真害了人命,其它的表哥自会给你兜着的。” “多谢表哥。”宋隋珠回复着,心下不免生出一番感叹,他们对宋希珠是真的很好。 只是不知自己的家人如今又在哪里? 还是早已遇到了什么危险? 若自己也在父母庇佑下长大,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只是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毕竟与她无关。 消失了一会儿的宋知舟也跟着出现在视野里,“四皇子。” “大表哥何须客气。”四皇子免了他的礼数,“父皇刚和众臣开完朝会,等会儿就都过来了,对了,景玉呢,怎么最近也没见着他?” “二叔说他课业不好,罚他在家中学习,等什么时候钻研出一篇好文章,再放出来!” 四皇子闻言轻笑,有些无奈的摇头。 宋隋珠也跟着摇摇头,这宋景玉,给他机会他也不中用。 “难得一家人能在宫中相见,不如我们去喝上几杯?”四皇子提议道。 “如此甚好。”宋知舟点头应了。 “表妹,可要一起?”四皇子随手问了句。 宋隋珠自然不会应。 几人刚要散去,见一个明黄色蟒袍身影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个黑衣青年,可不正是陆砚修。 “太子殿下来了。”四皇子微笑着见礼。 “太子殿下。”众人行礼。 太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俊朗的面容中带了一丝懒散感,墨一般乌润的眉眼微微眯着,“四弟倒是比我早些。” “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先过来热闹一番,二哥这是和父皇商讨完了?” “不过是聊到今春春祭的细节,礼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有父皇做主,倒是户部侍郎一案,今朝有了结果。”太子轻笑着说道。 四皇子同样眯着眸,一派镇静,“此事听说是大理寺和刑部协同调查,看来是陆大人查到结果了。” 陆砚修遂开了口,“昨夜抓到了凶手,案情自然有了着落。”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知舟身上。 微微一哂,又盯上了宋隋珠。 宋隋珠夹在他们中间似乎有些尴尬,只垂着眸默然听着。 宋知舟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不知道为哪般? “那就要恭喜陆大人了,破获案子,看来不出多少时日,只怕陆相今后的位置就是陆大人的了!”四皇子的面色看不出丝毫破绽。 “四皇子说笑了!” “不过是破了一桩小案子,阿砚才做了几年官,还有磨砺的时候,等他真要破了什么大案子,四弟那时候再来恭贺他不迟!”太子截断了他二人的话,忽而说道,似乎意有所指。 有些事不需要摊在明面上,彼此也是清楚的,就看哪方先找到证据了。 “二哥说的是,不如席间就座吧,想来父皇也快过来了。”四皇子不再多言,此刻已无意义。 宋隋珠只得随他们一同回到正园。 一排排红木桌椅上,摆放着珍馐百味,五彩斑斓的菜肴宛如精心绣制的锦绣,令人目不暇接。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酒香,淡雅而不失庄重,使人如置身云端之上,陶醉在这绝美的氛围之中。 “啊!”有人惊呼了一声。 “苏荷,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那个叫苏荷的女孩儿只觉得她的脸痒痒的,可看着旁人的神色,她只觉得心更慌乱了,她害怕地叫道:“我的脸怎么了?” 众人瞧去只见红红的一片,像是一条条可怕的斑纹。 第49章 报复 “是宋隋珠!是她,她刚刚碰过了我的脸!” 苏荷捂着红肿不堪的脸颊,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的指尖颤抖着指向人群中的宋隋珠,声嘶力竭地控诉:“是她!是她害我的!她刚才碰过我的脸,一定是她!” 四周的目光瞬间凝聚在宋隋珠身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般嗡嗡作响,仿佛在验证苏荷的指控。 宋隋珠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心中平静如水。 她早就预料到,这看似平静的宫宴之下,暗流涌动,而她,注定会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隋珠,这是怎么回事儿?”宋知舟皱着眉头,但下意识还是先询问了一下身份的人儿。 四皇子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宋隋珠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众人,语气不卑不亢:“我确实碰过苏小姐的脸,但并未做什么手脚。” “狡辩!你分明就是故意报复我!”苏荷哭得更加大声,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她脸上的红肿与泪水交织,显得狼狈而可怜。 “我为何要报复你?”宋隋珠避开了宋知舟,只盯着苏荷问道。 “我……我……”她哪里敢说刚刚自己推了宋隋珠。 就在她急得不行的时候,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急忙走了过来,满脸心疼道:“荷儿,怎么了?” “爹,你要为我做主,是宋隋珠,是她害我的!”苏荷哭着喊道。 苏荷的父亲苏大人阴沉的目光看了一眼宋隋珠,可宋知舟忙护在隋珠身前,苏大人知道眼下不是在自家,只能寻求这其中能做主的人。 “太子殿下!请为下官之女做主!”苏大人面色沉沉,跪在地上道。 “宋小姐,苏小姐所言可是真的?”太子半眯着眼,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并不想因为这件小事而坏了兴致。 宋知舟一时担忧忙试图解释:“殿下,这其中定有误会,隋珠不是那样的人。”他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隋珠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宋隋珠只是平静地道:“回禀殿下,我确实并未做过什么,刚刚在外间也只是无意中碰到了苏小姐,也不知为何苏小姐的脸为何突然变得红肿了,殿下不妨请太医来查看?” “放肆,怎么跟太子殿下说话的?”宋博远突然走了进来,对着宋隋珠呵斥道。 又弓着身对太子行礼,“老臣教女无方,让太子见笑了!” 转过身又训斥宋隋珠,“还不快跟苏小姐道歉!” 他只想尽快息事宁人。 宋隋珠眉眼多了一丝冷意,“父亲不问任何缘由,就只让我道歉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四皇子走上前,轻笑道:“二哥,陆大人不是善于探查吗?不如让陆大人来看个究竟?” 陆砚修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太子未发话,他自然不会多少什么。 太子的眼神轻飘飘地对上四皇子,只一瞬,他弯了弯唇角,“这种事自然还是先请太医来看看究竟吧。” “不过……阿砚,你来处理此事吧。”他似有些懒散地招了招手,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陆砚修点头,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他目光冷冽,扫视一圈,盯着宋侯爷冷声道:“宋侯爷对于自家女儿未免苛责了些。” 宋博远目光深幽,自是不满,“我的家事就不劳陆大人费心了。” 陆砚修没有搭理他,只上前几步,目光停留在苏荷身上,语气冰冷而威严:“苏小姐,你说是宋姑娘所为,你可有何凭证?” 苏荷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哭声也小了些许,但她仍然不甘示弱地反驳:“我脸上的红肿难道是假的吗?明明就是她碰过之后才这样的!” 陆砚修并没有理会她的辩解,他走到苏荷身边,仔细观察她脸上的红肿,随后,他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这位小姐,你帮苏小姐擦拭一下。” 旁边一直帮苏荷搭腔的女子微微一愣,旋即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苏荷脸颊上的泪痕和残留的脂粉。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原本苏荷有些躲闪,这会儿倒是放松下来。 陆砚修观察了一番,看着帕子并无任何异常,“苏小姐宋小姐,劳烦将你二人的手伸出来。” 宋隋珠坦然,并没有什么畏惧,苏荷似乎不满,但还是伸出了手。 陆砚修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清洌气息,让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苏小姐,你这似乎并非中毒之象,”陆砚修缓缓开口,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像是花粉症。” 众人哗然,开始窃窃私语。 “花粉症?”苏荷一愣,哭声也戛然而止,旋即盯着宋隋珠道:“是你的手上沾惹了什么花粉?” 宋隋珠颇有些无语,“苏小姐不如先看看自己的手!” 苏荷低头,她的指甲是有些淡淡的桃红色,难道是染甲的原料,可若真有事,手指不早就不舒服了,怎么这会儿才有些红。 “李太医,你给苏小姐瞧一瞧。”见太医来了,陆砚修遂道。 李太医跟着查看了一番究竟,对着陆砚修拱手道:“陆大人所说不错,却是花粉症,加之饮酒,导致风邪入侵。” 陆砚修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看向宋隋珠,目光短暂地交汇,随后他看向一旁的侍卫:“将苏小姐今日饮用过的酒,带过来。” 侍卫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便将几杯酒呈上。 李太医仔细观察着杯中的残酒,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这酒……”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轻声说道,“苏小姐脸颊红肿,伴有轻微的瘙痒和灼热感,且呼吸略有不畅,这并非中毒,而是桃花醉与染甲粉所呼应导致的邪气入侵。” “那为什么……只有宋隋珠碰过我的地方,我才觉得不舒服?”苏荷仍试图辩解,语气中却多了一丝不自信。 宋隋珠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这笑意中带着一丝嘲讽,“不如苏小姐好好想一想,是我碰过你的地方你觉得不舒服,还是你碰了我碰过你的地方你才觉得不舒服呢?” 第50章 岁暮已逝,新辰促来 苏荷闻言一想一番,好像自己是不满宋隋珠的碰触,所以用手拂了拂,哪里晓得会变成这副模样,如今还怎么在这里待得下去。 “苏小姐不必忧心,我给你开几副药,回去休息几日,便没事了。”李太医安慰着苏荷。 苏荷自己觉得羞愧,遂地低下了头,她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宋隋珠,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得小声嘟囔着:“爹,我想回家。” 苏大人也是十分尴尬,觉得无奈,“殿下,小女身体不适,可否先让她回去?” 太子颔首,“去吧。” 众人见一场闹剧,遂笑哈哈地当作无事发生,各自聊了起来。 唯有宋隋珠,站在人群中间,身形一片寂寥。 无人在意她,哪怕她被冤枉了,甚至连一声道歉也没有。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落在四皇子身上,正巧,他也看了过来,眉宇间多了一丝笑意。 宋隋珠微微垂眸,掩下了自己眼底的寒意。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苏小姐,你就这么走了,是忘了什么吗?”一个冷冽的声音忽而响起,陆砚修眸光沉沉地望着意欲离去的苏荷。 苏荷闻言,脚步微滞,眸子里多了一丝委屈,她望着苏大人,似乎要哭了一般。 苏大人也沉着脸色道:“陆大人,小女还病着,何必欺人太甚!” 陆砚修冷着一双眉眼,轻笑一声,“苏大人便是这样教导女儿的,若是如此,我倒怀疑平日里苏大人是怎么治理吏部的!” “任人唯亲还是排除异己?”他进一步逼近道,带着沉重的威压。 “殿下,陆砚修这是污蔑下官!”苏大人忙向太子陈诉。 一时堂内安静。 太子端起一杯酒,眉眼弯弯,面色懒懒,倚在一边含着笑道:“苏大人,你现在是在本宫告状吗?” 平静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但谁也知道他并不高兴。 苏大人愣了愣,知道自己一时激动选择错了场合。 苏荷也见势不妙,赶紧拉住她爹,带着歉意道:“太子殿下,我爹只是有些喝醉了。” 同僚也忙做应和。 苏大人才退了下来,对着陆砚修吹胡子瞪眼。 苏荷也赶紧对着宋隋珠道了歉。 宋隋珠知她并不是心甘情愿,不过有人撑腰的感觉挺不错的。 她的眉眼也跟着弯了弯。 “宋姑娘,岁暮已逝,新辰促来。”陆砚修走近低声道,嗓音不自觉地多了一丝暖意。 他在安慰她。 心中似有一股暖流划过,她带着笑意,眸含星辰,“陆大人,刚刚多谢了。” 陆砚修只望着她,眸间是说不明的情绪。 她站在此处,身影纤细而挺拔,在流光溢彩的宫宴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傲。 宋知舟走近,心上不知多了一丝什么感觉,看着陆砚修与宋隋珠并肩而站,他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肉中。 “隋珠,落座吧!”他不想再让他二人待在一块儿。 宋隋珠看了一眼陆砚修,微微一笑颔首而去。 宋知舟看着宋隋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她了,他甚至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了。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 陆砚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宋隋珠的身影,直到她走到宴席边缘才收回,他的眼神很微妙,与其说是在看她,不如说是在透过她,看向更深处的东西。 宋知舟回眸对上陆砚修的视线,心生不满,“陆大人,刚刚多谢你替舍妹解围。不过,舍妹毕竟尚未出阁,男女有别,还请你保持距离。” 陆砚修挑眉,轻嗤一声,似是懒得搭理他,直接回到了太子身边。 宋知舟眉宇不自觉压低,眸间多了一丝怒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就此落幕时,太监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圣驾到——” 众人纷纷跪下叩拜。 皇帝携着皇后、惠妃款款走来。 这样的盛会,皇亲国戚、天子近臣及家眷都在,一般只有皇帝皇后出场,可如今惠妃也来了,足以说明惠妃的受宠程度。 “诸位爱卿平身,都坐吧!”皇帝随和地说道。 鎏金檐下,微风低语,席间华灯初上,琉璃灯火在琼枝玉叶间闪烁,犹如点点繁星。 但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元旦宫宴正值高潮。 那大殿之上,轻纱飘舞间,一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绣金丝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流光溢彩,宛若九天仙女下凡。 “陆卿生的一个好女儿,舞姿柔美,舞艺超群!”皇帝望着那殿中间的女子赞赏地道。 “让陛下见笑了,尔岚不过是在家中练习了一二,今日献丑了!”陆相忙站起身自谦道。 “爱卿太过谦虚了!”皇帝面带笑意道。 “陛下说的极是,尔岚这孩子一举一动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琴棋书画又样样精通,是个好苗子!”惠妃忙附和道。 这话一说,众人皆知惠妃的意思,如今四皇子正是到了娶亲的年纪,原本有意的沈清嘉福薄丢了命,如今朝上身份最适宜的自然是陆家,只是皇后又怎会坐视她拉拢陆家。 皇后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端庄的面容上含着一丝笑意,“听说宋家的孩子今天也来了,不知宋家千金今日可有何才艺献上?” 众人的目光皆都落在了宋隋珠身上。 宋隋珠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嘲讽、更多的是等着看她出丑的戏谑。 如今皇后点名,她不得不上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她挺直脊背,环视一周,将那些轻蔑的眼神一一收入眼底。 宋隋珠缓步上前,“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惠妃娘娘。” 惠妃意欲劝言,她知宋隋珠才艺一般,若真上场岂非遭人耻笑,谁知便听到了宋隋珠的温柔坚定的声音。 “既然娘娘有命,隋珠有一舞献上,以贺新岁,但愿国泰民安,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这是她内心最美好的祝福。 第51章 希望你与舍妹保持距离 “劳烦陛下、娘娘稍等片刻。”宋隋珠告了退,欲换衣准备。 待她离去后,又有宫中乐人适时表演。 只是一曲之后,仍未见宋隋珠回来。 几个贵女言笑中道:“尔岚,那宋隋珠从前就比不过你,今日竟还想着跟你在舞艺上一较高低,咱们只等着看她的笑话吧!” “是啊,尔岚,你瞧她去了这么久都还未归来,说不准等会儿就找个借口直接请辞回府了。” 陆尔岚低声回复:“莫要胡言,惹了事,等会儿父亲会怪我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沿的陆相,捏着绢帕没有多说。 苏大人对着宋博远道:“宋侯爷,莫不是宋小姐怕了,怎还不曾回来?” 宋博远唇角微勾,“小女必是在准备,苏大人何须心忧,今上圣明,必不会怪罪。” 只是他还是看了一眼宋知舟,宋知舟领会,悄然而退,欲去寻人。 陆砚修原本正喝着小酒,见状,眸色深了几分,多了一丝忧虑,太子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变化,挑眉道:“阿砚心有不宁?” “臣先告退片刻。”陆砚修回道。 太子也不多言,容他去了。 宋隋珠拍着门,“有人吗?” 她不知怎么换个舞衣也会遭人算计,可她还得罪了谁? 灯火突然被灭,她被关在室内,屋内昏暗,瞧不清究竟。 “有人吗?”宋隋珠试探性地问道,却无人应答。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未动,又循着窗而去,却也被关得死死的。 这样不行,若是她不去表演,只怕会被皇家问责。 莫不是宋家怕她出丑,故意如此? 想来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这里毕竟是皇宫。 她抬头望去,见有一个天窗亮着,似是无奈,她只好打折椅子,踩着房梁爬了上去。 费了半天劲,她终是爬了上去,往下方瞧去,倒是有几尺高,可她顾不得这些,悬着屋檐准备跃下。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熟悉的气息传来,宋隋珠的心跳骤然加快。 “别怕,是我。”陆砚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 宋隋珠回眸,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陆砚修的脸庞。 待二人落地,她微微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来透透气。”陆砚修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明说,“快点回去吧,你再不去众人以为你怯了场!” “好。”她点点头。 “隋珠。”宋知舟已然走了过来,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语气多了一丝恼怒,“你怎么还在这里?” 待他走近,沉沉的眸光紧盯着陆砚修,似乎不善,“陆大人不在里面坐着,在这里跟舍妹聊什么?” 陆砚修轻笑一声,感受到他的敌意,“小侯爷要干涉在下的自由吗?” 二人对视着,并未说话,只是眼神说明了一切。 宋隋珠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面色不显,只道:“我先回去了。” 她先走一步。 宋知舟却阻了陆砚修紧随而去的步伐,“陆大人,希望你与舍妹保持距离。” 陆砚修撇了一眼他,“小侯爷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呢?” “我是她兄长。” “谁家兄长会把妹妹推进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呢?”陆砚修讽刺道。 “……”宋知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陆砚修已经离去。 宋隋珠并未直接进殿,而是在院外选了一枝寒梅,枝干虬劲,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暗香浮动。 她接过梅枝,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仿佛在安抚即将绽放的生命。 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走进殿内,自信而从容。 这支舞她练了很多次,原本这一曲是为一人而跳,只是她从未有机会,如今便在这里跳完这一曲吧。 乐声骤起,悠扬婉转的笛声如清泉般流淌,宋隋珠以梅枝作剑,翩然起舞。 她身姿轻盈,衣袂飘飞,仿佛一朵在雪中盛开的红梅,娇艳却不失坚韧。 时而柔美如水,时而凌厉如风,手中的梅枝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她的舞姿而舞动。 花瓣飘落,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衣袖上,更添了几分清冷高洁之感。 殿内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惊艳所震撼,原本带着戏谑之意的目光逐渐转为欣赏和赞叹。 惠妃眼中的笑意加深,皇后微微蹙眉,面上却仍带着笑意道:“看来宋家果然出才女,只是可惜了……这宋隋珠前段时日可是与沈家……” “娘娘,”惠妃打断了她的话,“隋珠这孩子确实莽撞,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看了一眼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宋知舟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宋隋珠的身影,脑海中似是多了很多画面,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耀眼夺目的一面,心中既欢喜又隐隐不安。 不觉中,他望向了陆砚修。 见陆砚修目光灼灼,眸间火热。 宋知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一曲舞罢,宋隋珠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更添了几分娇媚。 她手中的梅枝轻轻点地,向上行礼,而后缓缓退回原位。 “好!好一个梅剑舞!”皇帝点点头,眸间多了一丝探究之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这席间,还有很多熟人,比如林羡,他一直一言不发,只有此刻望向宋隋珠时,眸中意味不明。 而国公府今日却告了假,沈廉并未来此。 “今日还不错。”宋博远点点头,算是认可。 宋夫人也难得地夸奖了一句,“这些年终究是没有白学了。” “隋珠,你何时习得这梅舞?”宋知舟低声询问。 宋隋珠垂眸,“心中有所念,便想跳给一人看。” 只是那是过去了。 她为她曾经的付出画上一个美好的结尾。 宋知舟蹙着眉,眼神望向陆砚修。 他们竟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他并不知这一曲实则是为他而作。 惠妃笑道:“今日陆小姐和宋小姐表演得都十分出色,陛下可有奖赏?” 皇帝看着自己的宠妃宠溺一笑,对着下方道:“你们二人可要什么?” 第52章 请陛下赐婚 皇帝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隋珠与陆尔岚身上,陆尔岚高傲地看了宋隋珠一眼,二人一同上前叩拜。 陆尔岚仪态大方,声音轻柔如风:“能为陛下和娘娘献上一舞,臣女已是无憾,并没有什么奢望的。” 皇帝点点头,表示认可,“陆卿教女有方。” 陆相只颔首,回敬,“陛下,小女无礼了。” “那么你呢?”皇帝又看着宋隋珠问道。 宋隋珠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她很不安。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陆尔岚没有要任何赏赐,可她是有所求的。 “臣女……”宋隋珠贝齿轻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 她想要一份平安,一份能让她彻底摆脱宋府控制,保护自己的平安。 可这样的愿望,在这觥筹交错,暗流涌动的宫宴上,如何能说出口? 皇后状似无意地瞥了眼惠妃,语气温柔,“宋小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出来,陛下向来仁慈。” 惠妃含着笑,并没有当回事。 宋博远和宋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宇间沉闷了几分。 谁知道这丫头会不会突然发疯,说出什么惊异之语? 最近的她实在太难掌控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知舟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他总觉得今日的她似乎有备而来,只是她仍有所顾虑。 她在担忧什么? 陆砚修的目光始终落在宋隋珠身上,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和犹豫。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迷茫和无助,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护在身后。 “臣女……”宋隋珠再次开口,却依旧没能说出心中所想。 她感受到来自宋家父母的压力,也感受到陆砚修灼热的目光,更感受到来自皇帝的审视。 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终于,宋隋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皇帝,“臣女斗胆,请陛下赐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皆是震惊不已,就连皇帝也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宋隋珠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她或许可以求皇帝让自己离开京都,或许她要一件信物,但是宋家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吗? 他们不会。 与其让他们先说让自己和亲,不如她自己做了自己婚事的主。 宋知舟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隋珠,胸腔中一股怒火翻涌而上。 他看到陆砚修,眼神一冷…… 宋家人显然是没想到宋隋珠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有人已哄笑了出来,“原来宋小姐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亲了啊!” “林小将军,听说你想跟宋隋珠退亲,看来是不成了,宋小姐这是赖上你了!”其中一人打趣道。 林羡早就气得不行,她宋隋珠凭什么? 凭什么做自己的主? 他没有多想,直接怒气冲冲地走上前,“陛下,臣不答应。” 宋隋珠瞥了一眼他,似是有些嫌弃般的蹙眉。 但她还未说什么,宋博远也跟着跪在圣驾前,“陛下,小女糊涂,一时开了玩笑,还望陛下见谅。” 又厉声对着宋隋珠呵斥道:“还不向陛下请罪,这里哪里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并未胡闹。”宋隋珠抬起头来,冷静地说道。 面色无悲无喜,一脸平静。 “宋隋珠,我是不会娶你的。”林羡恶狠狠道,他承认,刚刚有那么一刻,他曾一时心动,可他对她并未到底喜欢,只是减少了厌恶,可如今她的做法,只会让自己更讨厌她。 “谁说要你娶我了?”宋隋珠冷声道,“陛下,我所求的是我的姻缘自主,可否让我自主择婿?” 今日陛下金口一言,来日若是和亲,只要她不答应,陛下总不会驳了自己的承诺吧! 陆砚修听闻,似有所动,可听到宋隋珠之语,他又放下心来。 只是他注意到一道不善的目光。 宋知舟。 他眯着眸,似在思量什么。 皇帝似是觉得这一荒唐戏也有几分乐趣,遂问道:“难不成你父亲给你安排了你不喜欢的亲事?” 宋隋珠平静回复道:“林小将军已上前说明,我和他确实互相不喜,还望陛下允许让我自主择婿,父亲的意见我不敢违背,可我也不想浑浑噩噩过此一生。” “宋隋珠,你!”林羡气噎,怎么也没想到是她先拒了自己的婚事。 她凭什么? 要退亲也得他来退! 可这里不是他放肆的地方,他握紧了拳,没有再多言。 宋隋珠,你竟然这样对我,当着满朝文武,这样毁我颜面,你等着! 皇帝轻笑了一声,“这就是宋卿家的不是了,儿女姻缘还需结个善缘,你看若结了仇都闹到宫里了!罢了,就允了你。” “陛下可否诏书一封?”宋隋珠继续道。 “放肆,陛下已口头承诺,岂可不知好歹?”宋博远不满,这丫头简直无法无天。 他就不该同意带她来的。 此时,她这番行为不是想毁了自己的计划! “陛下乃仁君,想必不会计较臣女的小节。”宋隋珠恭维地说了一声。 今日新岁,皇帝自然也不会太过计较, “罢了,明日诏书会送到你府上。” “多谢陛下。”宋隋珠心满意足,她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什么脸面、嗤笑,都与她无关,她要先活着才行。 宴罢,众人纷纷散去。 “今日之后,你不许再出府!”宋博远发着怒,带着宋李氏走在前方,似是懒得再搭理她。 林羡已凑了上来,眸中怒意未消,“宋隋珠,你好得很呢!” 宋隋珠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你我已无关联,无须再言。” 她甚至都不愿同他多说一句。 林羡气呼呼地看着她离去。 宋知舟叹了一口气,“隋珠,你明知道,我已为你选好了一门亲事,你为何要这般?” 宋隋珠冷笑了一声,他们的阴谋她已知晓,何须在此演戏。 “是不是为了陆砚修?”宋知舟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道。 第53章 第一把火 宋隋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阿兄在说什么,此事与陆大人何干?我只是希望让自己多一个选择,至于阿兄为我选的亲事,若是尚可,我自然会答应。” 言下之意,若不符合她心意的她是不会接受。 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宋知舟眸光幽深了几分,多了一丝审视。 行至宫门处,却见陆砚修站在一旁,似是在等人。 宋知舟急忙大步走到宋隋珠身旁,挡住了陆砚修的视线。 宋隋珠踉跄了一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知他抽了什么风。 宋知舟却丝毫没有理会她,只是紧紧盯着陆砚修,眼神如同淬了冰一般,寒意逼人。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一场激烈的冲突。 陆砚修依旧神色淡然,面对宋知舟的敌意,他只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越过宋知舟的身影,望着一旁的女子,轻声道:“宋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隋珠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正欲前往,手臂被人拽住,“陆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需要单独和舍妹说?” 陆砚修望向他时,眸光锐利了些许,冷淡道:“小侯爷在担心什么?宫门口难不成我还能把令妹绑了去?” 宋知舟紧紧盯着他,眸色不善,可他还未做些什么,宋隋珠已拂开了他的手。 “阿兄,想必陆大人还有些案情需要问询,阿兄稍等!”她说完,直接向着陆砚修的方向而去。 手忽而空了,宋知舟的心也忽而一空。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快被一种酸胀感充满,让他难受、压抑。 是她脱离掌控了吗? 还是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温顺懂事的少女。 一切似乎早已变了。 她的身边似乎多了另一个人,他们并肩站着,背对着自己。 陆砚修望着女子的身影,冷意散去,目光缱绻,带着浅浅的笑意。当她今日在大殿之上说出赐婚的那一刻,他竟多了一丝紧张,而后竟又含了一丝期待。 他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是当初看到那凄惨而又不服输的模样,还是那一次次触不及防的怀抱,抑或是酒醉之后流露的真情…… “宋姑娘,”他开了口,嗓音低沉,“上次你让我帮你寻得工匠已找到了,不出几日就能做好,你寻个时机来寻我拿吧。” “多谢大人,那十日后我来大理寺寻你。” “不用,在昨夜的小楼处等我吧。” 宋隋珠微顿,似乎想起什么,忙错开了视线,似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目光道:“那就如此吧。” 陆砚修看着她的模样,心头痒痒的,微微一笑,“看来宋姑娘还没有忘记。” 宋隋珠只闷闷道:“阿兄还在等我,我先告辞了。” 是不好意思吗? 陆砚修看着她飞速地走开,觉得星光似亮了几分。 只是视线一对上宋知舟,明亮的夜晚又暗沉了下去。 “阿兄,走吧。”宋隋珠回来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宋知舟看着她,目光幽深,“你先上车,我随后就来。” 宋隋珠也不想计较他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遂独自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宫门口只剩下宋知舟和陆砚修遥遥望着。 宋知舟沉默了片刻,终是走近陆砚修,语气低沉地说道:“陆大人,舍妹如今身边是非颇多,还望陆大人离她远些,我们宋府不想招惹更多麻烦。” 陆砚修闻言,深邃的眸子冷冽了些许,“小侯爷放心,在下也不愿与宋家有何牵扯。” 毕竟,在他心中,宋隋珠本就不是宋家之人。 “那样最好。” 这时,一名家丁匆匆走来,在宋知舟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知舟脸色微变,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陆砚修,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陆大人,家中还有事,告辞。”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陆砚修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宋知舟吩咐车夫道:“先带小姐回家,必须安全无恙地送回府。” 说完,自己骑着一匹马匆匆离去。 望着宋知舟离去的身影,宋隋珠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 马车往着宋府的方向前行着,宋隋珠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的火光,那是桃花巷的方向。 大年初一的第一把火就这样蔓延开来。 不经意抬眸的瞬间,注意到街上一家酒楼中有一道目光落到了她这里,他们眼神交错的瞬间,彼此心照不宣。 沈廉,他站在高处,幽静且沉稳。 当宋隋珠和宋家人终于走出宫门,踏上回府的马车时,济安堂已经彻底换了天地。 那些曾经控制着孩子们的爪牙,已经被连根拔起,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而那些孩子已被沈廉转移到别的地方。 这场大火掩盖了所发生的一切,淹没了曾经的过往。 她以后再也不用受宋家控制。 至于沈廉,眼下至少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车夫,前面那家果子铺的干果不错,去给我买点吧!”宋隋珠开了口。 “可是……小侯爷吩咐了必须安全带你回府。” “阿兄有说中途不能停吗?” “这不是奴才怕万一奴才走开了,小姐有何闪失?”车夫遂解释。 “放心吧,我就在这家酒楼小坐一会儿等你,阿兄去处理事情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去,不会知道的。”宋隋珠遂道。 见车夫并未停车,宋隋珠冷了声,“怎么,连你也想管束我?” 车夫只好停车,“小人不敢。” “拿去吧。”她给了他一锭银子,”多的就算你的了。” 车夫忙不跌的点头,笑道:“小姐稍等。” 宋隋珠遂上楼去寻沈廉。 他坐在酒桌的一边,身上带着夜的寒意,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是济安堂那些无声倒下的监视者留下的痕迹。 “那些孩子,”沈廉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都安全转移了,被安置在了城郊的秘密据点,那里有我的人看守,万无一失。” 第54章 意难平 “那些看守的人,你都杀了?”宋隋珠没有无视他身上的血腥气。 沈廉冷笑了一声,“宋姑娘,你莫不是以为我是什么圣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这些狗腿子如此碍眼,我沈家一旦出手,军中作风很难瞒得了别人,只有一把大火毁了干净!” 宋隋珠睫毛微微颤动,自己不是圣人,可也不是铁石心肠,为了一些性命而害了一些性命,孰是孰非却是说不清的。 不过与虎谋皮,就该知道有些事无法避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眼下时间有限,她只能说重点,“那些孩子,暂时有劳沈将军照管了。” “你在担心我会用他们利用你?”沈廉似乎看穿了她,“宋隋珠,你似乎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我救他们只是觉得你说得那句话曾打动了我。” 宁愿让他们死在战场也好过死于阴谋诡计中。 对于他们这些在战场上拼死报国的人而言,最期盼的就是为国效力,阻挡外力,可如今朝堂局势明争暗斗,有时候却不得不擅用诡计。 无奈却只有照做。 “如此,那就多谢将军了。”宋隋珠的谢意里面多了一丝真挚。 “眼下,宋家计划过几日筹备宋希珠拜祖祠入族谱之事,届时宗族长老都会参加,我想利用此时机揭露她这三年的所为。” “哦?”沈廉挑了挑眉,“这样你宋家的秘密不就都知道了?” “宋博远老谋深算,定不会让那些族人说出我与她的身份真相,毕竟欺君之罪,株连九族,那些族老也只会跟着隐瞒,可若在那时拆穿宋希珠的真面目,想必被牺牲的棋子也该换人了。”宋隋珠望着夜空静静说道。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此,那我就期待这一出好戏了。”沈廉举了举杯。 夜色深沉,宋隋珠回到自己的院落,卸下了一身伪装。 她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星星点点,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宋知舟赶回时,天已经朦朦亮了,脚步有些虚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站在云锦阁门口,迟迟不敢抬脚迈进去,明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带来一阵钝痛,也无法缓解他心中的焦躁。 终是转了身,也许瞒着她才是最好的。 他知,那群孩子在她心中的重量。 为了他们,她可以决然赴死。 若是她知道了……她会如何? 是恨上了他,还是与宋家断了关系? ……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阿兄来了,怎么不进来?”宋隋珠似有所感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宋知舟离去的身形忽而一滞,缓缓转过身来,避开了她的视线,“我……我只是突然想过来看看你,不过天色尚早,不想打扰你安歇。” 他不自然的开口。 清了清嗓音,他道:“看你安好,我先回去了。” 他甚至不敢开口再说,怕她察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隋珠对济安堂的在意,对那群孩子的在意。 他生怕自己说多了,说错了。 那样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阿兄真的无话同我说吗?”宋隋珠却并不打算轻易放他离去。 宋知舟愣住,看着她的眼眸似是明白了什么。 那一场火那么声势浩大,她又如何不知晓? 果然,听到她问:“昨夜的大火方向是桃花巷吧?” 她的神情似是多了一抹忐忑和不安。 “阿兄?”她走近一步,紧紧盯着他。 宋知舟撇过视线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隋珠,你莫担心,只是巷子中一户人家……” 嗓音发涩,他没有再说下去。 “若是如此……阿兄为何不敢直视我?”宋隋珠抬眸迫视着他,“济安堂到底如何了?” “……” 沉默凝固了周围的空气。 静的连呼吸都可听。 半晌,他终是承受不住那股视线,说道:“昨夜,济安堂走水了。” 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孩子们呢?”沉闷的声音自宋隋珠的嗓子里传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终是不再开口。 他的沉默似乎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她后退了几步,摇摇头,神情凄楚,“不,不可能,不会的。” 她用力攥紧手指,逼着自己眼里氤氲出泪水。 指尖提前蘸了点辣椒水,此时似是伤心地抹过眼睛,又辣又痛。 到底这场戏,也要折磨一下她自己。 不过看着却像那么回事了! 红红的眼眶紧盯着宋知舟,质问道:“昨夜那时你就是就知道是济元堂着火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知舟的呼吸一滞,胸腔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害怕面对她。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似要摔倒! “隋珠!”宋知舟急忙扶住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别碰我!”她怒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尖刺,狠狠地扎在宋知舟的心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失望和冰冷,像是一把利刃,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也彻底斩断。 “他们的尸身呢?”她垂着手,似是丧了气,“我要为他们收尸。” “隋珠!”宋知舟突然抓住她手腕,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他衣袍袖口仍有乌黑的灰烬沾染着,\"官府会妥善安置......\" \"安置什么?\"她突然逼近,闻到他身上混着血腥的焦土味,\"安置那些乞儿?还是安置宋家这些年攒下的好名声?\" 袖中指尖掐住掌心,逼出眼眶一点水光。 宋知舟的喉结剧烈颤动。 此刻隋珠眼中的泪光比烈火更灼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从今往后,\"她转身时发梢扫过他冰冷的指尖,\"阿兄再也不必替我照看那些孩子了。\" 门前梅树随风呼呼作响。 宋知舟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发现当年追着他要糖人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学会用最温柔的语调说最决绝的话。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息。 宋隋珠转身的刹那,微微勾了勾唇角,带着一丝冷意。 第55章 他为何要这样做 “再查,必须要查清楚这场大火是怎么回事?济安堂那么多人我不信一个活着的都没有!”宋知舟眸光森寒,他的心已沉到了谷底。 他不能容忍隋珠就这样恨上自己,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只要找到真正的凶手,或许,他们之间还有挽回的机会。 哪怕让她同自己再说说话也好。 他甚至又亲自去了桃花巷,一定还有痕迹的,昨儿是夜里,没找到什么也是情有可原的。 “小侯爷,你看,这把匕首。”长风忽而递了一把匕首过来。 宋知舟的目光微微凝滞。 军用的匕首和普通民间用的是不一样的材质,甚至重量也不一样。 指尖摩挲着那把匕首,触感冰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若真是如此…… 他们宋家得罪得最狠的就是国公府了。 沈廉,会是他吗? 至少林家还不至于如此,虽说昨天隋珠公然拒婚驳了他家面子。 可时间不对。 若真是沈廉,那就更糟了! 他发现了济安堂,那岂不是说宋隋珠的真实身份他已知晓! 就算暂时不知道,如果从那群孩子嘴中听出了什么,他总会怀疑的。 宋知舟没有想过就这几日,他受到的打击是一重接一重。 而这一切都源于谁呢? 宋隋珠。 他忽而回忆起记忆中的那个女子。 以及昨日那支白雪红梅。 曾经,她是那样依赖他,信任他,如今,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对他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可是,她却几次三番地被另外一个男人搂在怀中,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宋隋珠和陆砚修并肩而行的画面,一股莫名的怒火在他胸腔中燃烧。 她没有拒绝陆砚修的靠近,甚至很坦然。 可如今对着自己呢,只有冷漠与抗拒。 他想起宋隋珠冷漠的眼神,疏离的语气,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一直以为他们有得弥补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脚步停住,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指节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感觉不到,他的心比手更痛。 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尖锐的石子上,硌得他生疼,终于他又走到了云锦阁。 既然,眼下有了线索,告诉隋珠,或许她又会有了希望,而他和她也不至于这么生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 “隋珠。”宋知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门口。 宋知舟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却似乎比往日消瘦了几分,脸上也带着几分憔悴。 他手中握着一把样式古朴的匕首,匕首鞘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你还来做什么?” 她甚至连阿兄都不叫了。 心更痛了。 宋知舟走进房间,将手中的匕首放在桌上,“这是在济安堂废墟里找到的,这种匕首是军中样式,我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隋珠脸上,“我怀疑是沈廉做的。” 宋隋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底还是留了破绽。 “或许他不知何时就盯上我们了,”宋知舟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怕的是你替代珠珠的事被他知晓了。” “不过,若是他的话,那群孩子可能还活着。”宋知舟接着道。 宋隋珠对上了他的视线,“你说真的?他们还活着?” “隋珠,”宋知舟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却又在半步之外停了下来,“我会把他们救回来的。” 宋隋珠看着他,眼神复杂,“那就有劳阿兄了。” 他们又哪里需要你救! 明明是她们才从他这里把这些孩子救了出来! 宋知舟啊宋知舟,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宋隋珠在心中默默说着,面上却多了一丝柔和。 宋知舟的面容这才带了一丝笑意,“你放心,阿兄是不会再让他伤害你的。” 宋隋珠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冷漠,“阿兄觉得若他真的知晓了,还会伤害的只是我吗?” 宋知舟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感觉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墙,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她。 “隋珠……”宋知舟呢喃。 “阿兄还是多关心一下你的亲妹妹吧。”宋隋珠淡淡地说了一句。 宋知舟一愣,转身离开了房间。 宋隋珠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匕首,指尖轻轻抚摸着刀鞘上的花纹,眼神冰冷而坚定。 她是不会再让那些孩子落到宋知舟手中的。 宋知舟站在花园的假山旁,心中仍无法平静。 “阿兄,你怎么在这里?”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看到宋希珠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 宋希珠走到他身边,“阿兄莫要太过忧虑,珠儿若能替阿兄分担就好了。” 宋知舟心下一暖,忍不住揉了揉宋希珠的脑袋,若是隋珠也像希珠一般懂事乖巧就好了。 他叹了一口气。 宋希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是不是因为隋珠妹妹?” 他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是为此。” 宋希珠也跟着叹了口气,“今儿一早,母亲就说起了此事,说昨儿个妹妹公然拒婚,又让皇上下了诏书,让她做自己婚事的主。父亲回来后面色不好,生了一夜的气,一宿未睡,我就担心阿兄也未安歇,今早去寻,果然未见阿兄归来,阿兄可还在生气?” “其实,妹妹不过是有自己的想法罢了,”宋希珠突然靠近他,低声说道,“毕竟女儿长大了,说不准有了心上人呢!” 他猛地抬头看向她,“你……” 宋希珠微微一笑,别人看不清,她又岂会看不清自己阿兄的心思,所以她才更讨厌宋隋珠。 “阿兄不如成全了妹妹。” 她当然要装作不知道实情的样子,毕竟和亲之事的真相是宋景玉偷偷告知她的。 第56章 揭露 成全她? 成全她和谁? 他的眸光冷了几分,可对上宋希珠时,眼神又温柔了些许,“珠珠,过几日就是你拜祖祠、重入族谱的日子,你好好准备此事,至于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宋希珠闻言垂眸,微微低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是。” 宋家祖祠在城外庄子这边,所以他们提前一日先到庄子里住着。 也因此,宋隋珠有机会再出府,毕竟前几日宋家人对她看管甚严。 自从宫宴之后,宋家对她已失了信任。 不过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们对她的态度,毕竟他们也未曾真心待她。 更何况,她早就期待着和他们划清界限。 “姑娘,时候不早了,族谱仪式就要开始了。”阿桃轻声提醒道,“沈将军那边传来信儿,他们已安排好了。” 宋隋珠微微颔首,“那好,今天我们就好好看戏吧。” 宋希珠,你想重新成为宋家嫡女,可以,那毕竟是你本来就是宋家的女儿。 但今天的仪式,不会如你所愿。 宋隋珠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前厅。 宋家祖祠,香火缭绕,肃穆庄严。 今日,宋家上下齐聚于此,只为让宋希珠重归己位。 宋博远高居上位,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满是欣慰之色,他声音洪亮,向族亲们介绍着:“诸位族亲,前段时日我认了一义女,几个月相处下来,我和夫人觉察她聪慧善良,深明大义,故而今日告知族亲,我愿将她收在膝下,记在我夫人名下,入我宋氏族谱,名为宋希珠。” 只见宋希珠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身绫罗绸缎,明艳动人,娇俏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如同春日里最灿烂的花朵。 众族老点头,此事宋博远已提前说明,此时只是走个流程,他们自不会多说什么。 观察此女容貌倒是与一旁的宋隋珠相似,不过此女看着要明媚一点,而宋隋珠却多了一丝清冷之意。 有些族老不禁点点头,看来隋珠这孩子如今成长了,不似以前那般张扬。 宋知舟面带笑意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宋希珠,为她感到高兴,终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宋隋珠站在一旁,眸光清冷,只静静地看着宋希珠叩拜行礼,族谱留名。 待一切做完,宋希珠心中多了一丝得意,她终于不用在躲躲藏藏了。 繁杂的礼仪过后,宋博远正准备宣布散场的时候,祠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宋隋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指着宋希珠大声嘶喊:“宋隋珠,不对,我该叫你宋希珠了,看到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惊讶?” 宋希珠的脸色瞬间苍白,笑容僵硬在脸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眼珠一转,她指着宋隋珠道:“这才是宋隋珠。” 那人紧盯着她,“宋希珠,你不认得我了,短短数日,你就装作不认识我了?” 她的神色一脸惊恐地,似乎强压制着,她瞪着那个男子,厉声喝道:“你在胡说什么?来人!将他给我赶出去!” 宋博远皱紧眉头,眸光森寒地望着那人,“谁把他放进来的?还不赶紧赶出去。” 不管这人是谁,眼下都不是他胡闹的时候。 宋知舟走到宋希珠身边,低声说:“珠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家下人立刻上前,想要将那男子拖走,那男子却拼命挣扎,嘶吼道:“宋希珠你连我是谁都不敢告诉大家吗?我是张安,你的夫君!三年前,你抛下一切,与我私奔!如今你却在这里装作不认识我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宋希珠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她尖叫着:“你胡说!我不认识你!” 张安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开了宋家众人心中的平静。 祠堂内,香火缭绕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而压抑。 张安挣脱了束缚,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长命锁,高声说道:“这块长命锁,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亲手赠与我,说要与我白头偕老!如今却翻脸不认人!你口口声声称不想嫁给林羡,想要离开京都,而后却厌倦了与我隐居山野的日子,甚至妄图派人杀我,你真是贪图富贵的蛇蝎妇人!” 张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在宋希珠的心上。 她感觉周身发冷,仿佛坠入了冰窖。 她看向自己的亲人,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乞求。 宋博远自然认识那块长命锁,那是他送给宋希珠的生辰礼,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目光如利刃般扫向宋希珠。 他看向宋希珠,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失望,仿佛面前的这个女儿已不再是他的亲生骨肉。 宋李氏则是一脸惊恐,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希珠,你不会做这种事的。” 族老们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身边的宋知舟眸光也变得难以置信,甚至满是沉痛。 宋希珠心中猛然一沉,脸色如死灰般难看。 她回头看向众人,目光突然定格在宋隋珠身上,眼神中燃烧着怒火与怨毒。 她猛然一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宋隋珠,是你对不对?是你找来了这人想要诬陷我!” 宋隋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众人的目光不由转移到宋隋珠身上。 宋知舟的目光也在宋希珠和宋隋珠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内心充满了挣扎。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宋隋珠冷笑一声,眼神冷冽,寒意逼人。 她缓缓走上前,一字一顿地说道:“宋希珠,你自己做的事与我何干?” 宋希珠感到一阵冷意从脊背升起,她身体瑟瑟发抖,突然大喊道:“不!不是这样的!他是胡说的!他和宋隋珠一起商量好了想要诬陷我!” “爹、娘、阿兄,你们信我!”宋希珠哀求道,“这都是宋隋珠设计好的!” 第57章 难道还看不出谁才是宋家的亲生女儿吗 “是她!都是她!是她陷害我!是她嫉妒我!”宋希珠从地上爬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她指着宋隋珠,歇斯底里地喊道。 “爹、娘、阿兄,你们信我!”宋希珠声泪俱下。 看着这一幕宋隋珠觉得有些熟悉,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哀求过他们相信自己没有伤害宋希珠,可他们信吗? 他们只会一致认为是宋隋珠的错! 如今也是一样。 宋家人原来的怒意突然转移到了宋隋珠身上。 宋李氏心软地抱着宋希珠,一边安慰着一边狠狠地瞪着宋隋珠:“死丫头,你又做的什么好事,从哪里找来的人,这样污蔑你姐姐!” 宋知舟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心中充满了矛盾和不安,他想说什么却停了声。 “隋珠,这是怎么回事?”宋博远沉着声问道,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 宋隋珠看着众人的面色,仿佛她才是那个恶人,她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儿嘲讽,缓缓说道:“父亲是在质问我?我可不认识此人。” 微微停顿,她的视线看向再次被家丁绑住的张安,不知何时,他又被人捂住了嘴巴,想说也说不出来。 “父亲如此疑惑,不如问问你好女儿的夫君是怎么回事?” 宋博远只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眼前的女子似乎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她的冷漠似乎表明了她要与宋家划清界限。 看来,终究不能留了。 视线微微一撇,瞥向了张安,他知道他要弄清楚真相可以向张安问清楚。 但他不能问。 他若一问,若张安所言皆真,那么宋希珠就让他宋府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 他可以私下再问,若事实如此,就把宋希珠送庄子上去吧。 但宋隋珠,绝对不能留。 宋隋珠自然感受到他的杀意,她冷着声对着宋希珠道:“姐姐三言两语,就叫父亲母亲如此疑我,诸位族老,难道还看不出谁才是宋家的亲生女儿吗?”宋隋珠忽而转向众族老说道。 宋家的其中一个族老沉沉道:“博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博远压低了眉头,“诚叔,孩子不懂事争风吃醋让诸位见笑了!” 争风吃醋? 他竟想着用姊妹间闹矛盾来轻描淡写揭过此事! 宋隋珠冷笑一声,眼神冷冽,寒意逼人,“父亲莫不是怕了,怕真相太残酷,怕宋希珠的名声不保?” “私奔,栽赃,杀人,她都干了,她还有什么怕的呢??”宋隋珠直视着宋博远,“父亲,这三年,我替她背负的够多了,你说是吗?” “够了!”宋博远狠狠地拍了一下上贡的案桌,桌上的祭祀的水果瞬间四分五散,滚落在地上。 “隋珠!”宋知舟也赶紧上前,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难道阿兄不想知道真相吗?”宋隋珠只盯着他,目光固执而坚定。 宋知舟的心似乎被狠狠碾压着,一边是宋希珠,一边儿是宋隋珠,他看了看那个挣扎着的名叫张安的男子,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他真的是宋隋珠找来的伪证? 他该相信谁? 第58章 宋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宋博远面色铁青,他寒冷的目光逼视着宋隋珠,厉声喝道:“孽障!还不住嘴!” 宋隋珠轻笑一声,眼底带着讥讽,“父亲,是你让我开口的,如今我说了与我无关,却来指责我吗?” 她的目光望向祠堂所有人,“这叫张安的男子所言是真是假,问清楚不就是了,为何却将矛盾转向了我,难不成在宋家英灵面前,诸位也打算昧了良心?” 宋家几位族老脸色阴沉,他们原本对宋隋珠的话语半信半疑,但宋博远和宋李氏的反应,以及宋希珠的慌乱,让他们心中有了计较。 其中一个族老沉声说道:“博远,还是让这张安说清楚吧?也不好平白无故冤枉了谁?若他所言是假,打杀出去就是了。” 可若是真的……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虽然是宋家上一代的长辈,可宋博远毕竟是今上亲封的华阴侯,他的女儿若做了苟且之事,如何处罚还是要看宋博远的意思。 宋知舟胸口一阵窒闷,他的心似乎被拉扯着,似乎要扯成好几瓣,“父亲,还是先听一听那个男子怎么说吧!” 宋希珠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宋知舟,那是最疼爱她的哥哥,她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摇头:“阿兄,我没有,我没有私奔!是宋隋珠,是她污蔑我!” 她紧紧抓住宋李氏的衣袖,哭喊道:“娘,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宋李氏心疼地搂着女儿,看向宋博远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宋博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知道眼下的情形逼得他只能当堂审理,他转向张安,语气冰冷:“张安,你仔细说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要告诉你污蔑朝廷高官之女,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承担什么后果!” 绑着张安的那两人放开了手,张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三年前,宋希珠口口声声声称她不喜欢林羡,可她父母非逼她嫁给林羡,她说她心悦的是我,让我同她私奔,我本来要准备参加科考,可为了她,我放弃了,我带着她回到我家乡成了亲。 “可那里的日子清贫,宋希珠受不了苦,没多久她就后悔了,她便劝我回京继续参加科考,她则回府,她说都过了两年多她父母想来不会再强迫她嫁到林家了,到时候她会再寻机会说清楚我与她之事,再给我谋个一官半职,我们也会过得富裕不少。我信以为真,便安心在法华寺等候小姐的消息……” 张安顿了顿,声音哽咽,“可谁知,她竟派人来杀我灭口……” “住口!”宋博远怒喝,他猛地转头看向宋希珠,“他说的是真的?” 宋希珠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承认。 宋李氏也跟着哭喊起来:“老爷,你不能听信这小人的一面之词啊!希珠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怀疑她呢?” 宋家那个最年长的族老重重地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厉声说道:“够了!博远,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让张安继续说下去!” 宋博远颓然地挥了挥手,示意张安继续。 张安看着宋隋珠,眸光里多了一丝痛楚:“若不是我从贼人手上逃了出来,只怕早已命归黄泉,我知道宋府难入,所以我一直躲在城郊,若非见着宋家的马车,知道你们回来祭祖,我也没有机会说清楚此事!” 他顿了顿,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这是当初宋希珠写给我的信,上面清楚地写明了她的计划……” 宋知舟一把夺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宋希珠的……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宋希珠,声音颤抖:“希珠,这……这……” 宋知舟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他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如同被当头棒喝,胸腔内怒火与愧疚交织。 “阿兄不是的,信不是我写的,”宋希珠仍试图狡辩,“还有我的长命锁流浪的时候早就掉了,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肯定是被他捡了,这封信也一定是他找人模仿我的字迹写的!” “难道你胸口的红痣还不能证明什么吗?”张安恶狠狠地说道。 众人抽了一口冷气! 宋李氏的手颓然一松,难以置信! 而宋知舟也是一脸痛楚与愤懑。 他一直视希珠为掌上明珠,如今她竟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柱子,眼神中满是痛楚和迷茫。 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始终平静的宋隋珠身上。 她眼底深邃,似一汪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场闹剧与她无关。 而她越是如此,宋知舟心中愧疚越发强烈,他为了维护这个妹妹,曾对宋隋珠恶语相向,甚至出手伤害。 如今看来,自己竟如此愚蠢,被宋希珠蒙蔽了双眼。 宋希珠见状,知道一切都无法抵赖,她再也维持不住那柔弱的模样,尖叫着扑向张安,“你这个贱民!竟然敢污蔑我!”她的指甲在张安的脸上划出几道血痕,张安吃痛,却不敢躲闪, “够了!”宋家族老拄着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他怒视着宋希珠,“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宋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其他几位族老也叹息着摇头,对宋博远失望至极:“博远,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竟然如此蛇蝎心肠,枉费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专门来参加她的入族仪式!” 周围的宋家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宋希珠的目光由一开始的怜惜,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就是前不久,他们还觉得宋希珠温柔善良,是宋家的骄傲,如今看来,竟是个心思歹毒的毒妇。 他们看向宋博远的眼神也带着质疑,多年来,他一直维护宋希珠,难道他对宋希珠的真面目一无所知吗? 宋李氏抱着宋希珠痛哭,嘴里不停地辩解,可此刻她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是完美的,是世间最出色的,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堪。 她看向宋隋珠,眼中充满了怨毒,若不是这个贱种,刚刚的一切没人会听到,她的女儿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宋隋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听着周围的指责,心中却平静异常。 她压抑在心底的那口浊气,终于得到释放。 第59章 禁足 “都是我教女无方!”宋博远阴沉着脸,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宋希珠身上,愤怒、失望、痛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这就是他的好女儿! 宋博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希珠,今日你就去慈安寺,以后就待在那里好好静修!”他痛心疾首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 宋李氏见状,立刻哭喊着扑到宋希珠身边,紧紧抱住她,“老爷,求求您,饶了珠珠吧!她只是一时糊涂啊!” 宋知舟闻言也跪了下来,到底是他宠了多年的妹妹,他哪能真的看她就这样度过一生。 他恳求道:“父亲,珠珠她年纪尚轻,不懂事,求您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宋希珠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她更害怕的是即将到来的惩罚。 宋府大厅里,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旁观的宋家族老们,此时也纷纷开口劝说,毕竟宋希珠是宋侯文的亲生女儿,若真在他们的逼迫下受到了重惩,只怕也会与华阴侯府离了心。 “侯爷,希珠虽然犯了错,但也不至于出家啊!”宋诚长老沉声说道。 “是啊,侯爷,不如让她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一番。”其他长老也附和道。 宋博远听着众人的求情,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宋希珠犯了大错,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去死? 最终,宋博远沉声说道,“希珠,念在你年幼无知,今日之事,就罚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罚你禁足祠堂,好好反省!” 宋李氏和宋知舟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禁足祠堂也是一种惩罚,但总比出家要好得多。 宋博远又看向张安,目光森冷,“张安,我不计较你拐骗了我女儿,但从此你与她再无任何干系,你走吧!” 张安看着宋博远虚伪的表情,心中冷笑一声,他知道宋博远不会放过自己,但他并不害怕。 他差点儿就被宋希珠害死了,如今能揭露宋希珠的真面目,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宋博远转身对众人说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离开时,宋博远深深地看了宋隋珠一眼,转身离去。 宋隋珠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离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击在宋知舟的心上。 他们正在返程的路上,原本计划在祖祠这边的庄子上多住上几日,如今众人早已没了这种心情,只盼早点离开这伤心之地。 唯有宋李氏舍不得女儿,但她不敢违背宋博远的意思,只好跟着一同回府。 宋李氏与宋博远同坐一车,后面跟着宋知舟和宋隋珠。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却掩盖不住宋知舟身上散发出的苦涩气息。 他偷偷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宋隋珠,她一袭素色衣裙,容颜清丽,姿态优雅,仿佛一朵在寒风中独自绽放的梅花。 可这份清冷,却让他如鲠在喉。 宋知舟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却最终都咽了回去。 车厢内的寂静让他几乎窒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想起那天,宋希珠梨花带雨地跪在他面前,哭诉着宋隋珠的“恶行”,他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甚至最后还为了替宋希珠掩盖罪行亲手将隋珠送入了监牢。 而如今,知道了这三年宋希珠的过往,他却无颜面对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女子,是他,找到了她,来顶替宋希珠,可不曾想确实这样一个结果。 宋隋珠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上,对于宋知舟的目光,她仿若未觉。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荒凉。 她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这三年来,她早已学会了将情绪深埋于心底。 宋家人的虚情假意,她早已看得透彻。 宋知舟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隋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对不起。” 宋隋珠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波澜,“兄长何错之有?不过是护妹心切罢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宋知舟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宋隋珠并非真的不在意,只是她将所有的痛苦都藏在了那平静的面容之下。 “到了。”宋隋珠淡淡开口,率先下了马车。 宋知舟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中一阵绞痛。 他知道,他和宋隋珠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宋府大门缓缓打开,宋隋珠踏入其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她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宋隋珠……”宋博远突然叫住了她。 宋博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原本准备散去的众人,又停下了脚步,纷纷将目光投向宋隋珠。 宋隋珠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宋博远身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经历了牢狱之灾和宋家人的冷漠,她早已对这个所谓的“家”不抱任何期望。 如今的她,只想尽快摆脱宋家的控制,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你随我来书房一趟。”宋博远说完,便转身朝着书房走去,背影略显佝偻,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宋隋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知道,宋博远找她肯定没什么好事,但她并不畏惧。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众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则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知道,宋府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结束了。 宋李氏狠狠地瞪了宋隋珠的背影一眼,她恨不得将宋隋珠千刀万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宋知舟站在原地,看着宋隋珠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他想要追上去,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第60章 血口喷人 书房的窗户紧闭,只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却无法掩盖那股让人窒息的气息。 宋博远坐在书桌前,右手轻敲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让人不寒而栗。 宋隋珠站在他对面,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 她不卑不亢平静地站在一边,等着宋博远开口。 “隋珠,你变了。”宋博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隋珠平视着他,没有回答。 “希珠是个不成器的,竟让你替她受了这么多苦,难为你了!你心有怨言,一时放不下也是可以谅解的。”宋博远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但眼中的冷芒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宋隋珠心中一凛,但她依旧保持着镇定:“父亲,当初是宋家收留我,活命之恩,我从未忘却,前段时日是我一时没想开,还望父亲莫要怪罪。” “你能想清楚最好,如今我们才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明白吗?”宋博远点了点头,随即语气一转,变得冷厉起来,“你这次当众顶撞为父,协同张安揭露希珠的过往,我知道是你意难平,可此举实在是让宋府颜面尽失。” 宋隋珠垂眸淡然:“父亲教训的是,是我冲动了。” 他既然要演一出父慈子孝,她自然奉陪。 “明白就好。”宋博远轻叹一声,似乎在为她的“知错”感到满意,“如今宋家的女儿只有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为父的一片苦心。” 唯一的女儿吗? 简直可笑。 血缘又岂是这么容易割舍的?如今不过是宋希珠毁了他宋家的颜面,他一时生气罢了,可自己始终是他宋家的棋子。 她还要在这泥潭里继续挣扎着。 宋隋珠微微抬起头,直视宋博远的眼睛,坚定地说道:“父亲放心,女儿自然不会让父亲失望。”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阳光明媚了些许,可她的心情依旧颇为复杂。 她走在长廊上。 四周依旧是熟悉的府邸,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敌意。 “宋隋珠!”有人叫住了她。 回眸看去,见到一双要喷火的眼睛。 宋景玉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眸子里满是怒意。 过了年,宋知舟就迫不及待地将他送到书院,连回祖祠都没让他去,他知道宋家人都要过两天才回府,便偷偷溜了回来,可谁知他们竟提前回府了。 可是宋希珠却没有回来。 宋景玉四处打听,得知宋希珠被留在祖祠反省后,怒不可遏。 他觉得定是宋隋珠使了什么手段,才让他的阿姐受此委屈。 也不知道宋隋珠到底干了什么,总之,他才不会轻易放过她。 “宋隋珠,你为何如此狠毒?阿姐向来与你无冤无仇,你竟让她在祖祠反省!”宋景玉一见到宋隋珠就大声呵斥。 无冤无仇,他怎么好意思说的出来? 那自己之前受的罪呢? 宋隋珠抬眼看向他,冷冷地说:“这是父亲的决定,与我何干?”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心中却满是冷嘲。 “你休要狡辩,若不是你在大伯面前搬弄是非,阿姐怎会受到如此惩罚?”宋景玉逼近宋隋珠,愤怒的气息喷在宋隋珠脸上,带着滚烫的热度。 宋隋珠有些嫌弃地避开了他,冷了声。 “你莫要血口喷人,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当面去问清楚,你没有资格来质问我!” 宋景玉被她的态度激怒,伸手就要去抓宋隋珠的衣领,宋隋珠侧身一躲。 宋景玉听到这话,眼中怒火更甚,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她的面前:“你少在我面前装无辜!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故意让阿姐受罚,是不是?” 宋隋珠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厌恶,却也没有丝毫退缩。 只见她冷冷地勾起嘴角,“宋希珠干了什么好事,你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难不成是我逼得她私奔吗?” 私奔? 宋景玉愣了一下。 不过一瞬,他的脸扭曲得更加厉害,他咬牙切齿地说:“胡说八道,你还敢污蔑阿姐,今日我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握紧的拳头似乎要克制不住。 “啪!” 一声轻响。 宋景玉的脸上顿时红了一片,他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他指着宋隋珠,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竟敢……” 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宋隋珠打了一巴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被掌掴的地方,指间感受到了温热的痛感,脸颊上的火辣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宋景玉怒吼道,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几分颤抖。 他挥拳向宋隋珠袭来,却被她灵巧地闪过。 宋隋珠的眼神依旧冰冷,她冷冷地勾起嘴角,声音冷如寒冰:“你先管好自己再说!这段时间,你名义上去了书院,实际又做了什么好事?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去了醉红楼?还是去了赌坊?需不需要我帮你算算你又欠了多少?”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说完,他似乎反应过来,捂住了嘴巴。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愤怒,但却无法反驳。 宋隋珠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他的软肋,他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光彩,只是他从没想过会被宋隋珠看穿。 宋隋珠缓缓逼近一步,眼神中满是厌恶:“对了,听说你父亲也就是我二叔好像要回京述职了,要不要让我告诉他,他的好儿子在京做的好事?” 似乎,觉得杀伤力不够,她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宋景玉最怕的就是他的父亲。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宋景玉站在原地。 他的心仿佛被一把冰冷的刀割裂,怒火和不甘在胸中翻滚。 拳头依旧拽的紧紧的,他的双眼依然燃烧着熊熊怒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 他愤恨地盯着宋隋珠离去的背影,他才不会轻易放过她。 第61章 咎由自取 宋隋珠的话语像一根锋利的针,深深地刺进了宋景玉的心。 他站在长廊的尽头,拳头紧握,心中满是怒火和不甘。 那一巴掌的疼痛,仿佛是在他的心口上刻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阿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阿姐没有回来?”宋景玉面色铁青,急匆匆地走向宋知舟的书房,心中满是不安和怀疑。 宋知舟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宋景玉如此急切,他眉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书卷,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景玉,希珠她……在祖祠里反省。”宋知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很清楚,这件事若被外人知晓,宋家的脸面将无处安放。 “为什么要反省?是宋隋珠搞的鬼对不对?”宋景玉迫切地问道。 他的目光在宋知舟的脸上搜寻着答案,但宋知舟却始终保持着镇定,仿佛在极力掩饰什么。 “景玉,你先回去,安心读书。希珠的事情,你不要多问。”宋知舟的声音坚定,但语调中却透露出一种无奈和无力感。 “阿姐可是你的亲妹妹,是我的堂姐,我怎么能不管她?”宋景玉的声音突然提高,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 他的心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阿兄什么都不说,却护着那个女人? “阿姐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知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景玉,有些事情,你不懂。希珠她……她的事情你还是不要过问了,这件事父亲已有了决断。” 宋景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就是为了维护那个臭乞丐对不对?宋隋珠,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去了一次祠堂都变了?是她要挟你们不准让阿姐恢复身份?”宋景玉怒吼道。 宋知舟的目光变得幽深,声音低沉而坚定。 “景玉,希珠是我亲妹妹,我自然是为她考虑,眼下你不要再闹了,也不准去父亲那里,更不许去找隋珠的麻烦,否则,只会连累希珠受更多的处罚。” 他就知道是宋隋珠! 他的愤怒和不甘化作了一股仇恨,直指宋隋珠。 “阿兄还知道阿姐是你亲妹妹,既然你们不管阿姐,我管!” 宋景玉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宋知舟坐在书房中,神情复杂。 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无奈,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出真相,希珠私奔,无谋苟合,杀人灭口,桩桩件件都让他难以相信,可是他们还不能细究,因为那会毁掉整个宋家。 宋景玉走出书房,脚步坚定而快速,他的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念头。 宋隋珠,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玩的什么把戏! 他要让宋隋珠付出代价。 周围的花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似他心中的怒火一看不断燃烧着。 祠堂内,木质的门窗残旧不堪,墙角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烛火忽明忽暗,映出一片昏黄的光影,将宋希珠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又孤独。 她蜷缩在一角,单薄的衣衫贴在她的肌肤上,带着寒意,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抱紧自己取暖的力气。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耳畔只能听见火烛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寂静仿佛长了一张饕餮巨口,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那曾经的风风光光,如今早成了讽刺。 高高在上的宋家千金,如今沦为弃子,被困于祠堂,无人问津。 “咎由自取……”她的嘴唇颤动,低低呢喃,一语带出喉间的酸涩和不甘。 宋希珠、宋隋珠,这两个名字在错杂的回忆中浮起又沉下,像被海水冲刷过无数次,剩下的只有谈不上分明的轮廓。 她恨,她恨沈清嘉。 若不是听信了她的谣言,她哪里会同张安私奔!又怎会欺上瞒下,到最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可她更恨宋隋珠,是她顶替了自己的身份,在侯府过了几年好日子! 是她抢走了自己的一切! 泪水滑落脸颊,在昏暗的烛光下折射出微微的光点。 宋希珠攥紧了手,手心的指甲深深陷入肉中。 冷汗与泪水交织,她却不容许自己哭出声。 即使自己犯了错,即使如今尝尽苦果,她也不愿承认自己该永远沉沦在这片寒冷之中。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别人的嘲笑,而是她自己曾立下的誓——她绝不会就此倒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肩膀渐渐平复,眼底多了一丝隐隐的狠意。 与此同时,外面的竹影摇曳,月光洒下几片细碎的银辉,将祠堂的门照得半明半暗。 远处的脚步声微不可察,却透过寒冷的空气传递过来。 是宋知舟——他从来到祠堂之外时,步伐就放得极其轻缓,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夜色,冷风吹动衣襟,他心底的挣扎比这夜色更加幽深。 白日里宋景玉的话还响在耳旁。 那是他的亲妹妹啊,他宠爱了多年的亲妹妹,哪能这样轻易放下。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投进去,看到的便是蜷缩着的宋希珠。 那副模样,脆弱得让人心痛。 然而,理智提醒着他,宋希珠的所作所为确实会将宋家拖入泥潭,这一切不能被轻易原谅。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指尖甚至隐隐发白,可他始终没有推开门的勇气。 “希珠……”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淹没在夜风之中。 他的手抬起来,又缓缓放下,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依旧缓慢,却带上了异常的沉重。 就在他即将踏出祠堂门前台阶的一刹那,宋希珠仿佛觉察到了什么。 眼角余光里,那扇门似乎微微一动。 她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盯着那道门,目光复杂。 她不知道那背影是否真的属于她最亲近之人,而此时,宋知舟的脚步声却在风中戛然而止,只有破裂的月光洒在祠堂门前,营造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过了许久,有人推开了门。 吱呀。 打扫祠堂的宋嬷嬷走了进来。 她定睛看着蜷缩于墙角的宋希珠,唇角勾起一抹尖酸的冷笑,“大小姐,该喝粥了。” “我好歹是宋家的大小姐,你每天就这样清汤寡水的对付我!”宋希珠看着那一碗米汤,十分不满。 哪怕落魄至此,她也不愿低声下气。 “是,大小姐,当初你高高在上,现在瞧瞧,还不如个乞丐呢。” 宋希珠心中愤懑如烈火。 乞丐,她最讨厌听到这两个字! 就是那个卑贱的臭乞丐夺走了她的一切! 她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强忍怒意,手掌抠进掌心的皮肉,把疼痛化作坚持的力量。 “宋嬷嬷,您觉得这样羞辱我,很有成就感吗?” 宋嬷嬷的冷哼刺破了空气的寂静,她俯视着宋希珠,语调尖锐如刀,“若不是小侯爷临走前叮咛,我才懒得来瞧你。” 宋希珠咬紧牙关,嘴唇已经泛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瞪过去。 宋嬷嬷转身离去,嘲讽的声音犹如滞留在空气中的刺刀,刺得宋希珠的心内分外冰冷。 宋希珠狠狠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第62章 小尾巴 风声微啸,夜幕低垂。 宋隋珠恍若轻盈的影子,悄然穿过宋府幽长的花径,寻着上次离开的洞穴爬了出去。 若是她会武功便好了,轻轻一跃便能出去,而且有武艺也能护身。 她这样想着,若有机会,学一点拳脚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总是被人轻易虏了去。 远处,一个人影在月光下显得若隐若现。 那是沈廉,他比夜色更早就在此等候。 宋隋珠脚步轻快如风,衣袖擦过枝叶发出低微的沙沙声,终于站定在沈廉面前。 只见他神情肃穆,目光中透着一份直率的关切。 “宋家祠堂之事如何?”他低声询问。 宋隋珠微微一笑,声音如古井低语,“将军如此好奇,为何不亲眼瞧瞧,想来更大快人心!” 沈廉挑眉,“我若去了,此事真的也变成假的了,何必明知故问!” “宋博远让宋希珠留在祖祠反省,但这不过是骑虎难下做的决定,宋家人并未彻底放弃她!”宋隋珠分析了一番。 沈廉目视远方,眸含恨意,“既然如此,那我再给她造造势吧!” 宋隋珠摇头,“不急,看看宋家下一步动作,逼急了指不定他们指鹿为马,到时候又让我去顶了这臭名声!” “呵,”沈廉微勾唇角,淡漠一笑,“宋小姐怕吗?” “宋家视我为鱼肉,焉知我不能成为刀俎!”宋隋珠轻哼了一声,黑暗中那双眼睛目光清亮,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不过,既然眼下宋希珠在宋家祖祠,宋博远如今在气头上,定不会找人护她,你想报仇,收点儿利息也不是不可以!” 她继续说着,眼神冷冽而无情。 她无法忘记她在沈家受的折磨,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宋希珠。 当然,纵容下人伤害她的是沈廉,但她明白,他不过是想替妹妹报仇,以为自己是他的仇人罢了。 而今一切都清楚了。 只是,他们暂时只是合作而已,也谈不上好感,更谈不上原谅。 理解并不原谅,这并不冲突。 沈廉的眸色阴沉了些许,“既然有这样的机会,我自会好好珍惜!” “还有一事,”她的声音稍顿,又续道:“张安并无大罪,只是被卷入其中。或许......沈将军能够护他回乡,省去无妄之灾。” “这件事他的确不该受牵连。”沈廉点了点头,眉头微皱,却依旧沉稳如故,“但送他回去,还为时尚早。宋希珠的事光宋家人知道可还不行,你不是说了宋家人也并未彻底放弃她,那就等,等她以为她可以再度走出的时候,再公告天下,看她宋希珠还有何面目在这京中行走!” “给了一个人希望的时候,再生生掐灭才是最痛苦的!”沈廉低低说了一句。 宋隋珠微愣,忽而自嘲一笑,那种感觉她又何尝没有体会过。 “此事,你自己安排吧,若有需要,便告知我!”她只是轻声说道。 沈廉点点头,忽而听到一丝动静,眼角的余光从容不迫地扫过竹影,轻笑一声,“你带了小尾巴过来?要不要我帮你处理掉!”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你先走,他喜欢跟,就让他跟着,左右不是让你给他备了份大礼?”宋隋珠回道,“对了,改天我想去看看那群孩子。” “小事,”沈廉笑了一声,“你再不说我都打算把他们送走了,远离这些是非也挺好的!” “多谢!”宋隋珠温婉一笑。 月光映照下,沈廉的神情微微错愕,眸底光华一闪,隐在阴影中的人瞬间消失。 宋隋珠的余光飘过竹林,似乎捕捉到一丝异动,却并未停步,而是继续向前,走去街道。 她故意放慢脚步,感受着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宋景玉的身影在竹影后若隐若现,他悄然无声地跟随宋隋珠一路而来,心中的好奇与报复的决心如同火焰般炽燃。 这宋隋珠,夜晚不留在府里,跑出来干什么!她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动静,可他只看到宋隋珠继续在人群中行走着,不一会儿走到了一处小楼。 高耸的楼阁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宋隋珠停在高楼之下,仰头望去,目光深邃,似是穿透了重重楼宇。 夜风拂过她的面庞,吹乱了她的发丝,更衬托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宋隋珠微勾唇角,漫步走了上去! 只见那守楼人笑意盈盈地看着宋隋珠,恭敬道:“姑娘来了?我家大人早就吩咐了若姑娘来了,便派人去通知他,姑娘稍等一会儿,我这便通知大人!” 宋隋珠应了,进楼侯着,只留宋景玉鬼鬼祟祟地躲在一边! 这处高楼,他知道,是陆家的!平时不接待外客! 宋隋珠竟和陆家有勾结!她想做什么? 陆砚修来的时候就看到宋隋珠倚靠楼阁最高处的窗户边,似乎眯着眼睛睡着了。 守楼人正打算呼唤她,陆砚修微微摇头,招手让他下去了。 他轻轻地走了过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清丽的面庞似是含着一抹忧愁,发丝随着清风舞动着,他一时动了心,伸出了手,将将要触及时,四目相对,宋隋珠睁开了眼。 “陆大人。”她微微一怔,旋即端正了坐姿,“失礼了。” 陆砚修摆手,“看你困了,便无心打扰,你若喜欢,以后可以随时来这里小憩。”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可话语里意义却重量非凡。 睫毛微微颤动,宋隋珠垂眸,“怎好随意打扰?” “此处本就是我小憩的地方,但我并不常来,平时也无人打扰,若你需要一个人静心时,可以来此处。”陆砚修轻声道,“如果需要找我,就同守楼的何伯说一声就是了。” “如此,叨扰了!”她也不再客气。 陆砚微微勾起唇角,望向窗外,“宋姑娘可还记得那夜你在此酒醉后,你说了些什么吗?” 第63章 笼中雀 宋隋珠微微垂眸,小声道:“大人说的,我不记得了。” 她哪里不记得,那一夜不过是一出戏,一出诱心戏,酒醉情真,这是世人最爱看的戏码。 她要让他成为她的登云梯,助她摆脱宋府的控制。 阁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陆砚修清冷的侧脸。 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颤,似是意识到什么,他撇开了脸,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那夜多谢大人了。”宋隋珠轻声回复,“大人数次救了我和婢女,我还未来得及感谢。” “宋姑娘的道谢,很没诚意。” 陆砚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负手而立,似乎冷漠了些许。 宋隋珠走近,轻声唤道:“大人。” 陆砚修回过身,眼神深邃,似有星光闪烁。 “嗯。”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想起除夕夜,酒醉的宋隋珠红红的脸蛋,湿漉漉的眼睛,那夜的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那时的她,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 有趣。 “我……我一直想寻个机会好好感谢大人相救之恩,只是府内之事太多,我出行并不方便。”她语调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媚。 陆砚修眼神微动但他却甘之如饴。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沦陷。 “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佩,递给宋隋珠。 “这是按照你上次要求的图样制成的,倒是让工匠费了不少心思,总算做成了。” 宋隋珠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雕工精湛。 与她的那枚所差无几。 她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陆砚修,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多谢大人。”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给陆砚修。“大人费心了,这是……” 陆砚修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酸意。 “怎么,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这些俗物?” 宋隋珠一怔,她没想到陆砚修会如此反应。 她连忙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我只是不想欠大人太多,毕竟大人帮我的实在太多了……” “这么说,宋姑娘是想与我划清界限?”陆砚修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但他眼神却变得深邃,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似乎有些气恼,尽管不知这丝恼怒从何而来。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宋隋珠心中一紧,她必须小心应对,不能功亏一篑。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陆砚修,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 “大人为何如此说?我对大人,向来……” “向来如何?”陆砚修逼近一步,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吞噬。 宋隋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知道,陆砚修已经走入了她的谋心局。 她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却见陆砚修凑近她,目光紧紧锁定着她。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宋隋珠的心跳如擂鼓。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光华,声音低柔却带着一丝坚定:“大人,我不想困于宋府,做一笼中雀。” 陆砚修的手微微一顿,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他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想摆脱宋家吗?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宋隋珠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想凭借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 她知道不能光靠别人,她自己也需要有实力走出来。 陆砚修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知道,她是一个聪慧且坚韧的女子。 但他没想到,她竟成长到这种地步。 也是,受够了压迫,总要崛起。 “你可想好了?”他沉声问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宋隋珠嫣然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决绝。“我不怕。” 她经历了这么多,连生死都过了一遭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陆砚修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小猫儿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大老虎的。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低估了她。 “好,你有什么打算?”他问道。 宋隋珠怔愣了片刻,“眼下,我需要一个理由能够随时出入宋府,我知本朝并不反对女子为官,若我为官,父亲便没有理由把我留在府内?” 陆砚修轻笑了一声,垂着眼帘看她,“上次宫宴之时,你为何不向今上求一道旨意,这样宋侯爷便无法拦阻你!” 宋隋珠摇摇头,“林家逼得太紧,我想早点解决婚事。” 她自然不会说事关和亲之事。 若当初只求出入自由,或是入朝为官,和亲的事依旧无法解决。 既然暂时婚事自由,他们不得干涉。 那眼下,能随时出入宋府,她才能做更多的事儿。 “那为何,你不求换一门亲?”他的气息似乎急促了些许。 “又有谁愿意呢?”宋隋珠偏过头去,“眼下,我这身份名声可不好听,娶了我他的前途怕是毁了吧。” “若是如此,那此人也不堪托付!”陆砚修眸色沉沉道。 “所以请大人指点个方向!我能从何做起?” 陆砚修沉吟,“本朝女子一般都是做的文书职位,若你想进入需先参加文书选拔,此事,还需再细细思量。” “过两日,是元宵灯会,一般这时节各府女子都会出来游玩,你找时机出来,我在此等你,那时我再同你具体说说,待我先回去思量两日。” “如此,有劳大人了。” 两人从阁楼下来,夜风拂过,吹动二人的衣摆,泛起层层涟漪。 暗处,宋景玉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他亲眼看到宋隋珠和陆砚修一同从阁楼中走出,两人举止亲密,宛如一对璧人。 他心中疑惑更甚,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突然,宋隋珠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陆砚修怀中。 陆砚修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了她。 “没事吧?”陆砚修关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宋隋珠抬起头,脸色微红,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娇羞。 “多谢大人。” 宋景玉躲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宋隋珠竟然敢和他人私会! 他必须将此事告诉宋博远,看这宋隋珠还怎么交代? 还污蔑阿姐私奔!眼下她倒是跟别人厮混! 宋隋珠离开陆砚修怀抱,两人目光交错,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景玉悄悄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第64章 多谢提醒 “多谢大人相送。”宋隋珠微微福身,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 陆砚修站在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为她遮挡着夜里的寒意。 “还有,今天的事麻烦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陆砚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无碍,早些歇息。” 宋隋珠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在抬眸间,撞上了宋知舟探究的目光。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阴沉。 宋知舟的目光在宋隋珠和陆砚修之间来回逡巡,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宋隋珠微微垂眸,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她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对宋知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隋珠,你怎么又偷偷溜出府了?还和陆大人在一起?” 宋知舟走近,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他的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宋隋珠淡然回复:“看情形,阿兄不也是出府了吗?是去看希珠姐姐了?” 宋知舟一愣,握着灯笼的手一紧,他知道,他此时不该去,他也知隋珠还在怨他。 他的声音黯然了些许,“隋珠,希珠她也是一时糊涂,你……不要怨她。” 宋隋珠抬眸,对上灯火下他的视线,“阿兄说笑了,我怎么有资格……责怪宋府的任何一个人呢!” 声音清冷地像一根根绵细的针,刺进了他的心里,宋知舟愣在当场。 陆砚修上前一步,不着声色地挡在宋隋珠面前,挑了挑眉:“宋小侯爷这是从城郊回来?” 虽说除夕到元宵这段时日,城门并不关闭,没有宵禁之说。 但夜晚出城入城还是有些麻烦,所以实际上若无关系疏通,一般夜里是不能随意出入城池的。 看来宋家和金吾卫也搭上了关系。 宋知舟的目光落在陆砚修身上,眼中的敌意毫不掩饰。 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灯笼,指节泛白。 “陆大人,我朝律法,年节期间并未限制夜间出入城池,想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宋知舟沉着眉眼说道。 陆砚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然。” 宋知舟还想说什么,却被宋隋珠打断:“阿兄,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知舟深深地看了宋隋珠一眼,“你先进去。” 宋隋珠担忧地看一眼陆砚修,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陆砚修目送宋知舟离开,这才转过头看向宋知舟:“小侯爷有何指教?” “陆大人,我劝你不要对舍妹有什么妄念?你和她是不可能的!”宋知舟警告道。 他只觉得心头怒火在烧,却不知他气的究竟是什么。 “是吗?多谢小侯爷提醒我了。”陆砚修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跟随着宋隋珠离去的方向。 “你……”宋知舟紧握着拳头。 “我的事同样也不劳烦小侯爷费心了。”陆砚修轻笑一声,旋即离去。 宋知舟站在原地,看着陆砚修的背影黑眸渐沉。 “隋珠……”宋知舟跟了上去,追上宋隋珠,轻轻唤了一声。 宋隋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阿兄,还有事吗?” 宋知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本想问问她,问问她为何又私自出府,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如今淡漠的目光只会让他难受。 “我……”宋知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早些休息吧。” 宋隋珠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知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等等,”宋知舟突然开口道,“关于那些孩子……” 宋隋珠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 “我还没查到沈廉把他们带到哪里了。”宋知舟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 “不过,我会把他们带回来的。”宋知舟看着她,语气坚定。 宋隋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宋知舟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知道,要她谅解,已不再是几句话就可以了…… 走了没几步,宋隋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隋珠还未走远,便被匆匆赶来的小厮拦住,说是老爷夫人召见。 宋知舟见状,也跟了上去。 正堂内,烛火摇曳,将气氛映照得越发森冷。 宋博远端坐于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宋李氏则是一脸阴鸷地盯着宋隋珠,宋景玉则带着一丝小人得志的得意。 “跪下!”宋博远一声怒喝,震得宋隋珠耳膜嗡嗡作响,“深更半夜,私自出府与人相会,成何体统!” 宋隋珠垂着眸,并未应答,似在等待他们说完。 宋知舟见状,本想替宋隋珠求情,可一想到她与陆砚修在一起的画面,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让他愤怒、让他难受、让他心痛! 曾经,他救下她时,只是把她当做希珠的替身,无非是多一个妹妹而已。 可当看着她与陆砚修并肩而立,言笑晏晏,他竟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妒意。 不,他不能让他们在一起! 原本迈出的脚收了回来,他垂着眸没有再说什么。 “老爷息怒,”宋李氏故作关切地开口,语气却阴阳怪气,“隋珠毕竟是乞丐出身,有些规矩还不懂,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只是这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讥讽。 都是宋隋珠,是她逼得自己的女儿差点被迫出家,她早就说过她不会让她好过的! 眼下,她哪里肯错过这个机会! 宋景玉更是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大伯父,侄儿可是亲眼瞧见她和那陆大人举止亲密,不知检点……” 宋隋珠冷冷地听他们描述着,待他们一一说完,她才抬起头。 “父亲,不问我缘由吗?我之所以出府,是因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景玉身上,“是因为景玉堂弟。” “你胡说!”宋景玉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宋隋珠,你自己不检点,还想冤枉我!” 第65章 赌 “看来堂弟的记性并不好,今日可是那碎玉赌坊的筋头来后门找你了?我知道赌坊对于欠债者向来是不留情的,指不定打断胳膊打断腿的!我见你被那几个打手带走了,担忧你的安全,这才追了去!之前你一直让我替你瞒着此事,我便不敢声张,没想到却成了你污蔑我的借口!”宋隋珠解释着。 “你胡说!碎玉坊的人来了就走了,根本就没……”他气得吼道,可一瞬间似是反应过来自己已说出一部分事实。 宋隋珠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到宋博远面前:“父亲请看,这是我从赌坊取来的欠条副本,上面清楚地记载着景玉堂弟这段时间在赌坊输了多少钱。” “堂弟这些时日根本就没有去书院温书,而是去了赌坊,我本无意揭穿此事,可堂弟污我清白,我只好道出实情了!” 宋博远接过欠条,脸色由铁青转为震惊,再到暴怒。 他猛地将欠条拍在桌上,怒视着宋景玉:“孽障!你竟敢……” 宋景玉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大伯,我……我错了,我以后……” “你还想以后?”宋博远直接抄起旁边的戒尺,这原本是给宋隋珠准备的,此刻倒是用在了宋景玉身上。 “你还赌不赌了?” “大伯,饶命啊!阿兄救我!大娘救我!”宋景玉疼得哇哇大叫,一直闪躲。 宋博远叫了下人按住他,继续动手。 宋知舟忙拦了上来,“父亲,饶了他这次吧!” 宋李氏也一脸焦急,忙道:“景玉这孩子也是一时糊涂,毕竟他爹娘又不在身边,侯爷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宋博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怒火。 他看了一眼宋李氏,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从今日起,你就在家里先禁足吧,等过段时间你父亲回来再处置你。” 景玉毕竟是他弟弟的孩子,他也不好过多干涉。二月春回,宋行巍就会回京述职了。 “把他带回他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出!”宋博远厉声道。 宋景玉还想争辩,宋李氏忙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走!” 宋景玉被人扶着,又是惊恐又是愤恨地瞪着宋隋珠,走出大门的那刻都不忘剜了宋隋珠一眼。 宋隋珠心头冷笑,只是禁足吗? 看来还不够啊,也罢,先让你过几天舒坦日子,毕竟这账还没算完啊! 堂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到了冰点。 宋博远似是还未消气,目光森冷。 “侯爷别生气了,景玉年纪尚小,还不懂事!”宋李氏劝和道。 “只是……隋珠,这欠据你是从何得来的?你一个女子跑去赌坊那里也太危险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宋李氏不忘把话头迁回到宋隋珠身上。 宋博远也一脸阴骛,盯着她似在等她解释。 宋隋珠早有预料,面对他二人的质问,她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她抬眸平静地望着宋李氏,“母亲,我跟着前去时不小心跟丢了,恰好遇上了陆大人,我担心堂弟安全,这才请陆大人帮忙去要人,若非他帮忙,我哪里能弄来这收据?我本想着让陆大人帮忙把堂弟救回来,谁知得了信堂弟已经离开了,好在有惊无险,陆大人便送我回来了!” “可虽说如此,到底男女有别,你们孤男寡女待在一块儿,若让人知道了还是会惹来非议的……”宋李氏仍是不打算揭过。 “我与陆大人清清白白,不过官帮民情而已,阿兄刚刚也看到了,不是吗?”宋隋珠忽而转眸望向宋知舟。 冷不丁地被她点名,宋知舟身形微滞,一想到刚刚的画面,他的心中多了一丝烦闷,可现在问到他时,他竟也不愿意提及,去深化她和陆砚修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巴不得如她所说的清清白白。 “陆大人确实只是送隋珠回来,必定是景玉误会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闷。 宋李氏不好再言,心中愤恨极了,可面上却假意笑了笑,“那样最好。” 宋博远沉声道:“隋珠,上次宫宴后,我就提醒你了,不要随意出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威压! “父亲多虑了,若父亲实在担忧我出行,或许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我也可以置之不理。”宋隋珠不闪不避,冷漠地回复。 “你!”宋博远震怒,“从今日起,安排人看守后门,不许有人轻易从后门出入!” 左右,她走的也不是后门,不过是那狗洞离后门较近罢了! “还有,不要让我再听到你和陆砚修有关的事,隋珠,你现在才是我们宋府的嫡女,我的亲生女儿,你明白吗?” 宋隋珠勾了勾唇角,“是,父亲。” “好了,都回去吧。” 说完,众人散去。 宋知舟看着宋隋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快步追上宋隋珠,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宋隋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清冷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隋珠,”宋知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不要再这样了。” 宋隋珠轻轻挣脱他的手,语气平静:“阿兄指的是哪样?” 宋知舟看着她淡漠的神情,心中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翻涌的情绪,说道:“父亲也是为了你好。陆砚修……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宋隋珠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阿兄到底想说什么?” 宋知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难道说,他不想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吗? 他看着她清冷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隋珠,”他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陆砚修身边有太多危险了,离他远点儿,好吗?” 宋隋珠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幽冷,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如霜:“阿兄,数次救我的是谁,我还是清楚的。” 她不再理会宋知舟,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知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中一片茫然。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第66章 诱 翌日,宋知舟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现在宋隋珠的院落。 他心中始终郁结难开,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迫切地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做,宋隋珠才能同他像以前一样。 那个满目真挚,秀眉含羞喊他“阿兄”的女子,如今却仿佛变了一个人,冷漠得让他心寒。 宋隋珠正坐在窗边,指尖轻拈着一卷书,阳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更衬得她如同一尊精致的玉雕,美丽清冷。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帘,淡淡地瞥了宋知舟一眼,并未说话,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下。 宋知舟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几次张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宋隋珠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阿兄找我,有事?” 宋知舟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心中一慌,连忙道:“隋珠,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宋隋珠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幽冷,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 良久,她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阿兄说笑了,你我之间,谈何原谅!” 宋知舟心头一刺,呼吸滞重:“隋珠,你这话……是要与我划清关系吗?” 屋内的光线因室外天气忽而变得昏黄。 宋隋珠抬眸看着宋知舟,轻声道:“阿兄又在说什么胡话?不过……阿兄若是真心想帮我,那请阿兄应了我一件事?” 宋知舟毫不犹豫地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宋隋珠淡声回复,“明儿上元佳节我想出府。” 宋知舟一愣,皱眉道:“现在这个时候,出府太危险了,我不允许。” 宋隋珠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阿兄是怕我跑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急忙解释道。 “那阿兄就是不愿帮我了?”宋隋珠反问道。 宋知舟一时语塞,沉默不语。 宋隋珠见状,继续道:“阿兄也知我心心念念的是什么,在意的又是什么,可阿兄,如今已快半月了,仍未寻到那些孩子的下落,我实在担心。” “可就算你出府了又能做什么?昨天……你不也出去了吗?”宋知舟反驳,“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又想去见陆砚修?” “昨日,我未在父亲母亲面前多说,可隋珠,我看得出来,陆砚修对你……并不一般。” “阿兄慎言,陆大人只是好意相助!”宋隋珠蹙眉,“还是说……在阿兄眼中,我是这样一个人吗?” “我……”宋知舟一时认识到自己失言,“隋珠,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那陆砚修……”他又继续道。 “阿兄,你和陆大人的纠葛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就想确定孩子们是否安全?”宋隋珠打断了他的话。 宋知舟声音低哑,眸中晦暗不明,“我会再查的!” “已经快半月了,阿兄,我不是没有给你时间,就让我去试试吧!”宋隋珠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恳求。 “如果我能出府,或许能引沈廉对我动手,届时寻回孩子们……” 宋知舟闻言一怔,“那样太危险了!” “阿兄应该知道,我心中最在意的是什么?”她只是冷了声回答。 “你……你想怎么做?”宋知舟心下涩然。 宋隋珠盯着他:“阿兄也知,沈廉的真实目的是谁,可现在只凭那群孩子终究不能证实什么……可若加上我……” 宋知舟听完宋隋珠的计划,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有些犹豫地看着宋隋珠,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隋珠,我不忍心你受到任何伤害。” 她的心头只有一句:最大的伤害不是来自于你们? 宋隋珠藏起内心的想法,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之色:“为了救回他们,就算受点伤又如何?” 宋知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他无法阻止她。 以前,他拿着孩子们的命去威胁她,那时,他就知道那群孩子的命就是她自己的命,她又如何肯轻易放弃。 终究是这段时日,自己疏忽的太多了,他虽然安排人继续调查,可他的心思不知不觉间就关注到了希珠的认祖归宗的仪式,再然后,又是希珠被禁足祠堂,桃花巷那群孩子的事竟被他抛诸脑后了。 “好吧,我答应你。”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宋隋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多谢阿兄。”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宋知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你……真的只是想找回那群孩子们吗?”他喃喃自语道。 宋隋珠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然呢?” 宋知舟看着她清冷的背影,只觉得令人陌生。 从前,她会说这些吗? 直到宋知舟离去,宋隋珠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接下来,还有一场戏等着她。 上元佳节,街上人潮涌动,喧嚣声震耳欲聋。 宋知舟带着装扮成小厮模样的宋隋珠低调地走在人群中。 “委屈你了,隋珠。”宋知舟看着宋隋珠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父亲这几天还在气头上,若让你直接出府,只怕父亲不会同意,只能委屈你扮作小厮了。” 宋隋珠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关系,只要能救回那些孩子,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却暗藏波澜。 宋知舟压低声音,凑到宋隋珠耳边说道:“我已经抛出了诱饵,就看沈廉会不会上钩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那些孩子真是沈廉劫持走的,一定会来找你了解真相的。” “不过……隋珠,千万不要乱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宋隋珠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第67章 饵 花灯如昼映照着朱雀大街,宋知舟试着缓和紧张的气氛,他停在一处摊贩处,仔细筛选了一番。 “隋珠,难得出来,你也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阿兄都买给你。” 转过身时,宋隋珠已不在身边。 他撇了视线,见宋隋珠在斜对面,便走了过去。 灯火下,宋隋珠站在彩绸灯笼下,指尖轻轻拂过摊贩摆着的玉兔灯。 “隋珠,你喜欢这灯?”宋知舟看着她温声问道,“我买给你吧。” “不用了。”回忆似是被冲淡,宋隋珠声音冷了些许,转过了身。 宋知舟望着那兔子灯,恍惚间似是记起什么。 那年,她刚来宋府时,几乎连宅院都不能随意出入,上元佳节那日,他从外面回来,见一盏兔子灯有趣,便买了回来送给了她。 那时,她眼中星光万千,并非这般冷淡。 宋知舟忽而追了上去,似是揪着心,“隋珠,我刚刚路过小摊贩时,买了这个玉佩,挺好看的,你带着吧。” 宋隋珠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终是没有拒绝,收下系在腰间。 宋知舟长呼一口气,见她只穿着仆役的服饰,暖声关心:“天冷,夜里凉,把这披风穿上吧。” 长街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出细碎光斑,宋隋珠垂眸望着宋知舟替她系披风的手指。 他指尖缠着月白丝带,在墨色毛领间穿梭时仿佛雪落乌木,连呼吸都透着世家公子独有的矜贵气。 “隋珠,当真要以身犯险吗?”宋知舟忽然收紧系带,声音多了一丝颤抖,“……现在我们回去还……” 他忽而有些后悔,带她出来了。 “阿兄怕了?”宋隋珠仰起脸,灯笼暖光落在她睫毛上,却化不开眼底的冰棱,“可之前您把我推进诏狱时,可比现在痛快得多。” 宋知舟手指猛地蜷起,披风系带应声而断。 远处传来焰火炸裂声,万千星火坠落,他骤然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心痛。 戌时的梆子声穿透喧闹街市,宋隋珠转身没入人群。 清冷孤傲的身影决然而去。 宋知舟刚要跟上,斜刺里突然冲出一群舞狮人,金红狮头直撞他面门。 “姑娘当心!”有人惊呼。 宋知舟挥袖劈开狮头,却见三个戴傩戏面具的孩童正拽着宋隋珠往暗巷跑。 她腰间玉佩在混乱中掉落,碎成两瓣浸在糖画摊泼洒的蜜浆里,像极了凝固的血珠。 追到城隍庙后巷时,腐臭扑面而来。 宋知舟踩到团湿黏的东西,低头竟是半截断指。 青灰指甲缝里嵌着金箔——正是上元节才有的焰火残屑。 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他忽然想起从济元堂拾得的那柄匕首还有那夜的大火,沈廉的手段非常凌厉,他一时心慌。 隋珠,你莫要出事! 他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她受到伤害! 幽蓝月光从瓦檐漏下来,照见墙头蜿蜒的血迹。 他跃下高墙,脚下正是面色青紫的男尸。 那人咽喉插着一柄血刃,寻常刀刃,并不稀奇。 血泊里浮着鎏金腰牌……是金吾卫的人! 幸好,不是隋珠! “杀人了!” 凄厉尖叫划破夜空。 抱着婴孩的妇人瘫坐在巷口,死死地捂住孩子的眼睛。 宋知舟皱眉看过去,妇人对上他的视线,慌忙跑路,边走边喊:“救命啊,杀人了!” 他迈了两步,准备解释。 杂沓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照亮刑部差役铁青的脸。 宋知舟倒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冷砖墙。 有人设计他! 斜倚在醉仙楼雕花窗边的宋隋珠放下竹帘,琉璃灯影在她脸上织就金丝面纱。 沈廉倚在一边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你猜宋知舟此刻在想什么?”沈廉撇过视线,“是懊悔今夜带你出门,还是担忧你如今的安全?”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宋隋珠望着朱雀大街上疾驰的刑部马车。 她想起那年隆冬,那人握着她的手在桌前写字,说会护她一世周全。 而后,一切皆是虚妄! 从来做替身的,不过是他们眼中的棋子罢了,可现在……她要下自己这盘棋了! 今日,她是饵,不是诱沈廉,而且为了诱宋知舟。 “他会如何?”宋隋珠问了句。 沈廉挑眉,“怎么,你担忧他?” “我只是想知道,死的那人是谁?”宋隋珠抬眸盯着他。 沈廉冷哼了一声,一个物件抛到了桌上。 宋隋珠指尖抚过硬物——那是一块令牌,上面写着“乌什”。 “乌什国?” “是啊,乌什国,下个月乌什国使臣进京。”沈廉慨然道。 宋隋珠眸中光芒闪过。 时间,刚好对上了。 原来,他们一开始计划的是想让她和乌什国和亲。 可是……这么要紧的事,沈廉这么处理,不是应该早点上报朝廷! 宋隋珠眸间多了一丝疑惑。 “想什么?疑惑我为什么不上报?担忧我和乌什国合作了?”沈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宋小姐想和我合作,还要学的有很多,比如……” 冷月爬上飞檐,在他眸中淬出刀锋般的清光:\"宋知舟此时就该庆幸,在这局棋里,我要的可不是宋家人的命。\" 宋隋珠疑惑不解。 “乌什也好,宋家也罢,我沈家还不屑于卖国报私仇,这密探早就抓了几人了,多这一个不多,少他一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正好拿来做场戏,只有把宋家逼急了……他们才会错的更多……” 宋隋珠挑眉,“诱人犯罪?” “怎么?心疼了?”\"沈廉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宋知舟这回可要受罪了......” 心疼? 似是讲了一个笑话,她闻言轻笑了一声,“比起我在国公府受的罪如何?” 沈廉微愣,神色一时间晦暗不明,“宋小姐这是怪上我了?” “岂敢!我早已言明我和将军并无冲突,我们之前的恩怨皆是因为宋家。”宋隋珠对上他的视线,坦然自若,“所以……我的怨自然是找罪魁祸首了!” “而如今不过是让宋知舟体会一下被诬陷的感觉罢了!”宋隋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在报复。 第68章 卖身契 沈廉忽然闷哼着按住左肩,月白衣衫渗出暗红。 宋隋珠瞥见他指缝间的箭伤,瞳孔微缩。 “……小小密探也能让沈将军受伤了?” 沈廉声音暗哑了几分,“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一点小伤罢了!” 他抬眸看着宋隋珠,“更何况到底是乌什国千挑万选的人!” “对了,乌什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她要知道若宋家之前只是想让她和亲,为何宋景玉的口中说的是自己会没命! 沈廉垂眸望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突然就着手中匕首敲了敲茶杯:“安盛十六年冬,乌什铁骑踏破玉门关。彼时今上刚刚登基,皇权不稳,有内贼为夺嫡竟将漠北布防图作投名状。” “安盛大败,割让城池,退三百里。而乌什提出让彼时的安盛第一美人长公主殿下和亲。” 他指尖蘸着冷酒,在案几画出两国交界处犬牙交错的山脉,“为了安盛和平,长公主披嫁衣过天山,换得二十年太平。” 窗外传来鞭炮声,街上灯会依旧热闹,仿佛之前的事只是一场小闹剧。 “这位长公主殿下真是了不起!”宋隋珠感慨了一句。 若是让她去呢,为了家国大义,她不是不愿,但却不愿此举是一场阴谋。 宋家到底在谋划什么? 朔风猛然灌了进来,吹散了她额前的发丝。 她微微清醒,却听沈廉说道:“彼时我还年幼,但据说这位长公主殿下十分了不起,先皇曾言,若非公主是女儿身,皇位必由她继承。” “那倒也是女中豪杰了!”宋隋珠感叹了一下。 “是啊,当时朝中便有很多人投靠了长公主,只可惜公主殿下终究是女儿身。” “女儿身又如何,也能闯出一片天,长公主大义,以一人之身换得天下太平,值得我等佩服!”宋隋珠反驳了一句,眼里流出了一些瞻仰。 或许女子为官,也是一条可行之径。 “那乌什今朝又为何来京?”宋隋珠接着问道。 沈廉为她前一句话怔愣,听到这里,微微醒神,“乌什国君已死,如今新君即位,意图与我朝缓和关系。” “不过……宋小姐,你今晚的问题太多了,这些事与你又有何关系?”沈廉凝眸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 “沈将军不是要利用他们对付宋家?你若不提,我对这些怎会好奇?”宋隋珠四两拨千斤回道。 \"对了,时候不早了,我们抓紧时间去看孩子们。\"她起了身,\"劳烦沈将军带路。\"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二遍,两人已隐入巡防营西侧的马料库。 沈廉掀开堆满草料的板车,露出底下两套半旧的玄色军服。 “换上吧!” 宋隋珠点头,寻了个隐蔽处罩在衣服外面。 “东南角第三顶营帐。”沈廉压低声音,“跟着我来吧!” 穿过校场时,宋隋珠被震天的喝彩声惊得差点儿跌倒。 沈廉慌忙扶了她一下,又慌忙错开手,不自在地道:“今夜元宵犒军,会有一番庆贺,你莫大惊小怪,惹得别人注意!” 宋隋珠点头没有多想,她的视线早已被吸引住。 篝火旁,十几个半大少年正围成圆圈比试摔跤,最中间那个眉骨带疤的,分明是桃花巷总护着小芋头的阿蛮。 他束发的红绸还是那年上元节,她典当了自己的缠枝钗换的。 说是庆贺他十岁生辰。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戴着。 她继续跟着沈廉走着。 看到了一群军士仍在训练,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混在里面。 宋隋珠微微勾唇,似乎欣慰了些许。 或许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 “对了,那些女孩子呢?”她又问道。 毕竟,女儿家在军营里不知怎么混。 \"看那边。\"沈廉突然扯着她躲到粮车后。 医帐前悬着六角杏黄灯,五六个梳双螺髻的姑娘捧着药罐穿梭其间。 小芋头踮脚给伤员喂水的模样,看着竟让她多了一丝心疼。 不过,好在如今是安定下来了。 “姐姐!” 稚嫩的呼唤惊得宋隋珠脊背绷直。 却见小芋头蹦跳着拿着士兵给他的糖瓜跑向曾护着他的阿秀。 宋隋珠心中酸涩,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可她却不能与他们相认。 毕竟,他们知道多了反而害了他们。 “此处真的安全吗?这军营里没有其他人的眼线吗?”宋隋珠还是担忧的问了一句。 “巡防营都是我沈家的亲兵,一手带起来的,无需担心这点,而且除了动手的那几个亲卫,其余人是不知晓孩子们的来历的,只当是新招的人。” “况且过几天,巡防营就要换防,届时孩子们会跟随他们一起前往边境。\"沈廉突然说道,“但……他们的户籍是个问题。” “怎么了?”宋隋珠疑惑不解。 沈廉眸色深了几分,“沈家亲兵的名册在兵部挂着号,但这些孩子的户籍……” “三年前宋知舟曾带着户部文书,说是可以通过给流民造册给孩子们上户籍。他们都是登记入册了的。”宋隋珠忙道。 “坏就坏在此处,他们有了户籍不假,可我去查过……他们已非良民,而是奴仆。”沈廉看着她。 “我之后问过这些孩子,说是两个月以前宋知舟让他们签了卖身契。”沈廉的视线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卖身契……”宋隋珠喃喃,愣在当场,眸色渐渐冰冷,周身似是多了一层寒意。 两个月以前,不就是推她去顶罪的时候吗? 看来,那时他就为了以防她后悔,做了这样的绸缪。 他让良民成为了贱奴。 宋知舟,好的很啊! 这样的事他竟也做得! 那他又有什么资格求自己原谅! “宋知舟也算计划周密,这些孩子的奴籍并不记在宋家,而是他家铺子周掌柜的名下。但我之前从周家找过,并没有找到,所以他们的户籍文书应该还在宋知舟手里。” “不过暂时不用担心,我已帮他们造了假户籍文书。不出事还好,但若被揭穿,这群孩子也就完了!”沈廉回眸盯着她,“所以,宋小姐,你必须从宋知舟那里拿回这些孩子的卖身契!” 第69章 糖 宋隋珠踏上陆家小楼木阶时,仍心心念念着卖身契的事。 玉佩还未换回,眼下还又得从宋知舟那里得到卖身契,倒是事情不断,让人烦忧。 月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在台阶处投下菱形的光斑。 她恍惚的瞬间,差点儿踩空,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 “夜露湿寒,宋姑娘当心脚下。” 被瞬间拽回,她站定瞧去,抬头正撞进陆砚修幽深的眼眸。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微勾唇角道:“姑娘还不放手,莫不是想让我牵你上楼。” 宋隋珠猛然抽手后退半步,再抬眸,只见那人的眼睛里多了丝笑意。 他倒是会打趣她了? 借着灯光瞧见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面罩着银狐裘,玉带扣上缀着的墨玉在暗处泛着幽光。 似乎精心打扮了一番。 可到她这里,她仍是穿着那身家丁的衣服,头发绾着,妆容素淡,若不是守楼的何伯之前仔细留意了她的面容,这会儿肯定不会放她进来,只当是哪个府里的下人。 “陆大人怎在此处?”她拢了拢月白披风,好像是随意了些。 “姑娘神思不定,莫不是忘了,今夜我们可约好了?”陆砚修直起身,眸色清冷了些许。 宋隋珠一愣,事情太多,她一时心烦,只想着来此清净一会儿,竟忘了前两日想约之事。 “我自然记得,只是以为大人会在楼上罢了。” 他站在上阶端详着她,“是吗?” 忽然他俯身凑近,松香混着薄荷气息拂过她耳畔,“我看宋姑娘,心事重重,莫不是为着宋知舟杀人之事?” 宋隋珠呼吸一滞。 佳节灯会,想来消息没那么快才是,这人却已已得了风声。 她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栏杆:“陆大人在说什么?” “宋姑娘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陆砚修的视线锁定着她。 嘴唇微微张了张,“我出府寻大人的路上,确实……撞见了阿兄被带走,宋家养我三年,阿兄他……” “阿兄?他那样待你,你不止费心为他备礼,此时还这般忧心他……”似乎觉得自己话里拈着酸,唇角勾起一个讽意的笑容。 垂眸,修长手指抚过腰间佩刀鎏金鞘,“宋姑娘,该说你念旧情还是……对他动了心?”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打转,在窗纸上投出两人几乎相触的影子。 \"不过宋姑娘若真要为他奔走——\"“ 他忽然转身,声音冷冽,“春日吏部要设女官考校,”眸光瞥下远处,“比起求人,不如让满朝朱紫来求你。” 灯火漫入他的眼眸,似是点亮一片光明。 “多谢大人。”宋隋珠微微福身,知道他是应了她。 “楼上说吧。”陆砚修不再停留,径直上楼。 二人来到顶层坐下。 茶已烹好,想是等了许久。 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陆砚修的神情。 “我当如何做?”宋隋珠追问。 “经史策论、实务文书、九章算术、刑狱推演、礼仪等,根据各项考核,来抉择你适合的去处!”陆砚修皱了皱眉,“宋姑娘若想成功入选,需考评为上等,此事便是稳了。但姑娘现在的情况,我建议你还是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 宋府可不会给她留那么长的时间。 宋隋珠摇头,“我要试一试。” “宋姑娘倒是自信。”陆砚修挑眉。 她指尖掐进掌心,“陆大人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两个月前你顶罪入狱时,可曾想过能活着走出诏狱?”陆砚修忽然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上元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进阁楼,“凡事皆有可能。” “那大人刚刚……”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决心。”低沉的嗓音似是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情。他转过眸盯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印上了她的影子。“宋姑娘,我信你。” 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出细碎清响,宋隋珠一时愣了神。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想要的那个字——信。 终于有人愿意信她。 她想起被宋希珠诬陷时,被推出顶罪时,她的话总是无人信。 而他说——他信她。 她的绝望、她的痛楚、原以为早已随风消逝,实际只是因为那些人的漠视与伤害让她无视了自己的情绪。 而今,心竟泛起了那么一丝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的脚步不该在为此而停留,她垂了眸,只轻声道:“谢谢。” 声音小的只她自己听见。 陆砚修似不在意地退开半步,从屏风后提出盏琉璃走马灯。 灯影转动间,竟是幅栩栩如生的流民迁徙图。 扎着小髻的孩童捧着户籍文书跪拜,为首的官吏......赫然是女官制式袍服。 \"路过灯市时,猜谜赢的。\"陆砚修故作随意地将灯柄塞进她掌心,指尖却在她虎口处多停留了一瞬,“横竖放在这里也无趣,给你拿回去当个摆件,就当是提前庆贺你入选的贺礼了。” 宋隋珠抚过灯罩上细密的金丝掐纹。 这分明是宫内造办的手艺,哪里是市井灯谜能得的彩头。 夜风卷着爆竹碎屑扑进小楼,远处传来街上人潮的呐喊声。 “街上还热闹着,可要去看看?”陆砚修似是随意一问。 宋隋珠抬起眸,看着他。 “自然要去。如此灯笼,想必大人这灯谜猜得辛苦。”她含着笑看他,“怕是翻遍《字谜集》才寻着答案?” 陆砚修脚步微顿,耳尖在灯火映照下泛起薄红。他抬手拂落她肩头的炮竹碎屑,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宋姑娘聪慧,当知有些谜题本就不需要谜底。\" 街上人潮忽如春水漫堤,二人在夜里并肩行着往灯火最盛处去。 护城河畔的老槐树下,虬结的枝干上挂满祈愿笺,树下支着个糖画摊子。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舀起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勾画出一尾活灵活现的鲤鱼。 宋隋珠一时停了脚步。 陆砚修侧眸,“怎么?想吃?” 宋隋珠摇头,“只是觉得有趣。”说完,向前走去。 陆砚修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画一个女官人。”陆砚修抛了枚银铢在陶罐里。 老者浑浊的眼珠突然清明一瞬,糖勺在火上转了三圈,竟真画出一个活生生的女官。 第70章 愿弱者有所依,愿强者不再欺 糖浆凝成的人儿薄得透光,陆砚修快步上前将糖画往宋隋珠手里一塞:“街东头李记的麦芽糖更好些。” 宋隋珠指尖触到竹签上残留的温度,似是有些愣神。 这许久不曾感受的温暖似是突然向她席卷而来。 糖人的模样神采奕奕,竟让她有些贪恋。 她低头咬破半片糖翼,甜涩的桂花蜜在舌尖漫开:“大人连东街糖画铺子都知晓?” 陆砚修正用帕子擦去指间糖渍,闻言将帕子叠成规整的方形:“上月查案时顺道看过。” 看着她吃糖的模样,手指微微一动,到底克制了些许,撇过视线:“糖吃多了伤牙。” 护城河边的石阶生着青苔,陆砚修提着灯走在前头。 灯影在石板上拖出细长的光带,宋隋珠踩着他脚下的步伐,冷不防撞上突然停步的人。 陆砚修扶住她手肘,掌心隔着衣袖传来温热:“小心水渍。” 明了她的行为时,似是想起了什么,嗓音里竟多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下次,觉得路不好走时,可以牵着我……” 他停了一停,“……的袖子!” 河面忽然飘来盏盏莲灯,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宋隋珠偏了偏头,假装没有听懂,“大人,你看!” 不远处,万千孔明灯缓缓上升,点缀了漆黑的夜空! 宋隋珠仰头望着,心念一动,“大人,你说孔明灯是否真能将人们的心愿上达天听?” 陆砚修愣了一瞬,抬眸望向天空,“我更喜欢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啊,有些事情只有靠自己才能实现。”宋隋珠喃喃。 陆砚修转眸注视着她,“或许……上天听到了那人的祈求呢?” 宋隋珠露出疑惑的神情。 陆砚修轻笑一声,“我们也放一盏试试吧!” 他说着去买了一盏灯,“想写什么?” “愿弱者有所依,愿强者不再欺。”她只是静静说了一句。 陆砚修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你来。” 她接过,引燃灯芯,火光跃动的刹那,她看清另一边灯骨上刻着的两行小字! \"愿姑娘得偿所愿。\"他松开手,任由孔明灯徐徐上升! 心想事成! 得偿所愿! 这是他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宋隋珠仰头望着渐远的灯火:\"大人今日倒像换了个人。\" 陆砚修捡起放在一边的灯笼,整理被风吹乱的灯穗,闻言指尖在穗子上打了个转:“大理寺卿也要休沐。” 河面忽然飘来几盏残破的荷花灯,他眸色暗了暗,“就像这满城灯火,照不见的暗角总归要有人守着。” …… 她总觉得他在意有所指,可这比喻么,似乎…… 桥头的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五六个恶霸正揪着个小乞儿往污水沟里按,镶玉的靴底碾在孩童枯瘦的手背上:“晦气东西,也配在上元节来讨饭?坏了爷的心情!” 陆砚修将琉璃灯塞进宋隋珠怀里,灯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腰间佩刀未出鞘便将恶霸震出三丈远。 宋隋珠忙过去蹲身将瑟瑟发抖的乞儿揽进怀里,触手竟是硌人的棱骨。 “你敢伤我?你知道我爹是谁?”有人叫嚣着! “哦?你爹是谁?”陆砚修冷了声,气势多了一丝压迫感。 “我爹是京兆尹,你等着!”为首恶霸愤怒道。 陆砚修一脚踢去。 “京兆尹的儿子便可践踏他人吗?”他踩住为首恶霸的脊背,只见地上绽开红梅似的血渍,\"护城河冰层三寸,要试试被凿穿的滋味么?\" 他忽而俯身,正用刀鞘挑起男子的下巴:\"还是说让你爹也来陪陪你?\" 流窜的孔明灯的灯火忽而映在陆砚修脸上,那双眸子似是冰冷而无情。 “啊!”那人惊吓出声,“陆……陆……陆砚修!” “呵”陆砚修冷笑,他站起身来,一只手缓缓抚摸着刀鞘,灯笼残光笼罩着,他开了口:“持刃者当知——” 刀身忽而出鞘,\"刀背量罪,刀刃量力。\"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众人:“正如这鞘裹得住锋芒,却裹不住人心贵贱。” “下一次再倚强凌弱,你……”他没有再开口,但那些人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众人求饶! 京都的活阎王!他们敢惹吗? 只要太子不倒,他陆砚修比他们谁活得都还命长! “滚!” 只一个字,这里又恢复一片祥和。 那小乞儿攥紧宋隋珠的衣襟:\"阿娘当年...也是这么护着我的。\" 她浑身一颤。 记忆里也有着老乞丐护着她不被他人欺凌的场景,女孩子流浪总是更难,若没有老乞丐……她早就活不成了。 或者,活得不像人样。 原来被庇护的温暖,竟与施暴的疼痛一样刻骨铭心。 她抬头望向陆砚修,视野里多了一丝温暖。 至少刚刚那几句话确实触动了她。 这天下,没有谁比谁高贵。 有地位有权势也不代表他高人一等,而人心才是最可贵的! 她有心收留,可如今自己都步步艰难,倒是陆砚修说了句,“京都有专收小乞儿的养济院,等会儿我让风野送他过去。” “多谢。” “怎么这事儿也要向我道谢?”陆砚修不满蹙眉,“而且你的谢永远都在嘴上。” 似乎他低声抱怨了一句。 是这样吗? 宋隋珠轻笑,“陆大人想让我怎么道谢?” “你给你阿兄都费心备礼,我帮了你这么多次……你总得用点儿心。”他的语气里不免多了丝酸意。 似乎提及了某个不该提的人,气氛又压抑了些。 “好。”宋隋珠还是做了回应。 沉默被一声呼唤所打破! “宋隋珠!”有人叫了她。 转眸看去,却是林羡面色不明地看着她。 陆砚修撇了视线,却没有搭理他。 说是表亲,不过是林家和陆夫人,而他本就和陆夫人没有关系。 “你好雅兴呀!”说这一句时,似是咬牙切齿,似乎十分不满,“深更半夜,独自和外男相会,这就是你学的礼仪教养?” “干卿何事?”宋隋珠眼皮一掀,似是懒得理他。 “你!” 第71章 辱人者,人必辱之 “表兄今日怎有兴趣来游灯会?”似是气恼宋隋珠的话语,林羡撇过视线,大步走近对着陆砚修说道。 褐青色劲装沾着夜露,腰间佩剑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少年走近,目光盯着陆砚修握着灯笼的手,嘴角扯出讥诮弧度:“从前竟不知表兄有这兴致,只是好歹也该挑一下对象,这宋隋珠当初还是表兄亲自审的,她是什么样的人,表兄不知道吗?” “你在问我?”陆砚修挑眉,透着几分凉薄之意。 显然对他的几声“表兄”并不为之所动。 林羡气恼,面色沉了几分,幼时他倒是也未曾瞧得起过陆砚修,只是后来这人与他们越走越远,甚至成了他们不敢惹的人物,而今也不过是维持面上的和平罢了。 不过,他到底给了陆砚修几分薄面,却把矛头对向了宋隋珠。 “宋隋珠,你既招惹了我又去招惹陆家,不就是因为我不娶你了,你心中不舒服,故意找上阿砚的?” 河风掠过,宋隋珠拢了拢月白披风,微微侧身,甚至一眼都不想瞧他。 \"林小将军说笑了。\"她目光冷漠,\"今上面前,你我早已退婚,我与谁结交,与你有何关联?还说什么世家公子,如今也要学那市井儿郎翻旧账?\" 陆砚修闻言轻笑。 他竟不知她是如此伶牙俐齿?原本还想着替她回了,看来他对她的了解还不够。 “难不成你后悔了?这会儿想着从前那桩亲事了?总不会是又想娶我了吧?”宋隋珠忽而上前半步,目光直视着林羡。 似是被戳中心事,林羡脸色骤沉,剑穗上的红玛瑙珠子撞得噼啪作响:“谁要与你有关联!宋隋珠,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林羡!”陆砚修突然直呼他名字,惊得掌中灯笼微微晃动,“上元佳节,令尊正在枢密院当值吧?” 陆砚突然转身,腰间佩刀在灯下闪过寒光,他声音冷的如同腊月风霜,“乌什国使者下月将至,殿下曾言,边境也需再派遣一员大将,以防乌什别部反攻,我看林家这般得闲,不如……” 林羡的手僵在半空,“阿砚……你为了一个宋隋珠,你让我林家去赴险,别忘了,我们两家才是表亲!” “错了!”陆砚修目光扫了他一眼,“林家……是为安夏百姓出征!” 林羡死死地握着拳,“阿爹他才刚从战场回来没多久,阿砚……” “就算不是林家……此行也会有其他人,别人去的你们为何去不得?”陆砚修紧盯着他,“你镇北将军府既然担了这样的名声,自然该尽你们的责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不是你口头上的一句话!” 陆砚修的声音如冷泉漫过青石。 “别人尊敬你一声小将军,可战场之上,林羡,你扪心自问,你自己可真立过什么功?” 这一句,才是最伤人的! 高高在上的林羡一瞬间无地自容。 “小时候,你将脚踩在我身上时,我如何说的?”陆砚修哂笑一声,眸光带着冷意,“辱人者,人必辱之!” 林羡眼底映着火光,神情既暴怒又狼狈,只得咬牙切齿地盯着宋隋珠道:“宋隋珠,你倒是攀上高枝了,找了好靠山!” 说完,冷哼了一声离去。 到底不敢拿陆砚修怎样! 只是宋隋珠眸子里浮现了一丝忧虑,“陆大人无需为我这般得罪林家?” “怎么?吓到了?”他转过身,深邃眼眸似寒潭一般,周身气息逐渐变得阴郁寡淡?,“觉得我以势欺人?” 恍惚间,他变得冷漠了些许。 “你可知京都的人怎么说我的?”他微微眯眼,眸中带着一股戾气。 夜色下,他的脸庞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阴影勾勒出鲜明的棱角?。 “别人如何说都不重要。”宋隋珠没有接他的话茬,“大人的心,我看到了善良的底色。大人能不畏权势救助乞儿,能说出刀鞘裹不住人心贵贱……这些话语与事迹不需要我再去解释。再者,官场沉浮,自是需要手段,何况,我已决心入场,这些我该学的,不是吗?” 陆砚修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你是如此看我的?” “是!”宋隋珠点头,“所以还望大人教我!” “宋姑娘的底线倒是新鲜。”陆砚修看着她的目光里逐渐带了一点温柔,“你先准备之后的考评吧。” “不过,有些我是可以教你的。”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像往常一样寡淡,却又莫名带着一丝温柔?。 “什么?”宋隋珠疑惑。 “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陆砚修没有多说。 “好。”宋隋珠点头,“刚刚……大人说……小时候受过林羡的欺负?” 伤疤似被揭开,他沉默许久,眸底晦暗,“私生子受尽白眼,被欺负不是很自然的吗?” 说完,他自嘲一笑,他眼中多了一丝玩味,声音难测,“宋姑娘对我的身世感兴趣?” 他转过眸,盯着宋隋珠,眼中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情绪,阴郁中似乎藏了点期待。 “莫欺少年穷,何况身世这种从我们一出生就决定了,但今后如何却是把握在自己手中,就像如今的大人不也是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吗?”宋隋珠说着,垂眸看向地面。 “更何况,我自己是谁我都不清楚,最多知晓自己曾是个乞儿罢了,如今也不过是个替身,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大人的身世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在我这里,你可不是谁的替身……”心中似是某块地方被触动,陆砚修忽而轻声说了句。 此时,天空已飘满孔明灯,满城灯火映得他侧脸如冷玉生辉。 “嘭、嘭、嘭……” 天空中忽而一声声炸响! 万千流火应声落下,河风卷着燃烧的孔明灯掠过瓦楞、房舍、摊贩…… 数千孔明灯的火苗拥抱着檐下数万的灯笼,火势蔓延、势不可挡! 火星幻化成飞天残影,一时迷煞了人们的眼睛! 出事了! 第72章 公堂 “走!”陆砚修拉过她,一路奔跑。 细碎的火星子四处坠落,他用大氅护着她,此时,却不知哪里才是安全之处。 漫天流火,灼热了整个帝京。 哨子吹响,风野风回二人应声而来。 陆砚修冷着眉眼,“风野,你送宋姑娘回府。风回,速安排人,彻查所有灯笼铺和纸扎店,要快,趁火势未燃尽前还能找到证据!我现在去工部……今夜,京都怕是要乱了!” “宋姑娘,你自己小心!” 宋隋珠点头,心知此时不是多言的好时机,眼下四处混乱,尽早回府才是最安全的,只是今夜的场面……未免太惨绝人寰! 她随着风野一路回到宋府,此时宋府内也是人心惶惶,无人关注到她的来去。 直至回到云锦阁,她方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仍是烦忧。 阿桃见宋隋珠终于回来了,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赶紧凑上前去,“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宋隋珠摇摇头。 “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儿?”阿桃心忧地望着火光四起的京都,“怎么到处都着火了呢?这得死多少人,损坏多少屋舍啊?” 宋隋珠暗自捏紧了拳…… 她不知道,却也害怕知道,眼下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沈廉! 如今宋知舟被刑部拿去,前脚刚说了死去的那人是乌什的暗线,后脚京都就着了火,很明显,这场火是一场预谋…… 那到底会不会与乌什有关,还是说与沈廉有关? 这局如今已不再只是针对宋家,今朝工部、兵部、京兆尹怕是都脱不了关系! 那她今夜的出手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还是无意间凑成了其中一环…… 头忽而有点胀胀的,她眸色沉沉,“阿桃,府里可还有别的消息?” 阿桃皱紧眉头,“说是……说是小侯爷被抓了,而且听说死的还是金吾卫,不过侯爷已经去刑部要人了!” “姑娘……”阿桃担忧地望着宋隋珠的眼睛,眉眼里全是紧张,“侯府,是不是陷入麻烦了?” “……”宋隋珠沉默不语。 若单单只是杀人案,此事宋家自然可以轻描淡写揭过,毕竟这一次明面上可没有沈国公咄咄逼人,但如今不止牵扯金吾卫,还有今夜这场火灾…… 这么多条性命,若有人想让宋家背锅,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宋知舟铁定是轻易脱不了身的,甚至整个宋家都可能搭进去! 如今……她该如何做? 宋隋珠似乎感觉头脑有些混沌,“阿桃,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也休息一会儿,明日我们还有得忙!” 房内,烛火晃动,似她的心一般起伏不定。 她望着四起的火光,忧心不已。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 到底是谁?做下这等恶事,绝了那么多人的生路! 只是远处的喧哗,与平静的皇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包括他们这些高门贵族,公侯将相自是住在皇城附近的几条街,倒是躲过了这一场灾事! 所以这些人从来为难的都只是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 他们都不过是权势博弈的棋子! 当然,也包括她! 凄厉的叫喊声突破了天际! 终于,天可怜见,一场大雨在期望中猛然降落,平息了这场大火。 她才堪堪闭上了眼睛。 待天将将亮时,她一醒神,望去,一片寂寥,大灾之后,只有无尽的哀愁…… 但此时,她还来不及想这么多。 眼下局面未定,一切还有得分说! 昨夜她的突然离去,才诱得宋知舟入了那局,若他说与她有关呢? 她正想着,刑部衙门的传唤声已经到了门前。 下人匆匆来叫了她随公差前往刑部。 刑部正堂青砖沁着阴雨天的潮气,宋知舟仍是穿着昨夜那身湛蓝色的长衫,神色从容地站在公堂上。 刑部官员目光锐利,沉声问道:“宋公子,本官再问你一次,你为何会在戌时出现在那条巷子中?” 宋知舟微微拱手,语气平稳:“回大人,昨夜我已说过,舍妹宋隋珠走失,我心中焦急,才寻了过去,谁知发现了是一具尸体,此事确实与我无关。” 主审官将惊堂木拍在染血短刀旁:“仵作验尸,尸体死于戌时,当时宋公子就在那里,难不成还想否认?” “大人不如先寻回舍妹可证明我所说非假?”一想到宋隋珠,宋知舟只觉喉间发紧,“舍妹失踪多半是沈廉所为,沈廉手段歹毒,我只担心舍妹在他手中受难!” “宋小侯爷张口一言,就想为我定罪?” 堂外忽而传来环佩叮当,他猛地抬头,正见一身劲装的沈廉跨过朱漆门槛。 “沈廉!”宋知舟快步走了过去,“隋珠呢?” “你的妹妹我怎么知晓?”沈廉冷哼了一声,目光冷冽地看着堂前的刑部尚书,“尚书大人唤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将军莫误会,宋公子怀疑他妹妹被你抓走了,加之宋公子昨夜牵涉一桩案情,所以需要请将军来当面对峙!”刑部秦尚书解释道。 “呵!”沈廉眸光更冷,“他宋知舟一句话就让我来,空口白牙就断了我的罪吗?刑部什么时候改成他宋府开的了?” “沈廉你不要无理取闹,快说,你把隋珠弄哪去了?”宋知舟眉宇皱得更紧,凑近了道。 他死死捏着拳,但仍然忍着没有动手。 忽而,只听堂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宋知舟抬头,只见宋隋珠一袭素衣,神色淡然地走了进来。她目光平静,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知舟心中一松,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被他压下。他低声问道:“隋珠,你没事吧?” 宋隋珠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却没有多言。 对着公堂,屈膝行礼时,发间金步摇的流苏遮住了眼底寒光。 宋知舟看着她疏离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仍是不愿放下。 也是,昨夜他在大牢中待了一夜,才知道这黑夜是无尽的漫长。 此刻,见她安然无恙,他心中既庆幸又苦涩。他想上前拉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知道了她曾受的苦难,但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第73章 不许求他 晨雾还未散尽,阴沉的天气更显得堂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宋小姐,宋公子口称你遭沈将军挟持,可有此事?\" 秦尚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望向宋隋珠。 宋隋珠站在下首,青丝如瀑,一袭素衣,宛如一尊玉雕。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宋知舟,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又带着几分淡漠。 只是那一眼,便已深深刺痛了宋知舟的心。 “隋珠,你莫怕,你把实情说出来。”宋知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不愿多想。 “并没有此事。”宋隋珠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却字字清晰,“我与沈将军并没有发生什么。” “隋珠!”宋知舟却不肯相信,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昨夜你不是被沈廉抓走了吗?你明明说……” 他没有再言,难道要说出他们昨夜的目的吗? 大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兄妹二人身上。 “阿兄误会了,昨夜……我只是被几个孩子推着走散了,并未与沈将军有何交集。”宋隋珠淡淡回复。 “那你……昨夜去了哪里?”宋知舟忍不住询问。 秦尚书见状,沉声道:“肃静!” 他凌厉的目光望着宋隋珠,“宋小姐,昨夜戌时,你在何处?” 宋隋珠微微抬眸,语气平静:“昨夜戌时一刻,我与兄长宋知舟在一起,而后,便与兄长走散了。” 秦尚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倒是与宋公子所言相差无几。” 但……只是如此,还不够洗清宋知舟的嫌疑。 秦尚书又转头看向沈廉, “沈将军,你可有话说?”秦尚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压。 沈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回大人,昨夜戌时,我在京郊巡防营巡查。至于宋小侯爷为何会说与我有关,实乃无稽之谈。”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仿如看穿一切,“沈家与宋家,确实因舍妹之死而结怨,可也不能宋家遇到了什么事,就全推到我沈家头上。” “沈廉!”宋知舟猛地一步上前,声音沉了几分,“济元堂那场大火,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沈廉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宋知舟,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凌厉,几分讽刺。他冷笑一声:“宋知舟,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随意诽谤朝廷命官,我要到今上那里参你一本!” “够了!”秦尚书再次敲响惊堂木,“二位莫要争吵!案情未查清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指责,莫要议论与本案无关的案情!” 他沉声道,“好了,前事暂且不论,但昨夜之事,牵涉颇多。宋公子,眼下本官还不能放你离开。即便令妹为你证明,但仍不能洗脱你的嫌疑。” 他顿了顿,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毕竟是有人亲眼目睹,你与那...尸体独处一处,那巷子里当时可没有别人。” 宋知舟沉着眉眼,目光却望向宋隋珠,期盼能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点的关心,或是在意。 见她的目光终于望向自己,心里忽而轻松了几分。 沈廉却是冷冷一笑,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讽刺和几分不屑。 “此案不仅涉及金吾卫,还与昨夜的流火案牵扯在一起。”秦尚书的声音依旧沉稳,“仵作在那死尸的手上发现了残留的焰火残屑,应是火药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人……可能就是跟这场流火案有关。” 宋隋珠凝眸,却忍住没有去看沈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大人,我确实不知此事。”宋知舟解释,“我根本不认识此人。” “宋公子,此事不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的。眼下,宋侯爷以及金吾卫大将军还有工部兵部要员,都已被今上召唤进宫,此案...本官也十分为难。”秦尚书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今日,请宋小姐和沈将军来,无非也是想二位能提供什么线索,只是仅凭宋姑娘的一句话……宋公子还是不能证明你与此案无关……” “所以在案子没有彻底查清之前,宋公子只能委屈先留在刑部了。” 秦尚书的话音刚落,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侍卫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封信笺,跪地行礼:“启禀大人,今上召三司进宫,已有新证出炉,请大人速进宫去偏殿议事!” 秦尚书点点头,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敲下:“本案暂且搁置,待新证查明。沈将军、宋小姐,暂且请回。”他看向宋知舟,目光中带着几分犹豫,“将宋公子押回大牢。” 在宋家未倒台之前,他还是要保留几分余地。 宋知舟忙道:“大人,容我跟舍妹再说几句。” 秦尚书摆摆手,自己先进宫去了。 左右这里是刑部,还有下属在,宋知舟也不敢乱跑的。 宋知舟上前一步:“隋珠,昨夜你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沈廉逼你不说实话?” 沈廉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宋公子倒真是不死心,仍想着把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我头上。” “沈廉,”宋知舟的眸底覆着一层浓重的戾气,“若我知道昨夜陷害我宋家之事是你所为……” “你待如何?”沈廉冷嘲一声,“宋小侯爷,还是先洗清自己的罪名吧!” 他冷冷地看了宋知舟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宋隋珠见状,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阿兄,都是我救人心切,不然阿兄也不会身陷囹圄。” “隋珠,难道说这件事也有参与吗?”宋知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楚,“你就这么恨我吗?” “阿兄又在怀疑我?”宋隋珠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就这般不可信吗?” “我不是……”宋知舟忙道,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我只是……” “阿兄只是想洗清冤屈,我明白的。”她接了一句,眸中冷淡。 宋知舟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想要触碰却被她避开了。 “阿兄放心,父亲一定会救你的。”她只是将曾经他对她说的话重新还给了他。 “那你呢?”宋知舟目光深邃地望着她,交织着一股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情绪。 宋隋珠紧抿嘴唇,半晌,抬眸瞧他,“阿兄觉得我能做什么?” 忽而想到了什么,她微微扬唇,“我可以去求陆大人……” “不许去!”他拉住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神带了一点偏执,“不许求他!” 宋隋珠看着被他捏红的手腕,忍不住蹙眉,“阿兄,你弄疼我了!” “对不住,”似是猛然回过神来,他慌忙松开了宋隋珠的手腕,“我……” 宋隋珠揉了揉手腕,“阿兄,我该走了!” 说完,不再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轻盈,仿如一片羽毛,落在刑部大堂的地面上,但每一步却似重重地踩在宋知舟的心上。 第74章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从刑部出来,天仍是阴沉沉的,或许也是在为死去的生灵伤心吧…… “宋小姐!”冰冷的声音自巷口传来,宋隋珠转眸望去,只见沈廉斜倚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你,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在等我?”宋隋珠蹙眉。 “怎么?很意外?”沈廉挑眉一笑,“刚刚这场戏,你不是演得很好吗?” 宋隋珠见左右无人,走进了巷子里,眸光逼视着他,“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沈廉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嘴角微勾,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你觉得我需要如此?” 他站直了身子,眸光锐利,“就算是,昨夜不也有你宋大小姐的手笔?” “……不,如果要以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拉宋家下水,我不愿意,那样的我和之前的宋家有什么区别!沈廉,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宋隋珠冷着声道。 沈廉直视着她,“不是我。” 他回答,”但应该与乌什国的暗探有关。“ “此事,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他们还有这般下作手段,但此事,朝中应是有人合谋,否则这么多孔明灯里用到的火药不是小小一个金吾卫就能得到的!”沈廉神情阴郁。 宋隋珠看着他,“你抓他们前,早就得了消息吧?可却想着将他们与宋家联系在一起,逼得宋家动手,若你早点出手抓了那些人,昨夜……可能就不会有这场火灾!” “你在怪我?”沈廉冷笑了一声。 “是,京都百姓何其无辜,这世上没有谁比谁的性命更高贵,我早说过,我不希望有无辜之人死在这场阴谋里,我以为你也懂,所以你才帮我救人,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沈廉紧盯着她。 “没想到你也是那种视人命为蝼蚁的人!”宋隋珠说道。 “呵!”沈廉嗤笑一声,他俯身盯着她,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冰冷,“宋小姐怕是忘了,你我是在哪里相遇?” 棺材…… 她又怎会忘,是了,他本就是个狠心的人,但是她曾经以为那不过只是替妹报仇心切罢了! “所以……是我看错你了!”宋隋珠撇过视线。 捏着她下巴的手渐渐收紧,沈廉逼着她直视自己,“不,你从未看透过我。不过,这场戏才刚刚开始,我们来日方长!” “谁要跟你来日方长?”宋隋珠抬手阻止了他,“我和你的棋局就到此为止了。” 沈廉逼近了她,将她抵在墙上,“宋小姐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想怎样?”宋隋珠冷着声道。 手指轻轻划过她脸颊,忽而似是意识到什么,他放开了手,他的眼神在宋隋珠脸上流转。 明明他之前是这么讨厌这张脸,可他刚刚在做什么…… 他站直了身子,觉得可笑,“宋小姐,有些事不是你说开始就开始,也不是你说结束就结束。但这件事,我还是要说,是我大意了,但与我无关。” “我也不会再利用此事去对付宋家,但宋小姐要想清楚了,离了我你还能找到更合适的盟友吗?”沈廉轻哼了一声,“宋小姐还是好好想想宋家如何脱身吧?毕竟我可没想过就这样让宋家落马,若宋家真牵扯上通敌,宋小姐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毕竟你现在才是宋家嫡女。” 空气中似有一瞬间的沉默。 良久,宋隋珠沉下一口气来,看着沈廉离去的方向,她的眸色越来越沉…… 以身入局,又如何做到独善其身? 回到宋府,阿桃早已迎了上来,关心地道:“姑娘,刑部的人是让你去见小侯爷吗?” 宋隋珠点点头,“昨夜毕竟是我与他一同出府,刑部就是例行询问。” “那……小侯爷还是没有回来吗?” 宋隋珠摇头,“此案有点复杂,连侯爷都束手无策,也不知这次是不是真的大厦将倾了?” “姑娘……那你逃吧!”阿桃沉默片刻,复又说道。 宋隋珠一怔,怎么也没想到阿桃会说出这样的话。 “反正……宋家待你也不好,眼下趁着他们无暇管你,姑娘赶紧离开京都吧,万一宋家真出什么事儿了,姑娘也可以好好活着……”阿桃绞着手指说道,显然是纠结半天,终于说了这句话。 “那你呢?” “我……我一个小丫头,再说我的卖身契还在宋家人的手上呢!”阿桃低着头,“姑娘,只要你好好的开心地活着……我就觉得挺开心啦!” “傻丫头!”宋隋珠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所幸,在这宋府还能遇上这么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 “阿桃,你放心我会帮你把卖身契要回来的!”宋隋珠说道。 她想了一想,那些孩子的卖身契宋知舟怕是不会轻易给她,但阿桃的他应该是会给的。 正好,趁着他不在他的院子里,她也该做正事儿了! “阿桃,我们去修竹苑。”宋隋珠说道。 阿桃疑惑,“去修竹苑?姑娘,小侯爷不在,去那里做什么?” 宋隋珠没有多说,“走吧。” 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让陆砚修帮她仿制的那块玉佩,她带着阿桃去了修竹苑。 修竹苑中,几个管事的仆役都在。 见宋隋珠来了,想拦。 宋隋珠叫住了长风,“今儿我去了刑部,阿兄牵扯的案子怕是一时半刻不会轻易了结。现下虽说过了雪季,可天儿还阴冷着,我想帮阿兄收拾几身衣物给他送过去。长风,难道你也要拦我吗?还是说你想让你家公子在牢中受苦?” 长风一时愣住,随招呼了众人散开,“自然是听小姐的,不如小的去收拾了拿给小姐。”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看看有什么遗漏的。”宋隋珠做出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 长风自然不好拒绝,带着宋隋珠来到了宋知舟的卧室。 “你先去取几身阿兄的衣物,我再看看!”宋隋珠对着阿桃使了个眼色,阿桃立马明白,热情地迎上前帮着长风一起收拾,一边故意遮挡长风的视线。 宋隋珠自顾自地走到了床边,那玉还悬在那里,倒是显得有些可笑。 她趁机取了下来。 长风眼尖忙道:“隋珠小姐,公子不让人碰这块玉佩……” 宋隋珠盯着那玉,“是吗?可阿兄曾说这玉戴着能让人更好地入眠,牢中清苦,想来阿兄也是睡不习惯的,把这玉也带过去吧!” 见长风未动。 “怎么?还怕我给拿走了?”她嗤笑一声,“罢了,你拿着吧,将这玉佩和这些衣服一起送往刑部大牢,这样总不担心了吧?” 长风随赶紧接过。 殊不知她早已换成了赝品。 第75章 探监 “再去书房拿几本书吧!”宋隋珠看似随意说道,“牢中闲着也是无趣,有几本书看着想来阿兄也不会觉得无聊。” “小姐!”长风急忙拦住了她,“请小姐稍候,容小的去拿。” 宋隋珠睨了他一眼,“怎么?这书房我去不得吗?” 长风皱着眉头,垂下眼帘,“小侯爷曾说过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入书房,还望小姐见谅!” “若我偏要去呢?”宋隋珠冷着声看着他,眸中多了一丝压迫感。 可长风依旧不惧,并不为之所动,“这是小侯爷的吩咐,请小姐不要为难小人。” 宋隋珠忽而弯了弯唇角,“既是阿兄的吩咐,我自然是要听的,那你去找几本书吧,我就在此处等你。” 说着,在桌旁坐了下来。 “可是……”长风仍是蹙着眉,有所迟疑。 “莫不是阿兄还有什么吩咐?”宋隋珠盯着他,“还是说这屋子我也待不得了?” “这里……毕竟是小侯爷的卧室,小姐……”长风硬着头皮道。 宋隋珠拍了一下桌子,惊得旁边的阿桃都抖了一下,但长风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倒是并没有畏惧。 “长风,你虽是阿兄的贴身小厮,可也是这侯府的下人,我如今好歹也算是这侯府的正经主子,还要听你安排吗?”宋隋珠冷冷道,“阿兄如今身处刑部大牢,父亲又在宫中,你莫不是看宋府此次遇了危机,就可以拜高踩低了,连主子都不认了!” 长风慌忙跪下来,“小姐,小的并无这个意思,小的只是……” “收起你们的心思,赶紧按我说的做,我只等你一小会儿,否则等会见到阿兄,我可要好好说说他的贴身小厮是怎么违背主子的命令的!”宋隋珠说道。 这会儿,她倒是学起了从前的宋希珠那般的飞扬跋扈了。 如今宋知舟不在家正是她寻找孩子们卖身契的好时机,她哪里肯错过,可见长风这架势,书房是进不去了,就不知卧室能不能寻到这要紧之物。 长风见状也不好再言,他跟在宋知舟身边,哪里不知道这假小姐的底细,可如今无论如何,她都是宋家的嫡小姐,更何况自家公子是在意这位假小姐的,便随她去了,只是自己出了门,招了招手,让人来给宋隋珠奉茶,实则就是怕她在卧室动什么手脚。 宋隋珠冷哼了一声,指使着那下人蹲下来给自己捶腿,又给阿桃使了个眼色,来之前早就给阿桃说清了要干什么,她们主仆自然是相互配合着。 刚刚是阿桃帮她遮掩,让她换了玉,这会儿她又帮着阿桃遮掩着,让阿桃在屋中去寻,最终,只见阿桃摇了摇头,显然并无所获。 不过这些,她也是早有预料的,便不再多言,正好长风也拿了书回来了,便一起前往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内。 潮湿的石阶蜿蜒向下,宋隋珠提着食盒的手指节发白。刑部大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裙裾扫过青苔斑驳的砖缝时,暗红的痕迹在灯影下一闪而过。 \"宋小姐,这边请。\"老狱卒的铜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你可仔细脚下,这牢里可不干净……\" 宋隋珠将荷包塞进狱卒手中,丝绢包裹的银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灯笼昏黄的光照在自己身上,那影子在石墙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极了从地狱中爬出的冤魂。 她也以为她不会再踏足这样的地方! 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是探监者。 她紧抿着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总不能让他见着她在笑。 与她想象不同的是,刑部大牢最深处的这间囚室,竟不似寻常牢狱。 四壁青石打磨得极光润,连砖缝里都不见半丝污垢。 牢房的角落还放着一个简单的木质床榻,以及温暖的被褥,旁边还有一个小木几,这些都是她在大理寺牢狱中不曾有过的…… 只见宋知舟面墙而立,背着光影瞧不清脸上的神色,清风冷月般的身影带着一丝孤傲,听着声音以为是牢头送饭来了,便未曾搭理。 食盒搁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宋隋珠清了清嗓音,“阿兄。” 宋知舟冷不丁地一颤,回过身来,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眼下两抹青灰显得愈发浓重,偏那薄唇又抿得发白,倒像是新雪覆在将枯的梅枝上。 见栅外是宋隋珠,他面露一丝喜色,“隋珠……我以为你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灯火下,那双灼亮的眼睛静静盯着他,“阿兄为何这样想?我知道牢中不好受,特意从家里收拾了几身衣物,免得阿兄受了寒凉。” “只是如今看……是我想多了,阿兄这里什么都有,比起我在大理寺牢狱的草堆好得太多……”宋隋珠立在栅外,平静地凝视着他说道。 宋知舟闻言一愣,眉眼中多了一丝复杂,而后渐渐地生出了一丝懊悔,隋珠入狱那时,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他似乎并没有专门来看望她,也未曾给她准备任何衣物。 他垂着眸避开了她的视线,干裂的唇扯出个笑:“隋珠,是我对不住你。” 宋隋珠轻哼一声,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蹲下身,葱指掀开剔红食盒,精美的菜肴泛着诱人光泽。“此时还说那些做什么,阿兄先用膳吧!” 宋知舟没有多言,喉中似有一块巨石堵在那里,叫他不知如何言语。 只拿起筷箸吃了起来。 听到宋隋珠继续道:“阿兄曾说我送你的玉佩戴着有助于你睡眠,便让长风装在包裹里一起拿来了,还有几本书籍打发时间。” 宋知舟望着食盒里那盏碧莹莹的杏仁酪,唇角忍不住勾了勾,他竟觉得心中多了一丝甜味。 隋珠还是在意他的。 从前,他是做得不好,可隋珠还愿来牢中看他,为他精心准备这些衣物,可见她虽然恼他,心里却还是惦记着他。 瓷匙磕在碗沿的脆响里,隐约听得他低语:“隋珠,待我出狱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宋隋珠转了身,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那些话儿,她早就不信了。 “阿兄保重!” 她大步离去,灯火照着她离去的身影,将她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条吐信的蛇。 第76章 救人 “姑娘,要是小侯爷发现了衣服上沾了蜂蜜怎么办?”阿桃隐隐有些担忧。 “你啊!”宋隋珠戳了戳她的鼻子,“等他出来再说吧,牢中昏暗,哪里看得那么清,再说你只是手指上沾了一点儿,又不是很多,无碍的。” “那真的……会有蚂蚁去吗?”阿桃又问。 宋隋珠回眸看了一眼大牢,“自然,牢里可是什么都有啊。” 不过是几只蚂蚁罢了,比起她为他挨的那一刀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牢中的日子可比那时的自己舒服多了。 她没有多言,“走吧,我们去朱雀大街那边看看……” 怅然一声,她的心中仍有无限悔意。 她确实怪沈廉,可如果自己不同他在上元节设计这一出戏,是不是那些暗探早就被抓走了,是不是可能就没有这一场惨案了! 她当然知道不是的,只是单单的几个暗探根本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损失,朝中的事如今看来太复杂了…… 太子、四皇子、长公主,还有乌什国…… 这些原本与她相距甚远的人物,如今都在她的脑海里打着圈儿,她甚至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就陷入了一场大局。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宋家。 从大理寺牢狱中出来时,她已决心不再做那个待在内阁的替身傀儡,而是决心以身入局,她需要更多的人脉帮助她摆脱宋家的控制。 而从听到宋博远说的让她和亲开始,她就知道这还远不远不够,她需要手中握拳,才能真正的抗衡宋家。 既然眼下宋家倒是没工夫来说她的事儿了,那她正好利用这个时机,一举而上。 她带着阿桃走在朱雀大街上,尘土裹着灰烬在街巷游荡,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无数游魂似在寻找归处。 远处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混着药草焦苦的气息在灼热的空气里浮沉。 这一切,触目惊心,昨夜的辉煌仍历历在目,今日的大街惨不忍睹。 穿皂衣的衙役正组织百姓分发着食物,那些曾经嬉笑的面容上如今满是愁苦。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帮帮他们。 “阿桃,我们去帮忙!” 至少,眼下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姑娘,前头瓦砾堆里还有活口!”阿桃忽而盯着从瓦砾堆里伸出的一只手道。 宋隋珠顿住脚步,忙上前,“快!” 顾不得许多,费力将四周的瓦砾和木石搬开,好不容易将那人弄了出来,却见那老者脖颈被碎木屑扎了进去。 “啊!”阿桃吓得摔倒在一边。 宋隋珠看着那老者,记忆中似乎浮现了老乞丐的模样,她一时心慌,焦急喊道:“有没有大夫,快来救人啊!” 一连喊了好几声! 直到一个清冷嗓音穿过嘈杂,“让让。” 一袭青衫的女子疾步冲了过来,她跪在老者身旁,头也不抬地拿出药箱中的工具,飞速地直接拔掉碎屑,纤长十指却稳如磐石,用银针封住老者颈侧穴位。 她发间沾着灰烬,素色面纱被血污浸透,冷着声道:“金疮药。” 宋隋珠意识到她在同自己讲话,知道她手中无空,遂赶紧上手找了起来,“哪一瓶?” 她并不识得。 “白色瓶子!” 宋隋珠赶紧拿了过来,往老者脖颈倒去,可是……瓶中什么也没有! “用完了!”青衫女子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准备转身离去,这里还有下一个患者需要她救! “我去找,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药铺!”宋隋珠慌忙说道。 看着这老者,她恍惚间似想到了从前的老乞丐,她不希望自己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青衫女子只沉默了一瞬间,便开口,“我没有时间一直在这,你尽快,或许还能救更多的人,让你的侍女先守着他!” “好!”宋隋珠忙起身,提着裙子跑了起来。 金疮药!金疮药!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药了,可这一瞬间却如此稀缺! 她好不容易循着记忆跑到了一心堂,可如今只有断壁残垣!一心堂的掌柜也在一边唉声叹气,他倒是只受了点小伤,可自己一生的心血都埋于地下,这可如何是好? “掌柜的,还有金疮药呢?”她焦急地问道。 “哪里还有药,不是埋在地下就是被火烧了啊!”掌柜的苦笑着道。 没有药了……那那个老者还能活吗?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吧! “掌柜的,你之前放的金疮药在哪个方向?” 她甚至没有废话,她只能相信废墟下一定还有药! 不管能挖出什么,只要能救人就行! 掌柜的愣神,给她指了指方向,就见这个奇怪的女子跑到他所指的方向挖了起来。 陆砚修到的时候,就看见一袭素衫的女子正跪在废墟间,鬓发散乱,双手浸满了血,仍在不停地挖着…… 腐朽的房梁轰然坠落,陆砚修急急上前揽住女子腰身疾退三步。 “不要命了吗?” 他一时慌了神,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我需要药,我要救人!”宋隋珠颤着睫毛说道。 伤口渗出殷红,陆砚修忙拽着她走到了安全之处,“有也被砸碎了,反倒是你,弄得自己满手伤痕,这不是添乱吗?本来此时药就稀缺!” 宋隋珠似是回过神来,看见自己满是伤痕的手,竟生出些挫败感来。 陆砚修握着她的手,“别动,我为你上药!” 精致的琉璃瓶拿出时,宋隋珠却阻止了他,“有人比我更需要,可以救命的!” 她执着地看着他。 “罢了,拿去吧!” 陆砚修递上药瓶,琉璃瓶身触到她掌心时,她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握紧了赶紧跑回老者那里。 陆砚修望着她慌忙离开得身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心忽而有些疼了,也不知为谁。 “药来了!”她慌忙地赶到时,阿桃仍死死捂着老者得脖颈。 “快!” 直到药洒在老者脖子上,给他包扎好,她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一旁。 青衫女子远远看着她的行径,眸中似是多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第77章 布政使 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宋隋珠抬眸望去,见是一众人马奔驰而来…… 有人下了马,那本懒散的面容上如今却是一脸肃穆。 “太子殿下!”有官员忙迎了上去,“京兆尹府衙的粮食根本不够,如今除了朱雀大街还有崇文门大街损失的最严重,其它街道也都有相应破损,这次火灾损毁的大小街道共计一百多条,百姓死亡的粗略估计也有上千人,还不说伤者也有上万人……只凭府衙那一点储备根本不够啊!” “此事……本宫会向父皇禀明,你先统计伤亡人数,凡事先紧着百姓,做好善后工作,父皇已发了话,令工部修缮京都损毁街道,本宫从私库里已拨了些钱粮,其余的本宫会再想办法的!” 浓烟尚未散尽的朱雀大街上,太子李琰的皂靴碾过焦黑的木梁,暗金蟒纹的衣摆掠过断壁残垣。 那官员悻悻道:“怕是也只能解几日燃眉之急。” 太子面色沉重,也未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视线时,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挑了挑眉,正好就看见陆砚修走到女子身旁。 “没事吧?” 陆砚修看着宋隋珠道。 宋隋珠摇摇头,“药瓶拿给了救人的医女了,至于这位老者,接下来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她能做的已然做了,再多,她也不知如何。 “太子殿下在那边。”宋隋珠回过神道。 陆砚修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一群人。 怕是关心则乱,什么时候视野里只注意到某人了。 “过去吧。”他提醒道。 宋隋珠点头,正欲起身,他的一只手已然伸出。 她愣了一下,终究将手放了上去,掌心的温暖触及,她忽而被人拉了起来,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发髻,随着陆砚修走了过去。 “见过太子殿下。”她不忘行礼。 太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轻轻掠过,停在了宋隋珠身上,“宋小姐怎么也在这里?听说你家兄长此刻还在刑部大牢……”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宋隋珠垂着眸,“回禀殿下,臣女刚刚从刑部大牢出来,本就是给阿兄送点衣物,可昨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臣女一时心忧,所以想来此处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太子闻言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珏,“宋小姐倒是心系百姓,只是……”他忽然向前半步,靴尖几乎要碰到宋隋珠的裙裾,“昨夜火起时,不知令兄在这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宋隋珠的耳坠在风中轻晃,一时有些愣神。 按理说太子是知晓她的身份,她就是个假千金而已,就算此事真是宋家干的,她又能知道什么。 她撇过视线看了一眼陆砚修,眸中带着疑惑。 陆砚修似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缓和了神色,“罢了,本宫不过随意一问,宋姑娘,这里不是一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还是尽早回府吧,眼下宋家可是多事之秋。” 宋隋珠微微仰头,对上太子眼底跳动的幽光:“殿下,臣女也想略尽绵薄之力,无论这件事与我阿兄有没有关系。况且,眼下正需要人手不是吗?” 若能得了太子的同意,哪有人阻拦她出府,更何况这也是一个在太子面前露脸的好时机。 陆砚修突然咳嗽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个焦黑的竹筒。 “刚刚在北街那边拾得的火折子。”陆砚修用帕子裹住竹筒,递给太子,“殿下,请看,应是南疆乌竹所制,遇水不灭。这样的好东西,倒像是工部去年为北境军特制的引火器。” 太子的眸色又沉了几分,“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太子转身,忽而想起什么,“对了,宋小姐说想尽绵薄之力?” 宋隋珠不卑不亢迎上前:“殿下,臣女自知力量微薄,但有需要殿下只管吩咐。” 太子目光微动,眸光扫向了她,“哦?那不如你来说说如今这京兆尹府物资匮乏,该如何救这么多百姓?或者说……宋小姐能让宋府也掏出内宅的银两和粮食来帮助这些百姓?” 宋隋珠微愣。 “比起口头上的,宋小姐还是得拿出点实际的行动。”说着,眸光扫向宋隋珠满是伤痕的手,“只是这样可不够呢!” 宋隋珠垂眸,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诚恳回复:“殿下说得不错,如今京都大小街道受灾,许多物资储备怕是都没了,但仅凭宋府怕也不够,臣女愿意回府试着劝诫父亲和母亲,以我宋府带头,提议皇城附近的权贵和富商一起捐献物资,帮助这些灾民。” 太子眸光微亮,盯着她轻笑了一声,“宋小姐倒是很有想法。” “那就看宋小姐的了!”他点了点头,“宋小姐若能让宋家出资,这布政使一职暂由宋小姐担任如何?” 宋隋珠眼前一亮,这样的机会她自不会错过,正欲应了,陆砚修却拉住了她,“宋隋珠并未参加吏选,殿下这如何使得?” 太子却没有应他,“宋小姐如何想?” 宋隋珠只道:“臣女愿尽绵薄之力。” 太子点头,“那就等宋小姐的好消息了。” 宋隋珠点点头,又道:“殿下,还有一事。” 太子疑惑。 “如今伤者太多,殿下可否让人在街头发放告示,招募有经验的医者和健壮的青壮年。前者负责救治伤者,后者负责分发食物、组织秩序、搭建临时住处。”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倒是想得周全。” 太子转头看向一旁的官员:“照着做吧,一个小女子都比你们主意多,有事可以多问问宋小姐。” 一旁的官员忙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去安排。” 太子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宋隋珠身上:“宋小姐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宋隋珠敛衽行礼:“臣女驽钝,也只能想到此了。” 她也曾做过乞儿,自然知晓面对可怜的食物时,最怕发生的场面是什么,若是一哄而上,只会造成更难堪的场面。 太子没有多言,只看了一眼陆砚修,“等会儿来东宫。” 陆砚修垂眸,“是。” 第78章 同行 “为何要应下此事?”陆砚修沉着眉眼说道。 宋隋珠转眸看着他,“大人不是知道吗?既然殿下给了我机会,我自然愿意就此踏上这条路。” 陆砚修忽而凑近捏住了她的手腕,“你可知殿下的意思,若你应了这职位,除了让宋家开仓放粮,还有这满京的权贵都要从他们私库里拿出物资,你有没有想过你此举会将这所有人都得罪了?” 宋隋珠对上他的视线:“大人是来劝我推辞?” “再等一月,你参加女官吏选同样可以入选,若你并无把握,我可以……”他忽而收了声。 “大人可以什么?”宋隋珠盯着他,“帮我买通考官?” 宋隋珠轻叹一声,“大人说的我自然明白,可大人不也如此走上了这条路吗?大人在意得罪这满朝权贵吗?” “你应知……你的路本就不好走。”陆砚修微微眯眼,似在想些什么,“雪压梅枝时,最先断的总是开得最艳的那朵。” 他的目光似是透过她看到了旁的,“若成了满朝权贵的肉中刺,即使入了朝做了官,又能如何呢?” 宋隋珠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轻笑:“大人可是在担忧我吗?” 她举起那只被他握住的手,“风雪路上,若有一人同行,我又有何惧呢?” 陆砚的瞳孔微微收缩,猛然抽离了手,耳根微红的撇过视线。 忽而,天空乌云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照见女子发间步摇折射出的细碎光芒,她弯了弯唇角,轻笑,“大人,出太阳了呢!” 陆砚修紧抿着的唇角微微扯开。 “若你执意要当这枝红梅,”他解下腰间玉牌,“这东宫的令牌,可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太子殿下给大人的?”她一愣,旋即摇头,“殿下会怪责的,大人还是收回去吧。” “小心些。”他执意将玉牌递给了她。 宋隋珠望着玉牌上“东宫”二字,忽然觉得指尖发烫。再抬眸时,陆砚修已经转身离去,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碎屑,拖出蜿蜒的痕迹。 回到宋府时,早就有门房候着传唤她去正堂,说是侯爷召唤她。 宋府正堂的青铜兽炉吐着檀香,宋博远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逆女还敢回来!” 宋隋珠站定不动,面上并无什么表情。 宋博远仍是穿着一身深红的官袍,显然刚从宫中赶回,“若不是你蛊惑知舟夜出,何至于让他被抓,让宋家如今陷入僵局!” 宋隋珠垂眸,试图让自己看着难过些,“父亲教训的是,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贪玩,想在上元节出去,阿兄也不会受此事牵连。” 宋博远的神色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她会示弱,毕竟这段时日,她惯会顶罪,如今这恭顺的模样,反倒让他想起当年刚回府时,那双攥着他衣角发抖的手。 宋李氏见状,忙哭诉道:“可怜吾儿大好名声,都因这丫头给毁了,如今珠珠还在祖祠,景玉也被关了起来,现在知舟也被抓进了牢中,你……你简直是想亡了我宋家啊!你这扫把星!” 宋博远闻言神色跟着一冷,仔细想想,从宋隋珠自牢狱回来之后,就越发不像样子了。 “孽障!”宋博远忍不住怒喝,紧跟着茶盏擦着宋隋珠耳畔砸在门框,碎瓷溅进她绣鞋。 宋隋珠微微侧身,这才惊险躲过。 倒是不打算让她好过了。 她眸中沁出些泪水来,“父亲母亲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今日从刑部回来时,遇上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宋博远皱了皱眉。 宋隋珠故意抬起那伤痕累累的手,假装拭泪,“太子殿下说,若宋家愿开仓放粮,阿兄的事或有转机。” 她感觉宋博远的呼吸陡然粗重,继续轻声道:“若是开仓赈灾博个贤名,对阿兄的案情也有帮助,想来殿下也会法外留情的。” “开仓赈灾,你当我宋家是国库吗?”宋博远黑着脸吼道。 宋隋珠垂眸冷笑,果然,在宋博远心中,只有利益,他第一时间想的竟是粮仓,而不是宋知舟之事。 “你如何与太子殿下搭上话的?” “我回程的时候,去了朱雀大街,看见有灾民需要救助,就去帮忙了,正好殿下也来了!”宋隋珠解释道。 宋博远自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势,微微沉吟,“太子殿下答应帮知舟洗刷罪名?” 他的眉宇间显然带着怀疑,毕竟他们站队的是四皇子一脉,与太子显然并不对付。 “殿下并未直言,殿下允诺女儿负责此次救灾之事,若由宋家出面主导这事,那么至少昨夜杀人案与流火案便没了干系,只要查清阿兄并未动手杀人,那么此事便可消了众人怀疑。”宋隋珠言辞恳切道。 宋博远忽而深深看着宋隋珠,他竟不知这丫头有这智慧,遂道:“太子殿下让你负责救灾?” “是。”宋隋珠取出陆砚修给她的东宫玉牌。 宋博远微怔,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竟真的与太子搭上了关系,不过倒是多了一点价值了。 他摸了摸胡茬,语气温和了些许,“既然由你负责,那你便做好此事,那我宋家便出五百石粮食。” 宋隋珠上前一步,“父亲,既作表率,可否多出一点?” “荒唐!”宋博远拍案而起,“你当宋家粮仓是聚宝盆?” “此次京都受灾甚广,若宋家光施仁义,也能搏个好名声,想来宫中的姑母也是赞成此事的?”宋隋珠继续引诱。 宋博远思忖,若是能以宋家的名义再帮着四皇子立足,收买人心,倒也不算亏损,毕竟那些陈粮放久了也是无用。 “罢了,就依了你,取二千石,莫再不知足!”宋博远说道。 宋隋珠这才垂着眉眼,遮藏住眸中的狡黠,弯了弯唇角道,“多谢父亲。” 她心中冷笑,笑这宋博远还不知她即将借着宋府的名义去各权贵府邸征收物资,众人之敌? 可不是她,而是宋家! 第79章 献王府 天还未亮,寒风卷着细雨,刮得人脸生疼。 宋隋珠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站在临时搭建的灾棚外,望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那显然的‘宋’字幌子在风雨中飘摇。 “姑娘,粥已经熬好了。”阿桃轻声在她耳边提醒。 宋隋珠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个大锅同时沸腾,腾起的白雾在空中凝结成一片朦胧的水汽。她走近其中一个锅前,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米粥的香气。 “加点盐吧。”她提醒道,迟疑了一下,看着地上的焦土,还是说道:“让他们在每个锅里放半勺焦土。” 阿桃疑惑不解,“姑娘,这是为何?” “修缮功夫不是一两天的,就算是这两千石粮食,可这数万人能管几日?”宋隋珠望着不远处闻着香走过来的人群,“何况稀粥并不管饱,很容易饿,掺点焦土能让他们不会那么容易饿。” 这些都是老乞丐教她的,从前没饭吃时,那么多乞儿怎么办呢?老乞丐便想了这个办法。 “是,姑娘。”阿桃反应过来。 宋隋珠也开始帮忙施粥,队伍中有一个可怜的小孩儿捧着一个破碗忽而被人挤倒了,宋隋珠忙上前,冷色神色看着那些推挤的人,再次强调了秩序。 宋隋珠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小孩,手中还死死握着那被摔碎的碗,一时有些心疼…… 她招了招手,阿桃瞬间明白,端了碗粥来,宋隋珠蹲下身,将热气袅袅的木碗递到小孩面前。 “喝吧,小心烫。” 那小孩艰难地抬起手,手上还有一片灼伤,他接过碗,眼睛里闪着泪光:“谢谢姐姐……”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这场灾祸的背后到底是国与国的纷争还是说只是为了权势,竟让这么多人无家可归! “姐姐,你真是个好人,谢谢您!”小男孩说道。 好人? 她如今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好人了,当玩弄起心计开始,她已没了归路。 恍惚间,似想起了三年前,流落街头的一幕幕仍在心中,但至少那时的自己是一片赤诚! 而今……她曾所奢望的温暖已成了过去。 给她温暖的人,被她识破假象后,如今被她送入了大牢…… 孰是孰非已然说不清了! “姑娘,要不要歇会儿?”阿桃看自家姑娘操劳了一早上,关切地道。 “无碍。”她摆摆手,“这才只是开始……” 接下来,她要面对更多的挑战。 她正想着,有一匹飞马快速而来,马匹上的那人对着她道:“太子殿下令,让您暂行户部布政使之职,筹集赈灾物资,宋小姐,这是布政使的令牌。” 宋隋珠垂眸望着手中的令牌,看着那牌上\"布政使\"三个鎏金小篆,忍不住死死拽紧——这用血肉换来的权柄,需得化作万千灾民的生机。 细雨霏霏,她望着远方,一片朦胧。 京中的权贵,她大都并无什么交集,所以也谈不上交情。 但这第一家,可得选一个好去处。 循着记忆想了想,印象中有一人。 高贵典雅、清丽出尘,能为挚友出头的上黎郡主。 看来献王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满京权贵,要只论身份这献王,可是皇帝的胞弟。 雨水淅沥,宋隋珠攥紧手中油纸伞的竹骨,青白指节抵在伞柄雕着的梅花纹路上。 献王府的朱漆大门在雨幕中泛着冷光,两只石狮眼眶里凝结的水珠顺着狰狞面目滚落,恍若垂泪。 “劳烦通传,宋隋珠求见郡主。” 门房耷拉的眼皮掀起半寸,扫过她半湿的素色襦裙,鼻间溢出轻嗤:“贵人岂是随便见的?” 宋隋珠使了银两,又道:“我乃华阴侯之女,前不久与郡主在忠勇伯府有过一面之缘,劳烦再通传一下。” 那门房颠着手中的银两,皱了皱眉,“等着。” 不一会儿,见她时客气了几分,“宋小姐,我家郡主有请。” 宋隋珠颔首,在他带领下前往上黎郡主的院子。 来到上黎的闺房后,只听竹帘后传来环佩叮当,暗香浮动间,上黎郡主绛红裙裾拂过地面,鬓间九尾凤钗衔着的东珠正垂在她眉心。 “见过郡主。”宋隋珠福身行礼。 上黎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宋小姐到此所为何事?总不该是来叙旧的?我与你可并无交情。” “上次一别,俨然一月有余,听说惠心姐姐已随着赵县令去了魏县,不知一切可好?”宋隋珠低声询问。 提及于惠心,上黎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许,“前日里来了信,说是还未行至,那魏县穷乡僻壤,远在千里之外,没个两三月怕是也到不了。” 语毕,上黎忽而瞅着宋隋珠,目光审视,“你今日来,总不是来问我惠心的事吧?” 沉吟一瞬,似是想起什么,“莫不是你是为你兄长而来?” 宋隋珠摇摇头,“阿兄之事既是误会,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并非为此。” “你倒是对你兄长放心,你怎么就知道人不是他杀的?”上黎冷着声问道,她忽而坐了下来,下人忙上前奉茶,“说也奇怪,你们兄妹总是与这人命官司牵扯到一起,真不知宋家是否流年不利?” 宋隋珠垂着眉眼,面上平静无波,“郡主,我此来是为京都受难百姓。” “百姓?”上黎微微蹙眉,握着茶盏的手一滞,“赈灾之事,自有朝中官员安排,你来找我做什么?” “准确地说,我是想请郡主为我引荐献王爷。”宋隋珠继续道。 “何意?”上黎这才抬眸,定定地盯着她。 宋隋珠取出令牌,“太子殿下任命我为布政使,为这次受难灾民筹集物资,此来,是想向献王求助!” “你做了女官?”上黎显然有些意外,看着她时眸中多了一丝复杂。 “殿下圣恩,隋珠也愿为灾民尽一己之力。”宋隋珠只回答道。 上黎轻哼一声。 “宋姑娘倒是会筹谋。”上黎执起案上青玉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赈灾是户部的差使,倒要我们王府出钱?” 雨声渐大,一时模糊了一切声音,室内,寂静可闻。 第80章 故人 宋隋珠凝视茶汤里沉浮的碧螺春,叶片蜷曲如婴孩紧握的拳头。 “郡主可有出去看过朱雀大街的情景?”她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 上黎恍若未闻,轻笑一声,“这些,与我何干?” 宋隋珠缓慢开口,声音沉痛:“前日夜里大场大火烧掉了数百条街道,数万百姓无家可归,无食裹腹,无药可医,郡主当真不在意这些百姓性命吗?” 上黎放下茶盏,指尖抚过袖袍,淡声道:“宋姑娘这般菩萨心肠,怎么不去开放你宋家的粮仓,拿出你宋家的私库,不比在王府空口讨粮来得痛快?” 雨声忽急,敲在琉璃瓦上如珠玉迸溅。 宋隋珠抬眸望进上黎眼底:“我来之前,宋家已在城西布施两千石粮食,只是仅凭这些,也管不了几日。惠心姐姐善良仁慈,若是她在京都,也会慷慨救助这些百姓吧!” “我原以为郡主与惠心姐姐相交,必然也是同她一般良善仁爱,看来是我想错了。”宋隋珠唇角勾起讽意一笑。 上黎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越窑秘色瓷杯口荡出涟漪,“你无需激我。” 她刻意转过眸,只继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当作无事发生。 “今晨在城西布施时,见一孩子身上多处烧伤,问及父母,却已丧身火海,可当我为他施粥时,他只有满心的感激,这便是底层人民的良善,可惜上天,从不怜惜他们。” 她说完,便转身欲离开。 “站住!”上黎豁然起身,九尾凤钗垂珠簌簌颤动,在粉壁上投下凌乱光影:“父王正在听雨轩赏画,你随我去。” 穿过重重走廊,推开听雨轩大门时,宋隋珠瞥见廊下挂着幅《洛神图》。 画中女子云鬓半偏,与她眉眼有三分相似。 她候在原地,等着上黎郡主与她父王交谈。 献王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狼毫尖端墨汁将坠未坠:”赈灾是朝廷的事,还是请宋小姐回去吧!“ 显然,他无心管此事。 宋隋珠忙道:“王爷,眼下灾情严峻,百姓苦不堪言,还望王爷能施以援手。” “宋小姐,这是朝堂之事,你一内宅女子管这些做什么,知道你们小姑娘都心地善良,可此事并非你等能管,黎儿,还是带你的朋友下去吧!” “父王,且听宋小姐把话说完,何况这宋小姐如今也是朝中一员,太子殿下正是任命她为布政使,负责此次京都赈灾之事!”上黎忙在旁附和道。 献王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宋隋珠。 光影摇曳,那双眼睛烟波浩渺,他一时愣了神。 只是恍然……疑似某位故人。 “父王?”上黎疑惑。 献王轻咳了一声,眸色暗了几分,神色间也多了一丝黯然,他看着她,语音柔和了几分,“你是?” “户部代布政使宋隋珠见过王爷。”宋隋珠屈膝行礼。 “宋隋珠……宋博远的女儿?”献王神色微敛,皱眉问道。 “是。”宋隋珠点头。 “你想让本王开仓放粮?”献王继续道。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说道:“是,宋家已拿出家中大半粮食,只是缓解不了几天,何况如今天气依旧寒冷,百姓并无居处,待工部修葺大小街道,仍需很多时间,所以请王爷能出手相助,若王府肯开仓,其他勋贵便不敢囤积居奇。” 献王撂下笔,犀角扳指磕在端砚上铮然作响:“宋小姐这是要拿本王做筏子?”窗外竹影婆娑,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暗痕。 宋隋珠不退反进,只道:“若王爷能出手,定能解燃眉之急,百姓也会对王爷感恩戴德。如此既能收民心,又能扬王爷之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见献王未有所动,她继续上前一步。 “再者,若救灾及时,可保京都安宁,否则,恐生事端,危及社稷。”宋隋珠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下月乌什国使者便要入京,若此时动乱,只恐边界不稳,乌什趁机攻打安夏。” 室内气氛一时压抑。 上黎忽然轻笑出声,葱指忽而熟练地按着她的父王坐下,为他揉捏了起来:“父王最爱的那幅《洛神图》,上月不是说要拿紫檀木匣子装裱么?”她的声音轻轻地敲击在众人耳里,“女儿倒觉得,赈灾的功德簿比什么画匣都风雅。” 献王抚须的手顿住,目光掠过宋隋珠腰间玉佩——螭龙纹样正是东宫属官信物。 他忽然抚掌大笑,眼尾皱纹里藏着精光:“既然如此……便也拨两千石粮食,再取三万库银。” 宋隋珠面露笑容,俯身行礼,“多谢王爷大义相助,王爷心系百姓,施以援手,今上知晓后,定觉王爷忠义可嘉。” 献王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并未多说什么,“下去吧。” 将将走出王府时,宋隋珠在角门处回望王府飞檐。 雨水顺着瓦当兽首滴落,在地面汇成蜿蜒血线似的暗流。 上黎站在她身侧,“今儿仍在下雨,明日天气晴朗时,献王府自会把粮食送上。” 顿了一顿,她清了清嗓音,“宋小姐,可别以为我是帮你。” 宋隋珠扯动唇角,“无论如何,多谢郡主。”她看着她,郑重行礼,“我替京都百姓多谢郡主。” 上黎微愣,错开了身,鬓边珍珠跟着晃了晃。 “还有一事……”宋隋珠却继续道。 “什么?”上黎看着她。 “想以郡主之名办一场探春宴,请各府夫人小姐,届时行募捐之事。”宋隋珠缓缓开口道。 上黎冷哼了一声,“你这是赖上我了?” “我可不会帮你,我献王府能帮你的已经帮了……”上黎说完,转了身离去,绛红披帛扫过门槛积水,不知动了谁的心湖。 宋隋珠微微叹气,不过今朝已是好结果了。 有了宋侯府和献王府牵头,后面的事自然好办得多。 当然,接下来可能就没那么顺利了。 毕竟有的人可是并不买账,那么她就只能借着宋博远的名义以势欺人了! 当然,这才是她乐意看到的,不是吗? 第81章 孤臣 太子得了信,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丫头还有点儿能耐,知道先从献王叔入手,下一处她去了哪里?” “安王府。”暗卫禀告。 棋盘一旁的陆砚修忽而蹙眉,太子见状挥了挥手,那暗卫便下去了。 太子捏着手中的白子,轻笑,“担心了?” “殿下……”陆砚修执子放入棋盘,“何须为难一个小女子?” 太子的声音冷了几分,“阿砚,你的心不该在这里,别忘了她的身份,当初本宫同意你救她时可是说好了,她……只是你我的棋子!” 语毕,白子放入棋盘,棋局敲定。 陆砚修眸色渐沉,一时没有再出声。 安王府内。 “倒是有意思,宋家派你这么个丫头来筹集赈灾物资,听说你家兄长被抓进了刑部大牢,看来宋侯爷是想以此挽回圣心啊!”安王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指尖转动着青玉扳指,眼角的余光扫过宋隋珠。 宋隋珠镇定自若,垂眸道:“王爷见笑了,父亲只是一心为国,希望能为百姓做点事情,至于我家兄长本就是一场误会,想来不日定会洗清冤屈。” 安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说道:“你家的事,与我何干?” 宋隋珠抬眸直视,神色凝重地说道:“如今京都灾情严重。王爷乃皇室之人,想必会更怜惜您的子民,我刚从献王府而来,献王爷也已捐出两万石粮食还有三万两白银。” 安王手中的玉扳指瞬间停住,镶金茶盏重重地磕在案几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宋小姐想用皇叔来压我?宋侯爷这次可真是豁得出去……” “父亲常言愿为社稷肝脑涂地。殿下若肯捐赠,父亲明日定会在早朝提及此事。”宋隋珠语气坚定,“更何况太子殿下和四皇子皆是愿意支持,太子殿下也已拿出私库储粮和库银……” 此时,雨声突然转急,密集的雨点打在檐角铜铃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太子和老四?”安王思索片刻后,突然伸手扯过狼毫笔,说道:“记着,这粮是看在宋侯爷的面上。” 自然这账也是算在宋博远头上。 宋隋珠走出安王府,微勾唇角。 王府外,细雨依旧斜斜地飘着,朱漆大门在雨幕中显得庄重而肃穆,门前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立着,仿佛在见证着这一切。 她没有停止前行,继续向下一户而去。 满京权贵皆有涉足。 沈廉并不意外宋隋珠的到来,他勾唇轻笑道:“你倒是胆大包天,领了这差事。可如此行事,固然能帮助京都百姓,可满京的权贵都被你得罪个干净,你今后如何打算?” 宋隋珠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沈将军难道不知我为何如此做?” “为何?”沈廉微微眯眸。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自然是为你。” “为我?”沈廉的眸中多了一丝兴致,“宋小姐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所做之事不过是为你我赎罪……无论如何,上元夜那日我总有些许歉疚之心,即使与你我无关,可我也后悔若那日我不引宋知舟出现,你早日抓了那暗探,说不定此事可避免,既然事情已发生,你我也该做点什么……”她垂眸沉沉说道。 沈廉闻言一愣,眸色深沉了几分,他凝眸看着她,眸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不用帮我。”她抬手阻止,“我知,除了驻扎在城外的边防营,沈将军京中应还有可用之人吧,可否向今上提议让他们一起帮助百姓建筑房屋,这样也能让百姓早点回归正常生活,若单单只靠兵部,不知一月是否可行?况且不是说乌什国下月就要来了吗?” 沈廉思忖片刻,点点头,“此事可行,我自会上书,倒是你,莫不是真打算做一名女官?” “有何不可?”宋隋珠挑眉。 “一般的内宅女子皆都想着嫁一户好人家,相夫教子度过此生。可若为官之后,面临的可不再是小打小闹了!”沈廉只觉得有意思。 “看来沈将军忘了你我合作的初心。”宋隋珠提醒他道。 他怎么不记得?原是为了宋家。 这样一想,她的行为便解释得通了。 要摆脱宋家的控制,要扳倒宋家,就要得到更高的权势。 她宋隋珠不过一介乞儿,论学识见识真能比过京中贵女吗?何况她的名声也并不好听! 今朝筹资之行,虽将满朝权贵得罪了,可她也能走上另一条路…… 这京都的皇权之路,还有一条叫——孤臣。 这条路并无几人愿意,但若能获得上位者的信任,她便成了那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廉忍不住凑上前,目光锁定着她。 那曾经的厌恶早已不知何时消逝,而今却多了一丝执着…… “有意思。”他只道,“不过你此番听说可是打着宋侯爷的名义,你以为宋博远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如何,反正我也已做了,他宋家现在可成了这权贵眼中之刺了!”她冷笑了一声。 让人人称颂很难,可要让人生恨,倒是很简单。 无非是利益罢了。 如今她打着宋家的名义去筹资,让人误以为她是宋家指派的,那些权贵自不会刻意针对她一个小女子,可这损失自然是找宋博远要了。 今朝之行……救了人,也拉了宋家下水。 此行,划算。 沈国公府是她去的最后一家,在京都所有人眼中无非是以为先前沈清嘉的命案的原因,宋隋珠曾在国公府守了整整七日灵,想来自是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如今上门自是迫于无奈。 总不能单单就沈家不去。 不过听说最后宋隋珠是被人赶了出来,看来两家关系仍是水深火热。 有人本也打算学国公府一般,谁知人当日便派了家丁修缮粥棚,为灾民分发食物和衣服,看起来是故意打宋家的脸。 事人家做了,好名声也有,只是就是不愿意听你宋家的安排。 不过叫那些想学沈国公府的人只好歇了这心思,还不如应了宋隋珠,勉勉强强捐上一点儿。 第82章 连累 回程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窗外的景色在雨幕中逐渐模糊,雨滴打在车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思绪也随着这雨滴声而起伏,不知道回到侯府后,宋博远会有怎样的反应。 终于,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姑娘,侯爷在书房等您。”阿桃不知何时已先回来了,她早等候在此,灯火映出她脖颈处新鲜的淤青。 宋隋珠皱着眉头,“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阿桃侧过身,“没……我不小心摔倒的!” 宋隋珠心头多了一丝怒意,是她疏忽了,她不该留阿桃一人。 “是宋侯?”宋隋珠冷声道。 “姑娘!”阿桃忙止住她,“不能……” 是了,此时她还不能这般冲动,她闭眸清了清嗓音,“阿桃,你先回去休息。” “姑娘!”阿桃忍不住担忧,“侯爷发了很大一通火,姑娘你……” 夜风卷着未说完的话散入雨中,檐角铜铃发出尖锐的颤音。 宋隋珠抬眸望着长廊尽头漏出的昏黄烛光,眸色深幽:“看来是让他生气了,阿桃,你先回吧,我没事的。” 出手之前,她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书房窗纸上晃动的影子突然将茶盏摔得粉碎,惊起烛火跟着晃动。 宋博远攥着青瓷茶盏的手指节发白,“你竟然把整个侯府架在火上烤!” 茶盏擦着宋隋珠鬓角撞碎在门框,飞溅的瓷片划破她颈侧。 血珠滚落在衣领上,渲染成朵朵红梅。 她垂眸望着满地狼藉,半年前这间书房也曾摔碎过一尊翡翠观音——那是宋希珠失手打翻的,最后却是她跪在碎玉上谢罪。 烛火在博古架投下扭曲的暗影,宋隋珠淡漠开口,“父亲何意?我不过是循着吩咐办事,并未有任何越矩之事?” 檀木盒被甩在了地上,宋博远冷着声,“自己看!” 宋隋珠弯腰拾起那木盒,默然打开,沉水香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她的眼睛猛然瞪大,手中的盒子差点儿打翻。 宋博远眼底猩红如困兽,“安王府送来的断指,满意了吗?那原本该是你的手指!” 宋隋珠颤抖着手将盒子合上。 世间残酷,她早知,但亲眼经历方知上位者的残酷无情。 宋博远走近她,捏住她的脖颈,掌心压在她伤痕处,力道大得能捏碎脖骨。“你以为扯着虎皮就能为所欲为?” “父亲……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仍是装作不明白。 窗棂忽被疾风撞开,额前发丝遮住了她的眸色,宋博远瞳孔骤缩,“你还不明白?既然不明白为何不好好待在你的闺房,偏要惹是生非,去涉足这朝堂之事,你以为你是再跟谁玩过家家吗?” “今日安王殿下送来的不过是难民的一截断指,你若再这般行事,下一次可能就是你阿兄的!”宋博远忽而松手,推攘了一下她。 那可真是太好了! 宋隋珠后退几步,让自己缓和了一下。 她喘着气,抬眸看着宋博远,“父亲,我今日筹资赈灾,实在不知安王为何如此?” 烛芯爆开火花,照亮宋博远阴沉的脸,“你是不是打着我的名义行事?” “我只是提到我们宋府也有捐赠,不知怎么惹到了安王!我这职位不过是暂时代任,何况此事是太子任命,我也与父亲说明了的,若是父亲觉得我做的不好,我明日便向太子请辞!”宋隋珠言辞恳切地说道。 “不行!”宋博远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事情都做了,这时候你还辞了做什么,既然都说是宋家主导的捐赠,那便把名声再做大点,总之要让今上看到我宋家的诚心”宋博远暗自捏拳,“安王……” 他冷哼一声,没有再说。 只是双眸阴沉地盯着宋隋珠:“你以后再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之前,都必须先问过我!” 宋隋珠点头,“我知道了。” “别怪父亲,今日你做的事确实没有做好,也算让你吃个教训,要知道就算是我在京中也需谨言慎行,何况与皇亲贵族打交道,以后不可随意言论!”宋博远忽而声音温和了几分。 “是。” “明日再去城北也支上宋家的粥棚,再拨一千石还有一些衣物,我会让人把声势造起来,你现在代表的是宋家,自己掌握好分寸,否则,我不介意宋家再换个女儿!”宋博远盯着她道。 宋隋珠没有多言,告退离去。 回了云锦阁,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走近门式,就看到阿桃满脸忧愁,一见到宋隋珠,便伤心地说道:“姑娘,你受伤了!” “小伤,无碍的。”宋隋珠安慰着她。 这点儿擦伤倒是不算什么,比起曾经的经历,今日心中的快哉更让她舒爽。 她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也让宋博远吃了大亏,这就够了。 只是……终究又连累了他人为她受伤。 “阿桃,你没事吧?还有哪里受伤没有?”她关心地问道,想要为阿桃检查。 阿桃摆摆手,“就是几鞭子而已,不碍事的,姑娘,我先帮您擦点药包扎一下吧!”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言。 只是看着阿桃温柔的动作时,心下稍暖。 “阿桃……以后,可能还会有此风暴,我会尽量护住你的!”宋隋珠忽而说道,“但如果你害怕……等我从宋家手中拿回你的卖身契,你也可以离开!” “姑娘!”阿桃忽而哭了起来,“姑娘要赶我走吗?” 宋隋珠忙为她擦拭了泪水,“我只是担心会连累你!我不想你们任何人再因我受伤!” “姑娘,我不怕!”阿桃红着眼睛摇头,“姑娘不要赶我走,我不想离开姑娘!”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傻阿桃,今日只是几鞭子,可能下一次就不知道如何了?现在我已处于这个漩涡,我们……会遇到很多危险,你明白吗?” “不管什么风浪,阿桃都不要离开姑娘,姑娘不要赶阿桃走。”阿桃止不住地抽泣。 心中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冲淡了这压抑的氛围,“好,那我们就一起面对。” 第83章 宋知舟回府了 薄雾笼罩着城北街区,数名灾民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 宋隋珠将锅里最后一勺稀粥倒入老妪的粗陶碗,她叹了一口气,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只嘱咐道:“让煮粥的人再快一些。” “姑娘,你也累了,喝点水吧!”阿桃拿起随身的水袋。 宋隋珠接过,手竟有些发颤,差点儿没拿稳。 “当心些。”温热的手掌突然托住她发颤的手腕。 转过眸,见陆砚修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眸子里是凝着怒火还有关心,“谁伤的你?” 显然他注意到了她脖颈的伤痕。 宋隋珠淡笑:“无碍的。” 陆砚修却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颈间松散的纱布。 宋隋珠呼吸微滞,退了几步,“大人!” 陆砚修的手一滞,似是意识到什么,转眸色沉沉地看向周围好奇的百姓。 是了,他不该在此处。 他指尖在纱布边缘顿了顿,突然将人带到残破的砖墙后:“跟我来!” 宋隋珠拨开了他的手,“大人,你?” “谁伤的你?”他又问了一次。 宋隋珠垂眸未答。 远处传来铜锣声,宋府家丁正将\"积善之首\"的匾额悬挂在粥棚之上。 宋隋珠望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忽然轻笑:“父亲用三万石陈粮换得龙颜大悦,这笔买卖实在划算。” “宋侯伤的?”陆砚修显然并不关注其它,只听出了她话语的口气。 宋隋珠扯了扯唇角,“征集救灾之事终究是得罪了很多人,父亲怪罪也是正常。” “今日早朝宋侯爷向今上谏言,提议收回皇亲及官员所欠户部银两以缓解灾情,但此次众多皇亲及官员都有主动出力帮助赈灾,所以这些人员应该嘉奖,建议可以根据此次捐赠减免欠款,以此鼓励今后官员们在灾祸中主动贡献……要知道,他们捐的可远远没有欠得多,宋侯这一提议,原本有怨的皇亲和官员反而要感激宋侯了!”陆砚修看着不远处的匾额说道。 宋隋珠闻言睫毛微微颤动,宋博远果然不是这般好对付…… 罢了,山高水长,自有机会。 “宋姑娘,前路漫长,还需多加小心才是。”他忽而说了这么一句。 宋隋珠点点头,“对了,敢问大人这流火案可有结局?” “沈国公府抓了几名暗探,来自于乌什,再细察金吾卫中竟也有他们安插的人员……那夜跟宋知舟牵扯的那名死者也是其中之一,眼下,已查出宋知舟与那人无关,而且……有人去认了罪。”陆砚修微微眯眸,玉扳指在砖石上叩出清响。 宋隋珠疑惑,“谁?” 陆砚修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幅度,“宋家擅长什么……宋姑娘不是亲身经历过?此事,或许确实与宋知舟无关,但那来投案的凶手就真的与此案有关吗?” 看来,是宋博远担心宋知舟在牢中出事,做了后手安排。 昨日,安王送来的手指看来是吓到他了。 宋隋珠指尖掐进掌心,只是觉得那些人凭什么又决定了别人的生死。 既然,陷害不成,那就拿实证吧。 “也就是说阿兄被放出来了?”宋隋珠问了一句。 “眼下还没有,等刑部那边定了案,应该就能放出来了。” “那……流火案背后除了乌什,京都要员涉及了谁?” “后面的事,宋姑娘就不要管了,否则越陷越深。”见她眼睫微颤,又补了句,“你把赈灾之事做好,太子殿下自会为你上书,届时便正式到户部上任。” 微风乍起,灰尘起飞,陆砚修抬手拂去她眉间碎屑。 这个动作太亲昵,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上的纹样。 宋隋珠后退一步,“多谢大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伤口,心口泛起细微的刺痛与痒意,随身将个青瓷药瓶塞进她手里,“拿着吧!宫里的,不会留疤痕。” 宋隋珠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身影,眸色多了几分不明。 “姑娘,小侯爷归府了。”阿桃接到消息,过来提醒了一声。 回程马车碾过官道,她摩挲着药瓶上\"玉肌生\"三个小篆。 车外传来百姓对宋府的称颂声。 看来,此次倒真为宋府赢得了一场名声。 窗外飘着细雪,宋知舟半倚在青缎引枕上,盯着博古架缝隙里透出的冷光。 刑部地牢的阴寒仿佛渗进了骨髓,右肩那道烙铁印子随着呼吸撕扯皮肉,可他此刻竟觉得痛快——至少这痛楚能盖过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小侯爷,小姐来了。”长风打帘子的声响惊得炭盆火星迸溅。 宋隋珠立在门边,她目光扫过宋知舟渗血的绷带,一时愣了神。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受伤? 但他受伤了,她心中竟多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开心吗?好像也不是。 是难过吗?那更不可能。 记忆似是回到2个月前,她蜷缩在柴房饥饿难耐时,这人进门的第一句是让她替宋希珠顶罪,如今倒轮到天之骄子尝尝砭骨之痛。 “阿兄受苦了。”她目光幽深地看着他道,“刑部不是优待兄长吗?怎么会?” “小姐说这话好生无礼,小侯爷受伤难道不是因为小姐?若不是小姐去征集救灾物资得罪了京中权贵,他们怎么会让刑部的人下这般狠手!”长风忍不住抱怨。 “是吗?”宋隋珠只轻声反问了一句。 这就受不了了,那她之前所受的折磨呢,那日日夜夜所承受的苦难呢? “阿兄是因为我吗?是我连累了阿兄吗?”宋隋珠看着宋知舟问道,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懊悔。 “长风!”宋知舟撑起身子,斥责了一句。又看着宋隋珠道:“隋珠,不干你的事,是阿兄没有尽好职责,保护好你,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见少女眉心微动,他喉间泛起苦涩,“只是……经历了一番,我才知道从前你受苦了!” 宋隋珠掀开药罐的手一顿,浓苦气息随着盖子打开瞬间弥漫。 她蘸着药膏的指尖悬在他伤口上方,“既然阿兄这样说……可否应我一事?” 第84章 还给我 宋知舟微愣,“隋珠,我说过会补偿你,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我不要补偿,我只希望阿兄……将那群孩子的卖身契还给我!”琉璃灯映得她眸中水光潋滟,腕间却猛地施力,药膏狠狠按进绽开的皮肉。 宋知舟闷哼一声,冷汗顺着喉结滚进衣领。 血腥气一时弥漫,“呀,我不小心太用力了,阿兄你没事吧?”宋隋珠看着他,说着关心,眸中却并无任何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愤然。 宋知舟一时握紧了她欲撤的手,掌心薄茧摩挲着腕间狰狞旧疤,“你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吗?”她轻笑一声,“阿兄想瞒我到何时?还是说……阿兄从不打算给我和这些孩子活路?” “不,我不是……”他慌忙解释,“我只是……” “阿兄只是担心没有威胁我的筹码,所以留了这样的后手,是吗?”宋隋珠抽回手的动作带翻药罐,瓷片碎裂声惊飞檐下麻雀。 她退至珠帘处笑得花枝乱颤:“倒真是可笑,亏我还以为阿兄只是一时无奈才用那些孩子的性命作胁,毕竟宋希珠是你亲妹妹,我可什么都不是,你们要救她,我没有怨言,毕竟我从未高估过自己,我就是乞丐出身,我这种蝼蚁本只配嗅泥里的残香,是吗?阿兄。” 忽又歪头打量他惨白面容,“可你不该……不该那样对那群孩子,他们本就跟你毫无关系!” 窗外传来更鼓声,寒风扑在纱窗上沙沙作响。 宋知舟一时哑了声,“隋珠,我……” 他到底无从辩解,从一开始,他便只是存了利用之心,她不过是他妹妹的替身,但在不知不觉间,眼前这个身影竟成了心头朱砂。 抹不掉,忘不去。 所以他仍是提出那样的建议让父亲用丹书铁券救她。 明知她最后仍是难逃一死,但或许这样……她离得远一点儿,他还可以觉得她还活得好好得,或许他也不会难受。 “阿兄,我只问你,可否将那些卖身契还给我!”宋隋珠定定地看着他道。 宋知舟抿唇,额间青筋暴起,“不……还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跟她断了关联。 宋隋珠冷哼一声,似是觉得可笑,他的补偿也只是嘴上说说,那换她退一步,“那把阿桃的卖身契给我总行了吧?” 宋知舟皱着眉,却没有再拒绝,只要那些孩子的卖身契还在她这,至少她就不会轻易离开。 “好。”他答应了,“过几日,我会跟母亲说此事,到时候会让人给你送过来。” “那便谢谢阿兄了。”宋隋珠眸光冷淡地看着他。 宋知舟心下难受,心中的疼痛竟比伤口还要难受,“隋珠……别这样,好吗?” “阿兄要我怎样?”她只是斜睨着他。 “至少……不要这样对我!”宋知舟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手,哑着声音继续道。 宋隋珠忽地轻笑:“阿兄想要我和从前一样吗?可阿兄若真有这副菩萨心肠,怎么当初没匀半分给我?” “若你真的在意……阿兄怎会拿这些孩子来要挟我呢?明明你只要……”她终究没有再说。 毕竟那些虚妄的情感已成为过去。 再提及,只觉得可笑。 “只要什么?”他问。 宋隋珠却懒得搭理,想要离去。 宋知舟忍着痛,起身抓紧了她,“隋珠,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似是突然想起来了。 被她质问了半天,可她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那群孩子下落了?”他忽而意识到什么,“沈廉……”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忽而用力,“你和沈廉合作了?隋珠,是你设计的我?” “阿兄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宋隋珠费力地想要甩开他,“沈廉?沈廉巴不得杀了我,怎么会和我合作?”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孩子签了卖身契的?”宋知舟问。 宋隋珠抬眸看着他,冷笑,“阿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之前是不知道,可我找到其中几个孩子了!” 她说着,嗓音里多了一丝黯然。 宋知舟愣在当场,手也渐渐松了,“隋珠……怎么回事,你找到他们了?” “这几日赈灾……救助难民的时候也遇到了他们,或许是这场大火,让沈廉无法再藏吧,可有的不是被沈廉杀了……就是死在上元节这场大火中……”宋隋珠满目黯然地说着。 戏还是要演一演的。 “……那他们人呢,我现在安排人去照顾他们!”宋知舟忙问。 宋隋珠看着他,眸中带着讽刺,“阿兄还想用他们来要挟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担心这几个孩子无地容身,所以想帮帮他们!” “阿兄若要帮他们就把卖身契还给他们吧!这是阿兄欠他们的,不是吗?”宋隋珠说道。 宋知舟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肯。 宋隋珠懒得再说,径直离去,“人我已经让人送出城了,阿兄无需再去找了,也找不回来。” “隋珠……你这样才是对他们不负责任!”宋知舟忙道,“他们没有户籍,如何在别处生存?” “是吗?”离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宋隋珠清冷的声音响在房内,“原来阿兄也知道啊!那为什么你不肯给呢?” “我……”宋知舟一时哑然。 宋隋珠不再逼他,“但愿阿兄不要食言,至少把阿桃的给我。” 说完,便不再停留。 宋知舟望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素色身影,攥紧染血的绷带。 寒风敲打纱窗的声音犹在耳畔,宋隋珠却已回到云锦阁。 “姑娘,上黎郡主的帖子送来了,说是后日开探春宴,但具体成不成,还是要看姑娘的。”阿桃拿着帖子说道。 宋隋珠接过,看了一眼,她早就知道上黎定会答应的,看来这两日是在准备。 她点点头,“好,明日你按我的安排先去准备!” 阿桃欣然应了,只是她忍不住担忧,“姑娘,夫人也会前去,只怕会为难姑娘,毕竟,自从希珠小姐的事情后,夫人就不大搭理姑娘了,甚至对姑娘还……” “如今我有太子给的令牌,出行是自由的,不用担忧她……至于她对我,从前不也没什么好说的吗?只是那时还没撕破脸皮罢了,如今她女儿被关在祖祠,我却在这……她自然不满!”宋隋珠一脸淡漠,似是浑然不在意。 “但她以为我稀罕这个身份吗?” 她巴不得早点离开,甚至永远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了眼阿桃,忽而说道,“阿桃,你就快自由了!” 火光在她眸中,跳跃着,像她此时的心情。 阿桃愣了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心跳打着鼓…… 第85章 探春宴 立春之后,天气仍是阴寒。 宋隋珠拢了拢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候在马车旁。 不一会儿,宋李氏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 “母亲。”宋隋珠仍是客气地行礼。 宋李氏并没有搭理她,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她扶着丫鬟的手踩上锦凳,暗红的长裙扫过车辕,“上车吧。” 马车颠簸发出细碎响动。 宋李氏突然开口,珠玉点翠微微晃动,“知舟说你想要回你院里小丫鬟的卖身契……” 宋隋珠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还望母亲应允。” “呵……”宋李氏冷笑一声,“倒真是把自己当官家小姐了?你不过一个卑贱的小乞丐,仗着与我家珠珠有几分相似才得了这等便宜,如今占着我珠珠的身份,就真觉得自己是主子了?” 宋李氏的刻薄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她心中早就存了气,想动宋隋珠可找不到缘由,也害怕惹出更大的麻烦,毕竟宋希珠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宋隋珠垂眸,淡笑;“母亲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难道是我主动要来当这宋家小姐的吗?” 宋李氏一时没有出声,多事之秋,她便忍了冲动行事,可这事并不意味着就此结束了。 她端正神色,清了清嗓音,“我可以把阿桃的卖身契给你,但你得让希珠回来!” “母亲,关于希珠姐姐的惩罚是父亲决定的,我怎么做的了主呢!”宋隋珠遂道。 她才揭露了宋希珠的行径,她在祖祠也不过十日,宋李氏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她回到宋府了。 那她呢?她曾在大理寺牢狱的那一段光阴,还有在国公府受尽折磨的那几日,算算也有近一个月吧,无人在意的时光,所受的痛苦就这样轻而易举抵消了吗? 宋李氏冷哼,“我知道知舟答应了给你,可内宅丫鬟的卖身契都在我这里,你若是想要回,只有这个条件,什么时候珠珠回来了,我就给你你的小丫鬟的卖身契!” 宋隋珠捏紧拳头,眸色沉了几分,“好,但愿母亲说话算话。” 曾经的痛苦虽不曾烟消云散,但比较起来,还是身边人更重要,毕竟沈廉早就说过宋希珠的事还不算完,暂且先稳住宋李氏吧。 探春宴就设在离城西较近的梨园,尚未下马车便听得环佩叮咚。 宋隋珠刚挑起青绸车帘,便听有人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杀人犯宋隋珠呢!” 七八个锦绣堆成的身影立在亭子前,一紫衣女子在一旁指指点点:“听说宋小姐如今代领了布政史的职位,莫不是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听,也想利用这场火灾沽名钓誉?当真是好算计。\" 几人跟着嗤笑,显然故意讽刺她。 宋隋珠转眸看去,她记得在忠勇伯府上见过的几位小姐,莫华研、许瑶娘……还有陆尔岚。 京中的贵女左右都是那些人。 到底陆尔岚还是有些许风度,止了声道:”这件事就莫说了,京都火灾……让父亲头疼了许久,宋小姐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宋隋珠目露诧异,显然没想到这陆尔岚有这般气度,毕竟上一次可是她可是在宫宴上抢了她的风头。 但如今的宋隋珠也不是忍的那人,只淡漠道:“莫小姐既然觉得我是沽名钓誉,不知莫小姐打算捐些什么,也为百姓们做点事情?” 忽而抬眸看着她发间金冠,“莫小姐若肯捐出这顶金冠,城中灾民今夜便能多三车炭火。” 莫华研一时凝固了神色,“你!” 宋隋珠轻笑,抬手接住落花,苍白指尖映着嫣红花汁,“还是说...您觉得莫小姐只会口头讽刺别人,自己却吝啬这二两金子?” “连同情之心都没有的人,又有何脸面去讽刺那些救助别人的人,有时候行动比某些人的空口白话要真诚的多!”她接着说了一句。 几个围在一起的女子不免脸红,正欲有所说辞,忽见朱红斗篷卷着香风而来。 上黎郡主踩着鹿皮小靴踏着泥土,胸前赤金璎珞圈撞得叮当响:“宋小姐说得在理,今日,我请诸位来,不止是欣赏园内风景,也是想为这场灾祸中的百姓做些什么!” 满园贵女忽而转眸,上黎郡主微微抬手,“诸位,请!” 园内,梨花点点,虽是早春,但有些花朵已然开放,偶有红梅立在枝头,仍是还未完全凋谢。 上黎带着众人行至一处布置好的赏花之处,两边桌子皆已摆好,上面布置着鲜花还有糕点酒水,众人落座。 上黎郡主看了一眼宋隋珠,宋隋珠颔首上前,拍了拍手。 有人跟着将一边的帷幕拉开! 红绸落下,是灾区惨然的景象。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抽去了生气,化作一片死寂的废墟。 往昔的繁华被大火焚烧殆尽,断壁残垣杂乱地矗立着,扭曲的房梁横七竖八。 几株未被完全烧毁的树木,光秃秃地立在街边,枝干扭曲,宛如被定住身形的痛苦生灵。 幸存的百姓们满脸悲戚,在废墟中茫然踱步,试图找寻曾经的家当。孩童们紧紧依偎在父母身旁,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哭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城池上空回荡。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街之后是如此惨然,他们只道是这园子离灾区较近,但竟不知这园子后竟然与他们是两个世界。 她们的高贵优雅与这一墙之隔后的污秽凄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隋珠点点头,似是回应了那些灾民。 她甚至不敢叫多了人,怕引起骚乱,也没有什么比这真实更打动人心。 “诸位,想来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上黎郡主没有多言,径直摘下头顶九凤钿扔进侍女捧着的鎏金盘,“这些百姓的性命,可比咱们鬓边这点风光要紧。” 满园寂静中,宋隋珠只听见珠钗放入盘中的声音。 “郡主大义。”那原本与她不对付的几人反而率先褪下翡翠镯,很快便有琳琅珠玉坠入金盘。 宋隋珠看着那些姹紫嫣红的娇客,忽而心中多了几丝温暖。 至少那些百姓又有些许棉衣了。 宴散时暮色已染透梨枝,宋隋珠故意落在最后。 第86章 你讨厌我 “多谢郡主!”宋隋珠真诚道谢。 看来上黎郡主也是费了一番苦心才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上黎郡主清冷的神色看向她,“你若真心感激,便多为这些百姓做些事情。” 宋隋珠点头,随后各自离去。 她刻意留在最后,宋李氏也是故意不愿等她,宋府的马车早已离去,空留她独步前行。 不过也算如了她的愿。 行至僻静处,果见沈廉早已等在一旁。 “孩子们?”宋隋珠仍是关心地问道。 沈廉点头,“已经去跟着军队去边境了,至少生存是不担心的,到了边境,就在那边的小城生活着,我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你拿回卖身契他们就可真的自由。” “多谢。”宋隋珠屈身行礼。 沈廉带着压迫的目光凑近她,“宋小姐要谢我?” 宋隋珠退后一步,“将军厚意,自然该谢,所以今日正好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沈廉站直,微微蹙眉。 \"宋李氏想让我接宋希珠回府。\"宋隋珠看向宋家祖祠方向,“倒是你……竟然没有任何动作,看来那点招数都用来对付我了!” 沈廉瞅着她:“怎么?宋小姐这事……生气了?” 宋隋珠淡淡道:“没有,只是感叹一下,我这个替罪者受尽苦难,可将军面对那真凶反而并无问津……” “不是早就说了……我会让她真正地身败名裂,不过你要是实在生气,我动动手指倒也无碍!” “算了,宋李氏这厢刚提出接回宋希珠,你这儿就动手,岂不太巧了!”宋隋珠摇头。 “正好提醒一下宋家,不是吗?”沈廉眸中忽而多了一丝深沉,“也好,乌什使团下月抵京,听闻他们最重女子贞名。到时候再闹上一出,这宋希珠不就是举国闻名?” 寒风忽而袭来,一阵凉意直扑宋隋珠后颈。 宋隋珠转眸,眸光清冷了几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时,宋隋珠嗅到他袖口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宋小姐好像并不赞同?“ 他尾音带着粘腻的笑意,像毒蛇游过绸缎,“还是说你忘了你所承受的一切?” 宋隋珠旋身避开沈廉的触碰,“将军别忘了……你我只是合作。何况,我这张脸应该不招你喜欢。” “你讨厌我?”沈廉忽而盯着他道。 宋隋珠后退几步,“将军说笑了,我只是提醒你。” 她虽然理解他是为了他的妹妹才那样对她,但并不意味着她就忘记了曾经那些伤害。 不欢而散后,她独自离去。 却被一人拦了路 宋隋珠烦躁的目光,撞进林羡阴鸷的眸中。 手中的拳头紧握,但不知谁又惹了他。 林羡走近,目光沉沉,“宋隋珠,如今的你竟是这般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怎么上元日才与陆砚修赏灯,今夜又同沈廉私会?” 宋隋珠垂眸,一时惊讶,被他瞧见了? 她和沈廉的合作还不能让别人知晓。 便道:“林羡,除了恶意揣测他人,你便不会好好说话吗?何况沈廉……你觉得他会和我发生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这番质问,倒是让原本愤怒的林羡一时卸了火,闷哼了一声,“我……我怎么知道!” “呵!”宋隋珠冷笑,“你不知道?那时我在国公府被他们推进水里,你不是还跟着他们一起嘲笑我嘛?当时沈廉不是还问你是否要为我求情?可你怎么说的?你不是说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嘛!现在你倒是忘得干干净净!” 手腕骤然疼痛,林羡死死地捏住她,“我当时……当时我只是想惩罚你……” “放开!”宋隋珠呵斥,“你今日又想做什么?和那沈廉一样,想在大街杀人吗?” 她故意这样说,是为撇开与沈廉的关系! 林羡随即放开了手,“我……” 他也不知,他最近是怎的,看见宋隋珠与别人亲近,他竟觉得心口十分不爽,这才想找宋隋珠的茬儿,明明自己讨厌她来着。 对,讨厌她。 他喜欢的是像今何那样乖巧的。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林羡恶狠狠说道,似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从怀里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碰过她手腕的手,然后连帕子也丢了。 “是吗?我也觉得是这样!”宋隋珠只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回应了一句,脚下不再停留,踩着他丢的手帕继续往宋府的方向前行。 林羡却又上前拽住了她。 宋隋珠看着他暴怒的眉眼,忽而觉得可笑。 天之骄子做惯了,喜欢被人捧着,别人稍稍不搭理,就不习惯了? 这才算什么?她的报复还未展开呢! “大理寺牢狱里,你派那人来,是想毁了我的清白?”她盯着他忽而说道。 这才是刚刚沈廉说到贞名时,她生气的原因,这些人从来只想这般折辱一个女子。 林羡握着她的手一滞,“我只是……” “只是什么?想教训我?”宋隋珠帮他回答。 林羡蹙眉。 那时他想干什么来着,只觉得宋隋珠委实讨厌,尤其是有着和宋今禾一样的脸,这样的脸毁掉最好了,也省的她再欺负今禾…… 可他不知道……他眼前的这个女子才是他口中的宋今禾! 多么可笑啊! 宋隋珠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图,但总归他就是想伤害她的。 他那恶毒的语言,连同宋知舟的行动,一次次地伤害自己。 她不耐烦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只是林羡反而拽得更紧,“林羡!” 宋隋珠不再退让,一脚踢向他下方。 林羡忙松开她,后退两步,“你这狠毒的女子,果然还是那样!” 他咬牙切齿,他怎么竟生出那些妄念,就这宋隋珠这样,送给他他都不要! 眸色又冷了几分,他似是想起来什么,“对了,我许久没看到今禾,你是不是又为难她了?” 宋隋珠抚了抚鬓角,“她如何……你自去问她!” 假情假意的关注,她才不在意。 左右,她也不再是宋今禾了。 “哼!”林羡愤然甩手,“改日我自会去宋家了解情况,若是我知道你针对今禾,我对你绝不客气!” 宋隋珠掀了掀眼皮,“最近京都大夫很忙,你还是少添乱了!” 她什么意思? 她在骂我有病! 林羡愤然地看着宋隋珠已走远的背影,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第87章 目的 春寒料峭,大雨之后,街道上还残留着些许泥泞。 宋府内,宋隋珠正坐在云锦阁中翻阅账册,脖颈上的伤还未痊愈,隐隐作痛。 这账册记载着这段时日筹集的物资以及每一笔消耗。 她既领了这差事,自然不能马虎。 阿桃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轻声道:“姑娘,该换药了。” 宋隋珠点点头,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管家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二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今上召您即刻进宫!” 宋隋珠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账册,“我这就过去。” 到了正厅,宋博远早已侯在此处,面色凝重:“隋珠,宫里来人传旨让你进宫,此次你独自进宫,莫要再惹麻烦。” 宋隋珠行礼,平静回复:“父亲放心。” 宋尚书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你这次赈灾立了大功,今上召见,想必是要嘉奖你。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宫中局势复杂,你需谨言慎行。” 宋隋珠低头答道:“是。” 正说着,宋知舟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虑:“隋珠,听说宫里来人传旨,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隋珠淡然回复:“阿兄不必担心,只是今上召见,想必是赈灾的事。” 宋知舟松了一口气,但眼中依旧带着几分不安:“隋珠,你……” 宋隋珠转过身去,“阿兄的伤还未好,还是回去修养吧!” 宋博远在一旁轻咳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催促:“时候不早了,快些准备进宫吧,莫要让今上久等。” 宋隋珠点点头,转身欲出门。 宋尚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道:“隋珠,别忘了你如今是宋家的一份子,行事前需多为宋家着想。还有你阿兄上次被冤枉之事,你进宫若有合适的机会,你可在今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宋隋珠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转过身,语气平静:“父亲说的是,我很清楚我的身份。” 说完不再停留。 阿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道:“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宋隋珠点点头,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出宋府。 街道上,灾后的京都正在恢复生机,街边的摊贩重新支起了棚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到了紫宸门前,黄门侍郎迎了上来,恭敬地递上玉牌:“宋小姐,惠妃娘娘请您先去钟粹宫一趟。” 宋隋珠接过玉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心中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阿桃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并未多言。 钟粹宫内,惠妃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见宋隋珠进来,她微微一笑,招手道:“隋珠,过来坐。” 宋隋珠上前行礼,惠妃示意她坐下。 茶香袅袅,惠妃语气温和:“隋珠,这几年你很少进宫走动,你父亲总说你身体不适,姑姑也许久未见你了。怎么如今生分了许多,也不叫姑姑了?” 宋隋珠垂眸恭敬道:“父亲只是怕我进宫给姑姑惹祸而已。” 她和宋希珠的这件事,终究没有告诉宫里,宋博远也是担心宫里人多眼杂,免得漏了馅。 闻言,惠妃的语气更加温和,“大哥就是严苛了些,之前沈家那事倒是为难你了,受了这么多罪,名声也坏了,好在这一次赈灾你出了这么多力,听说民间的百姓都叫你活菩萨呢!” 宋隋珠忙摇头,“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担不起这般名声。” 惠妃点点头,“如今的性子倒是磨练出来了,看着叫人喜欢。” 她轻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四皇子大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表妹也在?真是巧了。” 宋隋珠起身行礼,四皇子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听说你这次赈灾立了大功,父皇正要召见你呢。” 惠妃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是啊,隋珠一介女子,能做到这些,实在难得。” 她看向四皇子,眼中带着几分深意,“你们表兄妹也该多走动走动。” “这是自然,”四皇子笑道,“这次赈灾,我可领略了表妹的风姿……” 四皇子的目光在宋隋珠身上停留片刻,似有深意:“表妹如今,倒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思想格局打开了许多。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太子对你颇为赏识,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宋隋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殿下体恤百姓,我不过也是尽点绵薄之力。” 四皇子笑了笑,目光在宋隋珠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表妹是想踏入仕途,为何不早与我说?” 宋隋珠正要回答,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今上口谕,宣宋小姐即刻前往紫宸殿觐见!” 惠妃和四皇子对视一眼,惠妃笑道:“既是今上召见,隋珠快去吧。” 宋隋珠起身告退,径直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内,今上正坐在御案后,手中翻看着奏折。太子站在一旁,见宋隋珠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宋隋珠上前行礼,今上放下奏折,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宋卿的女儿宋隋珠,朕记得你,上次宫宴你的梅剑舞很有意思,这次赈灾,你也做得很好。” 宋隋珠低头答道:“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是应该的。” “小小女子,能不惧强权,亲自一一登门筹集粮款,若安夏都是你这般官员倒也让朕省心不少。”今上看着她道。 宋隋珠低头答道:“陛下过誉了。” 今上笑了笑,语气和蔼:“你不必谦虚。朕闻听你行事颇为爽利,倒是颇有当年长公主的风范。” 宋隋珠心中一凛,不知今上为何提起长公主,但面上依旧恭敬:“臣女只是依律行事,不敢与长公主相比。” “太子多次表彰你的行为,朕自然不会埋没了人才,我朝女子为官自古有之,你可有意愿成为我安夏又一名女官?” 宋隋珠忙上前一步行礼,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朗声道:“臣愿意。” 今上点点头,示意太监宣读圣旨。老太监上前展开绢帛,朗声念道:“即日起,宋隋珠任五品郎中,掌户部度支司。” 之前,不过是太子让她代职,并不是实职,而今,今上亲自任命,她终于走上了这一步。 至少,她再也不是那个他人随意可欺之人。 宋隋珠叩首谢恩,今上挥挥手,语气依旧温和:“去吧,好好做事。” 退出紫宸殿后,宋隋珠长舒一口气。阿桃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可还顺利?” 宋隋珠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宋大人留步。” 宋大人? 她忽而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她转身行礼,太子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恭喜宋小姐。以后还会经常看到宋小姐的。” 宋隋珠恭敬答道:“多谢殿下关照,臣定当尽心竭力。” 太子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从国公府出来那日,我曾见过宋小姐。” 宋隋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说的是哪一天?” 太子笑了笑,“自然是你守灵出来那日。” 宋隋珠微怔,所以太子在暗示自己他知道她只是个替身,是宋家的假千金。 那么,他让自己做官,还让自己到户部的目的…… 她突然想起来了,户部侍郎之死…… 虽然一时破了案,当真正的凶手并未追查出,也就是说想让她在户部找出点证据…… 原来,太子对她早有安排…… 走出宫门时,阿桃忍不住问道:“姑娘,太子殿下似乎话中有话?” 宋隋珠摇摇头,低声道:“不必多想,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阿桃点点头,不再多言。主仆二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远,春日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意融融。 第88章 调查 宋隋珠回到宋府时,天色已晚。 阿桃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暖黄光影里却映出廊柱后一道颀长身影。 宋知舟从暗处转出,神色焦急。 “隋珠!”他上前几步,“你回来了,宫中可还顺利?” 宋隋珠抬眼看他,月光下那张俊朗的面容带着几分关切,却让她觉得讽刺。 她微微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语气冷淡:“多谢阿兄关心,一切安好。” 宋知舟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如常:“那就好。你鲜少进宫,我只是担忧你。” 宋隋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那就多谢阿兄费心了。” “我累了,就不与阿兄多说了。”宋隋珠避开了他,“阿桃,我们走。” “我送你回去。”宋知舟跟在她身后。 风声寂静,一路无言。 到了云锦阁,宋知舟仍未停步,跟着她一同进了屋。 屋内烛火摇曳,宋隋珠坐在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玉簪。铜镜中映出宋知舟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阿兄还有事?”宋隋珠淡淡问道。 宋知舟面带一丝苦涩,“隋珠,你我之间,就不能好好说会儿话吗?” 都几个月了,他和她似乎总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的,他想要的是从前那个温顺听话的隋珠。 “阿兄想说什么?”宋隋珠转眸看他,忽而轻笑,“是说阿兄说话不算话吗?” “我……”宋知舟脸色一僵,他别开目光,似有愧疚,“阿桃卖身契的事……母亲确实告诉我了,要等希珠回来,才能还给你。” 宋隋珠并不说话,只看着他。 宋知舟踌躇片刻,终于开口:“隋珠,这件事能不能……” 宋隋珠轻笑,“能不能如何?” 宋知的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能不能等希珠回府之后再说……” 宋隋珠盯着他,“只是府内的一个小丫鬟的卖身契,阿兄就有这样的要求,那不知那群孩子的卖身契……阿兄又要什么条件才给我呢?” “隋珠,我并非跟你讲条件。”宋知舟上前一句,“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忧希珠罢了。” 宋隋珠冷笑一声:“原来阿兄心中始终惦记着你的亲妹妹,也是,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心中算得了什么?” 宋知舟脸色一变:“隋珠,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珠珠她……这段时间她也受够惩罚了!” “受够惩罚?”宋隋珠站起身,目光冷冽,“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一个二个都来找我说情,难不成三年前是我让宋希珠私奔的?沈清嘉也是我让宋希珠杀得?” 宋知舟的面色陡然一变,冷了声斥责:“隋珠,莫要过分!” 宋隋珠看着他愤怒的神色,心中愈发冰冷:“做错事的不过分,顶罪的人说了两句倒过分了?” “你怎么还是放不下?”宋知舟一时心中也多了火气,“这段时间,难道我的态度还不够好吗?隋珠,你也该知足了!” 宋隋珠嗤笑,“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 是啊,上位者的几句道歉,几声软语,就想摸清受难者的伤痛。 可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心上的痛即使真金白银也买不回来,更何况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不过他现在说这些,对她再无任何影响了,她早就看透了他们,只是戏总是要唱的。 宋知舟语塞,半晌才低声道:“隋珠,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希珠她那时年幼……” “年幼?阿兄怕是忘了,我比她还小一岁。”宋隋珠抬眸盯着他,“兄长若真这般心疼,不如去求父亲开恩?” “毕竟,让她在祠堂反省的是父亲的安排!”她忽地逼近半步,呵气如刀,“还是说,你们怕她回来又捅出什么腌臜事,要我这个替身再顶一次罪?” 烛影摇红,照见宋知舟踉跄后退。 “隋珠……我”他试图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够了!”宋隋珠打断他的话,“阿兄不必再说了。我答应你,会向父亲说情,让宋希珠回府。” 宋知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真的?” 宋隋珠看着他欣喜的模样,心中冷笑。 既然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宋希珠成为举国笑柄,她自然乐意至极。 “当然,毕竟她才是你们宋府真正的明珠。”她只是冷然说道。 宋知舟心上一痛,似是想要靠近,他指尖悬在半空,声音哑得厉害,“隋珠……” 而她已转了身,语气淡漠道:“阿兄请回吧,我累了。” 宋知舟知道她已不想再同他交流,见她神色冷淡,只得悻悻离去。 唯一庆幸的是,希珠回来了。 他知道,希珠做错了很多,可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妹妹。 而隋珠…… 他握紧了拳,心上酸涩。 只见阁内那一盏灯烛忽而熄灭,连影子也瞧不清了。 日升日落,又是几日,户部将官服送了来,宋隋珠这才走马上任。 至于宋希珠的事,她虽然承诺了,可并没有说马上就答应让她回府,左右还不着急。 等乌什国使者快进京时再说吧,毕竟还有一旬不是吗? 第89章 凡事有我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宋府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 宋隋珠款步而出,却在掀开车帘的瞬间愣住,宋知舟已端坐在车内,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隋珠,早。”他温和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隋珠压下心中的波澜,沉默着上了马车。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是宋知舟惯用的香,此刻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压抑。 “我今日也要去国子监,顺路送你。”宋知舟解释道,语气轻柔,“以后每日早晚,我都来接送你。” 宋隋珠没有应声,只将视线转向窗外。 街景在眼前飞速掠过,如同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宋知舟的殷勤,让她莫名烦躁。 每日早晚都看见他?若是从前,她是欢喜的,可如今只觉得厌烦。 “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桃花酥,你当值饿了的时候可以吃点填填肚子。”宋知舟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带着讨好般的微笑。 宋隋珠回过头来,淡漠地接下食盒,“多谢阿兄。” 宋知舟见她回应,面上放松了下来,又道:“户部那边,父亲也为你打点好了,你不用太过忧心。” 宋隋珠闻言,眸光微微闪动。 也就是说户部还有他们的人……是谁呢? 那么她的一举一动还应小心才是。 宋隋珠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那就麻烦阿兄替我向父亲致谢了。” “隋珠……你想做官,做便做了,但切记不要太过投入。”宋知舟忽而提醒她。 他又在担忧什么呢? 还是说怕自己发现什么? 宋隋珠点点头,没有再多言。 马车停在户部衙门前,宋隋珠率先下了车,没有回头。 宋知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苦涩。 初入户部,宋隋珠便被领着去见了户部尚书和侍郎大人。 尚书王国章大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面色红润,不怒自威;新任的户部侍郎赵大人则较为年轻,眼神精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倒是对她客气而疏离。 这两人,她之前也是打过交道的,毕竟京都的官员府邸她是一一走了个遍,算是‘搜刮’了一番,大部分大抵对她都是咬牙切齿的。 他们不能不给,大势所趋,逼得没了法子,毕竟今上是点了头的,还有太子四皇子在上支持着,只能同意捐赠,可真给了心头总是不舒服的。 不过这一番寒暄后,宋隋珠对户部的机构设置和职能有了初步了解。 度支司看来管束的挺多,比如——账册、赋税、仓库。 倒是户部十分重要的部门。 看来今上也是颇有用意啊。 她本以为寒暄之后,自己就该接手度支司一应事务。 然而,尚书大人只让她熟悉环境,并未让她接触具体的账册和仓库。 她闲得无聊,想要与他人打听一番,但是那些人都对她视而不见。 只留那十几双眼睛偷偷打量着。 很好,看来他们对她似乎是刻意冷落,有意无意地将她孤立起来。 所以宋知舟说得宋博远特意叮嘱他们不要为难自己,便是如此吗? 看来,宋家也并不想自己在这户部久待。 她浑然不在意,只默默地坐在一旁,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宋大人来得正好。”或许是有人嫌她太过无聊,提了建议,“宋大人来了,也不能对户部的事完全不知,正好今日日头足,库房里有些黄册还未清点,不如帮个忙,把它们搬出来晒一晒,放了一整个冬季,怕是快发霉了。” 宋隋珠点头应允,即使是往年的,说不定也能看出什么,她正准备去,有一个也是今年新进的司务忙道:“小人也去帮忙吧!” 那人刚要跟上,被个圆脸书吏拦住:“库房重地,闲杂人等免进,你一个小小司务,这库房岂是你能进的?” 他递给宋隋珠串铜钥匙,“这是西三库的,劳烦宋大人亲自搬。” 日头爬到檐角时,宋隋珠官袍已沾满霉灰。 她抱着一摞发潮的册子跨出门槛,听见廊下嗤笑:“女子就该在家绣花,跑来户部瞎添什么乱。” 抬眼间,瞧见几人一脸哂笑。 当真是觉得她好欺负了。 她微微勾唇,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暮鼓响起时,衙门里的人渐渐散去,宋隋珠在衙门口驻足。 宋府的马车并未如期而至。 不来……也好,她懒得同宋知舟应对。 她正欲独自离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陆砚修一身玄色官服,身形修长,气质冷傲,如同山间孤松。 “陆大人。”宋隋珠微微颔首。 “上来吧,我送你回去。”陆砚修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瞥见她一身灰尘时,眸色忽而深了几分,对上她的目光时,又温软了下来,“宋姑娘第一天当值,可还习惯?” 宋隋珠扯了扯嘴角,“原以为会不一样,其实也是那般。” 陆砚修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怎么?受欺负了?” “没有。”她撇过视线,目光落向车窗外街边的风景。 陆砚修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朝中本是如此,到了哪里都会有勾心斗角,所以行事不可太意气用事,不过……” 他盯着她,见她的眸子望向了自己,眼睛里多了一起丝笑意,“若受了欺负,打回去便是,凡事有我。” 宋隋珠一怔,旋即错开他炙热的目光,“大人在说什么……” 陆砚修后知后觉知道自己直白了些,但既然心思已经说出了,又怕些什么,他凑近看着她,“宋姑娘那日不是说过,有我一路同行吗?” 宋隋珠吞咽了一下,瞪着眼睛,似是错愕。 陆砚修本想真问个答案,可又怕自己吓着了她,随退了回来。 却不知宋隋珠心中已闪过了无数念头。 她知道他的心思了,而自己的目的也达成了。 那些曾经刻意的行为、刻意的话语终是让他动了心。 她眨着眼睛,掩盖着自己的真实情绪。 陆砚修也不再打趣,于是错开了话题,“太子殿下安排你到户部任职,想必你也猜出了他另有深意。” 宋隋珠心中一动,知道他的意思,或许也是太子让他来明示自己。 她抬眸看向陆砚修,等待他的下文。 “前任户部侍郎的案子你可还记得?” 第1章 死囚 雪夜,监牢。 风携着几粒雪花越过那狭小的窗孔,夹杂而来的冷气竟在瞬间与这牢笼中的沉沉死气融为一体。 “三司的审判结果今早已呈到了圣驾案前,今上也同意了沈国公的奏请。宋隋珠,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惹上沈家,害死了沈国公唯一的女儿。” 昏暗的牢房内,那个单薄的身影蜷缩成一团,靠着冰冷的墙壁,似在瑟瑟发抖,凌乱的长发肆意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她的眉眼,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轮廓。任谁也想不到这狼狈的身影竟是当初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华阴侯府嫡女——宋隋珠。 “沈家三代为国建功,颇得盛宠,今上圣恩,封沈清嘉为郡主,为其赐婚,可不料才不过几日光景,她便死于你手,沈家如何不怒?” “如今北边动乱,今上还需着沈家镇压边陲,军中将士皆都受过沈老国公的恩惠,若惹起动乱这不是今上想看到的局面,便只能用你的性命熄灭军中的怒火。” 陆砚修望着蜷缩在牢房一角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说了这么多,甚至刻意拔高了语调,可牢笼里的那人始终未有反应,一切像是与她无关似的。 左手似若无意地拨弄了一下右手指间的指环,陆砚修低垂眼角,声音也冷了几分,“明日,诏书便会下达此处。宋隋珠,三日后便是你的死期。” 牢笼内,一片死寂。 当真无畏吗?抑或是已经步入了绝望? “这封退婚书是林家要我给你的,内容已经写好了,你只需要签字就行。”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来。 “说到底,你和林羡并无什么情意,不过是长辈定下的婚事,而今你做出杀人这样的事,自己主动提出退婚,也算是全了你的体面,林家也会记得你的好。”见笼内之人未动,他又继续道。 “便是你不写,这门婚事也算不得数。”终究他有些不耐烦了,话语更加凉薄,“你应该清楚,没有人愿意接纳一个心思歹毒的女子,更何况是一个杀人犯!” 陆砚修说完便觉无趣,正欲转身,牢笼内却有了动静。 “我不是……”沙哑的声音自笼内传来,那个单薄的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松软的手掌早已握紧,似乎在挣扎着。 “什么?”陆砚修冷漠地望着她。 “我不是杀人犯,我没有杀人!”女子猛然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盯着他极力地说道。 那个沙哑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些刺耳,陆砚修冷笑了一声,“宋隋珠!”他想取笑她,可刚开口便被她接下来的话所震惊! “我更不是宋隋珠!”她似乎用尽了力气强调,一双眸子也因激动变得血红。 陆砚修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我不是宋隋珠。”她又握紧了双手,盯着陆砚修,一字一顿道,刚说完,便忍不住一阵干咳,似乎嗓子难受得紧。 一贯冷静的陆砚修都忍不住微微蹙眉,竟觉得有些可笑。他想不出她竟然为了活命找出这样的理由,知道没有人可以救她,便想通过否认身份来自保吗? “你说你不是宋隋珠,那你是谁?”存着一丝戏弄之意他问道。 那你是谁? 那四个字仿佛一拳重重地打在她心上,原本绷直的身体竟再度松软下来,靠在墙角微微颤抖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扑闪着,聚集了泪花,她强忍着咬紧牙关,泛起一丝苦笑。 她是谁? 她不是宋隋珠,她又该是谁呢? 是三年前那个被宋家拾回家的乞儿?还是当了两年多替身的宋隋珠,抑或是这两个月以来宋家给她取的新名字宋今禾,一时,她竟不知自己到底是谁了! 三年前,宋隋珠突然消失了,为了不连累侯府的名声,宋家竟在无意间寻到了与宋隋珠有几分相似的她,从此她便成了华阴侯府的嫡小姐宋隋珠。为了不让他人怀疑,宋家几乎不让她出门,若是出门,也是带着面纱出行。直到半年前,宋隋珠突然又回来了,她才开始有了自己的名字——宋今禾! 那天,府内的丫头们说她诅咒宋隋珠不该回来,抢走了她现有的一切,母亲听信了这些谣言,便把她关进柴房,她在柴房里呆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等到有人卸了锁、推开了门,一束光投进了屋内,看着光芒中的那人,她眼里多了一丝希冀,她想他是来救她的,可他只是看着她说道:“今禾,珠珠无意间把沈清嘉推入了水里,由于抢救不及时,沈清嘉没了,现在只有你能救珠珠了!”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光似是没了。 她那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也就此断了。 原来,从始至终,宋家只把她当作宋隋珠的替代品。现在沈清嘉死了,沈家要宋隋珠赔命!宋家舍不得宋隋珠去死,就只能让她这个替身去死了! 多么可笑啊! 可是,凭什么呢?她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仍是不甘地握紧了拳头,咬紧牙关道,“我不是,我不是宋隋珠,我是……” “隋珠!”一个声音打断了她!那人似疾风骤雨般地突然出现在这寒冷的监牢中,厉声喝止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自己犯了错还想连累整个侯府吗?你忘了母亲怎么对你说的了?” 视野里的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他神色急切地质问着她,眼神中暗含警告,一贯冷静自持的他眉目间竟难得的多了一丝怒意。 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她不禁回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那个冬天,他也是披着一件白色大氅,雪花随意地洒落在他的身上,泛着淡淡的银辉,仿若晨辉中的一缕光芒,他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向她伸开了一只手,“你愿意随我回家吗?” 她信了他的话,她以为自己从此有家了,可最后却是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了地狱——要她替宋隋珠去死! 所以,他又凭什么生气? 第2章 她是谁 她抬眼瞧了瞧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她那名义上的‘兄长’宋知舟终于来看她了,自她被关押以来,整整半个月,宋家竟无一人来看她! 她原本想着,若不是宋家,若不是他,那年她便在寒风中冻死了,这条命还了他们也好,可谁知他们这般薄情,好歹她此时还顶着宋隋珠的名字,至少在外人面前做个样子也该来看看她。 三年啊,原来,三年的亲情都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母亲?”她轻声呢喃,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十分陌生。 宋知舟这么急冲冲赶来,怕是宋家得了消息,知道陆砚修来审问她了,害怕她道出事实,这才赶忙来堵她的嘴吧! 宋知舟看到了她的眼神,不由得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软了软声道:“隋珠,你放心,我和父亲都在想办法救你,你多忍耐些!” 他总是这样,轻言细语地说些好话便让自己忍耐,从宋隋珠回来以后,他便总是说着:“珠珠这些年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今禾,你要多谦让些她,她的性子从小便被长辈们宠得娇气了些,这会儿知道府里多了一位宋小姐,心中总是不顺的,你莫同她置气,你多忍耐些!” 是啊,忍耐一些,这三年她还不够忍耐吗? 为了讨宋家所有人喜欢,她费心费力地做尽一切让他们开心的事情,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来自宋隋珠,所以更不敢张扬,甚至在宋隋珠回来以后,她还想着怎么讨好宋隋珠,哪怕宋隋珠打骂了她,宋家都冤枉了她,她也只是忍着,难道她还不够忍耐吗?如今已经忍耐得快要没命了!难道她连活着的权力也没有了吗? “宋小侯爷倒是来得真及时,”陆砚修冷眼瞧着,语调散漫,“莫不是怕在下会对令妹做些什么?” “陆少卿何出此言?在下只是恰巧来看看舍妹,倒真不是刻意打扰陆少卿判案的!”宋知舟不紧不慢道。 “这桩案子我可判不得,一切已有今上做主,只是这宋小姐关了大半个月,倒从未有人来看她,我不过来了不到一炷香,小侯爷就来了,你说算不算巧合呢?”陆砚修沉声回复,似若漫不经心。 “陆少卿是怀疑我侯府吗?家中长辈无非是怕触景伤情这才未曾踏足于此,心中却从未有一刻放下此事,我们定会想办法营救舍妹的!” “是吗?就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个‘舍妹’了?”陆砚修意有所指。 “你!”宋知舟一时语噎,正欲再开口,又听一个明亮淳厚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吵什么?”那人也是急急忙忙赶来,一身的意气风发,俊朗的面容此时却不由皱起眉头,“阿砚,好端端的你与小侯爷吵些什么?” “这就要问宋小姐了。”陆砚修看了来人一眼,随即微微侧眸,目光扫了扫牢中的女子,“她刚刚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没有杀人,她不是宋隋珠!” 林羡听闻此言,不禁勃然大怒,指着牢内的女子道,“宋隋珠,你自己杀了人,竟然还不承认!如今还想着否认自己的身份,怎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自己是今禾妹妹了!” “阿羡!”宋知舟马上打断了他。 陆砚修却忽而来了兴趣,“今禾妹妹?这是谁?” 林羡自知多嘴,却还是解释了一句,“宋家一个远方亲戚,前不久也被接回了京都,听说她父母已故,宋老夫人念着曾经侯府势微时,她父母曾帮过老侯爷,便把她接了过来,没想到样貌竟与宋隋珠有几分相似,宋家便认她做了义女,取名宋今禾。” “阿羡,你多言了!”宋知舟眸色昏暗,面色多了一丝不满。 “这又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我表兄也不是那种造谣生事之人!”林羡并不在意地说道,又瞪着牢内的女子继续道,“宋隋珠,你自己做的恶事连累了全家的名声,如今还想诋毁整个侯府吗?你想说自己是今禾,你也配?你二人除了容貌有几分相似,你哪里比得上她?今禾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会是你这般的恶毒心肠?你这个杀人犯!” “再说,你家兄长就在此处,难不成他不认识自己的亲妹妹,听说半年前你还去慈安寺清修了一段时日,我原以为你会有所长进,改改你的性子,没想到你现在更加变本加厉,不仅学会了杀人,还学会了撒谎?你害了侯府的名声还不够?还想连累整个侯府跟你一起死吗?” 她听着林羡在那滔滔不绝地说着,莫名觉得有些可笑,他把自己说得那样好,可自己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认不出。 三年前,林羡随军出征,来侯府辞行,正巧在后院中遇到了刚来的她,那时她还不懂得怎么伪装,所以林羡一眼便认出她不是宋隋珠,她便只能说自己是宋家的远方亲戚,好在没几天,林羡便离了京,也就没有什么交集。前不久,林羡回了京,正好宋家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这才在林羡来侯府时,圆了谎言。他与她不过是见了几面而已,扯不上什么真情假意。 所以林羡说的那些她根本就不在乎,她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宋隋珠,她又凭什么承担她的那些骂名! 可林羡并不打算放过她,仍是继续怒声呵斥道,“这些年,你兄长到处修建善堂,收养难民乞丐,才让侯府的名声日益显赫,你倒好,一朝就让百年侯府的声望毁于你手,你难道不觉自己很可耻吗?” 他又继续说了一句诛心之言,“你和你的兄长相比可真是天差地别!” 是啊,天差地别! 若不是身份的差别,他们又怎么有机会来践踏自己这一颗真心,她自问除了身份她的一颗真心比他们任何人都高贵。 只是,直到此时此刻,她仍然想问问那个人,那个林羡口中光风霁月的君子,她名义上的‘哥哥’,她固执地走近那人,隔着木栏栅望着那个白衣男子,目光深邃而又偏执,“你说,他口中的那人是我吗?” 第3章 承认 宋知舟回视着她那如深潭般死寂的目光,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眸色晦暗地看着她道:“隋珠,我知道你在怨哥哥,也怨父亲母亲就这么把你送了过来,可你杀了人,就该认罪。我知道,这狱中的滋味并不好受,你再忍耐忍耐,我和父亲会求今上宽大处理。”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惨淡的面容竟多了几抹泪痕,她竟然对他还抱有期待,简直十分可笑,她微微后退了两步,轻轻晃动着脑袋,摇了摇头,“不,我不是……” 她多么想说她不是宋隋珠啊! 可是她还没有说完,她注意到了宋知舟掩藏的袖中突然露出的一角,那是一个染血的草编蚂蚱。 她的面容瞬间苍白如纸,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戛然而止,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恐惧之感涌上了心头,堵住了她的喉咙…… 眼前的人突然间是那么陌生,曾经那个让她心安的人如今给她带来的竟然是无尽的恐惧! 他在威胁她,用那些跟她一起成长的乞儿威胁她! 猩红的眸,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那人,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的颤抖,就连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微微颤栗着…… 陆砚修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不禁蹙眉问道:“你不是什么?” “我……”眸光闪动着,一滴泪滑落了下来,“我是……宋隋珠!” 她无奈的回答,似认命了一般。 宋知舟在让她选择,用十几条性命来要挟自己,她死……或是他们一起死! “你再说一次!”陆砚修声色不由冷了几分,“本官没有听清。” “我是宋隋珠。”她再无任何挣扎。 “怎么?宋姑娘这是在戏弄本官?”陆砚修不满地看着牢内的女子,语调刻意落在了“戏弄”二字。 扑通! 她跪下了,低垂了眉眼,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哽咽,“是我……我胡言乱语,我……我只是气急了……只是想活命,是我错了!是我该死!” 宋知舟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地眉头微拧,仿若有一根线在他心上拉扯着,竟有些隐隐作痛,她承认自己是宋隋珠,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呵!”陆砚修冷笑了一声,眼神似是无意的撇了宋知舟一眼,又盯着牢中的女子道,“看来宋姑娘这是想通了?” “是我错了!是我该死!”她只是麻木地重复这句话。 宋知舟藏起了那只他不自觉拽紧的拳头,强做镇定道:“家妹一时糊涂,犯下这等错事,如今又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中,难免有些不知所措,胡言乱语,还望陆大人勿怪!” “看来,是我高估宋姑娘了!”陆砚修轻哼了一声,眼神充满凉薄之意,“宋隋珠,宋姑娘,今上下令把你关在大理寺,也是为了在结案前保全你的性命和案子的公正,我大理寺一向很少关押犯人,绝不会出现牢中伤人事故,更何谈关错了对象。你说出这样的话,难不成是说本官看管不力,让人浑水摸鱼,走脱了真正的宋隋珠。” 陆砚修俯视着她,眼神更加无情,“这样的话,我希望你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否则,本官很难保证姑娘这三天的安全。”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二位还请自便。”这话便是对宋知舟二人所诉,“在下就不奉陪了!” 望着陆砚修离去的背影,宋知舟的眸色深了几分,他知道陆砚修一定听出了什么,甚至离去时的话也是在提醒,提醒着女子,也在敲打着自己。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又何尝会让身旁的女子赴死呢? “隋珠,别跪在地上了,起来吧。”宋知舟试图安慰她,“你莫怕,我会救你的。” 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眸子里早已没了生机,像是行尸走肉般呆呆地伏在地上。 宋知舟看着这样的她,不知为何,心里竟多了一丝难受。再怎么样,她也在侯府生活了三年,他又何尝不是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只是珠珠从小娇生惯养,这三年在外一定吃了不少苦了,再送到这里他哪里舍得。 “宋兄,你还管她做什么?宋隋珠杀了人,本来就该偿命。”林羡仍是不管牢中女子死活的说道,“再说,你又不止她一个妹妹,宋家还有好几个女儿,而且不还有今禾吗?虽说关系远了些,可今禾明理又大度,她跟你才更像真正的一家人!” “够了!”宋知舟面色不由多了一丝怒意,”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刚刚听到那陆砚修是来帮你退亲的?你们林家想要和我侯府退亲?“ “那是我母亲请表兄帮忙的,不过我确实不想娶宋隋珠,她从前就那样嚣张跋扈,如今又成了杀人犯,谁愿意娶她?若你们宋家非要嫁女儿过来,就让今禾过来!今禾又乖巧又懂事,若嫁入我林家,倒是省心不少,跟我在一起也是十分般配的!”林羡说着说着不禁陶醉其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宋知舟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怒火,眸色不禁冷了几分,“你在胡说什么?便是珠珠不嫁你,也轮不到今禾!况且就今禾的身份,你们林家会让她做正妻?” 林羡一时语噎,“反正我不会娶宋隋珠的,她马上都要死了……” “林羡!”宋知舟再也控制不住地说道,“宋隋珠是我妹妹,她再如何不好,也是我华阴侯府的嫡女,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滚!”冷不丁的,从牢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 宋知舟转眸,确认那个声音是伏在地上的女子传出来的,他知道她此刻一定怨极了他,微凉的痛感在他的心口逐渐蔓延开来…… “唉!”他叹了口气。 罢了,待救了她出来,再哄一哄,她总会原谅他的。 他想着,随拉着林羡离开了这所牢狱。 一切又恢复成最开始的平静,抑或是死寂。 牢房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她蹲坐在墙角,继续一言不发的望着那狭小的窗孔,寒月凄冷,如此刻她的心情。 从此刻起,她便只能是宋隋珠了! 第4章 新生 “进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有人打开了牢笼的锁链,她微微睁眼,便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囚犯走了进来,高大的身躯投射出的恶魔的巨影笼罩了她整个世界。 一旁的两个狱卒小声地议论着:“张哥,这样不好吧?” “你管她呢,反正有人看这宋小姐不顺眼,什么侯府千金,到了这里你以为她还能活着走出去吗?”那人不以为意道。 要将她逼迫至此吗? 可是她本已没了活下去的勇气了啊,她又怎能因她一人而牵连大家! 她少时失忆,自她沦落为乞儿后便是随着那老乞丐一行人一起活动,若非他们,她也不可能坚持那么久,怕是早就饿死了。 救她的老乞丐冻死前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她能照顾好那一群小乞儿,那场风雪来临时,她将唯一要来的食物给了最小的乞儿小芋头,自己已是饿的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追随老乞丐而去时,宋知舟出现了,救了她,也救了大家。 她一直将他视作自己生命的光,少女懵懂的情愫也在不知不觉中渐生,明白时,却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她知不可能,也害怕连兄妹都做不成。 可如今方知从前种种,不过是她自欺欺人,她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一个随时可被舍弃的替身罢了…… 他们还想如何呢? 她默默摘下头上仅剩的素钗,拽在手心。 不为求生,只为求死。 她已经无路可退了啊! 就在那人将要欺身上前时,一枚箭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那囚犯的后背,一身血溅在了女子的脸上。 那人身躯倒下的那刻,她瞅见了眸光森寒的陆砚修。 浓黑的眉头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像冬夜的星光一样冷峻明亮,带着森冷的寒意,那只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他直接反手一巴掌直接击向了一边的两个狱卒,疼得他们呲牙咧嘴。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想死吗?”声音中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那二人早已跪下求饶道:“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听上面的吩咐而已!” “上面?哪个上面?本官怎么不知?”陆砚修神色更冷,目光直逼二人。 “是……是林小将军。”其中一人欲哭无泪道。 “我大理寺的人何时听镇北将军府的吩咐了?”陆砚修冷哼了一声,冷峻的面容上再也看不出一点儿暖意,“去找寺丞领二十棍,然后滚出大理寺!” “大人!大人!小的知错了,还请大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一人还欲求饶,却见陆砚修径直走进牢中,一脚踢开了女子身旁的死囚,撞开了牢门,砸在了那狱卒脚边。 “再说一句,这便是下场!滚!” 二人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冷汗直流,不敢多言,起身就跑,再也不敢求情。 牢中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陆砚修转过身来盯着蜷缩在墙角的女子,“宋姑娘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眼前的女子仍是沉默着不发一言,只是身子稍稍放松了下来,靠在墙角。素簪从手中滑落,手心不知何时已被刺破。 “看来宋姑娘是心存死志了!”陆砚修垂眸看着她那流血的手说道,眸中多了丝难辨的情绪。 她没有辩解,只是平淡地开口,“大人无需再问了,该说的我已说了,我是宋隋珠,所有的罪我都认!” 陆砚修仍是不死心地问她,“你可想清楚了?本官可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时赶到救你!” 闻言,她似是动了动,伸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 她并非不可以死,但不愿那样屈辱地死去。 “大人曾经说过大理寺纪律严明,绝不会出现牢中伤人事故。”她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血迹幽幽地说道。 “所以?”陆砚修挑了挑眉。 “看来世事并非由你我决定。”她只是淡然地回答,似已超脱了尘世。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幅度,眸中似是多了一丝兴趣,“却是如此,所以宋姑娘想要求死也怕是不能如愿了!” 那一直被他拽在另一只手上的诏书忽而被高高举起,他站直身子高声道: “宋隋珠听判!” 女子似有一瞬间的茫然,忽而想起什么,跪倒在地上,俯首听判。 “上令:孤闻沈公之女沈清嘉不幸早逝,概因与华阴侯之女宋隋珠戏耍时溺水而亡,虽宋女有过,然有华阴侯以丹书铁券免其罪行,今判宋女在沈清嘉灵前跪守七日,诸怨皆消。另追封沈清嘉为德佳郡主,特赐丰县以作封地,可建祠以享百姓香火,令行。” 陆砚修念完,合上了诏书,盯着跪在地上死气沉沉的女子道:“恭喜,宋姑娘,你可以活下去了!” 她闻言,原本死寂的眸子似乎亮了一下,渐渐地直起身子来,仰着头定定地盯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男子,似乎在确定什么。 “这里已经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了,你可以出去了!”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可以活下来了! 就在她放弃了挣扎之后,她又有了生的希望。 她缓缓地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四肢却早已僵硬麻木,还未直立的身子差点儿又跪倒下去,一只手接住了她…… 她错愕地抬眸,却对上了那深邃而明亮的目光,陆砚修平静地说道:“走吧,想必你的兄长已经在外面等着你了!” 胳膊上传来的一瞬间的暖意,让她那原本沉寂的目光又清亮了些许,微微侧眸,她极力地张了张嘴,还未还得及说些什么,男子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闯入到她的世界,在她的鼻尖萦绕。 “人生如棋,步步惊心,一切犹未可知,不若做自己的执棋者。”那人凑到她耳边,问道:“现在,你知道你是谁了吗?” 低哑而磁性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清风,回荡在她耳内,荡涤着她的心灵…… 她的呼吸瞬间一滞,眸子里有万千情绪闪过,终于,她沉下一口气,“当然。” 她退后了一步,屈身行礼,“宋隋珠,多谢大人。“ 陆砚修却轻声笑了一下,眸子里难得的多了一丝笑意。平日里他见惯了女子对人行礼时的模样,可宋隋珠因着四肢僵硬,所以此时的动作,却不免有些滑稽。 所幸,她能明白,这是再好不过了。 “宋姑娘,接下来的路可并不好走,你可要想清楚了!” 她当然知道,顶着一个杀人犯的名义活下去或许会比死了还要遭受更多的罪,可只要活着,她就还有机会能改变这一切。 虽然并不清楚宋家为何又愿意救下她这颗弃子,可既然她活了,她就再也不要当任何人的替身了。如今她已摆脱不了宋隋珠这个身份,既然他们非要让她做宋隋珠,那么以后这个名字就是她的了,跟从前的那个女子再无任何关联,此后宋隋珠是她,也只会是她。 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似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拂去。 好在陆砚修看出了她的窘迫,让她离开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发髻和面容,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走出牢狱的那一刻,阳光竟有些许刺眼,她伸手挡着,却又享受着这久违的暖意。 她活着出来了! 不过半个多月,她仿佛走完了一段人生,而今,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第5章 阿兄,莫要认错身份了 “阿兄,她出来了。”宋景玉努了努嘴,望着那走出刑狱的身影说了一声。宋府嫡系并不多,府中除了宋侯爷这一脉就是宋景玉的父亲,还有身在宫中的惠妃,宋婉莹。据说,宋侯爷还有个同胞兄弟,只是二十多年前人便没了。 如今,年轻一辈中的嫡系也唯有宋知舟和宋景玉两个男丁。他二人来接自己,也算是看得出宋府的重视了,若是从前,她怕是会感激涕零,而如今,她却知道只怕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她还要去沈国公府守灵赔罪啊! 若是轻视怠慢,不管不顾,任她独自前去,只怕今上那里也不好交代! 宋知舟忙快步向前,暖声安慰道:“隋珠,没事了!”他说着,一只手已是抬起,想摸摸她的头以示宽慰,从前,每次这般,她总是微微脸红地低下头。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靠近,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一双红红的眼睛,不知是冻得还是怨愤,怨吗?自然是怨的,可是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我有些冷,先上车了。” 到底,她还是不能平静地面对眼前这个人。 只是说完,她便向马车的方向而去,甚至不愿再瞧他。 “宋隋珠,你这是什么态度?”宋景玉却已不满,“你怎么跟阿兄说话的?” 宋知舟抬起的手变成了阻止,“罢了,关了那么久,隋珠的心情难免不好,莫要多说了!” 宋知舟忙跟着上前,看着即将上车的身影道:“阿兄知你委屈,等从国公府出来,阿兄再补偿你!” 她闻言,停下了前行的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可以……不去国公府吗?” 她垂着眸,像是随口一说,宋知舟却蓦地一怔,入狱前,她也曾这么问过他,可那是她问的小心翼翼,现在却……平静无波? 就好像,她已经知道他会说出什么答案了。 “这是今上的命令,隋珠,我们也只能听命行事。”宋知舟哑声解释,“你放心,有诏书在,沈家不会为难你的,只是给沈清嘉守七日灵,这事儿一过,你还做宋家的女儿。” 宋家的女儿? 她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果然如此。 隋珠提起衣裙上车了,宋知舟忙伸出手想要扶她,可她竟若无视般,自己爬了上去。 宋知舟有些错愕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心中多了一丝烦闷。 马车行进着,车内的气氛一时冷寂,宋景玉瞪着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盯着车内的女子,面带不善,终于,忍耐不住,“宋今禾,给你脸了是吧?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谁给你的胆子给我们发脾气?” “景玉!怎么说话的?”宋知舟紧蹙眉头,语带不悦。 “阿兄,你还惯着她!”宋景玉嘟囔了一声,“若不是你昨晚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才求得大伯用丹书铁券救了她的命。她现在哪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给我们摆脸色!” 宋知舟并未发言,只是看着女子,若是从前,她听到自己为她求情,一定会满目感激地望着他,并十分担心她给自己惹来麻烦,“我只是跪了一会儿,不碍事的,今禾,你莫多想。” 她似乎有所触动,睫毛微微一颤,原本平静的眸子多了一抹情绪,宋知舟的心忽而跃动了一下,正期待着,就听她冷着声道:“阿兄、堂弟,莫要认错人了,我是宋隋珠,不是宋今禾,若我是宋今禾,那么此刻该去沈府跪灵堂的,就该是宋府里的那位了!” 她冷冷地看着他们刚刚那副期待自己一脸感激涕淋的样子变成了惊异愤怒,就觉得可笑。 难道他们以为她还会感激他们吗? 他们救得从来都不是她,从一开始他们要救的就是他们的亲姐姐! 哪怕最后,他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把她这颗弃子救回来了,可是他们救的仍然不是她,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犯任何罪行,她只不过是为他们的亲姐姐顶罪而已。 若不是他们将她推向深渊,她又何须任何人来救! 如今,他们不还是带着她去沈府遭罪吗? “你!”宋景玉气噎,正欲再说,便见那双冷淡而疏离的目光扫向了他。 “堂弟,按礼数,你该叫我一声二姐姐,宋府百年底蕴,最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她说着,转眸望着一边的宋知舟,“阿兄,我说得对吗?” “今禾……”宋知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再说些什么。 “阿兄,你也叫错了,我是宋隋珠,你的亲妹妹,宋隋珠!”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阿兄,千万不要再叫错名字了!若是被外人听见了,可不好!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宋知舟看着她那镇定而冷淡的目光一时哑然,眸光变得有些复杂,低声道,“是阿兄说错了,隋珠,莫怪阿兄。” 又对着宋景玉道,“景玉,不可无礼,她终究是你姐姐。” “阿兄!”宋景玉似是反应过来一般,更加不满,“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我姐姐!等这次出了国公府,看她还……” 啪! 一巴掌森然地打在宋景玉的脸上,宋知舟眸中多了一丝森寒之意,“叫二姐姐!” 宋景玉捂着脸难以置信,只是对着宋知舟不敢冒犯,随低声不满地喊了一声,“二姐姐。” 宋隋珠目光冷然地看着二人的表演,看来,这一遭之后,他们并不打算放过她。 她可以背着宋隋珠的名字受罪,但之后她又是谁竟还得他们说了算。 可她又怎么可能再如此顺从他们的安排呢? “不是说还要去国公府吗?还是快些去吧!”她已不想再搭理那二人,只想着多休息一会儿,便靠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她很清楚,接下来面对沈府众人的怒火,只怕比起冰冷的监狱,更加难受。 “小侯爷,沈府到了。”车夫无情的嗓音在车门外响起。 宋隋珠随即睁开了眼睛,好在车厢内还是暖和不少,她觉得整个人也恢复了些精神,便径直下车,不再多言。 “隋珠!”宋知舟再一次叫住了她,“你且忍耐几日,过些时日,我们便来接你!” 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她已经听够了!他连送她进入沈府的意思都没有,她还能指望得了什么呢? 寒风瑟瑟地吹着,凉意浮上心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小姐。”已经有人在沈府门口候着她了。 那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冰冷无情,“还请换上这身孝服!” 第6章 不是倒下的时候 “你们沈府什么意思?”车厢内传来低沉的质问声,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怒意。 车窗的帘子不知何时被掀起,可以瞧见宋知舟紧蹙的眉头,带着薄怒的面容,身旁同样坐着一脸气愤的宋景玉。 “见过小侯爷。”那人仍站在高处微微屈身,并无走下台阶行礼之意,“既然今上有令,让宋小姐来为我家郡主守灵,身着孝服有何不可?” “即使守灵,也可穿常服。”宋知舟嗓音低沉,十分不满。 “哦?”那人故作诧异,“可贵府千金这身莫不是故意折损国公府?若不说,小人还以为是哪个乞丐跑到沈府门前乞讨来了!” 直到此时,宋知舟二人才意识到女子仍然穿着入狱前的那身单薄的衣衫,冬日寒冷,倒是闻不着味儿,只是满是尘土的衣衫甚至还有磨损的痕迹,凌乱的长发也在寒风中肆意地飞舞着…… “郡主好歹也是今上亲封,即使前来祭拜的宾客都应注意基本的礼仪,更何况宋小姐是来守灵,虽不要求斋戒沐浴,可连衣衫整洁都做不到,宋府这是对国公府不满吗?”沈府的管家横眉冷对地说道。 车厢内一时安静无言。 “国公府不与诸位计较,还亲自准备了衣衫,小侯爷可还有什么不满的?” 宋知舟的心上似是压了一块沉闷的石头,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只看着那个冷风中单薄的身影道:“隋珠,阿兄一时疏忽了,并非……” 宋隋珠却走上台阶,不曾回头看过一眼,连陆砚修都看得出她冻得四肢僵硬,拉了她一把,可身后这个自己叫了三年的哥哥,一路上只想着他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哪里顾得了她的死活! 她也曾想过开口讨要一件衣服,只是她真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了,她不想再欠他们的情,那就冷着吧! 所以哪怕沈府是故意羞辱她,可这件衣服好歹也能让她暖和一些! 宋知舟眼见得她接下那身孝服,套在身上,就像是冷冷的铁锤敲击着他的胸口,疼痛让人窒息,他却无力阻止。 他终是下了车,追了上来。 “阿兄陪你进府吧!”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宋隋珠未有所动,管家却拦住了宋知舟前进的步伐,“小侯爷,国公府并不欢迎宋家人!” “若我偏要进去呢?”宋知舟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今上有命,宋小姐为郡主守灵,国公府不敢不听,可小侯爷,你若是擅闯国公府,怕是我们只能走一趟京兆尹府了!”管家冷面拱了拱手道。 空气似有一瞬间的凝滞,宋知舟眸光微寒的盯着沈府的管家,“国公府的度量不过如此。既然这样,我七日后再来接家妹!”他冷冷地强调了一句。 复又转过头,一脸温柔地看着宋隋珠道,“隋珠,你再忍忍,七日后我便来接你。” 宋隋珠沉默着,不发一言,半晌,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五指不自觉地拽紧,要想活着走出国公府,她不得不暂时低头。有宋知舟这句话在,国公府的人至少不敢直接害她性命。 “宋小姐,请吧!” 她沉下一口气,终是跨进了国公府。 门吱呀一声关了。 她可以感受到四周非同一般的安静,那些不善的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她早知,这里就是地狱…… 有人早就候在那石桥上,尖锐的声音犀利而无情,“听闻宋小姐蓬头垢面就进了我沈府,要是这般模样冲撞了郡主的英灵可不好,还不帮宋小姐沐浴洗漱!” 寒风无情地刮着,她落入了水中,谁推的她已不重要。 她在水中挣扎着,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林羡,据闻你与宋隋珠早有婚约,你今天过来莫不是为了她?” “喂,沈廉,我可是好心来看你的,你恶心我做什么?”林羡不满地叫道,“我怎会与杀人犯有婚约,你我二府都是为朝廷镇守边关,行的都是正义之事,府中怎会容下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 “我今日可是好心来看你,跟那宋隋珠有什么关系。你不用套我的话,我可是什么都没瞧见!”林羡继续说道。 “你与宋府一向亲近,真的不是求情而来?”那人继续试探。 林羡一脸无语,“我要真是来为她求情,早就来找你了,只是凑了巧而已,谁知道她这会儿来了。真是晦气!” “如此甚好,免得我们做不成兄弟!”那人沉吟着,“不过,我沈府与宋府已是水火不容,你可要想清楚了,与我结交就不要再去搭理宋氏。” “这跟宋府有什么关系,你看这事一出,他们不也没有维护宋隋珠嘛!那宋隋珠自己惹是生非,可宋家人还是不错的,你不要一竿子打死嘛!”林羡好心相劝道。 不错,宋家人是宋家人,她是她。 宋隋珠早已从水中挣扎着爬了上来,好在,她会泅水,不至于被淹死,当然,她相信,国公府到底还是不会直接杀死她。 他们还要继续慢慢折磨她…… 她不停地打着冷颤,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她的肌肤,长发湿淋淋的搭在身前,那些水滴不断地滑落、滴下,此时的她就像水中爬出的恶鬼,听不清四周嘈杂的声音,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活着…… “宋小姐洗干净了,不过这湿漉漉的样子要是弄脏了郡主的灵堂可不好,还是好好待在此处,等衣服干了再进去吧!” 他们冷眼旁观着,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她不能在此倒下。 他们就这样不停地折磨着她。 她不记得自己这七天是怎么熬过的,也许沈府早就期望她冻死了,或者得个伤寒病死了,有时候她病的迷迷糊糊,想要休息一会儿,有人又会把她叫醒,叫她继续跪着,连食物也是偶尔想起了给她一点,他们巴不得她饿死病死算了,可她竟以顽强的身躯坚持着。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她也做过几年的乞儿,寒风、饥饿她都曾经历过,只是没有如此难熬罢了。 毕竟曾经有一个人说给她一个家,让她再也不会经历那些苦难的日子。 只是那人竟亲手毁去了她所有的美好与奢望。 “喂!” 有人一脚蹬在了她身上,她疼得瞬间清醒过来。 “宋小姐,你可不是来这里享福的!今上让你来守灵,可不是让你在郡主灵前睡觉,你是想违反今上的命令吗?这可是欺君之罪!”国公府的奴仆面对着她时并非善男信女,凶恶的嘴脸在这几天展露无遗。 想来,沈府的主人家不想亲自动手失了身份,也担心今上怪责,索性让这些刁奴出手,真有什么好歹也是她自己命不好。 因着皇命,也为了宋知舟手上的小乞儿们,她也只能忍着,等熬过这一次,她要想办法带他们离开,也要找回她自己的人生了! “不过宋小姐命可真好,还能好端端地跪在此处,可怜我们的郡主只能冷冰冰地躺在棺材里,就因为你,国公爷至今没能让郡主入土,好在是冬天,尸身还能保存着,可怜的郡主啊,你怎么认识了这么个蛇蝎心肠的人,害你白白丢了性命!” 宋隋珠只是垂着眼,像是并未听见,轻声问道:“第几天了?” 那刁奴冷哼了一声,“怎么?宋小姐还想离开国公府不成?” 她拿着鞭子使劲儿甩在宋隋珠身上,“你以为你还是曾经那个华阴侯府的嫡女吗?我可听人说那华阴侯府的园子里时常传出些嬉笑声,看来,侯府的人并不在意宋小姐呢!” 她又呵呵讥笑了一声,“也是,若我有这样的女儿,也巴不得她死了算了。” 说完,似仍觉得不解气,又想着再动手。 “行了!”有人喝止了她,是那日的管家,他冷眼瞅着跪在地上的宋隋珠,冷声道,“宋小姐,七天到了,你可以离开了。” 她闻言,直到此刻那些所有的疼痛、难受方才蔓延开来,心底的无奈与憋屈似是瞬间被放大,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源于宋府,所以,她必须回去,亲自了结这一切。 “宋小姐,请!”依旧是那个管家将她请出门外。 甚至连那身孝服也收回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迈出了沈国公府的门槛儿。 门口空荡荡的,她自嘲一笑,也是这几天冻坏了,脑子糊涂了,竟险些真信了会有人来接她。 她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啊! 她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国公府的台阶,继续向着宋府的方向而行,急促的呼吸说明了她的疲劳,她喘着气,视野也逐渐模糊。 漫天风雪,一辆马车徐徐而来。 “宋姑娘,现在还不是你可以倒下的时候。” 第7章 这世上只能有一个宋隋珠 车帘掀起,一个身影从马车中俐落地跳了下来,一只修长的手扶住了她那颤巍巍要倒下的身躯。 只一瞬间,便又错开。 陆砚修望着她那颤抖的身躯,眉头终是忍不住一皱,“宋知舟那日就这样直接送你过来了?”他冷着声问道。 宋隋珠只是哆嗦着,苍白的小脸看着就像枝头轻轻颤抖的花朵,但那坚毅的眼神又是寒冬腊月里不服输的腊梅一般,脆弱而坚强。 他没有多说,只立马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直接披在了她的身上,“雪路难行,披着吧。” 藏青色的大氅罩在自己身上时,她感受到久违的暖意,哆嗦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大氅上还有一丝男子的气息,可她已经顾不得避嫌了。 虽然并不清楚陆砚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又会帮自己,可眼下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 苍白的唇似在颤抖,“多谢大人。” 他点了点头,“这一劫,算是暂时揭过了,可沈国公怕不会轻易放下此事,宋姑娘还需多做计较。” 他那深邃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五官分明的脸庞多了一丝认真,“既然遇上了,便提醒姑娘,你必须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回宋府,谁的车也不能上。”他一字一句地强调着。 她仍是有些恍恍惚惚,眼神迷离地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陆砚修在帮她。 她必须要让所有人看清她的容貌,她要坐实宋隋珠的身份。 毕竟她与真正的‘宋隋珠’虽有七八分相似,可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既然沈清嘉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也遭受了所有的罪了,那么华阴侯嫡女这个身份她也必须要让宋府众人都认下。 离了这个身份,她想带着那群乞儿在京都生存怕是并不容易,即使想要离开,也并非她想就可以。 她向他告辞,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向着华阴侯府的方向而去。 待她走得老远,车内方才传出一个淡漠而懒散的声音,“倒是个坚韧而聪慧的女子,希望她能带给我们点儿小惊喜吧。” “这件事,是我一开始疏忽了。”陆砚修忽而对着马车带着歉意说道。 车内人咳嗽一声,“阿砚,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此事非你之过,宋家早就做了准备,毕竟世间相似之人确实难寻,没想到宋知舟竟有这般远见。” “若非为我,殿下也无须隐忍,此时若华阴侯落马,就可斩去四皇子最大的助力。”陆砚修不觉中握紧了拳头,眉间多了一丝阴沉。 “本宫答应了姑姑,要照顾好你,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已是十分委屈你,此时,若闹出此事,无非是闹得大理寺与华阴侯府鱼死网破罢了,我与老四都讨不得好。” 车内迟疑的声音继续传来,“况且……他二人容貌相似,只要华阴侯一家一口咬定她就是宋隋珠,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顿了一顿,车内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今日特意来提醒她,也是有了计较吧?” 陆砚修点点头,沉吟着,“既然宋家想让她替代宋隋珠,那我就不妨帮她坐实了这个身份,这世上只能有一个宋隋珠!有她在,或许能搅浑宋府这一滩水。” 忽而他眉头一皱,却又迟疑了一下,“只是……若要保住那假宋隋珠,可就得罪了沈国公。沈国公可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我怕因此而牵连殿下。” “你可知道父皇原本有意为老四和沈清嘉赐婚?”那人微一停顿,又道,“可沈清嘉一死,不仅这门婚事没了着落,还成功挑起了沈宋两家的矛盾,看上去最大的得益人是谁?” “是殿下。”陆砚修平静无澜地回答。 “你从没有问过本宫,是不是心里也觉得这件事也跟本宫有关?” 陆砚修眸色微沉,只低声道,“我从未这般想过。” 那人叹了口气,“沈国公为人老道,征战多年,自然善于谋算,明面上他绝不会与宋家就此为敌,可他也定然不会放过宋隋珠,即便此事父皇有令,你若决心帮助此女,也需把握好分寸。” 陆砚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他不怕沈国公误会,但也不想过多牵涉,所以宋隋珠接下来如何,只能看她自己了。 随即,马车继续前行,只是走了一段儿,外面的车夫道:“宋家的马车走那边过去了!” 陆砚修微微蹙眉,眸色多了一丝忧虑。 车内那人见他如此,随笑道:“既然要帮她坐实身份,就去看看吧。” 陆砚修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独自追了上去。 “宋隋珠。” 闹市之中,宋隋珠仍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行,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呼唤自己,她回眸望去,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而那人立于其间,身影似山间松柏,目光似静水深流,穿梭而来。 他看着她,又叫了一声,“宋隋珠,华阴侯已派车去沈国公府接你了,你独自乱跑什么?” 他虽是质问着,但宋隋珠却明白,他刻意大声宣告着自己的身份,是要让所有人都认清自己的面容。 “我从国公府出来,没有见着马车,便想着自己走回去。”她似在解释道。 陆砚修点点头,颇有些欣慰她能够听得懂自己的意思。 随走近道,“既然你人是我大理寺从宋府接走的,如今便由本官亲自送你回宋府!” “多谢大人!”她已经不知对他道了多少声谢谢。 周围的人早已低声议论,“原来那就是华阴侯府的千金啊!” “是啊,听说前段日子她可杀了人呢,没想到还能活着走出来!” “死在这些权贵手里的人还少了?你以为还会像我们小老百姓一般,真的杀人偿命呀!” “可听说那死的可不是一般人啊,据说是今上亲封的郡主,这么高位的身份死了都没个说法啊!” “这算什么?也不看看这华阴侯府背后站着的谁?” “谁呀?”有人疑惑道。 “华阴侯的姐姐可是当朝的惠妃娘娘,据说与今上情谊颇深,十分得宠,而且还有四皇子给他们做主!到底沈家可没人在后宫吹枕头风!” “呸呸呸!你小心被官兵听到了,命都没了!” “这不说着这宋府千金吗?长得倒是秀美,没想到心肠这般歹毒!” 第8章 又不是不管你 路上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些话若是不想听,就不必在意。”他的声音冷冷的,说的却是安慰之语。 她点点头,“我知道。” 国公府与宋府实则并不远,但中间隔了几条街,加之宋隋珠此时又处于病弱之中,所以走起来极为漫长,一路上,二人就隔着一小段距离,脚步一深一浅、一前一后地走着。 日暮西沉,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宋府门前。 陆砚修回过头来,“宋姑娘,宋府到了!” 却微微一愣,他见宋隋珠一步一步小心地踏在他走过的脚印上,心中说不上来多了一丝什么感觉。 宋隋珠闻言,停了下来,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脚上,随即低垂了眉眼,解释道:“风雪较大,路有些滑,所以……” 陆砚修回过神来,神色缓和了几分,“无事,宋府到了,我就送到这里了。” 宋隋珠张了张嘴,正欲再道谢,陆砚修已抬手阻止,“谢字说多了,可是要用行动来还的。” “宋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他正欲离开,许是府内门房听到动静,便开了门,探出一个头来,发现是宋隋珠,随愣了神。 陆砚修眸色又冷了几分,“你们小姐,本官给送回来了,还不去通知你们家主人!” 门房忙转身跑去通知前院的人。 陆砚修看着宋隋珠,眸色多了一丝沉重,“去吧。” 他知道,接下来她还会面临很多复杂的情形。 如此弱小的女子,短短数日却经受了多般折磨,还能这般坚韧地活着,已是不易了。 直到门房返回,她才踏入宋府的大门,随着接引的门房走向前院大厅。 她立在其间,不多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华阴侯宋博远和他的妻子宋李氏漫步走进大厅内。 一进屋,宋李氏神色多了一丝不自在,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来,“今禾,快,让娘看看你。” 随即加快几步,走到宋隋珠面前,似是一脸关切的望着宋隋珠。 “母亲。”宋隋珠客气而疏离地行了一个礼,曾经那份对于亲情的期待早已没了,如今她只想借着宋隋珠这个身份好生活着罢了。 “父亲。”她继续对着走上主位坐下的宋博远行礼。 宋博远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这些时日,好生在府里待着,就不要外出了。” “听说是陆砚修亲自送你回来的?你没与他多说什么吧?”他一边喝茶一边审视着面前的女子。 宋隋珠摇了摇头,“陆大人与我并无什么交流。” 宋博远放下手中茶杯,嗯了一声,“那陆砚修不过就是陆相府中的一个私生子而已,你少与他有过多牵扯。” 宋隋珠点点头,并未多言,关于陆砚修,她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他是当朝宰相的孩子,曾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如今在大理寺任职。 其它的就不知道了,毕竟这三年她基本不外出。 大厅一时又安静了下来,宋李氏随嗔怪地看了宋博远一眼,“孩子刚回来,说这些做什么。” 宋博远随起身道,“罢了,你们母女俩说会儿话吧。” 说完便离开了,独留下了宋李氏与宋隋珠二人。 宋隋珠原本就不指望他能关心自己,对于这个“父亲”,她一向是尊敬的,可直到这次他们让她去顶罪时,她才明白这三年所谓的亲情,都是虚假的。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宋李氏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道,“娘知道你受了诸多委屈,你放心,娘和你父亲、兄长都会补偿你的。” 宋隋珠没有错过宋李氏看到自己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所谓的关切是真,可看着她这副落魄的样子,却又只会觉得自己登不上台面,就像从前每次她讨好般地替宋李氏捏脚捶腿,敬茶侍奉,她却只会觉得自己像个丫鬟一般,全然无视自己的一片真心。 所以宋李氏才会迫不及待地说,“快,送小姐去洗漱!” 怕是这副脏兮兮的模样确实惹人生厌吧。 可面对消失三年后刚回府一脸落魄的亲女儿时,宋李氏的眼中除了心疼就是难受,可如今对着自己,却竟然嫌弃。 难道她忘了自己是因为谁才会受这么多罪吗? 宋隋珠心底只觉得从前得自己是有多傻,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捂暖他们的心,成为宋家真正的女儿。 她曾有无数次的期待,可一次次她的希望落空,到如今她终于看清这一家人的面目。 只是她面上没有多说,她现在十分难受,身子似在发热,头脑昏昏沉沉的,确实需要收拾一番,好好休息,所以她暂时也不想与他们对峙什么,可他们并不想这般放过她。 “隋珠,你回来了!”宋知舟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在眼前,他面上露出一丝喜色道,仿佛真的为她的归来而高兴。 可宋隋珠只觉得可笑,他那虚伪的面容从前自己怎么就没有看清呢?竟还真觉得他是那世间的谪仙公子,只敢默默地放在心底,虔诚乞讨,神的爱怜。 她只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一句也不愿意多说。 宋知舟却像是意识到什么,眸色极为不善,“你身上的大氅哪里来的?” 宋隋珠只觉得他莫名其妙,自己回来了,这副落魄的样子不曾惹他注意,可身上唯一一件华服竟然让他怒不可遏,难道在他心中自己就该是那副凄惨的模样吗? “陆大人送的,他可怜我快要冻死了,所以送了这件大氅,还亲自送我回来。”她故意这样说着,是为讽刺这一府邸凉薄的人。 “陆砚修?”宋知舟脸色一沉,“景玉呢?你怎么没有跟他回来?我让他去接你了!” 宋隋珠目光凉凉的看着他,“我在国公府外等了许久,并无一人前来,阿兄,你可还记得你那日说过什么?” 宋知舟的面色变得有些僵硬,却仍试着想掩饰,“我……我确实走不开,而且我已经让景玉去接你了,你多等一会儿,或许你们就遇上了。” 他苍白的解释只会让宋隋珠心中更多了一丝怒火。 多等一会儿?他难道不知自己的凄惨吗? 若是真的有心安排人,又怎会不知时辰? “阿兄,既然承诺的事情做不到,以后就不要随意许诺了!”她只是淡淡说道,原本,她对他就再无情谊可言。 “隋珠……”宋知舟喃喃。 “姐姐莫怪阿兄。”一阵咳嗽声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浅蓝衣服的女子出现在视野内,面色苍白,似是随风飘摇的柳枝。 “都怪我不好,阿兄本是亲自来接姐姐的,只是因为我生病了,所以阿兄才不得不留下来照顾我。” 宋隋珠知道,眼前这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女子才是这个名字的前身,她说着这些话儿,无非就是为了证明她在宋知舟心中比自己更重要。 可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珠珠,你还病着,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休息。”只见宋知舟和宋李氏皆是一脸心疼,忙走过去扶住她。 “我怕姐姐误会阿兄,娘、阿兄,我没事的,你们莫担心。”说完又咳嗽两声。 二人目光更加心疼她了,连带着看向宋隋珠时都多了一丝不善。 宋李氏不客气地道,“今禾,你妹妹还生着大病,娘知道你委屈,我们又不是不管你,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让大家都伤心呢?” 宋隋珠闻言,心口只觉得闷闷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心头,虽说她并不奢望他们的情感,可听到这种倒打一耙的语言,更觉人心千奇百怪,难以言语。 没犯错的是她,受苦受累的也是她,到最后反倒是她错了? 可此时她顾不得其它,宋隋珠迫使自己冷静,只盯着面前的女子道,“今禾,母亲说你错了,你听到了吗?今后再说话莫要说这些挑拨之言了,免得让大家都不开心。” 第9章 母亲莫不是糊涂了 眼前的女子愣了愣,一脸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语气一时比正常人还要精神百倍。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收敛神色,又装作病弱的要摔倒模样,咳嗽了好几声。 “娘~”只能边咳嗽一边急急地撒娇喊道。 宋李氏也是半晌没反应过来,指着宋隋珠道,“宋今禾,你……” “母亲,你怎么了?我可是刚从大理寺监狱和国公府回来的!”宋隋珠伸手握住了宋李氏的手指,“阿兄,你看母亲莫不是糊涂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认识了,胡乱指错了,若是让今上知道了,李代桃僵,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那双冰凉的手触及宋李氏时,她冷不丁地一颤,瞬间让她清醒了过来。“你……你……”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宋隋珠却继续用她的双手紧紧包裹住宋李氏的手,强调道:“母亲,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伤心了,怕是操劳过度所以眼花了。” “你看看清楚,我是宋隋珠,你的亲生女儿宋隋珠。这位被娇养的姑娘才是我的远房表亲宋今禾呀!” 一边的女子似是气的拳头都忍不住拽紧,只娇声娇气地喊道,“娘,她……她……我不是!”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要哭了一般。 宋知舟也多了一丝无奈,“隋珠,你这又是何必?” 宋隋珠强忍着身心的不适说道,“阿兄,你可知我和陆大人是怎么回来的?” 宋知舟已有一丝不好的感觉,“怎么回来的?” “我们一路沿着东驿街、淮巷、临水街一步一步走回来的,今日路上可真热闹,大雪纷飞的日子,没想到街上还有那么多行人。” 宋知舟紧抿着唇角,似在考量着什么,终是沉声道,“隋珠,那日在车上我已表明了我的态度,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说过你依旧是宋家的女儿,既然你喜欢这个名字,以后你就是宋隋珠。” “阿兄~”一旁的女子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又急又气,忽而抽着一口气栽了过去。 “珠珠~”宋知舟与宋李氏惊呼道,急急喊道快叫大夫。 宋李氏转眸瞪向宋隋珠,眸子里满是愤恨,原本的和善早已消失不见,指着宋隋珠骂道,“你这贱蹄子,早知道死了算了,还把你弄回来做什么?珠珠要有什么事,我非要你偿命不可!” “宋夫人莫忘了,该蹲监狱的人应该是谁,杀人偿命的人又该是谁!”宋隋珠索性也不再装了,此时她也疼痛难忍,气性不知不觉中也大了几分。 那个珠珠或许是装晕,可她却早已没了力气,如今只是强撑着罢了。 “阿兄,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她只盯着宋知舟沉声说道。 从回来至今,无人关心她的状态,她的狼狈他们看在眼中更多的却是厌恶,而她的难受却无人问津。 似有那么一刻,她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宋知舟紧蹙着眉头,眉心多了一丝怒意,“够了,你先回去休息,等珠珠醒了,我们再说别的。” “母亲,救珠珠要紧。”宋知舟一边宽慰着宋李氏。 大厅里早已空空,徒留她一人,她终是支撑不住,整个身子瘫软了下来。 她喘着气,知道自己还不是卸下的时刻,只能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先回之前的院子休息。 “姑娘!”一个担忧的身影响在她耳内。 她睁着疲惫的双眼看见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见了她,早已是满目通红。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那小丫头涕泪横流道,一边说一边抹鼻子,“姑娘那么好的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待姑娘!” “明明不是姑娘的错,可他们却让姑娘担了罪名,如今又不管不顾姑娘,姑娘,你不知道咱们院子的东西基本都被搬空了,他们说……他们说……” “无非是觉得我必死无疑罢了,阿桃,不必在意这些。”宋隋珠惨淡着一张脸道。 可看着小丫头一脸泪痕,红彤彤的眼睛,心下不由一软,也多了一丝暖意,“没事的,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阿桃是半年前才来伺候她的,原本的丫头本就是之前那位的,一直伺候她一是为了教导她规矩,再则也是为了不让他人起疑,只是后来,有两个回到原主人身边,只留下一个降香还在伺候她。 阿桃虽然年纪较少,心思却极为单纯,所以这短短半年的相处也能看出是个知冷知热的好丫头,她从不让阿桃叫自己小姐,只称呼姑娘,她原本就不是这里的千金小姐。 “姑娘,”阿桃仍是抽泣着,却还是抹了眼泪,扶住宋隋珠,可她刚一握住她的手,便惊呼道,“怎么这么冷?” 又急急地探了探她的额头,“姑娘,你怎么冷成这样了?快,赶紧回屋暖一暖。” 宋隋珠点点头,疲惫的身躯像是有了依靠,“等会儿弄点热水,让我先洗一洗吧!” 阿桃瓮声瓮气地回应着,泪水却仍止不住地流,“侯爷他们也太狠心了!连一件衣服也不给姑娘送,姑娘穿着的这身还是走的那天穿的。” “没事的,傻姑娘,我已经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宋隋珠安慰着她,原本她已经对宋府众人没什么感觉了,可听着有人在为她鸣不平时,内心竟也会涩涩地痛,终究还是会觉得委屈。 自己何其无辜啊! “可是……可是……”阿桃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了声。 宋隋珠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困,是真的想要睡去了,便没有再听她说些什么。 终于二人回到了澄园。 “哟,小姐回来啦?”降香早就靠在门口一脸看好戏地说道。 “降香,你还不来扶小姐!”阿桃提醒她。 “你算什么东西?也来命令我!小姐都没说话呢!”降香磕着瓜子语气尖酸。 宋隋珠艰难地抬眼,“降香,去烧些热水过来,我要沐浴。” 降香不满地看她一眼,到底还是去了,只是边走边道,“什么东西!” 阿桃更是气愤不已,“姑娘!” 宋隋珠摇摇头,“先扶我进房!”她此时已无力再同任何人招架,现在她只想休息。 一切等她恢复后再来处理吧! 她这样想着,脑子竟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姑娘!姑娘!”阿桃吓得大喊,可园中无人问津。 直到宋景玉一脚踢破澄园的大门,怒骂道:“宋隋珠,你给我滚出来!” 第10章 让她道歉 阿桃已是急得不行,自家姑娘病成了这个样子,可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喊了半天,也无人来照看,甚至连降香也不知去哪儿了。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姑娘扶上床,这才急急忙忙地去找能理事的人,她一个小丫鬟哪里能出府求医呢,她四处打听,得知宋侯爷已经出去了,夫人和大小侯爷都在珠珠小姐的云锦阁中,她赶紧寻了过去。 “求你们帮我通传一声吧,我家姑娘已经病得昏迷了!”阿桃苦苦哀求道。 她想直接冲进去,可刚刚跑到云锦阁时就被人拦住。 “病了就去找大夫,找我家小姐做什么?再者,若不是你家小姐,我们小姐也不会病得这般重。”几个丫鬟婆子堵在门口,全然不想阿桃进去。 “兰芝姐姐,你和慧心好歹也服侍了姑娘一场,怎么能全然不顾主仆的情谊呢?”阿桃又急又气。 兰芝眉头一皱,微微叹气,脸上一派愁苦,“阿桃,不是我不帮你,实则是我们小姐也还昏迷着,实在是有心无力呀!” 阿桃咬着嘴唇,气的直哆嗦,没有人在乎姑娘,他们怕只盼着姑娘死了才好,可是她该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像这些没良心的人一般。 “小侯爷!小侯爷!”阿桃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求你快去救救我们姑娘吧!” 她反复高声嘶吼着,连声音也开始变得嘶哑了。 兰芝忙使了眼色,众人早已上去架着阿桃,就要把她拖走,堵住她的嘴巴不让她说话。 可到底阿桃挣扎着的叫喊声还是惊动了阁楼内的人。 “怎么回事?”宋知舟缓缓走了出来,眉目中夹杂着一丝寒凉,声音却十分平静。 兰芝等人忙躬身道,“小侯爷,这小丫头跑到这里来喧闹,奴婢们正要把她赶走呢!” “嗯嗯嗯~”阿桃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来,可架着她那两人仍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宋知舟微微蹙眉,摆摆手,“放开她,让她说。” 阿桃一得空忙跪下,泪流满面地道:“小侯爷,你快救救我家姑娘吧!她……” “她怎么了?”宋知舟忙接道,目光中多了一丝紧张。 “姑娘她一回来就昏倒了。“阿桃边哭边说,“小侯爷快请大夫看看姑娘吧!” 宋知舟听闻忙迈开脚步,刚走了一步,忽而停下,“你说隋珠她昏倒了?” 他的目光似在审视,忽而声音一冷,“怎么她也学会了这些后宅妇人的招数?珠珠晕倒她便也晕倒吗?” 他摇摇头似有些失望,“你告诉她,今日之事,我们不会同她计较,待珠珠醒了,她来道个歉此事也就过去了。” 阿桃一脸震惊,竟不知小侯爷为何会这般说自家姑娘,只解释道:“小侯爷,姑娘真的晕了过去,求您了,你去救救她吧!” “回去吧!”宋知舟淡淡地瞅了她一眼,便又回了云锦阁。 “小侯爷!小侯爷!”阿桃忙不迭地磕头求情,“求您了!” 阿桃还欲再说,几个丫头迅速聚在一起,挡住了她的视线。 “阿桃,你瞧,不是我们不帮你,即使你见到了小侯爷又能如何呢?”兰芝的眼里多了几分讥嘲。 阿桃只能失魂落魄地走回去,没有大夫,没有人愿意帮姑娘,她该怎么办? 她刚走到澄园,便见门已经被人踹开了。 老远便听见宋景玉怒气冲冲的声音,“宋隋珠,你给我滚出来!” “好哇,宋隋珠,小爷我好心去接你,你竟敢自己跑回来。一回来,就把阿姐气晕了,你这个歹毒的女人!” 宋景玉大声喧哗着,四处寻找宋隋珠,这破园子竟无一人应他,他心中的火气更盛,直接一脚踹开了宋隋珠的卧房! 房间内,女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瘦削的面庞上眉头紧蹙,紧闭的双眼上,一对睫毛如振翼的蝴蝶般不停地颤动着,似乎被什么惊扰着,苍白的嘴唇也不停地哆嗦着,整个身子颤抖不已。 “宋隋珠,你装什么装!你把阿姐气晕了,你还有心情睡觉!”宋景玉隔着床帘看不清女子的具体面容,但他知道一定是宋隋珠,这可恶的小乞丐,当初阿兄把她捡回来,现在竟想着鸠占鹊巢,不仅想着霸占阿姐的身份,还如此刻薄! 宋景玉越想越气,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就想撩起床帘。 “玉公子,你放过我们姑娘吧!”阿桃突然出现在视野内,不管不顾地扯住了宋景玉。 宋景玉更加不满,怒意冲冲地踢开了阿桃,“贱婢,你也配碰我!” 说完,继续走近,誓要找宋隋珠的麻烦。 阿桃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抱着宋景玉的腿脚哭诉,“姑娘已经够惨了,公子你放过姑娘吧!” 她深知,自她服侍姑娘以来,宋景玉总是喜欢找自家姑娘的麻烦,一会儿让姑娘做这个,一会儿让姑娘做那个,做得好便是轻描淡写地揭过,若是稍稍不顺他心,便会打骂,可姑娘为了家族和睦,往往生生忍了,从不会多说什么。姑娘在这里从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哪家的千金小姐不是被放在心上宠着呢。 “姑娘回来后就昏迷了,求您让姑娘休息休息吧!”她甚至都不敢恳求他为姑娘寻医。 “少在那里装!她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不就是看阿姐被她气晕了,故意在这里装惨,自己也假装晕倒博取大家同情心,放她一马吗?你以为我会信?原本念着她前些时日也算是吃了些苦,打算放她过几天清静日子,没想到她一回来就惹是生非,真当自己是侯府的千金小姐了?也不想想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宋景玉越说越激动,语气也更加刻薄,再也不管不顾地直接掀开了床帘。 “你倒是睡得精神,天雷滚动都是吵不醒你了!”他完全无视睡梦中的女子的不安,直接把她拽了起来。 可昏睡中的女子身子十分沉重,竟直接又倒了下去。 “这倒装得有点像了!”宋景玉讥嘲道,“你喜欢装是吧,我让你装个够!” 宋景玉说着,直接一把把她从床上硬生生地拖下来! 第11章 不忍让了 “嘭!” “姑娘!姑娘!”阿桃惊吓地出了声,这样摔了下来,万一摔到哪里怎么办?宋府的人是地狱中的恶鬼吗? 她顾不上自身的疼痛,赶紧抱起自家姑娘。 被这一摔,宋隋珠闷哼了一声,她从昏昏沉沉中疲惫地醒了过来,睡梦中似有一个又一个囚笼把她生生困住,让她醒不过来,可这一折腾,疼痛却让她促醒。 她疲惫得睁开眼,阿桃感受她的动静,满是泪痕的脸上不由多了一丝笑意,“姑娘,你醒了!” 她真怕姑娘就这样昏死过去! 宋隋珠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上方凉凉的笑声,“哟,清醒了?不装了?” 宋隋珠抬了抬眼,没有搭理他,喘着气道:“阿桃,扶我起来!” 阿桃闻言,忙扶着她坐在床边,宋隋珠那瘫软无力的身子一直靠在自己身上,阿桃心疼的舍不得推开,就这样陪着姑娘站在边上。 “宋景玉。”宋隋珠眼神淡漠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感,“你浑够了?” 宋景玉似是有些讶然,她竟敢这般跟自己说话?“装成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被我拆穿了开始现原形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凉凉地看着他,“离府前,我借了你三百两银子,你是不是该还我了?” 宋景玉那盛气凌人的气势忽而间就微微转换了,他面色一时阴晴不定,微微尴尬,“我……我什么时候找你借钱了?” “那日……那醉红楼的翠柳在后门……” “停!”宋景玉假装咳嗽了两声,“行行行,还你还你!都还你行了吧!” 他没有再听下去,无非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儿! 宋景玉不学无术,年纪轻轻,却迷上了烟花之地,还在里面玩起了赌博,生生吃了亏,又不敢告诉家里人,被人催债催到门上了,得亏那时宋隋珠正好经过后门时留意到了,便借给了他自己这几年存下的全部家当。 那时她还妄想着,怎么与这一家人和睦相处,她不想离开侯府,这三年她已然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对于一个在外流浪的人来说有一个避风的港湾已是不易,再者,只要她还在侯府,曾随自己一起流浪的那些小乞儿也可以继续得到宋知舟的接济,所以她只是一心想着怎么让大家都多喜欢她一点儿,她视他们为家人,因此也没有别的什么怨言,如今想来,这钱自己留着干什么不好! “我可以不要你还。”宋隋珠看着他口上说着还,手上却未有任何动作,知道他也拿不出来。 宋景玉闻言挑了挑眉,眉目间多了一丝得意,“好吧,看在你那么识相的份上,今天就放过你了!”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毕竟这些事儿他也不想再摊开谈。 “等等!”宋隋珠虚弱的声音传来。 “又怎么了?”宋景玉颇有些不耐烦。 “三百两就换不来一声道歉吗?”她的声音倍显寒凉。 宋景玉原本平息的心情又开始怒气渐长,“道歉?” 他似乎觉得好笑,“宋隋珠,我没让你去给阿姐道歉,就算给你面子了,你别太过分!” “既然如此,那就还钱吧!”宋隋珠淡淡地回应。 宋景玉面色铁青,握紧了拳头,二人僵持着,半晌,终是出了声。 “不就是道歉嘛!对不住!”他盯着宋隋珠狠狠说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道个歉算什么!他自个儿安慰自个。 “还有阿桃!” “你说什么?”宋景玉感到难以置信,不由瞪大了双眼。 “我让你给阿桃道歉!”宋隋珠只盯着他说道。 阿桃闻言似是有些发愣,原本停止哭泣的面容上又多了两行清泪,原来姑娘知道她受的委屈。 “凭什么?她一个丫鬟,打就打了,骂就骂了,哪有要主人道歉的理儿!”宋景玉十分不服气。 “丫鬟就不是人吗?就得任人欺凌吗?”这些天来,她一直想问这样一个问题。凭什么?这三个字该她来问才对。 “丫鬟,贱民而已,我宋府收留她,给了她一条活路,她就该伺候好主人,她伺候不好,打骂是应该的,没有把她打死贱卖了她都该感恩戴德!”宋景玉叫嚣着。 “感恩戴德?”她冷笑了一声,从前她也这般觉得,别人给了她生路,她确实该感激,可贱民也是人,她可以报答,她可以做任何事,但不是别人任意欺凌发泄的工具,她也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啊,她也会难受、会心痛。 “阿桃忠心护主有什么错?就算真的错了,她的主人是我,即使错了也是我来惩罚。”宋隋珠没有与他多说什么,跟他们这类人是说不通的,他们哪能体会到底层百姓的苦痛,“现在,你无缘无故打骂了我的丫鬟,我要求你给她道歉。” “宋隋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宋景玉狠声吼道,似有想动手的趋势。 “你可以继续打骂我们,但如果今天你打死了我们,你是不是也惹上人命官司?阿桃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如今顶的是谁的名字,我若死了,至少大理寺肯定会怀疑的,毕竟陆少卿亲自送了我一程,好端端地回了宋府,人却没了,他会不会觉察其中有什么阴谋?” 宋隋珠喘着气继续道,“你若没有打死我们,明儿我便告诉宋侯爷,你流连烟花之地还有赌博欠钱之事,你看看你会不会少一顿打骂!” “宋隋珠,你好狠毒的心啊!”宋景玉气的指尖发颤。 “道歉或者还钱,你自己选择!“她再也不会一味地忍让了。 宋景玉的眸子里似要喷火一般,倔强地拧着头闷声道,“阿桃是吧?对不住了!” 阿桃愣愣地看着一幕幕,姑娘的模样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可说出的话儿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忍气吞声了,她知道姑娘一定吃了好大的苦,才会连性子都变了。 “小爷我记住你们了!”宋景玉走时不忘留下狠话。 “姑娘,为难你了!”阿桃心疼地说道,“快躺下歇歇吧!” 她看了看宋隋珠面带潮红的脸色,忍不住探了探她的额头,“呀!已经发热了!这可怎么办呀?” 姑娘发着热还跟玉公子唇舌大战了一场,如今自己又该去哪里求医才能帮姑娘。 “阿桃,莫怕,去弄些温水,让我泡一泡。然后再给我准备一些姜茶水,如果我再睡着了,你就帮我用温帕不停地擦拭,去吧!”她强撑着精神说着,她知道仅凭阿桃请不来大夫,而宋府的其他人根本不会在意她,可眼下她已无力再想还能如何了。 第12章 你是怪我薄待了她 云锦阁中,宋知舟、宋李氏一脸忧心,他们已经守了一天一夜,迟迟不见床上的女子醒来。 青黑的双眼掩饰不住的浓浓的疲惫,他们不敢想象若真的失去了珠珠她们该如何? 好在床上的身影忽而有了动静,她幽幽转醒。 “娘~阿兄,你们莫怪姐姐,都是我的错。”女子刚刚醒来便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 “珠珠,你终于醒了,可把娘急坏了!”宋李氏红着一双眼说道,听了女子的话随又气又心疼,“你还提她做什么?那小乞丐如今倒是翅膀硬了,不过是让她去牢狱中待了几天,回来便这般拿乔,放心,娘亲定是站在你这边,你永远是娘的乖女儿!” 宋知舟闻言微微蹙眉,“母亲,此事原本是珠珠失手推了沈清嘉,隋珠顶了罪吃了点苦难免心有所怨,母亲就莫怪罪她了,估计她也知道错了,所以才装晕希望我们不怪罪,昨儿我已吩咐下去了,等珠珠醒了她会来赔罪的。” “阿兄说得对,都是珠儿的错,若不是珠儿就不会惹下这等错事,也就不会连累姐姐遭了这番罪。等珠儿病好了,珠儿就去慈安寺静修,以此赎罪。”床上的女子微垂的眼眸里饱含着几滴晶莹的露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你听听,珠珠多么懂事,你自个儿的亲妹妹你不疼,倒去为那小乞丐求情了!珠珠和你可都是为娘肚子里十月怀胎的亲骨肉啊!”宋李氏一听‘慈安寺’,哪里还忍得住,指着宋知舟骂道。 转过身,又忙安慰床上的人儿,“放心,有娘在,谁也不能为难你。” 宋知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母亲,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随安排人去澄园通知宋隋珠过来赔礼。 “这本就是我的错,哪里敢再劳烦姐姐过来,该是我过去跟她赔礼的。”女子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说道。 宋李氏十分不满,“是啊,哪里敢请她过来,才把珠珠气晕了,她若真有心,昨儿个就来了,还需要我们去请。” 不多时,前去的丫鬟回了话,“澄园那边的丫鬟回话说,她家小姐病了来不了。” 宋李氏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这贱丫头惯会找借口,亏你还给她说好话。” 宋知舟眸色渐沉,心里也对宋隋珠多了一丝不满,自己给她找了台阶下,她这又是何必。 “都怪我……若不是我,姐姐也不会生病。”女子咳嗽两声貌似虚弱地说道,“都是我不好。” “倒是真要看看这丫头装什么,不过是在国公府待了几日,有今上的诏令在,难不成真能吃了她,一回来做出这番德行,不就是想让我们歉疚吗?”宋李氏怒意上头,径直去了澄园。 “阿兄,快拦住母亲,莫要因为我失了一家人的和气!”女子柔声说道。 宋知舟安慰了她一番,随后无奈追去。 寒风拂过,冷意无声。 阿桃噙着泪担忧地看着床上的女子,姑娘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她想尽了各种办法好歹是让姑娘的身子没那么烫了。 她还未安宁片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臭丫头呢?”宋李氏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阿桃忙不迭地跪了上前,哭声道:“夫人,您终于来了,快救救姑娘吧!” 宋李氏面露鄙夷,盯着床帘后的身影,“她倒是会装模作样,你这小丫头也演得情真意切!” “夫人,奴婢没有撒谎,姑娘真的发了一夜的高烧,从回来后便晕倒了,奴婢给姑娘擦了一夜的身子,姑娘才好了些,可姑娘一直未醒。” “就她那身子骨,哪有这般严重?从前做乞儿时不也活得好好的?如今不过在牢狱中和国公府待了些时日,总比外面风餐露宿好多了,竟装出这副模样!”宋李氏越说越气。 阿桃哭声渐长,抽泣声不断,“夫人,姑娘就躺在床上,是真是假,您亲自瞧一瞧吧?若阿桃骗您,阿桃宁愿下十八层地狱!” 这小丫鬟竟发出这样的毒誓?宋李氏不由面露怀疑,打量着阿桃的神色,“真有如此严重?” “夫人,姑娘她……昨夜我替姑娘擦身子的时候,才发现姑娘……姑娘的背上满是伤痕,姑娘一直强忍着,又是受了风寒又是伤痛,再不请大夫,姑娘真不知何时醒来了!”阿桃已是难过不已,她实在想象不到姑娘这些天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宋知舟一进门,脚步不由顿住,神色发紧,“你在胡说什么!” “夫人小侯爷若不相信,可亲自去看一看!”阿桃语气僵硬,也顾不得什么了,她在为她家姑娘抱不平。 宋李氏半信半疑地走近,掀了床帘,只见睡梦中的女子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眉颦蹙,颤抖不安的睫毛,一切似乎都在宣告着女子此时饱含着极大的痛苦与折磨。宋李氏迟疑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见那蜿蜒的痕迹在女子的身上肆意蔓延,触目惊心,或是红肿异常,或是青紫交加,新伤叠着旧伤。 这是后宅极擅长的手段,鞭笞在人身上,不见血却痛入骨髓,她竟吃了这样的苦? 宋李氏不由地拽紧了自己的手心,一时自己竟也觉得有些难受,到底认了三年的女儿,看到这般模样,心口竟也会觉得微微的酸涩。 脑海中不由回忆往昔,曾经的宋隋珠总是一副卑微讨好的模样,她恨她不争气,她的珠珠是天上的明珠,哪里是这般做派,所以她不满、愤怒,有时候忍不住会让人抽她几个手心,只盼她更像一点儿,可真当她模仿得像了,她又气她不是真正的宋隋珠。 直到珠珠回来了,她总是忽略了眼前的女子,可仔细想想她有什么错呢?谁家父母不是偏心自己亲生的孩子? “怎么不请大夫?”她的声音都带了一丝颤音。 宋知舟为了避嫌早已背过身去,可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意识到阿桃所说的必是真的,再也控制不住转过身来,“母亲,隋珠她……” 他还未说完,便恍惚间瞅到了那露在外面的胳膊上的伤痕,那一瞬他似乎忘了呼吸,紧随着是要命的窒息感,他的心一阵阵刺痛,阿桃没有骗他,隋珠她真的伤了、病了! 他做了些什么?昨日阿桃来求他时,他说了些什么? “还不快去请大夫!”他红着眼厉声吼道。 他的情绪难得得失了控制,他忽而记起自己前不久对她说过的会补偿她,可她回了府,他竟从未留意过她的状况。 “母亲,无论如何,隋珠如今也是你的女儿。”他眼眶通红,低沉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满,“园子里总该多留几个人照看着。” 宋李氏原本有些许心疼的眼神在此刻竟多了一丝恼怒,“你是怪我薄待了她?” “儿子不敢。”宋知舟回过神来,他其实怪的是他自己。 原来看到她受伤,他竟会这般难过。 宋李氏原本的愧疚之意随着他那一句话再也消失不见,竟冷冷地掉头走了,“我自会再安排人的。” 宋知舟弓着身子,眼神却望着床上躺着的人儿,“母亲,别忘了父亲的嘱咐。” 第13章 从何处来 宋隋珠只觉自己的世界一片昏暗,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躺在一个破庙的草堆上。 “孩子,孩子!”有人轻轻摇动着她,“快醒醒!” 她睁开眼,眼前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她道,“孩子,快……快逃,他们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人的……” 她愣愣地张着嘴,想要问眼前的这人是谁,可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快,听话,你赶紧走,我已身中剧毒,撑不过片刻,出去也是死,若你带着我,那些人迟早会追来,你便逃不了了。”那个人靠在一边艰难的喘着气道,明明自己嘴里不停地流着鲜血,关心的却是她的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害我们?他们究竟是谁?是宋府的人吗? 她想她要死了,终归要问个明白,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急得舞动着手指,可仔细一看,这是一双娇小的手,竟还是个小孩子! 自己究竟是谁? “逃?逃到哪里去?你们哪里也逃不了。”一个狞笑的声音传来,几个黑衣人闻声走了进来。 一刀便刺中了自己面前的身影,她吓得想要尖叫,却仍是发不出声音。 “跑!”那人死前只留下这样一个字,腥红的眸似是不甘。 她奋力地想要逃走,还未走远,一刀划了过来,她跌倒,后脑勺也撞在了破庙的案桌上,她就这样昏昏沉沉进入了一片黑暗。 “可怜的小丫头!” 是老乞丐的声音,她有些激动,想要睁眼,那是她记忆中的救赎,她的乞儿生涯中唯一的温暖! “爷爷~” 眼角无声无息地流出两行清泪,多日以来,她那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如同一颗破碎的琉璃,彻底四分五裂,她放肆地纵容着自己的泪水无声地流下。 “不要离开我,带我走吧!”她乞求着。 老乞丐似是叹了口气,“傻孩子,要好好活着呀!” 说完那慈祥而温和的声音也随着风渐渐消散。 “不要走!不要走!”她发了疯地想要留住他,她挣扎着,奋力地睁开眼睛,打破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手中感受到一丝暖意,耳边是温和而又熟悉的声音,“我不走,我会陪着你的!”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儿沙哑,是那样难过而又心痛。 宋隋珠似是意识到什么忽然醒过神来,灯火辉映,床幔轻舞,她微微转眸,如玉似的面庞印入了眼帘,憔悴的面容上挂满了担忧,见她醒转过来,宋知舟的眼中浮现一丝喜色,“隋珠,你醒了。” 宋隋珠没有回应他,只是眸光转向了自己那只被他握紧的手,他似是愣了片刻,随即缓缓松开了,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入锦被中。 “做噩梦了是不是?阿兄在这陪着你,莫怕。你昏睡了两天了,可要起来吃点东西?”他温温柔柔地说着,嗓音似流动的清泉一般动人心弦。 可听在宋隋珠耳里,却总能想到那日牢狱里的情形。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她想开口,嗓子却疼得慌,“桃花巷的那群孩子如何了?” 宋知舟眼睫一颤,眸子里似是闪过一丝不安,他知道他那日的做法必是伤了她的心,她是如此在意那群孩子。 那日,她被大理寺带走前,她也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阿兄,我此去后,万望你一定照顾好济安堂的那群孩子。” 可自己却不得不用他们要挟她。 “济安堂最近新请了武艺师傅,将来这些孩子也不至于沿街乞讨,都能混口饭吃。”他的面上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隋珠,他们都好好的,等你养好病,我带你去看他们。” 听到他们安好,宋隋珠安心了不少。至少,听着宋知舟话里的意思,他并没有真的伤害他们。 “我让府医调制了活血化瘀和养肤的药,阿桃会帮你日日涂抹,很快,这些痕迹都会消失的。” 她的脸色忽而一白,整个人也忍不住颤动了一下,指甲嵌入肉心,记忆深处的一股痛感迅速走过全身。曾经他也说过这些话,那时她刚入府,他们说宋家娇生惯养的女儿身上怎么能有那么一道长长的刀疤呢?为了让她更像宋侯府的真千金,他们竟生生地剜去了她后背留下的那道长长的难看的刀疤。 那数十日的疼痛还让人如此难忘,她忍不住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如玉似的面庞上带着一丝和煦,可他的心却那样残忍。 是了,他们又怎会知道她的痛呢?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宋家嫡女,而如今,真的回来了,她这个假的本来就该退场了。 可她已经生死场上走了一遭,他收留她的恩情,她早已还了,可他们欠她的呢? “前几日,母亲还特意去寻了一根百年人参,原本是给珠珠用的,母亲知道你病得厉害,所以让人拿过来了,等你好些了,再让阿桃炖给你喝。”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宋隋珠偶尔敷衍的嗯声回应。 宋知舟似是看出了她的敷衍,他的眉眼间多了一丝黯然,“隋珠,你是不是还在怨阿兄?”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难道自己不该怨吗?宋隋珠想着,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无端的祸事却找上了她,她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死得不清不白。 “阿兄知道前段时日委屈了你,等过些时日你休息好了,阿兄便带你出去散散心。我都听阿桃说了,景玉那个不成器的又跑来找你麻烦,我已经罚他这一个月不准离开院子。还有降香这个刁奴,你生病了她人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昨儿个我已让人把她绑了关在柴房里,她毕竟是你的丫鬟,看你想如何处置?以后这府里谁再敢欺负你,你来找阿兄,阿兄会帮你出头的!” 闻言,宋隋珠抬起眼睫看着他,眸色清冷,“若那个欺负我的人就是阿兄你呢?” 宋知舟神色发紧,一时怔然。 宋隋珠无声地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是我说笑了,多谢阿兄这两日的照料。降香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的,有劳阿兄了。另外,我想找阿兄要一件东西。” 宋知舟本觉得有些压抑的心情忽而雀跃了几分,她还愿意寻求自己的帮助,看来还没有太过生气。 “你想要什么?只要是你喜欢的,阿兄都为你寻来。”他展颜说着。 “阿兄可还记得我曾经送过你一块柱状的玉佩,可否将它还给我。” 宋知舟那原本期待的目光瞬间凝滞,黑眸微沉,“隋珠,阿兄已经这样低声下气了,你还要阿兄如何?” 你看,不过是让他还个东西,他竟觉得他委屈得不行。 宋隋珠微微转眸,懒得看他,“阿兄说笑了,只是我忽而想起这玉佩与我身世有关,人总有来处,还是想留在身边做个纪念罢了。阿兄若在意,改日我再寻了别的礼物送给阿兄,这玉佩便还我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定定地看着他,似是不容置疑。 第14章 难不成你是想和宋家断了关系 这些年来,她一直不记得自己究竟从哪里来,究竟如何失忆,如何成为乞丐的?老乞丐捡到她时,也没有昧了她的玉佩,甚至还花了身上仅有的讨来的钱给她治病。 老乞丐曾说这玉佩可能和她身世有关,因而让她一直保管好。可她自遇上宋知舟后,心底便多了一种情绪。从前压抑着不敢言明,而后来真正的宋家小姐回来了,她便以为他们有了那么一丝可能,这块玉佩是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她将这玉佩送给了他。 如今生死场中走一遭,迷迷糊糊的她竟在梦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或许,她也要寻回自己的来处。 “难不成你是想和宋家断了关系?”宋知舟的声音忽而拔高了几分,眸中竟多了一丝怒火。 宋隋珠竟不知哪里惹到了他,不过让他还个玉佩,他竟说得这般严重,“若是如此呢?” 她一时没忍住,问出了声。 她迟早是要和宋家断了关系的。 “你想都不要想。”他目光冷然,语调冰凉,“从你三年前踏入宋府大门的那一刻,你就注定只能是宋家人。” 她当然知道,顶了宋隋珠的身份,犯下了这欺君大罪,宋家哪有那么容易会放过她,除非她死了。 她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宋家为何愿意舍下丹书铁券救她?既然要救,为何一开始不直接用这权力救他们的亲女儿亲妹妹,难不成是怕那女子背上不好的名声? 总不可能是为了她,她早就不指望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情谊了。 她本来病着,嗓子就疼,还要与他争执一番,实在没意思。 “阿兄莫恼,我不过一句玩笑话,若是阿兄不愿意归还便先留着吧!”她疲惫地回了一句,便侧过身,似是不想再搭理他。 既然是她的东西,她再找机会拿回来就是了!宋知舟不给,难道她还不能自己去取吗? 宋知舟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好端端地突然发起火来,明明她是这样心平气和地与自己交流,可他总觉得她不是她了! 从前的那个女子只会笑意盈盈、红着小脸目光缱绻地望着自己,哪里像她现在这般淡漠,连送自己的东西也要要回去。 可是,看着她羸弱的样子,他又不能拿她如何。 “隋珠,阿兄屋里还有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明儿我便让人送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阿桃却突然莽莽撞撞地跑来,“小侯爷,大小姐她……她跪在澄园门外,说是要给我们姑娘赔罪!” 宋知舟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她还病着跑来做什么?” 眸中是难以掩饰的关心,正想走,却见宋隋珠转过身来,他的面色似又多了一丝不自在,“珠珠她也昏睡了一天,她本来就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你,想过来跟你赔罪,只是一直病着,估计这会儿觉得自己好点了就跑来道歉了。” 顿了一下,见宋隋珠并无任何反应,他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隋珠,你替珠珠顶罪,是我和父亲母亲决定的,要说亏欠,也是我们的错,她并不欠你什么,而且你如今也占了她的名字,一回来还气晕了她,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到底是他的亲妹妹。 宋隋珠只觉得十分可笑,难道他们以为她稀罕这个名字不成吗?是他们逼她成了宋隋珠,现在反而说是自己占了他妹妹的名字。 “阿兄的意思是……以后我就是宋府的嫡小姐宋隋珠吗?”她的目光锁定着他。 宋知舟一时哑然,黑眸渐沉,似在隐忍什么,“是,以后你就是华阴侯府的嫡小姐宋隋珠。” 除了名字、还有身份现在都是她的了。 “那外面的那位就是我们的远房表亲,父亲母亲新认的义女宋今禾了?”她目光瞟向院门外的方向,意有所指地继续问道。 “隋珠。”宋知舟沉声喊了一下她,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满,“这事父亲母亲自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待的。” 大家?那个大家可不包括她。 “好,”宋隋珠只懒懒地回了一句,再争辩已无意义,“既然她还病着,也不用过来了,阿兄,还是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吧!” 若真有心,还不如进来给她赔礼道歉,这会儿跪在院子外面,不就是想让众人指责她吗? “你先好好休息着,等我安抚好了珠珠再来看你。” 宋知舟只放下这一句便匆匆离去了。 安抚?真是个好词啊! 宋隋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雪霁初晴,层云渐散。 她一连歇了将近十日,方才恢复了点精神,或许是那日她与宋知舟之间闹得并不愉快,所以这些时日,他只是让人来送些东西,并未亲自过来看她。 也好,她也懒得再去应付他。 “小姐,奴婢知错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降香跪在一边伏在地上求饶道。 宋隋珠倚在窗边,目光落向院子里的梨树,白雪皑皑,挂在枝头,像开花了一般,并未注意房中的人说了什么。 降香原本还打量着宋隋珠的神色,只当她会像从前一般,赶紧扶起自己,还会安慰自己,不敢给自己脸色看,可如今却是当自己不存在一般,全然不搭理,她心下有些慌乱,这些时日她一直被关在柴房里,偶尔有人来给她送些食物和水,纯粹是把命吊着,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惹恼了小侯爷,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可不想再被关进去了。 “小姐,奴婢当时确实是去烧水去了,可是……可是后来云锦阁那边也要水,奴婢就被叫去帮忙了,奴婢确实不是故意的啊,这都是主子们的命令,奴婢也做不了主啊!”降香仍试着解释道。 “既然云锦阁的人才是你的主子,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你的主子!”阿桃已愤愤不平地怼了她一句。 降香不满,此时却不敢发作,只继续哭诉道:“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因为照顾大小姐而误了差事,请小姐责罚。” 宋隋珠这才转过头,淡淡地瞥她一眼,“大小姐?降香,这府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大小姐?” 降香愣愣地抬头,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她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明明宋隋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可是竟多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是从前不曾见过的。 “这……云锦阁的那位才是……”她一时竟摸不准该如何回答。 宋隋珠只轻笑了一声,微微勾起唇角,“说得不错,宋府的嫡小姐确实是住在云锦阁的,阿桃,收拾收拾,我们搬过去。” 第15章 咄咄逼人 云锦阁的格局设计的极为巧妙,阁楼临水,与湖面相融,雾起时,宛如仙境。门前有一株雪梅,雅致中藏了几分诗意,可见当初宋府人为宋家千金整修这座阁楼时的用心。 阁楼中有细微嬉笑声,近听正是宋景玉在屋内谈笑风生。 “阿姐,云州新进贡了些荔枝,知道你喜欢,姑母特意从宫里派了人送来的,赶紧尝尝鲜。”宋景玉一脸讨好地说道。 女子低头含笑,尝了一颗,“确实不错,难得姑母还记得我,我还以为这次惹出了那么大的祸事,姑母不会再搭理我了呢。” “放心吧阿姐,姑母才不会计较那么多呢,只要你好端端的,我们才会觉得踏实呢。”宋景玉扬着一张笑脸。 女子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低低一笑,“就会说些好听的话来讨我开心。” 宋景玉忙亲自剥了一颗荔枝讨好地递给她,“多亏阿姐向阿兄求情,不然我还要在园中关一个月呢!” 女子顺手接过,随规劝道:“你以后也少去惹那边,免得下次又触了阿兄的霉头,倒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再说,无非就是再等些日子罢了。” “哼,那臭丫头算个什么东西,如今霸占了阿姐你的名字,还敢惹你不开心,我自然是要为阿姐你出头的!”宋景玉愤愤不平道。 “是在说我吗?看来我来得正巧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温温和和,似乎并没有什么戾气。 宋隋珠就这样在二人的诧异之中走了进来,抬眼望去,见那二人面色由红转白,她的唇角不由微微勾起一个笑意,“景玉,你要怎么为义姊出头?” “你?你怎么敢直呼我的名字?”宋景玉十分不满。 “我为什么不能直呼你的名字?”宋隋珠淡淡地瞥他一眼,随即自己竟找了个位置径直坐下。“论辈分,我是你堂姐,论身份,我是侯爷嫡女,喊一下你的名字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胡说八道!我阿姐才是侯爷嫡女,你这臭乞丐用了阿姐的名字,还想霸占阿姐的身份!”宋景玉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在大理寺牢狱蹲了半个多月,又在国公府跪了七日灵,这身子如今倒是真不行了,走了几步就累得慌,就不站着同二位客套了。”她似是懒得搭理他,坐在一边撑着下巴轻声说道。 “不过,如果义姊愿意担着宋侯府的嫡女是个杀人犯的名声的话,我也不介意把这名字和身份送还给你。”她忽而转过眸,瞟向一边的女子。 那女子微微垂眸,眸间似是多了一丝阴霾,随即又强迫自己仰起头,面上带着一丝苍白的笑意,“姐姐说的是,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说起来,其实我一直比你小,从前不过懒得与你计较,如今换了身份也正好,义姊就莫叫我姐姐了吧!”宋隋珠凝眸看着她。 二人皆是微微诧异,这宋隋珠怎么突然变得伶牙俐齿了起来,从前都只有他们说的份儿,哪里有她说话的地儿。 但宋隋珠心里却明白,从前无非是顾虑着这一点儿微薄的情意,寄人篱下,又奢望着那可笑的亲情,自然是谨小慎微,而今,她已退无可退,有什么再谦让的理由呢? “宋隋珠,谁让你进来的,这是珠珠姐的房间!”宋景玉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呵斥道。 “堂弟怕是记错了,云锦阁可一直都是宋家嫡女居住的楼阁。”宋隋珠轻飘飘瞟他一眼,“堂弟莫忘了,如今我才是宋家的嫡女。那个寄宿宋府的宋今禾才该住在西边的澄园。你说是吗?义姊?” 她忽然转了眸,定定地盯着一旁的女子。 女子小脸儿煞白,眼圈儿一红,“确实如此,本就是我不该回来的,惹了这等祸事,让姐姐……” 她顿了顿,又改了口,“让妹妹替我吃了苦,别说这名字、院子,就算是你要我马上离开府邸,也是我应该做的。” 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好不让人心疼。 宋景玉见此更是冷静不了,勃然大怒地吼道,“宋隋珠,你安的什么心,还想把阿姐赶走,要不是为了让你……” “景玉!”一个声音呵止了他。 宋知舟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俊逸的面容上仿佛浮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好端端的,又在吵闹些什么?” “阿兄,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阿姐就要被这臭乞丐欺负死了!”宋景玉忙上前告状,“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要把阿姐赶出云锦阁,说这是她的院子!” 宋知舟一时讶然,目光朝向她时,正对上了那双平静无澜的眸子,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似乎不带着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一时心口竟多了一丝慌乱。 回想起来,她也曾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直到珠珠回来后,便迁去了澄园。那日,他让她迁走时,她只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隋珠,是澄园住得不畅快吗?若是缺了什么你跟阿兄说,阿兄让人送去。”他好言好语地说道。 宋隋珠微微勾了勾唇角,“澄园自然是挺好的,只是众人皆知宋府嫡女的住处是云锦阁,虽说这几年很少与府外之人打交道,可京中有过来往的妇人都是知道我的住处的,所以前几年阿兄不也是让我住在这里吗?” “那是从前,如今珠珠已经回来了。”他垂眸,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是啊,她已经回来了。”她笑了笑,似是多了几分凄凉,转眸看着那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女子,“那为什么还要让我替她背这名声?” 她掷地有声地质问着,“难道阿兄说过的话一向算不得数?或者说我不用再做这劳什子的宋府嫡女了?” 她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也是,阿兄自己说过的话怕是早就忘了,就说堂弟眼下不也是在这活蹦乱跳吗?” 宋知舟沉默着,面色多了一丝难堪,“隋珠,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宋隋珠不作回应,只是伸出那只纤细的手,原本这三年被养的白玉似葱的手指这会儿看上去仍然是红肿的,不过十日的修养还没有恢复如初,她指着宋景玉,眼神却望向宋知舟,“他呢?阿兄不解释一下缘由吗?” 第16章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好哇你,你竟敢针对我!”宋景玉早就气得跳脚,“你竟然还敢唆使阿兄惩罚我!” 宋隋珠只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却不搭理,宋景玉那暴戾的脾气却似乎控制不住,上前两步,拳头已经挥了下来。 哪知宋隋珠并未有所动,只是不着痕迹地把脚向前一伸,宋景玉脚下一滑,挥着的拳头竟向另一边而去。 眼看的宋景玉的拳头就要向自己砸下来,珠珠吓得面色苍白,不由惊呼一声,宋知舟哪里还顾得及其它,直接把宋景玉推了一把,一脸紧张地凑上前问着自己的亲妹妹,“珠珠,你没事吧?” 又是满脸怒色,眉宇骤紧,“景玉,你看你在干什么?” 宋景玉倒在地上,痛得委屈,“阿兄,明明是这个小贱人踢了我一脚,我才差点砸到珠珠阿姐的!” 宋隋珠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闻言,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你以下犯上,想要打自家堂姐,自己绊倒了,还冤枉别人动手,这理可不是这么讲的!” 她说完,转眸望着宋知舟,“阿兄,今儿你可亲眼瞧见了,景玉堂弟刚才那架势,若不是阿兄出手,怕是义姊今天就被打着了,那一拳头下来,少不得得吐几口血吧!” 宋知舟压着声音,眸光不满地盯着还卧倒在地上的宋景玉,“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动起手来了,景玉,我看你是真的还想再关一阵子!” 宋景玉哪里还想再被关起来,忙求情地望向珠珠,“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珠珠早已泪眼朦胧,捂着自己的心口,喘息道:“阿兄,莫怪景玉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惹得妹妹生气了,妹妹对我不满意,想要借景玉的手来惩罚我,说到底都是我不该回来的。” 宋知舟忙收了神色,温声安慰道:“珠珠,你胡说什么?你能回来我们都很开心,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吗?还说这样的话来故意气我们。隋珠她……”他停了停,似在思量如何说下去。 “我只是个替身而已。”宋隋珠已接了他的话,“阿兄,想说这句话是不是?” 那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知舟一怔,目光中不知多了一抹什么情绪,心口似乎觉得涩涩的,“隋珠,你又何必再提此事?从你一进府你不是就知道了吗?珠珠那时离府了,父亲和我都在升职的关键时期,家中还有几个妹妹,不能因为此事连累侯府的名声,所以也是被逼无奈才让你代替珠珠,可我们从来没有欺骗你,你不是也心甘情愿吗?为什么现在……” “现在我不还是宋隋珠吗?我依然在顶替着她的身份、她的罪名,你们又有何不满?难道说我只能替她受罪,可侯府女儿该有的权利却是一点儿都享受不到吗?” 宋隋珠静静地继续说道,“借阿兄刚刚说的那些话,那我也想问一下珠珠小姐,那时候你离开京都的时候可有想过你的行为会连累家中长辈及兄弟姐妹?我确实生气,若非因为你,或许我根本就不会遇上你们一家人,也不会遭遇这些事。” 珠珠睫羽一颤,语音不觉颤抖了几分,“阿兄,我……我当时并未想多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只是被骗了,被恶人拐走了,我也不想连累大家的。对不起,阿兄,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大家,我……我就不该回来,不该再活在这世上。” 她忽而哭哭啼啼地说了起来,说到激动处,竟直接站起来冲向了一旁的柱子,得亏宋知舟眼疾手快,一下拉住了她,“珠珠,你这是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般生气,眸中压抑着滔天怒火,“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死,你都不可以,阿兄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说完,他冷冷地盯着宋隋珠,眸中一片森寒,“这下,你满意了?” 宋隋珠愣愣地看着突然发生的这一幕,她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珠珠会这般决绝,她的心情一时跟着起伏,可当看到宋知舟眸中的寒意时,她的心似乎沉到了谷底,手指不自觉地蜷曲在一起,她嘲讽一笑,“我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死,我死得,就她死不得,这世上怎么就她的命最金贵?” “宋隋珠,你不要觉得觉得你替珠珠顶了罪,我们所有人都欠了你。若没有我,你三年前就死在那个风雪夜了!” 他终于道破了这残忍的事实。 宋隋珠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她好不容易振作的精神在这一刻终于被击垮,眸中竟沁出泪来,可她竟生生忍住,瞪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咬着牙关道,“可这三年的救命之恩我早已还了,无论是除去背后的伤疤,还是替阿兄挡的那一箭,以及日夜辛劳地为母亲侍疾,抑或是这次替珠珠小姐去顶罪,难道这桩桩件件还不能抵了那份恩情吗?即便阿兄收留了我,若我卖身到哪户人家做一个丫鬟,凭我做过的这些事,也总能养活自己吧!” 宋知舟早已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他似乎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感,他看着她如此倔强的模样,既愤怒又心痛,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可是……可是这一次也是阿兄救你回来的啊!若不是阿兄苦苦哀求父亲用了丹书铁券,你或许早已经……” 早已经死了! 宋隋珠知道女子没有说完,她望向女子,见她瑟缩在宋知舟的怀里小心翼翼地说着这些话儿,宋隋珠只觉得可笑。 她有什么资格同自己说这些?毕竟自己之所以差点儿死了也是因为替她顶罪。 “我早已解脱了!”宋隋珠似乎不想再争辩,只是这样回了一句。 望着她死寂的目光,宋知舟只觉得心脏似乎被一只手握住一般,让人觉得窒息、难受,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用那只手不断地撕扯着他的心,此时忽而反应过来,或许他刚刚说的话太重了。 重到再一次刺痛了她,也刺痛了自己。 第17章 你以为你赢了吗 “隋珠,过去的都让它过去了吧,不管从前因为什么原因我们经历了什么,都不要再提了,这几年我自问并无亏待你,除了珠珠的事情上。你回想一番,难道前几年你过得不安逸自在吗?” 曾经她确实也感受过一些温暖。她偶尔也会任性一下,宋知舟不但不会计较,还会应承她,逗她开心,甚至会每日抽出时间教她读书习字,那时母亲和父亲待自己也不算差,不仅会教导自己一些规矩,后来等她学得像样了也还专门请了先生。 她曾一度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是这家中的一份子了。 直到珠珠回来,他们态度的变化,才让她明白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更像宋家的女儿。 从前的她确实甘之如饴,所以她为他们做这些也并无怨言,可如今一切都想明白了,又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宋知舟见她神色平静些许,自己的语气也放软了,“阿兄答应你,以后一切都一视同仁,好吗?” “怎么一视同仁?”她语音上挑,似乎并不相信。 宋知舟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道:“既然你喜欢云锦阁,以后你便住在这里。” “阿兄?”一旁的女子微微错愕,眉头轻拧,旋即低声道,“阿兄说的是,妹妹喜欢这里,以后妹妹就住这吧,待我收拾收拾就搬出去。” 宋知舟满意地点点头,为她懂事的行为感到欣慰,“珠珠,你就搬到庭芳苑吧,小的时候,你不是吵着想搬到阿兄的院子吗?庭芳苑就挨着修竹苑,有什么事,阿兄也好照料着。” “多谢阿兄。”珠珠眼里多了一抹神采,面上带上一丝笑意。 宋知舟又继续对宋隋珠道:“阿兄知你近期心情抑郁烦闷,再过十日,便是忠勇伯嫁女的日子,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凑个热闹,就当散心了,等回程的路上,顺便经过桃花巷去看看济安堂的那群孩子,可好?” 宋隋珠点点头,亲眼去看看他们,确定他们安好,她也能心安,眼下她还要考虑到底怎么把他们平安送出京都,她不能让宋家人捏着她的软肋。 回眸,宋知舟见珠珠也是期待地望着自己,随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珠珠,现下还不是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沈清嘉现在都还未下葬,国公府说前面错过了日子,等沈清嘉七九那天再入土,这次喜宴估计他们虽不会来,但人多口杂,回去说些什么的话,容易生事端,等这件事过了,再过一阵子,父亲母亲再给你办正式入族谱的事儿,你且在家安心休养一段时日。” 珠珠抬着一双红红的眸子望着宋知舟,面上似有一丝落寞,“阿兄思虑周到,我都听阿兄的。” 宋隋珠微微诧异,入族谱?他们又想干什么? 珠珠却注意到宋隋珠神色的变化,眉毛微微挑了挑,眸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 “阿兄,那我呢?”宋景玉早就站在一边,一直不敢吭声。 宋知舟斜睨了他一眼,“至于你,这几天还是闭门思过吧,省得惹事。” 宋景玉揉揉肩膀,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囔着,“可是,我也想去凑热闹嘛!” 宋知舟摇摇头,颇有些无奈,“你啊,若是这几天表现好,到时候再看情况要不要带你去。” 宋隋珠旁观着这一切,终于觉得自己始终不过是个外人,哪怕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宋知舟答应过自己会惩治宋景玉,到最后,他还是不在意自己的想法。 什么一视同仁,不过是嘴上说着罢了。 “好了,都回去吧!”宋知舟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疲倦,他的心似乎被压抑着,而这种压抑的心情他却找不到缘由。 “阿兄、景玉,你们先走吧,我还想跟妹妹再说两句话。”珠珠轻声道。 宋知舟疑惑地挑了挑眉,侧眸看着她,似是不解。 珠珠甜甜一笑,解释道:“既然要搬走,总有些要留下来的东西,我跟妹妹交代一声。” 宋知舟点了点头,便意欲离去,走了两步,见宋景玉还愣在原地,随看了他一眼,宋景玉忙跟上。 他始终不敢再看宋隋珠。 等到人都散了,宋隋珠平静地开了口,“你想对我说什么?” 珠珠收了那病怏怏的样子,站直了身板,目光冷冽,语调高昂,“你很得意吧?” 宋隋珠冷冷地瞟她一眼,看着她原形毕露的样子,忽而想到了当初她刚回来的时候,也是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唯有单独见她时,总是会一脸愤恨地道:“凭什么你可以替我过着美好的日子!” 曾经的宋隋珠也会觉得自己占用了她的身份享受了三年的亲情,觉得愧疚,所以对她一忍再忍,可如今仔细一想,这三年,是她珠珠自己要离开的,而自己也并非是主动去替代她的,为了更像她,自己都变得快不像自己了。 那个明媚的少女再也回不来了。 “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宋隋珠不屑地回复。 珠珠却冷笑了一声,“你占了我的身份,如今又抢了我的云锦阁,够你笑几天了吧?不过,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高高在上地说着,像只骄傲的孔雀,“你听清楚,宋隋珠这名字是我不要的,三年前我就不要了,你在那里苦心争夺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不要的,父亲母亲早就已经为我取好了新名字,你听好了,我叫——宋希珠。” 宋希珠,希冀、美好如明珠一般,确实是个好名字。宋隋珠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低贱的小乞丐也只配拣别人不要的东西,”宋希珠继续说着,“等过段时日,父亲母亲仍然会将我的名字列入族谱,记在母亲名下,请宗族见证,你说得对,我确实比你年长,所以我仍然是华阴侯府的嫡长女。” 原来,一切与从前并无什么差别。 他们可以一朝将宋希珠变成宋府的嫡长女,也可以一朝将自己从乞丐变成贵女,甚至还可以一朝将自己扔进死牢。 她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她不甘,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她该如何做才能掀开这片黑暗的天? 第18章 原来是她身后无人 “背着杀人犯名声的是你宋隋珠,而我却是娴静柔弱的宋希珠。”宋希珠面带得意地睨了一眼不远处的宋隋珠。 “听说林羡哥哥之前还夸过你,可是那又如何呢?这份婚约也还是会回到我的手上,毕竟,他喜欢的那个宋今禾现在只能由我去扮演了,我会告诉他我改了名,而且现在我也有资格同他完婚,你猜他会不会很高兴?毕竟宋隋珠可是他最讨厌的人啊!”她刻意走到宋隋珠面前,目光审视,面上带着几分讥嘲。 “所以你是因为他才杀了沈清嘉?”宋隋珠沉眸看着她道,语音多了一丝怒意,“可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你为了陷害我,竟害了一个人的性命,还毁掉了全家的名声,你怎么忍心?” “沈清嘉?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她,三年前,我根本就不会离开京都!”她愤恨地说着,眸光里全是刺骨的恨意。 忽而,她又收敛神色,冷静道:“我同你讲这些做什么?宋隋珠,以后你就背着这个名字夹起尾巴做人,你我互不干扰,或许我还能放你一码。若是再去招惹你不该招惹的对象,我不介意像对付沈清嘉一样,沈国公的女儿我都敢弄死,至于你,一个小乞丐,你死了,你以为会有人给你主持公道吗?” 宋隋珠一怔,忽而明白了,原来是她身后无人,所以他们敢这般欺辱她,宋希珠才敢这般无所顾忌地直言,因为她根本就不怕,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会帮她。 不,有一个人曾经帮过她的。 她轻轻闭眸,沉下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多谢宋大小姐今天的赐教。”宋隋珠抬眸直视着她,目光宁静而又幽深,“不过,姐姐,我也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什么意思?”宋希珠拧眉,这小乞丐像是又变了一个人似的,让她心底多了一丝烦躁不安。 “没什么意思。”宋隋珠淡淡说道,“不过是好言相劝罢了。” 她说完便转身欲离去,忽而,顿住脚步,“对了,降香一心忠于姐姐,倒是个忠仆,我这里是留不下她了,还是送还给姐姐吧。” 走出云锦阁的那一刻,她回眸看了一眼。 高楼耸立,如处云端,凭她一介小小蝼蚁,如何推得动这百年高楼,他们是人上人,可高位之上难道只有他们吗? 风拂过,白梅簌簌落下,她盯着远方,眸光愈加明亮,就像是天空中突然燃起的一片明霞。 “砰!” 阁楼中,宋希珠狠狠地摔碎了一个茶碗,“她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跑我这里作威作福来了!” 降香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不敢吱声。 宋希珠抬眸冷眼瞧了瞧她,见她红肿个脸蛋儿,不由皱了皱眉头,“你脸怎么了?” 降香抽了抽鼻子,捂着脸蛋道:“奴婢不过是说了主子才是府中的大小姐,就被澄园的那位叫人打了十几个巴掌,小姐可得为奴婢做主!” “她倒是翅膀硬了,连我的人也敢打!这臭乞丐,再三在我面前挑衅,迟早我要她……”宋希珠愤怒地说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沉下一口气,懒懒道,“罢了,不过是个等死的命,她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说完,眼神一冷,她又盯着降香不满地道:“让你盯着个人都盯不好,还被人赶回来了,我养你干什么吃的?” 降香随即跪了下来求饶道:“是奴婢不知轻重,误了小姐的事儿。”膝盖枕着碎碗,鲜红的血在膝下蔓延开来。 宋希珠嫌弃地皱了皱眉,“行了,起来吧。以后你就还是跟着我,做你的二等丫头吧!” “小姐,我……”降香张了张嘴,见宋希珠神色多了一丝寒意,便不敢再开口。 她原本就是府上的二等丫鬟,后来跟着宋隋珠,和兰芝一起被提为了一等丫鬟,没想到这会儿回到宋希珠身边竟又做回了原来的二等丫鬟,每个月的月银可要少几两银子呢! “把地上收拾了,就退下吧。”宋希珠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随回了内屋。 “是。”降香低头,眸色却渐渐深沉。 她脸上的伤可不是别人打的,而是她自己,她现在都还记得今晨宋隋珠伏在她耳边轻声说的话儿。 “降香,你和你们小姐的手可都不干净。你们小姐杀了人,有我顶着,可你杀了人呢?侯府会安排别人替你吗?好好想清楚吧,想清楚再同我说话。”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可听上去却是恶鬼的低语,索她命,夺她魂。 降香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回复着,“我……我没有。” “澄园后面那口枯井里的白骨不是你的杰作吗?” 降香忍不住颤了一颤,“那不是我……那是刘……”她忽而住了嘴。 宋隋珠弯了弯唇角,显然她不打自招,“刘德,你的老相好是吧?你们在后院偷情,无意中被翠菊看见,你们害怕事情败露被宋府发卖,便想着与翠菊商量,哪知翠菊不依不饶,你们一时失手杀了翠菊,只好将人丢进枯井毁尸灭迹,还骗人说翠菊跟人跑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什么都知道?”宋隋珠并不意外她会问这句,“那是因为你们上一次欢好时,被我无意中听见了你们的秘密,我本来想告发你们的,可是谁会想到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关进了柴房,后来又被推出去顶了罪,就这一点,你确实该感激你的大小姐,如果不是她,可能你早就和刘德一起被抓去砍头了!” “你……你想干什么?”降香泄了气,瑟缩地问道。 “降香,回到你家小姐身边去吧。”宋隋珠只是慢悠悠地道。 “你想让我帮你对付大小姐?”降香皱眉。 “对付她?”宋隋珠似是觉得可笑,“我从来不想对付任何人,那是高门贵族玩的把戏,我只想好好活着。” 降香偏了偏头,疑惑不解,“那你要我做什么?” “查清楚你家小姐当年为何离府,她与沈清嘉又是怎么回事,还要她离开这两三年她又经历了什么!”宋隋珠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要查清楚这一切事件的源头,只有知道了这一切,她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只是好好活着,清白地活着。 而今,不过是多了两个字——凭心,凭自己的心意好好的、清白的活着。 第19章 难不成你还想娶她 一大早,宋知舟就派人通知宋隋珠赶紧出发,今儿正是忠勇伯嫁女的日子。 马车上,隋珠垂着眸,并未说只言片语,除了见到他时打了个招呼。 宋知舟的心里挺不是滋味儿,心头一时沉甸甸的,他想不出怎么他们之间关系会变得越来越疏远。 不,或许只是隋珠有些忧虑罢了,毕竟她从未参加过这种盛事。 “隋珠,待会儿你跟着母亲一起去女眷那边,若有不清楚的问母亲就是了,不用太担心,等我这边忙完,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桃花巷。”他暖声安慰着。 隋珠点点头,淡漠地回了一句,“多谢阿兄。”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忠勇伯府前。 府门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口,还有达官显贵携礼而往,府内的喧嚣声不断,热闹非凡。 宋李氏今天和宋博远坐的另一辆马车,下了车,见宋隋珠和宋知舟早已恭候在一旁,宋博远点点头,看着宋隋珠道:“今儿你就跟着你母亲,莫要乱走。” 又吩咐下人们将礼送上,带着宋知舟前去与忠勇伯应酬。 宋李氏也不多做停留,嘱咐道:“待会儿我说什么,你只管应承便是,记住,你今天代表的可是我华阴侯府的脸面。” 说完,也带着宋隋珠去往内宅,跟忠勇伯夫人寒暄起来。 “这是隋珠吧?几年不见了,倒是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忠勇伯夫人叹息了一口气。 今日的宋隋珠穿了一身曳地藤萝素青裙,外着一件晚霞紫绫如意云纹衫,披了一条藏青色帔子,头上绾了一个简单的双髻,身姿曼妙,娇艳动人,可她的眉目间却透出几分淡漠,华丽的外表下似有多了一丝清冷,倒是有几分脱俗的气质。 从前的宋隋珠她是见过的,确实张扬跋扈,没想到这几年不见,这孩子气质竟变了这么多,模样也清瘦了不少,想来定是这一遭吃了很多苦。 再者,看她眼神清澈,哪里会是那狠心杀人的孩子。 她上前握住宋隋珠的手心疼地说道,“姨母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既然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以后都朝前看,你惠心姐姐正在里面梳妆,那些女孩儿也在陪她一起玩,你也去凑个热闹吧。” 宋隋珠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波动,她还以为今日免不了一场唇舌之争,没想到一进门最先收到的却是一份关怀和善意。 “多谢姨母。”她没有同忠勇伯夫人客气,别人好意关怀,她自然也不会冷了别人的心。 宋李氏笑了笑,“我原想着带她来散散心,又担心你们会不喜,倒是我多虑了。” “姐姐说这话便是故意折辱我了,我难道还是那种拜高踩低之人,若真如此,哪里会依了心儿,把她嫁去那么远的魏县。”忠勇伯夫人嗔怪了瞪了宋李氏一眼。 “要我说,好歹新女婿是今朝科举前几名,但凡你们打点一下,哪里会分到那么偏的地儿当官。惠心明儿一早就得随新姑爷赴任了吧?” 忠勇伯夫人叹了一口气,语气幽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最见不得这些阴暗勾丝,怎会舍下面子却做这事,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又见宋隋珠还在一边,随对着宋李氏道,“你把这丫头还拘在这儿做什么,跟我们这些长辈有什么好说的,快让她去找那些小姐妹玩吧。” 宋李氏打量了宋隋珠一眼,似思虑了一番,随嘱咐道:“凡事多忍着点,记得莫惹事,有什么及时跟长辈说。” “还说这些做什么,我看这孩子好得很,不像那会惹事的。行了,你也别操心了。”忠勇伯夫人转眸吩咐一边的丫鬟,“带宋小姐过去吧。” 宋隋珠随告退,阿桃一直陪伴在旁,这会儿见前面只有个引路的丫鬟,方才敢压低声音对宋隋珠说道:“姑娘,我有些想如厕。” 宋隋珠闻言忍不住低头一笑,“你呀。”语音多了一丝宠溺。 那小丫鬟也已听见了,但主子不发话,她也不敢轻易搭言,直到宋隋珠说了后,她才回道:“前面有一处茅厕,不过离男宾那边较近,不如姑娘在此等着,奴婢带您的侍女前去。” 阿桃求救地看着宋隋珠,这大户人家,她也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宴会,哪里敢离开自家姑娘。 宋隋珠无奈地摇摇头,“没事,我同你们一起前去。” 穿过小径,快要到时,突然窜出一个男宾。 那人脚步一滑,差点就要撞倒宋隋珠,还好,他及时站直。 “咦,这是哪家的佳人,生的如此好相貌,倒是从未见过。”他微微偏头,好奇地问道。“美人,可否告知姓名?” 宋隋珠微微蹙眉,“还请公子让路。” 随招呼引路的小丫鬟继续前行,她并无与别人搭讪的习惯。 “说个名字而已,姑娘何必如此吝啬呢?”他盯着她,目光多了一丝促狭。 宋隋珠嫌恶地退了一步,不知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朱衍,你又在发什么疯?”耳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绕过竹林走了过来,一见是宋隋珠,微微一愣。 从牢狱之后,也有将近一月未见,她好像变了一些,从前那明媚张扬的笑脸变得清冷孤傲。林羡皱了皱眉,走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叫朱衍的男子以为是问自己,随笑了两声,“路遇佳人,想打听下一下这位姑娘的姓名。” “问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娶她?”林羡的目光变得更为冷冽。 朱衍轻笑一声,挑了挑眉,“要是可以有什么不行,原本我爹这回就打算为我求取一门亲事。不过,总还得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 他说完,转过身,十分抱歉地行了一个礼,“姑娘,冒犯了,在下户部侍郎之子朱衍,不知姑娘可有婚约?” 宋隋珠冷眼瞧着,轻哼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她刚想说话,就听到林羡冷声道:“你敢说一个字试试!” 第20章 大名鼎鼎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宋隋珠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回视着他,眸子里迸发着冷意。 她还记得,他曾派人想毁了她。 一旁的朱衍似是看明白了些许,“你们认识?” 林羡冷笑了一声,“当然认识,你不是问她是谁吗?我告诉你,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宋隋珠。” “宋隋珠?”朱衍疑惑地念了一声,脑中回想,这名字确实有些熟悉,忽而回过神来,“你是华阴侯的女儿。” 隋珠点头,还未来得及说,林羡凉凉的声音已传来,“不错,就是那个害死了沈国公独女的宋隋珠,杀人犯宋隋珠。”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眸子盯着朱衍道:“你还敢娶她吗?” 朱衍尬笑了两声,“在下不过是想结识一下这位姑娘,哪里就上升到要婚嫁的地步,再说婚姻之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小林将军,话重了。” 林羡讥笑了一声,“也是,谁会愿意娶一个杀人犯?宋隋珠,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咦,我怎么记得小林将军好像就是和这位宋姑娘有婚约,”朱衍一脸看好戏地道,“难怪林将军这么生气,是我冒昧了。” 看来,这也不是一位吃闷气的主儿。 宋隋珠打量了一眼朱衍,先前厌恶的心理少了几分。 林羡面色多了一丝怒意,“胡说八道,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会娶她?朱衍,别以为你父亲就要升职了,你就有资格在我面前蹦跶,养了你这个草包儿子,我看你们朱家迟早要完。” “我们朱家的事,那就不劳烦小林将军费心了!”朱衍睨了一眼他,便拂袖而去,似乎也懒得再搭理他。 领路的小丫头这才敢回话,“林小将军,夫人让我带宋小姐去我家小姐的院子。” “你先去一边儿,我还有话要跟宋隋珠说。”林羡并不客气地说道。 那丫鬟只好看了一眼宋隋珠,宋隋珠点点头,“你先带阿桃过去。” “姑娘。”阿桃紧紧靠着宋隋珠,似乎不愿离去。 她害怕林羡伤害她家姑娘。 “没事的,去吧。”宋隋珠轻声宽慰道。 待众人离去,宋隋珠冷声道:“说吧。” 林羡面色十分难看,只盯着宋隋珠道:“宋隋珠,你就这么想要男人吗?路上随便拉一个人来你就愿意跟人家成婚?” “你脑子有病吧?”宋隋珠语气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这林羡平时人模狗样的,遇到事儿就冲动易怒,自己几番没有招惹他,他倒好总在自己面前叫嚣。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去招惹他人了,再说,就算如此,关你林羡什么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着跟我没关系吗?你既然要断了关系,难不成你不娶,还不准我嫁给别人?” “可我们还未解除婚约!”林羡不可自制地抓紧她的一只胳膊道。 一丝疼意从胳膊上传了过来,宋隋珠紧蹙眉头,正想奋力甩开,忽而想起了宋希珠那日得意的面容,她忍着一丝恶心,凑了上前,语音甜腻,“所以呢?羡哥哥又想娶我了?” “放肆!”他狠狠地将她的胳膊甩开,果然,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刚刚那淡漠的模样就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无非是欲擒故纵罢了。她以为自己看不穿她的小把戏吗? “宋隋珠,收起你的那些心思,我才不会娶你。” 宋隋珠没有搭理他,她只是用另一只手将他刚刚握住的地方轻轻地拂了拂,似是十分嫌弃,“如此甚好。” 她似乎再也不想同他待在一起,自己循着阿桃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林羡眸子里似要喷火一般,她怎么敢? “站住。” 无人应他。 他回眸,只见那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 他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握紧。 阿桃两人一直在不远处等着,她并不放心独留她家姑娘,好在,没一会儿姑娘就回来了,她担忧地上前扶住宋隋珠,“姑娘,没事吧?” 宋隋珠微颤了一下,阿桃忙收了手,知道自己定是碰到她疼痛之处了,“怎么了,姑娘?” 她连忙掀开袖子,胳膊已红了一片,眼睛不争气地红了,掉下一颗颗晶莹的泪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会欺负姑娘。” “阿桃。”宋隋珠连忙制止了她,“无碍的,不过被狗咬了一口,咱们还是去惠心小姐的院子吧。” 阿桃自知失言,这里还有外人,说什么欺负不欺负的,那人还是林羡,男宾女宾独自待在一处,总是有碍姑娘清名的。 领路的小丫鬟也没有多嘴,只带着二人前行。 一进院里,来来往往的仆役一直在不停地搬东西,想要也是为出行做准备。 院内有嬉笑声不断,一群女孩儿聚在一起,或是说笑,或是打闹。 待宋隋珠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惊异道:“她怎么来了?” 都是京中贵族,哪有不认识的道理,虽说有的几年未见宋隋珠,但印象总是有的,也有一些这三年偶尔来宋府时遇见过宋隋珠,不过宋隋珠大都带着面纱,只推脱说自己生了病,未免过了病气,所以他们也从未怀疑。 哪知宋隋珠好端端在家修养了三年,原以为性格也温养得平和了不少,一出手就惹出一桩天大的祸事,弄得人尽皆知。 “宋隋珠,你来干什么?”一个粉衣女子走了出来,不客气地看着她问道。 宋隋珠看着面前的女子,仔细回忆着,以前宋府还会把京都府里认识的贵女都画了画像叫她辨认,不过画像与人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所以她一时并未道出对方的身份,只回答,“你们来做什么,我自然也是来做什么。” 女子轻蹙眉头,语带不满,“我们和你怎么能一样?我们是来祝贺惠心的,谁知道你来做什么?上次,就是你传信给清嘉约她出去游玩,结果她出去了一趟人就没了,你这个杀人犯,竟然还敢四处招摇,还有脸跑这里来,可怜的清嘉到现在还未入土,凭什么你可以活得自在逍遥!” 她说着,泪水竟不禁流了下来。 第21章 变故 “与她有什么好说的,瑶娘,莫哭了,今儿不是哭泣的日子。”旁边的紫衣女子忙安慰她道。 众女子都凑上前安慰那个叫瑶娘的粉衣女子,有人狠狠剜了宋隋珠一眼,“你这个害人精,一来就闹得大家不开心。你跑这里来,谁知道你又想害谁?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对,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众人齐应和道。 宋隋珠抿着唇,不愿多争辩,她理解她们,若她真是这样的恶人,别人这番说辞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没有谁愿意去包容一个杀人犯,可她到底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她要改变别人对她的观念,就只能早点还自己一个清白。 “宋小姐,我家小姐请你去屋内喝茶。”领路的小丫鬟想是已趁着这空隙跟院内的丫鬟说了情况,那丫鬟随禀明了自家小姐便出来解围。 先前那女子遂十分不满,“惠心姐姐见她做什么?也不怕沾惹了晦气。” “华研,不可胡言。”还是那紫衣女子开了口。 想来,她在这一群女孩儿中颇有威信。 宋隋珠紧随着那丫鬟离开,低声询问,“敢问姐姐,那紫衣女子是谁?” 那丫鬟微微诧异,旋即回复,“宋小姐客气了,刚刚那位是陆相家的千金陆尔岚小姐。” 宋隋珠眼波微转,轻柔地道,“这几年很少出府见人,有些人的模样记不清了,一时竟分不清谁是谁了,烦请姐姐多指点。” “小姐折煞奴婢了,这会儿房间里除了我家小姐,还有上黎郡主也在。”那丫鬟也是上道,直接提前给了宋隋珠心理准备。 上黎郡主,是今上胞弟献王之女。 宋隋珠不敢大意,进了门,先是拜见郡主,再来见过于惠心。 二人也十分好辨认,于惠心自是新娘装扮,一身红妆,喜庆艳丽,而上黎郡主却穿了一身淡雅的霜色长裙,上面绣着朵朵祥云,气质出尘,尽显皇家风范。 “隋珠妹妹,这段时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看着人都清瘦了不少。快快坐下吧。”惠心十分善解人意地招呼着。 见宋隋珠未动,嗔怪地看了一眼上黎。 “今儿我也是来做客的,自然是听主人家的吩咐。”上黎郡主淡淡地说了一句。 宋隋珠这才坐下。 “宋隋珠,你真的杀了沈清嘉吗?”上黎忽而盯着她问道,那声音清清冷冷的,似有质问之意。 宋隋珠手指微动,她回视着上黎,目光清澈,“我没有杀人。” 上黎盯了她许久,轻笑一声,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惠心温柔的声音传来,“想来也是一场误会,你们二人小时候关系就不错,我也未曾听说你二人之间有何嫌隙,如何会闹到这种地步?” 说着,惠心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不说这些了,到底是一场伤心事,沈姑娘丢了命,隋珠妹妹这段时日也并不好过。” 上黎抬了抬眼,“宋姑娘勿怪,我只不过好奇一问。” “郡主能直接问我,也是给了我一个回应的机会,我应该感谢郡主。”宋隋珠答道。 “哦?”上黎疑惑皱眉,打量着她。 宋隋珠并不畏惧这样的目光,只淡然一笑,“如今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谈论此事,我不能阻止他人议论,只求问心无愧。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做错事的人才该畏惧,而我又何惧在阳光下行走。” 上黎这才端正神色,重新瞧着宋隋珠,似乎真与她印象中的那个女子不一样了。都是京中的贵人,从前虽然不怎么打交道,但都是有所耳闻的,传闻中的宋隋珠娇纵跋扈,而与面前这个不卑不亢、清丽脱俗的女子确实不一样。 只是她们不知,无论是面前这个假的还是宋府里那个真的都与三年前的宋隋珠不一样了。 岁月磨人,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 惠心欣慰一笑,“隋珠妹妹确实长大了。”忽而,又有些伤感起来,“以后你们都要好生照顾自己。” 上黎却冷冷道:“你才是该好好照顾自己,我们都在京都,有什么家里人还能给我们撑腰,你嫁去那么远的魏县,一定要随时记得给我来信,即使不写给我,也要每月往家里寄一封信,莫要让我们担心。” 惠心无奈一笑,“知道啦,赵郎会待我好的。” 上黎轻哼一声,“他家境贫困,如今也不过一介县令,除了嘴上待你好又能如何,也不知你怎么看上他的?” “罢了,都到这份上了,我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你切记,金银之物,还有你的嫁妆一定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切不可被甜言蜜语哄骗走,知道吗?我已给父王说好,从家里拨了两个暗卫给你,工夫都不错,也能护你安全,若有什么,她们也会传书给我,惠心,你一定要好好的。” 惠心眼圈儿微红,十分感动,“知道的是我嫁人,不知道还以为我要去什么龙潭虎穴呢!” 宋隋珠听此也不由勾起唇角,轻笑一声,却又感叹二人情谊,上黎竟为惠心做了这么多打算,瞧着面冷内热,倒也是一个真性情之人。 “等你嫁人了,我一定赶回来为你庆贺。”惠心也真心说道。 忽而记起宋隋珠还在一旁,遂问了一句,“听说隋珠妹妹之前和林羡小将军是有婚约的?” 宋隋珠摇摇头,“不过是小时候长辈们随口一说罢了,早都过去了,以后他与我各不相干。” “也不着急,京中才俊颇多,总会遇到你喜欢的。”惠心暖心安慰道。 忽而,听到外面嘈杂声不断,吵吵嚷嚷,只见一个丫鬟急冲冲地冲开了门,惊恐地道:“小姐,外面……” “怎么了?”惠心皱眉,略带紧张地问,“可是赵郎后悔了?” 丫鬟牙关打着哆嗦,“不是新姑爷,而是咱们府上……府上死人了。” “什么?”众人俱是一惊。 “谁死了?” “户部侍郎朱恒。”小丫鬟颤抖着,脸上冒着冷汗,“现下刑部和大理寺都来了人,让所有人去前厅接受盘问。” 第22章 小猫儿急了也会咬人 “都怪这个害人精,我就说她一来就搅得大家不安生。”先前那个叫华研的女子不满地道。 “就是个扫把星,好好的迎亲宴现在竟变成了命案现场。”有人跟着说道。 惠心轻拍隋珠的手,已示安慰。 宋隋珠摇摇头,目光柔和地回应着。 “说不定凶手就是她。”又有一人愤懑地道。 “这位妹妹,可不能张口就污蔑他人。”惠心原还安慰着宋隋珠,这会儿自己却克制不住先做了回应,别的话也就罢了,可若真被人听进去了,拿隋珠当了替死鬼怎么办? “我哪里污蔑她了,她本来就杀过人,一回生二回熟,人若是她杀的,也没什么奇怪的,反正她也做惯了这事。”那人嘟囔道。 “杀人总得有证据吧?隋珠妹妹为何要杀户部侍郎大人?”惠心拧眉不善地问道。 “惠心姐姐,你管她的事做什么?要不是她来了,你今天还会好好的做你的新娘子,现在这婚宴如何继续?”陆尔岚也开了口。 惠心淡淡地拂开她,“这人既不是她杀的,无论她来不来,今天我的婚宴都会发生这桩事,妹妹也是通情达理的,莫要再这般说了。” 陆尔岚撇撇嘴,正欲再说,见前方有人吼道:“大理寺卿陆大人到!” “刑部尚书关大人到!” 陆尔岚眼珠一亮,“我二哥来了。” 宋隋珠抬眸,只见人群忽而散开,让了个道,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领先的两人,皆身着一身紫色圆领袍衫,头戴着黑色幞头,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条小金鱼,走起来微微摆动,一人年长,一人年少,长者肩膀宽阔,腰围粗壮;青年玉树瑶华,风骨自成,不正是陆砚修? 隋珠微微疑惑,不过数日,他竟从大理寺少卿成为了正卿。 “关大人,请!” “陆大人,你先请!” 两人客套一番,只见陆砚修微微勾起唇角,“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随挥了挥手,安排人一个个上前。 女眷大都惧怕,可在场的男宾大都是有身份官职的,所以也不畏惧盘问,甚至有的火焰甚高,觉得自己不该被约束在此。 不一会儿,那官差走到林羡面前,问道:“林小将军,敢问你巳时三刻你在哪里?” 林羡的目光随之放远,落在宋隋珠身上,宋隋珠心道不妙,果然,只听林羡说:“我和宋隋珠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望向宋隋珠,隋珠拽紧衣袖,面色不显,知道林羡不安好心,不遮不掩,全然不担心坏了自己名声,也是,她现在哪还有什么好名声! “你们二人当时在什么地方?” “后园假山后的小径旁。”林羡不爽的语气回复着。 闻言,众人一时哗然,有人拍了拍林羡的肩膀,哄笑道:“可以啊!” 旁边有女子呸了一口,看着宋隋珠骂道:“不知检点!” 谁知就发现宋隋珠阴恻恻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遂低下头小声道:“你都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有人推了宋隋珠一把,冷不丁的宋隋珠被推到了地上。 有嘲笑声传来。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恍惚了一下,疼痛感传来,她微微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肉心,强迫着她站了起来。 那些嘲笑声、讥讽声,甚至还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她只是倔强地走上前。 “啪!” 一个耳光打在了林羡的脸上。 林羡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宋隋珠,“宋隋珠,你疯了!” 众人也皆是一惊。 宋隋珠低下头揉了揉手腕,旋即轻笑了一声,抬眸直视他,“请林小将军下次莫要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我宋隋珠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并未与你有任何苟且之事。你我不过半路遇上,还有朱衍公子与丫鬟为证,所言不过片语,还请林小将军慎言。” “你还怕别人说什么吗?你现在还有什么好名声吗?”林羡冷笑道,“你问问堂前的诸位,谁不知道你是个杀人犯?” 宋隋珠差点儿又要给他一巴掌,那只手却被林羡挡住了,死死地握着,“你够了,真以为我不敢打女人!” 宋隋珠垂眸,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从此后,她再也不要任由别人来欺凌她了,说她疯了也好、癫了也罢,总好过一直任人宰割。 “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她只是站直了身躯,冷声说道。 林羡早已抱着脚放开了她,似是气急了,又感觉难以相信,哪怕以前的宋隋珠再跋扈,也不会在自己的面前动手,还打在自己脸上,宋隋珠肯定是疯了! “够了!”宋博远黑着脸道,“还嫌自己不够败坏侯府名声,还不快滚回你母亲身边去。” 宋知舟也似突然出现一般,走到自己面前,“隋珠,现在不是你闹腾的时候,听父亲的话。” 宋隋珠勾起唇角嘲讽一笑,那所谓的家人,早前都像是消失了一般,这会儿却出来阻止她了,怎么林羡闹腾的时候不曾说他败坏自己女儿名声。 她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可他们偏不让自己顺心,惹事的是他们,可受罪的是自己,她有什么错?连争辩两句都不可以吗? 不,是自己实力不够,弱小就会被欺,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她必须要有与他们抗衡的实力。 她转眸望向了堂上那紫衣男子,眉含远山,双眸似水。 陆砚修对上了她的视线,微微挑眉,敲桌子的手微微一顿,小猫儿急了也会咬人,可惜待在老虎窝里,想要闯出一条道,确实很难啊! “关大人,堂下如此热闹,看来他们是忘了我们来干嘛的了!”他只是凉凉地道。 关巍升一听,也是颇感无奈,年关将近,户部侍郎在这时候死了,关键是还死在了忠勇伯的家里,这一屋子都是达官显贵,有的比他品阶还高,好在有陆砚修作伴,以陆家的实力倒是不惧,可怜他一把老骨头,再过两年就可以告老还乡了,他可不想在这节骨眼惹出什么是非来。 “陆大人说的是。”他叹了一口气,这陆砚修年纪轻轻,背靠太子和陆相,不过一段时日,就和自己平起平坐,可叹自己一生兢兢业业才有今天的地位。 “肃静!” 第23章 离开京都 “诸位,朱侍郎乃我朝四品要员,如今无故在此丧命,今上盛怒,必须要将此事查出结果,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一下诸位了,还望诸位好生配合,不然就只能随我去刑部衙门走一遭了。”关巍升冷然道。 待堂下安静,衙役继续盘点,却又无甚疑处,一时陷入僵局。 “关尚书,陆大人,总不能你们一直找不出凶手,就让我们一直留在此处吧?”其中一人说道。 关巍升与陆砚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遂道:“诸位无需担心,若确实与诸位无关,诸位皆可回府,不过我等已请了旨,此事未查清之间,诸位不可擅离京都,方便刑部与大理寺传唤,若有传唤,必须前往,否则以抗旨论处。” 而后,又盘问了一遭,只好放众人离去。 离开时,宋隋珠又安慰了一番惠心,这才告辞离去。阿桃跟在身后,似是心不在焉,宋隋珠拉过她安慰道:“没事的。” 小丫头第一次参加宴会就遇上了这种事情,害怕也是正常。 阿桃见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身边人来来往往,她不敢多说,只紧紧跟在宋隋珠身后,出了府。 迈出门的那刻,宋隋珠见到林羡与宋知舟站在一块儿,不知在说些什么,瞧见她时,目光冷冷的,“宋隋珠,今儿的一巴掌我记下了。” 宋隋珠似乎懒得搭理他,宋知舟却道:“隋珠,给阿羡道个歉,不必闹得如此僵。” 宋隋珠目光凉凉,“他派人来牢狱羞辱我,害我差点丢了性命,如今不过是给了他一巴掌,又没要他的命,算是我大度了。” “什么?”宋知舟惊异,目光森冷,“阿羡,你当真安排了人想要羞辱隋珠?” 林羡抱着双手,冷哼了一声,“给她个教训而已,又没真的如何!” 宋知舟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也不自觉握紧,半晌,他松了手,“我拿你当兄弟,你便是这样对我妹妹的!” 他到底没有拿林羡如何,不过一句轻飘飘的质问。 宋隋珠冷笑一声,也懒得看他们做戏,径直上了车。 不一会儿,车帘掀开,宋知舟上了车,瞧见她时,心头只觉得堵了一块石头般,连带着嗓子也被堵住了,似乎难以开口。 沉默半晌,他闷闷的声音在车厢响起,“我确实不知阿羡这样混账,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情,他……他大概是想吓一吓你。” 他还在为他人解释。 “若非陆大人,我可能早就结果了这一条命。”宋隋珠沉声打断了他。 他一愣,微微错愕,目光渐渐沉痛,眸间又多了几分愤怒,“你怎能如此!” “我自个儿的命我还做不了主吗?难道非要被折辱而死?至少我死了也是清白的!” 他的眉心皱得更紧,胸口多了几抹起伏,“隋珠!” 他的眸间多了几丝怒意,“你怎能如此冲动?你的命是我救的!” “所以要死也只能死在你手里吗?”宋隋珠嘲讽地看着他。 宋知舟一时哑然,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遮挡了他眸间的情绪,“我不是这个意思。” “隋珠,现在的你……太冲动了。”宋知舟叹了一口气,“阿兄知道是今天那些人说话太难听,所以你现在不开心。” 他似乎重新找了一个借口,将话题错开了,“可是沈清嘉的事情确实在京都都闹开了,以后这样的话总是会听到的,你总不能每一次都同人动手。不如……阿兄为你寻一门远方的亲事可好?” “你要送我离开京都?”宋隋珠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决定。 “京都流言蜚语,以后你过得也不会开心,就像今天这样,本来是好端端的来庆贺,可谁知又惹出是非!虽说户部侍郎出事并不在你,可大家并不喜欢你的出现,你总是要成婚的,成了婚也需要与京中的妇人应酬,若是这般,只会惹出更多的口舌之争,不如,离去可好?” “你愿意放我离开?”这下,是宋隋珠难以置信了。 宋知舟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只要为你好,阿兄有什么不愿意的。” “那桃花巷的那群孩子呢?”她疑惑不解。 “等你在那边安定好,若实在思念他们,阿兄也可派人送他们过来。”宋知舟继续说道。 若是成婚可以离开,远离这一切,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他为何这般好心?真的只是为了自己考虑吗? 不,不对,他曾说过不会放自己轻易离开,除非这桩婚事对他们大有裨益,而且能保证自己的离去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到底是怎样的婚事呢? “阿兄心中,可有人选?”宋隋珠试探地问道。 宋知舟对上她期待的眼神不由微微一愣,睫毛不停地颤动着,一时间,他撇开了眉眼,只道:“还未寻到,这不是刚刚才说起,等回府后,再跟父亲提一提。” 隋珠微微颔首,“那就有劳阿兄了。” 她的态度一下软了下来,可越是如此,宋知舟心中越是难受,他的心似乎被一根绳子拧在了一起。 他只好咳嗽了一声,想吐出心中的沉闷。 马车在桃花巷停了下来,宋知舟先下了车,嘱咐道:“济安堂在小巷子里面,马车不好进去,我们下车走去吧。” 这三年,她也未曾亲眼见过这些孩子,大都远远看上一眼,多数时候寄些书信或是传个口信,避免泄露了她的身份。 走到济安堂门口,宋隋珠不敢再前行,只想着还是同往常一般,远远看一眼就行了。 谁知宋知舟却说,“进去吧,没事的,我前几日给他们说了,我会带我妹妹来看他们,和他们姐姐长得极为相似,他们知道了可开心了,去吧。” “阿兄呢,不进去吗?”宋隋珠诧异。 “我正好有事耽搁,过会儿再来接你。”宋知舟回道。 他对她如此放心吗?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在孩子们面前暴露身份吗?宋隋珠只觉得说不上来为何,但她没有深究,点点头目视他离去。 “姑娘。”阿桃拽了拽隋珠的衣袖,小声地道。 宋隋珠偏头看着她,“怎么了,瞧你一路上心不在焉的?” 阿桃这才露出些惶恐来,瑟缩道:“我好像看见杀死户部侍郎的凶手了。” 第24章 他们已不识得她了 宋隋珠忙伸出手指,示意不要多言,待左右环顾四处无人,方才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姑娘和林小将军说话的间隙,方巧姐姐便带我去如厕,我去茅房时,确实看到了一个黑影儿闪过。” 方巧便是之前引路的丫鬟。 “可看清模样了?”宋隋珠瞳孔微缩。 阿桃摇摇头,“我只恍恍惚惚看到那背影儿跛着脚,好像脚受伤了。我追了两步,好像见他在与另一个躲在阴暗处的人交谈。” “太危险了,阿桃。”宋隋珠忍不住说道,“这种事情怎能孤身犯险?以后不可以有这种好奇之心,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宋隋珠垂眸沉思,“对了,方巧可曾瞧见?” 阿桃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多说。我当时赶紧躲在一边,就听见墙角处传出一个声音,‘兰馨苑。’” “兰馨苑?不就是惠心姐姐的院子吗?”宋隋珠疑惑不解,明明那时兰馨苑的人最多,为何要去那里。 “姑娘,那个声音……”她似乎有些害怕,却还是颤抖着说了出来,“好像像是小侯爷身边的小厮长风的声音。” 宋隋珠赶紧捂住了她的嘴,“阿桃,要想活命,一个字都不要说,把这都忘了。” 复又强调道:“听到了吗?” 阿桃惊恐地点头。 宋隋珠这才放下手,她万万没想到不过耽搁一小会儿,竟惹上了这样的麻烦,但愿不是宋知舟,如果真是他指使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这才是带自己来的目的?他早知她的出现可以引发乱局,当她出现在兰馨苑中惹起骚乱,吸引了院内人的注意时,是不是正好方便敌人的潜入? 自己究竟卷进了怎样一个局中? 宋知舟,你还是在利用我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我想的? 隋珠深吸了一口气,生怕是自己想多了,也或许是阿桃看错了、听错了,不过几个字而已,不一定就听得准。 她不愿再深想,但是她不得不谋一条退路,“阿桃,若真的遇到危险了,去找大理寺卿陆砚修,或许只有他还能救下你。” “姑娘。”阿桃不解。 可是宋隋珠也说不出什么缘由,至少她知道宋府的人不喜欢陆砚修,而在她落难时,陆砚修并未落井下石,若需求救,或许这是唯一的门路。 “进去吧,莫要多想了,这件事有了结果前,你我尽量少出府。”宋隋珠安慰着阿桃。 此时,她只觉得心头沉重,似有千金重锁压在她的心头。 待进门后,她微微整理了一下心情,含笑地询问理事的人,那人早知她要来,满脸堆笑道:“公子爷早就吩咐好了,姑娘只管入内,那些孩子们可期待您的到来了。” 说是孩子,其实大的也十三四岁了,如今这堂内的活计基本也是他们自己在干,宋知舟担心送出去惹出麻烦,不如留在堂内,又安排了针线等活计让他们自力更生,出去贩卖则是他安排的人员,如此,孩子们倒也习惯了。 “姐姐,你是大哥哥的妹妹吗?”那个最小的孩子说道,他走近好奇地看着宋隋珠,看着她的模样总觉得有些熟悉。 毕竟,三年前他才四五岁,记不清自己的样子也是正常的。 宋隋珠看着他,欣慰一笑,三年了,小芋头也长大了,高了不少,“是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小芋头的小脑袋,可他瑟缩了一下,退了一步。 他在害怕。 有个年龄大的女孩儿忙上前护住他,讪笑赔罪道:“小孩子不懂事,冲撞贵人了!” 他们已不识得她了。 三年,她的穿着、气质,都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即使容貌再相似,可终究不是三年前那个又黄又瘦又卑贱的乞儿,他们对自己感到陌生也是应该的。 可即使知道缘由,想到这些还是会觉得心痛,故人见面不相识,何其难受,更何况她并不愿意骗他们。 只是她已是宋隋珠了。 “无碍的,我带了糖果,拿去吃吧。”她说着,阿桃已将准备好的篮子提了过来,宋隋珠拿着其中一袋,弯着腰递给小芋头,“给。” 躲在那个大的女孩怀中的小芋头,试探地伸出手来,想要去拿,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可宋隋珠却眼尖儿地瞧见他露出的手臂上的红肿。 她抓紧了他的小胳膊,“这是怎么回事?” 眼眶一瞬间红了,她的眸子里是疼惜也是愤怒。 小芋头想要抽出手,却挣脱不了,他抖得更厉害了,那个女孩儿也忙试图用衣袖帮他遮住。 “贵人,他就是不小心摔倒了。”女孩儿继续说道。 宋隋珠并不愿听她说什么,直接放开小芋头,又抓住她的手,捞开袖子,仍然见到几处痕迹。 她又不死心地继续去看旁边的孩子,越看越心凉,越瞧越心痛。 他们……他们在这里并不好过。 “谁做的?”她厉声问道。 领头的女孩儿面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我们自己不小心弄到的,真的没什么的!” 宋隋珠感觉自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说不清是难受多一点儿还是愤怒多一点儿,转过身吩咐阿桃,“把管事的叫过来!” 管事的沉着走了进来,面上带着虚伪的假笑,“姑娘,这是怎么了?” “他们身上的伤哪来的?”她并不客气,直接冷声问道。 管事的目光扫过众人,眸中带着阴沉沉的寒意,回到宋隋珠脸上时,又带着讨好的笑意,“姑娘你久居内宅,哪知道这些孩子的辛苦,做活或是练武的时候总是难免受伤,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是吗?”宋隋珠反问一声,直接上前抓起一人的胳膊,“这鞭痕也是干活时受伤的吗?什么样的活计会被鞭子打?” “那可能是练武的时候……”管家想要继续解释。 “你还敢瞒我!”宋隋珠大声呵斥,“那所谓的武堂师傅不过是教他们强身健体而已,况且不过是近日才做了安排,这陈年旧伤你竟也想含糊过去吗?” 管事的神情变得冷漠,站直了身子看着宋隋珠,“姑娘,我们也是听公子安排,照顾这群孩子,能收留他们也是他们天大的造化了!” 第25章 对付恶人就要用恶人的办法 “你说得不错,既然你如今也是在我阿兄手下办事,阿兄给你口饭吃也是你天大的造化,给你安排的事情你做不好,那你也就准备接受惩罚吧!”她沉下一口气,冷静地说着,转眸看了一眼角落处的木棍。 “阿桃,捡起来。” “好呢!”阿桃兴冲冲应了,她心里也早已不舒服,本就憋着一口气,又见到这群孩子被如此对待,更是感同身受,既然姑娘愿意做这个主,她当然要好生配合。 “你想干什么?”管事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姑娘,我可都是直接听公子吩咐的,你不能如此待我!” 宋隋珠并不搭理他,只看着那群孩子道:“委屈吗?想报仇吗?现在就是你们的机会。” 原本瑟缩聚集在一起的众人听到这句,沉寂的心似乎重新点亮了一个火种。 “打回去。” 一瞬间,气氛发生了变化,一双双带着愤怒的眼睛盯着那管事的,就像是一群恶狼。 管事的见苗头不对,就想撤退,可孩子们已然将他围了起来,有的人随手找了趁手的工具。 “给个教训就好,别打死了。”宋隋珠这才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看戏。 对付恶人就要用恶人的办法。 她的道理在他们这讲不通,那就按照他们的道理来吧。 直到那管事的被一顿胖揍,隋珠叫停了他们。 “好了,气也出了,以后若还是有人这样对待你们,团结起来一起还回去就是了。”宋隋珠看着他们说道。 他们终归不再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也要试着自己替自己讨个公道。 原本躲在一边的小芋头这才大着胆子走过来,“姐姐,你真厉害。” “不,我只是告诉你们该如何做,还是要你们自己动手呀。”宋隋珠捏了捏他的鼻子,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了。 之前那女孩儿也带着众人道谢,“多谢贵人主持公道,我等如今打了这管事,以后只怕这管事会再针对我们,还请贵人放我等离开。” 离开?她又何尝不想他们离开?可如何离开。 “再等一等,我一定会让你们安全离开这里。”她只能这样回答。 她又走到那管事的面前,“至于你,等着听阿兄的安排。记住,若我再发现你虐待他们,我会让你百倍千倍还回来。” 这些年来,宋知舟原来一直在欺骗自己,他并未好好善待他们。 她欲离开时,那女孩儿追上前,“贵人,敢问你们三年前带走的那个女子如今如何了?” 宋隋珠闻言微微一愣,她转眸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心下涩然,原来大家都还记得她。 “她过得挺好的。” “她是在贵府里做事吗?” 宋隋珠点点头。 “那姐姐为何从来不回来看我们呢?”其中一个孩子问道。 宋隋珠一时哑然,心头一酸,她就在这里,可她不能与他们相认。 她犯的毕竟是欺君之罪,这样的事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好,她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地离开京都就好。 “想必姐姐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吧。”仍是那个女孩儿回答了一句,她抬眸看着身前的宋隋珠,像是和印象中那个身影重合。 可到底她不是她。 宋隋珠没有再停留,她脚步虚浮,浑身似感无力,一会儿觉得自己身处局中,一会儿又是孩子们的话语,她一时心上烦闷,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走到了巷口,她想休息一下,只见面前一黑,一个麻袋罩住了自己,她欲挣扎,却被人奋力敲击,昏了过去。 巷口处再无任何人影。 —— 宋知舟坐在马车上看着手上包好的两支金钗,面上多了一丝笑意,这是他刚去珍宝阁买的,他答应了希珠,说是要给她带礼物,今儿她看着众人出门眼圈儿都红了,困在府上也算难为她了,至于另一支就给隋珠吧,这些时日她也受了不少委屈。 马车行进着,忽而停了下来,他问道:“怎么了?” “小侯爷,前面有一位老人家推着一辆车走了过来。”车夫回道。 “既是老者,给人让个路吧。”宋知舟温和有礼道。 车夫遂驾着马车停在路旁,街巷狭窄,那老者点了点头,稳稳当当地推着一堆箱子继续前行着。 车夫见让了路,便也继续驾车前行,忽而,有人纵马跑了过来,急声道:“小侯爷,侯爷让你迅速回去,刻不容缓!” 宋知舟微微蹙眉,面色微沉,遂吩咐车夫:“你去桃花巷接小姐回府,若无事,便不要来打扰我了。” 车夫应声,宋知舟遂改骑了那来传唤人的马,急急回府。 可他不知他错过了什么。 老者推着车一直前行着,直到走到一个小巷后门处,有人开了门,赶紧接应了他,原本弯腰驼背的老者,此时直立身躯,撕下了面上的伪装,“多了个小丫头怎么办?” “把她扔在这,等明日事情一了,再放出去!”另一人回道。 商量好后,他们又乔装一番重新带着另一口箱子离去了。 院子里只留下一口箱子,待到深夜,箱子里发出些动静,一个人钻了出来。 是阿桃。 她费了半天的力气挣脱了束缚,推开了箱子。 她只记得自己和姑娘一出巷子就被人罩了麻袋打晕了。 姑娘呢?姑娘在哪? 这些人为何要抓她们?难道是和忠勇伯府的凶手有关? 还是说冲着姑娘去的? 她想喊,可是她害怕惊动了贼人,四处寻了一番,并未发现姑娘,她只好赶紧翻墙逃了出去。 她一路奔跑着,她必须去搬救兵,救姑娘。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宋府,请侯爷他们救姑娘! 她拼命地跑着跑着,可是忽而一愣,脚步跟着一停,他们会救她家姑娘吗?会不会就是她看到的那一幕连累了自家姑娘? 她有些无措,恍惚中,她响起了姑娘对她说的话。 “阿桃,若真的遇到危险了,去找大理寺卿陆砚修,或许只有他还能救下你。” 是了,去大理寺。 若真是因为那杀害户部侍郎的凶手,找他们还能救姑娘。 天色渐渐明了,一辆马车徐徐穿梭在大街上。 “大人,有人在街上奔跑。”驾车的那人道。 一个带着倦意充满磁性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去看看。” 第26章 小侯爷,你当真不顾我家姑娘的死活吗 宋隋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可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她想要发出声音,嘴里像是被塞了东西堵在她的喉咙,手脚也被束缚着。 这是在哪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桃呢?难道说是因为阿桃被那凶手发现了? 此时,主仆二人的想法倒是一致,可事实如何宋隋珠猜不准,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着什么? 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阵哀乐,锣鼓声响起,哭泣声不断! 有人死了!这是在送丧! 那些声音就环绕着自己,如泣如诉,不曾断绝…… 难道……自己现在在棺材里? 寒意游走整个身体,宋隋珠醒过神来,她试图用脚去撞击,可他们捆得太严实了,完全没有发挥的空间。 到底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 “阿兄,我好不容易出府,怎么就遇见这事儿?”那个声音委委屈屈地说道。 “珠珠,不可无礼。”虽是训斥,声音却十分温和,还带着一丝宠溺。 是宋知舟和宋希珠的声音! 隋珠心上一喜,她顾不得想别的,忍着被绳子勒着的疼痛,试图敲击棺材,可是她根本撞不动,怎么办?若是再不发出声响,或许等他二人走过,自己再无机会活命! 想了一想,她的头还能动,眼下别无他法,她只能挪动着身躯用头使劲一撞,砰! “好像有什么声音?”宋知舟皱了皱眉。 宋希珠柔柔弱弱的声音传来,“阿兄,莫吓我!”她带着帏帽,倒是叫人看不清面容。 “砰!”锣鼓声又适时响起。 宋希珠扯了扯宋知舟的袖子,“阿兄,我们快走吧,我总觉得瘆得慌!” 宋知舟抬头看了一眼路旁的行人,转身安慰她道:“街上都是人,莫怕!” “早知道就不出府了,还瞒着阿爹阿娘,本想着偷偷出来好好玩一圈儿的。” 宋知舟颇有些无奈,“不是你吵着非要出来吗?生老病死都是常事,对此还是要怀揣敬畏之心,莫要多说了,阿兄带你去别的地方。” 宋希珠点点头。 二人刚走两步,就听到一个惊喜的呼唤声,“姑娘,你回来了!” 二人脚步一停,宋知舟微微皱眉,见阿桃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拉着宋希珠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宋知舟心上多了一丝不喜,“你怎么在这儿?” 宋希珠也推开了阿桃,“干什么?毛手毛脚的!” “你不是姑娘!”阿桃后退了几步,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身影,她还以为是她家姑娘被小侯爷救回来了,原来竟是小侯爷带着大小姐出来游玩! “小侯爷,你当真不顾我家姑娘的死活吗?”阿桃哭诉道。 宋知舟面色一沉,“阿桃,怎么说话的?先回去!” 此时,不是多说的时机,他本来就是悄悄带着希珠出府,带着帏帽别人也分不清她是谁,若阿桃再多言,说穿了二人身份,至少眼下这个时机并不适合。 “姑娘生死未卜,小侯爷还有心带大小姐出来玩,姑娘好歹也是真心把小侯爷当兄长的,小侯爷你怎么忍心?”阿桃斥责道。 此时,她完全忘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奴婢,可是她实在是担心她家姑娘,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小侯爷每次都说会好好待姑娘,可每一次都总是无视她、伤害她! “你说什么?”他疾走上前,空气中多了一丝压迫感。 “姑娘昨儿个就不见了,小侯爷不知道吗?”阿桃的声音竟也多了一丝嘲讽。 宋知舟愣了一下,声音透着紧张,“怎么回事儿?” 昨日父亲传唤他,他让车夫去接宋隋珠,而后,他处理事情到了深夜,也就忘了此事,他以为隋珠早就回府了,可他怎么会想到她会不见了! 他一大早先去庭芳苑见了希珠,本来答应的昨天给她带礼物,因为忙着正事耽搁了一天,所以她今儿红着眸子说阿兄是不是不疼爱她了,便依了她的要求,带她出来逛一逛,他原本想着等晚间再回府去看一看隋珠,哪里知道隋珠她竟消失了一天一夜,这是怎么回事? “昨儿个出了桃花巷,姑娘就被人掠走了!”阿桃抽泣道,可怜的姑娘还不知道现下如何了,要不是那些人没想要自己的性命,或许她和姑娘一起死了都没人会知道。 目光沉沉,他握紧了拳头,胸腔不停起伏着,是谁?谁敢这样对待他宋府的人! “阿兄~”声音细细的,叫人心疼。 宋知舟克制着,招呼着自己的小厮长风过来,“你带小姐回府,必须好好保护小姐,若小姐有事,我拿你是问!” “阿兄,你去哪?”宋希珠忙拽着他的袖子。 宋知舟强撑着自己面色柔和些,“珠珠,听话,先回府。” “好,阿兄,快去救妹妹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出府的,不然就没有这些事儿了。”宋希珠缓缓松开手。 “珠珠,此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快别多说了。”宋知舟只觉得心头烦躁难安。 宋希珠似乎流出几滴清泪来,“不知妹妹如何了,我……我……” 说着身子摇摇摆摆,竟又晕了。 “珠珠。”宋知舟又是一急,连忙扶紧她。 阿桃冷笑了一声,竟后退了几步。 “阿桃,你去哪里?”宋知舟又道。 “宋小侯爷先管好你身边这位吧,至于令妹我会帮宋府寻上一寻的!”陆砚修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视线中。 宋知舟双眸微微一沉,“你怎么在这里?” “阿桃姑娘来找我报了案,本官看这弱女子实在可怜,帮上一帮也未尝不可。”陆砚修微微挑眉。 “那就多谢陆大人费心了!” 他到底没有跟着宋希珠回府,还是让长风带她回去,并吩咐他叫人来桃花巷找自己,眼下只能先回案发处看一看情况了! 阿桃还活着。 宋隋珠想,她早已听不清他们后来说了些什么,此时她不知道他们已将她抬到了哪里,但她确实曾听到了阿桃的声音,阿桃现在是安全的,那就好。 第27章 为她陪葬 宋隋珠如今已分不清面上流下的是泪水还是血,她只是感觉湿哒哒的,像她的心一般,没有人能救她。 直到棺材板被掀开,视野一亮,有人将她从中拽了出来。 她一时分不清局势,只是沉默着,直到那些人粗鲁地将她推倒在地上,她微微抬头,视线中多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身姿修长,昂首挺立,背对着自己。 这人是谁?为何要绑了自己? 还有,现在自己究竟在哪? “宋隋珠,你杀了我妹妹,如今就为她陪葬吧!”直到此时,他才转过身来,刚毅的面容上带着凉薄之意。 是沈廉,沈清嘉的二哥! 宋隋珠终于醒过神来,难怪阿桃没有事,他们要抓的从头到尾只有自己。 可是她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你妹妹不是我杀的!”她终于说了出来。 若是从前,她还会忍着,哪怕就此丢了性命,可她已经在生死场中走了一遭,看清了宋府所有人的嘴脸,再大的恩情她也还了,而宋希珠的话仍然时时响在她耳边。 没有人在意她,她不过是一只蝼蚁。 可她怎会甘心?她要掀了那高楼就必须去找其它的势力,而眼下,她要先活命就必须保住自己,她早已想明白那群孩子既然是宋知舟拿捏自己的筹码,而若她死了,他难保不会斩草除根!什么欺君之罪她此时也顾不上了,命都没了,还有后面什么事。 “宋隋珠,你还敢狡辩!”沈廉握紧拳头,脸上的青筋显露,显然怒意上头,“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 “也是,你要真知道错了,哪里还有心情来参加宴会?你杀了我妹妹,还敢若无其事地大摇大摆地在人群中显摆晃悠,真当我们国公府是不存在吗?” 他走上前狠狠捏着她的下巴,“你以为当日我们真会放了你,你可知道我妹妹为何至今还没下葬?” “我一直在等,等着用你的血为我妹妹赔罪,我们一家在外浴血杀敌,就这一个妹妹在京都,你们都容不下她,既然如此,那也就别怪我亲自来讨回这笔血债!” 所以,从始至终他们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即使自己这次不出来参加这场宴会,怕是也会寻找机会要了自己的命吧! 而当初没有马上要了自己的命,也只是为了不惹起怀疑。 她一直以为此事已过,国公府即使再不满意也最多针对一下,她没想到会真的派人来要了自己的命。 还好,现在还有解释的机会。 “我不是真正的宋隋珠,从始至终我都是个替身,杀死你妹妹的宋府千金现在改名叫宋希珠,我已经安排人去查她和你妹妹的恩怨了,我一定会还整件事情一个真相的,请你信我。”她忍着下巴被捏着的剧痛飞快地说道,生怕慢一步就没有开口的机会。 沈廉的手闻言一顿,目光中带着审视。 可宋隋珠无所畏惧,她根本就没做过的事,她又怕什么,她继续解释,“我和宋希珠只是长得十分相似,但我从来都不是她。你只要派人去宋府查,就会发现宋府多了一位小姐。” 沈廉轻哼了一声,“焉知不是你们宋府玩的把戏?再者这可是欺君之罪,若真如此,宋家当真是不怕龙颜盛怒吗?” “沈将军,我知道,眼下我怎么说你都不相信,可你只要去桃花巷的济安堂问一问就知道了,那里收留了一群乞儿,你可以问他们是不是有一个姐姐三年前被接走了,然后他们才被收留的,那个姐姐是否和收留他们的公子的妹妹长相相似。”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串通好的把戏?”不知何时,沈廉已放下了手。 宋隋珠胸口起伏着,沉了一口气道:“沈将军若还不相信,请再等一等,宋家还在等待时机要将宋希珠重新认作嫡女,而我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们用来顶罪的工具。” 沈廉眸子微转,打量着她,“如果真按照你所说的,你同他们演这一出戏所求的是什么?” “将军,我曾经也不过是一个小乞丐,如今虽顶了宋隋珠的名字可仍然做不得自己的主,三年前是宋家救了我,而后我所做的不过为了报恩,可您也知我并无拒绝的权力,如今大恩已报,只求清白。”宋隋珠凝视着他说道。 “若你骗我……” “我会死得更惨。”宋隋珠已接上了话,“将军若要杀我,难道还担心没有机会吗?” “可若你真是那宋府千金呢?回去后宋府只会加强护卫来保护你。”他已然换了一个词,没有再说宋隋珠三个字。 她想,他到底还是信了一些,甚至有意放自己离开。 她摇摇头,“宋家人的心中只要他们的亲女儿,若我真是宋家千金,想必他们早已发觉我丢了不是吗?” “可是将军可有听到他们去官府报信?想必将军不知道吧,我被关在棺材里在街上游街的时候,我听到了宋知舟和宋希珠的声音。”她的面上多了一丝嘲讽,“若他们真的在意我,又怎会还有闲情逛街?” 沈廉看着她,女子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悲凉,遂道:“我这就派人去桃花巷一查究竟,宋……你等得起吧?” “将军还是叫我宋隋珠吧,现在这就是我的名字了。”宋隋珠仰着头淡淡道,“将军派人前去的时候,请务必不要伤害那群孩子,还有……济安堂是有宋知舟的人在看管着,一定不要让宋知舟知晓,否则我担心他们会有危险。” “看来你很在意那群乞儿?”沈廉沉吟。 宋隋珠点头,“是,我从流浪时就和他们结识,若有可能,还请沈将军将他们救出来。” “你敢跟我提要求?”沈廉微微挑眉。 “不是要求,而是请求。若有可能,我请将军将他们送往军营。” “你倒是不怕我用他们来要挟你?” “我宁愿他们战死沙场,也不愿意他们死在阴谋里。”宋隋珠沉声答复,眸子里一片真诚。 他这才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 第28章 他的怀中染过血,却从未有过女子的泪 “宋隋珠,我便给你这个机会,若你所说是真,我就放你一马,若是假的,你就在这坟墓中自生自灭吧!” 他并未完全相信,毕竟他的妹妹死了,他总不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真的信了,去桃花巷查证也要不了多少功夫,几日的光阴还要不了她的命,现在就看她的运气了! 若他能早点查清她所说的真,她活命的机会也就越大,若她所说的是假的,早点死了也好。 他挥了挥手,一旁拿着铁锹挖坑的手下随即跳出了大坑,几人合力将棺材放进了坑中,宋隋珠早就又被放进了棺木中,只是盖子并未盖死,给她留了个缝儿。 她能说的已经说了,可她的命毕竟在别人手中,她本就做不得自己的主。她到底要如何才能避免这一切发生? 坑并未埋上,棺木只是静静地躺在其中,看着那一丝细小的光亮从明到暗,从暗到明,她已经昏昏沉沉了。 朦胧中,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吗?“救我!” 沈廉这一次还算人道,并未堵上她的嘴巴。 她又一次次呼唤。 一直到声音逐渐变小,到她逐渐绝望。 也许有人听到的,可只会觉得是错觉,或者是鬼魂的声音吓走,这里本就人烟稀少,鲜少有人过来,她把握不住的机会只会让她内心更加无力。 就在她失了信心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冷峻的声音:“推开它!” 天似乎亮了,整个世界变得清晰,她晃眼一瞧,视线里多了一个身影,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棺木中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长剑一挥。 她没了束缚,那双眸子中竟流露出些许柔弱来,泪水充盈了双眼…… 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抑或是喜悦? “还能起身吗?”他看着她道。 她僵硬着身躯,微微晃动了下脑袋,左右轻轻摇了摇。 他竟直接跳了下来,无视旁人般,将她抱起,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而紧紧抱住了他,头埋在怀中,低低地哭了起来。 那是长久的委屈、压抑,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陆砚修呆滞在原地,说不出此时是什么感觉,像是有毛毛虫走遍全身,酥酥麻麻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没事了。”声音是罕见的慌乱。 他不是没有见过柔弱可欺的女子,也不是没有见过刚毅坚强的少女,可眼前的人儿上一次还是风雪中傲雪而立的寒梅一样脆弱而又坚强,此时却似在风雪中飘落,落在手中,柔柔得让人怜惜。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靠近他,也从未有人敢这样靠近他。 他在京中的名声一向不好,他的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左相,而他却来历不明,京中的贵族或畏于权势,不敢在他面前言明,可背地里没少诋毁自己,看轻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也不是无可奈何的,年少时,他们也想害了自己的命,是太子殿下护住了自己,从此他多了一个靠山,也学会了心狠手辣。 所以,他成了别人眼中的酷吏,太子手中的一把刀,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拦了殿下的路,自然也成了他要除去的对象。 渐渐地那些难听的声音越来越少听见了,将死之人,谁会计较他说过什么呢? 他的怀中染过血,却从未有过女子的泪。 泪水似乎顺着衣服沁入到身躯,流到心上。 他微微收紧身躯,脸上难得地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一旁的侍卫诧异地凝眸,杵了杵风野,好奇道:“大人真的不是因为案情才来救这女子?” 风野斜睨了他一眼,“看着吧。” 宋隋珠却耳尖地听到了‘案情’两个字,她已然醒过神来,什么案情?她又牵扯进什么案子中了? 她微微抬头,泪水盈盈地看着陆砚修,正巧对上了他的视野,眸中说不清、道不明。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从她听到宋希珠说的那句话时,她就想明白了,她要权势,她要靠山,她要身后有人能够支撑她。 既然凭她一人改变不了自己眼下的局面,那她就找能够与他们抗衡之人,能够主宰他们命运之人,而后者除了今上就是太子。 也只有他们,才有可能会赦免自己曾经与宋家一起犯下的欺君之罪。 可她又如何结识他们? 陆砚修,只有眼前这个男子,他曾对自己释放那么一点点善意。 而他是太子的伴读,陆相的儿子。 他曾帮过自己,他会帮助自己,她要他帮助自己。 那么,她只能让他对她多在意那么一点儿,她要走到他心里去。 这一程路或许很远,也或许……很近。 他的耳尖微红。 宋隋珠面露些尴尬,眨了眨眼睛,“多谢大人相救,一时情绪失控,还望大人勿怪。” 陆砚修撇开了视线,清了清嗓音,“无事。” 宋隋珠又看了看他,微微不好意思道:“大人,我……把我放下来吧!” 陆砚修这才意识到什么,带着她回到平地上,将她轻轻放下。 看见一旁的侍卫在那偷笑,遂咳嗽了两声,“宋姑娘,你消失了两天了,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记得了,从我醒来,就一直待在这里。”她抚着头轻轻揉捏着。 陆砚修蹙眉,“你头受伤了?” 他迅速拿出一块手巾,给她简单包扎了一番,“先回医馆。” 遂招呼众人直接离去,出了林子,一路骑马而回。 林中,待陆砚修等人离去,有几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 “少将军,咱们为何要引陆砚修过来?”一人疑惑道。 沈廉目视远方,“既然那假千金说的是真的,自然要还我妹妹一个公道,放她回去查清楚缘由也好,我不能让妹妹就这样稀里糊涂死了。那陆砚修既然在查,让他带她回去也好,省得咱们跟她牵扯不清,就算她不是真正的凶手,可那张脸还是让人厌恶。” 他冷哼了一声,“宋家做出这样的事倒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难不成他们真觉得以后这天下就是四皇子的了?” 第29章 伤害别人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大理寺。 宋隋珠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不过一月,她又来到了此处,好在,现下是在侧厅,不是牢狱。 “宋姑娘,你为何会被绑架,可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陆砚修冷着眉眼问道。 宋隋珠微微摇头,眸中带着不解,“我不清楚,我一出了桃花巷就被打晕了,我也不知得罪了谁?” 说完,她又认真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相救,若非大人,恐怕我早已丧命。” 陆砚修轻轻敲击着桌面,低低沉吟,“你的丫鬟说你看到了那杀害户部侍郎的凶手,或许是他派人来灭口呢?” 他抬眼,瞧着她,眸子里满是探究。 原来,竟是如此。 宋隋珠想,怕是阿桃找上了她,为了救自己才撒谎骗他,可怜了小丫头一片苦心了。 她必须要更看清楚局势一点,不能再这般被动了。 “想必是小丫鬟为了救主才这样说的,我从入府一直身边有人跟随,哪里有机会见到凶手杀人,若我都见到了,那天官差盘问时,林羡不是已经说了,那时我确实和他还有朱衍公子在交谈。” 眼下,她还不愿牵扯其中,若此案背后之人真是宋知舟,此时戳破最先连累的一定是自己。 “这么说,你的小丫鬟是在欺骗本官了?”陆砚修提高了声调,语音里多了一丝压迫感。 宋隋珠低垂眉眼,“阿桃只是救主心切,并无刻意欺骗大人之意。” 她怎么忘了,陆砚修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他能凭着三言两语就能识别出自己的身份,哪里会随便轻信自己的话语。 转念一想,那么当初,他为什么就信了阿桃? “不过……”她微微一顿。 “不过什么?” “当日在兰馨苑时,是看到一个奇奇怪怪的仆役。”她想了想,这是唯一有用却又对她无影响的答案,“偌大的忠勇伯府怎会在如此盛事的时候还安排一个跛脚的仆役在其间劳作,大人可去盘问一下。” 既然这个人真的存在,而且阿桃提到了他们曾说过兰馨苑,那么必然他曾在那里出现,见到他的人总会有那么几个,如此,就让陆砚修自己查吧。 “至于别的,确实没有奇特之处了。我想不出凶手有什么害我的理由。那天唯一有争执的怕是只有林羡了。” 她微微低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神情有些黯然,“大人应该还记得林羡曾派人意图在大理寺的牢狱中伤害我。” 她说着神情哀怨,抬眸望着陆砚修时,又带了一丝感激,“想来我这条命,已被大人救了好几次。” 陆砚修停滞了一下,微微有些恍惚,旋即沉下了眸子,“林羡确实莽撞了,若说这次绑架你是他所为,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和林羡因为陆家主母的原因沾着一点儿表亲,可实际上他与他们很少有往来。上一次,若非林夫人来请陆家主母帮忙,他也不会去牢狱中走上那么一遭,为林羡退婚。 不过,他抬眸静静地凝视着宋隋珠,确实是林羡识人不清了。 他招了招手,一旁的下属附耳上来,他低语安排了几句。 恰在此时,一声呼唤传了进来,“姑娘,姑娘!” 阿桃匆匆跑了过来,一脸惊喜,“姑娘,你回来了,太好了!”可看见姑娘头上包扎着,又是一阵心疼,“姑娘,你头可伤得严重?” 宋隋珠暖声安慰她道:“没有大碍,不过是撞到了,一点小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阿桃遂对着陆砚修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大人救回我家姑娘。” 阿桃这两天一直没有回宋府,跟着陆砚修安排的人到处去寻找,也是疲惫不堪,可看到自家姑娘时,脸上只有喜悦,所有的疲惫早被冲散了。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好丫头。”陆砚修点点头,让她起身了,“接你家小姐回去吧,本官安排两个人护送你们。” 宋隋珠并未移动步伐,而是定定看着他。 “怎么,还有事?”陆砚修疑惑。 她清了清嗓音,平静开口,“大人屡次救我于危难,我还未曾感谢大人。” “不是已经道谢了?” 宋隋珠摇摇头,“大人曾说过,谢字不是口头说说,而是行动。” “所以呢?”他挑了挑眉。 “三日后我可否见到大人?”宋隋珠望着他,眸子里一片清明。 陆砚修一愣,旋即想到了怀中那一片刻的柔软,嗓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是要做什么?” “我想亲自送大人一件礼物。”宋隋珠诚恳地道。 他似乎多了一丝兴致,“如此,你来大理寺寻我吧。” “大人可否到时派人来传唤我?”她轻轻柔柔地说着,“家中怕是不会轻易让我出门。” 是了,宋家的人又怎会让她在外招摇。 “好,我会以查案之名传唤你来。” 他说不清他怎么就同意了她这无理的要求。 宋隋珠这才点点头,想要告退。 她必须要寻求离开宋府的机会,眼下即使出府也是一件艰难的事,她必须和沈廉再联系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她已说清了自己的身份,她不介意联合他一起还自己一个公道。 不管是为何,伤害别人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况且,她也不想再因此事让自己陷于危机,不如主动出手。 “等等!”陆砚修叫住了她,“宋姑娘,你结下的梁子可不止林羡,别忘了你最大的仇家可是国公府,沈家可与你不死不休,这次的事也可能出自沈家的手笔,日后出府还是多多小心。” 宋隋珠点头,微微勾唇,带着真挚的笑意。 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眸子里多了丝冷意。 看来,是有希望的。 “隋珠。”有人唤她。 可不正是她那位好阿兄? 她一走出大理寺的大门就瞧见他急冲冲而来,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是谁?谁把你弄伤的?”他心痛地看着她包扎的地方,眸中是压制不住的怒意。 还能是谁?是你啊,我的好阿兄。 第30章 她是讨厌自己了? “阿兄真想知道吗?”宋隋珠冷笑一声。 她心中仍然有怨,宋知舟叹了一口气,知道她最近脾性不好,发发火也是正常的,遂道:“你说,阿兄都听着,阿兄一定为你做主,将这贼人处死!” 宋隋珠目视着他,眼底确实讥讽,“阿兄可知那时你正和宋希珠在街上游玩,而我却被关在棺材里,我用尽力气向你们求救,甚至以头撞击棺木,可只是听到了你们嬉笑的声音。” “隋珠……”宋知舟难受地打断了她,似是不愿再听下去,心口是滚烫的,似被烈火燃烧一般,疼痛、煎熬。他怎会想到那时旁边经过的是她? “我并不知你在里面,若我早知道,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他无力地解释着。 “可我那时已被关了一天一夜了,阿兄可有报案?”宋隋珠继续道,看着他哑然的样子,她笑了笑,语音更加淡漠,“怕是阿兄根本不知道我这个人都丢了吧!” “我当时有事被父亲叫回,并非不愿去接你,而且我安排了车夫前去的,可那车夫竟然没有接到你也未曾来禀报,我已经教训了他,隋珠,阿兄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如此了。”宋知舟情真意切地说着。 “阿兄可知为何车夫明知我丢了,也不向你禀告?”宋隋珠继续问道。 宋知舟眸色渐沉,他垂着眉眼,没有再看她。 原来他也知道。 “宋府从来不曾真正待见我,所以这些下人有目共睹,拜高踩低不过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不会怨他们。”她只是冷冷的说着。 那些下人不过是一群听命行事的人,还不是看自己主子的眼色?自己不受宋家人的待见,府中何人不知,若出事的是宋希珠,只怕宋家早就急得全家出动想办法救人了! “还有,阿兄刚刚说要为我讨回公道,要杀了那贼人,我并不知道贼人是谁,可要问我近期得罪了谁,无非也就是那两个选项,不是林羡就是沈家,若真查出了真相,阿兄真会替我剐了他们吗?” 她分明不给他辩证的机会。 宋知舟只觉得心脏似被反复碾压,叫人喘不过气,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变成了这样? 每一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她,是他的妹妹,哪怕一开始只是假的,可她早已不知不觉在自己心中,看到她受伤、难过,他也会心痛。 只是,他没有办法,隋珠,就算是阿兄对不住你吧。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脸上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你不是最爱吃福满楼的糕点吗?阿兄这就带你去买,如果你想在外面逛逛,阿兄也可以陪你逛一会儿。” 你看,他又把话题岔开了。 宋隋珠讥嘲一笑,笑他的虚伪,也笑自己的自大,为何还要说这些,他根本就不在意,除了听着刺耳,可他根本不会有任何行动,罢了,自己想要的自己拿回来就是。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阿兄若怜惜我这几日被关在棺材里受的委屈,就让我好生安歇几天,如果宋家人不来找我的麻烦这是最好了。” 她甚至连装也懒得装了。 宋知舟的眉皱得更紧了,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势如破竹,或许,真的只有早点将她送走了。 也许,眼不见,心不烦吧。 “车来了,我们走吧。”宋家的马车缓缓驰来,已然还了一个车夫。 二人上了车,一时沉默着。 “你在济安堂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个管事确实太过分了,都怪阿兄平时疏于管教,对济安堂看顾得太少了,阿兄已将那人送到乡下庄子上了,重新安排了人去照顾孩子们,这段时日,你想看他们,都可以去。” 马车行至中途,宋知舟到底开了嗓,还是絮絮叨叨说了一番。 隋珠听着本不感兴趣,那些虚假的安排皆是无意义,直到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眸子微动,转眸看着他,“你是说,我可以随时出府?” 宋知舟颔首,他知道那群孩子是她最在意的事情,“以后你如果想出来,阿兄都陪着你。” 闻言,她眸子一暗,似乎没了兴趣。 要他跟着自己,那她出来的目的何在?若只是去看那些孩子,根本解决不了困局,要是出来后能够摆脱他的目光,让她去寻求机会,也未尝不可。 宋知舟看见了她神色的变化,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眸子也跟着黯然。 她是讨厌自己了? 可是,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双眼睛总是盈满了热烈而期盼,晶莹而又动人。 如今只有一片冷意。 “阿兄,若你真的想补偿我,可否现在放他们离去?”忽而,她又抬眸盯着他,似乎再做最后一次确定。 “隋珠,你知道的,如今你和希珠已密不可分,你们的身份就是最大的秘密,那群孩子知晓你的来历,若是哪天被有心人抓住了,只会给宋府带来极大的灾难,阿兄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怎么会没有办法? 明明一开始只要他将他们送到远方的哪个小乡村,给些金银之物,他们定会过上自己的小日子,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京都的达官显贵,也就不存在如今的顾虑,亏得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真心想收留他们,如今想清楚了,他们不过就是他用来拿捏自己的筹码。 不过这个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沈廉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只是他想轻易捅破也不是那么容易,宋知舟未必没想过这一天,他定是做了准备的。 沈廉若想还她妹妹一个公道,那就需要证据,况且自己告诉他的目的,可不是真的鱼死网破,拉着宋家人一起去死,这样不但自己会死,还会连累那群孩子,所以她要寻找时机去联系他。 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就把底牌都放在明面上,你们去斗吧,她要在这乱局中,将这些孩子救出来,也为自己求一条明路。 第31章 耀武扬威 窗外,一枝寒梅傲然挺立,枝头点点猩红,在风雪中微微摇曳。 宋隋珠的目光落在梅花上,眼神却毫无焦距,思绪飘忽不定。 她要理清思路,理清自己所处的局势。 回来这一夜,她想了很多,这些天来她经历了太多,也遭遇了太多,宋家人为何要从牢狱中救回自己?为何这一次自己去参加宴会就会遭遇杀人案?宋知舟又为何突然说起要送自己离开? 她总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他们一直拿她当一个替身,一颗棋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放了自己? 还是说他们又在策划着什么? 仔细回忆,好像有几次宋景玉要说清楚的时候,宋知舟就在阻止了他,不如,从宋景玉处入手。 “阿桃。”宋隋珠轻声呼唤。 阿桃闻声推门而入,看到小姐坐在窗前,身影单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心中不禁担忧。 “姑娘,有什么事吗?” 宋隋珠转过头,看着她时面色温柔了几分,“宋景玉最近可安心待在园子里?” 阿桃一愣,她也并非刻意打听过这些,“应该在吧,奴婢也没听到玉公子最近闹出什么事来!” “那好,等会儿我们去瞧瞧他。”宋隋珠说道。 “另外你找个机会和降香碰面,问她我让她查的事办得如何了?” 她能信任的人只有阿桃。 并非她急躁,而是眼下沈家也在步步紧逼,她没有时间等太久,她必须要让自己手中多一点有用的信息。 她看着碧桃,一字一句地说道:“阿桃,现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阿桃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姑娘如此严肃的表情,可她心中只有心疼,姑娘在这府中孤立无援,谁人都可欺凌,如今处处危险,难怪姑娘内心难安,她也想为姑娘分点儿烦忧。 她颤着声音,不是害怕而是难受,“姑娘,你希望阿桃做什么,只管告诉阿桃,阿桃绝不会辜负姑娘,阿桃只希望姑娘能好好的。” “不,阿桃,我希望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好好的。”她透过窗户,看着远方,低声呢喃。 来到飞鸿轩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嬉笑声,阿桃敲了敲门,有小厮跑了过来,一开门,见是宋隋珠二人,不由奇怪,但还是见了礼,然后去禀报他家公子。 “宋隋珠?”宋景玉也是诧异,“她来做什么?” 他正和小丫头一起玩捉迷藏,宋隋珠一来扫了他的兴致。 要不是宋隋珠,他也不会还被禁足在飞鸿轩,他朝上吹了一口气,似是不满,“不见不见。” “堂弟不想解禁吗?”宋隋珠哪里管他,听了他的声音已然走了进来,高声说道。 “喂!”宋景玉瞪大了眼睛,“宋隋珠,你越来越过分了,你上次直接抢了阿姐院子,今天又直接进了我的门,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我要有什么规矩?”宋隋珠讥嘲一笑。 规矩?规矩只是用来束缚她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的,而他宋景玉又有几时守过规矩,他不是一脚踹开了澄园的大门吗? “景玉堂弟,我也是好心来看看你,毕竟你也被禁足了一旬了,若是我向阿兄求情,早点儿放你出去不好吗?” “你会那么好心?”宋景玉斜着眼瞧她,转念一想,也是,这臭乞丐原先就最擅长讨好他们那一套,自从替珠珠阿姐顶罪之后心生不满才转了性子,行事冲动了些,想来,现在想通了,还是觉得人在屋檐下,可不得费力讨好他吗? 宋景玉沾沾自喜,甚是趾高气扬,“看不出来头上撞了个包,人又懂事了不少嘛!” 他倒是听说宋隋珠被绑架了,听说头还受伤了,如今看着倒是并无异常。 宋隋珠微微垂眸,“堂弟说的是,我确实想明白了很多。”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白就好,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少去招惹珠珠阿姐,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宋隋珠只看着他,宋景玉一直被她看着发毛,忍不住皱眉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看一个笑话。”宋隋珠勾着嘴角道,“一只困兽还没出笼子,就在那里耀武扬威!” “宋隋珠,你敢羞辱我!”宋景玉握紧了拳头。 “我说过我是来帮你的,可不是来求你的,堂弟,是你不知感恩!”宋隋珠凉凉道, 她竟敢挑衅自己! 宋景玉额头青筋暴涨,“宋隋珠!” “我劝你最好管住你的手脚,上次的事咱们还没说清,还有再申明一次,你叫的是宋府嫡小姐、你的堂姐的名字,你再如此无礼,以后就一辈子关在这吧!” “好你个臭乞丐,你还想关我一辈子,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你还有用,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等再过两月,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吗?你还跑我这耀武扬威了?” “你什么意思?”宋隋珠皱眉,“我为什么不能活?宋景玉,你在咒我,亏我好心来看你,我这就告诉阿兄!” “你去说呀,本来就是阿兄安排的,我还怕你不成!” 宋隋珠似愣了一番,退后了两步,似是难以相信,忽而凑近道:“你说清楚!” “要不是宋家为了……” “景玉、隋珠,你们在吵什么!” 又是他!宋知舟又急速赶来了,“怎会一会儿都不得安宁?” 宋隋珠暗自握紧了拳头,只差一点,她故意来激怒宋景玉,就是想知道真相,可是就差一点,他就说出来了。 宋知舟竟然打算杀了自己吗?他竟然想杀了自己,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她想过很多,想过自己是一颗棋子,可却从未想过他如此轻视棋子的性命。 所以他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句真话! 可是为什么还要再过两月?为什么又说要送自己离开京都? 莫不是离开京都再杀?可为什么之前又要救自己,救了再杀的意义何在? 成亲? 对,宋知舟说要给自己寻一门远方的亲事。难不成他们安排了一桩亲事,而这桩亲事注定自己要死去?那又是什么样的亲事能够牵动他们的利益,甚至不惜用丹书铁券去换! 从前,她只是觉得不得自由,自己的命运由别人掌控,而此时方知,他们甚至已决定了自己的生死! 第32章 他要让阿兄杀了我 “阿兄,你来得正好,这臭乞丐不知道吃错哪门子药了,跑我这叫嚣来了?”宋景玉忙告状道。 宋知舟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盯着宋隋珠,“隋珠,你来飞鸿轩做什么?” 他或许听到了宋景玉最后说的话! 宋隋珠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他的面色极为不善,那个翩翩公子此时身上的气势似是阴暗了几分,他不去指责宋景玉,却盯着自己,是担忧自己不再听他掌控了吗? “上次跟堂弟闹得并不愉快,本来就打算参加完宴会回来跟堂弟和解,只是后面又出了事,连累堂弟禁足了多日,所以想着来看望一番,谁知……”她微微停顿,对上宋知舟的视线,“堂弟并不领情,还说他要让阿兄……杀了我。” 她故意改了说法,曲解了其中的含义。 “阿兄,我和堂弟在你心中,是堂弟更重要吗?阿兄真会为了堂弟再一次舍弃我吗?”她说着,眸子通红,似是盈满了泪水。 宋知舟的心忽而一紧,有一种情绪堵在心头,又痛又涩,“隋珠,你和景玉在我心中都一样重要,阿兄怎会厚此薄彼?” 是了,隋珠一直计较的就是自己太在意珠珠了,加之让她替珠珠顶罪,她的脾性才会大改,才会每一次与自己争论不休。 连日以来的矛盾缘由原来在此,他的心忽而一畅,走近拍了拍她的头,想要安抚她。 宋隋珠忍着恶心低下了头,此刻她不能让局势闹僵,她已经明白了宋府众人对自己的不怀好意,也好,她便再也没有任何负担。 “景玉,谁让你动不动就说打啊杀的,你这臭毛病,我看还要再关一月禁闭!”宋知舟冷着脸对宋景玉道。 宋景玉十分委屈,“阿兄,明明是这宋隋珠来找茬,你怎么还维护她来了!” “隋珠一片好心,你哪一回不是欺负她?好好道歉,以后不许在胡言乱语了!”宋知舟一副主持公道的正义模样。 宋景玉又不敢跟他辩驳,只能不情不愿地瞪着宋隋珠道歉。 宋隋珠颔首,遂道:“阿兄,此事不怪堂弟,就不要再禁足他了,免得大家相处得更不愉快,堂弟也会再怨我的,我本来今天来就是想跟堂弟和解的,不若解了他的禁可好?” 宋知舟闻言面上一喜,隋珠真的想通很多了,看来是自己此前用错了方式,只要多关心她一点儿,她还会是原来那个她。 “还不谢谢你姐姐?”宋知舟看了宋景玉一眼。 宋景玉刚想说她也配当我姐姐,见宋知舟神色不善,遂努努嘴敷衍地道了个谢。 宋隋珠哪里会计较他这些,她放他的目的又不图他的谢。 只有让他出府,她才有机会让他交待事实。 只是……她抬眸看了看宋知舟,面上轻轻一笑,“阿兄,许久不曾去你院子里去坐一坐了,今日可否有幸一去?” 宋知舟似乎诧异,旋即面露惊喜,“阿兄也很久没喝你泡的茶了,不如现在就去我的院子吧。” “那我呢?”宋景玉遂问道。 宋知舟斜睨了一眼他,“你还是好好待在你的院子,仔细温书,明儿个若能背一篇文章,我就放你出去。” 宋景玉无奈地哼了一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离去。 宋隋珠跟着宋知舟来到了修竹苑,他招了招手,有小厮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将里面的食物赶紧摆了出来 “隋珠,你看,是平日里最爱吃的桂花糕,阿兄今日专门去福满楼买来了,本就是想拿给你,结果听说你去了景玉的院子,这才寻了来,也好,你就在我院子里尝尝,看看与从前是不是一个味儿,等会儿再将剩下的拿回去慢慢吃,若是喜欢,阿兄以后再给你带。”宋知舟赶紧拿起一个道。 隋珠淡淡地接过,只是放在一旁,并未食用,“阿兄有心了。” 她还没有同他一起品茶吃糕点的闲心,她的目光扫了周围一圈儿,“阿兄的茶室还是和之前一样简朴素雅。” “是啊,只是许久没有喝你烹饪的茶了。”宋知舟似是感叹了一声。 宋隋珠并未接他的话,从前的那些不过是自己多余的心思罢了,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让自己为他烹茶? 她到这里来,不过是想寻一寻自己的玉佩在哪?她可从未忘记自己要拿回去,再者,看能不能从宋知舟这里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阿兄忘了我刚受了伤,现下实在无力做这些,待我身体好了再为阿兄烹茶。”宋隋珠抬眸,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宋知舟的笑容僵在脸上,旋即开口,“抱歉,我一时太高兴了,隋珠,你许久不曾来过,今天你能主动提出过来,我心里十分开心。” 可我并不开心。 宋隋珠心里只有着无声的冷笑,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对了,你等我一下,我为你准备了礼物。”宋知舟站起身来。 宋隋珠哪里会错过这样的机会,“阿兄,我随你一起去吧。” 他的收藏室存放了许多他收藏的事物以及他所谓的礼品,可是宋知舟并未带她去他的收藏室,而是来到了他的卧房。 一进入,宋隋珠已然注意到他的床边悬挂了一样东西。 她的玉佩。 怎么会在那? 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玉佩。 宋知舟也注意到了,他拿了一个盒子走了过来,“隋珠,你送我的玉佩我一直系在床前,有了它,我最近入眠都快了些,所以阿兄才不愿还你的。” “是吗?”她轻声道。 明明以前没有挂在那里的,怕是她提起后,他才故意这样做吧。 所以刚刚带自己来,也是早就想找机会让自己看见了? 难道他还想让自己觉得他非常在意自己? 可是,若真的在意,又怎会那样对她! 更何况他还要推她去死! 宋隋珠抬眸看着他,目光定格在宋知舟脸上,仿佛要看穿他的伪装,她实在无法理解,他装成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第33章 一家人还是不要太生分 “隋珠,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选的一支玉钗。”他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露出一支通体洁白的玉钗,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牡丹花纹,更显贵气非凡,想来也是精心挑选的。 “那日宴会回来,本就想着拿给你,结果发生了这些事,就一直放我屋里,你看看,可是你喜欢的?”他温柔地说着。 喜欢吗? 从前是喜欢的。可如今这些,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不,还是有意义的,若有朝一日,真能脱离宋府,她需要足够的银钱才能带着这些孩子活下去。 “多谢阿兄。”她顺手收下。 可宋知舟却道:“我帮你戴上吧!” 她微微蹙眉,眸间闪过一丝不耐烦,转了话头,“阿兄,你那日说的为我寻一门亲事,可有眉目了?” 宋知舟一怔,手部的动作也停了,宋隋珠随即与他拉开了距离,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 “此事还未同父亲母亲说,而且这两日你不是刚刚才出了事,一时还未寻到机会。”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目光似犹疑似眷恋,“隋珠,你很希望离开京都吗?” 宋隋珠神色微凝,轻笑了一声,“离开这里又有什么不好?” 忽而,她抬眼凝视着宋知舟,“再者,阿兄,我的去留难道会由我决定吗?” 宋知舟只觉得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无法言语,只觉得有些沉闷,有些事早已是决定好的,可为什么真到这一刻他竟有些不忍。 他用力支撑着面上的笑容,“先不说这些了,你先将养好身子,等后面再说此事。” “阿兄和妹妹在聊些什么?” 忽而,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入耳内,宋希珠款款走了过来。 看着这张极为相似的脸,宋隋珠第一次有些愤恨自己生了这副容貌,否则她与他们哪来的这些联系! “珠珠,你怎么过来了?”宋知舟忙上前,一脸温和地看着他道。 “早上来寻阿兄,听说阿兄出去了?阿兄出府可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宋希珠眨眨眼睛好奇地问道。 宋知舟轻笑一声,“昨儿个你不是吵着要吃福满楼的醉虾,阿兄给你买了回来,等会儿让长风给你送过去。” 长风! 听到这个名字宋隋珠瞳孔微微放大,若是阿桃那天没有听错,真是长风的声音,那么宋知舟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一时觉得头有些疼,自己好像被一群乱七八糟的丝线缠绕着,想要解开这束缚,只能一根一根去寻找结头。 眼下,还是先想着怎么送这些孩子离开以及拿回自己的玉佩,毕竟这朝局之事她干涉不了,而一座侯府也不会因为一桩案子那么轻易倒下。 毕竟他们的身后还有四皇子。 “我就知道阿兄定不会忘了我。”宋希珠甜甜地一笑,又转眸看向宋隋珠,“妹妹你可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受了伤,可严重?” 宋隋珠避开了她的靠近,淡淡道:“多谢姐姐挂心,已经无碍了。” “唉!”宋希珠叹了一口气,“这被关在棺材里一定不好受吧?” 宋隋珠凝眸看着她,“是啊,很不好受。” 挑衅么?可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啊! 宋希珠恰好背过宋知舟,微微勾唇盯着宋隋珠,“对了,母亲也一直惦念着妹妹,正好咱们都遇上了,不如一起去见见母亲,免得母亲一直担心妹妹。” 她又回身对着宋知舟道:“是不是啊,阿兄?” 宋隋珠却根本懒得在同他们应付,她本就是想打消了宋知舟的疑心,也顺便看一看自己的玉佩在哪方便后面拿回来,既然目的达到了,如今从宋知舟嘴里也套不出什么话,她还有什么同他们可周旋的。 “我有些困了,就不再叨扰阿兄了,至于母亲那里,等我精神好些,再去拜见。”说完,就想转身离去。 “隋珠。”宋知舟叫住了她,以为她还在同母亲置气。 “你确实该去向母亲请安了,这些时日因着你的身体,母亲免了你的问安,但到底你身为晚辈,哪有躲着长辈的道理,马上就到年关了,一家人还是不要太生分。” 一家人?她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只是睨了宋知舟一眼,便转了视线,她怕自己忍不住反驳她。 哪里来的一家人啊?她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她的不公因他们而始,更何况哪来的家人会口口声声说着要了自己的命! “不要再使性子了,正好今天我也在家,我陪你们一起去。”宋知舟微微沉了脸,不容她拒绝。 胸中沉下一口气,宋隋珠只好跟着他们前去,也好,宋希珠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想看看她又想做什么。 从前那些亲情的把戏如今再也伤不到她了。 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姐妹,也没有兄长。 他们都只当她同他们置气,哪里知道她已冷了心肠,根本就不会再原谅他们任何人。 他们一路来到了幽兰堂,正是宋李氏居住的宅院。 宋李氏一眼瞧见宋希珠,脸上似开花了一般,绽放着笑意,“珠珠,怎么这样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宋希珠上前扑进宋李氏的怀里,仰着脸道:“娘,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宋李氏这才注意到一同走进来的宋知舟,还有他身后跟着的宋隋珠。 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眸色冷了几分,不过一瞬,又堆起虚伪的笑,宋李氏看着宋隋珠道:“隋珠,你可好些了?昨儿个你一回来娘本来是想来看你的,你阿兄说你受了伤需要休息,人多了反而干扰你休息,娘便没有去瞧你,看你的样子,一切还好,娘也就放心了。” 她受的确实只是小伤,额头的伤只是流血时有些恐怖,实际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口子,没什么大碍,如今又用碎发遮着,确实瞧不出什么。 “让母亲担忧了,我已无大碍。”她客气地行了一个周全的礼数。 “没事就好,娘听说你竟被关在棺材里,这些贼人真是太狠心了!”似乎想想真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不易,到底也是她认下的女儿,宋李氏叹了一口气,眸中多了一丝愤懑,“知舟,此事你需查个明白,可不能让隋珠白白受了委屈。” 宋知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第34章 想请大人帮我个忙 “娘,说起来妹妹此次确实遭了一番罪,不过那些贼人把妹妹关在棺材里,如此晦气,可不知是否会沾惹上什么霉运?” 她扯着宋李氏的袖子道:“娘,不如让妹妹去寺里拜拜,驱驱霉运,也免得再遭遇上什么。” 宋隋珠心下冷哼,她就知道宋希珠没安什么好心,这时候让自己离城,不也正给了歹人机会? 不过,她本也需要离府的机会,宋希珠愿意送她一个自在,她倒是乐意成全。 毕竟,她已经知道了是谁绑了她,她还正愁怎么联系上沈廉。 “不成。”宋知舟却先拒绝了,“上回的贼人还没查清楚,要是隋珠出城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他到底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 宋希珠闻言立马低垂了眉眼,红了眼圈道:“娘,我没有这个意思。” 宋李氏拧着眉头道:“珠珠也是一片好心,棺材这些东西本就是……”她似乎自己也觉得晦气没有说出来,“不管如何,散散霉运也好,隋珠最近确实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事情,还是去拜拜吧,若真担心贼人,你陪她一起去。” “娘,我也想去。”宋希珠赶紧跟着道。 “你去做什么?”宋李氏疑惑。 “皆是因我回来闹了事才惹了这么多事端,我也一直心神难安,娘,你就让我也去庙里拜一拜吧!”宋希珠恳求道。 宋李氏看着她的模样,又担忧又心疼,“可是……路上万一遇到贼人怎么办?” “不是有阿兄在吗?”宋希珠抬眸看了一眼宋知舟,“阿兄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宋知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珠珠,你就待在家里,阿兄替你请一道平安符就是了。” 宋希珠摇摇头,“那怎么能一样,我就想亲自去,阿兄,你应了我吧!” 她又撒着娇对着宋李氏道:“娘,你跟阿兄说一说嘛!” 宋李氏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真拿你没办法。”遂对着宋知舟道:“那便多带几个下人吧!” 宋知舟只好应了。 而宋隋珠看着他们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一幕,只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来,宋希珠是故意借着自己出城了,她又想做什么? 晚膳过后,她回了云锦阁,总算是能清净一会儿了。 她拿起针线,继续绣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满意的作品,这是她说好的要给陆砚修的礼物。 又过了一日,果然陆砚修还算守诺,派了人来传唤她。 所幸宋知舟不在家中,到底他领了个国子监的职位,也不是日日无事闲居在家,否则只怕又要跟来。 宋隋珠恰是想到了他上任的时间,所以才挑了今日出府。 至于宋侯爷领着枢密使的要职所以白日里很少在家。 他们两个不在,其他人又怎会阻止大理寺的人传唤她。 “宋姑娘今日来,到底是要送本官什么,需要特意传唤?”陆砚修高居上位,目光侵略地看着她,并不遮掩。 宋隋珠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来,递了上前,“我并无所长,只有此物以谢大人的恩情了!” 陆砚修拿着荷包,目露嫌弃,眉头微皱,“你绣的?” 宋隋珠点头,目光星星点点,看着他时,想讥嘲的话,他第一次咽了下去,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满意,“就这么个东西,非要亲自来送我?” “大人若不喜欢,便还我,以后我再送大人别的吧!”宋隋珠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想要拿回来。 陆砚修却收了回去,“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理儿!宋姑娘,你便是这么谢你的恩人的!” 宋隋珠轻笑了一声,她本就不是来送礼的,不过是寻个机会出来罢了,她眼下能依托的只有眼前这人。 “我想请大人帮我个忙。”她直接开门见山道。 陆砚修低眉望着她,眸色晦暗不明,“这恩还未还清,倒是先让本官帮你做事了,宋姑娘,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了?” 他承认,眼前的女子或许是有那么一丝特别,可还没有特别到他要帮她做什么事情。 前面的几次不过是因着形势,若非她那小丫头传出她见过那凶手,怕是他根本不会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只是少女那双眼睛浸满了风霜,承载着雪月,让他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可也仅限于那片刻而已。 宋隋珠低垂了眉眼,长睫遮住了那双澄静透亮的眸子,黯然道:“大人的恩德我从不敢忘,我如今的身份都是假的,能回报大人的实在太少,我确实不值得让大人为我费心思,是我冒昧了。” 她说完,竟直接转身欲离开。 等真走到门口了,陆砚修又叫住了她,“说吧,什么事?” 到底,他还是没狠心。 其实,从那日在牢狱时,宋隋珠便知道他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不管一开始他对自己存了什么心思,是同情还说利用,但到底他送上了那么一份温暖。 他能看得到自己受到的苦难,这就够了。 “大人可否寻人帮我照着图样做一块玉佩?”宋隋珠早已走了上前,秀丽的面容上染了绯色,一缕激动之色在眸中显现。 陆砚修接了过来,眸子里多了一丝好奇,“这块玉佩设计得倒是精巧,需寻一能工巧匠打造,你做这个是做什么?” 宋隋珠没有言明,她的时间有限,她必须多方面进行,她必须在离开前拿回玉佩,原本她只是想看看东西在哪便找机会拿回便是,可如今宋知舟将它日日挂在床前,若是拿走,很容易生疑,不用想,也知道是她拿了,到时候只会惹来一堆事端。 他要是真狠下心肠,说不准直接将玉佩毁了,那她就是失去找回身世的线索了,不若做一个相似的,到时候替换了也好。 “不日便是兄长的生辰,这是我为他所准备的,还请大人为我保密。”宋隋珠这样回答。 倒也不算欺瞒他。 “你送我就这丑荷包打发了,送他倒是精心设计了这玉佩,还要找我帮忙,宋隋珠,他都这样待你了,你还如此对他?” 他的眸子似乎染上了一丝怒色,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她。 第35章 她和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宋隋珠微微一愣,见他发了火,她竟低声一笑。 “你笑什么?”陆砚修面色难看。 宋隋珠仰起脸看着他,“只是觉得有人在意的感觉很不错,多谢大人为我鸣不平。” 她面上笑意盈盈,眸中星光点点。 陆砚修一时愣了神,转了眸,语气生硬,“谁在意你?” 脸色更臭地看着她,“宋姑娘,本官与你不过萍水相逢,若非你家丫鬟假传消息,你我原也没有任何牵扯。” “大人说的是,是我自作多情了。”宋隋珠眸光黯然,“大人伸出援手不过是体恤百姓,救民于水火是大人的职责,是我想多了。” 闻言,陆砚修抽了抽嘴角。 只听她继续道:“那件事就麻烦大人了,届时所花费的银钱我会还给大人的,眼下就不多做打扰了,告辞。” 她福了一福,转身离开。 陆砚修拽着荷包的手更紧,她这是什么意思?要撇清关系?哪家大人会有义务帮百姓打造礼物? 目视着她离去,陆砚修冷嗤了一声,跟他玩起把戏来了? “风野,送她回府。”他还是吩咐了一声。 不一会儿,见风野退了回来。 陆砚修挑眉疑惑,“你回来做什么?” 风野眸光淡淡,语气僵硬,“宋姑娘说,她与大人并无任何关系,就不劳烦大人了。” “呵。”陆砚修嗤笑一声。 好心当作驴肝肺,可别指望她遇难了再来求自己。 走出大理寺时,阿桃迎上前悄声道:“姑娘,都安排好了。” 宋隋珠点点头,“走吧。” 她们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热闹的街道上闲逛着,寻了一处酒楼,要了一间雅室。 宋隋珠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她身上那件素白的衣裙衬得她愈发清冷,如同寒冬里傲然独立的梅花。 沈廉走进雅室的时候就见到了这样的宋隋珠,他微微挑眉,似是诧异,浓黑的眸子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宋隋珠,你胆子真大,竟敢邀请我来这里,你是真不担心我杀了你吗?” 宋隋珠抬眸,眸光淡然,无惧也无喜,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一般,“将军请喝茶。” 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湖面般不起一丝波澜。 沈廉轻哼了一声,坐了下来,“你最好说清楚你请我来做什么?否则我可不会保证我不会杀你,毕竟即使你不是杀害我妹妹的人,可你这张脸也实在令人厌恶。”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宋隋珠抿唇一笑,“将军若真要杀我,上一次就不会给我活着的机会了,你已经信了我说的话对吗?” 沈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信又如何?你如今终究也是宋家的一份子。” “我不过一个替死鬼而已,死了意义不大,宋家做出这样的事如今已然不是宋希珠一人欠了国公府,不是吗?若我活着,或许比死了的价值更大,眼下,我不就是来给将军送消息了。”宋隋珠凝视着他说道。 直到此时,她方才觉得从前她那些谨小慎微的做法只会让人觉得柔弱可欺,既然如此,他们宋家不让她好过,那就一起沉沦吧! 就当她疯了也好! 沈廉掀起眼皮,盯着她,“什么消息?” “明日,宋知舟会带着我和宋希珠去京郊外的法华寺上香,沈将军,可亲自瞧一瞧真正的宋府千金。”宋隋珠说道。 眉峰微动,沈廉沉着眸,“你们一家子还真是当我国公府都死了是吗?竟然还敢一起出现!” 宋隋珠扬声反驳,“错了,我与他们宋家已无任何关系,从始至终我与他们都不是一家人,还请将军莫将我与他们放在一起,就算是他们自己也从不愿意承认我是他们的一份子,说到底我就只是宋希珠的替身而已。” 替她死、替她受罪。 她这样无情地揭露自己的伤疤,不是为了让别人同情,也不是为了宣泄,只是想跟沈廉说清楚,她和他们从不是一路人,而眼下,她愿意和他走上一条道。 “即使如此,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在我这里有价值?”沈廉靠近着,俯视着她,浑身散发着森冷的寒意,“宋隋珠,你和宋家人一起合谋欺骗今上,欺骗我们国公府的时候,就该知道你和我们永远走不上一条道。” “若我拆穿了你们的把戏,宋家和你都是欺君之罪,即使是四皇子和惠妃也保不住你们!” 他冷冷地说着。 宋隋珠闻言,并未有所动,只是平静地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原以为将军曾也上过战场,必是有勇有谋,如今瞧来,不过一莽夫,既然将军决心直接拆穿这李代桃僵之戏码,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不了,国公府和宋侯府一起完了就是,我本就是一颗弃子,死了又如何!” 她说着,准备转身而去。 “慢着!”沈廉到底没让她走,而是凝眸盯着她,“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国公府和宋侯府一起完了,你们宋府犯下这等欺君之罪,如何攀扯上我国公府?” “我再声明一次,我与宋府并非一体,请将军莫再将我与宋府联系上,我在宋府眼中如今只是一颗死棋,至于为什么我这样说,难道沈将军不清楚?”宋隋珠回视着他,无所畏惧,“虽然我对朝局一无所知,可我朝惯例我却是清楚的,凡是皇子弱冠之后必会封王迁出京都,而四皇子一直不曾分封,还留在京都,这是为何?” 这三年,宋府人总是在提起四皇子时便底气十足、趾高气扬,惠妃受宠满朝皆知,更何况宋隋珠已在这宋府待了三年,惠妃和四皇子对宋府的关照更是十分明显,也因此宋侯爷才能担任枢密使这样的要职,毕竟官居丞相之下第一人,如此重视,可见宋家的受宠程度。 从前,她不愿意关注这些,而今,她要逃离此处,她必须理清楚所有的关系,才有机会与他们博弈,为自己求一条明路。 “若此事真的揭露,今上确实迫于无奈只能处决宋府,但国公府也会在今上心中埋下一根刺,毕竟因为你们连累了他最宠爱的儿子!” 第36章 她早已过了需要关心的时候了 沈廉的目光扫过女子的脸蛋,清丽的面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眼,像一汪深邃的湖水,透出一种坚韧和智慧。 倒是可惜了。 “姑且如你所说,难道我妹妹的仇就不报了吗?难道我就这样放过宋家了吗?”沈廉沉着声问道。 “自然不是,如果国公府是因为自己女儿的死攀扯了宋府,自然会惹起今上的不满,可若是因为其它的呢?” 黑亮的眸子映着熠熠的光彩,似是引人沉醉。 其它的? 沈廉的眸子停驻了片刻,似乎想明白了。 党争! 只有如此,才能让今上厌恶宋家、厌恶四皇子。 只是这宋隋珠不是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的出身不过一介乞丐吗?怎么有这样的智慧! “你……好像并不寻常,你究竟是谁?”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的身份有些好奇。 她是谁呢? 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有些记忆似乎偶尔在脑海中晃悠,可她还看不清楚,从她在梦中看到自己被追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或许自己的来历并不寻常。 当她决心要做回自己,不再任人宰割时,那个柔弱的、无能的宋隋珠已经消失了。 “阿桃,我靠不上任何人,我只有去学着分析这一切,我才有机会,有机会活下来,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这是她离开时,对阿桃说的话。 “可是,姑娘,那沈将军真的会帮姑娘救下那群孩子吗?” 宋隋珠目视着济安堂所在的方向,“会的。” 她只需要沈廉去搅乱这局面,让宋家有所顾忌,那么宋家才不会轻易地动她。 因为他们做得越多,只会留下更多的把柄。 “隋珠。” 她和阿桃在街上走着,宋知舟不知从哪出现,叫住了自己。 所幸,没有让他发现她和沈廉见面的事。 她做得极为隐秘,先是让阿桃寻了个小乞丐去送信,而后出了大理寺时间正好,与沈廉接上头,只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太过刻意,所以她和阿桃故意逛了几个地方。 再者,陆砚修也曾派人护送自己,她虽然拒绝了,但万一他安排人暗中相送呢? 所以,沈廉也是乔装而来。 明明她没有做什么谋逆的大事,可如今与他们打个交道,却要这样小心。 “我听说今日大理寺传唤你过去问话了?可有说些什么?”宋知舟盯着她,极为认真地道。 隋珠摇摇头,语气淡漠,还是解释了一番,“不过是因着户部侍郎之死与我消失是同一天,陆大人有些怀疑莫不是同一群匪患,所以找我去问话,可我如何知晓这些,所以说了几句就回来了,正好难得有机会出府就在外逛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竟到了这时辰。” 宋知舟放松了些许,语气温和,“没事便好,下次出府,身边还是跟几个人,你独自出来,我不放心,万一又遇上之前绑架的事可怎么办?” 宋隋珠看着他,恍惚一瞬,却又觉得可笑,现在来关心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早已过了需要关心的时候了。 眼下最大的危险不就来自他吗? 她还没有弄清楚缘由,宋府到底打算对她做什么? 再寻机会吧,从前发生的一切她再也不会让那些事在她身上重演了。 “陆大人有安排人送我,不过我若不去那些偏僻的巷道,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上次无论是谁做的,他们也只是想报复我,报复完了,应该也无事了,阿兄,不必太过忧虑。” 她可不希望宋知舟真的给她安排上几个人贴身保护着,那她就真不得自由了,毕竟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那她要前行只会越来越难了。 宋知舟微微一怔,她的语气似乎又疏离了些,明明不是说着要和好吗?他的心头似有一丝不安,总觉得空落落的,“隋珠,你是不是还在怪阿兄没有保护好你!” 一丝不耐从她的眸间闪过,她眨了眨眼,遮掩了过去,“阿兄,那些话就不必再说了,阿兄也尽力了,我都明白。” 无意义的话,她已经不想再同他们争辩。 眼下,她有自己的活法,她想要什么自己争取就是了。 真的到放下的那刻,反而是最平静的。 宋知舟看着少女转身、离去,那单薄的身影在寒冬腊月里,如同一株孤独的梅花,在风雪中摇曳。 心忽而疼了。 他追上去,可是那一步的距离却似乎很远很远,再也永远走不到一块儿。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陪伴着,护送着。 他知道,以后能够这样一起并肩行走的时间越来越少。 宋知舟一夜难眠,不知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个要实施的计划,还是为了已经冷了心的宋隋珠。 天亮了,宋隋珠已收拾好等着他们,双姝同行,为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走了后门。 马车停在后门等待着。 许久,宋希珠扬着一张明丽的笑脸挽着宋知舟走了出来,见着宋隋珠便道:“让妹妹久等了,母亲嘱咐了许久,说这说那的,这才耽搁了一会儿,咱们这就出发吧。” 宋隋珠颔首,视线淡漠地扫过他二人,便上了车。 宋希珠微微蹙眉,似乎并没有从宋隋珠身上得到她想要的反应。 哪里还有什么反应,宋隋珠如今早就在心中和他们划清界限了。 所以,宋博远也好,宋李氏也罢,甚至宋知舟,他们如何区别对待宋希珠和自己,已经再无任何关系了。 她本来就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亲疏有别,是她看清得太晚而已。 路上,丛林葱郁,山川青翠,一切美好而又自然。 古寺的钟声敲响,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到了,珠珠,你把帏帽戴上。”宋知舟又做了安排。 现下,还不是她露脸的时候。 宋希珠点点头,依着嘱咐戴上了帏帽,“阿兄,不如你先陪着妹妹前去叩拜吧,我与你们错开,过会儿我再与你们会面。” 宋知舟点头,如此自然是最好的,若珠珠跟在他身边,总是会惹来猜疑。 宋隋珠扫了她一眼,并未多做计较,她也想知道宋希珠怀揣着什么目的。 只是,刚下车没走几步,就遇上了林羡。 “宋兄,真是好巧!” 第37章 看戏 “阿羡,你怎么在这里?”宋知舟微微诧异。 林羡的眸光毫不避讳地扫过了宋隋珠,方才对着宋知舟道:“我娘和妹妹来这里上香,我陪着她们前来。能碰上宋兄,倒是也巧了,不如我们会茶室休憩一会儿。” 宋知舟看了看宋隋珠,正欲拒绝,林羡又道:“宋小姐总不会连上香这种事都要人陪着,再说这里人来人往的,宋兄你又担心什么。” 宋隋珠淡漠地瞅了他一眼,遂对着宋知舟道:“阿兄去吧,我上完香就在马车上等你们。” 说完,一刻也不想多留,直接前往正殿。 寺内,人来人往,阿桃紧跟着宋隋珠,眸子微转,一脸渴求,“姑娘,等会儿我也可以许愿吗?” 宋隋珠点点头,“既然来到此处了,你当然也可以去许愿。” 阿桃踌躇着见一旁烟火鼎盛,宋隋珠遂招招手,“罢了,你不用跟着我了,你自己去吧。” 每个人心中都有所求,难得今儿来到了这里,阿桃想要拜一拜,就由她去吧。 只是,她抬眸看了看那大殿之上金身辉煌的法相,执着向前。 她愿意为她和那些孩子求上一份平安喜乐,可她知道唯有她自己主动争取,方才有一线生机,只盼天可怜见,莫再徒增烦恼。 “这不是宋家姐姐吗?”忽而,有一个清亮的声音传入耳内。 隋珠微微转眸,瞧去,见少女粉衣绿裙,活泼明媚,旁边还有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华贵妇人,身后跟着几个仆人。 她微微挑眉,倒是也不奇怪,二人正是林羡的母亲和妹妹。 “林夫人。”她还是先客套了一声。 林夫人淡淡地点点头,“宋姑娘独自来上香?” “阿兄陪我一路来的,只是刚巧在门口碰上林小将军,故而他二人约着去喝茶了。”宋隋珠回应着。 林夫人眉峰微动,到底没有去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宋隋珠道:“羡儿说上次你在忠勇伯府打了他一巴掌?” “确实如此,林小将军出言不逊,我只是无奈出手。”宋隋珠并不畏惧地看着林夫人,左右现在人这般多,又在寺庙,想来她也不会做些什么,若真想替她儿子出气,宋隋珠自然也不会再束手就擒,难不成只能让别人欺辱她吗 谁料,林夫人看她的眼光里竟多了一丝赞赏,缓声道:“数月不见,宋姑娘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了,看来经历了一番磨难,确实能促进一人成长。” “不过,”她微微停顿,“那时,我曾拜托研修将退婚书送进……”似乎意识到牢狱二字不适合在此处提起,便转了话锋。“交给了你,还望宋姑娘莫要见怪。” “林夫人说的我已记不清了。” 林夫人直直盯着她,“宋姑娘如今确实不一样了,不过,很抱歉,我不敢拿我儿的前途和将军府的声誉去赌,所以,即便当时你未曾签字,不日,我也会亲自到府上来说明此事。” “此事,夫人和父亲母亲交谈便是了,我没有任何意见。”宋隋珠并无挽留之意,她又不在乎。 “如此那是最好的。”林夫人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笑容,“走吧,芸儿。” “娘,你先进去,我还想跟宋姐姐聊上几句。” 林夫人微微蹙眉,却没有拂了她的意思,“莫要耽搁太久。” 林芸欢快地应了,上前握着宋隋珠的手道:“宋姐姐,你快讲讲你是怎么打了我阿兄的,我只听到我阿兄说挨了你一巴掌,我可好奇了,当时阿兄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吧,从小他就欺负我,如今可算是找到克星了!” “其实,我还是很希望你嫁到我们林家来的,若是你在,以后就有人可以管住他了!”她又接着道。 宋隋珠不动声色地淡淡地抽离了自己,“林姑娘,有些话就莫再说了,我与你阿兄如今可没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林芸叹了一口气,“三年前你就不喜欢阿兄,如今有了这档子事,你们确实再难成了。” 宋隋珠闻言,眼神瞥向了她,三年前宋希珠不喜欢林羡?既然不喜欢,如今又为何会对自己说她要嫁给林羡。 以宋希珠的脾性,若不喜欢绝不会委屈自己,那么她如今的用意何在。 “终究是有缘无分吧。”她只是应和了一句。 “也怪阿兄,总是嚷嚷着宋姐姐的脾性不好,实则是他的脾性最不好了,总是咋咋呼呼的。”林芸不断吐槽着自己的哥哥,想来也是觉得无聊。 “宋姐姐,我先去寻我母亲了。”闲谈一会儿,林芸自己也就离开了。 宋隋珠摇摇头,只觉得哪里不对。 忽而有人撞了自己一下,宋隋珠愣神的功夫有张纸条已递到了她手中。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瞅了一眼。 寺庙后院假山。 下方画了个梅花标记。 宋隋珠寻了过去,并未见着人,正欲转身,口鼻被人捂住,她迅速地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剪刀,只是还未刺出,那人已给她收了。 那人压着声音道:“宋姑娘随身备着把剪刀,看来是上一次吓坏了。” 说完,那人松开了她,宋隋珠转过身,看见沈廉拿着剪刀,手指不停地转动着,似乎颇有兴致,与上一次那个眸中愤然的他似是又有所不同,他的眸中多了一丝快感,仿佛即将大仇得报。 “沈将军,你不去守着宋希珠,找我又做什么?”宋隋珠拍了拍袖子,没好气道。 沈廉回眸看着她,“宋姑娘,你我可还是合作关系,你同我这样讲话,看来是不想让我帮忙了?” 宋隋珠忙收回愤懑的神色,沉下一口气,屏气凝神道:“那么,请问将军何事唤我,人多眼杂,我突然消失不见,等会儿我的小丫鬟又会着急了。” “当然是请你来看一出好戏,你不是也疑惑宋希珠为何会要求来这里吗?” 眸子一亮,宋隋珠忙道:“发现什么了?” “跟我来。” 她随他走着,穿过小树林,见到一个麻布袋子,里面罩了一个人。 倒是他惯用的手法。 “你把宋希珠绑了?”她低声问道。 第38章 让你和她永远在一起 沈廉招招手,一旁守着那麻袋的侍从随手解了麻袋,露出一个被鞋帮子塞了嘴的男人。 那人呜呜恹恹地叫着,见到宋隋珠时更加激动。 眸中似爱似恨,又是一腔愤懑。 “宋小姐,这个人你说要不要留着?”沈廉冷着声问道。 见宋隋珠未有反应,转眸,看了一眼她,挑了挑眉眼。 宋隋珠咳嗽了一声,故意抬起手捂着鼻子,遮掩着自己的脸型,不去看那被绑着的那人。 “看来宋小姐是不想救了,杀了吧!”沈廉遂招招手。 侍从点头,应声便要行动。 被绑着的那人更加激动了,眸子瞬间变得通红,看向宋隋珠时既有难过还有愤恨,不停地哼叫着。 “等一下。”沈廉又叫停了,对着宋隋珠道:“你走远些,这场面可不好看,免得污了你的眼。” 宋隋珠侧眸看了他一眼,遂转了身向后走去。 “死前,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阿珠,你真的这样狠心吗?”那男子伤心地质问着离去的女子。 宋隋珠背对着他,压着自己的声音,试图让声音听着更像宋希珠,“我与你有何干系?” “阿珠,我们好歹做了三年夫妻,你我山盟海誓,你怎能如此待我?”他挣扎着,嘶哑着声音问道。 夫妻?宋隋珠十分吃惊,她诧异地转过眸,只瞧了那人一眼,便回转过来,她和宋希珠容貌毕竟还是有细微差别,不能被发现。 那人的神情不似作假,那么……宋希珠竟然真的是和别人成婚了? 可她当初回来时怎么说的?说她是不小心被人拐走了,为了逃脱控制,一不小心掉入悬崖,所幸悬崖下是一条河流,她顺着河流被人所救,却失了记忆,后来那救她的村子又发大水,她一路逃难,身无分文,又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地方,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世,这才寻了回来。 宋家人只怜惜她的经历,根本不曾细察,见她浑身破烂,满面脏污,只有无尽的心疼。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宋希珠平日里的语气,“山盟海誓?真是可笑!我宋希珠是什么身份,我乃堂堂华阴侯府嫡女,岂会与你这般来历不明之人真心相许?” “我与你不过逢场作戏,如今我回了宋府,你还来攀扯我做什么。” 她的语气愈发冰冷,字字如刀,扎在男子心上。 男子痛苦地闭上眼,浑身颤抖。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他惨笑一声,说道:“宋希珠,好一个宋希珠!你如今认回了自己的身份,有了新名字,就将我们的过往抹去了!” “亏我刚刚还信了你,以为你是真的想为我们的将来考虑,我还答应你暂时忍耐,在这寺中继续等你。” “原来……原来你早已变了心,也对,你若是真的爱我,又怎会选择回府,你早就过够了那样平淡乏味的日子!” 沈廉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倒还装得挺像的。 “好了,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动手吧!”沈廉语气森冷。 “慢着!”男子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沈廉的话。“这位公子,你这样帮助这毒妇,想来你必是十分在意她,但你可知我和她发生过什么?” 沈廉挑了挑眉,凝眸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男子疯狂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三年前,林家即将奔赴战场,宋希珠担心自己做了寡妇,为了不嫁给林羡,她与我私奔。” 说着说着,他忽而转眸盯着宋隋珠的背影,“可是宋希珠,你忘了我们是如何在杏花树下私定终身,你忘了你亲手为我绣的荷包,你忘了……” “证据呢?”宋隋珠只淡淡地问了一声。 “什么?”男子一愣。 “我是说你既然说我与你相好,甚至成亲了,总有证据吧,什么证据都没有你一个小小平民竟敢攀扯华阴侯府的小姐,是觉得自己死得太便宜了是吗?”宋隋珠微微偏头,给了沈廉一个眼神。 沈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他看着宋隋珠的侧脸,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女人,好像越来越与众不同了。 他咳嗽了一声,“宋小姐说得不错,你有何证据,凭空污蔑大家千金的清白,可就不是一刀的事儿!” 男子继续说道:“原来你决绝地烧掉我们的房屋就是担心留下痕迹,宋希珠,你果然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如今为了摆脱我,竟不惜派人杀我!你真是好狠的心!”他继续恨恨地说道。 头皮逐渐发麻,宋隋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来,这就是宋希珠这三年来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丝冷笑从宋隋珠嘴角蔓延开来,这冷笑中带着一丝快意,一丝嘲讽,还有一丝…… 报复的意味。 “你叫什么?”沈廉忽而问了一声。 “张安。”男子回复。 张安?沈廉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有任何映像。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京都的?” “大半年前来参加科考,但不幸并未高中。宋希珠让我留在寺中等待时机,她说只要寻到机会,就会向她父兄举荐我,届时我们就可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所以,他是和宋希珠一起回来的京都。 那么也就是说宋希珠早就做好了谋划。 “张安,”宋隋珠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既然你如此深爱着‘宋希珠’,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忙。” 沈廉微微皱眉,看着宋隋珠,心中有些疑惑,她想做什么。 宋隋珠背对着他,轻声说道:“我可以让你和她……永远在一起。” 沈廉的目光从张安身上移到宋隋珠的背影,眸光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沈廉眉头紧锁,警惕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带他走!”沈廉吩咐那侍从道。 侍从直接打晕张安扛着他迅速离去。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正是宋知舟。 他满脸焦急,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沈廉。 第39章 诚意 “隋珠!”宋知舟一声大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沈廉身上。 他一眼便看到宋隋珠被沈廉挟持,心中顿时燃起怒火。 又是担心又是愤怒。 沈廉一手挟持着宋隋珠,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冰冷,仿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宋隋珠早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故意装作被挟持的模样,脸上流露着慌乱和恐惧。 她微微侧头,透过散乱的发丝,小声说道:“沈将军,张安那里你再找找还有什么线索,还有暂且把他留下吧,我要给宋希珠准备一份大礼。” “你先顾好你眼前吧!”沈廉不客气地怼了她一句。 宋隋珠不遑多让,“眼前这局面,可是将军挟持了我,宋家这回可有借口找将军的麻烦了!” 远处,宋知舟逐步靠近。 “宋知舟,你若敢再进一步,我可不敢保证她的安全。”沈廉的声音冷得透骨,他双眼紧盯着宋知舟,仿佛要将他彻底冻结。 宋知舟停下脚步,目光深幽,“你这样挟持她,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宋隋珠心中暗笑,说到底宋知舟也不愿把矛盾闹大,他知道是他们宋府亏欠了沈家,哪怕闹到如此局面,哪怕亲眼看见自己被沈廉挟持,可他仍然想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睫毛颤动着,宋隋珠抬起了头,望着宋知舟时,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只凄然说道:“阿兄……救我!”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真的被沈廉控制住了。 宋知舟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心痛,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终是多了一丝怒意,“沈廉,当初隋珠也并非有意要伤害你妹妹,况且她也受到了惩罚,你还要她怎样?” “我妹妹死了,她还活着,你说我要她怎样?”沈廉冷着眸,握刀的手更紧,胸中那口恶气一直堵在心头,他又何尝不想早日替他妹妹讨回个公道。 宋知舟眉头皱得更紧,“你非要让两家闹得不死不休吗?” 林间的气氛愈发紧张,仿佛随时会被一场风暴撕裂。 “呵!”沈廉冷笑一声,“宋小侯爷若真想平息这一切恩怨,北境要的五十万粮饷一月内凑齐,送往边境,我国公府便不再追究。” 宋隋珠忽而转了眸,她背对着他,瞧不清他说话的神情,可此时她方知宋知舟是被他引过来的,沈廉早就想好了借这一出戏既打消了宋知舟的疑心,也可以为他们谋得一些利益。 “沈廉,这是朝政,一切要由今上决断!”宋知舟厉声喝止道。 “今上只同意拨了二十万粮饷,最多不过三月,可如今正是苦寒之时,待到来年春种再到夏末收割,至少也要半年时光,北境形势如此紧迫,你们在京都城内吃香喝辣,当真不管边境将士的死活吗?” “我父兄皆在边境苦守,闻听我妹死讯,方才赶回,可还未来得及等待她下葬,边境战事又起,父亲一刻不敢停歇奔赴边境,可粮草迟迟不发,宋侯爷又何尝不是刻意为难?” 枢密院分管军政,宋博远领着枢密使的要职,若是故意克扣军饷、迟迟不发,确实可以为之。 “宋知舟,你们怜惜你妹妹的性命,可又何曾在乎过我妹妹,在乎过边境将士?” “想要恩怨皆消,你们的诚意又在哪?” 他一声声质问,诉说了边境将士的不易。 宋隋珠虽知自己被利用,可此时却不忍辩驳,说到底她没错,沈廉又何曾有错? 宋家三言两语就断了别人的生路,而他们所求的却是一条活路。 心似乎被压抑着,她握紧了拳。 宋知舟望着他,眸色越深,紧抿着唇忽而微微张开,“好。” 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间消散了。 肩上陡然一松,沈廉放开了宋隋珠,“宋小姐开个玩笑而已,下次不要再落单了!” 他这一句,也算是帮自己打消了宋知舟的疑心。 毕竟她独自出现在这里也十分奇怪。 只是,她原本以为沈廉只是约她而来,没想到环环相扣,意不在此。不过此行也算是弄清了宋希珠这三年干了些什么,如此,她的脑海中也有了下一步计划。 宋隋珠捂着肩膀,向着宋知舟跑去,宋知舟忙接住她,担忧地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情真意切地看着她,眸光里满是担忧。 宋隋珠摇了摇头,她是真的分不清他到底意欲何为了?不过她总会知道的,如今她看着他,再无半分情意,她只想知道他要利用自己做什么? “沈廉,我宋家一直退让,只不过是因为你妹妹的缘故,如果以后你再对隋珠出手,莫怪我不念过往。”宋知舟离开时还是警告了沈廉一声。 沈廉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冷哼一声,带着嘲弄、带着讥讽。 不多时,他朝另一个方向而去,走着走着,看到了倚在墙边的林羡,嘴里还叼了一根草。 “你让我帮你引开宋兄,说是要对付那宋隋珠,怎么样,可有把她揍了一顿,为我出气?”林羡吹了一口气道。 沈廉给了他一个眼神,没好气地说着,“不是让你多跟他闲聊一会儿。” 差点儿就被他看见那张安的存在。 原本按他的计划再晚一盏茶的功夫就差不多了。 “宋兄今天心中总是有事儿,说了几句就要离开了,我哪里留得住!”林羡上前一步,“不过,你让我不要跟来,我可是老老实实地躲远了,本来还想亲眼瞧见那丫头吃瘪,怎么样?事办成了?” 到底他们都是军中的,有些事说得到一起。 沈廉点点头。 “那还愁着一张脸作甚,走吧,请你吃茶!”林羡说完,就勾着手搭在沈廉肩膀上。 沈廉的目光望向远处,“明日,就是嘉妹的七九了,是该让她下葬了!” 他们已经拖得太久太久,本来他想着杀了宋隋珠给沈清嘉陪葬,可却得知宋隋珠并非真正的凶手,杀害他妹妹的是宋希珠,如今此事还需筹谋,他要让宋希珠身败名裂后,再送她去死。 可是他的妹妹已经等了很久了,若不是冬日,他们也不会如此做,可现在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毕竟,他已经握住了宋希珠最大的把柄,现在就看宋隋珠怎么做了。 但愿,她不要辜负自己,不然他也不介意拉上她一起陪葬。 第40章 她一定疯了 “隋珠,你怎么一个人跑后山去了?明明知道你现在并不安全,怎么还敢乱跑?”宋知舟还是忍不住指责道。 他悬着的一颗心在见到她时变成了担忧,可当看见她平安时,他又忍不住训斥。 “阿兄,我已经没事了。”宋隋珠只淡漠地说了一句。 她继续向前,朝着寺庙正殿的方向而去。 她还没有去上香,既然来了,总得拜一拜,万一,上天有眼呢? 宋知舟只觉得憋了一口气,堵在心头,还没说什么,就没了发挥的余地。 她就这样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罢了,许是受了惊,她也不想再提此事吧。这段时日,她总是遇上这些事情,任谁心里也会不安宁的。 “去上香求份平安吧。”他跟着她的步伐前行,“我陪着你一起。” 走了几步,刚到正殿阶梯,有小丫鬟跑了过来,正是兰芝,宋希珠的贴身丫鬟,“小侯爷,奴婢找了您半天了,姑娘还没有回来,您去找找吧?” 宋知舟的脚步一顿,一时慌了神,“不是让你看好她吗?” 他一急,忙不迭地下阶梯,差一点打了个滑,忽而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看着宋隋珠,见她神色淡漠,事不关己,他的心中竟多了一丝怒意,“隋珠,是不是你和沈廉串通好的?” 宋隋珠哂笑一声,她明明还没对宋希珠做什么,他就来指责自己,若真到了那一天,她和宋希珠明面上站在对立面,他又会如何? 只怕那腰间的剑就会指向自己吧! 她觉得有些可笑,又觉得有些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可以被他们这样对待,而宋希珠只要遇上了一点儿不顺心的事就怪到了自己头上呢? 难道三年前是她教唆的宋希珠离开吗?是她要宋希珠和那张安私奔吗?是她让宋希珠在外待了三年吗? 明明三年前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们,若不是因为他们,她或许没有这么多痛苦的回忆。 不过,她应该感谢他们的,这三年,她确实也学到了很多。 至少眼下,她也可以学着他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模样,缓缓道:“阿兄在说什么?在阿兄的心中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她的话似在质问,也似在陈诉自己的委屈。 不过委屈是演给他看的,她现在早就不期待他会作何反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神色一暗,知道刚刚自己太激动了,一时口不择言。 “阿兄也太高估了我,若我有这能耐,我这宋家的小姐又岂是这么当的?”她没有明言,此处人多眼杂,她也没有这必要去说清这真假千金替身一事,否则她上一次故意在大众眼前出现,告知众人自己就是华阴侯府嫡女宋隋珠的用意何在? 她是要摆脱宋府的控制,是要离开宋家,可在离开之前,既然她承受了宋隋珠这个名字给她带来的苦难,那么该宋府千金的享乐她也要争取。 总不能让她光受罪,却连一份体面也不给她? “阿兄为了一个表姑娘,这样说自己的亲妹妹,阿兄觉得合理吗?”她站在高处俯视着宋知舟,眸子里尽是冷淡。 她这一声质问刚好被上香的香客听见,这里正是正殿,香客最多的地方,他们的对话本就没有刻意避开人群,有人听了声,无语、鄙视、嫌弃、看热闹的眼神不由盯上了宋知舟。 私下里显然也多了一些指责的声音。 这一刻,她忽而喜欢上了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难怪他们总是这样对待她,数落别人也是这样的快感吗? 可她的刀只会对向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阿兄。”一个柔弱的声音传入耳内。 宋知舟转身,瞧见了带着帏帽的宋希珠,原本紧绷的神色忽而放松了些许,“你去哪儿了,怎么连丫鬟也不带?” 宋希珠柔声道:“我去偏殿上了香,走着走着走迷路了,就跟兰芝走散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扯了扯宋知舟的袖子,“对不住,让阿兄担心了,阿兄,莫生气好不好?” 宋知舟一脸无奈,“没事就好,以后不要乱走了。” “阿兄刚刚和妹妹在吵些什么?”宋希珠继续问道。 宋知舟的神色多了一丝尴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可到底不敢再与隋珠对视,他方才确实有些激动了。 他只是有些担心又是沈廉将人掳走了,而这一次可是他的亲妹妹,万一真将宋希珠如何,他不敢想…… 可幸而只是一场误会,只是他竟将隋珠和沈廉说成了串谋,如此是真伤了隋珠的心,明明她也才从危险中逃离,还未稳定心神,他却责怪她、误会她。 宋希珠打量了二人的神色一眼,“难道是因为我吗?” “对,就是因为你,因为你乱跑,阿兄找不着人就埋怨起了我,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我的好姐姐,自从你来了,宋府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宋隋珠懒得跟她演戏,直接打断她的话接着说道。 “隋珠,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宋知舟本来有些愧疚的,可听到她的话,他又忍不住发怒。 “对不住,妹妹,我不知道阿兄会责怪你。都是我不好,若是妹妹真不喜欢我回宋府,我愿意就留在这寺庙中清修。”宋希珠颤着声音说道,嗓音里夹杂着一丝哭音。 “阿兄,你莫怪妹妹,是我的错,是我一回来就惹了太多麻烦,让妹妹不喜了。”宋希珠继续哭哭啼啼道。 她确实会演多了。 宋隋珠想,可惜自己到底还是不会装模作样,她只是睨着宋希珠,“姐姐说笑了,你怎么能留在此处,不受待见的是我,该留在这里的人也是我。” “隋珠,你又在胡闹什么?”宋知舟忍着怒气,走上前盯着她道。 她不是已经改回来了吗?她不是已经变回那个温温柔柔懂事的隋珠吗?怎么突然间又是满身是刺。 他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宋府,你在胡闹什么?沈廉还在寺内,你想闹得人尽皆知?” “阿兄错了,是你们先闹的,我说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可阿兄你们偏要打扰,若真让我不痛快,那大家一起不痛快吧!” 疯了!她一定疯了! 第41章 晚宴 到底是没有再继续闹下去,他们一同回了府。 依着宋隋珠的本意,不如就大闹一场,然后在寺中躲几天清净也是好的,她还要好好缕一缕接下来的事情,只是宋知舟哪里肯给她这样的机会,说了一番还是带着她二人一同回去了。 不过,她挑了挑眉,看了宋希珠一眼。 “妹妹瞧我做什么?”宋希珠开了口,打破了马车内沉寂的氛围。 宋隋珠微微抿唇,勾起浅浅笑意,“没什么,见姐姐生的花容月貌,多看两眼。” 宋希珠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眼波微转,她轻声道:“我与妹妹相貌所差无几,自然妹妹也是生的国色天香。阿兄说,是吗?” 她忽而转眸看着坐在正位的宋知舟。 宋知舟侧眸仔细打量着端坐在自己左方的女子,她和希珠其实是不同的。 隋珠的五官更加精致,却又多了一丝淡薄,尤其是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澄澈透亮,而今她总是垂着眸,眸色深深,叫人看不清。 而希珠呢,那张小脸更加白皙,线条也柔和得多,叫人忍不住怜爱。 宋知舟只是轻笑道:“自然是,我宋府的女儿当然是美人儿。” 美不美的不在外貌,而在心。 宋隋珠懒得搭理他们。 多年前,她就知道了这个道理,有的人俊朗美貌,却连路边的小孩都欺负,有的人又臭又脏,可是仍愿伸出善意的手去拯救她。 雕花木门沉闷地阖上,将宋隋珠锁在了这富丽堂皇的牢笼里。 他们又回到了宋府。 宋隋珠原本想回院子,宋知舟却叫住了她。 “母亲说,今日回府后,父亲也会回来,叫我们一起用晚膳。” 宋侯爷这几日一直在忙着朝政,许是年关将近,朝内事情颇多,很少回府。再者,自宋隋珠从国公府回来后,他们确实很久没坐在一起了。 也罢,也许席间用膳还能听到什么消息,比起闭门造车要好得多。 她回去休息了一会儿,等到阿桃来传唤她时,天已快黑了。 她简单收拾一下走了过去,只听堂内笑声不断。 “珠珠,来,这是你最喜欢的胭脂鹅脯。” 宋李氏热情地给宋希珠夹菜,生怕她吃得少了,一直在那说她最近瘦了。 “娘,元旦的宫宴带我去好不好?”宋希珠哀求着。 “眼下你身份还未揭露,现在去,怕是……”宋李氏还未说完,宋隋珠已走了进来。 “父亲、母亲。” 宋隋珠进门还是客套地先行了礼数。 “隋珠来了啊,赶紧坐下来吧。”宋李氏忙扯出笑容说道,又招了招手让人布置碗筷。 宋隋珠见状,觉得可笑,原来他们根本就没计划自己要来用膳。 说什么一起用晚膳,怕不是宋知舟随口一说,也就她还当了真。 晚膳的香气飘散,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压抑的味道。 宋隋珠落座,玉箸轻点,食不知味,觉得甚是无趣。 红木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每一道都精致无比,却如同嚼蜡般,无法下咽。 宋知舟见宋隋珠未怎么动,也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轻声道:“隋珠,吃吧。” 她看着碗底的红烧肉,并未有所动。 那年,她刚来宋府,当了几年乞儿,哪里有机会吃肉,所以当她看到宋府用膳时端上的红烧肉时,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夹上一大块吃完。 那时,宋李氏是怎么说的? “大家闺秀,怎能如此没见识?撤下去。”她管着隋珠的饭量,不允许她吃太多油腻荤腥。 也就宋知舟总是一脸宠溺地道:“没事,吃吧。” 所以她原谅自己,原谅自己年少时的心动,他确实曾真真切切待自己好过。 只不过他所有的行为都只是把自己当作他的妹妹,如今他们的亲女儿在家里,她这个外人自然格格不入。 “隋珠,听说今日你在寺内嚷嚷着你和珠珠的事儿,说着什么不公的话儿,你可知你这番说辞若被哪个有心之人听了,惹出一堆是非,你叫我如何保你?”宋侯爷率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老爷说的是,”宋李氏立刻附和,尖细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满,“隋珠,你如今的身份是宋府嫡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宋府的颜面,怎可如此口不择言?” “况且,珠珠的身份还未公之于众,若你们两个身份被揭露了,你这不是推着她去死?”她斜睨着宋隋珠,眸子里多了几丝怒意。 一旁的宋希珠柔弱地咳嗽几声,苍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担忧,“娘,妹妹其实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突然跟他们走散了,一时担忧才会说出那些话。” “不过,妹妹,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可有些事情……”她欲言又止,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宋隋珠身上。 宋隋珠听着他们对她的声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只感到厌恶。 宋知舟轻叹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亲,母亲,今儿都怪我,是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侯爷厉声打断。 “行了,你不要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她上一次还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林家那小子,还和他吵了起来!她是一次又一次地违背我的意愿,她将宋府置于何地?”宋侯爷的声音越加沉闷,似是压抑着怒气。 宋隋珠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寒意。 他不言也就罢了,大不了大家就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非要说破,宋隋珠的眸色冷了几分,面上带着讥嘲,“父亲,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隋珠。”宋知舟拉了拉她,怎么也没想到在父亲面前,她也是如此放肆。 万一,父亲真发了火…… “我如今可不就是你们的亲女儿宋隋珠吗?可就连用膳这等小事也忽略了我的存在,而她却被众星拱月般地维护着,我说的有什么错呢?”她指着宋希珠道。 “你……”宋希珠捂着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臭乞丐如今真的是无所顾忌了! “砰——”宋侯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震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42章 风雨降至 “宋隋珠!”宋侯爷的怒吼在饭厅回荡,却没能吓退宋隋珠半分。 她缓缓放下筷子,抬起眼帘,目光直视宋侯爷,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丝嘲讽。 “父亲,您确定叫的是我,还是你的嫡亲女儿?”语气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却更让人感到压抑。 宋侯爷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宋隋珠如此模样。 记忆中的她,总是柔顺乖巧,温婉可人。 而此刻,她眼神中的坚定与冷漠,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他试图缓和气氛,放低声音说道:“隋珠,父亲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但你也要理解父亲的苦衷,父亲从未将你当作外人,宋府有难,你作为宋府的一份子,如何不能承担些许责任?” 他还是这样冠冕堂皇,他比宋李氏和宋知舟好一点的是,他还会假装自己真是他女儿,然后再逼迫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护宋府的利益。 宋隋珠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父亲既然承认了我的身份,那么元旦的宫宴我应该能参加吧?” 她才懒得继续同他们争论,宋希珠不是想要参加宴会吗?她替她去,况且既是宫宴,或许也有结识至高权利的机会。 她要离开,她必须要寻求更多的帮助。 宋侯爷闻言一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未作回复。 他意识到,宋隋珠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女。 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主见,甚至有了反抗他的勇气。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愤怒,“隋珠,这是宫宴,你去做什么?若在宫里惹出什么事儿,那会连累整个宋家的!” “父亲放心,我只是想去见识见识,这么些年,我一直未曾参与这些,父亲刚刚不还说我是宋家的一份子,难不成我只能做那个顶罪的人?” 宋侯爷审视了她一眼,最终沉下眸子,“也好,你总要去涨涨见识的。” “不过……宫宴时,以往都有抽签让贵族女子展示才艺,你可有准备?” 以退为进? 这是以才艺逼退她? 在他们眼中,她不过就是一个乞丐,区区三年的培养又如何比得了那些从小培养十几年的京中贵女。 估量她从前胆怯也不敢参加吧! 宋隋珠将宋侯爷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父亲放心,我自有准备,绝不会让父亲难堪。” “我就先回去了。” 宋隋珠起身,没有再理会任何人,径直离开了饭厅。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宋府众人面面相觑。 宋希珠脸色苍白,她没想到,宋隋珠竟然敢如此忤逆宋侯爷,更没想到她现在竟然什么都要和自己争。 宋隋珠,看来从前是我看错你了! 宋希珠在心中暗暗地想,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面上却楚楚可怜地望着宋李氏,“母亲,她都可以去,那我呢?” 这些年来,她也不曾再见识过这样恢宏的大场面了,更何况,她也不想一直被束缚在这宅院中,她也想走得再高一点儿。 “这……”宋李氏也是一脸纳闷,想不出这宋隋珠怎么如此行事了,可看着自家老爷沉沉的面色,哪里还敢替自己女儿说话,只能安慰希珠,“以后总有机会的。” “要等多久嘛?”宋希珠不满,“娘,到底什么时候你们才公开承认我,我也想能光明正大地在外以宋府女儿的名义行走,我知道是我不该回来,可我怎么舍得不认爹娘?”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宋侯爷有些烦闷,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听了这话,遂安慰她,“等这次宫宴之后,我就为你订个日子重入族谱、再拜祖祠。” 宋希珠这才开心了些许。 唯有宋知舟一直望着宋隋珠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知舟,你随我来!”宋侯爷看了一眼宋知舟道。 宋知舟沉下一口气,应了声,随着宋侯爷移步书房。 宋隋珠在回廊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贴着冰凉的墙壁,她其实一直未走远,她今天做出这些激怒他们的行为还是想试试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们究竟打算对她做什么? 她一直未曾想清楚。 如今她知道了怎么去对付宋希珠,可她自己身上的难关还未破解,只有弄清楚他们的目的,她才知道如何避免。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宋侯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宋知舟沉默着,似乎于心不忍。 “她眼下已经不听管教了,再留着意义不大,而且长公主那边已经多次传信催促,若非她这条命还有用,否则我哪里舍得用丹书铁券的一次机会。”宋侯爷盯着他沉沉道。 “知舟,你是不是还在犹豫?” “孩儿只是……”宋知舟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别忘了,最初这个建议是你提出来的!”宋侯爷冷了声,“上一次不也是你建议带着她去参加忠勇伯的宴会,以此来吸引别人的注意,方便那杀手逃走吗?” 闻言,宋隋珠心头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果然,是他! “如今,户部侍郎已死,四皇子那边的亏空倒是了结了,只是刑部和大理寺还不依不饶地在追查,叫那人藏好,莫露了踪迹,除夕的时候城里正热闹,把他送走。” “不过眼下,倒是要好好规划一下迎回长公主之事,正好隋珠愿意参加此次宫宴,我们再趁机向皇上提出这个建议,我宋家只会有功于社稷,若是真能迎回长公主,届时,我宋府何愁不能一展抱负。” 她紧贴着墙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一丝声响泄露出去。 “和亲之事,必须尽快落实……”宋侯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宋隋珠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却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原来,他们之前救她竟是为了让她和亲! 这就是宋知舟说的远方的亲事! 所以她都去了别的国家了,这些事揭露了也再无任何意义吗? 但若只是和亲,为什么宋景玉的嘴里是自己一定会死? 这其中还隐藏着什么? 她还来不及多想,书房的门开了,宋知舟走了出来。 他脚步沉重,脸色阴沉,似乎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宋隋珠悄悄地离开了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中一片茫然。 她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43章 真相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进来。”宋隋珠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房门被推开,阿桃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桌上。 “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吧。”阿桃关切地看着宋隋珠道。 宋隋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明明只想简简单单的活着,可如今的局势越来越复杂,她牵扯到的事件越来越多,而这一切都是宋家人强加给她的。 她绝对不能屈服于他们所给自己安排的命运。 眼下,虽然她不知道这场和亲之局为何会导致自己死亡,那就不要让这门亲事成真。 外面吵吵嚷嚷的,她一时没了头绪,也就没有再想。 “阿桃,今儿府里怎么这么热闹?”她倚在阁楼上借着窗户看了一眼,院外来来往往行走的仆役。 “姑娘您忘了,明儿就是除夕了!”阿桃提醒道。 这些天事情太多,她的思绪杂乱,竟忘了马上过年了。 四处张灯结彩,欢笑声不断,十分喜庆,可唯有她院里冷冷清清。 “叫丫头们也布置上吧!”她懒懒地张了口,似是有些疲惫。 院子里也还是有两个人的,主要负责洒扫之事,只是大都看主子脸色行事,此处无人问津,自然也就不会记起要布置之事。 “还有,明儿个这么热闹,找个机会让降香来一趟。”她又叫住了阿桃吩咐道。 阿桃点点头。 除夕夜,灯光通明,宋府红灯高挂,一派喜气洋洋。 喧闹声传入宋隋珠的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与她无关。 自那日闹得不欢而散后,他们甚至连除夕晚宴都不曾叫她去参加。 也是,他们如今是烦了她了,她一出现确实闹得左右都不愉快的,想必大过年的也省得找不痛快了。 宋隋珠打发了院内的两个小丫鬟,让他们自己去寻乐子,也算过个好年,她独自等在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无人注意的角落,降香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小姐。” “我不叫阿桃寻你,你倒是不来了,降香,你是忘了我的嘱咐吗?”宋隋珠的眼神瞟了一眼那隐在黑暗处的人儿。 “小姐,实在是府内人多眼杂,再加上如今大小姐身边……”她忽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看了一眼宋隋珠见她未有反应,遂继续道:“希珠小姐如今身边有兰芝照料,平日里不怎么让奴婢进屋子,所以要查姑娘所嘱咐的事儿就慢了些。” “那如今你知道了什么?”宋隋珠平静地问道。 其实宋希珠身上如今也没多少秘密了,毕竟最大的秘密不就是张安吗? “三年前,希珠小姐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沈清嘉。”降香小心翼翼回复着。 宋隋珠眸光一凛,倒是回忆起之前宋希珠是说过这话的,只是那时她没有深究。“具体怎么说?” “据说是因为三年前沈小姐在希珠小姐面前提到,边境大战局势凶险,林小将军此去必定九死一生,说是出征前肯定是要和希珠小姐先完婚的,免得林家无后,而且还有可能带上希珠小姐前往边境,希珠小姐听闻吓得不敢见林小将军,后来还求了夫人能不能退婚,夫人并不清楚她从哪里听来了这些话,只说小姐胡闹,希珠小姐却担心得很,那几日都睡不好,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得了那苦头,所以就想着先行离开。” 宋隋珠挑眉,“就这样?” 降香忙道:“当时确实如此,那时奴婢还随身侍候希珠小姐,确实那几日她曾哭闹着要退婚,也曾见了沈小姐,只是当时她与沈小姐说了什么并未告知我们。” “既然是三年前你就知道的事,之前我说起此事时你怎么不提?”宋隋珠追问。 “奴婢之前也未曾细想,这几天才琢磨过味儿。奴婢虽然那时也随身侍候着,但希珠小姐更多时候身边带着兰芝,希珠小姐失踪前几日府内也是不争不吵的。” 降香继续说道:“后来,希珠小姐离开也是沈小姐给出的主意,等到半年前希珠小姐回来了才查清楚了,原来当初沈小姐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吓希珠小姐的,沈小姐自幼就喜欢林小将军,所以故意激希珠小姐退婚,又给她提了先离开京都的建议,所以希珠一直愤恨沈小姐。”降香低声说着。 “降香,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宋隋珠打量着她,见她一直未曾抬头,宋隋珠勾了勾唇,“宋希珠离京时不是一个人吧?” 降香闻言,抬起头来,面色多了一丝惊恐。 “降香,你真是宋希珠的好忠仆啊!”宋隋珠淡笑了一声,“都到这个境地了,还不愿意说实话。” “小姐,您……说什么?”降香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还想给自己留有余地?”宋隋珠盯着她,“从你踏入我房间的这一刻,你就已经背叛了宋希蛛了,再者,当初兰芝和金桂都能直接回到宋希珠身边,而你却被留在我身边,你以为她是让你监视我,实则……你早就沦为了弃子。” 宋隋珠走到她身边,“降香,好生想想,上次我入狱后,那半个多月你可有受到优待,你应该也去求了宋希珠吧,她可有直言让你回去?毕竟当时,我很大可能是回不去的,可她有收留你吗?” 降香的头不自觉地放低了,她盯着地上,思绪却回到了一个月以前,宋隋珠说得不错,她确实去找过宋希珠,可宋希珠并未见她,只传言让她继续留守着。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或许宋希珠一开始就不打算再要她了,难怪这次回去后,自己反而被降成了二等丫鬟。 “是奴婢错了。”降香掐着指尖说道,“请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宋隋珠只看着她并不说话,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第44章 因为你,我的线索断了! 降香闭了闭眼,认命道:“当初是沈小姐带着希珠小姐认识了来京参加科举的张公子,并多次制造机会让他们偶遇,后来张公子对希珠小姐表达了爱慕之心,原本希珠小姐是不搭理的,可自从听到沈小姐说的那些,希珠小姐就有所动摇,就同意了跟张公子私奔……” “好得很啊,降香,你瞒得大家好苦!” 她就知道她们这些近身侍候的丫鬟如何不知道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不清楚细节,总也晓得个大概。 可她们从前牙关竟这般紧,未曾向宋家人吐露一分一毫。 不过也是,若真知道宋希珠是私奔而走,怕是宋家人也只会当场杖杀了这几个丫鬟。 如今自己捏着降香的小命,她也不敢不直言了。 宋隋珠含着笑,眼中精光微凝。 很好,她总算弄清楚了宋希珠事件的始末。 那么,就期待着她送宋希珠一份大礼吧,她不是要拜祖祠入族谱吗?这样的日子替她说清这一笔账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宋家既然不给她留活路,那就一起沉沦吧! 左右都没有什么好名声! 她静静地坐在一旁,思考着这一切,外面的喧嚣与她无关,她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可是,宋希珠的事情是明了了,她自己呢? 她转眸,看着窗外热闹的宋府,这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府邸,实则藏污纳垢,充满了阴谋与算计。 她有些累了。 “姑娘,我做了饺子,吃几个吧?”阿桃端着热腾腾的一碗饺子走了进来。 这是府中唯一的温暖。 宋隋珠轻轻笑了,眼底也多了一丝光泽,“阿桃,今儿这么热闹,不如我们出府去玩一会儿吧!”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她只觉得压抑,觉得沉重。 除夕,这样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可欢笑声却只属于别人,她也想要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阿桃点点头,今儿府上这么热闹,定不会发觉她们偷偷溜出去了,而且,她知道了一个出去的好方法,“姑娘,我最近发现了后门处还藏了一个狗洞。” “呃……”宋隋珠正拿着勺子的手不由一滞,只是无奈地笑笑。 狗洞而已,她又不是真的千金小姐。 她和阿桃都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借着夜色,悄然溜出了宋府。 街道上,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她看着街上的人们或是一家团圆,或是举案齐眉,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家人又在哪呢? “姑娘,你看!”阿桃哪里想得了这些,一出府就被热闹吸引住了。 宋隋珠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今晚就痛痛快快地玩一晚上吧,毕竟不知明日还会再发生什么! “姑娘,我想要那个!”阿桃已拉着宋隋珠冲到一个套圈场所里。 她倒是开心极了,看着地毯上这些各色的物品喜不自胜,指着一个陶瓷娃娃道。 宋隋珠应了,要了一把圈,给了阿桃,“喜欢什么自己套。” 阿桃点点头,跃跃欲试,只是手上的圈都快套完了都没中,阿桃顿时变得蔫蔫的。 “姑娘。”阿桃一脸委屈。 宋隋珠揉揉她的小脑袋,只觉得十分可爱,“我来试试。” 她又买了几个圈,准备自己尝试。 只是也不知道是自己运气好,还是手准,一套一个准,中了好几个,可把那老板都愁坏了。 宋隋珠见状,笑道:“我只要那个陶瓷娃娃就可以了。” 她本来就是来玩一把,大过年的,何必弄得别人不开心。 得了东西,她和阿桃正撤出人群,准备离去,突然前方一阵骚动,有人窜了出来,直接冲向这里,或许走得太急,一个孩童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人群踩踏,千钧一发之际,宋隋珠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一把抱起孩童,方才没事。 宋隋珠随手拍了拍小孩子身上的灰尘,“没事吧?” 阿桃气得不行,哪有人这样走路的,一边去扶自家小姐一边叫道:“没看到撞到人了吗?” 那人带着斗笠,走起路来似是十分不利索,听到阿桃的声音回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没搭理。 阿桃的手却突然哆嗦了起来,“姑娘。” 她悄声道:“就是那人!” “什么?”宋隋珠抬眸疑惑。 “杀死户部侍郎的凶手!”阿桃说着,宋隋珠忙捂了她的嘴。 回眸,果然看见那人阴沉沉的眼神望向她们。 不过一转眼,便消失了。 好在此处人群众多,许是宋隋珠想多了,她们这样小声说,他应该没有听到才是。 她忽而记起,前几日晚宴后宋侯爷是曾吩咐宋知舟利用除夕人多的时候送凶手离开。 可她的重点落在了后面的和亲上,毕竟关乎自身,所以便没想这一茬。 看来,是有人在追击他。 他被发现了! 不多时,一队官兵窜了出来,似在搜查着。 大过节的日子,百姓们只当维护安定,也没多想。 宋隋珠拉着阿桃走远了。 这些事还不是她能参合的,她还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只是她不参合,不代表别人就忘了她。 她和阿桃走着走着,忽而感受到一阵寒意,她忙推开了阿桃,一把匕首从后刺了过来,所幸她二人闪开了,只是刺破了衣袖。 那人竟想混在人群中神不知鬼不觉解决了她们。 可幸好她保持着一颗警惕之心。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那人挥着匕首直接刺向宋隋珠,她随手拉起一个东西,跑了起来。 她拿他没有办法,她打不过就只能逃。 阿桃也追了过来,她怎么会扔下她家姑娘呢! 那戴着斗笠的那人哪里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眼见得离阿桃更近,又回身向阿桃刺去! “阿桃!”宋隋珠一时惊吓出了声。 就在阿桃避无可避之时。 一支箭飞了过来,直击那刺客的后心! 那人堪堪倒了下去。 宋隋珠回眸,人群之中,那人骑着马,高坐马背,手中挽着一张弓,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与这喜庆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 “大人!”风野疾走了过来。 “去看看死了没有?”陆砚修冷声道。 风野闻言靠近,将那凶手翻过身来,探了鼻息,摇了摇头。 陆砚修的面色更冷,他骑着马慢步来到了宋隋珠身旁,冷着声道:“宋姑娘,因为你,我的线索断了!” 第45章 酒醉 “阿桃,没事吧?”宋隋珠上前扶着阿桃关切地问道。 阿桃吓坏了,腿还打着哆嗦,两只眼睛悬着泪珠儿,看上去十分可怜,仍是惊魂未定,“没……没事。” 隋珠拍拍她的后背,想要安慰,耳边却传来陆砚修冰冷的声音,“宋姑娘,因为你,我的线索断了!” 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香味儿,她抬起头,微微欠身,“多谢大人救了阿桃。” 语气同样冷淡疏离。 有着气性儿了? 陆砚修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头,“就是这么谢的?” 宋隋珠垂着眉眼,看不清眼里的情绪,只轻声道:“大人救民于水水,为民谋福祉,想来是不图回报的。” 这是把他架起来了? 陆砚修轻哼了一声,“宋姑娘,你去打听打听,本官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这端正高洁的仁人志士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定着她。 宋隋珠一抬眸,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微微一错愕,偏离了视线。 打听那些做什么,左右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她不需要从别人嘴里打听,她只知道他帮过她,那就足够了。 “大人自然是个好官。” 她在故意回避。 陆砚修一时觉得没趣,声音也更淡漠了些,“本官记得上一次宋姑娘说你并未看清楚这凶犯,与这凶犯并不关系,怎么如今凶犯却对你们动起了手?宋姑娘,你还瞒了本官什么?” 宋隋珠还未回答,阿桃却先抖了一下。 陆砚修自然注意到阿桃神色的变化,“原来……是你这个小丫鬟。” 阿桃一慌,神色多了一丝惶恐,宋隋珠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嘴上扯出一个笑容来,“大人说笑了,阿桃只是受惊了,她并不知道什么。” 陆砚修睨着阿桃,似在审视。 阿桃偏了偏头,不敢看他。 陆砚修轻哼了一声,坐直了身躯,冷声道:“风野,拿下。” “且慢!”宋隋珠立马站到阿桃身前,面上多了一丝讨好之意,“大人费心多次救下了我主仆二人,为表感谢不如我请大人饮茶可好?” 陆砚修侧眸,“前面有家酒肆的酒不错,既然宋姑娘做东,想来不介意客人饮酒吧?” “自然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会儿,自然是他说了算,宋隋珠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不多时,其它几个巡逻的官兵也跑了过来,其中一人见着风野,“大人呢?” 风野用头示意了下方向,“走了!” 问话的那人疑惑地啊了一声,“不查了吗?” 风野嫌弃的目光看他一眼,“大人叫你把这尸首带回去,其他人再去城内巡查线索。” 那人嚷嚷了一声,“怎么又是我?” 风野才懒得搭理他,自己循着陆砚修离去的方向而去。 原以为陆砚修是要带自己去哪家酒楼,可谁知他只是在酒肆要了几瓶酒就直接带着自己去往一处高楼。 “大人,我们去哪里?”宋隋珠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难不成你想在这谈?”陆砚修看着她道。 除夕夜街上正热闹着,有些话确实不好言明。 从她应了他开始,今晚注定不是简单小酌了。 “倒是个赏夜景的好地方。”站在高楼之上,望着城中美景,一目了然。 灯火明媚的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 宋隋珠抿了一口酒,她鲜少饮酒,但从前偶尔也会饮上一点,不过今日这酒多了几分烈性,有些辣喉。 她以为像陆砚修这样的大家之子应该会喜欢那些甘甜细腻的美酒的。 “宋姑娘没话要说吗?” 他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让她酝酿。 宋隋珠咳了一声,有些辣,但入喉后却多了几分快感,她看着楼下美景,“今夜是除夕,今年的最后一年了,大人不应该留在府中陪着家人守岁吗?” 陆砚修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语气多了一丝沉闷,“本官不曾过除夕。” 除夕? 灯火辉煌的夜晚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他被困在井底呆了一天一夜,后来他就知道了,这个举家欢庆的日子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宋隋珠转过眸看着他,有些意外,她忽而记起了他私生子的身份,似是理解了些许。 “那大人不介意的话,今日我们一同守岁。”她这样说着。 一双眼睛在灯火的辉映下亮晶晶的,显得格外真诚。 陆砚修弯了弯唇角,“宋姑娘,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何须故意转换话题呢?” 倒是油盐不进。 宋隋珠的眼神多了一丝落寞,她是转移话题不假,可她确实也不想回到那无情充满算计的宋府,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今朝本想放松片刻,谁知又是一夜惊险。 刚刚听他那样说,她还以为世上多了一个与她一般无家可归的人。 想想也是,若他真的无家可归,他的仕途又怎会走得这般坦荡! 这世间真正可怜的大概只有这些没有背景的乞儿吧! “其实大人已经查到了不是吗?那人确实和宋府有关,准确地说和四皇子有关,大人准备如何做呢?”她只是将她听到的说给他听,可事实究竟如何,那不是她考虑的事情。 陆砚修似乎也并不意外,户部管着财政,若非因私情那么只有国事,牵扯利益,能动手的无非就那几人,只是追根究底并不一定能够直接抓到把柄,不过有这一条消息也就够了。 只要借着户部亏空的线索继续查,总会查到些什么的。 酒入愁肠,宋隋珠竟也多了三分醉意,眉眼里浸着红,似乎所有的不快都渐渐入了心,她竟不再客气,一瓶直接下了肚,不多时,红彤彤的小脸染满了醉意。 脑子里已是一片混沌,朦朦胧胧的。 一会儿是牢狱中的情形,一会儿是在国公府的遭遇,一会儿又回到了小乞丐时期挨饿受冻的情景,她脑子里乱乱的,那些曾经的经历留下的伤痛从不曾忘却,一直压在心上,此刻借着酒意反倒宣泄了出来。 “差不多了。”陆砚修看着她一个劲儿不停地喝,生了阻止之心。 他一开始只是想问问案情的,怎么聊着聊着她反而伤感了起来,还喝醉了。 他伸手想把她手中的酒瓶拿走。 “我还要饮,不许抢我的!”宋隋珠含混低语,手指紧握酒瓶。醉意竟催得她生了巧劲儿,竟是固执地握紧,分毫不让,躲闪中又要往嘴里送。 陆砚修劈手截过酒瓶,手指无意掠过她泛红的指尖:“莫要贪杯。” 温沉的嗓音响在耳畔,“你醉了,宋姑娘!” 宋隋珠此时哪里还听得他说了什么,只争着道:“还我!” 她探身欲夺,怎敌他旋腕轻避的力道。 终是泄了气,她扶着栏杆。 酡红的脸微仰,她抬首望着陆砚修,眸子微红,竟氤氲着水汽:“你也欺我!你同他们一起欺负我!” 第46章 除夕 陆砚修微愣,“我何时欺负你了?” 葱白的手指指向他手中高高举起的酒瓶,又倏地戳向他心口。 “你不给我酒喝。”宋隋珠委委屈屈地看着他,眼尾沁着红意,“小气鬼!” 被手指戳中的那一瞬,他微微一怔,旋即低低笑了一声,“你这小女子喝醉了,倒不怕本官了?” 话音未落,眼前人儿忽地踉跄半步,差点儿要跌向楼外。 陆砚修下意识展臂一揽,“莽莽撞撞的,自己都快跌倒了。” 似是酒劲儿越来越上头,她恍惚着。 “陆砚修,坏人!”她被他双手扶着,晃动着小脑袋,看着面前的男子似乎叠出几个影儿,她摇了摇头,再细看,这人狭长的双眸带了一丝戏谑的笑意,殷红的唇微微勾着,她很不欢喜。 用手戳了戳。 陆砚修微微怔愣,没好气道:“宋隋珠,别耍酒疯,喝不了逞什么英雄!” 指责的声音响起,宋隋珠闻言眼睛更红了,沁出湿意,“宋知舟?” 她推了推他,人晃得更厉害,“你走!你走!” 闻言,陆砚修眸色骤沉,攥住她作乱的手腕:“宋隋珠,你看清楚——” “阿兄……”声音忽而哽咽,她指尖掐进他玄色衣襟,泪珠滚落在他手背上,“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是我不该祈求神明出现的,可我明明……明明只是想活着啊……” 她哽咽着求情。 “求你……放过我吧!” 声声泣诉,不知软了谁的心肠。 冷厉的眉眼多了丝柔情,他缓声道:“没事了,你已经活下来了。” 他还以为她还在后怕。 只是她仍在继续哭诉,“宋希珠,我不想做你的替身了,我把属于你的一切都还给你,你也放过我吧!” “……” “宋隋珠,你看清楚我是谁?”陆砚修被她哭得心慌,又颇有些无奈,她在这一会儿把自己当成这个,一会儿把自己当成那个,左右是不让自己好过了,被她骂了一晚,心里多了几缕烦忧。 不知因她,还是为她。 她凑上前,忽地捧住他的面颊,染着醉意的眼眸凝着层雾蒙蒙的水光,嘴里散发着酒气,“陆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陆砚修挥开了她的手,这女子怎么醉了,竟变得如此胆大包天! 陆砚修垂眸看着她,气笑,“你说我为何在这里?” 砰! 裂帛声骤然冲破九霄,万千火树银花当空炸裂开来。 她忽而撞进了他的怀抱,似在躲闪。 陆砚修僵在原地,还未开口的话早已被冲天而起的焰火截断。 一朵一朵,好似金蕊绽放在黑夜。 万千烟火映得重楼飞檐纤毫毕现。 宋隋珠微微仰头,万千流金坠入她含泪的瞳孔,她忽地破涕为笑,倏地挣出怀抱,提着裙裾扑向栏杆,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漫天华彩之中。 竟比漫天星雨更灼人眼。 陆砚修按耐住悸动的心,沉下一口气,目光幽幽地盯着面前沉浸在喜悦中的女子,唇角也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浸在眉眼里的满是她的身影。 夜风卷着硝烟味掠过鼻尖,他望着那个在阑珊灯火中翩跹的身影,心口某处似正随着烟花明灭而跳动。 在他的过往里,对除夕并没有什么特别,而今夜的除夕似乎有一道光像烟花一样在他的心上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逐渐暗沉下去,人们也逐渐散去。 宋隋珠早已没了那股劲儿,又昏昏沉沉地栽倒在一旁。 陆砚修独自站在栏杆旁,看着沉睡中的人儿,似乎思量了许久。 他终是叹了一口气,上前揽过她,打横抱了起来。 到了楼下,阿桃吃惊地走上前,担忧道:“姑娘怎么了?” “喝醉了。”陆砚修轻声道。 又招呼着风野,“去把马车牵来。” 风野蹙眉,“大人,这大半夜的我去哪里找马车?” 陆砚修冷冷撇了他一眼,风野收了声,“属下这就去。” 他将宋隋珠放在地上,让阿桃扶着,在这等着。 总不能真的就这样将她抱回去,那她在宋府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许久,风野终是驾着一辆马车而来,陆砚修又将宋隋珠抱回了车上,“走吧,送你们回府。” 阿桃心里慌得不行,她们本就是偷跑出来的,眼下姑娘还醉着,她真怕回去的时候被发现。 一路上她提心吊胆,却也不敢逗留。 若是传出去和外男待了一夜,只怕姑娘的名声更保不住。 终于马车停在了宋府后门。 阿桃小心翼翼地叫醒自家姑娘,“姑娘?姑娘?我们到了。” 宋隋珠迷迷糊糊的,仍是闭着眼睛,“阿桃,到哪里?” 阿桃有苦说不出,这可怎么办? 姑娘这样,如何爬狗洞回去? “先把她扶下去。”陆砚修说道。 阿桃也不敢多说什么,忙扶着自家小姐,又怕弄出太大的动静,可姑娘歪歪扭扭的,根本不好扶。 陆砚修见状只好抱着她下了马车,只是刚一下车,便看到一个人影一直候在此处。 宋知舟。 他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看着在陆砚修怀中的宋隋珠,眉眼暗淡。 走近时,只觉得周遭的气氛临近到了冰点。 借着门口的灯笼可以瞧见他的面色并不好看。 昏黄光影将他眉眼割裂成明暗两半。 “多谢陆大人送舍妹回来。”他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但想来是不开心的。 陆砚修并没有说些什么,将人放了下来,阿桃忙扶住,小脸儿满是紧张。 小侯爷竟候在此处。 等会儿该怎么办? “人,本官送回来了,告辞。”陆砚修并不多言,说完便走。 “慢走。”宋知舟沉沉地回复着。 见马车走远,回眸看着宋隋珠满是复杂。 “先送小姐回去。”他没有多说什么,人还昏睡着,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或许就这样,她还能乖乖地,不跟他顶嘴。 直到回了云锦阁,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许久。 指腹磋摩着,如他的心一般。 晚宴之后,他来看她,可院子里并没有人,他就知道她一定是偷跑出去了,这些时日,她也过得这般压抑,出去放松一下心情也好。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是陆砚修送她回来的,而且她还醉成了这样。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离去。 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宋隋珠睁开了眼睛。 阿桃一回来,就看见了自家姑娘醒来了,“姑娘,可有哪里不舒服,我给你熬了醒酒汤。” 宋隋珠摇摇头,“我没事,阿桃,折腾了一晚你也去休息吧。” “可姑娘……”阿桃仍是放心不下。 “去吧。” 宋隋珠摆了摆手,她其实从未入睡,只是借着醉意演了几分。 第47章 进宫 天亮时,她小睡了一个时辰,就被阿桃唤醒了。 “姑娘,岁首日该去拜见侯爷和夫人了。” 这是历来的习俗,再者,今朝也要一同赴宫宴。 她揉了揉还有些微疼的脑袋,强打着精神醒来了。 不多时,宋知舟来了云锦阁。 见宋隋珠已收拾好端坐在一边,眸光里多了一丝复杂,“隋珠。”他唤了一声,来时想好的话看到她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宋隋珠抬眸,起身道:“阿兄来了,今儿是新年第一天,可看着阿兄似乎气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显然,她明知故问。 宋知舟僵硬着神色,看了她半晌,语气沉沉,“昨夜你去哪儿了?” “我在屋里安睡。”宋隋珠淡然地回答道,“昨日累了些,因此睡得很沉。” 听到她的回答,宋知舟不禁皱眉,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你与陆砚修……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隋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阿兄,你在说什么?我与陆砚修并无何事。” “昨夜的事我没有告诉父亲,你无需担心。”宋知舟盯着她道,“但你和陆砚修……你最好跟他保持距离,我们宋家和他不是一路人。” 宋隋珠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在他们眼中,自家又何曾同他们是一路人呢?她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工具罢了。 宋隋珠回视着他没有回答。 良久,宋知舟似是难以自制地问道:“你喜欢他?” “阿兄说笑了,我与陆大人不过是因着之前那桩案子相识,何谈喜恶。”她的声音有些清冷,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宋知舟闻言,悬着的一颗心似乎放了下来,缓声道:“那就好,你的亲事已经有眉目了,阿兄不希望你再与别人有任何牵扯,这对你不好。” 宋隋珠看着他,“阿兄准备让我同谁议亲?” 宋知舟微愣,避开了她的视线,“等这事儿定下来再说吧,眼下先随我去给母亲请安,父亲已奔赴大朝会去了。” 宋隋珠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出了门。 来到正厅,宋李氏早已端坐于高堂之上,宋希珠似乎也刚来,见了宋知舟二人,忙拜见,“阿兄、妹妹,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宋知舟见到她时,面色好转了些,多了丝笑容。 “母亲安好,新春嘉平、福寿安康。”宋知舟对着宋李氏见了礼。 宋李氏点点头,眸含笑意,“好好好,新岁平安,愿我儿平步青云、福泽深长。” 说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了他。 宋希珠笑道:“母亲可不公平,给阿兄的红包这般厚。” 宋李氏笑道:“你啊,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知舟也跟着轻笑一声,三人欢聚一堂,倒是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人,宋知舟提醒宋隋珠,“隋珠。” 宋隋珠上前,客气道:“母亲安好,新岁康健。” 宋李氏抬眼瞧了瞧宋隋珠,今儿她倒穿得也算喜庆,鹅黄色的长裙、淡青色的衣衫、青黛色的披肩,明亮中不失沉静,倒是多了一丝春意,宋李氏点点头,“隋珠啊,今儿进宫可千万不要乱走,这次可不是去忠勇伯府,今朝去的都是达官显贵,万一你惹出什么麻烦,惹恼了今上,可是会连累宋府的。” 宋隋珠垂着眸,“多谢母亲指点。” “祭祀完祖宗用完午膳,咱们就进宫吧。”宋李氏朗声道,似乎并不记得她遗漏了什么。 宋隋珠自觉地走到边上,宋知舟看了一眼她,见她神色平静,并无触动,他的眸光深了几分。 似有些恍惚。 她好像真的都不在意了。 心上说不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可他还不及细想,宋李氏已招呼着众人先去祭祀。 敬了香、用完午膳,简单收拾一番,他们也就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云霞缭绕,繁花似锦。 金色的殿宇巍峨高耸,仿佛通天之塔,玉砌雕栏,精致非凡。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层层金光,令人目不暇接。 畅春园中腊梅点点,疏影横斜间见正厅中汇聚了很多宾客。 宋李氏带着宋知舟宋隋珠二人走了过去,今日今上宴请群臣及家眷,自是没有这么多拘束,华阴侯府地位不低,加之宫中尚有惠妃娘娘可依靠,自然座位排在前列。 只是,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此时圣驾未至,众人不过闲聊。 “宋夫人。”有人已先靠近,宋隋珠瞧去,可不正是林羡的母亲林夫人。 旁边的林芸也一个劲儿地对着她眨眼睛。 宋隋珠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林夫人。”宋李氏自是带着笑意打着招呼。 林夫人似是不经意间宋隋珠,又对着宋李氏道:“原本说着前几日就来府上拜访,可年关事情较多,倒是搁置了。” 宋李氏听着她的话儿,已然明白了些许,遂道:“林将军久居边关,家中就夫人照料,自是繁忙,有些事等过了年节再说也不迟。” 都是聪明人,也就不多言了。 又有着旁人也跟着聊在了一起。 林芸见状,遂拉开了宋隋珠,“宋姐姐,我还以为今年你也不会来参加呢!” 这几年为了避免麻烦,她自然是没有进宫的,有惠妃给宋府撑腰,随便找个借口也就搪塞过去了。 前不久,她又才经历了沈清嘉之事,自然很多人认为她今日是不会来了。 “哟,这不是宋家那位‘杀人犯’吗?怎么,今日也来宫宴凑热闹了?”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宋隋珠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盛装打扮的贵族女子正朝她走来,眼中满是嘲讽。 “就是,今儿明明是新年第一天,怎么她也来了?”另一个女子似是避之不及,语气里满是恶意,“真是晦气。” 林芸瞪了她们一眼,“宋姐姐,我们去旁边说话。” 宋隋珠点点头,她的烦心事已够多了,她才懒得与这些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只是有的人可不这么想。 待她转身之时,有人恶俗地推了一下她。 第48章 不一样了 宋隋珠踉跄了几步,好在站稳了些。 她回眸,冷冷地瞧着推她的那人,那女子装作惶恐的模样,“唉,宋小姐,你怎么没站稳呢?差点就摔倒了,不过幸亏这里不是什么水池边,万一不小心栽下去了,新年也就变成了旧年了。” 宋隋珠轻哼了一声,觉得有些可笑,她上前了两步。 “你们刚刚怎么说我来着?”她盯着她们,眸子里尽是冷意,“杀人犯?那你刚刚这样动手,可有想过我会做什么?” 那女子似乎愣住了,有些后怕地看着她,“宋隋珠,你……这儿人这么多你想干什么?” 宋隋珠瞥了视线,看了不远处的其他人,似乎没有人注意她们。 是啊,小打小闹,上不了场面,这些贵人哪里会计较。 只是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隐忍的宋隋珠了。 她抬起一只手,那女子有些躲闪,宋隋珠轻嗤道:“怎么?怕我打你?你也说了,这里这么多人看着,我怎么会这么做?” 她只是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女子的脸上,似是缓缓滑过,“若是怕,下一次就不要乱说话了,否则,我若真的心狠,你怎么知道我会做出些什么呢?” “还是说,各位觉得你们比沈清嘉的身份更尊贵?” 再尊贵的就是郡主、公主了,这几位至多跟她的身份差不多,哪里还再敢惹她,“你……你……”支吾了几声,似乎想不到什么说辞, “苏荷,算了,我们走吧!” 几人只得悻悻离去。 “表妹如今倒是大不一样了!”有一人忽而走了过来。 那人仪度秀华,面容俊朗、轮廓分明,薄唇勾起一抹笑意,望着宋隋珠。 “四皇子。”一旁的林芸忙行礼。 宋隋珠愣了一下后,也跟着行礼,“四皇子。” “起身吧。”四皇子笑道,“怎么也不叫表哥了?” 宋隋珠垂眸,“不敢冒犯皇家威严。” 四皇子的眼里多了一丝笑意,“表妹,怎么几年不见,性子大变样了,从前的表妹可真是飞扬跋扈,就说刚刚那几个女子口不择言,若是从前,你不早就一人送了她们一巴掌,如今怎么活得拘束了起来?” 宋隋珠微微张嘴,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从前的那个真千金自然无所畏惧,有你们宠着,她又怕什么呢?甚至最后连人都敢杀了。 可自己呢?若行事太过张扬,反而怕真惹了麻烦,害了自己,毕竟无人护佑。 “不过也是,吃了一番苦头,收敛点也是好事,不过无须太过谦卑,若是有人惹你不开心了,只管按心意行事,只要不是像上次那般真害了人命,其它的表哥自会给你兜着的。” “多谢表哥。”宋隋珠回复着,心下不免生出一番感叹,他们对宋希珠是真的很好。 只是不知自己的家人如今又在哪里? 还是早已遇到了什么危险? 若自己也在父母庇佑下长大,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只是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毕竟与她无关。 消失了一会儿的宋知舟也跟着出现在视野里,“四皇子。” “大表哥何须客气。”四皇子免了他的礼数,“父皇刚和众臣开完朝会,等会儿就都过来了,对了,景玉呢,怎么最近也没见着他?” “二叔说他课业不好,罚他在家中学习,等什么时候钻研出一篇好文章,再放出来!” 四皇子闻言轻笑,有些无奈的摇头。 宋隋珠也跟着摇摇头,这宋景玉,给他机会他也不中用。 “难得一家人能在宫中相见,不如我们去喝上几杯?”四皇子提议道。 “如此甚好。”宋知舟点头应了。 “表妹,可要一起?”四皇子随手问了句。 宋隋珠自然不会应。 几人刚要散去,见一个明黄色蟒袍身影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个黑衣青年,可不正是陆砚修。 “太子殿下来了。”四皇子微笑着见礼。 “太子殿下。”众人行礼。 太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俊朗的面容中带了一丝懒散感,墨一般乌润的眉眼微微眯着,“四弟倒是比我早些。” “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先过来热闹一番,二哥这是和父皇商讨完了?” “不过是聊到今春春祭的细节,礼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有父皇做主,倒是户部侍郎一案,今朝有了结果。”太子轻笑着说道。 四皇子同样眯着眸,一派镇静,“此事听说是大理寺和刑部协同调查,看来是陆大人查到结果了。” 陆砚修遂开了口,“昨夜抓到了凶手,案情自然有了着落。”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知舟身上。 微微一哂,又盯上了宋隋珠。 宋隋珠夹在他们中间似乎有些尴尬,只垂着眸默然听着。 宋知舟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不知道为哪般? “那就要恭喜陆大人了,破获案子,看来不出多少时日,只怕陆相今后的位置就是陆大人的了!”四皇子的面色看不出丝毫破绽。 “四皇子说笑了!” “不过是破了一桩小案子,阿砚才做了几年官,还有磨砺的时候,等他真要破了什么大案子,四弟那时候再来恭贺他不迟!”太子截断了他二人的话,忽而说道,似乎意有所指。 有些事不需要摊在明面上,彼此也是清楚的,就看哪方先找到证据了。 “二哥说的是,不如席间就座吧,想来父皇也快过来了。”四皇子不再多言,此刻已无意义。 宋隋珠只得随他们一同回到正园。 一排排红木桌椅上,摆放着珍馐百味,五彩斑斓的菜肴宛如精心绣制的锦绣,令人目不暇接。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酒香,淡雅而不失庄重,使人如置身云端之上,陶醉在这绝美的氛围之中。 “啊!”有人惊呼了一声。 “苏荷,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那个叫苏荷的女孩儿只觉得她的脸痒痒的,可看着旁人的神色,她只觉得心更慌乱了,她害怕地叫道:“我的脸怎么了?” 众人瞧去只见红红的一片,像是一条条可怕的斑纹。 第49章 报复 “是宋隋珠!是她,她刚刚碰过了我的脸!” 苏荷捂着红肿不堪的脸颊,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的指尖颤抖着指向人群中的宋隋珠,声嘶力竭地控诉:“是她!是她害我的!她刚才碰过我的脸,一定是她!” 四周的目光瞬间凝聚在宋隋珠身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般嗡嗡作响,仿佛在验证苏荷的指控。 宋隋珠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心中平静如水。 她早就预料到,这看似平静的宫宴之下,暗流涌动,而她,注定会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隋珠,这是怎么回事儿?”宋知舟皱着眉头,但下意识还是先询问了一下身份的人儿。 四皇子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宋隋珠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众人,语气不卑不亢:“我确实碰过苏小姐的脸,但并未做什么手脚。” “狡辩!你分明就是故意报复我!”苏荷哭得更加大声,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她脸上的红肿与泪水交织,显得狼狈而可怜。 “我为何要报复你?”宋隋珠避开了宋知舟,只盯着苏荷问道。 “我……我……”她哪里敢说刚刚自己推了宋隋珠。 就在她急得不行的时候,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急忙走了过来,满脸心疼道:“荷儿,怎么了?” “爹,你要为我做主,是宋隋珠,是她害我的!”苏荷哭着喊道。 苏荷的父亲苏大人阴沉的目光看了一眼宋隋珠,可宋知舟忙护在隋珠身前,苏大人知道眼下不是在自家,只能寻求这其中能做主的人。 “太子殿下!请为下官之女做主!”苏大人面色沉沉,跪在地上道。 “宋小姐,苏小姐所言可是真的?”太子半眯着眼,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并不想因为这件小事而坏了兴致。 宋知舟一时担忧忙试图解释:“殿下,这其中定有误会,隋珠不是那样的人。”他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隋珠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宋隋珠只是平静地道:“回禀殿下,我确实并未做过什么,刚刚在外间也只是无意中碰到了苏小姐,也不知为何苏小姐的脸为何突然变得红肿了,殿下不妨请太医来查看?” “放肆,怎么跟太子殿下说话的?”宋博远突然走了进来,对着宋隋珠呵斥道。 又弓着身对太子行礼,“老臣教女无方,让太子见笑了!” 转过身又训斥宋隋珠,“还不快跟苏小姐道歉!” 他只想尽快息事宁人。 宋隋珠眉眼多了一丝冷意,“父亲不问任何缘由,就只让我道歉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四皇子走上前,轻笑道:“二哥,陆大人不是善于探查吗?不如让陆大人来看个究竟?” 陆砚修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太子未发话,他自然不会多少什么。 太子的眼神轻飘飘地对上四皇子,只一瞬,他弯了弯唇角,“这种事自然还是先请太医来看看究竟吧。” “不过……阿砚,你来处理此事吧。”他似有些懒散地招了招手,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陆砚修点头,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他目光冷冽,扫视一圈,盯着宋侯爷冷声道:“宋侯爷对于自家女儿未免苛责了些。” 宋博远目光深幽,自是不满,“我的家事就不劳陆大人费心了。” 陆砚修没有搭理他,只上前几步,目光停留在苏荷身上,语气冰冷而威严:“苏小姐,你说是宋姑娘所为,你可有何凭证?” 苏荷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哭声也小了些许,但她仍然不甘示弱地反驳:“我脸上的红肿难道是假的吗?明明就是她碰过之后才这样的!” 陆砚修并没有理会她的辩解,他走到苏荷身边,仔细观察她脸上的红肿,随后,他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这位小姐,你帮苏小姐擦拭一下。” 旁边一直帮苏荷搭腔的女子微微一愣,旋即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苏荷脸颊上的泪痕和残留的脂粉。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原本苏荷有些躲闪,这会儿倒是放松下来。 陆砚修观察了一番,看着帕子并无任何异常,“苏小姐宋小姐,劳烦将你二人的手伸出来。” 宋隋珠坦然,并没有什么畏惧,苏荷似乎不满,但还是伸出了手。 陆砚修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清洌气息,让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苏小姐,你这似乎并非中毒之象,”陆砚修缓缓开口,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像是花粉症。” 众人哗然,开始窃窃私语。 “花粉症?”苏荷一愣,哭声也戛然而止,旋即盯着宋隋珠道:“是你的手上沾惹了什么花粉?” 宋隋珠颇有些无语,“苏小姐不如先看看自己的手!” 苏荷低头,她的指甲是有些淡淡的桃红色,难道是染甲的原料,可若真有事,手指不早就不舒服了,怎么这会儿才有些红。 “李太医,你给苏小姐瞧一瞧。”见太医来了,陆砚修遂道。 李太医跟着查看了一番究竟,对着陆砚修拱手道:“陆大人所说不错,却是花粉症,加之饮酒,导致风邪入侵。” 陆砚修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看向宋隋珠,目光短暂地交汇,随后他看向一旁的侍卫:“将苏小姐今日饮用过的酒,带过来。” 侍卫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便将几杯酒呈上。 李太医仔细观察着杯中的残酒,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这酒……”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轻声说道,“苏小姐脸颊红肿,伴有轻微的瘙痒和灼热感,且呼吸略有不畅,这并非中毒,而是桃花醉与染甲粉所呼应导致的邪气入侵。” “那为什么……只有宋隋珠碰过我的地方,我才觉得不舒服?”苏荷仍试图辩解,语气中却多了一丝不自信。 宋隋珠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这笑意中带着一丝嘲讽,“不如苏小姐好好想一想,是我碰过你的地方你觉得不舒服,还是你碰了我碰过你的地方你才觉得不舒服呢?” 第50章 岁暮已逝,新辰促来 苏荷闻言一想一番,好像自己是不满宋隋珠的碰触,所以用手拂了拂,哪里晓得会变成这副模样,如今还怎么在这里待得下去。 “苏小姐不必忧心,我给你开几副药,回去休息几日,便没事了。”李太医安慰着苏荷。 苏荷自己觉得羞愧,遂地低下了头,她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宋隋珠,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得小声嘟囔着:“爹,我想回家。” 苏大人也是十分尴尬,觉得无奈,“殿下,小女身体不适,可否先让她回去?” 太子颔首,“去吧。” 众人见一场闹剧,遂笑哈哈地当作无事发生,各自聊了起来。 唯有宋隋珠,站在人群中间,身形一片寂寥。 无人在意她,哪怕她被冤枉了,甚至连一声道歉也没有。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落在四皇子身上,正巧,他也看了过来,眉宇间多了一丝笑意。 宋隋珠微微垂眸,掩下了自己眼底的寒意。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苏小姐,你就这么走了,是忘了什么吗?”一个冷冽的声音忽而响起,陆砚修眸光沉沉地望着意欲离去的苏荷。 苏荷闻言,脚步微滞,眸子里多了一丝委屈,她望着苏大人,似乎要哭了一般。 苏大人也沉着脸色道:“陆大人,小女还病着,何必欺人太甚!” 陆砚修冷着一双眉眼,轻笑一声,“苏大人便是这样教导女儿的,若是如此,我倒怀疑平日里苏大人是怎么治理吏部的!” “任人唯亲还是排除异己?”他进一步逼近道,带着沉重的威压。 “殿下,陆砚修这是污蔑下官!”苏大人忙向太子陈诉。 一时堂内安静。 太子端起一杯酒,眉眼弯弯,面色懒懒,倚在一边含着笑道:“苏大人,你现在是在本宫告状吗?” 平静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但谁也知道他并不高兴。 苏大人愣了愣,知道自己一时激动选择错了场合。 苏荷也见势不妙,赶紧拉住她爹,带着歉意道:“太子殿下,我爹只是有些喝醉了。” 同僚也忙做应和。 苏大人才退了下来,对着陆砚修吹胡子瞪眼。 苏荷也赶紧对着宋隋珠道了歉。 宋隋珠知她并不是心甘情愿,不过有人撑腰的感觉挺不错的。 她的眉眼也跟着弯了弯。 “宋姑娘,岁暮已逝,新辰促来。”陆砚修走近低声道,嗓音不自觉地多了一丝暖意。 他在安慰她。 心中似有一股暖流划过,她带着笑意,眸含星辰,“陆大人,刚刚多谢了。” 陆砚修只望着她,眸间是说不明的情绪。 她站在此处,身影纤细而挺拔,在流光溢彩的宫宴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傲。 宋知舟走近,心上不知多了一丝什么感觉,看着陆砚修与宋隋珠并肩而站,他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肉中。 “隋珠,落座吧!”他不想再让他二人待在一块儿。 宋隋珠看了一眼陆砚修,微微一笑颔首而去。 宋知舟看着宋隋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她了,他甚至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了。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 陆砚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宋隋珠的身影,直到她走到宴席边缘才收回,他的眼神很微妙,与其说是在看她,不如说是在透过她,看向更深处的东西。 宋知舟回眸对上陆砚修的视线,心生不满,“陆大人,刚刚多谢你替舍妹解围。不过,舍妹毕竟尚未出阁,男女有别,还请你保持距离。” 陆砚修挑眉,轻嗤一声,似是懒得搭理他,直接回到了太子身边。 宋知舟眉宇不自觉压低,眸间多了一丝怒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就此落幕时,太监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圣驾到——” 众人纷纷跪下叩拜。 皇帝携着皇后、惠妃款款走来。 这样的盛会,皇亲国戚、天子近臣及家眷都在,一般只有皇帝皇后出场,可如今惠妃也来了,足以说明惠妃的受宠程度。 “诸位爱卿平身,都坐吧!”皇帝随和地说道。 鎏金檐下,微风低语,席间华灯初上,琉璃灯火在琼枝玉叶间闪烁,犹如点点繁星。 但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元旦宫宴正值高潮。 那大殿之上,轻纱飘舞间,一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绣金丝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流光溢彩,宛若九天仙女下凡。 “陆卿生的一个好女儿,舞姿柔美,舞艺超群!”皇帝望着那殿中间的女子赞赏地道。 “让陛下见笑了,尔岚不过是在家中练习了一二,今日献丑了!”陆相忙站起身自谦道。 “爱卿太过谦虚了!”皇帝面带笑意道。 “陛下说的极是,尔岚这孩子一举一动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琴棋书画又样样精通,是个好苗子!”惠妃忙附和道。 这话一说,众人皆知惠妃的意思,如今四皇子正是到了娶亲的年纪,原本有意的沈清嘉福薄丢了命,如今朝上身份最适宜的自然是陆家,只是皇后又怎会坐视她拉拢陆家。 皇后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端庄的面容上含着一丝笑意,“听说宋家的孩子今天也来了,不知宋家千金今日可有何才艺献上?” 众人的目光皆都落在了宋隋珠身上。 宋隋珠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嘲讽、更多的是等着看她出丑的戏谑。 如今皇后点名,她不得不上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她挺直脊背,环视一周,将那些轻蔑的眼神一一收入眼底。 宋隋珠缓步上前,“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惠妃娘娘。” 惠妃意欲劝言,她知宋隋珠才艺一般,若真上场岂非遭人耻笑,谁知便听到了宋隋珠的温柔坚定的声音。 “既然娘娘有命,隋珠有一舞献上,以贺新岁,但愿国泰民安,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这是她内心最美好的祝福。 第51章 希望你与舍妹保持距离 “劳烦陛下、娘娘稍等片刻。”宋隋珠告了退,欲换衣准备。 待她离去后,又有宫中乐人适时表演。 只是一曲之后,仍未见宋隋珠回来。 几个贵女言笑中道:“尔岚,那宋隋珠从前就比不过你,今日竟还想着跟你在舞艺上一较高低,咱们只等着看她的笑话吧!” “是啊,尔岚,你瞧她去了这么久都还未归来,说不准等会儿就找个借口直接请辞回府了。” 陆尔岚低声回复:“莫要胡言,惹了事,等会儿父亲会怪我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沿的陆相,捏着绢帕没有多说。 苏大人对着宋博远道:“宋侯爷,莫不是宋小姐怕了,怎还不曾回来?” 宋博远唇角微勾,“小女必是在准备,苏大人何须心忧,今上圣明,必不会怪罪。” 只是他还是看了一眼宋知舟,宋知舟领会,悄然而退,欲去寻人。 陆砚修原本正喝着小酒,见状,眸色深了几分,多了一丝忧虑,太子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变化,挑眉道:“阿砚心有不宁?” “臣先告退片刻。”陆砚修回道。 太子也不多言,容他去了。 宋隋珠拍着门,“有人吗?” 她不知怎么换个舞衣也会遭人算计,可她还得罪了谁? 灯火突然被灭,她被关在室内,屋内昏暗,瞧不清究竟。 “有人吗?”宋隋珠试探性地问道,却无人应答。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未动,又循着窗而去,却也被关得死死的。 这样不行,若是她不去表演,只怕会被皇家问责。 莫不是宋家怕她出丑,故意如此? 想来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这里毕竟是皇宫。 她抬头望去,见有一个天窗亮着,似是无奈,她只好打折椅子,踩着房梁爬了上去。 费了半天劲,她终是爬了上去,往下方瞧去,倒是有几尺高,可她顾不得这些,悬着屋檐准备跃下。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熟悉的气息传来,宋隋珠的心跳骤然加快。 “别怕,是我。”陆砚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 宋隋珠回眸,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陆砚修的脸庞。 待二人落地,她微微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来透透气。”陆砚修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明说,“快点回去吧,你再不去众人以为你怯了场!” “好。”她点点头。 “隋珠。”宋知舟已然走了过来,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语气多了一丝恼怒,“你怎么还在这里?” 待他走近,沉沉的眸光紧盯着陆砚修,似乎不善,“陆大人不在里面坐着,在这里跟舍妹聊什么?” 陆砚修轻笑一声,感受到他的敌意,“小侯爷要干涉在下的自由吗?” 二人对视着,并未说话,只是眼神说明了一切。 宋隋珠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面色不显,只道:“我先回去了。” 她先走一步。 宋知舟却阻了陆砚修紧随而去的步伐,“陆大人,希望你与舍妹保持距离。” 陆砚修撇了一眼他,“小侯爷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呢?” “我是她兄长。” “谁家兄长会把妹妹推进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呢?”陆砚修讽刺道。 “……”宋知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陆砚修已经离去。 宋隋珠并未直接进殿,而是在院外选了一枝寒梅,枝干虬劲,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暗香浮动。 她接过梅枝,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仿佛在安抚即将绽放的生命。 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走进殿内,自信而从容。 这支舞她练了很多次,原本这一曲是为一人而跳,只是她从未有机会,如今便在这里跳完这一曲吧。 乐声骤起,悠扬婉转的笛声如清泉般流淌,宋隋珠以梅枝作剑,翩然起舞。 她身姿轻盈,衣袂飘飞,仿佛一朵在雪中盛开的红梅,娇艳却不失坚韧。 时而柔美如水,时而凌厉如风,手中的梅枝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她的舞姿而舞动。 花瓣飘落,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衣袖上,更添了几分清冷高洁之感。 殿内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惊艳所震撼,原本带着戏谑之意的目光逐渐转为欣赏和赞叹。 惠妃眼中的笑意加深,皇后微微蹙眉,面上却仍带着笑意道:“看来宋家果然出才女,只是可惜了……这宋隋珠前段时日可是与沈家……” “娘娘,”惠妃打断了她的话,“隋珠这孩子确实莽撞,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看了一眼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宋知舟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宋隋珠的身影,脑海中似是多了很多画面,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耀眼夺目的一面,心中既欢喜又隐隐不安。 不觉中,他望向了陆砚修。 见陆砚修目光灼灼,眸间火热。 宋知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一曲舞罢,宋隋珠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更添了几分娇媚。 她手中的梅枝轻轻点地,向上行礼,而后缓缓退回原位。 “好!好一个梅剑舞!”皇帝点点头,眸间多了一丝探究之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这席间,还有很多熟人,比如林羡,他一直一言不发,只有此刻望向宋隋珠时,眸中意味不明。 而国公府今日却告了假,沈廉并未来此。 “今日还不错。”宋博远点点头,算是认可。 宋夫人也难得地夸奖了一句,“这些年终究是没有白学了。” “隋珠,你何时习得这梅舞?”宋知舟低声询问。 宋隋珠垂眸,“心中有所念,便想跳给一人看。” 只是那是过去了。 她为她曾经的付出画上一个美好的结尾。 宋知舟蹙着眉,眼神望向陆砚修。 他们竟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他并不知这一曲实则是为他而作。 惠妃笑道:“今日陆小姐和宋小姐表演得都十分出色,陛下可有奖赏?” 皇帝看着自己的宠妃宠溺一笑,对着下方道:“你们二人可要什么?” 第52章 请陛下赐婚 皇帝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隋珠与陆尔岚身上,陆尔岚高傲地看了宋隋珠一眼,二人一同上前叩拜。 陆尔岚仪态大方,声音轻柔如风:“能为陛下和娘娘献上一舞,臣女已是无憾,并没有什么奢望的。” 皇帝点点头,表示认可,“陆卿教女有方。” 陆相只颔首,回敬,“陛下,小女无礼了。” “那么你呢?”皇帝又看着宋隋珠问道。 宋隋珠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她很不安。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陆尔岚没有要任何赏赐,可她是有所求的。 “臣女……”宋隋珠贝齿轻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 她想要一份平安,一份能让她彻底摆脱宋府控制,保护自己的平安。 可这样的愿望,在这觥筹交错,暗流涌动的宫宴上,如何能说出口? 皇后状似无意地瞥了眼惠妃,语气温柔,“宋小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出来,陛下向来仁慈。” 惠妃含着笑,并没有当回事。 宋博远和宋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宇间沉闷了几分。 谁知道这丫头会不会突然发疯,说出什么惊异之语? 最近的她实在太难掌控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知舟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他总觉得今日的她似乎有备而来,只是她仍有所顾虑。 她在担忧什么? 陆砚修的目光始终落在宋隋珠身上,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和犹豫。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迷茫和无助,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护在身后。 “臣女……”宋隋珠再次开口,却依旧没能说出心中所想。 她感受到来自宋家父母的压力,也感受到陆砚修灼热的目光,更感受到来自皇帝的审视。 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终于,宋隋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皇帝,“臣女斗胆,请陛下赐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皆是震惊不已,就连皇帝也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宋隋珠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她或许可以求皇帝让自己离开京都,或许她要一件信物,但是宋家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吗? 他们不会。 与其让他们先说让自己和亲,不如她自己做了自己婚事的主。 宋知舟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隋珠,胸腔中一股怒火翻涌而上。 他看到陆砚修,眼神一冷…… 宋家人显然是没想到宋隋珠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有人已哄笑了出来,“原来宋小姐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亲了啊!” “林小将军,听说你想跟宋隋珠退亲,看来是不成了,宋小姐这是赖上你了!”其中一人打趣道。 林羡早就气得不行,她宋隋珠凭什么? 凭什么做自己的主? 他没有多想,直接怒气冲冲地走上前,“陛下,臣不答应。” 宋隋珠瞥了一眼他,似是有些嫌弃般的蹙眉。 但她还未说什么,宋博远也跟着跪在圣驾前,“陛下,小女糊涂,一时开了玩笑,还望陛下见谅。” 又厉声对着宋隋珠呵斥道:“还不向陛下请罪,这里哪里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并未胡闹。”宋隋珠抬起头来,冷静地说道。 面色无悲无喜,一脸平静。 “宋隋珠,我是不会娶你的。”林羡恶狠狠道,他承认,刚刚有那么一刻,他曾一时心动,可他对她并未到底喜欢,只是减少了厌恶,可如今她的做法,只会让自己更讨厌她。 “谁说要你娶我了?”宋隋珠冷声道,“陛下,我所求的是我的姻缘自主,可否让我自主择婿?” 今日陛下金口一言,来日若是和亲,只要她不答应,陛下总不会驳了自己的承诺吧! 陆砚修听闻,似有所动,可听到宋隋珠之语,他又放下心来。 只是他注意到一道不善的目光。 宋知舟。 他眯着眸,似在思量什么。 皇帝似是觉得这一荒唐戏也有几分乐趣,遂问道:“难不成你父亲给你安排了你不喜欢的亲事?” 宋隋珠平静回复道:“林小将军已上前说明,我和他确实互相不喜,还望陛下允许让我自主择婿,父亲的意见我不敢违背,可我也不想浑浑噩噩过此一生。” “宋隋珠,你!”林羡气噎,怎么也没想到是她先拒了自己的婚事。 她凭什么? 要退亲也得他来退! 可这里不是他放肆的地方,他握紧了拳,没有再多言。 宋隋珠,你竟然这样对我,当着满朝文武,这样毁我颜面,你等着! 皇帝轻笑了一声,“这就是宋卿家的不是了,儿女姻缘还需结个善缘,你看若结了仇都闹到宫里了!罢了,就允了你。” “陛下可否诏书一封?”宋隋珠继续道。 “放肆,陛下已口头承诺,岂可不知好歹?”宋博远不满,这丫头简直无法无天。 他就不该同意带她来的。 此时,她这番行为不是想毁了自己的计划! “陛下乃仁君,想必不会计较臣女的小节。”宋隋珠恭维地说了一声。 今日新岁,皇帝自然也不会太过计较, “罢了,明日诏书会送到你府上。” “多谢陛下。”宋隋珠心满意足,她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什么脸面、嗤笑,都与她无关,她要先活着才行。 宴罢,众人纷纷散去。 “今日之后,你不许再出府!”宋博远发着怒,带着宋李氏走在前方,似是懒得再搭理她。 林羡已凑了上来,眸中怒意未消,“宋隋珠,你好得很呢!” 宋隋珠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你我已无关联,无须再言。” 她甚至都不愿同他多说一句。 林羡气呼呼地看着她离去。 宋知舟叹了一口气,“隋珠,你明知道,我已为你选好了一门亲事,你为何要这般?” 宋隋珠冷笑了一声,他们的阴谋她已知晓,何须在此演戏。 “是不是为了陆砚修?”宋知舟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道。 第53章 第一把火 宋隋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阿兄在说什么,此事与陆大人何干?我只是希望让自己多一个选择,至于阿兄为我选的亲事,若是尚可,我自然会答应。” 言下之意,若不符合她心意的她是不会接受。 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宋知舟眸光幽深了几分,多了一丝审视。 行至宫门处,却见陆砚修站在一旁,似是在等人。 宋知舟急忙大步走到宋隋珠身旁,挡住了陆砚修的视线。 宋隋珠踉跄了一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知他抽了什么风。 宋知舟却丝毫没有理会她,只是紧紧盯着陆砚修,眼神如同淬了冰一般,寒意逼人。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一场激烈的冲突。 陆砚修依旧神色淡然,面对宋知舟的敌意,他只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越过宋知舟的身影,望着一旁的女子,轻声道:“宋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隋珠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正欲前往,手臂被人拽住,“陆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需要单独和舍妹说?” 陆砚修望向他时,眸光锐利了些许,冷淡道:“小侯爷在担心什么?宫门口难不成我还能把令妹绑了去?” 宋知舟紧紧盯着他,眸色不善,可他还未做些什么,宋隋珠已拂开了他的手。 “阿兄,想必陆大人还有些案情需要问询,阿兄稍等!”她说完,直接向着陆砚修的方向而去。 手忽而空了,宋知舟的心也忽而一空。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快被一种酸胀感充满,让他难受、压抑。 是她脱离掌控了吗? 还是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温顺懂事的少女。 一切似乎早已变了。 她的身边似乎多了另一个人,他们并肩站着,背对着自己。 陆砚修望着女子的身影,冷意散去,目光缱绻,带着浅浅的笑意。当她今日在大殿之上说出赐婚的那一刻,他竟多了一丝紧张,而后竟又含了一丝期待。 他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是当初看到那凄惨而又不服输的模样,还是那一次次触不及防的怀抱,抑或是酒醉之后流露的真情…… “宋姑娘,”他开了口,嗓音低沉,“上次你让我帮你寻得工匠已找到了,不出几日就能做好,你寻个时机来寻我拿吧。” “多谢大人,那十日后我来大理寺寻你。” “不用,在昨夜的小楼处等我吧。” 宋隋珠微顿,似乎想起什么,忙错开了视线,似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目光道:“那就如此吧。” 陆砚修看着她的模样,心头痒痒的,微微一笑,“看来宋姑娘还没有忘记。” 宋隋珠只闷闷道:“阿兄还在等我,我先告辞了。” 是不好意思吗? 陆砚修看着她飞速地走开,觉得星光似亮了几分。 只是视线一对上宋知舟,明亮的夜晚又暗沉了下去。 “阿兄,走吧。”宋隋珠回来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宋知舟看着她,目光幽深,“你先上车,我随后就来。” 宋隋珠也不想计较他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遂独自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宫门口只剩下宋知舟和陆砚修遥遥望着。 宋知舟沉默了片刻,终是走近陆砚修,语气低沉地说道:“陆大人,舍妹如今身边是非颇多,还望陆大人离她远些,我们宋府不想招惹更多麻烦。” 陆砚修闻言,深邃的眸子冷冽了些许,“小侯爷放心,在下也不愿与宋家有何牵扯。” 毕竟,在他心中,宋隋珠本就不是宋家之人。 “那样最好。” 这时,一名家丁匆匆走来,在宋知舟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知舟脸色微变,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陆砚修,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陆大人,家中还有事,告辞。”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陆砚修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宋知舟吩咐车夫道:“先带小姐回家,必须安全无恙地送回府。” 说完,自己骑着一匹马匆匆离去。 望着宋知舟离去的身影,宋隋珠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 马车往着宋府的方向前行着,宋隋珠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的火光,那是桃花巷的方向。 大年初一的第一把火就这样蔓延开来。 不经意抬眸的瞬间,注意到街上一家酒楼中有一道目光落到了她这里,他们眼神交错的瞬间,彼此心照不宣。 沈廉,他站在高处,幽静且沉稳。 当宋隋珠和宋家人终于走出宫门,踏上回府的马车时,济安堂已经彻底换了天地。 那些曾经控制着孩子们的爪牙,已经被连根拔起,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而那些孩子已被沈廉转移到别的地方。 这场大火掩盖了所发生的一切,淹没了曾经的过往。 她以后再也不用受宋家控制。 至于沈廉,眼下至少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车夫,前面那家果子铺的干果不错,去给我买点吧!”宋隋珠开了口。 “可是……小侯爷吩咐了必须安全带你回府。” “阿兄有说中途不能停吗?” “这不是奴才怕万一奴才走开了,小姐有何闪失?”车夫遂解释。 “放心吧,我就在这家酒楼小坐一会儿等你,阿兄去处理事情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去,不会知道的。”宋隋珠遂道。 见车夫并未停车,宋隋珠冷了声,“怎么,连你也想管束我?” 车夫只好停车,“小人不敢。” “拿去吧。”她给了他一锭银子,”多的就算你的了。” 车夫忙不跌的点头,笑道:“小姐稍等。” 宋隋珠遂上楼去寻沈廉。 他坐在酒桌的一边,身上带着夜的寒意,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是济安堂那些无声倒下的监视者留下的痕迹。 “那些孩子,”沈廉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都安全转移了,被安置在了城郊的秘密据点,那里有我的人看守,万无一失。” 第54章 意难平 “那些看守的人,你都杀了?”宋隋珠没有无视他身上的血腥气。 沈廉冷笑了一声,“宋姑娘,你莫不是以为我是什么圣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这些狗腿子如此碍眼,我沈家一旦出手,军中作风很难瞒得了别人,只有一把大火毁了干净!” 宋隋珠睫毛微微颤动,自己不是圣人,可也不是铁石心肠,为了一些性命而害了一些性命,孰是孰非却是说不清的。 不过与虎谋皮,就该知道有些事无法避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眼下时间有限,她只能说重点,“那些孩子,暂时有劳沈将军照管了。” “你在担心我会用他们利用你?”沈廉似乎看穿了她,“宋隋珠,你似乎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我救他们只是觉得你说得那句话曾打动了我。” 宁愿让他们死在战场也好过死于阴谋诡计中。 对于他们这些在战场上拼死报国的人而言,最期盼的就是为国效力,阻挡外力,可如今朝堂局势明争暗斗,有时候却不得不擅用诡计。 无奈却只有照做。 “如此,那就多谢将军了。”宋隋珠的谢意里面多了一丝真挚。 “眼下,宋家计划过几日筹备宋希珠拜祖祠入族谱之事,届时宗族长老都会参加,我想利用此时机揭露她这三年的所为。” “哦?”沈廉挑了挑眉,“这样你宋家的秘密不就都知道了?” “宋博远老谋深算,定不会让那些族人说出我与她的身份真相,毕竟欺君之罪,株连九族,那些族老也只会跟着隐瞒,可若在那时拆穿宋希珠的真面目,想必被牺牲的棋子也该换人了。”宋隋珠望着夜空静静说道。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此,那我就期待这一出好戏了。”沈廉举了举杯。 夜色深沉,宋隋珠回到自己的院落,卸下了一身伪装。 她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星星点点,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宋知舟赶回时,天已经朦朦亮了,脚步有些虚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站在云锦阁门口,迟迟不敢抬脚迈进去,明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带来一阵钝痛,也无法缓解他心中的焦躁。 终是转了身,也许瞒着她才是最好的。 他知,那群孩子在她心中的重量。 为了他们,她可以决然赴死。 若是她知道了……她会如何? 是恨上了他,还是与宋家断了关系? ……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阿兄来了,怎么不进来?”宋隋珠似有所感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宋知舟离去的身形忽而一滞,缓缓转过身来,避开了她的视线,“我……我只是突然想过来看看你,不过天色尚早,不想打扰你安歇。” 他不自然的开口。 清了清嗓音,他道:“看你安好,我先回去了。” 他甚至不敢开口再说,怕她察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隋珠对济安堂的在意,对那群孩子的在意。 他生怕自己说多了,说错了。 那样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阿兄真的无话同我说吗?”宋隋珠却并不打算轻易放他离去。 宋知舟愣住,看着她的眼眸似是明白了什么。 那一场火那么声势浩大,她又如何不知晓? 果然,听到她问:“昨夜的大火方向是桃花巷吧?” 她的神情似是多了一抹忐忑和不安。 “阿兄?”她走近一步,紧紧盯着他。 宋知舟撇过视线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隋珠,你莫担心,只是巷子中一户人家……” 嗓音发涩,他没有再说下去。 “若是如此……阿兄为何不敢直视我?”宋隋珠抬眸迫视着他,“济安堂到底如何了?” “……” 沉默凝固了周围的空气。 静的连呼吸都可听。 半晌,他终是承受不住那股视线,说道:“昨夜,济安堂走水了。” 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孩子们呢?”沉闷的声音自宋隋珠的嗓子里传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终是不再开口。 他的沉默似乎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她后退了几步,摇摇头,神情凄楚,“不,不可能,不会的。” 她用力攥紧手指,逼着自己眼里氤氲出泪水。 指尖提前蘸了点辣椒水,此时似是伤心地抹过眼睛,又辣又痛。 到底这场戏,也要折磨一下她自己。 不过看着却像那么回事了! 红红的眼眶紧盯着宋知舟,质问道:“昨夜那时你就是就知道是济元堂着火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知舟的呼吸一滞,胸腔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害怕面对她。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似要摔倒! “隋珠!”宋知舟急忙扶住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别碰我!”她怒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尖刺,狠狠地扎在宋知舟的心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失望和冰冷,像是一把利刃,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也彻底斩断。 “他们的尸身呢?”她垂着手,似是丧了气,“我要为他们收尸。” “隋珠!”宋知舟突然抓住她手腕,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他衣袍袖口仍有乌黑的灰烬沾染着,\"官府会妥善安置......\" \"安置什么?\"她突然逼近,闻到他身上混着血腥的焦土味,\"安置那些乞儿?还是安置宋家这些年攒下的好名声?\" 袖中指尖掐住掌心,逼出眼眶一点水光。 宋知舟的喉结剧烈颤动。 此刻隋珠眼中的泪光比烈火更灼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从今往后,\"她转身时发梢扫过他冰冷的指尖,\"阿兄再也不必替我照看那些孩子了。\" 门前梅树随风呼呼作响。 宋知舟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发现当年追着他要糖人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学会用最温柔的语调说最决绝的话。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息。 宋隋珠转身的刹那,微微勾了勾唇角,带着一丝冷意。 第55章 他为何要这样做 “再查,必须要查清楚这场大火是怎么回事?济安堂那么多人我不信一个活着的都没有!”宋知舟眸光森寒,他的心已沉到了谷底。 他不能容忍隋珠就这样恨上自己,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只要找到真正的凶手,或许,他们之间还有挽回的机会。 哪怕让她同自己再说说话也好。 他甚至又亲自去了桃花巷,一定还有痕迹的,昨儿是夜里,没找到什么也是情有可原的。 “小侯爷,你看,这把匕首。”长风忽而递了一把匕首过来。 宋知舟的目光微微凝滞。 军用的匕首和普通民间用的是不一样的材质,甚至重量也不一样。 指尖摩挲着那把匕首,触感冰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若真是如此…… 他们宋家得罪得最狠的就是国公府了。 沈廉,会是他吗? 至少林家还不至于如此,虽说昨天隋珠公然拒婚驳了他家面子。 可时间不对。 若真是沈廉,那就更糟了! 他发现了济安堂,那岂不是说宋隋珠的真实身份他已知晓! 就算暂时不知道,如果从那群孩子嘴中听出了什么,他总会怀疑的。 宋知舟没有想过就这几日,他受到的打击是一重接一重。 而这一切都源于谁呢? 宋隋珠。 他忽而回忆起记忆中的那个女子。 以及昨日那支白雪红梅。 曾经,她是那样依赖他,信任他,如今,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对他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可是,她却几次三番地被另外一个男人搂在怀中,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宋隋珠和陆砚修并肩而行的画面,一股莫名的怒火在他胸腔中燃烧。 她没有拒绝陆砚修的靠近,甚至很坦然。 可如今对着自己呢,只有冷漠与抗拒。 他想起宋隋珠冷漠的眼神,疏离的语气,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一直以为他们有得弥补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脚步停住,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指节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感觉不到,他的心比手更痛。 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尖锐的石子上,硌得他生疼,终于他又走到了云锦阁。 既然,眼下有了线索,告诉隋珠,或许她又会有了希望,而他和她也不至于这么生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 “隋珠。”宋知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门口。 宋知舟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却似乎比往日消瘦了几分,脸上也带着几分憔悴。 他手中握着一把样式古朴的匕首,匕首鞘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你还来做什么?” 她甚至连阿兄都不叫了。 心更痛了。 宋知舟走进房间,将手中的匕首放在桌上,“这是在济安堂废墟里找到的,这种匕首是军中样式,我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隋珠脸上,“我怀疑是沈廉做的。” 宋隋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底还是留了破绽。 “或许他不知何时就盯上我们了,”宋知舟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怕的是你替代珠珠的事被他知晓了。” “不过,若是他的话,那群孩子可能还活着。”宋知舟接着道。 宋隋珠对上了他的视线,“你说真的?他们还活着?” “隋珠,”宋知舟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却又在半步之外停了下来,“我会把他们救回来的。” 宋隋珠看着他,眼神复杂,“那就有劳阿兄了。” 他们又哪里需要你救! 明明是她们才从他这里把这些孩子救了出来! 宋知舟啊宋知舟,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宋隋珠在心中默默说着,面上却多了一丝柔和。 宋知舟的面容这才带了一丝笑意,“你放心,阿兄是不会再让他伤害你的。” 宋隋珠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冷漠,“阿兄觉得若他真的知晓了,还会伤害的只是我吗?” 宋知舟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感觉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墙,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她。 “隋珠……”宋知舟呢喃。 “阿兄还是多关心一下你的亲妹妹吧。”宋隋珠淡淡地说了一句。 宋知舟一愣,转身离开了房间。 宋隋珠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匕首,指尖轻轻抚摸着刀鞘上的花纹,眼神冰冷而坚定。 她是不会再让那些孩子落到宋知舟手中的。 宋知舟站在花园的假山旁,心中仍无法平静。 “阿兄,你怎么在这里?”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看到宋希珠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 宋希珠走到他身边,“阿兄莫要太过忧虑,珠儿若能替阿兄分担就好了。” 宋知舟心下一暖,忍不住揉了揉宋希珠的脑袋,若是隋珠也像希珠一般懂事乖巧就好了。 他叹了一口气。 宋希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是不是因为隋珠妹妹?” 他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是为此。” 宋希珠也跟着叹了口气,“今儿一早,母亲就说起了此事,说昨儿个妹妹公然拒婚,又让皇上下了诏书,让她做自己婚事的主。父亲回来后面色不好,生了一夜的气,一宿未睡,我就担心阿兄也未安歇,今早去寻,果然未见阿兄归来,阿兄可还在生气?” “其实,妹妹不过是有自己的想法罢了,”宋希珠突然靠近他,低声说道,“毕竟女儿长大了,说不准有了心上人呢!” 他猛地抬头看向她,“你……” 宋希珠微微一笑,别人看不清,她又岂会看不清自己阿兄的心思,所以她才更讨厌宋隋珠。 “阿兄不如成全了妹妹。” 她当然要装作不知道实情的样子,毕竟和亲之事的真相是宋景玉偷偷告知她的。 第56章 揭露 成全她? 成全她和谁? 他的眸光冷了几分,可对上宋希珠时,眼神又温柔了些许,“珠珠,过几日就是你拜祖祠、重入族谱的日子,你好好准备此事,至于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宋希珠闻言垂眸,微微低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是。” 宋家祖祠在城外庄子这边,所以他们提前一日先到庄子里住着。 也因此,宋隋珠有机会再出府,毕竟前几日宋家人对她看管甚严。 自从宫宴之后,宋家对她已失了信任。 不过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们对她的态度,毕竟他们也未曾真心待她。 更何况,她早就期待着和他们划清界限。 “姑娘,时候不早了,族谱仪式就要开始了。”阿桃轻声提醒道,“沈将军那边传来信儿,他们已安排好了。” 宋隋珠微微颔首,“那好,今天我们就好好看戏吧。” 宋希珠,你想重新成为宋家嫡女,可以,那毕竟是你本来就是宋家的女儿。 但今天的仪式,不会如你所愿。 宋隋珠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前厅。 宋家祖祠,香火缭绕,肃穆庄严。 今日,宋家上下齐聚于此,只为让宋希珠重归己位。 宋博远高居上位,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满是欣慰之色,他声音洪亮,向族亲们介绍着:“诸位族亲,前段时日我认了一义女,几个月相处下来,我和夫人觉察她聪慧善良,深明大义,故而今日告知族亲,我愿将她收在膝下,记在我夫人名下,入我宋氏族谱,名为宋希珠。” 只见宋希珠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身绫罗绸缎,明艳动人,娇俏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如同春日里最灿烂的花朵。 众族老点头,此事宋博远已提前说明,此时只是走个流程,他们自不会多说什么。 观察此女容貌倒是与一旁的宋隋珠相似,不过此女看着要明媚一点,而宋隋珠却多了一丝清冷之意。 有些族老不禁点点头,看来隋珠这孩子如今成长了,不似以前那般张扬。 宋知舟面带笑意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宋希珠,为她感到高兴,终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宋隋珠站在一旁,眸光清冷,只静静地看着宋希珠叩拜行礼,族谱留名。 待一切做完,宋希珠心中多了一丝得意,她终于不用在躲躲藏藏了。 繁杂的礼仪过后,宋博远正准备宣布散场的时候,祠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宋隋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指着宋希珠大声嘶喊:“宋隋珠,不对,我该叫你宋希珠了,看到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惊讶?” 宋希珠的脸色瞬间苍白,笑容僵硬在脸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眼珠一转,她指着宋隋珠道:“这才是宋隋珠。” 那人紧盯着她,“宋希珠,你不认得我了,短短数日,你就装作不认识我了?” 她的神色一脸惊恐地,似乎强压制着,她瞪着那个男子,厉声喝道:“你在胡说什么?来人!将他给我赶出去!” 宋博远皱紧眉头,眸光森寒地望着那人,“谁把他放进来的?还不赶紧赶出去。” 不管这人是谁,眼下都不是他胡闹的时候。 宋知舟走到宋希珠身边,低声说:“珠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家下人立刻上前,想要将那男子拖走,那男子却拼命挣扎,嘶吼道:“宋希珠你连我是谁都不敢告诉大家吗?我是张安,你的夫君!三年前,你抛下一切,与我私奔!如今你却在这里装作不认识我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宋希珠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她尖叫着:“你胡说!我不认识你!” 张安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开了宋家众人心中的平静。 祠堂内,香火缭绕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而压抑。 张安挣脱了束缚,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长命锁,高声说道:“这块长命锁,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亲手赠与我,说要与我白头偕老!如今却翻脸不认人!你口口声声称不想嫁给林羡,想要离开京都,而后却厌倦了与我隐居山野的日子,甚至妄图派人杀我,你真是贪图富贵的蛇蝎妇人!” 张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在宋希珠的心上。 她感觉周身发冷,仿佛坠入了冰窖。 她看向自己的亲人,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乞求。 宋博远自然认识那块长命锁,那是他送给宋希珠的生辰礼,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目光如利刃般扫向宋希珠。 他看向宋希珠,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失望,仿佛面前的这个女儿已不再是他的亲生骨肉。 宋李氏则是一脸惊恐,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希珠,你不会做这种事的。” 族老们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身边的宋知舟眸光也变得难以置信,甚至满是沉痛。 宋希珠心中猛然一沉,脸色如死灰般难看。 她回头看向众人,目光突然定格在宋隋珠身上,眼神中燃烧着怒火与怨毒。 她猛然一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宋隋珠,是你对不对?是你找来了这人想要诬陷我!” 宋隋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众人的目光不由转移到宋隋珠身上。 宋知舟的目光也在宋希珠和宋隋珠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内心充满了挣扎。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宋隋珠冷笑一声,眼神冷冽,寒意逼人。 她缓缓走上前,一字一顿地说道:“宋希珠,你自己做的事与我何干?” 宋希珠感到一阵冷意从脊背升起,她身体瑟瑟发抖,突然大喊道:“不!不是这样的!他是胡说的!他和宋隋珠一起商量好了想要诬陷我!” “爹、娘、阿兄,你们信我!”宋希珠哀求道,“这都是宋隋珠设计好的!” 第57章 难道还看不出谁才是宋家的亲生女儿吗 “是她!都是她!是她陷害我!是她嫉妒我!”宋希珠从地上爬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她指着宋隋珠,歇斯底里地喊道。 “爹、娘、阿兄,你们信我!”宋希珠声泪俱下。 看着这一幕宋隋珠觉得有些熟悉,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哀求过他们相信自己没有伤害宋希珠,可他们信吗? 他们只会一致认为是宋隋珠的错! 如今也是一样。 宋家人原来的怒意突然转移到了宋隋珠身上。 宋李氏心软地抱着宋希珠,一边安慰着一边狠狠地瞪着宋隋珠:“死丫头,你又做的什么好事,从哪里找来的人,这样污蔑你姐姐!” 宋知舟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心中充满了矛盾和不安,他想说什么却停了声。 “隋珠,这是怎么回事?”宋博远沉着声问道,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 宋隋珠看着众人的面色,仿佛她才是那个恶人,她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儿嘲讽,缓缓说道:“父亲是在质问我?我可不认识此人。” 微微停顿,她的视线看向再次被家丁绑住的张安,不知何时,他又被人捂住了嘴巴,想说也说不出来。 “父亲如此疑惑,不如问问你好女儿的夫君是怎么回事?” 宋博远只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眼前的女子似乎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她的冷漠似乎表明了她要与宋家划清界限。 看来,终究不能留了。 视线微微一撇,瞥向了张安,他知道他要弄清楚真相可以向张安问清楚。 但他不能问。 他若一问,若张安所言皆真,那么宋希珠就让他宋府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 他可以私下再问,若事实如此,就把宋希珠送庄子上去吧。 但宋隋珠,绝对不能留。 宋隋珠自然感受到他的杀意,她冷着声对着宋希珠道:“姐姐三言两语,就叫父亲母亲如此疑我,诸位族老,难道还看不出谁才是宋家的亲生女儿吗?”宋隋珠忽而转向众族老说道。 宋家的其中一个族老沉沉道:“博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博远压低了眉头,“诚叔,孩子不懂事争风吃醋让诸位见笑了!” 争风吃醋? 他竟想着用姊妹间闹矛盾来轻描淡写揭过此事! 宋隋珠冷笑一声,眼神冷冽,寒意逼人,“父亲莫不是怕了,怕真相太残酷,怕宋希珠的名声不保?” “私奔,栽赃,杀人,她都干了,她还有什么怕的呢??”宋隋珠直视着宋博远,“父亲,这三年,我替她背负的够多了,你说是吗?” “够了!”宋博远狠狠地拍了一下上贡的案桌,桌上的祭祀的水果瞬间四分五散,滚落在地上。 “隋珠!”宋知舟也赶紧上前,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难道阿兄不想知道真相吗?”宋隋珠只盯着他,目光固执而坚定。 宋知舟的心似乎被狠狠碾压着,一边是宋希珠,一边儿是宋隋珠,他看了看那个挣扎着的名叫张安的男子,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他真的是宋隋珠找来的伪证? 他该相信谁? 第58章 宋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宋博远面色铁青,他寒冷的目光逼视着宋隋珠,厉声喝道:“孽障!还不住嘴!” 宋隋珠轻笑一声,眼底带着讥讽,“父亲,是你让我开口的,如今我说了与我无关,却来指责我吗?” 她的目光望向祠堂所有人,“这叫张安的男子所言是真是假,问清楚不就是了,为何却将矛盾转向了我,难不成在宋家英灵面前,诸位也打算昧了良心?” 宋家几位族老脸色阴沉,他们原本对宋隋珠的话语半信半疑,但宋博远和宋李氏的反应,以及宋希珠的慌乱,让他们心中有了计较。 其中一个族老沉声说道:“博远,还是让这张安说清楚吧?也不好平白无故冤枉了谁?若他所言是假,打杀出去就是了。” 可若是真的……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虽然是宋家上一代的长辈,可宋博远毕竟是今上亲封的华阴侯,他的女儿若做了苟且之事,如何处罚还是要看宋博远的意思。 宋知舟胸口一阵窒闷,他的心似乎被拉扯着,似乎要扯成好几瓣,“父亲,还是先听一听那个男子怎么说吧!” 宋希珠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宋知舟,那是最疼爱她的哥哥,她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摇头:“阿兄,我没有,我没有私奔!是宋隋珠,是她污蔑我!” 她紧紧抓住宋李氏的衣袖,哭喊道:“娘,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宋李氏心疼地搂着女儿,看向宋博远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宋博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知道眼下的情形逼得他只能当堂审理,他转向张安,语气冰冷:“张安,你仔细说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要告诉你污蔑朝廷高官之女,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承担什么后果!” 绑着张安的那两人放开了手,张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三年前,宋希珠口口声声声称她不喜欢林羡,可她父母非逼她嫁给林羡,她说她心悦的是我,让我同她私奔,我本来要准备参加科考,可为了她,我放弃了,我带着她回到我家乡成了亲。 “可那里的日子清贫,宋希珠受不了苦,没多久她就后悔了,她便劝我回京继续参加科考,她则回府,她说都过了两年多她父母想来不会再强迫她嫁到林家了,到时候她会再寻机会说清楚我与她之事,再给我谋个一官半职,我们也会过得富裕不少。我信以为真,便安心在法华寺等候小姐的消息……” 张安顿了顿,声音哽咽,“可谁知,她竟派人来杀我灭口……” “住口!”宋博远怒喝,他猛地转头看向宋希珠,“他说的是真的?” 宋希珠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承认。 宋李氏也跟着哭喊起来:“老爷,你不能听信这小人的一面之词啊!希珠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怀疑她呢?” 宋家那个最年长的族老重重地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厉声说道:“够了!博远,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让张安继续说下去!” 宋博远颓然地挥了挥手,示意张安继续。 张安看着宋隋珠,眸光里多了一丝痛楚:“若不是我从贼人手上逃了出来,只怕早已命归黄泉,我知道宋府难入,所以我一直躲在城郊,若非见着宋家的马车,知道你们回来祭祖,我也没有机会说清楚此事!” 他顿了顿,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这是当初宋希珠写给我的信,上面清楚地写明了她的计划……” 宋知舟一把夺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宋希珠的……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宋希珠,声音颤抖:“希珠,这……这……” 宋知舟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他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如同被当头棒喝,胸腔内怒火与愧疚交织。 “阿兄不是的,信不是我写的,”宋希珠仍试图狡辩,“还有我的长命锁流浪的时候早就掉了,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肯定是被他捡了,这封信也一定是他找人模仿我的字迹写的!” “难道你胸口的红痣还不能证明什么吗?”张安恶狠狠地说道。 众人抽了一口冷气! 宋李氏的手颓然一松,难以置信! 而宋知舟也是一脸痛楚与愤懑。 他一直视希珠为掌上明珠,如今她竟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柱子,眼神中满是痛楚和迷茫。 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始终平静的宋隋珠身上。 她眼底深邃,似一汪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场闹剧与她无关。 而她越是如此,宋知舟心中愧疚越发强烈,他为了维护这个妹妹,曾对宋隋珠恶语相向,甚至出手伤害。 如今看来,自己竟如此愚蠢,被宋希珠蒙蔽了双眼。 宋希珠见状,知道一切都无法抵赖,她再也维持不住那柔弱的模样,尖叫着扑向张安,“你这个贱民!竟然敢污蔑我!”她的指甲在张安的脸上划出几道血痕,张安吃痛,却不敢躲闪, “够了!”宋家族老拄着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他怒视着宋希珠,“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宋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其他几位族老也叹息着摇头,对宋博远失望至极:“博远,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竟然如此蛇蝎心肠,枉费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专门来参加她的入族仪式!” 周围的宋家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宋希珠的目光由一开始的怜惜,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就是前不久,他们还觉得宋希珠温柔善良,是宋家的骄傲,如今看来,竟是个心思歹毒的毒妇。 他们看向宋博远的眼神也带着质疑,多年来,他一直维护宋希珠,难道他对宋希珠的真面目一无所知吗? 宋李氏抱着宋希珠痛哭,嘴里不停地辩解,可此刻她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是完美的,是世间最出色的,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堪。 她看向宋隋珠,眼中充满了怨毒,若不是这个贱种,刚刚的一切没人会听到,她的女儿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宋隋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听着周围的指责,心中却平静异常。 她压抑在心底的那口浊气,终于得到释放。 第59章 禁足 “都是我教女无方!”宋博远阴沉着脸,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宋希珠身上,愤怒、失望、痛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这就是他的好女儿! 宋博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希珠,今日你就去慈安寺,以后就待在那里好好静修!”他痛心疾首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 宋李氏见状,立刻哭喊着扑到宋希珠身边,紧紧抱住她,“老爷,求求您,饶了珠珠吧!她只是一时糊涂啊!” 宋知舟闻言也跪了下来,到底是他宠了多年的妹妹,他哪能真的看她就这样度过一生。 他恳求道:“父亲,珠珠她年纪尚轻,不懂事,求您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宋希珠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她更害怕的是即将到来的惩罚。 宋府大厅里,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旁观的宋家族老们,此时也纷纷开口劝说,毕竟宋希珠是宋侯文的亲生女儿,若真在他们的逼迫下受到了重惩,只怕也会与华阴侯府离了心。 “侯爷,希珠虽然犯了错,但也不至于出家啊!”宋诚长老沉声说道。 “是啊,侯爷,不如让她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一番。”其他长老也附和道。 宋博远听着众人的求情,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宋希珠犯了大错,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去死? 最终,宋博远沉声说道,“希珠,念在你年幼无知,今日之事,就罚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罚你禁足祠堂,好好反省!” 宋李氏和宋知舟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禁足祠堂也是一种惩罚,但总比出家要好得多。 宋博远又看向张安,目光森冷,“张安,我不计较你拐骗了我女儿,但从此你与她再无任何干系,你走吧!” 张安看着宋博远虚伪的表情,心中冷笑一声,他知道宋博远不会放过自己,但他并不害怕。 他差点儿就被宋希珠害死了,如今能揭露宋希珠的真面目,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宋博远转身对众人说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离开时,宋博远深深地看了宋隋珠一眼,转身离去。 宋隋珠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离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击在宋知舟的心上。 他们正在返程的路上,原本计划在祖祠这边的庄子上多住上几日,如今众人早已没了这种心情,只盼早点离开这伤心之地。 唯有宋李氏舍不得女儿,但她不敢违背宋博远的意思,只好跟着一同回府。 宋李氏与宋博远同坐一车,后面跟着宋知舟和宋隋珠。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却掩盖不住宋知舟身上散发出的苦涩气息。 他偷偷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宋隋珠,她一袭素色衣裙,容颜清丽,姿态优雅,仿佛一朵在寒风中独自绽放的梅花。 可这份清冷,却让他如鲠在喉。 宋知舟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却最终都咽了回去。 车厢内的寂静让他几乎窒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想起那天,宋希珠梨花带雨地跪在他面前,哭诉着宋隋珠的“恶行”,他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甚至最后还为了替宋希珠掩盖罪行亲手将隋珠送入了监牢。 而如今,知道了这三年宋希珠的过往,他却无颜面对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女子,是他,找到了她,来顶替宋希珠,可不曾想确实这样一个结果。 宋隋珠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上,对于宋知舟的目光,她仿若未觉。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荒凉。 她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这三年来,她早已学会了将情绪深埋于心底。 宋家人的虚情假意,她早已看得透彻。 宋知舟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隋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对不起。” 宋隋珠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波澜,“兄长何错之有?不过是护妹心切罢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宋知舟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宋隋珠并非真的不在意,只是她将所有的痛苦都藏在了那平静的面容之下。 “到了。”宋隋珠淡淡开口,率先下了马车。 宋知舟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中一阵绞痛。 他知道,他和宋隋珠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宋府大门缓缓打开,宋隋珠踏入其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她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宋隋珠……”宋博远突然叫住了她。 宋博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原本准备散去的众人,又停下了脚步,纷纷将目光投向宋隋珠。 宋隋珠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宋博远身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经历了牢狱之灾和宋家人的冷漠,她早已对这个所谓的“家”不抱任何期望。 如今的她,只想尽快摆脱宋家的控制,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你随我来书房一趟。”宋博远说完,便转身朝着书房走去,背影略显佝偻,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宋隋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知道,宋博远找她肯定没什么好事,但她并不畏惧。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众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则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知道,宋府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结束了。 宋李氏狠狠地瞪了宋隋珠的背影一眼,她恨不得将宋隋珠千刀万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宋知舟站在原地,看着宋隋珠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他想要追上去,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第60章 血口喷人 书房的窗户紧闭,只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却无法掩盖那股让人窒息的气息。 宋博远坐在书桌前,右手轻敲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让人不寒而栗。 宋隋珠站在他对面,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 她不卑不亢平静地站在一边,等着宋博远开口。 “隋珠,你变了。”宋博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隋珠平视着他,没有回答。 “希珠是个不成器的,竟让你替她受了这么多苦,难为你了!你心有怨言,一时放不下也是可以谅解的。”宋博远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但眼中的冷芒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宋隋珠心中一凛,但她依旧保持着镇定:“父亲,当初是宋家收留我,活命之恩,我从未忘却,前段时日是我一时没想开,还望父亲莫要怪罪。” “你能想清楚最好,如今我们才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明白吗?”宋博远点了点头,随即语气一转,变得冷厉起来,“你这次当众顶撞为父,协同张安揭露希珠的过往,我知道是你意难平,可此举实在是让宋府颜面尽失。” 宋隋珠垂眸淡然:“父亲教训的是,是我冲动了。” 他既然要演一出父慈子孝,她自然奉陪。 “明白就好。”宋博远轻叹一声,似乎在为她的“知错”感到满意,“如今宋家的女儿只有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为父的一片苦心。” 唯一的女儿吗? 简直可笑。 血缘又岂是这么容易割舍的?如今不过是宋希珠毁了他宋家的颜面,他一时生气罢了,可自己始终是他宋家的棋子。 她还要在这泥潭里继续挣扎着。 宋隋珠微微抬起头,直视宋博远的眼睛,坚定地说道:“父亲放心,女儿自然不会让父亲失望。”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阳光明媚了些许,可她的心情依旧颇为复杂。 她走在长廊上。 四周依旧是熟悉的府邸,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敌意。 “宋隋珠!”有人叫住了她。 回眸看去,见到一双要喷火的眼睛。 宋景玉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眸子里满是怒意。 过了年,宋知舟就迫不及待地将他送到书院,连回祖祠都没让他去,他知道宋家人都要过两天才回府,便偷偷溜了回来,可谁知他们竟提前回府了。 可是宋希珠却没有回来。 宋景玉四处打听,得知宋希珠被留在祖祠反省后,怒不可遏。 他觉得定是宋隋珠使了什么手段,才让他的阿姐受此委屈。 也不知道宋隋珠到底干了什么,总之,他才不会轻易放过她。 “宋隋珠,你为何如此狠毒?阿姐向来与你无冤无仇,你竟让她在祖祠反省!”宋景玉一见到宋隋珠就大声呵斥。 无冤无仇,他怎么好意思说的出来? 那自己之前受的罪呢? 宋隋珠抬眼看向他,冷冷地说:“这是父亲的决定,与我何干?”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心中却满是冷嘲。 “你休要狡辩,若不是你在大伯面前搬弄是非,阿姐怎会受到如此惩罚?”宋景玉逼近宋隋珠,愤怒的气息喷在宋隋珠脸上,带着滚烫的热度。 宋隋珠有些嫌弃地避开了他,冷了声。 “你莫要血口喷人,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当面去问清楚,你没有资格来质问我!” 宋景玉被她的态度激怒,伸手就要去抓宋隋珠的衣领,宋隋珠侧身一躲。 宋景玉听到这话,眼中怒火更甚,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她的面前:“你少在我面前装无辜!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故意让阿姐受罚,是不是?” 宋隋珠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厌恶,却也没有丝毫退缩。 只见她冷冷地勾起嘴角,“宋希珠干了什么好事,你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难不成是我逼得她私奔吗?” 私奔? 宋景玉愣了一下。 不过一瞬,他的脸扭曲得更加厉害,他咬牙切齿地说:“胡说八道,你还敢污蔑阿姐,今日我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握紧的拳头似乎要克制不住。 “啪!” 一声轻响。 宋景玉的脸上顿时红了一片,他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他指着宋隋珠,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竟敢……” 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宋隋珠打了一巴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被掌掴的地方,指间感受到了温热的痛感,脸颊上的火辣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宋景玉怒吼道,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几分颤抖。 他挥拳向宋隋珠袭来,却被她灵巧地闪过。 宋隋珠的眼神依旧冰冷,她冷冷地勾起嘴角,声音冷如寒冰:“你先管好自己再说!这段时间,你名义上去了书院,实际又做了什么好事?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去了醉红楼?还是去了赌坊?需不需要我帮你算算你又欠了多少?”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说完,他似乎反应过来,捂住了嘴巴。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愤怒,但却无法反驳。 宋隋珠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他的软肋,他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光彩,只是他从没想过会被宋隋珠看穿。 宋隋珠缓缓逼近一步,眼神中满是厌恶:“对了,听说你父亲也就是我二叔好像要回京述职了,要不要让我告诉他,他的好儿子在京做的好事?” 似乎,觉得杀伤力不够,她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宋景玉最怕的就是他的父亲。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宋景玉站在原地。 他的心仿佛被一把冰冷的刀割裂,怒火和不甘在胸中翻滚。 拳头依旧拽的紧紧的,他的双眼依然燃烧着熊熊怒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 他愤恨地盯着宋隋珠离去的背影,他才不会轻易放过她。 第61章 咎由自取 宋隋珠的话语像一根锋利的针,深深地刺进了宋景玉的心。 他站在长廊的尽头,拳头紧握,心中满是怒火和不甘。 那一巴掌的疼痛,仿佛是在他的心口上刻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阿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阿姐没有回来?”宋景玉面色铁青,急匆匆地走向宋知舟的书房,心中满是不安和怀疑。 宋知舟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宋景玉如此急切,他眉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书卷,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景玉,希珠她……在祖祠里反省。”宋知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很清楚,这件事若被外人知晓,宋家的脸面将无处安放。 “为什么要反省?是宋隋珠搞的鬼对不对?”宋景玉迫切地问道。 他的目光在宋知舟的脸上搜寻着答案,但宋知舟却始终保持着镇定,仿佛在极力掩饰什么。 “景玉,你先回去,安心读书。希珠的事情,你不要多问。”宋知舟的声音坚定,但语调中却透露出一种无奈和无力感。 “阿姐可是你的亲妹妹,是我的堂姐,我怎么能不管她?”宋景玉的声音突然提高,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 他的心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阿兄什么都不说,却护着那个女人? “阿姐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知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景玉,有些事情,你不懂。希珠她……她的事情你还是不要过问了,这件事父亲已有了决断。” 宋景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就是为了维护那个臭乞丐对不对?宋隋珠,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去了一次祠堂都变了?是她要挟你们不准让阿姐恢复身份?”宋景玉怒吼道。 宋知舟的目光变得幽深,声音低沉而坚定。 “景玉,希珠是我亲妹妹,我自然是为她考虑,眼下你不要再闹了,也不准去父亲那里,更不许去找隋珠的麻烦,否则,只会连累希珠受更多的处罚。” 他就知道是宋隋珠! 他的愤怒和不甘化作了一股仇恨,直指宋隋珠。 “阿兄还知道阿姐是你亲妹妹,既然你们不管阿姐,我管!” 宋景玉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宋知舟坐在书房中,神情复杂。 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无奈,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出真相,希珠私奔,无谋苟合,杀人灭口,桩桩件件都让他难以相信,可是他们还不能细究,因为那会毁掉整个宋家。 宋景玉走出书房,脚步坚定而快速,他的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念头。 宋隋珠,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玩的什么把戏! 他要让宋隋珠付出代价。 周围的花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似他心中的怒火一看不断燃烧着。 祠堂内,木质的门窗残旧不堪,墙角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烛火忽明忽暗,映出一片昏黄的光影,将宋希珠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又孤独。 她蜷缩在一角,单薄的衣衫贴在她的肌肤上,带着寒意,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抱紧自己取暖的力气。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耳畔只能听见火烛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寂静仿佛长了一张饕餮巨口,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那曾经的风风光光,如今早成了讽刺。 高高在上的宋家千金,如今沦为弃子,被困于祠堂,无人问津。 “咎由自取……”她的嘴唇颤动,低低呢喃,一语带出喉间的酸涩和不甘。 宋希珠、宋隋珠,这两个名字在错杂的回忆中浮起又沉下,像被海水冲刷过无数次,剩下的只有谈不上分明的轮廓。 她恨,她恨沈清嘉。 若不是听信了她的谣言,她哪里会同张安私奔!又怎会欺上瞒下,到最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可她更恨宋隋珠,是她顶替了自己的身份,在侯府过了几年好日子! 是她抢走了自己的一切! 泪水滑落脸颊,在昏暗的烛光下折射出微微的光点。 宋希珠攥紧了手,手心的指甲深深陷入肉中。 冷汗与泪水交织,她却不容许自己哭出声。 即使自己犯了错,即使如今尝尽苦果,她也不愿承认自己该永远沉沦在这片寒冷之中。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别人的嘲笑,而是她自己曾立下的誓——她绝不会就此倒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肩膀渐渐平复,眼底多了一丝隐隐的狠意。 与此同时,外面的竹影摇曳,月光洒下几片细碎的银辉,将祠堂的门照得半明半暗。 远处的脚步声微不可察,却透过寒冷的空气传递过来。 是宋知舟——他从来到祠堂之外时,步伐就放得极其轻缓,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夜色,冷风吹动衣襟,他心底的挣扎比这夜色更加幽深。 白日里宋景玉的话还响在耳旁。 那是他的亲妹妹啊,他宠爱了多年的亲妹妹,哪能这样轻易放下。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投进去,看到的便是蜷缩着的宋希珠。 那副模样,脆弱得让人心痛。 然而,理智提醒着他,宋希珠的所作所为确实会将宋家拖入泥潭,这一切不能被轻易原谅。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指尖甚至隐隐发白,可他始终没有推开门的勇气。 “希珠……”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淹没在夜风之中。 他的手抬起来,又缓缓放下,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依旧缓慢,却带上了异常的沉重。 就在他即将踏出祠堂门前台阶的一刹那,宋希珠仿佛觉察到了什么。 眼角余光里,那扇门似乎微微一动。 她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盯着那道门,目光复杂。 她不知道那背影是否真的属于她最亲近之人,而此时,宋知舟的脚步声却在风中戛然而止,只有破裂的月光洒在祠堂门前,营造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过了许久,有人推开了门。 吱呀。 打扫祠堂的宋嬷嬷走了进来。 她定睛看着蜷缩于墙角的宋希珠,唇角勾起一抹尖酸的冷笑,“大小姐,该喝粥了。” “我好歹是宋家的大小姐,你每天就这样清汤寡水的对付我!”宋希珠看着那一碗米汤,十分不满。 哪怕落魄至此,她也不愿低声下气。 “是,大小姐,当初你高高在上,现在瞧瞧,还不如个乞丐呢。” 宋希珠心中愤懑如烈火。 乞丐,她最讨厌听到这两个字! 就是那个卑贱的臭乞丐夺走了她的一切! 她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强忍怒意,手掌抠进掌心的皮肉,把疼痛化作坚持的力量。 “宋嬷嬷,您觉得这样羞辱我,很有成就感吗?” 宋嬷嬷的冷哼刺破了空气的寂静,她俯视着宋希珠,语调尖锐如刀,“若不是小侯爷临走前叮咛,我才懒得来瞧你。” 宋希珠咬紧牙关,嘴唇已经泛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瞪过去。 宋嬷嬷转身离去,嘲讽的声音犹如滞留在空气中的刺刀,刺得宋希珠的心内分外冰冷。 宋希珠狠狠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第62章 小尾巴 风声微啸,夜幕低垂。 宋隋珠恍若轻盈的影子,悄然穿过宋府幽长的花径,寻着上次离开的洞穴爬了出去。 若是她会武功便好了,轻轻一跃便能出去,而且有武艺也能护身。 她这样想着,若有机会,学一点拳脚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总是被人轻易虏了去。 远处,一个人影在月光下显得若隐若现。 那是沈廉,他比夜色更早就在此等候。 宋隋珠脚步轻快如风,衣袖擦过枝叶发出低微的沙沙声,终于站定在沈廉面前。 只见他神情肃穆,目光中透着一份直率的关切。 “宋家祠堂之事如何?”他低声询问。 宋隋珠微微一笑,声音如古井低语,“将军如此好奇,为何不亲眼瞧瞧,想来更大快人心!” 沈廉挑眉,“我若去了,此事真的也变成假的了,何必明知故问!” “宋博远让宋希珠留在祖祠反省,但这不过是骑虎难下做的决定,宋家人并未彻底放弃她!”宋隋珠分析了一番。 沈廉目视远方,眸含恨意,“既然如此,那我再给她造造势吧!” 宋隋珠摇头,“不急,看看宋家下一步动作,逼急了指不定他们指鹿为马,到时候又让我去顶了这臭名声!” “呵,”沈廉微勾唇角,淡漠一笑,“宋小姐怕吗?” “宋家视我为鱼肉,焉知我不能成为刀俎!”宋隋珠轻哼了一声,黑暗中那双眼睛目光清亮,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不过,既然眼下宋希珠在宋家祖祠,宋博远如今在气头上,定不会找人护她,你想报仇,收点儿利息也不是不可以!” 她继续说着,眼神冷冽而无情。 她无法忘记她在沈家受的折磨,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宋希珠。 当然,纵容下人伤害她的是沈廉,但她明白,他不过是想替妹妹报仇,以为自己是他的仇人罢了。 而今一切都清楚了。 只是,他们暂时只是合作而已,也谈不上好感,更谈不上原谅。 理解并不原谅,这并不冲突。 沈廉的眸色阴沉了些许,“既然有这样的机会,我自会好好珍惜!” “还有一事,”她的声音稍顿,又续道:“张安并无大罪,只是被卷入其中。或许......沈将军能够护他回乡,省去无妄之灾。” “这件事他的确不该受牵连。”沈廉点了点头,眉头微皱,却依旧沉稳如故,“但送他回去,还为时尚早。宋希珠的事光宋家人知道可还不行,你不是说了宋家人也并未彻底放弃她,那就等,等她以为她可以再度走出的时候,再公告天下,看她宋希珠还有何面目在这京中行走!” “给了一个人希望的时候,再生生掐灭才是最痛苦的!”沈廉低低说了一句。 宋隋珠微愣,忽而自嘲一笑,那种感觉她又何尝没有体会过。 “此事,你自己安排吧,若有需要,便告知我!”她只是轻声说道。 沈廉点点头,忽而听到一丝动静,眼角的余光从容不迫地扫过竹影,轻笑一声,“你带了小尾巴过来?要不要我帮你处理掉!”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你先走,他喜欢跟,就让他跟着,左右不是让你给他备了份大礼?”宋隋珠回道,“对了,改天我想去看看那群孩子。” “小事,”沈廉笑了一声,“你再不说我都打算把他们送走了,远离这些是非也挺好的!” “多谢!”宋隋珠温婉一笑。 月光映照下,沈廉的神情微微错愕,眸底光华一闪,隐在阴影中的人瞬间消失。 宋隋珠的余光飘过竹林,似乎捕捉到一丝异动,却并未停步,而是继续向前,走去街道。 她故意放慢脚步,感受着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宋景玉的身影在竹影后若隐若现,他悄然无声地跟随宋隋珠一路而来,心中的好奇与报复的决心如同火焰般炽燃。 这宋隋珠,夜晚不留在府里,跑出来干什么!她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动静,可他只看到宋隋珠继续在人群中行走着,不一会儿走到了一处小楼。 高耸的楼阁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宋隋珠停在高楼之下,仰头望去,目光深邃,似是穿透了重重楼宇。 夜风拂过她的面庞,吹乱了她的发丝,更衬托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宋隋珠微勾唇角,漫步走了上去! 只见那守楼人笑意盈盈地看着宋隋珠,恭敬道:“姑娘来了?我家大人早就吩咐了若姑娘来了,便派人去通知他,姑娘稍等一会儿,我这便通知大人!” 宋隋珠应了,进楼侯着,只留宋景玉鬼鬼祟祟地躲在一边! 这处高楼,他知道,是陆家的!平时不接待外客! 宋隋珠竟和陆家有勾结!她想做什么? 陆砚修来的时候就看到宋隋珠倚靠楼阁最高处的窗户边,似乎眯着眼睛睡着了。 守楼人正打算呼唤她,陆砚修微微摇头,招手让他下去了。 他轻轻地走了过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清丽的面庞似是含着一抹忧愁,发丝随着清风舞动着,他一时动了心,伸出了手,将将要触及时,四目相对,宋隋珠睁开了眼。 “陆大人。”她微微一怔,旋即端正了坐姿,“失礼了。” 陆砚修摆手,“看你困了,便无心打扰,你若喜欢,以后可以随时来这里小憩。”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可话语里意义却重量非凡。 睫毛微微颤动,宋隋珠垂眸,“怎好随意打扰?” “此处本就是我小憩的地方,但我并不常来,平时也无人打扰,若你需要一个人静心时,可以来此处。”陆砚修轻声道,“如果需要找我,就同守楼的何伯说一声就是了。” “如此,叨扰了!”她也不再客气。 陆砚微微勾起唇角,望向窗外,“宋姑娘可还记得那夜你在此酒醉后,你说了些什么吗?” 第63章 笼中雀 宋隋珠微微垂眸,小声道:“大人说的,我不记得了。” 她哪里不记得,那一夜不过是一出戏,一出诱心戏,酒醉情真,这是世人最爱看的戏码。 她要让他成为她的登云梯,助她摆脱宋府的控制。 阁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陆砚修清冷的侧脸。 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颤,似是意识到什么,他撇开了脸,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那夜多谢大人了。”宋隋珠轻声回复,“大人数次救了我和婢女,我还未来得及感谢。” “宋姑娘的道谢,很没诚意。” 陆砚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负手而立,似乎冷漠了些许。 宋隋珠走近,轻声唤道:“大人。” 陆砚修回过身,眼神深邃,似有星光闪烁。 “嗯。”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想起除夕夜,酒醉的宋隋珠红红的脸蛋,湿漉漉的眼睛,那夜的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那时的她,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 有趣。 “我……我一直想寻个机会好好感谢大人相救之恩,只是府内之事太多,我出行并不方便。”她语调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媚。 陆砚修眼神微动但他却甘之如饴。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沦陷。 “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佩,递给宋隋珠。 “这是按照你上次要求的图样制成的,倒是让工匠费了不少心思,总算做成了。” 宋隋珠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雕工精湛。 与她的那枚所差无几。 她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陆砚修,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多谢大人。”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给陆砚修。“大人费心了,这是……” 陆砚修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酸意。 “怎么,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这些俗物?” 宋隋珠一怔,她没想到陆砚修会如此反应。 她连忙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我只是不想欠大人太多,毕竟大人帮我的实在太多了……” “这么说,宋姑娘是想与我划清界限?”陆砚修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但他眼神却变得深邃,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似乎有些气恼,尽管不知这丝恼怒从何而来。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宋隋珠心中一紧,她必须小心应对,不能功亏一篑。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陆砚修,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 “大人为何如此说?我对大人,向来……” “向来如何?”陆砚修逼近一步,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吞噬。 宋隋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知道,陆砚修已经走入了她的谋心局。 她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却见陆砚修凑近她,目光紧紧锁定着她。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宋隋珠的心跳如擂鼓。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光华,声音低柔却带着一丝坚定:“大人,我不想困于宋府,做一笼中雀。” 陆砚修的手微微一顿,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他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想摆脱宋家吗?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宋隋珠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想凭借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 她知道不能光靠别人,她自己也需要有实力走出来。 陆砚修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知道,她是一个聪慧且坚韧的女子。 但他没想到,她竟成长到这种地步。 也是,受够了压迫,总要崛起。 “你可想好了?”他沉声问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宋隋珠嫣然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决绝。“我不怕。” 她经历了这么多,连生死都过了一遭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陆砚修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小猫儿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大老虎的。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低估了她。 “好,你有什么打算?”他问道。 宋隋珠怔愣了片刻,“眼下,我需要一个理由能够随时出入宋府,我知本朝并不反对女子为官,若我为官,父亲便没有理由把我留在府内?” 陆砚修轻笑了一声,垂着眼帘看她,“上次宫宴之时,你为何不向今上求一道旨意,这样宋侯爷便无法拦阻你!” 宋隋珠摇摇头,“林家逼得太紧,我想早点解决婚事。” 她自然不会说事关和亲之事。 若当初只求出入自由,或是入朝为官,和亲的事依旧无法解决。 既然暂时婚事自由,他们不得干涉。 那眼下,能随时出入宋府,她才能做更多的事儿。 “那为何,你不求换一门亲?”他的气息似乎急促了些许。 “又有谁愿意呢?”宋隋珠偏过头去,“眼下,我这身份名声可不好听,娶了我他的前途怕是毁了吧。” “若是如此,那此人也不堪托付!”陆砚修眸色沉沉道。 “所以请大人指点个方向!我能从何做起?” 陆砚修沉吟,“本朝女子一般都是做的文书职位,若你想进入需先参加文书选拔,此事,还需再细细思量。” “过两日,是元宵灯会,一般这时节各府女子都会出来游玩,你找时机出来,我在此等你,那时我再同你具体说说,待我先回去思量两日。” “如此,有劳大人了。” 两人从阁楼下来,夜风拂过,吹动二人的衣摆,泛起层层涟漪。 暗处,宋景玉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他亲眼看到宋隋珠和陆砚修一同从阁楼中走出,两人举止亲密,宛如一对璧人。 他心中疑惑更甚,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突然,宋隋珠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陆砚修怀中。 陆砚修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了她。 “没事吧?”陆砚修关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宋隋珠抬起头,脸色微红,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娇羞。 “多谢大人。” 宋景玉躲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宋隋珠竟然敢和他人私会! 他必须将此事告诉宋博远,看这宋隋珠还怎么交代? 还污蔑阿姐私奔!眼下她倒是跟别人厮混! 宋隋珠离开陆砚修怀抱,两人目光交错,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景玉悄悄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第64章 多谢提醒 “多谢大人相送。”宋隋珠微微福身,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 陆砚修站在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为她遮挡着夜里的寒意。 “还有,今天的事麻烦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陆砚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无碍,早些歇息。” 宋隋珠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在抬眸间,撞上了宋知舟探究的目光。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阴沉。 宋知舟的目光在宋隋珠和陆砚修之间来回逡巡,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宋隋珠微微垂眸,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她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对宋知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隋珠,你怎么又偷偷溜出府了?还和陆大人在一起?” 宋知舟走近,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他的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宋隋珠淡然回复:“看情形,阿兄不也是出府了吗?是去看希珠姐姐了?” 宋知舟一愣,握着灯笼的手一紧,他知道,他此时不该去,他也知隋珠还在怨他。 他的声音黯然了些许,“隋珠,希珠她也是一时糊涂,你……不要怨她。” 宋隋珠抬眸,对上灯火下他的视线,“阿兄说笑了,我怎么有资格……责怪宋府的任何一个人呢!” 声音清冷地像一根根绵细的针,刺进了他的心里,宋知舟愣在当场。 陆砚修上前一步,不着声色地挡在宋隋珠面前,挑了挑眉:“宋小侯爷这是从城郊回来?” 虽说除夕到元宵这段时日,城门并不关闭,没有宵禁之说。 但夜晚出城入城还是有些麻烦,所以实际上若无关系疏通,一般夜里是不能随意出入城池的。 看来宋家和金吾卫也搭上了关系。 宋知舟的目光落在陆砚修身上,眼中的敌意毫不掩饰。 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灯笼,指节泛白。 “陆大人,我朝律法,年节期间并未限制夜间出入城池,想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宋知舟沉着眉眼说道。 陆砚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然。” 宋知舟还想说什么,却被宋隋珠打断:“阿兄,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知舟深深地看了宋隋珠一眼,“你先进去。” 宋隋珠担忧地看一眼陆砚修,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陆砚修目送宋知舟离开,这才转过头看向宋知舟:“小侯爷有何指教?” “陆大人,我劝你不要对舍妹有什么妄念?你和她是不可能的!”宋知舟警告道。 他只觉得心头怒火在烧,却不知他气的究竟是什么。 “是吗?多谢小侯爷提醒我了。”陆砚修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跟随着宋隋珠离去的方向。 “你……”宋知舟紧握着拳头。 “我的事同样也不劳烦小侯爷费心了。”陆砚修轻笑一声,旋即离去。 宋知舟站在原地,看着陆砚修的背影黑眸渐沉。 “隋珠……”宋知舟跟了上去,追上宋隋珠,轻轻唤了一声。 宋隋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阿兄,还有事吗?” 宋知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本想问问她,问问她为何又私自出府,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如今淡漠的目光只会让他难受。 “我……”宋知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早些休息吧。” 宋隋珠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知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等等,”宋知舟突然开口道,“关于那些孩子……” 宋隋珠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 “我还没查到沈廉把他们带到哪里了。”宋知舟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 “不过,我会把他们带回来的。”宋知舟看着她,语气坚定。 宋隋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宋知舟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知道,要她谅解,已不再是几句话就可以了…… 走了没几步,宋隋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隋珠还未走远,便被匆匆赶来的小厮拦住,说是老爷夫人召见。 宋知舟见状,也跟了上去。 正堂内,烛火摇曳,将气氛映照得越发森冷。 宋博远端坐于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宋李氏则是一脸阴鸷地盯着宋隋珠,宋景玉则带着一丝小人得志的得意。 “跪下!”宋博远一声怒喝,震得宋隋珠耳膜嗡嗡作响,“深更半夜,私自出府与人相会,成何体统!” 宋隋珠垂着眸,并未应答,似在等待他们说完。 宋知舟见状,本想替宋隋珠求情,可一想到她与陆砚修在一起的画面,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让他愤怒、让他难受、让他心痛! 曾经,他救下她时,只是把她当做希珠的替身,无非是多一个妹妹而已。 可当看着她与陆砚修并肩而立,言笑晏晏,他竟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妒意。 不,他不能让他们在一起! 原本迈出的脚收了回来,他垂着眸没有再说什么。 “老爷息怒,”宋李氏故作关切地开口,语气却阴阳怪气,“隋珠毕竟是乞丐出身,有些规矩还不懂,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只是这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讥讽。 都是宋隋珠,是她逼得自己的女儿差点被迫出家,她早就说过她不会让她好过的! 眼下,她哪里肯错过这个机会! 宋景玉更是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大伯父,侄儿可是亲眼瞧见她和那陆大人举止亲密,不知检点……” 宋隋珠冷冷地听他们描述着,待他们一一说完,她才抬起头。 “父亲,不问我缘由吗?我之所以出府,是因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景玉身上,“是因为景玉堂弟。” “你胡说!”宋景玉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宋隋珠,你自己不检点,还想冤枉我!” 第65章 赌 “看来堂弟的记性并不好,今日可是那碎玉赌坊的筋头来后门找你了?我知道赌坊对于欠债者向来是不留情的,指不定打断胳膊打断腿的!我见你被那几个打手带走了,担忧你的安全,这才追了去!之前你一直让我替你瞒着此事,我便不敢声张,没想到却成了你污蔑我的借口!”宋隋珠解释着。 “你胡说!碎玉坊的人来了就走了,根本就没……”他气得吼道,可一瞬间似是反应过来自己已说出一部分事实。 宋隋珠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到宋博远面前:“父亲请看,这是我从赌坊取来的欠条副本,上面清楚地记载着景玉堂弟这段时间在赌坊输了多少钱。” “堂弟这些时日根本就没有去书院温书,而是去了赌坊,我本无意揭穿此事,可堂弟污我清白,我只好道出实情了!” 宋博远接过欠条,脸色由铁青转为震惊,再到暴怒。 他猛地将欠条拍在桌上,怒视着宋景玉:“孽障!你竟敢……” 宋景玉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大伯,我……我错了,我以后……” “你还想以后?”宋博远直接抄起旁边的戒尺,这原本是给宋隋珠准备的,此刻倒是用在了宋景玉身上。 “你还赌不赌了?” “大伯,饶命啊!阿兄救我!大娘救我!”宋景玉疼得哇哇大叫,一直闪躲。 宋博远叫了下人按住他,继续动手。 宋知舟忙拦了上来,“父亲,饶了他这次吧!” 宋李氏也一脸焦急,忙道:“景玉这孩子也是一时糊涂,毕竟他爹娘又不在身边,侯爷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宋博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怒火。 他看了一眼宋李氏,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从今日起,你就在家里先禁足吧,等过段时间你父亲回来再处置你。” 景玉毕竟是他弟弟的孩子,他也不好过多干涉。二月春回,宋行巍就会回京述职了。 “把他带回他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出!”宋博远厉声道。 宋景玉还想争辩,宋李氏忙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走!” 宋景玉被人扶着,又是惊恐又是愤恨地瞪着宋隋珠,走出大门的那刻都不忘剜了宋隋珠一眼。 宋隋珠心头冷笑,只是禁足吗? 看来还不够啊,也罢,先让你过几天舒坦日子,毕竟这账还没算完啊! 堂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到了冰点。 宋博远似是还未消气,目光森冷。 “侯爷别生气了,景玉年纪尚小,还不懂事!”宋李氏劝和道。 “只是……隋珠,这欠据你是从何得来的?你一个女子跑去赌坊那里也太危险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宋李氏不忘把话头迁回到宋隋珠身上。 宋博远也一脸阴骛,盯着她似在等她解释。 宋隋珠早有预料,面对他二人的质问,她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她抬眸平静地望着宋李氏,“母亲,我跟着前去时不小心跟丢了,恰好遇上了陆大人,我担心堂弟安全,这才请陆大人帮忙去要人,若非他帮忙,我哪里能弄来这收据?我本想着让陆大人帮忙把堂弟救回来,谁知得了信堂弟已经离开了,好在有惊无险,陆大人便送我回来了!” “可虽说如此,到底男女有别,你们孤男寡女待在一块儿,若让人知道了还是会惹来非议的……”宋李氏仍是不打算揭过。 “我与陆大人清清白白,不过官帮民情而已,阿兄刚刚也看到了,不是吗?”宋隋珠忽而转眸望向宋知舟。 冷不丁地被她点名,宋知舟身形微滞,一想到刚刚的画面,他的心中多了一丝烦闷,可现在问到他时,他竟也不愿意提及,去深化她和陆砚修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巴不得如她所说的清清白白。 “陆大人确实只是送隋珠回来,必定是景玉误会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闷。 宋李氏不好再言,心中愤恨极了,可面上却假意笑了笑,“那样最好。” 宋博远沉声道:“隋珠,上次宫宴后,我就提醒你了,不要随意出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威压! “父亲多虑了,若父亲实在担忧我出行,或许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我也可以置之不理。”宋隋珠不闪不避,冷漠地回复。 “你!”宋博远震怒,“从今日起,安排人看守后门,不许有人轻易从后门出入!” 左右,她走的也不是后门,不过是那狗洞离后门较近罢了! “还有,不要让我再听到你和陆砚修有关的事,隋珠,你现在才是我们宋府的嫡女,我的亲生女儿,你明白吗?” 宋隋珠勾了勾唇角,“是,父亲。” “好了,都回去吧。” 说完,众人散去。 宋知舟看着宋隋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快步追上宋隋珠,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宋隋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清冷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隋珠,”宋知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不要再这样了。” 宋隋珠轻轻挣脱他的手,语气平静:“阿兄指的是哪样?” 宋知舟看着她淡漠的神情,心中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翻涌的情绪,说道:“父亲也是为了你好。陆砚修……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宋隋珠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阿兄到底想说什么?” 宋知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难道说,他不想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吗? 他看着她清冷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隋珠,”他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陆砚修身边有太多危险了,离他远点儿,好吗?” 宋隋珠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幽冷,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如霜:“阿兄,数次救我的是谁,我还是清楚的。” 她不再理会宋知舟,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知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中一片茫然。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第66章 诱 翌日,宋知舟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现在宋隋珠的院落。 他心中始终郁结难开,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迫切地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做,宋隋珠才能同他像以前一样。 那个满目真挚,秀眉含羞喊他“阿兄”的女子,如今却仿佛变了一个人,冷漠得让他心寒。 宋隋珠正坐在窗边,指尖轻拈着一卷书,阳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更衬得她如同一尊精致的玉雕,美丽清冷。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帘,淡淡地瞥了宋知舟一眼,并未说话,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下。 宋知舟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几次张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宋隋珠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阿兄找我,有事?” 宋知舟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心中一慌,连忙道:“隋珠,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宋隋珠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幽冷,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 良久,她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阿兄说笑了,你我之间,谈何原谅!” 宋知舟心头一刺,呼吸滞重:“隋珠,你这话……是要与我划清关系吗?” 屋内的光线因室外天气忽而变得昏黄。 宋隋珠抬眸看着宋知舟,轻声道:“阿兄又在说什么胡话?不过……阿兄若是真心想帮我,那请阿兄应了我一件事?” 宋知舟毫不犹豫地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宋隋珠淡声回复,“明儿上元佳节我想出府。” 宋知舟一愣,皱眉道:“现在这个时候,出府太危险了,我不允许。” 宋隋珠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阿兄是怕我跑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急忙解释道。 “那阿兄就是不愿帮我了?”宋隋珠反问道。 宋知舟一时语塞,沉默不语。 宋隋珠见状,继续道:“阿兄也知我心心念念的是什么,在意的又是什么,可阿兄,如今已快半月了,仍未寻到那些孩子的下落,我实在担心。” “可就算你出府了又能做什么?昨天……你不也出去了吗?”宋知舟反驳,“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又想去见陆砚修?” “昨日,我未在父亲母亲面前多说,可隋珠,我看得出来,陆砚修对你……并不一般。” “阿兄慎言,陆大人只是好意相助!”宋隋珠蹙眉,“还是说……在阿兄眼中,我是这样一个人吗?” “我……”宋知舟一时认识到自己失言,“隋珠,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那陆砚修……”他又继续道。 “阿兄,你和陆大人的纠葛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就想确定孩子们是否安全?”宋隋珠打断了他的话。 宋知舟声音低哑,眸中晦暗不明,“我会再查的!” “已经快半月了,阿兄,我不是没有给你时间,就让我去试试吧!”宋隋珠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恳求。 “如果我能出府,或许能引沈廉对我动手,届时寻回孩子们……” 宋知舟闻言一怔,“那样太危险了!” “阿兄应该知道,我心中最在意的是什么?”她只是冷了声回答。 “你……你想怎么做?”宋知舟心下涩然。 宋隋珠盯着他:“阿兄也知,沈廉的真实目的是谁,可现在只凭那群孩子终究不能证实什么……可若加上我……” 宋知舟听完宋隋珠的计划,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有些犹豫地看着宋隋珠,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隋珠,我不忍心你受到任何伤害。” 她的心头只有一句:最大的伤害不是来自于你们? 宋隋珠藏起内心的想法,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之色:“为了救回他们,就算受点伤又如何?” 宋知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他无法阻止她。 以前,他拿着孩子们的命去威胁她,那时,他就知道那群孩子的命就是她自己的命,她又如何肯轻易放弃。 终究是这段时日,自己疏忽的太多了,他虽然安排人继续调查,可他的心思不知不觉间就关注到了希珠的认祖归宗的仪式,再然后,又是希珠被禁足祠堂,桃花巷那群孩子的事竟被他抛诸脑后了。 “好吧,我答应你。”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宋隋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多谢阿兄。”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宋知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你……真的只是想找回那群孩子们吗?”他喃喃自语道。 宋隋珠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然呢?” 宋知舟看着她清冷的背影,只觉得令人陌生。 从前,她会说这些吗? 直到宋知舟离去,宋隋珠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接下来,还有一场戏等着她。 上元佳节,街上人潮涌动,喧嚣声震耳欲聋。 宋知舟带着装扮成小厮模样的宋隋珠低调地走在人群中。 “委屈你了,隋珠。”宋知舟看着宋隋珠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父亲这几天还在气头上,若让你直接出府,只怕父亲不会同意,只能委屈你扮作小厮了。” 宋隋珠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关系,只要能救回那些孩子,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却暗藏波澜。 宋知舟压低声音,凑到宋隋珠耳边说道:“我已经抛出了诱饵,就看沈廉会不会上钩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那些孩子真是沈廉劫持走的,一定会来找你了解真相的。” “不过……隋珠,千万不要乱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宋隋珠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第67章 饵 花灯如昼映照着朱雀大街,宋知舟试着缓和紧张的气氛,他停在一处摊贩处,仔细筛选了一番。 “隋珠,难得出来,你也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阿兄都买给你。” 转过身时,宋隋珠已不在身边。 他撇了视线,见宋隋珠在斜对面,便走了过去。 灯火下,宋隋珠站在彩绸灯笼下,指尖轻轻拂过摊贩摆着的玉兔灯。 “隋珠,你喜欢这灯?”宋知舟看着她温声问道,“我买给你吧。” “不用了。”回忆似是被冲淡,宋隋珠声音冷了些许,转过了身。 宋知舟望着那兔子灯,恍惚间似是记起什么。 那年,她刚来宋府时,几乎连宅院都不能随意出入,上元佳节那日,他从外面回来,见一盏兔子灯有趣,便买了回来送给了她。 那时,她眼中星光万千,并非这般冷淡。 宋知舟忽而追了上去,似是揪着心,“隋珠,我刚刚路过小摊贩时,买了这个玉佩,挺好看的,你带着吧。” 宋隋珠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终是没有拒绝,收下系在腰间。 宋知舟长呼一口气,见她只穿着仆役的服饰,暖声关心:“天冷,夜里凉,把这披风穿上吧。” 长街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出细碎光斑,宋隋珠垂眸望着宋知舟替她系披风的手指。 他指尖缠着月白丝带,在墨色毛领间穿梭时仿佛雪落乌木,连呼吸都透着世家公子独有的矜贵气。 “隋珠,当真要以身犯险吗?”宋知舟忽然收紧系带,声音多了一丝颤抖,“……现在我们回去还……” 他忽而有些后悔,带她出来了。 “阿兄怕了?”宋隋珠仰起脸,灯笼暖光落在她睫毛上,却化不开眼底的冰棱,“可之前您把我推进诏狱时,可比现在痛快得多。” 宋知舟手指猛地蜷起,披风系带应声而断。 远处传来焰火炸裂声,万千星火坠落,他骤然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心痛。 戌时的梆子声穿透喧闹街市,宋隋珠转身没入人群。 清冷孤傲的身影决然而去。 宋知舟刚要跟上,斜刺里突然冲出一群舞狮人,金红狮头直撞他面门。 “姑娘当心!”有人惊呼。 宋知舟挥袖劈开狮头,却见三个戴傩戏面具的孩童正拽着宋隋珠往暗巷跑。 她腰间玉佩在混乱中掉落,碎成两瓣浸在糖画摊泼洒的蜜浆里,像极了凝固的血珠。 追到城隍庙后巷时,腐臭扑面而来。 宋知舟踩到团湿黏的东西,低头竟是半截断指。 青灰指甲缝里嵌着金箔——正是上元节才有的焰火残屑。 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他忽然想起从济元堂拾得的那柄匕首还有那夜的大火,沈廉的手段非常凌厉,他一时心慌。 隋珠,你莫要出事! 他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她受到伤害! 幽蓝月光从瓦檐漏下来,照见墙头蜿蜒的血迹。 他跃下高墙,脚下正是面色青紫的男尸。 那人咽喉插着一柄血刃,寻常刀刃,并不稀奇。 血泊里浮着鎏金腰牌……是金吾卫的人! 幸好,不是隋珠! “杀人了!” 凄厉尖叫划破夜空。 抱着婴孩的妇人瘫坐在巷口,死死地捂住孩子的眼睛。 宋知舟皱眉看过去,妇人对上他的视线,慌忙跑路,边走边喊:“救命啊,杀人了!” 他迈了两步,准备解释。 杂沓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照亮刑部差役铁青的脸。 宋知舟倒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冷砖墙。 有人设计他! 斜倚在醉仙楼雕花窗边的宋隋珠放下竹帘,琉璃灯影在她脸上织就金丝面纱。 沈廉倚在一边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你猜宋知舟此刻在想什么?”沈廉撇过视线,“是懊悔今夜带你出门,还是担忧你如今的安全?”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宋隋珠望着朱雀大街上疾驰的刑部马车。 她想起那年隆冬,那人握着她的手在桌前写字,说会护她一世周全。 而后,一切皆是虚妄! 从来做替身的,不过是他们眼中的棋子罢了,可现在……她要下自己这盘棋了! 今日,她是饵,不是诱沈廉,而且为了诱宋知舟。 “他会如何?”宋隋珠问了句。 沈廉挑眉,“怎么,你担忧他?” “我只是想知道,死的那人是谁?”宋隋珠抬眸盯着他。 沈廉冷哼了一声,一个物件抛到了桌上。 宋隋珠指尖抚过硬物——那是一块令牌,上面写着“乌什”。 “乌什国?” “是啊,乌什国,下个月乌什国使臣进京。”沈廉慨然道。 宋隋珠眸中光芒闪过。 时间,刚好对上了。 原来,他们一开始计划的是想让她和乌什国和亲。 可是……这么要紧的事,沈廉这么处理,不是应该早点上报朝廷! 宋隋珠眸间多了一丝疑惑。 “想什么?疑惑我为什么不上报?担忧我和乌什国合作了?”沈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宋小姐想和我合作,还要学的有很多,比如……” 冷月爬上飞檐,在他眸中淬出刀锋般的清光:\"宋知舟此时就该庆幸,在这局棋里,我要的可不是宋家人的命。\" 宋隋珠疑惑不解。 “乌什也好,宋家也罢,我沈家还不屑于卖国报私仇,这密探早就抓了几人了,多这一个不多,少他一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正好拿来做场戏,只有把宋家逼急了……他们才会错的更多……” 宋隋珠挑眉,“诱人犯罪?” “怎么?心疼了?”\"沈廉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宋知舟这回可要受罪了......” 心疼? 似是讲了一个笑话,她闻言轻笑了一声,“比起我在国公府受的罪如何?” 沈廉微愣,神色一时间晦暗不明,“宋小姐这是怪上我了?” “岂敢!我早已言明我和将军并无冲突,我们之前的恩怨皆是因为宋家。”宋隋珠对上他的视线,坦然自若,“所以……我的怨自然是找罪魁祸首了!” “而如今不过是让宋知舟体会一下被诬陷的感觉罢了!”宋隋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在报复。 第68章 卖身契 沈廉忽然闷哼着按住左肩,月白衣衫渗出暗红。 宋隋珠瞥见他指缝间的箭伤,瞳孔微缩。 “……小小密探也能让沈将军受伤了?” 沈廉声音暗哑了几分,“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一点小伤罢了!” 他抬眸看着宋隋珠,“更何况到底是乌什国千挑万选的人!” “对了,乌什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她要知道若宋家之前只是想让她和亲,为何宋景玉的口中说的是自己会没命! 沈廉垂眸望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突然就着手中匕首敲了敲茶杯:“安盛十六年冬,乌什铁骑踏破玉门关。彼时今上刚刚登基,皇权不稳,有内贼为夺嫡竟将漠北布防图作投名状。” “安盛大败,割让城池,退三百里。而乌什提出让彼时的安盛第一美人长公主殿下和亲。” 他指尖蘸着冷酒,在案几画出两国交界处犬牙交错的山脉,“为了安盛和平,长公主披嫁衣过天山,换得二十年太平。” 窗外传来鞭炮声,街上灯会依旧热闹,仿佛之前的事只是一场小闹剧。 “这位长公主殿下真是了不起!”宋隋珠感慨了一句。 若是让她去呢,为了家国大义,她不是不愿,但却不愿此举是一场阴谋。 宋家到底在谋划什么? 朔风猛然灌了进来,吹散了她额前的发丝。 她微微清醒,却听沈廉说道:“彼时我还年幼,但据说这位长公主殿下十分了不起,先皇曾言,若非公主是女儿身,皇位必由她继承。” “那倒也是女中豪杰了!”宋隋珠感叹了一下。 “是啊,当时朝中便有很多人投靠了长公主,只可惜公主殿下终究是女儿身。” “女儿身又如何,也能闯出一片天,长公主大义,以一人之身换得天下太平,值得我等佩服!”宋隋珠反驳了一句,眼里流出了一些瞻仰。 或许女子为官,也是一条可行之径。 “那乌什今朝又为何来京?”宋隋珠接着问道。 沈廉为她前一句话怔愣,听到这里,微微醒神,“乌什国君已死,如今新君即位,意图与我朝缓和关系。” “不过……宋小姐,你今晚的问题太多了,这些事与你又有何关系?”沈廉凝眸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 “沈将军不是要利用他们对付宋家?你若不提,我对这些怎会好奇?”宋隋珠四两拨千斤回道。 \"对了,时候不早了,我们抓紧时间去看孩子们。\"她起了身,\"劳烦沈将军带路。\"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二遍,两人已隐入巡防营西侧的马料库。 沈廉掀开堆满草料的板车,露出底下两套半旧的玄色军服。 “换上吧!” 宋隋珠点头,寻了个隐蔽处罩在衣服外面。 “东南角第三顶营帐。”沈廉压低声音,“跟着我来吧!” 穿过校场时,宋隋珠被震天的喝彩声惊得差点儿跌倒。 沈廉慌忙扶了她一下,又慌忙错开手,不自在地道:“今夜元宵犒军,会有一番庆贺,你莫大惊小怪,惹得别人注意!” 宋隋珠点头没有多想,她的视线早已被吸引住。 篝火旁,十几个半大少年正围成圆圈比试摔跤,最中间那个眉骨带疤的,分明是桃花巷总护着小芋头的阿蛮。 他束发的红绸还是那年上元节,她典当了自己的缠枝钗换的。 说是庆贺他十岁生辰。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戴着。 她继续跟着沈廉走着。 看到了一群军士仍在训练,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混在里面。 宋隋珠微微勾唇,似乎欣慰了些许。 或许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 “对了,那些女孩子呢?”她又问道。 毕竟,女儿家在军营里不知怎么混。 \"看那边。\"沈廉突然扯着她躲到粮车后。 医帐前悬着六角杏黄灯,五六个梳双螺髻的姑娘捧着药罐穿梭其间。 小芋头踮脚给伤员喂水的模样,看着竟让她多了一丝心疼。 不过,好在如今是安定下来了。 “姐姐!” 稚嫩的呼唤惊得宋隋珠脊背绷直。 却见小芋头蹦跳着拿着士兵给他的糖瓜跑向曾护着他的阿秀。 宋隋珠心中酸涩,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可她却不能与他们相认。 毕竟,他们知道多了反而害了他们。 “此处真的安全吗?这军营里没有其他人的眼线吗?”宋隋珠还是担忧的问了一句。 “巡防营都是我沈家的亲兵,一手带起来的,无需担心这点,而且除了动手的那几个亲卫,其余人是不知晓孩子们的来历的,只当是新招的人。” “况且过几天,巡防营就要换防,届时孩子们会跟随他们一起前往边境。\"沈廉突然说道,“但……他们的户籍是个问题。” “怎么了?”宋隋珠疑惑不解。 沈廉眸色深了几分,“沈家亲兵的名册在兵部挂着号,但这些孩子的户籍……” “三年前宋知舟曾带着户部文书,说是可以通过给流民造册给孩子们上户籍。他们都是登记入册了的。”宋隋珠忙道。 “坏就坏在此处,他们有了户籍不假,可我去查过……他们已非良民,而是奴仆。”沈廉看着她。 “我之后问过这些孩子,说是两个月以前宋知舟让他们签了卖身契。”沈廉的视线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卖身契……”宋隋珠喃喃,愣在当场,眸色渐渐冰冷,周身似是多了一层寒意。 两个月以前,不就是推她去顶罪的时候吗? 看来,那时他就为了以防她后悔,做了这样的绸缪。 他让良民成为了贱奴。 宋知舟,好的很啊! 这样的事他竟也做得! 那他又有什么资格求自己原谅! “宋知舟也算计划周密,这些孩子的奴籍并不记在宋家,而是他家铺子周掌柜的名下。但我之前从周家找过,并没有找到,所以他们的户籍文书应该还在宋知舟手里。” “不过暂时不用担心,我已帮他们造了假户籍文书。不出事还好,但若被揭穿,这群孩子也就完了!”沈廉回眸盯着她,“所以,宋小姐,你必须从宋知舟那里拿回这些孩子的卖身契!” 第69章 糖 宋隋珠踏上陆家小楼木阶时,仍心心念念着卖身契的事。 玉佩还未换回,眼下还又得从宋知舟那里得到卖身契,倒是事情不断,让人烦忧。 月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在台阶处投下菱形的光斑。 她恍惚的瞬间,差点儿踩空,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 “夜露湿寒,宋姑娘当心脚下。” 被瞬间拽回,她站定瞧去,抬头正撞进陆砚修幽深的眼眸。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微勾唇角道:“姑娘还不放手,莫不是想让我牵你上楼。” 宋隋珠猛然抽手后退半步,再抬眸,只见那人的眼睛里多了丝笑意。 他倒是会打趣她了? 借着灯光瞧见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面罩着银狐裘,玉带扣上缀着的墨玉在暗处泛着幽光。 似乎精心打扮了一番。 可到她这里,她仍是穿着那身家丁的衣服,头发绾着,妆容素淡,若不是守楼的何伯之前仔细留意了她的面容,这会儿肯定不会放她进来,只当是哪个府里的下人。 “陆大人怎在此处?”她拢了拢月白披风,好像是随意了些。 “姑娘神思不定,莫不是忘了,今夜我们可约好了?”陆砚修直起身,眸色清冷了些许。 宋隋珠一愣,事情太多,她一时心烦,只想着来此清净一会儿,竟忘了前两日想约之事。 “我自然记得,只是以为大人会在楼上罢了。” 他站在上阶端详着她,“是吗?” 忽然他俯身凑近,松香混着薄荷气息拂过她耳畔,“我看宋姑娘,心事重重,莫不是为着宋知舟杀人之事?” 宋隋珠呼吸一滞。 佳节灯会,想来消息没那么快才是,这人却已已得了风声。 她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栏杆:“陆大人在说什么?” “宋姑娘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陆砚修的视线锁定着她。 嘴唇微微张了张,“我出府寻大人的路上,确实……撞见了阿兄被带走,宋家养我三年,阿兄他……” “阿兄?他那样待你,你不止费心为他备礼,此时还这般忧心他……”似乎觉得自己话里拈着酸,唇角勾起一个讽意的笑容。 垂眸,修长手指抚过腰间佩刀鎏金鞘,“宋姑娘,该说你念旧情还是……对他动了心?”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打转,在窗纸上投出两人几乎相触的影子。 \"不过宋姑娘若真要为他奔走——\"“ 他忽然转身,声音冷冽,“春日吏部要设女官考校,”眸光瞥下远处,“比起求人,不如让满朝朱紫来求你。” 灯火漫入他的眼眸,似是点亮一片光明。 “多谢大人。”宋隋珠微微福身,知道他是应了她。 “楼上说吧。”陆砚修不再停留,径直上楼。 二人来到顶层坐下。 茶已烹好,想是等了许久。 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陆砚修的神情。 “我当如何做?”宋隋珠追问。 “经史策论、实务文书、九章算术、刑狱推演、礼仪等,根据各项考核,来抉择你适合的去处!”陆砚修皱了皱眉,“宋姑娘若想成功入选,需考评为上等,此事便是稳了。但姑娘现在的情况,我建议你还是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 宋府可不会给她留那么长的时间。 宋隋珠摇头,“我要试一试。” “宋姑娘倒是自信。”陆砚修挑眉。 她指尖掐进掌心,“陆大人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两个月前你顶罪入狱时,可曾想过能活着走出诏狱?”陆砚修忽然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上元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进阁楼,“凡事皆有可能。” “那大人刚刚……”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决心。”低沉的嗓音似是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情。他转过眸盯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印上了她的影子。“宋姑娘,我信你。” 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出细碎清响,宋隋珠一时愣了神。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想要的那个字——信。 终于有人愿意信她。 她想起被宋希珠诬陷时,被推出顶罪时,她的话总是无人信。 而他说——他信她。 她的绝望、她的痛楚、原以为早已随风消逝,实际只是因为那些人的漠视与伤害让她无视了自己的情绪。 而今,心竟泛起了那么一丝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的脚步不该在为此而停留,她垂了眸,只轻声道:“谢谢。” 声音小的只她自己听见。 陆砚修似不在意地退开半步,从屏风后提出盏琉璃走马灯。 灯影转动间,竟是幅栩栩如生的流民迁徙图。 扎着小髻的孩童捧着户籍文书跪拜,为首的官吏......赫然是女官制式袍服。 \"路过灯市时,猜谜赢的。\"陆砚修故作随意地将灯柄塞进她掌心,指尖却在她虎口处多停留了一瞬,“横竖放在这里也无趣,给你拿回去当个摆件,就当是提前庆贺你入选的贺礼了。” 宋隋珠抚过灯罩上细密的金丝掐纹。 这分明是宫内造办的手艺,哪里是市井灯谜能得的彩头。 夜风卷着爆竹碎屑扑进小楼,远处传来街上人潮的呐喊声。 “街上还热闹着,可要去看看?”陆砚修似是随意一问。 宋隋珠抬起眸,看着他。 “自然要去。如此灯笼,想必大人这灯谜猜得辛苦。”她含着笑看他,“怕是翻遍《字谜集》才寻着答案?” 陆砚修脚步微顿,耳尖在灯火映照下泛起薄红。他抬手拂落她肩头的炮竹碎屑,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宋姑娘聪慧,当知有些谜题本就不需要谜底。\" 街上人潮忽如春水漫堤,二人在夜里并肩行着往灯火最盛处去。 护城河畔的老槐树下,虬结的枝干上挂满祈愿笺,树下支着个糖画摊子。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舀起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勾画出一尾活灵活现的鲤鱼。 宋隋珠一时停了脚步。 陆砚修侧眸,“怎么?想吃?” 宋隋珠摇头,“只是觉得有趣。”说完,向前走去。 陆砚修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画一个女官人。”陆砚修抛了枚银铢在陶罐里。 老者浑浊的眼珠突然清明一瞬,糖勺在火上转了三圈,竟真画出一个活生生的女官。 第70章 愿弱者有所依,愿强者不再欺 糖浆凝成的人儿薄得透光,陆砚修快步上前将糖画往宋隋珠手里一塞:“街东头李记的麦芽糖更好些。” 宋隋珠指尖触到竹签上残留的温度,似是有些愣神。 这许久不曾感受的温暖似是突然向她席卷而来。 糖人的模样神采奕奕,竟让她有些贪恋。 她低头咬破半片糖翼,甜涩的桂花蜜在舌尖漫开:“大人连东街糖画铺子都知晓?” 陆砚修正用帕子擦去指间糖渍,闻言将帕子叠成规整的方形:“上月查案时顺道看过。” 看着她吃糖的模样,手指微微一动,到底克制了些许,撇过视线:“糖吃多了伤牙。” 护城河边的石阶生着青苔,陆砚修提着灯走在前头。 灯影在石板上拖出细长的光带,宋隋珠踩着他脚下的步伐,冷不防撞上突然停步的人。 陆砚修扶住她手肘,掌心隔着衣袖传来温热:“小心水渍。” 明了她的行为时,似是想起了什么,嗓音里竟多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下次,觉得路不好走时,可以牵着我……” 他停了一停,“……的袖子!” 河面忽然飘来盏盏莲灯,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宋隋珠偏了偏头,假装没有听懂,“大人,你看!” 不远处,万千孔明灯缓缓上升,点缀了漆黑的夜空! 宋隋珠仰头望着,心念一动,“大人,你说孔明灯是否真能将人们的心愿上达天听?” 陆砚修愣了一瞬,抬眸望向天空,“我更喜欢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啊,有些事情只有靠自己才能实现。”宋隋珠喃喃。 陆砚修转眸注视着她,“或许……上天听到了那人的祈求呢?” 宋隋珠露出疑惑的神情。 陆砚修轻笑一声,“我们也放一盏试试吧!” 他说着去买了一盏灯,“想写什么?” “愿弱者有所依,愿强者不再欺。”她只是静静说了一句。 陆砚修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你来。” 她接过,引燃灯芯,火光跃动的刹那,她看清另一边灯骨上刻着的两行小字! \"愿姑娘得偿所愿。\"他松开手,任由孔明灯徐徐上升! 心想事成! 得偿所愿! 这是他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宋隋珠仰头望着渐远的灯火:\"大人今日倒像换了个人。\" 陆砚修捡起放在一边的灯笼,整理被风吹乱的灯穗,闻言指尖在穗子上打了个转:“大理寺卿也要休沐。” 河面忽然飘来几盏残破的荷花灯,他眸色暗了暗,“就像这满城灯火,照不见的暗角总归要有人守着。” …… 她总觉得他在意有所指,可这比喻么,似乎…… 桥头的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五六个恶霸正揪着个小乞儿往污水沟里按,镶玉的靴底碾在孩童枯瘦的手背上:“晦气东西,也配在上元节来讨饭?坏了爷的心情!” 陆砚修将琉璃灯塞进宋隋珠怀里,灯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腰间佩刀未出鞘便将恶霸震出三丈远。 宋隋珠忙过去蹲身将瑟瑟发抖的乞儿揽进怀里,触手竟是硌人的棱骨。 “你敢伤我?你知道我爹是谁?”有人叫嚣着! “哦?你爹是谁?”陆砚修冷了声,气势多了一丝压迫感。 “我爹是京兆尹,你等着!”为首恶霸愤怒道。 陆砚修一脚踢去。 “京兆尹的儿子便可践踏他人吗?”他踩住为首恶霸的脊背,只见地上绽开红梅似的血渍,\"护城河冰层三寸,要试试被凿穿的滋味么?\" 他忽而俯身,正用刀鞘挑起男子的下巴:\"还是说让你爹也来陪陪你?\" 流窜的孔明灯的灯火忽而映在陆砚修脸上,那双眸子似是冰冷而无情。 “啊!”那人惊吓出声,“陆……陆……陆砚修!” “呵”陆砚修冷笑,他站起身来,一只手缓缓抚摸着刀鞘,灯笼残光笼罩着,他开了口:“持刃者当知——” 刀身忽而出鞘,\"刀背量罪,刀刃量力。\"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众人:“正如这鞘裹得住锋芒,却裹不住人心贵贱。” “下一次再倚强凌弱,你……”他没有再开口,但那些人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众人求饶! 京都的活阎王!他们敢惹吗? 只要太子不倒,他陆砚修比他们谁活得都还命长! “滚!” 只一个字,这里又恢复一片祥和。 那小乞儿攥紧宋隋珠的衣襟:\"阿娘当年...也是这么护着我的。\" 她浑身一颤。 记忆里也有着老乞丐护着她不被他人欺凌的场景,女孩子流浪总是更难,若没有老乞丐……她早就活不成了。 或者,活得不像人样。 原来被庇护的温暖,竟与施暴的疼痛一样刻骨铭心。 她抬头望向陆砚修,视野里多了一丝温暖。 至少刚刚那几句话确实触动了她。 这天下,没有谁比谁高贵。 有地位有权势也不代表他高人一等,而人心才是最可贵的! 她有心收留,可如今自己都步步艰难,倒是陆砚修说了句,“京都有专收小乞儿的养济院,等会儿我让风野送他过去。” “多谢。” “怎么这事儿也要向我道谢?”陆砚修不满蹙眉,“而且你的谢永远都在嘴上。” 似乎他低声抱怨了一句。 是这样吗? 宋隋珠轻笑,“陆大人想让我怎么道谢?” “你给你阿兄都费心备礼,我帮了你这么多次……你总得用点儿心。”他的语气里不免多了丝酸意。 似乎提及了某个不该提的人,气氛又压抑了些。 “好。”宋隋珠还是做了回应。 沉默被一声呼唤所打破! “宋隋珠!”有人叫了她。 转眸看去,却是林羡面色不明地看着她。 陆砚修撇了视线,却没有搭理他。 说是表亲,不过是林家和陆夫人,而他本就和陆夫人没有关系。 “你好雅兴呀!”说这一句时,似是咬牙切齿,似乎十分不满,“深更半夜,独自和外男相会,这就是你学的礼仪教养?” “干卿何事?”宋隋珠眼皮一掀,似是懒得理他。 “你!” 第71章 辱人者,人必辱之 “表兄今日怎有兴趣来游灯会?”似是气恼宋隋珠的话语,林羡撇过视线,大步走近对着陆砚修说道。 褐青色劲装沾着夜露,腰间佩剑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少年走近,目光盯着陆砚修握着灯笼的手,嘴角扯出讥诮弧度:“从前竟不知表兄有这兴致,只是好歹也该挑一下对象,这宋隋珠当初还是表兄亲自审的,她是什么样的人,表兄不知道吗?” “你在问我?”陆砚修挑眉,透着几分凉薄之意。 显然对他的几声“表兄”并不为之所动。 林羡气恼,面色沉了几分,幼时他倒是也未曾瞧得起过陆砚修,只是后来这人与他们越走越远,甚至成了他们不敢惹的人物,而今也不过是维持面上的和平罢了。 不过,他到底给了陆砚修几分薄面,却把矛头对向了宋隋珠。 “宋隋珠,你既招惹了我又去招惹陆家,不就是因为我不娶你了,你心中不舒服,故意找上阿砚的?” 河风掠过,宋隋珠拢了拢月白披风,微微侧身,甚至一眼都不想瞧他。 \"林小将军说笑了。\"她目光冷漠,\"今上面前,你我早已退婚,我与谁结交,与你有何关联?还说什么世家公子,如今也要学那市井儿郎翻旧账?\" 陆砚修闻言轻笑。 他竟不知她是如此伶牙俐齿?原本还想着替她回了,看来他对她的了解还不够。 “难不成你后悔了?这会儿想着从前那桩亲事了?总不会是又想娶我了吧?”宋隋珠忽而上前半步,目光直视着林羡。 似是被戳中心事,林羡脸色骤沉,剑穗上的红玛瑙珠子撞得噼啪作响:“谁要与你有关联!宋隋珠,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林羡!”陆砚修突然直呼他名字,惊得掌中灯笼微微晃动,“上元佳节,令尊正在枢密院当值吧?” 陆砚突然转身,腰间佩刀在灯下闪过寒光,他声音冷的如同腊月风霜,“乌什国使者下月将至,殿下曾言,边境也需再派遣一员大将,以防乌什别部反攻,我看林家这般得闲,不如……” 林羡的手僵在半空,“阿砚……你为了一个宋隋珠,你让我林家去赴险,别忘了,我们两家才是表亲!” “错了!”陆砚修目光扫了他一眼,“林家……是为安夏百姓出征!” 林羡死死地握着拳,“阿爹他才刚从战场回来没多久,阿砚……” “就算不是林家……此行也会有其他人,别人去的你们为何去不得?”陆砚修紧盯着他,“你镇北将军府既然担了这样的名声,自然该尽你们的责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不是你口头上的一句话!” 陆砚修的声音如冷泉漫过青石。 “别人尊敬你一声小将军,可战场之上,林羡,你扪心自问,你自己可真立过什么功?” 这一句,才是最伤人的! 高高在上的林羡一瞬间无地自容。 “小时候,你将脚踩在我身上时,我如何说的?”陆砚修哂笑一声,眸光带着冷意,“辱人者,人必辱之!” 林羡眼底映着火光,神情既暴怒又狼狈,只得咬牙切齿地盯着宋隋珠道:“宋隋珠,你倒是攀上高枝了,找了好靠山!” 说完,冷哼了一声离去。 到底不敢拿陆砚修怎样! 只是宋隋珠眸子里浮现了一丝忧虑,“陆大人无需为我这般得罪林家?” “怎么?吓到了?”他转过身,深邃眼眸似寒潭一般,周身气息逐渐变得阴郁寡淡?,“觉得我以势欺人?” 恍惚间,他变得冷漠了些许。 “你可知京都的人怎么说我的?”他微微眯眼,眸中带着一股戾气。 夜色下,他的脸庞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阴影勾勒出鲜明的棱角?。 “别人如何说都不重要。”宋隋珠没有接他的话茬,“大人的心,我看到了善良的底色。大人能不畏权势救助乞儿,能说出刀鞘裹不住人心贵贱……这些话语与事迹不需要我再去解释。再者,官场沉浮,自是需要手段,何况,我已决心入场,这些我该学的,不是吗?” 陆砚修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你是如此看我的?” “是!”宋隋珠点头,“所以还望大人教我!” “宋姑娘的底线倒是新鲜。”陆砚修看着她的目光里逐渐带了一点温柔,“你先准备之后的考评吧。” “不过,有些我是可以教你的。”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像往常一样寡淡,却又莫名带着一丝温柔?。 “什么?”宋隋珠疑惑。 “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陆砚修没有多说。 “好。”宋隋珠点头,“刚刚……大人说……小时候受过林羡的欺负?” 伤疤似被揭开,他沉默许久,眸底晦暗,“私生子受尽白眼,被欺负不是很自然的吗?” 说完,他自嘲一笑,他眼中多了一丝玩味,声音难测,“宋姑娘对我的身世感兴趣?” 他转过眸,盯着宋隋珠,眼中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情绪,阴郁中似乎藏了点期待。 “莫欺少年穷,何况身世这种从我们一出生就决定了,但今后如何却是把握在自己手中,就像如今的大人不也是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吗?”宋隋珠说着,垂眸看向地面。 “更何况,我自己是谁我都不清楚,最多知晓自己曾是个乞儿罢了,如今也不过是个替身,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大人的身世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在我这里,你可不是谁的替身……”心中似是某块地方被触动,陆砚修忽而轻声说了句。 此时,天空已飘满孔明灯,满城灯火映得他侧脸如冷玉生辉。 “嘭、嘭、嘭……” 天空中忽而一声声炸响! 万千流火应声落下,河风卷着燃烧的孔明灯掠过瓦楞、房舍、摊贩…… 数千孔明灯的火苗拥抱着檐下数万的灯笼,火势蔓延、势不可挡! 火星幻化成飞天残影,一时迷煞了人们的眼睛! 出事了! 第72章 公堂 “走!”陆砚修拉过她,一路奔跑。 细碎的火星子四处坠落,他用大氅护着她,此时,却不知哪里才是安全之处。 漫天流火,灼热了整个帝京。 哨子吹响,风野风回二人应声而来。 陆砚修冷着眉眼,“风野,你送宋姑娘回府。风回,速安排人,彻查所有灯笼铺和纸扎店,要快,趁火势未燃尽前还能找到证据!我现在去工部……今夜,京都怕是要乱了!” “宋姑娘,你自己小心!” 宋隋珠点头,心知此时不是多言的好时机,眼下四处混乱,尽早回府才是最安全的,只是今夜的场面……未免太惨绝人寰! 她随着风野一路回到宋府,此时宋府内也是人心惶惶,无人关注到她的来去。 直至回到云锦阁,她方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仍是烦忧。 阿桃见宋隋珠终于回来了,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赶紧凑上前去,“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宋隋珠摇摇头。 “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儿?”阿桃心忧地望着火光四起的京都,“怎么到处都着火了呢?这得死多少人,损坏多少屋舍啊?” 宋隋珠暗自捏紧了拳…… 她不知道,却也害怕知道,眼下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沈廉! 如今宋知舟被刑部拿去,前脚刚说了死去的那人是乌什的暗线,后脚京都就着了火,很明显,这场火是一场预谋…… 那到底会不会与乌什有关,还是说与沈廉有关? 这局如今已不再只是针对宋家,今朝工部、兵部、京兆尹怕是都脱不了关系! 那她今夜的出手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还是无意间凑成了其中一环…… 头忽而有点胀胀的,她眸色沉沉,“阿桃,府里可还有别的消息?” 阿桃皱紧眉头,“说是……说是小侯爷被抓了,而且听说死的还是金吾卫,不过侯爷已经去刑部要人了!” “姑娘……”阿桃担忧地望着宋隋珠的眼睛,眉眼里全是紧张,“侯府,是不是陷入麻烦了?” “……”宋隋珠沉默不语。 若单单只是杀人案,此事宋家自然可以轻描淡写揭过,毕竟这一次明面上可没有沈国公咄咄逼人,但如今不止牵扯金吾卫,还有今夜这场火灾…… 这么多条性命,若有人想让宋家背锅,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宋知舟铁定是轻易脱不了身的,甚至整个宋家都可能搭进去! 如今……她该如何做? 宋隋珠似乎感觉头脑有些混沌,“阿桃,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也休息一会儿,明日我们还有得忙!” 房内,烛火晃动,似她的心一般起伏不定。 她望着四起的火光,忧心不已。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 到底是谁?做下这等恶事,绝了那么多人的生路! 只是远处的喧哗,与平静的皇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包括他们这些高门贵族,公侯将相自是住在皇城附近的几条街,倒是躲过了这一场灾事! 所以这些人从来为难的都只是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 他们都不过是权势博弈的棋子! 当然,也包括她! 凄厉的叫喊声突破了天际! 终于,天可怜见,一场大雨在期望中猛然降落,平息了这场大火。 她才堪堪闭上了眼睛。 待天将将亮时,她一醒神,望去,一片寂寥,大灾之后,只有无尽的哀愁…… 但此时,她还来不及想这么多。 眼下局面未定,一切还有得分说! 昨夜她的突然离去,才诱得宋知舟入了那局,若他说与她有关呢? 她正想着,刑部衙门的传唤声已经到了门前。 下人匆匆来叫了她随公差前往刑部。 刑部正堂青砖沁着阴雨天的潮气,宋知舟仍是穿着昨夜那身湛蓝色的长衫,神色从容地站在公堂上。 刑部官员目光锐利,沉声问道:“宋公子,本官再问你一次,你为何会在戌时出现在那条巷子中?” 宋知舟微微拱手,语气平稳:“回大人,昨夜我已说过,舍妹宋隋珠走失,我心中焦急,才寻了过去,谁知发现了是一具尸体,此事确实与我无关。” 主审官将惊堂木拍在染血短刀旁:“仵作验尸,尸体死于戌时,当时宋公子就在那里,难不成还想否认?” “大人不如先寻回舍妹可证明我所说非假?”一想到宋隋珠,宋知舟只觉喉间发紧,“舍妹失踪多半是沈廉所为,沈廉手段歹毒,我只担心舍妹在他手中受难!” “宋小侯爷张口一言,就想为我定罪?” 堂外忽而传来环佩叮当,他猛地抬头,正见一身劲装的沈廉跨过朱漆门槛。 “沈廉!”宋知舟快步走了过去,“隋珠呢?” “你的妹妹我怎么知晓?”沈廉冷哼了一声,目光冷冽地看着堂前的刑部尚书,“尚书大人唤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将军莫误会,宋公子怀疑他妹妹被你抓走了,加之宋公子昨夜牵涉一桩案情,所以需要请将军来当面对峙!”刑部秦尚书解释道。 “呵!”沈廉眸光更冷,“他宋知舟一句话就让我来,空口白牙就断了我的罪吗?刑部什么时候改成他宋府开的了?” “沈廉你不要无理取闹,快说,你把隋珠弄哪去了?”宋知舟眉宇皱得更紧,凑近了道。 他死死捏着拳,但仍然忍着没有动手。 忽而,只听堂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宋知舟抬头,只见宋隋珠一袭素衣,神色淡然地走了进来。她目光平静,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知舟心中一松,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被他压下。他低声问道:“隋珠,你没事吧?” 宋隋珠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却没有多言。 对着公堂,屈膝行礼时,发间金步摇的流苏遮住了眼底寒光。 宋知舟看着她疏离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仍是不愿放下。 也是,昨夜他在大牢中待了一夜,才知道这黑夜是无尽的漫长。 此刻,见她安然无恙,他心中既庆幸又苦涩。他想上前拉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知道了她曾受的苦难,但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第73章 不许求他 晨雾还未散尽,阴沉的天气更显得堂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宋小姐,宋公子口称你遭沈将军挟持,可有此事?\" 秦尚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望向宋隋珠。 宋隋珠站在下首,青丝如瀑,一袭素衣,宛如一尊玉雕。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宋知舟,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又带着几分淡漠。 只是那一眼,便已深深刺痛了宋知舟的心。 “隋珠,你莫怕,你把实情说出来。”宋知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不愿多想。 “并没有此事。”宋隋珠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却字字清晰,“我与沈将军并没有发生什么。” “隋珠!”宋知舟却不肯相信,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昨夜你不是被沈廉抓走了吗?你明明说……” 他没有再言,难道要说出他们昨夜的目的吗? 大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兄妹二人身上。 “阿兄误会了,昨夜……我只是被几个孩子推着走散了,并未与沈将军有何交集。”宋隋珠淡淡回复。 “那你……昨夜去了哪里?”宋知舟忍不住询问。 秦尚书见状,沉声道:“肃静!” 他凌厉的目光望着宋隋珠,“宋小姐,昨夜戌时,你在何处?” 宋隋珠微微抬眸,语气平静:“昨夜戌时一刻,我与兄长宋知舟在一起,而后,便与兄长走散了。” 秦尚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倒是与宋公子所言相差无几。” 但……只是如此,还不够洗清宋知舟的嫌疑。 秦尚书又转头看向沈廉, “沈将军,你可有话说?”秦尚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压。 沈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回大人,昨夜戌时,我在京郊巡防营巡查。至于宋小侯爷为何会说与我有关,实乃无稽之谈。”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仿如看穿一切,“沈家与宋家,确实因舍妹之死而结怨,可也不能宋家遇到了什么事,就全推到我沈家头上。” “沈廉!”宋知舟猛地一步上前,声音沉了几分,“济元堂那场大火,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沈廉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宋知舟,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凌厉,几分讽刺。他冷笑一声:“宋知舟,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随意诽谤朝廷命官,我要到今上那里参你一本!” “够了!”秦尚书再次敲响惊堂木,“二位莫要争吵!案情未查清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指责,莫要议论与本案无关的案情!” 他沉声道,“好了,前事暂且不论,但昨夜之事,牵涉颇多。宋公子,眼下本官还不能放你离开。即便令妹为你证明,但仍不能洗脱你的嫌疑。” 他顿了顿,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毕竟是有人亲眼目睹,你与那...尸体独处一处,那巷子里当时可没有别人。” 宋知舟沉着眉眼,目光却望向宋隋珠,期盼能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点的关心,或是在意。 见她的目光终于望向自己,心里忽而轻松了几分。 沈廉却是冷冷一笑,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讽刺和几分不屑。 “此案不仅涉及金吾卫,还与昨夜的流火案牵扯在一起。”秦尚书的声音依旧沉稳,“仵作在那死尸的手上发现了残留的焰火残屑,应是火药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人……可能就是跟这场流火案有关。” 宋隋珠凝眸,却忍住没有去看沈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大人,我确实不知此事。”宋知舟解释,“我根本不认识此人。” “宋公子,此事不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的。眼下,宋侯爷以及金吾卫大将军还有工部兵部要员,都已被今上召唤进宫,此案...本官也十分为难。”秦尚书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今日,请宋小姐和沈将军来,无非也是想二位能提供什么线索,只是仅凭宋姑娘的一句话……宋公子还是不能证明你与此案无关……” “所以在案子没有彻底查清之前,宋公子只能委屈先留在刑部了。” 秦尚书的话音刚落,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侍卫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封信笺,跪地行礼:“启禀大人,今上召三司进宫,已有新证出炉,请大人速进宫去偏殿议事!” 秦尚书点点头,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敲下:“本案暂且搁置,待新证查明。沈将军、宋小姐,暂且请回。”他看向宋知舟,目光中带着几分犹豫,“将宋公子押回大牢。” 在宋家未倒台之前,他还是要保留几分余地。 宋知舟忙道:“大人,容我跟舍妹再说几句。” 秦尚书摆摆手,自己先进宫去了。 左右这里是刑部,还有下属在,宋知舟也不敢乱跑的。 宋知舟上前一步:“隋珠,昨夜你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沈廉逼你不说实话?” 沈廉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宋公子倒真是不死心,仍想着把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我头上。” “沈廉,”宋知舟的眸底覆着一层浓重的戾气,“若我知道昨夜陷害我宋家之事是你所为……” “你待如何?”沈廉冷嘲一声,“宋小侯爷,还是先洗清自己的罪名吧!” 他冷冷地看了宋知舟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宋隋珠见状,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阿兄,都是我救人心切,不然阿兄也不会身陷囹圄。” “隋珠,难道说这件事也有参与吗?”宋知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楚,“你就这么恨我吗?” “阿兄又在怀疑我?”宋隋珠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就这般不可信吗?” “我不是……”宋知舟忙道,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我只是……” “阿兄只是想洗清冤屈,我明白的。”她接了一句,眸中冷淡。 宋知舟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想要触碰却被她避开了。 “阿兄放心,父亲一定会救你的。”她只是将曾经他对她说的话重新还给了他。 “那你呢?”宋知舟目光深邃地望着她,交织着一股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情绪。 宋隋珠紧抿嘴唇,半晌,抬眸瞧他,“阿兄觉得我能做什么?” 忽而想到了什么,她微微扬唇,“我可以去求陆大人……” “不许去!”他拉住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神带了一点偏执,“不许求他!” 宋隋珠看着被他捏红的手腕,忍不住蹙眉,“阿兄,你弄疼我了!” “对不住,”似是猛然回过神来,他慌忙松开了宋隋珠的手腕,“我……” 宋隋珠揉了揉手腕,“阿兄,我该走了!” 说完,不再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轻盈,仿如一片羽毛,落在刑部大堂的地面上,但每一步却似重重地踩在宋知舟的心上。 第74章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从刑部出来,天仍是阴沉沉的,或许也是在为死去的生灵伤心吧…… “宋小姐!”冰冷的声音自巷口传来,宋隋珠转眸望去,只见沈廉斜倚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你,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在等我?”宋隋珠蹙眉。 “怎么?很意外?”沈廉挑眉一笑,“刚刚这场戏,你不是演得很好吗?” 宋隋珠见左右无人,走进了巷子里,眸光逼视着他,“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沈廉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嘴角微勾,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你觉得我需要如此?” 他站直了身子,眸光锐利,“就算是,昨夜不也有你宋大小姐的手笔?” “……不,如果要以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拉宋家下水,我不愿意,那样的我和之前的宋家有什么区别!沈廉,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宋隋珠冷着声道。 沈廉直视着她,“不是我。” 他回答,”但应该与乌什国的暗探有关。“ “此事,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他们还有这般下作手段,但此事,朝中应是有人合谋,否则这么多孔明灯里用到的火药不是小小一个金吾卫就能得到的!”沈廉神情阴郁。 宋隋珠看着他,“你抓他们前,早就得了消息吧?可却想着将他们与宋家联系在一起,逼得宋家动手,若你早点出手抓了那些人,昨夜……可能就不会有这场火灾!” “你在怪我?”沈廉冷笑了一声。 “是,京都百姓何其无辜,这世上没有谁比谁的性命更高贵,我早说过,我不希望有无辜之人死在这场阴谋里,我以为你也懂,所以你才帮我救人,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沈廉紧盯着她。 “没想到你也是那种视人命为蝼蚁的人!”宋隋珠说道。 “呵!”沈廉嗤笑一声,他俯身盯着她,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冰冷,“宋小姐怕是忘了,你我是在哪里相遇?” 棺材…… 她又怎会忘,是了,他本就是个狠心的人,但是她曾经以为那不过只是替妹报仇心切罢了! “所以……是我看错你了!”宋隋珠撇过视线。 捏着她下巴的手渐渐收紧,沈廉逼着她直视自己,“不,你从未看透过我。不过,这场戏才刚刚开始,我们来日方长!” “谁要跟你来日方长?”宋隋珠抬手阻止了他,“我和你的棋局就到此为止了。” 沈廉逼近了她,将她抵在墙上,“宋小姐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想怎样?”宋隋珠冷着声道。 手指轻轻划过她脸颊,忽而似是意识到什么,他放开了手,他的眼神在宋隋珠脸上流转。 明明他之前是这么讨厌这张脸,可他刚刚在做什么…… 他站直了身子,觉得可笑,“宋小姐,有些事不是你说开始就开始,也不是你说结束就结束。但这件事,我还是要说,是我大意了,但与我无关。” “我也不会再利用此事去对付宋家,但宋小姐要想清楚了,离了我你还能找到更合适的盟友吗?”沈廉轻哼了一声,“宋小姐还是好好想想宋家如何脱身吧?毕竟我可没想过就这样让宋家落马,若宋家真牵扯上通敌,宋小姐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毕竟你现在才是宋家嫡女。” 空气中似有一瞬间的沉默。 良久,宋隋珠沉下一口气来,看着沈廉离去的方向,她的眸色越来越沉…… 以身入局,又如何做到独善其身? 回到宋府,阿桃早已迎了上来,关心地道:“姑娘,刑部的人是让你去见小侯爷吗?” 宋隋珠点点头,“昨夜毕竟是我与他一同出府,刑部就是例行询问。” “那……小侯爷还是没有回来吗?” 宋隋珠摇头,“此案有点复杂,连侯爷都束手无策,也不知这次是不是真的大厦将倾了?” “姑娘……那你逃吧!”阿桃沉默片刻,复又说道。 宋隋珠一怔,怎么也没想到阿桃会说出这样的话。 “反正……宋家待你也不好,眼下趁着他们无暇管你,姑娘赶紧离开京都吧,万一宋家真出什么事儿了,姑娘也可以好好活着……”阿桃绞着手指说道,显然是纠结半天,终于说了这句话。 “那你呢?” “我……我一个小丫头,再说我的卖身契还在宋家人的手上呢!”阿桃低着头,“姑娘,只要你好好的开心地活着……我就觉得挺开心啦!” “傻丫头!”宋隋珠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所幸,在这宋府还能遇上这么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 “阿桃,你放心我会帮你把卖身契要回来的!”宋隋珠说道。 她想了一想,那些孩子的卖身契宋知舟怕是不会轻易给她,但阿桃的他应该是会给的。 正好,趁着他不在他的院子里,她也该做正事儿了! “阿桃,我们去修竹苑。”宋隋珠说道。 阿桃疑惑,“去修竹苑?姑娘,小侯爷不在,去那里做什么?” 宋隋珠没有多说,“走吧。” 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让陆砚修帮她仿制的那块玉佩,她带着阿桃去了修竹苑。 修竹苑中,几个管事的仆役都在。 见宋隋珠来了,想拦。 宋隋珠叫住了长风,“今儿我去了刑部,阿兄牵扯的案子怕是一时半刻不会轻易了结。现下虽说过了雪季,可天儿还阴冷着,我想帮阿兄收拾几身衣物给他送过去。长风,难道你也要拦我吗?还是说你想让你家公子在牢中受苦?” 长风一时愣住,随招呼了众人散开,“自然是听小姐的,不如小的去收拾了拿给小姐。”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看看有什么遗漏的。”宋隋珠做出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 长风自然不好拒绝,带着宋隋珠来到了宋知舟的卧室。 “你先去取几身阿兄的衣物,我再看看!”宋隋珠对着阿桃使了个眼色,阿桃立马明白,热情地迎上前帮着长风一起收拾,一边故意遮挡长风的视线。 宋隋珠自顾自地走到了床边,那玉还悬在那里,倒是显得有些可笑。 她趁机取了下来。 长风眼尖忙道:“隋珠小姐,公子不让人碰这块玉佩……” 宋隋珠盯着那玉,“是吗?可阿兄曾说这玉戴着能让人更好地入眠,牢中清苦,想来阿兄也是睡不习惯的,把这玉也带过去吧!” 见长风未动。 “怎么?还怕我给拿走了?”她嗤笑一声,“罢了,你拿着吧,将这玉佩和这些衣服一起送往刑部大牢,这样总不担心了吧?” 长风随赶紧接过。 殊不知她早已换成了赝品。 第75章 探监 “再去书房拿几本书吧!”宋隋珠看似随意说道,“牢中闲着也是无趣,有几本书看着想来阿兄也不会觉得无聊。” “小姐!”长风急忙拦住了她,“请小姐稍候,容小的去拿。” 宋隋珠睨了他一眼,“怎么?这书房我去不得吗?” 长风皱着眉头,垂下眼帘,“小侯爷曾说过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入书房,还望小姐见谅!” “若我偏要去呢?”宋隋珠冷着声看着他,眸中多了一丝压迫感。 可长风依旧不惧,并不为之所动,“这是小侯爷的吩咐,请小姐不要为难小人。” 宋隋珠忽而弯了弯唇角,“既是阿兄的吩咐,我自然是要听的,那你去找几本书吧,我就在此处等你。” 说着,在桌旁坐了下来。 “可是……”长风仍是蹙着眉,有所迟疑。 “莫不是阿兄还有什么吩咐?”宋隋珠盯着他,“还是说这屋子我也待不得了?” “这里……毕竟是小侯爷的卧室,小姐……”长风硬着头皮道。 宋隋珠拍了一下桌子,惊得旁边的阿桃都抖了一下,但长风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倒是并没有畏惧。 “长风,你虽是阿兄的贴身小厮,可也是这侯府的下人,我如今好歹也算是这侯府的正经主子,还要听你安排吗?”宋隋珠冷冷道,“阿兄如今身处刑部大牢,父亲又在宫中,你莫不是看宋府此次遇了危机,就可以拜高踩低了,连主子都不认了!” 长风慌忙跪下来,“小姐,小的并无这个意思,小的只是……” “收起你们的心思,赶紧按我说的做,我只等你一小会儿,否则等会见到阿兄,我可要好好说说他的贴身小厮是怎么违背主子的命令的!”宋隋珠说道。 这会儿,她倒是学起了从前的宋希珠那般的飞扬跋扈了。 如今宋知舟不在家正是她寻找孩子们卖身契的好时机,她哪里肯错过,可见长风这架势,书房是进不去了,就不知卧室能不能寻到这要紧之物。 长风见状也不好再言,他跟在宋知舟身边,哪里不知道这假小姐的底细,可如今无论如何,她都是宋家的嫡小姐,更何况自家公子是在意这位假小姐的,便随她去了,只是自己出了门,招了招手,让人来给宋隋珠奉茶,实则就是怕她在卧室动什么手脚。 宋隋珠冷哼了一声,指使着那下人蹲下来给自己捶腿,又给阿桃使了个眼色,来之前早就给阿桃说清了要干什么,她们主仆自然是相互配合着。 刚刚是阿桃帮她遮掩,让她换了玉,这会儿她又帮着阿桃遮掩着,让阿桃在屋中去寻,最终,只见阿桃摇了摇头,显然并无所获。 不过这些,她也是早有预料的,便不再多言,正好长风也拿了书回来了,便一起前往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内。 潮湿的石阶蜿蜒向下,宋隋珠提着食盒的手指节发白。刑部大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裙裾扫过青苔斑驳的砖缝时,暗红的痕迹在灯影下一闪而过。 \"宋小姐,这边请。\"老狱卒的铜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你可仔细脚下,这牢里可不干净……\" 宋隋珠将荷包塞进狱卒手中,丝绢包裹的银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灯笼昏黄的光照在自己身上,那影子在石墙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极了从地狱中爬出的冤魂。 她也以为她不会再踏足这样的地方! 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是探监者。 她紧抿着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总不能让他见着她在笑。 与她想象不同的是,刑部大牢最深处的这间囚室,竟不似寻常牢狱。 四壁青石打磨得极光润,连砖缝里都不见半丝污垢。 牢房的角落还放着一个简单的木质床榻,以及温暖的被褥,旁边还有一个小木几,这些都是她在大理寺牢狱中不曾有过的…… 只见宋知舟面墙而立,背着光影瞧不清脸上的神色,清风冷月般的身影带着一丝孤傲,听着声音以为是牢头送饭来了,便未曾搭理。 食盒搁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宋隋珠清了清嗓音,“阿兄。” 宋知舟冷不丁地一颤,回过身来,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眼下两抹青灰显得愈发浓重,偏那薄唇又抿得发白,倒像是新雪覆在将枯的梅枝上。 见栅外是宋隋珠,他面露一丝喜色,“隋珠……我以为你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灯火下,那双灼亮的眼睛静静盯着他,“阿兄为何这样想?我知道牢中不好受,特意从家里收拾了几身衣物,免得阿兄受了寒凉。” “只是如今看……是我想多了,阿兄这里什么都有,比起我在大理寺牢狱的草堆好得太多……”宋隋珠立在栅外,平静地凝视着他说道。 宋知舟闻言一愣,眉眼中多了一丝复杂,而后渐渐地生出了一丝懊悔,隋珠入狱那时,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他似乎并没有专门来看望她,也未曾给她准备任何衣物。 他垂着眸避开了她的视线,干裂的唇扯出个笑:“隋珠,是我对不住你。” 宋隋珠轻哼一声,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蹲下身,葱指掀开剔红食盒,精美的菜肴泛着诱人光泽。“此时还说那些做什么,阿兄先用膳吧!” 宋知舟没有多言,喉中似有一块巨石堵在那里,叫他不知如何言语。 只拿起筷箸吃了起来。 听到宋隋珠继续道:“阿兄曾说我送你的玉佩戴着有助于你睡眠,便让长风装在包裹里一起拿来了,还有几本书籍打发时间。” 宋知舟望着食盒里那盏碧莹莹的杏仁酪,唇角忍不住勾了勾,他竟觉得心中多了一丝甜味。 隋珠还是在意他的。 从前,他是做得不好,可隋珠还愿来牢中看他,为他精心准备这些衣物,可见她虽然恼他,心里却还是惦记着他。 瓷匙磕在碗沿的脆响里,隐约听得他低语:“隋珠,待我出狱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宋隋珠转了身,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那些话儿,她早就不信了。 “阿兄保重!” 她大步离去,灯火照着她离去的身影,将她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条吐信的蛇。 第76章 救人 “姑娘,要是小侯爷发现了衣服上沾了蜂蜜怎么办?”阿桃隐隐有些担忧。 “你啊!”宋隋珠戳了戳她的鼻子,“等他出来再说吧,牢中昏暗,哪里看得那么清,再说你只是手指上沾了一点儿,又不是很多,无碍的。” “那真的……会有蚂蚁去吗?”阿桃又问。 宋隋珠回眸看了一眼大牢,“自然,牢里可是什么都有啊。” 不过是几只蚂蚁罢了,比起她为他挨的那一刀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牢中的日子可比那时的自己舒服多了。 她没有多言,“走吧,我们去朱雀大街那边看看……” 怅然一声,她的心中仍有无限悔意。 她确实怪沈廉,可如果自己不同他在上元节设计这一出戏,是不是那些暗探早就被抓走了,是不是可能就没有这一场惨案了! 她当然知道不是的,只是单单的几个暗探根本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损失,朝中的事如今看来太复杂了…… 太子、四皇子、长公主,还有乌什国…… 这些原本与她相距甚远的人物,如今都在她的脑海里打着圈儿,她甚至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就陷入了一场大局。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宋家。 从大理寺牢狱中出来时,她已决心不再做那个待在内阁的替身傀儡,而是决心以身入局,她需要更多的人脉帮助她摆脱宋家的控制。 而从听到宋博远说的让她和亲开始,她就知道这还远不远不够,她需要手中握拳,才能真正的抗衡宋家。 既然眼下宋家倒是没工夫来说她的事儿了,那她正好利用这个时机,一举而上。 她带着阿桃走在朱雀大街上,尘土裹着灰烬在街巷游荡,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无数游魂似在寻找归处。 远处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混着药草焦苦的气息在灼热的空气里浮沉。 这一切,触目惊心,昨夜的辉煌仍历历在目,今日的大街惨不忍睹。 穿皂衣的衙役正组织百姓分发着食物,那些曾经嬉笑的面容上如今满是愁苦。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帮帮他们。 “阿桃,我们去帮忙!” 至少,眼下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姑娘,前头瓦砾堆里还有活口!”阿桃忽而盯着从瓦砾堆里伸出的一只手道。 宋隋珠顿住脚步,忙上前,“快!” 顾不得许多,费力将四周的瓦砾和木石搬开,好不容易将那人弄了出来,却见那老者脖颈被碎木屑扎了进去。 “啊!”阿桃吓得摔倒在一边。 宋隋珠看着那老者,记忆中似乎浮现了老乞丐的模样,她一时心慌,焦急喊道:“有没有大夫,快来救人啊!” 一连喊了好几声! 直到一个清冷嗓音穿过嘈杂,“让让。” 一袭青衫的女子疾步冲了过来,她跪在老者身旁,头也不抬地拿出药箱中的工具,飞速地直接拔掉碎屑,纤长十指却稳如磐石,用银针封住老者颈侧穴位。 她发间沾着灰烬,素色面纱被血污浸透,冷着声道:“金疮药。” 宋隋珠意识到她在同自己讲话,知道她手中无空,遂赶紧上手找了起来,“哪一瓶?” 她并不识得。 “白色瓶子!” 宋隋珠赶紧拿了过来,往老者脖颈倒去,可是……瓶中什么也没有! “用完了!”青衫女子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准备转身离去,这里还有下一个患者需要她救! “我去找,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药铺!”宋隋珠慌忙说道。 看着这老者,她恍惚间似想到了从前的老乞丐,她不希望自己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青衫女子只沉默了一瞬间,便开口,“我没有时间一直在这,你尽快,或许还能救更多的人,让你的侍女先守着他!” “好!”宋隋珠忙起身,提着裙子跑了起来。 金疮药!金疮药!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药了,可这一瞬间却如此稀缺! 她好不容易循着记忆跑到了一心堂,可如今只有断壁残垣!一心堂的掌柜也在一边唉声叹气,他倒是只受了点小伤,可自己一生的心血都埋于地下,这可如何是好? “掌柜的,还有金疮药呢?”她焦急地问道。 “哪里还有药,不是埋在地下就是被火烧了啊!”掌柜的苦笑着道。 没有药了……那那个老者还能活吗?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吧! “掌柜的,你之前放的金疮药在哪个方向?” 她甚至没有废话,她只能相信废墟下一定还有药! 不管能挖出什么,只要能救人就行! 掌柜的愣神,给她指了指方向,就见这个奇怪的女子跑到他所指的方向挖了起来。 陆砚修到的时候,就看见一袭素衫的女子正跪在废墟间,鬓发散乱,双手浸满了血,仍在不停地挖着…… 腐朽的房梁轰然坠落,陆砚修急急上前揽住女子腰身疾退三步。 “不要命了吗?” 他一时慌了神,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我需要药,我要救人!”宋隋珠颤着睫毛说道。 伤口渗出殷红,陆砚修忙拽着她走到了安全之处,“有也被砸碎了,反倒是你,弄得自己满手伤痕,这不是添乱吗?本来此时药就稀缺!” 宋隋珠似是回过神来,看见自己满是伤痕的手,竟生出些挫败感来。 陆砚修握着她的手,“别动,我为你上药!” 精致的琉璃瓶拿出时,宋隋珠却阻止了他,“有人比我更需要,可以救命的!” 她执着地看着他。 “罢了,拿去吧!” 陆砚修递上药瓶,琉璃瓶身触到她掌心时,她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握紧了赶紧跑回老者那里。 陆砚修望着她慌忙离开得身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心忽而有些疼了,也不知为谁。 “药来了!”她慌忙地赶到时,阿桃仍死死捂着老者得脖颈。 “快!” 直到药洒在老者脖子上,给他包扎好,她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一旁。 青衫女子远远看着她的行径,眸中似是多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第77章 布政使 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宋隋珠抬眸望去,见是一众人马奔驰而来…… 有人下了马,那本懒散的面容上如今却是一脸肃穆。 “太子殿下!”有官员忙迎了上去,“京兆尹府衙的粮食根本不够,如今除了朱雀大街还有崇文门大街损失的最严重,其它街道也都有相应破损,这次火灾损毁的大小街道共计一百多条,百姓死亡的粗略估计也有上千人,还不说伤者也有上万人……只凭府衙那一点储备根本不够啊!” “此事……本宫会向父皇禀明,你先统计伤亡人数,凡事先紧着百姓,做好善后工作,父皇已发了话,令工部修缮京都损毁街道,本宫从私库里已拨了些钱粮,其余的本宫会再想办法的!” 浓烟尚未散尽的朱雀大街上,太子李琰的皂靴碾过焦黑的木梁,暗金蟒纹的衣摆掠过断壁残垣。 那官员悻悻道:“怕是也只能解几日燃眉之急。” 太子面色沉重,也未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视线时,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挑了挑眉,正好就看见陆砚修走到女子身旁。 “没事吧?” 陆砚修看着宋隋珠道。 宋隋珠摇摇头,“药瓶拿给了救人的医女了,至于这位老者,接下来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她能做的已然做了,再多,她也不知如何。 “太子殿下在那边。”宋隋珠回过神道。 陆砚修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一群人。 怕是关心则乱,什么时候视野里只注意到某人了。 “过去吧。”他提醒道。 宋隋珠点头,正欲起身,他的一只手已然伸出。 她愣了一下,终究将手放了上去,掌心的温暖触及,她忽而被人拉了起来,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发髻,随着陆砚修走了过去。 “见过太子殿下。”她不忘行礼。 太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轻轻掠过,停在了宋隋珠身上,“宋小姐怎么也在这里?听说你家兄长此刻还在刑部大牢……”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宋隋珠垂着眸,“回禀殿下,臣女刚刚从刑部大牢出来,本就是给阿兄送点衣物,可昨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臣女一时心忧,所以想来此处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太子闻言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珏,“宋小姐倒是心系百姓,只是……”他忽然向前半步,靴尖几乎要碰到宋隋珠的裙裾,“昨夜火起时,不知令兄在这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宋隋珠的耳坠在风中轻晃,一时有些愣神。 按理说太子是知晓她的身份,她就是个假千金而已,就算此事真是宋家干的,她又能知道什么。 她撇过视线看了一眼陆砚修,眸中带着疑惑。 陆砚修似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缓和了神色,“罢了,本宫不过随意一问,宋姑娘,这里不是一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还是尽早回府吧,眼下宋家可是多事之秋。” 宋隋珠微微仰头,对上太子眼底跳动的幽光:“殿下,臣女也想略尽绵薄之力,无论这件事与我阿兄有没有关系。况且,眼下正需要人手不是吗?” 若能得了太子的同意,哪有人阻拦她出府,更何况这也是一个在太子面前露脸的好时机。 陆砚修突然咳嗽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个焦黑的竹筒。 “刚刚在北街那边拾得的火折子。”陆砚修用帕子裹住竹筒,递给太子,“殿下,请看,应是南疆乌竹所制,遇水不灭。这样的好东西,倒像是工部去年为北境军特制的引火器。” 太子的眸色又沉了几分,“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太子转身,忽而想起什么,“对了,宋小姐说想尽绵薄之力?” 宋隋珠不卑不亢迎上前:“殿下,臣女自知力量微薄,但有需要殿下只管吩咐。” 太子目光微动,眸光扫向了她,“哦?那不如你来说说如今这京兆尹府物资匮乏,该如何救这么多百姓?或者说……宋小姐能让宋府也掏出内宅的银两和粮食来帮助这些百姓?” 宋隋珠微愣。 “比起口头上的,宋小姐还是得拿出点实际的行动。”说着,眸光扫向宋隋珠满是伤痕的手,“只是这样可不够呢!” 宋隋珠垂眸,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诚恳回复:“殿下说得不错,如今京都大小街道受灾,许多物资储备怕是都没了,但仅凭宋府怕也不够,臣女愿意回府试着劝诫父亲和母亲,以我宋府带头,提议皇城附近的权贵和富商一起捐献物资,帮助这些灾民。” 太子眸光微亮,盯着她轻笑了一声,“宋小姐倒是很有想法。” “那就看宋小姐的了!”他点了点头,“宋小姐若能让宋家出资,这布政使一职暂由宋小姐担任如何?” 宋隋珠眼前一亮,这样的机会她自不会错过,正欲应了,陆砚修却拉住了她,“宋隋珠并未参加吏选,殿下这如何使得?” 太子却没有应他,“宋小姐如何想?” 宋隋珠只道:“臣女愿尽绵薄之力。” 太子点头,“那就等宋小姐的好消息了。” 宋隋珠点点头,又道:“殿下,还有一事。” 太子疑惑。 “如今伤者太多,殿下可否让人在街头发放告示,招募有经验的医者和健壮的青壮年。前者负责救治伤者,后者负责分发食物、组织秩序、搭建临时住处。”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倒是想得周全。” 太子转头看向一旁的官员:“照着做吧,一个小女子都比你们主意多,有事可以多问问宋小姐。” 一旁的官员忙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去安排。” 太子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宋隋珠身上:“宋小姐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宋隋珠敛衽行礼:“臣女驽钝,也只能想到此了。” 她也曾做过乞儿,自然知晓面对可怜的食物时,最怕发生的场面是什么,若是一哄而上,只会造成更难堪的场面。 太子没有多言,只看了一眼陆砚修,“等会儿来东宫。” 陆砚修垂眸,“是。” 第78章 同行 “为何要应下此事?”陆砚修沉着眉眼说道。 宋隋珠转眸看着他,“大人不是知道吗?既然殿下给了我机会,我自然愿意就此踏上这条路。” 陆砚修忽而凑近捏住了她的手腕,“你可知殿下的意思,若你应了这职位,除了让宋家开仓放粮,还有这满京的权贵都要从他们私库里拿出物资,你有没有想过你此举会将这所有人都得罪了?” 宋隋珠对上他的视线:“大人是来劝我推辞?” “再等一月,你参加女官吏选同样可以入选,若你并无把握,我可以……”他忽而收了声。 “大人可以什么?”宋隋珠盯着他,“帮我买通考官?” 宋隋珠轻叹一声,“大人说的我自然明白,可大人不也如此走上了这条路吗?大人在意得罪这满朝权贵吗?” “你应知……你的路本就不好走。”陆砚修微微眯眼,似在想些什么,“雪压梅枝时,最先断的总是开得最艳的那朵。” 他的目光似是透过她看到了旁的,“若成了满朝权贵的肉中刺,即使入了朝做了官,又能如何呢?” 宋隋珠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轻笑:“大人可是在担忧我吗?” 她举起那只被他握住的手,“风雪路上,若有一人同行,我又有何惧呢?” 陆砚的瞳孔微微收缩,猛然抽离了手,耳根微红的撇过视线。 忽而,天空乌云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照见女子发间步摇折射出的细碎光芒,她弯了弯唇角,轻笑,“大人,出太阳了呢!” 陆砚修紧抿着的唇角微微扯开。 “若你执意要当这枝红梅,”他解下腰间玉牌,“这东宫的令牌,可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太子殿下给大人的?”她一愣,旋即摇头,“殿下会怪责的,大人还是收回去吧。” “小心些。”他执意将玉牌递给了她。 宋隋珠望着玉牌上“东宫”二字,忽然觉得指尖发烫。再抬眸时,陆砚修已经转身离去,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碎屑,拖出蜿蜒的痕迹。 回到宋府时,早就有门房候着传唤她去正堂,说是侯爷召唤她。 宋府正堂的青铜兽炉吐着檀香,宋博远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逆女还敢回来!” 宋隋珠站定不动,面上并无什么表情。 宋博远仍是穿着一身深红的官袍,显然刚从宫中赶回,“若不是你蛊惑知舟夜出,何至于让他被抓,让宋家如今陷入僵局!” 宋隋珠垂眸,试图让自己看着难过些,“父亲教训的是,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贪玩,想在上元节出去,阿兄也不会受此事牵连。” 宋博远的神色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她会示弱,毕竟这段时日,她惯会顶罪,如今这恭顺的模样,反倒让他想起当年刚回府时,那双攥着他衣角发抖的手。 宋李氏见状,忙哭诉道:“可怜吾儿大好名声,都因这丫头给毁了,如今珠珠还在祖祠,景玉也被关了起来,现在知舟也被抓进了牢中,你……你简直是想亡了我宋家啊!你这扫把星!” 宋博远闻言神色跟着一冷,仔细想想,从宋隋珠自牢狱回来之后,就越发不像样子了。 “孽障!”宋博远忍不住怒喝,紧跟着茶盏擦着宋隋珠耳畔砸在门框,碎瓷溅进她绣鞋。 宋隋珠微微侧身,这才惊险躲过。 倒是不打算让她好过了。 她眸中沁出些泪水来,“父亲母亲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今日从刑部回来时,遇上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宋博远皱了皱眉。 宋隋珠故意抬起那伤痕累累的手,假装拭泪,“太子殿下说,若宋家愿开仓放粮,阿兄的事或有转机。” 她感觉宋博远的呼吸陡然粗重,继续轻声道:“若是开仓赈灾博个贤名,对阿兄的案情也有帮助,想来殿下也会法外留情的。” “开仓赈灾,你当我宋家是国库吗?”宋博远黑着脸吼道。 宋隋珠垂眸冷笑,果然,在宋博远心中,只有利益,他第一时间想的竟是粮仓,而不是宋知舟之事。 “你如何与太子殿下搭上话的?” “我回程的时候,去了朱雀大街,看见有灾民需要救助,就去帮忙了,正好殿下也来了!”宋隋珠解释道。 宋博远自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势,微微沉吟,“太子殿下答应帮知舟洗刷罪名?” 他的眉宇间显然带着怀疑,毕竟他们站队的是四皇子一脉,与太子显然并不对付。 “殿下并未直言,殿下允诺女儿负责此次救灾之事,若由宋家出面主导这事,那么至少昨夜杀人案与流火案便没了干系,只要查清阿兄并未动手杀人,那么此事便可消了众人怀疑。”宋隋珠言辞恳切道。 宋博远忽而深深看着宋隋珠,他竟不知这丫头有这智慧,遂道:“太子殿下让你负责救灾?” “是。”宋隋珠取出陆砚修给她的东宫玉牌。 宋博远微怔,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竟真的与太子搭上了关系,不过倒是多了一点价值了。 他摸了摸胡茬,语气温和了些许,“既然由你负责,那你便做好此事,那我宋家便出五百石粮食。” 宋隋珠上前一步,“父亲,既作表率,可否多出一点?” “荒唐!”宋博远拍案而起,“你当宋家粮仓是聚宝盆?” “此次京都受灾甚广,若宋家光施仁义,也能搏个好名声,想来宫中的姑母也是赞成此事的?”宋隋珠继续引诱。 宋博远思忖,若是能以宋家的名义再帮着四皇子立足,收买人心,倒也不算亏损,毕竟那些陈粮放久了也是无用。 “罢了,就依了你,取二千石,莫再不知足!”宋博远说道。 宋隋珠这才垂着眉眼,遮藏住眸中的狡黠,弯了弯唇角道,“多谢父亲。” 她心中冷笑,笑这宋博远还不知她即将借着宋府的名义去各权贵府邸征收物资,众人之敌? 可不是她,而是宋家! 第79章 献王府 天还未亮,寒风卷着细雨,刮得人脸生疼。 宋隋珠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站在临时搭建的灾棚外,望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那显然的‘宋’字幌子在风雨中飘摇。 “姑娘,粥已经熬好了。”阿桃轻声在她耳边提醒。 宋隋珠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个大锅同时沸腾,腾起的白雾在空中凝结成一片朦胧的水汽。她走近其中一个锅前,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米粥的香气。 “加点盐吧。”她提醒道,迟疑了一下,看着地上的焦土,还是说道:“让他们在每个锅里放半勺焦土。” 阿桃疑惑不解,“姑娘,这是为何?” “修缮功夫不是一两天的,就算是这两千石粮食,可这数万人能管几日?”宋隋珠望着不远处闻着香走过来的人群,“何况稀粥并不管饱,很容易饿,掺点焦土能让他们不会那么容易饿。” 这些都是老乞丐教她的,从前没饭吃时,那么多乞儿怎么办呢?老乞丐便想了这个办法。 “是,姑娘。”阿桃反应过来。 宋隋珠也开始帮忙施粥,队伍中有一个可怜的小孩儿捧着一个破碗忽而被人挤倒了,宋隋珠忙上前,冷色神色看着那些推挤的人,再次强调了秩序。 宋隋珠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小孩,手中还死死握着那被摔碎的碗,一时有些心疼…… 她招了招手,阿桃瞬间明白,端了碗粥来,宋隋珠蹲下身,将热气袅袅的木碗递到小孩面前。 “喝吧,小心烫。” 那小孩艰难地抬起手,手上还有一片灼伤,他接过碗,眼睛里闪着泪光:“谢谢姐姐……”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这场灾祸的背后到底是国与国的纷争还是说只是为了权势,竟让这么多人无家可归! “姐姐,你真是个好人,谢谢您!”小男孩说道。 好人? 她如今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好人了,当玩弄起心计开始,她已没了归路。 恍惚间,似想起了三年前,流落街头的一幕幕仍在心中,但至少那时的自己是一片赤诚! 而今……她曾所奢望的温暖已成了过去。 给她温暖的人,被她识破假象后,如今被她送入了大牢…… 孰是孰非已然说不清了! “姑娘,要不要歇会儿?”阿桃看自家姑娘操劳了一早上,关切地道。 “无碍。”她摆摆手,“这才只是开始……” 接下来,她要面对更多的挑战。 她正想着,有一匹飞马快速而来,马匹上的那人对着她道:“太子殿下令,让您暂行户部布政使之职,筹集赈灾物资,宋小姐,这是布政使的令牌。” 宋隋珠垂眸望着手中的令牌,看着那牌上\"布政使\"三个鎏金小篆,忍不住死死拽紧——这用血肉换来的权柄,需得化作万千灾民的生机。 细雨霏霏,她望着远方,一片朦胧。 京中的权贵,她大都并无什么交集,所以也谈不上交情。 但这第一家,可得选一个好去处。 循着记忆想了想,印象中有一人。 高贵典雅、清丽出尘,能为挚友出头的上黎郡主。 看来献王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满京权贵,要只论身份这献王,可是皇帝的胞弟。 雨水淅沥,宋隋珠攥紧手中油纸伞的竹骨,青白指节抵在伞柄雕着的梅花纹路上。 献王府的朱漆大门在雨幕中泛着冷光,两只石狮眼眶里凝结的水珠顺着狰狞面目滚落,恍若垂泪。 “劳烦通传,宋隋珠求见郡主。” 门房耷拉的眼皮掀起半寸,扫过她半湿的素色襦裙,鼻间溢出轻嗤:“贵人岂是随便见的?” 宋隋珠使了银两,又道:“我乃华阴侯之女,前不久与郡主在忠勇伯府有过一面之缘,劳烦再通传一下。” 那门房颠着手中的银两,皱了皱眉,“等着。” 不一会儿,见她时客气了几分,“宋小姐,我家郡主有请。” 宋隋珠颔首,在他带领下前往上黎郡主的院子。 来到上黎的闺房后,只听竹帘后传来环佩叮当,暗香浮动间,上黎郡主绛红裙裾拂过地面,鬓间九尾凤钗衔着的东珠正垂在她眉心。 “见过郡主。”宋隋珠福身行礼。 上黎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宋小姐到此所为何事?总不该是来叙旧的?我与你可并无交情。” “上次一别,俨然一月有余,听说惠心姐姐已随着赵县令去了魏县,不知一切可好?”宋隋珠低声询问。 提及于惠心,上黎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许,“前日里来了信,说是还未行至,那魏县穷乡僻壤,远在千里之外,没个两三月怕是也到不了。” 语毕,上黎忽而瞅着宋隋珠,目光审视,“你今日来,总不是来问我惠心的事吧?” 沉吟一瞬,似是想起什么,“莫不是你是为你兄长而来?” 宋隋珠摇摇头,“阿兄之事既是误会,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并非为此。” “你倒是对你兄长放心,你怎么就知道人不是他杀的?”上黎冷着声问道,她忽而坐了下来,下人忙上前奉茶,“说也奇怪,你们兄妹总是与这人命官司牵扯到一起,真不知宋家是否流年不利?” 宋隋珠垂着眉眼,面上平静无波,“郡主,我此来是为京都受难百姓。” “百姓?”上黎微微蹙眉,握着茶盏的手一滞,“赈灾之事,自有朝中官员安排,你来找我做什么?” “准确地说,我是想请郡主为我引荐献王爷。”宋隋珠继续道。 “何意?”上黎这才抬眸,定定地盯着她。 宋隋珠取出令牌,“太子殿下任命我为布政使,为这次受难灾民筹集物资,此来,是想向献王求助!” “你做了女官?”上黎显然有些意外,看着她时眸中多了一丝复杂。 “殿下圣恩,隋珠也愿为灾民尽一己之力。”宋隋珠只回答道。 上黎轻哼一声。 “宋姑娘倒是会筹谋。”上黎执起案上青玉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赈灾是户部的差使,倒要我们王府出钱?” 雨声渐大,一时模糊了一切声音,室内,寂静可闻。 第80章 故人 宋隋珠凝视茶汤里沉浮的碧螺春,叶片蜷曲如婴孩紧握的拳头。 “郡主可有出去看过朱雀大街的情景?”她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 上黎恍若未闻,轻笑一声,“这些,与我何干?” 宋隋珠缓慢开口,声音沉痛:“前日夜里大场大火烧掉了数百条街道,数万百姓无家可归,无食裹腹,无药可医,郡主当真不在意这些百姓性命吗?” 上黎放下茶盏,指尖抚过袖袍,淡声道:“宋姑娘这般菩萨心肠,怎么不去开放你宋家的粮仓,拿出你宋家的私库,不比在王府空口讨粮来得痛快?” 雨声忽急,敲在琉璃瓦上如珠玉迸溅。 宋隋珠抬眸望进上黎眼底:“我来之前,宋家已在城西布施两千石粮食,只是仅凭这些,也管不了几日。惠心姐姐善良仁慈,若是她在京都,也会慷慨救助这些百姓吧!” “我原以为郡主与惠心姐姐相交,必然也是同她一般良善仁爱,看来是我想错了。”宋隋珠唇角勾起讽意一笑。 上黎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越窑秘色瓷杯口荡出涟漪,“你无需激我。” 她刻意转过眸,只继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当作无事发生。 “今晨在城西布施时,见一孩子身上多处烧伤,问及父母,却已丧身火海,可当我为他施粥时,他只有满心的感激,这便是底层人民的良善,可惜上天,从不怜惜他们。” 她说完,便转身欲离开。 “站住!”上黎豁然起身,九尾凤钗垂珠簌簌颤动,在粉壁上投下凌乱光影:“父王正在听雨轩赏画,你随我去。” 穿过重重走廊,推开听雨轩大门时,宋隋珠瞥见廊下挂着幅《洛神图》。 画中女子云鬓半偏,与她眉眼有三分相似。 她候在原地,等着上黎郡主与她父王交谈。 献王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狼毫尖端墨汁将坠未坠:”赈灾是朝廷的事,还是请宋小姐回去吧!“ 显然,他无心管此事。 宋隋珠忙道:“王爷,眼下灾情严峻,百姓苦不堪言,还望王爷能施以援手。” “宋小姐,这是朝堂之事,你一内宅女子管这些做什么,知道你们小姑娘都心地善良,可此事并非你等能管,黎儿,还是带你的朋友下去吧!” “父王,且听宋小姐把话说完,何况这宋小姐如今也是朝中一员,太子殿下正是任命她为布政使,负责此次京都赈灾之事!”上黎忙在旁附和道。 献王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宋隋珠。 光影摇曳,那双眼睛烟波浩渺,他一时愣了神。 只是恍然……疑似某位故人。 “父王?”上黎疑惑。 献王轻咳了一声,眸色暗了几分,神色间也多了一丝黯然,他看着她,语音柔和了几分,“你是?” “户部代布政使宋隋珠见过王爷。”宋隋珠屈膝行礼。 “宋隋珠……宋博远的女儿?”献王神色微敛,皱眉问道。 “是。”宋隋珠点头。 “你想让本王开仓放粮?”献王继续道。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说道:“是,宋家已拿出家中大半粮食,只是缓解不了几天,何况如今天气依旧寒冷,百姓并无居处,待工部修葺大小街道,仍需很多时间,所以请王爷能出手相助,若王府肯开仓,其他勋贵便不敢囤积居奇。” 献王撂下笔,犀角扳指磕在端砚上铮然作响:“宋小姐这是要拿本王做筏子?”窗外竹影婆娑,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暗痕。 宋隋珠不退反进,只道:“若王爷能出手,定能解燃眉之急,百姓也会对王爷感恩戴德。如此既能收民心,又能扬王爷之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见献王未有所动,她继续上前一步。 “再者,若救灾及时,可保京都安宁,否则,恐生事端,危及社稷。”宋隋珠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下月乌什国使者便要入京,若此时动乱,只恐边界不稳,乌什趁机攻打安夏。” 室内气氛一时压抑。 上黎忽然轻笑出声,葱指忽而熟练地按着她的父王坐下,为他揉捏了起来:“父王最爱的那幅《洛神图》,上月不是说要拿紫檀木匣子装裱么?”她的声音轻轻地敲击在众人耳里,“女儿倒觉得,赈灾的功德簿比什么画匣都风雅。” 献王抚须的手顿住,目光掠过宋隋珠腰间玉佩——螭龙纹样正是东宫属官信物。 他忽然抚掌大笑,眼尾皱纹里藏着精光:“既然如此……便也拨两千石粮食,再取三万库银。” 宋隋珠面露笑容,俯身行礼,“多谢王爷大义相助,王爷心系百姓,施以援手,今上知晓后,定觉王爷忠义可嘉。” 献王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并未多说什么,“下去吧。” 将将走出王府时,宋隋珠在角门处回望王府飞檐。 雨水顺着瓦当兽首滴落,在地面汇成蜿蜒血线似的暗流。 上黎站在她身侧,“今儿仍在下雨,明日天气晴朗时,献王府自会把粮食送上。” 顿了一顿,她清了清嗓音,“宋小姐,可别以为我是帮你。” 宋隋珠扯动唇角,“无论如何,多谢郡主。”她看着她,郑重行礼,“我替京都百姓多谢郡主。” 上黎微愣,错开了身,鬓边珍珠跟着晃了晃。 “还有一事……”宋隋珠却继续道。 “什么?”上黎看着她。 “想以郡主之名办一场探春宴,请各府夫人小姐,届时行募捐之事。”宋隋珠缓缓开口道。 上黎冷哼了一声,“你这是赖上我了?” “我可不会帮你,我献王府能帮你的已经帮了……”上黎说完,转了身离去,绛红披帛扫过门槛积水,不知动了谁的心湖。 宋隋珠微微叹气,不过今朝已是好结果了。 有了宋侯府和献王府牵头,后面的事自然好办得多。 当然,接下来可能就没那么顺利了。 毕竟有的人可是并不买账,那么她就只能借着宋博远的名义以势欺人了! 当然,这才是她乐意看到的,不是吗? 第81章 孤臣 太子得了信,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丫头还有点儿能耐,知道先从献王叔入手,下一处她去了哪里?” “安王府。”暗卫禀告。 棋盘一旁的陆砚修忽而蹙眉,太子见状挥了挥手,那暗卫便下去了。 太子捏着手中的白子,轻笑,“担心了?” “殿下……”陆砚修执子放入棋盘,“何须为难一个小女子?” 太子的声音冷了几分,“阿砚,你的心不该在这里,别忘了她的身份,当初本宫同意你救她时可是说好了,她……只是你我的棋子!” 语毕,白子放入棋盘,棋局敲定。 陆砚修眸色渐沉,一时没有再出声。 安王府内。 “倒是有意思,宋家派你这么个丫头来筹集赈灾物资,听说你家兄长被抓进了刑部大牢,看来宋侯爷是想以此挽回圣心啊!”安王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指尖转动着青玉扳指,眼角的余光扫过宋隋珠。 宋隋珠镇定自若,垂眸道:“王爷见笑了,父亲只是一心为国,希望能为百姓做点事情,至于我家兄长本就是一场误会,想来不日定会洗清冤屈。” 安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说道:“你家的事,与我何干?” 宋隋珠抬眸直视,神色凝重地说道:“如今京都灾情严重。王爷乃皇室之人,想必会更怜惜您的子民,我刚从献王府而来,献王爷也已捐出两万石粮食还有三万两白银。” 安王手中的玉扳指瞬间停住,镶金茶盏重重地磕在案几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宋小姐想用皇叔来压我?宋侯爷这次可真是豁得出去……” “父亲常言愿为社稷肝脑涂地。殿下若肯捐赠,父亲明日定会在早朝提及此事。”宋隋珠语气坚定,“更何况太子殿下和四皇子皆是愿意支持,太子殿下也已拿出私库储粮和库银……” 此时,雨声突然转急,密集的雨点打在檐角铜铃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太子和老四?”安王思索片刻后,突然伸手扯过狼毫笔,说道:“记着,这粮是看在宋侯爷的面上。” 自然这账也是算在宋博远头上。 宋隋珠走出安王府,微勾唇角。 王府外,细雨依旧斜斜地飘着,朱漆大门在雨幕中显得庄重而肃穆,门前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立着,仿佛在见证着这一切。 她没有停止前行,继续向下一户而去。 满京权贵皆有涉足。 沈廉并不意外宋隋珠的到来,他勾唇轻笑道:“你倒是胆大包天,领了这差事。可如此行事,固然能帮助京都百姓,可满京的权贵都被你得罪个干净,你今后如何打算?” 宋隋珠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沈将军难道不知我为何如此做?” “为何?”沈廉微微眯眸。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自然是为你。” “为我?”沈廉的眸中多了一丝兴致,“宋小姐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所做之事不过是为你我赎罪……无论如何,上元夜那日我总有些许歉疚之心,即使与你我无关,可我也后悔若那日我不引宋知舟出现,你早日抓了那暗探,说不定此事可避免,既然事情已发生,你我也该做点什么……”她垂眸沉沉说道。 沈廉闻言一愣,眸色深沉了几分,他凝眸看着她,眸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不用帮我。”她抬手阻止,“我知,除了驻扎在城外的边防营,沈将军京中应还有可用之人吧,可否向今上提议让他们一起帮助百姓建筑房屋,这样也能让百姓早点回归正常生活,若单单只靠兵部,不知一月是否可行?况且不是说乌什国下月就要来了吗?” 沈廉思忖片刻,点点头,“此事可行,我自会上书,倒是你,莫不是真打算做一名女官?” “有何不可?”宋隋珠挑眉。 “一般的内宅女子皆都想着嫁一户好人家,相夫教子度过此生。可若为官之后,面临的可不再是小打小闹了!”沈廉只觉得有意思。 “看来沈将军忘了你我合作的初心。”宋隋珠提醒他道。 他怎么不记得?原是为了宋家。 这样一想,她的行为便解释得通了。 要摆脱宋家的控制,要扳倒宋家,就要得到更高的权势。 她宋隋珠不过一介乞儿,论学识见识真能比过京中贵女吗?何况她的名声也并不好听! 今朝筹资之行,虽将满朝权贵得罪了,可她也能走上另一条路…… 这京都的皇权之路,还有一条叫——孤臣。 这条路并无几人愿意,但若能获得上位者的信任,她便成了那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廉忍不住凑上前,目光锁定着她。 那曾经的厌恶早已不知何时消逝,而今却多了一丝执着…… “有意思。”他只道,“不过你此番听说可是打着宋侯爷的名义,你以为宋博远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如何,反正我也已做了,他宋家现在可成了这权贵眼中之刺了!”她冷笑了一声。 让人人称颂很难,可要让人生恨,倒是很简单。 无非是利益罢了。 如今她打着宋家的名义去筹资,让人误以为她是宋家指派的,那些权贵自不会刻意针对她一个小女子,可这损失自然是找宋博远要了。 今朝之行……救了人,也拉了宋家下水。 此行,划算。 沈国公府是她去的最后一家,在京都所有人眼中无非是以为先前沈清嘉的命案的原因,宋隋珠曾在国公府守了整整七日灵,想来自是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如今上门自是迫于无奈。 总不能单单就沈家不去。 不过听说最后宋隋珠是被人赶了出来,看来两家关系仍是水深火热。 有人本也打算学国公府一般,谁知人当日便派了家丁修缮粥棚,为灾民分发食物和衣服,看起来是故意打宋家的脸。 事人家做了,好名声也有,只是就是不愿意听你宋家的安排。 不过叫那些想学沈国公府的人只好歇了这心思,还不如应了宋隋珠,勉勉强强捐上一点儿。 第82章 连累 回程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窗外的景色在雨幕中逐渐模糊,雨滴打在车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思绪也随着这雨滴声而起伏,不知道回到侯府后,宋博远会有怎样的反应。 终于,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姑娘,侯爷在书房等您。”阿桃不知何时已先回来了,她早等候在此,灯火映出她脖颈处新鲜的淤青。 宋隋珠皱着眉头,“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阿桃侧过身,“没……我不小心摔倒的!” 宋隋珠心头多了一丝怒意,是她疏忽了,她不该留阿桃一人。 “是宋侯?”宋隋珠冷声道。 “姑娘!”阿桃忙止住她,“不能……” 是了,此时她还不能这般冲动,她闭眸清了清嗓音,“阿桃,你先回去休息。” “姑娘!”阿桃忍不住担忧,“侯爷发了很大一通火,姑娘你……” 夜风卷着未说完的话散入雨中,檐角铜铃发出尖锐的颤音。 宋隋珠抬眸望着长廊尽头漏出的昏黄烛光,眸色深幽:“看来是让他生气了,阿桃,你先回吧,我没事的。” 出手之前,她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书房窗纸上晃动的影子突然将茶盏摔得粉碎,惊起烛火跟着晃动。 宋博远攥着青瓷茶盏的手指节发白,“你竟然把整个侯府架在火上烤!” 茶盏擦着宋隋珠鬓角撞碎在门框,飞溅的瓷片划破她颈侧。 血珠滚落在衣领上,渲染成朵朵红梅。 她垂眸望着满地狼藉,半年前这间书房也曾摔碎过一尊翡翠观音——那是宋希珠失手打翻的,最后却是她跪在碎玉上谢罪。 烛火在博古架投下扭曲的暗影,宋隋珠淡漠开口,“父亲何意?我不过是循着吩咐办事,并未有任何越矩之事?” 檀木盒被甩在了地上,宋博远冷着声,“自己看!” 宋隋珠弯腰拾起那木盒,默然打开,沉水香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她的眼睛猛然瞪大,手中的盒子差点儿打翻。 宋博远眼底猩红如困兽,“安王府送来的断指,满意了吗?那原本该是你的手指!” 宋隋珠颤抖着手将盒子合上。 世间残酷,她早知,但亲眼经历方知上位者的残酷无情。 宋博远走近她,捏住她的脖颈,掌心压在她伤痕处,力道大得能捏碎脖骨。“你以为扯着虎皮就能为所欲为?” “父亲……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仍是装作不明白。 窗棂忽被疾风撞开,额前发丝遮住了她的眸色,宋博远瞳孔骤缩,“你还不明白?既然不明白为何不好好待在你的闺房,偏要惹是生非,去涉足这朝堂之事,你以为你是再跟谁玩过家家吗?” “今日安王殿下送来的不过是难民的一截断指,你若再这般行事,下一次可能就是你阿兄的!”宋博远忽而松手,推攘了一下她。 那可真是太好了! 宋隋珠后退几步,让自己缓和了一下。 她喘着气,抬眸看着宋博远,“父亲,我今日筹资赈灾,实在不知安王为何如此?” 烛芯爆开火花,照亮宋博远阴沉的脸,“你是不是打着我的名义行事?” “我只是提到我们宋府也有捐赠,不知怎么惹到了安王!我这职位不过是暂时代任,何况此事是太子任命,我也与父亲说明了的,若是父亲觉得我做的不好,我明日便向太子请辞!”宋隋珠言辞恳切地说道。 “不行!”宋博远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事情都做了,这时候你还辞了做什么,既然都说是宋家主导的捐赠,那便把名声再做大点,总之要让今上看到我宋家的诚心”宋博远暗自捏拳,“安王……” 他冷哼一声,没有再说。 只是双眸阴沉地盯着宋隋珠:“你以后再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之前,都必须先问过我!” 宋隋珠点头,“我知道了。” “别怪父亲,今日你做的事确实没有做好,也算让你吃个教训,要知道就算是我在京中也需谨言慎行,何况与皇亲贵族打交道,以后不可随意言论!”宋博远忽而声音温和了几分。 “是。” “明日再去城北也支上宋家的粥棚,再拨一千石还有一些衣物,我会让人把声势造起来,你现在代表的是宋家,自己掌握好分寸,否则,我不介意宋家再换个女儿!”宋博远盯着她道。 宋隋珠没有多言,告退离去。 回了云锦阁,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走近门式,就看到阿桃满脸忧愁,一见到宋隋珠,便伤心地说道:“姑娘,你受伤了!” “小伤,无碍的。”宋隋珠安慰着她。 这点儿擦伤倒是不算什么,比起曾经的经历,今日心中的快哉更让她舒爽。 她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也让宋博远吃了大亏,这就够了。 只是……终究又连累了他人为她受伤。 “阿桃,你没事吧?还有哪里受伤没有?”她关心地问道,想要为阿桃检查。 阿桃摆摆手,“就是几鞭子而已,不碍事的,姑娘,我先帮您擦点药包扎一下吧!”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言。 只是看着阿桃温柔的动作时,心下稍暖。 “阿桃……以后,可能还会有此风暴,我会尽量护住你的!”宋隋珠忽而说道,“但如果你害怕……等我从宋家手中拿回你的卖身契,你也可以离开!” “姑娘!”阿桃忽而哭了起来,“姑娘要赶我走吗?” 宋隋珠忙为她擦拭了泪水,“我只是担心会连累你!我不想你们任何人再因我受伤!” “姑娘,我不怕!”阿桃红着眼睛摇头,“姑娘不要赶我走,我不想离开姑娘!” 宋隋珠叹了一口气,“傻阿桃,今日只是几鞭子,可能下一次就不知道如何了?现在我已处于这个漩涡,我们……会遇到很多危险,你明白吗?” “不管什么风浪,阿桃都不要离开姑娘,姑娘不要赶阿桃走。”阿桃止不住地抽泣。 心中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冲淡了这压抑的氛围,“好,那我们就一起面对。” 第83章 宋知舟回府了 薄雾笼罩着城北街区,数名灾民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 宋隋珠将锅里最后一勺稀粥倒入老妪的粗陶碗,她叹了一口气,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只嘱咐道:“让煮粥的人再快一些。” “姑娘,你也累了,喝点水吧!”阿桃拿起随身的水袋。 宋隋珠接过,手竟有些发颤,差点儿没拿稳。 “当心些。”温热的手掌突然托住她发颤的手腕。 转过眸,见陆砚修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眸子里是凝着怒火还有关心,“谁伤的你?” 显然他注意到了她脖颈的伤痕。 宋隋珠淡笑:“无碍的。” 陆砚修却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颈间松散的纱布。 宋隋珠呼吸微滞,退了几步,“大人!” 陆砚修的手一滞,似是意识到什么,转眸色沉沉地看向周围好奇的百姓。 是了,他不该在此处。 他指尖在纱布边缘顿了顿,突然将人带到残破的砖墙后:“跟我来!” 宋隋珠拨开了他的手,“大人,你?” “谁伤的你?”他又问了一次。 宋隋珠垂眸未答。 远处传来铜锣声,宋府家丁正将\"积善之首\"的匾额悬挂在粥棚之上。 宋隋珠望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忽然轻笑:“父亲用三万石陈粮换得龙颜大悦,这笔买卖实在划算。” “宋侯伤的?”陆砚修显然并不关注其它,只听出了她话语的口气。 宋隋珠扯了扯唇角,“征集救灾之事终究是得罪了很多人,父亲怪罪也是正常。” “今日早朝宋侯爷向今上谏言,提议收回皇亲及官员所欠户部银两以缓解灾情,但此次众多皇亲及官员都有主动出力帮助赈灾,所以这些人员应该嘉奖,建议可以根据此次捐赠减免欠款,以此鼓励今后官员们在灾祸中主动贡献……要知道,他们捐的可远远没有欠得多,宋侯这一提议,原本有怨的皇亲和官员反而要感激宋侯了!”陆砚修看着不远处的匾额说道。 宋隋珠闻言睫毛微微颤动,宋博远果然不是这般好对付…… 罢了,山高水长,自有机会。 “宋姑娘,前路漫长,还需多加小心才是。”他忽而说了这么一句。 宋隋珠点点头,“对了,敢问大人这流火案可有结局?” “沈国公府抓了几名暗探,来自于乌什,再细察金吾卫中竟也有他们安插的人员……那夜跟宋知舟牵扯的那名死者也是其中之一,眼下,已查出宋知舟与那人无关,而且……有人去认了罪。”陆砚修微微眯眸,玉扳指在砖石上叩出清响。 宋隋珠疑惑,“谁?” 陆砚修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幅度,“宋家擅长什么……宋姑娘不是亲身经历过?此事,或许确实与宋知舟无关,但那来投案的凶手就真的与此案有关吗?” 看来,是宋博远担心宋知舟在牢中出事,做了后手安排。 昨日,安王送来的手指看来是吓到他了。 宋隋珠指尖掐进掌心,只是觉得那些人凭什么又决定了别人的生死。 既然,陷害不成,那就拿实证吧。 “也就是说阿兄被放出来了?”宋隋珠问了一句。 “眼下还没有,等刑部那边定了案,应该就能放出来了。” “那……流火案背后除了乌什,京都要员涉及了谁?” “后面的事,宋姑娘就不要管了,否则越陷越深。”见她眼睫微颤,又补了句,“你把赈灾之事做好,太子殿下自会为你上书,届时便正式到户部上任。” 微风乍起,灰尘起飞,陆砚修抬手拂去她眉间碎屑。 这个动作太亲昵,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上的纹样。 宋隋珠后退一步,“多谢大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伤口,心口泛起细微的刺痛与痒意,随身将个青瓷药瓶塞进她手里,“拿着吧!宫里的,不会留疤痕。” 宋隋珠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身影,眸色多了几分不明。 “姑娘,小侯爷归府了。”阿桃接到消息,过来提醒了一声。 回程马车碾过官道,她摩挲着药瓶上\"玉肌生\"三个小篆。 车外传来百姓对宋府的称颂声。 看来,此次倒真为宋府赢得了一场名声。 窗外飘着细雪,宋知舟半倚在青缎引枕上,盯着博古架缝隙里透出的冷光。 刑部地牢的阴寒仿佛渗进了骨髓,右肩那道烙铁印子随着呼吸撕扯皮肉,可他此刻竟觉得痛快——至少这痛楚能盖过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小侯爷,小姐来了。”长风打帘子的声响惊得炭盆火星迸溅。 宋隋珠立在门边,她目光扫过宋知舟渗血的绷带,一时愣了神。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受伤? 但他受伤了,她心中竟多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开心吗?好像也不是。 是难过吗?那更不可能。 记忆似是回到2个月前,她蜷缩在柴房饥饿难耐时,这人进门的第一句是让她替宋希珠顶罪,如今倒轮到天之骄子尝尝砭骨之痛。 “阿兄受苦了。”她目光幽深地看着他道,“刑部不是优待兄长吗?怎么会?” “小姐说这话好生无礼,小侯爷受伤难道不是因为小姐?若不是小姐去征集救灾物资得罪了京中权贵,他们怎么会让刑部的人下这般狠手!”长风忍不住抱怨。 “是吗?”宋隋珠只轻声反问了一句。 这就受不了了,那她之前所受的折磨呢,那日日夜夜所承受的苦难呢? “阿兄是因为我吗?是我连累了阿兄吗?”宋隋珠看着宋知舟问道,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懊悔。 “长风!”宋知舟撑起身子,斥责了一句。又看着宋隋珠道:“隋珠,不干你的事,是阿兄没有尽好职责,保护好你,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见少女眉心微动,他喉间泛起苦涩,“只是……经历了一番,我才知道从前你受苦了!” 宋隋珠掀开药罐的手一顿,浓苦气息随着盖子打开瞬间弥漫。 她蘸着药膏的指尖悬在他伤口上方,“既然阿兄这样说……可否应我一事?” 第84章 还给我 宋知舟微愣,“隋珠,我说过会补偿你,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我不要补偿,我只希望阿兄……将那群孩子的卖身契还给我!”琉璃灯映得她眸中水光潋滟,腕间却猛地施力,药膏狠狠按进绽开的皮肉。 宋知舟闷哼一声,冷汗顺着喉结滚进衣领。 血腥气一时弥漫,“呀,我不小心太用力了,阿兄你没事吧?”宋隋珠看着他,说着关心,眸中却并无任何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愤然。 宋知舟一时握紧了她欲撤的手,掌心薄茧摩挲着腕间狰狞旧疤,“你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吗?”她轻笑一声,“阿兄想瞒我到何时?还是说……阿兄从不打算给我和这些孩子活路?” “不,我不是……”他慌忙解释,“我只是……” “阿兄只是担心没有威胁我的筹码,所以留了这样的后手,是吗?”宋隋珠抽回手的动作带翻药罐,瓷片碎裂声惊飞檐下麻雀。 她退至珠帘处笑得花枝乱颤:“倒真是可笑,亏我还以为阿兄只是一时无奈才用那些孩子的性命作胁,毕竟宋希珠是你亲妹妹,我可什么都不是,你们要救她,我没有怨言,毕竟我从未高估过自己,我就是乞丐出身,我这种蝼蚁本只配嗅泥里的残香,是吗?阿兄。” 忽又歪头打量他惨白面容,“可你不该……不该那样对那群孩子,他们本就跟你毫无关系!” 窗外传来更鼓声,寒风扑在纱窗上沙沙作响。 宋知舟一时哑了声,“隋珠,我……” 他到底无从辩解,从一开始,他便只是存了利用之心,她不过是他妹妹的替身,但在不知不觉间,眼前这个身影竟成了心头朱砂。 抹不掉,忘不去。 所以他仍是提出那样的建议让父亲用丹书铁券救她。 明知她最后仍是难逃一死,但或许这样……她离得远一点儿,他还可以觉得她还活得好好得,或许他也不会难受。 “阿兄,我只问你,可否将那些卖身契还给我!”宋隋珠定定地看着他道。 宋知舟抿唇,额间青筋暴起,“不……还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跟她断了关联。 宋隋珠冷哼一声,似是觉得可笑,他的补偿也只是嘴上说说,那换她退一步,“那把阿桃的卖身契给我总行了吧?” 宋知舟皱着眉,却没有再拒绝,只要那些孩子的卖身契还在她这,至少她就不会轻易离开。 “好。”他答应了,“过几日,我会跟母亲说此事,到时候会让人给你送过来。” “那便谢谢阿兄了。”宋隋珠眸光冷淡地看着他。 宋知舟心下难受,心中的疼痛竟比伤口还要难受,“隋珠……别这样,好吗?” “阿兄要我怎样?”她只是斜睨着他。 “至少……不要这样对我!”宋知舟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手,哑着声音继续道。 宋隋珠忽地轻笑:“阿兄想要我和从前一样吗?可阿兄若真有这副菩萨心肠,怎么当初没匀半分给我?” “若你真的在意……阿兄怎会拿这些孩子来要挟我呢?明明你只要……”她终究没有再说。 毕竟那些虚妄的情感已成为过去。 再提及,只觉得可笑。 “只要什么?”他问。 宋隋珠却懒得搭理,想要离去。 宋知舟忍着痛,起身抓紧了她,“隋珠,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似是突然想起来了。 被她质问了半天,可她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那群孩子下落了?”他忽而意识到什么,“沈廉……”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忽而用力,“你和沈廉合作了?隋珠,是你设计的我?” “阿兄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宋隋珠费力地想要甩开他,“沈廉?沈廉巴不得杀了我,怎么会和我合作?”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孩子签了卖身契的?”宋知舟问。 宋隋珠抬眸看着他,冷笑,“阿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之前是不知道,可我找到其中几个孩子了!” 她说着,嗓音里多了一丝黯然。 宋知舟愣在当场,手也渐渐松了,“隋珠……怎么回事,你找到他们了?” “这几日赈灾……救助难民的时候也遇到了他们,或许是这场大火,让沈廉无法再藏吧,可有的不是被沈廉杀了……就是死在上元节这场大火中……”宋隋珠满目黯然地说着。 戏还是要演一演的。 “……那他们人呢,我现在安排人去照顾他们!”宋知舟忙问。 宋隋珠看着他,眸中带着讽刺,“阿兄还想用他们来要挟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担心这几个孩子无地容身,所以想帮帮他们!” “阿兄若要帮他们就把卖身契还给他们吧!这是阿兄欠他们的,不是吗?”宋隋珠说道。 宋知舟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肯。 宋隋珠懒得再说,径直离去,“人我已经让人送出城了,阿兄无需再去找了,也找不回来。” “隋珠……你这样才是对他们不负责任!”宋知舟忙道,“他们没有户籍,如何在别处生存?” “是吗?”离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宋隋珠清冷的声音响在房内,“原来阿兄也知道啊!那为什么你不肯给呢?” “我……”宋知舟一时哑然。 宋隋珠不再逼他,“但愿阿兄不要食言,至少把阿桃的给我。” 说完,便不再停留。 宋知舟望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素色身影,攥紧染血的绷带。 寒风敲打纱窗的声音犹在耳畔,宋隋珠却已回到云锦阁。 “姑娘,上黎郡主的帖子送来了,说是后日开探春宴,但具体成不成,还是要看姑娘的。”阿桃拿着帖子说道。 宋隋珠接过,看了一眼,她早就知道上黎定会答应的,看来这两日是在准备。 她点点头,“好,明日你按我的安排先去准备!” 阿桃欣然应了,只是她忍不住担忧,“姑娘,夫人也会前去,只怕会为难姑娘,毕竟,自从希珠小姐的事情后,夫人就不大搭理姑娘了,甚至对姑娘还……” “如今我有太子给的令牌,出行是自由的,不用担忧她……至于她对我,从前不也没什么好说的吗?只是那时还没撕破脸皮罢了,如今她女儿被关在祖祠,我却在这……她自然不满!”宋隋珠一脸淡漠,似是浑然不在意。 “但她以为我稀罕这个身份吗?” 她巴不得早点离开,甚至永远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了眼阿桃,忽而说道,“阿桃,你就快自由了!” 火光在她眸中,跳跃着,像她此时的心情。 阿桃愣了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心跳打着鼓…… 第85章 探春宴 立春之后,天气仍是阴寒。 宋隋珠拢了拢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候在马车旁。 不一会儿,宋李氏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 “母亲。”宋隋珠仍是客气地行礼。 宋李氏并没有搭理她,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她扶着丫鬟的手踩上锦凳,暗红的长裙扫过车辕,“上车吧。” 马车颠簸发出细碎响动。 宋李氏突然开口,珠玉点翠微微晃动,“知舟说你想要回你院里小丫鬟的卖身契……” 宋隋珠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还望母亲应允。” “呵……”宋李氏冷笑一声,“倒真是把自己当官家小姐了?你不过一个卑贱的小乞丐,仗着与我家珠珠有几分相似才得了这等便宜,如今占着我珠珠的身份,就真觉得自己是主子了?” 宋李氏的刻薄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她心中早就存了气,想动宋隋珠可找不到缘由,也害怕惹出更大的麻烦,毕竟宋希珠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宋隋珠垂眸,淡笑;“母亲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难道是我主动要来当这宋家小姐的吗?” 宋李氏一时没有出声,多事之秋,她便忍了冲动行事,可这事并不意味着就此结束了。 她端正神色,清了清嗓音,“我可以把阿桃的卖身契给你,但你得让希珠回来!” “母亲,关于希珠姐姐的惩罚是父亲决定的,我怎么做的了主呢!”宋隋珠遂道。 她才揭露了宋希珠的行径,她在祖祠也不过十日,宋李氏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她回到宋府了。 那她呢?她曾在大理寺牢狱的那一段光阴,还有在国公府受尽折磨的那几日,算算也有近一个月吧,无人在意的时光,所受的痛苦就这样轻而易举抵消了吗? 宋李氏冷哼,“我知道知舟答应了给你,可内宅丫鬟的卖身契都在我这里,你若是想要回,只有这个条件,什么时候珠珠回来了,我就给你你的小丫鬟的卖身契!” 宋隋珠捏紧拳头,眸色沉了几分,“好,但愿母亲说话算话。” 曾经的痛苦虽不曾烟消云散,但比较起来,还是身边人更重要,毕竟沈廉早就说过宋希珠的事还不算完,暂且先稳住宋李氏吧。 探春宴就设在离城西较近的梨园,尚未下马车便听得环佩叮咚。 宋隋珠刚挑起青绸车帘,便听有人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杀人犯宋隋珠呢!” 七八个锦绣堆成的身影立在亭子前,一紫衣女子在一旁指指点点:“听说宋小姐如今代领了布政史的职位,莫不是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听,也想利用这场火灾沽名钓誉?当真是好算计。\" 几人跟着嗤笑,显然故意讽刺她。 宋隋珠转眸看去,她记得在忠勇伯府上见过的几位小姐,莫华研、许瑶娘……还有陆尔岚。 京中的贵女左右都是那些人。 到底陆尔岚还是有些许风度,止了声道:”这件事就莫说了,京都火灾……让父亲头疼了许久,宋小姐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宋隋珠目露诧异,显然没想到这陆尔岚有这般气度,毕竟上一次可是她可是在宫宴上抢了她的风头。 但如今的宋隋珠也不是忍的那人,只淡漠道:“莫小姐既然觉得我是沽名钓誉,不知莫小姐打算捐些什么,也为百姓们做点事情?” 忽而抬眸看着她发间金冠,“莫小姐若肯捐出这顶金冠,城中灾民今夜便能多三车炭火。” 莫华研一时凝固了神色,“你!” 宋隋珠轻笑,抬手接住落花,苍白指尖映着嫣红花汁,“还是说...您觉得莫小姐只会口头讽刺别人,自己却吝啬这二两金子?” “连同情之心都没有的人,又有何脸面去讽刺那些救助别人的人,有时候行动比某些人的空口白话要真诚的多!”她接着说了一句。 几个围在一起的女子不免脸红,正欲有所说辞,忽见朱红斗篷卷着香风而来。 上黎郡主踩着鹿皮小靴踏着泥土,胸前赤金璎珞圈撞得叮当响:“宋小姐说得在理,今日,我请诸位来,不止是欣赏园内风景,也是想为这场灾祸中的百姓做些什么!” 满园贵女忽而转眸,上黎郡主微微抬手,“诸位,请!” 园内,梨花点点,虽是早春,但有些花朵已然开放,偶有红梅立在枝头,仍是还未完全凋谢。 上黎带着众人行至一处布置好的赏花之处,两边桌子皆已摆好,上面布置着鲜花还有糕点酒水,众人落座。 上黎郡主看了一眼宋隋珠,宋隋珠颔首上前,拍了拍手。 有人跟着将一边的帷幕拉开! 红绸落下,是灾区惨然的景象。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抽去了生气,化作一片死寂的废墟。 往昔的繁华被大火焚烧殆尽,断壁残垣杂乱地矗立着,扭曲的房梁横七竖八。 几株未被完全烧毁的树木,光秃秃地立在街边,枝干扭曲,宛如被定住身形的痛苦生灵。 幸存的百姓们满脸悲戚,在废墟中茫然踱步,试图找寻曾经的家当。孩童们紧紧依偎在父母身旁,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哭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城池上空回荡。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街之后是如此惨然,他们只道是这园子离灾区较近,但竟不知这园子后竟然与他们是两个世界。 她们的高贵优雅与这一墙之隔后的污秽凄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隋珠点点头,似是回应了那些灾民。 她甚至不敢叫多了人,怕引起骚乱,也没有什么比这真实更打动人心。 “诸位,想来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上黎郡主没有多言,径直摘下头顶九凤钿扔进侍女捧着的鎏金盘,“这些百姓的性命,可比咱们鬓边这点风光要紧。” 满园寂静中,宋隋珠只听见珠钗放入盘中的声音。 “郡主大义。”那原本与她不对付的几人反而率先褪下翡翠镯,很快便有琳琅珠玉坠入金盘。 宋隋珠看着那些姹紫嫣红的娇客,忽而心中多了几丝温暖。 至少那些百姓又有些许棉衣了。 宴散时暮色已染透梨枝,宋隋珠故意落在最后。 第86章 你讨厌我 “多谢郡主!”宋隋珠真诚道谢。 看来上黎郡主也是费了一番苦心才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上黎郡主清冷的神色看向她,“你若真心感激,便多为这些百姓做些事情。” 宋隋珠点头,随后各自离去。 她刻意留在最后,宋李氏也是故意不愿等她,宋府的马车早已离去,空留她独步前行。 不过也算如了她的愿。 行至僻静处,果见沈廉早已等在一旁。 “孩子们?”宋隋珠仍是关心地问道。 沈廉点头,“已经去跟着军队去边境了,至少生存是不担心的,到了边境,就在那边的小城生活着,我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你拿回卖身契他们就可真的自由。” “多谢。”宋隋珠屈身行礼。 沈廉带着压迫的目光凑近她,“宋小姐要谢我?” 宋隋珠退后一步,“将军厚意,自然该谢,所以今日正好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沈廉站直,微微蹙眉。 \"宋李氏想让我接宋希珠回府。\"宋隋珠看向宋家祖祠方向,“倒是你……竟然没有任何动作,看来那点招数都用来对付我了!” 沈廉瞅着她:“怎么?宋小姐这事……生气了?” 宋隋珠淡淡道:“没有,只是感叹一下,我这个替罪者受尽苦难,可将军面对那真凶反而并无问津……” “不是早就说了……我会让她真正地身败名裂,不过你要是实在生气,我动动手指倒也无碍!” “算了,宋李氏这厢刚提出接回宋希珠,你这儿就动手,岂不太巧了!”宋隋珠摇头。 “正好提醒一下宋家,不是吗?”沈廉眸中忽而多了一丝深沉,“也好,乌什使团下月抵京,听闻他们最重女子贞名。到时候再闹上一出,这宋希珠不就是举国闻名?” 寒风忽而袭来,一阵凉意直扑宋隋珠后颈。 宋隋珠转眸,眸光清冷了几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时,宋隋珠嗅到他袖口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宋小姐好像并不赞同?“ 他尾音带着粘腻的笑意,像毒蛇游过绸缎,“还是说你忘了你所承受的一切?” 宋隋珠旋身避开沈廉的触碰,“将军别忘了……你我只是合作。何况,我这张脸应该不招你喜欢。” “你讨厌我?”沈廉忽而盯着他道。 宋隋珠后退几步,“将军说笑了,我只是提醒你。” 她虽然理解他是为了他的妹妹才那样对她,但并不意味着她就忘记了曾经那些伤害。 不欢而散后,她独自离去。 却被一人拦了路 宋隋珠烦躁的目光,撞进林羡阴鸷的眸中。 手中的拳头紧握,但不知谁又惹了他。 林羡走近,目光沉沉,“宋隋珠,如今的你竟是这般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怎么上元日才与陆砚修赏灯,今夜又同沈廉私会?” 宋隋珠垂眸,一时惊讶,被他瞧见了? 她和沈廉的合作还不能让别人知晓。 便道:“林羡,除了恶意揣测他人,你便不会好好说话吗?何况沈廉……你觉得他会和我发生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这番质问,倒是让原本愤怒的林羡一时卸了火,闷哼了一声,“我……我怎么知道!” “呵!”宋隋珠冷笑,“你不知道?那时我在国公府被他们推进水里,你不是还跟着他们一起嘲笑我嘛?当时沈廉不是还问你是否要为我求情?可你怎么说的?你不是说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嘛!现在你倒是忘得干干净净!” 手腕骤然疼痛,林羡死死地捏住她,“我当时……当时我只是想惩罚你……” “放开!”宋隋珠呵斥,“你今日又想做什么?和那沈廉一样,想在大街杀人吗?” 她故意这样说,是为撇开与沈廉的关系! 林羡随即放开了手,“我……” 他也不知,他最近是怎的,看见宋隋珠与别人亲近,他竟觉得心口十分不爽,这才想找宋隋珠的茬儿,明明自己讨厌她来着。 对,讨厌她。 他喜欢的是像今何那样乖巧的。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林羡恶狠狠说道,似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从怀里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碰过她手腕的手,然后连帕子也丢了。 “是吗?我也觉得是这样!”宋隋珠只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回应了一句,脚下不再停留,踩着他丢的手帕继续往宋府的方向前行。 林羡却又上前拽住了她。 宋隋珠看着他暴怒的眉眼,忽而觉得可笑。 天之骄子做惯了,喜欢被人捧着,别人稍稍不搭理,就不习惯了? 这才算什么?她的报复还未展开呢! “大理寺牢狱里,你派那人来,是想毁了我的清白?”她盯着他忽而说道。 这才是刚刚沈廉说到贞名时,她生气的原因,这些人从来只想这般折辱一个女子。 林羡握着她的手一滞,“我只是……” “只是什么?想教训我?”宋隋珠帮他回答。 林羡蹙眉。 那时他想干什么来着,只觉得宋隋珠委实讨厌,尤其是有着和宋今禾一样的脸,这样的脸毁掉最好了,也省的她再欺负今禾…… 可他不知道……他眼前的这个女子才是他口中的宋今禾! 多么可笑啊! 宋隋珠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图,但总归他就是想伤害她的。 他那恶毒的语言,连同宋知舟的行动,一次次地伤害自己。 她不耐烦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只是林羡反而拽得更紧,“林羡!” 宋隋珠不再退让,一脚踢向他下方。 林羡忙松开她,后退两步,“你这狠毒的女子,果然还是那样!” 他咬牙切齿,他怎么竟生出那些妄念,就这宋隋珠这样,送给他他都不要! 眸色又冷了几分,他似是想起来什么,“对了,我许久没看到今禾,你是不是又为难她了?” 宋隋珠抚了抚鬓角,“她如何……你自去问她!” 假情假意的关注,她才不在意。 左右,她也不再是宋今禾了。 “哼!”林羡愤然甩手,“改日我自会去宋家了解情况,若是我知道你针对今禾,我对你绝不客气!” 宋隋珠掀了掀眼皮,“最近京都大夫很忙,你还是少添乱了!” 她什么意思? 她在骂我有病! 林羡愤然地看着宋隋珠已走远的背影,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第87章 目的 春寒料峭,大雨之后,街道上还残留着些许泥泞。 宋府内,宋隋珠正坐在云锦阁中翻阅账册,脖颈上的伤还未痊愈,隐隐作痛。 这账册记载着这段时日筹集的物资以及每一笔消耗。 她既领了这差事,自然不能马虎。 阿桃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轻声道:“姑娘,该换药了。” 宋隋珠点点头,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管家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二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今上召您即刻进宫!” 宋隋珠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账册,“我这就过去。” 到了正厅,宋博远早已侯在此处,面色凝重:“隋珠,宫里来人传旨让你进宫,此次你独自进宫,莫要再惹麻烦。” 宋隋珠行礼,平静回复:“父亲放心。” 宋尚书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你这次赈灾立了大功,今上召见,想必是要嘉奖你。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宫中局势复杂,你需谨言慎行。” 宋隋珠低头答道:“是。” 正说着,宋知舟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虑:“隋珠,听说宫里来人传旨,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隋珠淡然回复:“阿兄不必担心,只是今上召见,想必是赈灾的事。” 宋知舟松了一口气,但眼中依旧带着几分不安:“隋珠,你……” 宋隋珠转过身去,“阿兄的伤还未好,还是回去修养吧!” 宋博远在一旁轻咳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催促:“时候不早了,快些准备进宫吧,莫要让今上久等。” 宋隋珠点点头,转身欲出门。 宋尚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道:“隋珠,别忘了你如今是宋家的一份子,行事前需多为宋家着想。还有你阿兄上次被冤枉之事,你进宫若有合适的机会,你可在今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宋隋珠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转过身,语气平静:“父亲说的是,我很清楚我的身份。” 说完不再停留。 阿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道:“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宋隋珠点点头,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出宋府。 街道上,灾后的京都正在恢复生机,街边的摊贩重新支起了棚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到了紫宸门前,黄门侍郎迎了上来,恭敬地递上玉牌:“宋小姐,惠妃娘娘请您先去钟粹宫一趟。” 宋隋珠接过玉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心中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阿桃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并未多言。 钟粹宫内,惠妃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见宋隋珠进来,她微微一笑,招手道:“隋珠,过来坐。” 宋隋珠上前行礼,惠妃示意她坐下。 茶香袅袅,惠妃语气温和:“隋珠,这几年你很少进宫走动,你父亲总说你身体不适,姑姑也许久未见你了。怎么如今生分了许多,也不叫姑姑了?” 宋隋珠垂眸恭敬道:“父亲只是怕我进宫给姑姑惹祸而已。” 她和宋希珠的这件事,终究没有告诉宫里,宋博远也是担心宫里人多眼杂,免得漏了馅。 闻言,惠妃的语气更加温和,“大哥就是严苛了些,之前沈家那事倒是为难你了,受了这么多罪,名声也坏了,好在这一次赈灾你出了这么多力,听说民间的百姓都叫你活菩萨呢!” 宋隋珠忙摇头,“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担不起这般名声。” 惠妃点点头,“如今的性子倒是磨练出来了,看着叫人喜欢。” 她轻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四皇子大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表妹也在?真是巧了。” 宋隋珠起身行礼,四皇子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听说你这次赈灾立了大功,父皇正要召见你呢。” 惠妃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是啊,隋珠一介女子,能做到这些,实在难得。” 她看向四皇子,眼中带着几分深意,“你们表兄妹也该多走动走动。” “这是自然,”四皇子笑道,“这次赈灾,我可领略了表妹的风姿……” 四皇子的目光在宋隋珠身上停留片刻,似有深意:“表妹如今,倒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思想格局打开了许多。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太子对你颇为赏识,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宋隋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殿下体恤百姓,我不过也是尽点绵薄之力。” 四皇子笑了笑,目光在宋隋珠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表妹是想踏入仕途,为何不早与我说?” 宋隋珠正要回答,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今上口谕,宣宋小姐即刻前往紫宸殿觐见!” 惠妃和四皇子对视一眼,惠妃笑道:“既是今上召见,隋珠快去吧。” 宋隋珠起身告退,径直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内,今上正坐在御案后,手中翻看着奏折。太子站在一旁,见宋隋珠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宋隋珠上前行礼,今上放下奏折,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宋卿的女儿宋隋珠,朕记得你,上次宫宴你的梅剑舞很有意思,这次赈灾,你也做得很好。” 宋隋珠低头答道:“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是应该的。” “小小女子,能不惧强权,亲自一一登门筹集粮款,若安夏都是你这般官员倒也让朕省心不少。”今上看着她道。 宋隋珠低头答道:“陛下过誉了。” 今上笑了笑,语气和蔼:“你不必谦虚。朕闻听你行事颇为爽利,倒是颇有当年长公主的风范。” 宋隋珠心中一凛,不知今上为何提起长公主,但面上依旧恭敬:“臣女只是依律行事,不敢与长公主相比。” “太子多次表彰你的行为,朕自然不会埋没了人才,我朝女子为官自古有之,你可有意愿成为我安夏又一名女官?” 宋隋珠忙上前一步行礼,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朗声道:“臣愿意。” 今上点点头,示意太监宣读圣旨。老太监上前展开绢帛,朗声念道:“即日起,宋隋珠任五品郎中,掌户部度支司。” 之前,不过是太子让她代职,并不是实职,而今,今上亲自任命,她终于走上了这一步。 至少,她再也不是那个他人随意可欺之人。 宋隋珠叩首谢恩,今上挥挥手,语气依旧温和:“去吧,好好做事。” 退出紫宸殿后,宋隋珠长舒一口气。阿桃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可还顺利?” 宋隋珠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宋大人留步。” 宋大人? 她忽而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她转身行礼,太子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恭喜宋小姐。以后还会经常看到宋小姐的。” 宋隋珠恭敬答道:“多谢殿下关照,臣定当尽心竭力。” 太子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从国公府出来那日,我曾见过宋小姐。” 宋隋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说的是哪一天?” 太子笑了笑,“自然是你守灵出来那日。” 宋隋珠微怔,所以太子在暗示自己他知道她只是个替身,是宋家的假千金。 那么,他让自己做官,还让自己到户部的目的…… 她突然想起来了,户部侍郎之死…… 虽然一时破了案,当真正的凶手并未追查出,也就是说想让她在户部找出点证据…… 原来,太子对她早有安排…… 走出宫门时,阿桃忍不住问道:“姑娘,太子殿下似乎话中有话?” 宋隋珠摇摇头,低声道:“不必多想,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阿桃点点头,不再多言。主仆二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远,春日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意融融。 第88章 调查 宋隋珠回到宋府时,天色已晚。 阿桃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暖黄光影里却映出廊柱后一道颀长身影。 宋知舟从暗处转出,神色焦急。 “隋珠!”他上前几步,“你回来了,宫中可还顺利?” 宋隋珠抬眼看他,月光下那张俊朗的面容带着几分关切,却让她觉得讽刺。 她微微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语气冷淡:“多谢阿兄关心,一切安好。” 宋知舟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如常:“那就好。你鲜少进宫,我只是担忧你。” 宋隋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那就多谢阿兄费心了。” “我累了,就不与阿兄多说了。”宋隋珠避开了他,“阿桃,我们走。” “我送你回去。”宋知舟跟在她身后。 风声寂静,一路无言。 到了云锦阁,宋知舟仍未停步,跟着她一同进了屋。 屋内烛火摇曳,宋隋珠坐在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玉簪。铜镜中映出宋知舟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阿兄还有事?”宋隋珠淡淡问道。 宋知舟面带一丝苦涩,“隋珠,你我之间,就不能好好说会儿话吗?” 都几个月了,他和她似乎总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的,他想要的是从前那个温顺听话的隋珠。 “阿兄想说什么?”宋隋珠转眸看他,忽而轻笑,“是说阿兄说话不算话吗?” “我……”宋知舟脸色一僵,他别开目光,似有愧疚,“阿桃卖身契的事……母亲确实告诉我了,要等希珠回来,才能还给你。” 宋隋珠并不说话,只看着他。 宋知舟踌躇片刻,终于开口:“隋珠,这件事能不能……” 宋隋珠轻笑,“能不能如何?” 宋知的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能不能等希珠回府之后再说……” 宋隋珠盯着他,“只是府内的一个小丫鬟的卖身契,阿兄就有这样的要求,那不知那群孩子的卖身契……阿兄又要什么条件才给我呢?” “隋珠,我并非跟你讲条件。”宋知舟上前一句,“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忧希珠罢了。” 宋隋珠冷笑一声:“原来阿兄心中始终惦记着你的亲妹妹,也是,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心中算得了什么?” 宋知舟脸色一变:“隋珠,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珠珠她……这段时间她也受够惩罚了!” “受够惩罚?”宋隋珠站起身,目光冷冽,“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一个二个都来找我说情,难不成三年前是我让宋希珠私奔的?沈清嘉也是我让宋希珠杀得?” 宋知舟的面色陡然一变,冷了声斥责:“隋珠,莫要过分!” 宋隋珠看着他愤怒的神色,心中愈发冰冷:“做错事的不过分,顶罪的人说了两句倒过分了?” “你怎么还是放不下?”宋知舟一时心中也多了火气,“这段时间,难道我的态度还不够好吗?隋珠,你也该知足了!” 宋隋珠嗤笑,“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 是啊,上位者的几句道歉,几声软语,就想摸清受难者的伤痛。 可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心上的痛即使真金白银也买不回来,更何况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不过他现在说这些,对她再无任何影响了,她早就看透了他们,只是戏总是要唱的。 宋知舟语塞,半晌才低声道:“隋珠,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希珠她那时年幼……” “年幼?阿兄怕是忘了,我比她还小一岁。”宋隋珠抬眸盯着他,“兄长若真这般心疼,不如去求父亲开恩?” “毕竟,让她在祠堂反省的是父亲的安排!”她忽地逼近半步,呵气如刀,“还是说,你们怕她回来又捅出什么腌臜事,要我这个替身再顶一次罪?” 烛影摇红,照见宋知舟踉跄后退。 “隋珠……我”他试图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够了!”宋隋珠打断他的话,“阿兄不必再说了。我答应你,会向父亲说情,让宋希珠回府。” 宋知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真的?” 宋隋珠看着他欣喜的模样,心中冷笑。 既然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宋希珠成为举国笑柄,她自然乐意至极。 “当然,毕竟她才是你们宋府真正的明珠。”她只是冷然说道。 宋知舟心上一痛,似是想要靠近,他指尖悬在半空,声音哑得厉害,“隋珠……” 而她已转了身,语气淡漠道:“阿兄请回吧,我累了。” 宋知舟知道她已不想再同他交流,见她神色冷淡,只得悻悻离去。 唯一庆幸的是,希珠回来了。 他知道,希珠做错了很多,可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妹妹。 而隋珠…… 他握紧了拳,心上酸涩。 只见阁内那一盏灯烛忽而熄灭,连影子也瞧不清了。 日升日落,又是几日,户部将官服送了来,宋隋珠这才走马上任。 至于宋希珠的事,她虽然承诺了,可并没有说马上就答应让她回府,左右还不着急。 等乌什国使者快进京时再说吧,毕竟还有一旬不是吗? 第89章 凡事有我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宋府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 宋隋珠款步而出,却在掀开车帘的瞬间愣住,宋知舟已端坐在车内,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隋珠,早。”他温和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隋珠压下心中的波澜,沉默着上了马车。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是宋知舟惯用的香,此刻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压抑。 “我今日也要去国子监,顺路送你。”宋知舟解释道,语气轻柔,“以后每日早晚,我都来接送你。” 宋隋珠没有应声,只将视线转向窗外。 街景在眼前飞速掠过,如同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宋知舟的殷勤,让她莫名烦躁。 每日早晚都看见他?若是从前,她是欢喜的,可如今只觉得厌烦。 “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桃花酥,你当值饿了的时候可以吃点填填肚子。”宋知舟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带着讨好般的微笑。 宋隋珠回过头来,淡漠地接下食盒,“多谢阿兄。” 宋知舟见她回应,面上放松了下来,又道:“户部那边,父亲也为你打点好了,你不用太过忧心。” 宋隋珠闻言,眸光微微闪动。 也就是说户部还有他们的人……是谁呢? 那么她的一举一动还应小心才是。 宋隋珠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那就麻烦阿兄替我向父亲致谢了。” “隋珠……你想做官,做便做了,但切记不要太过投入。”宋知舟忽而提醒她。 他又在担忧什么呢? 还是说怕自己发现什么? 宋隋珠点点头,没有再多言。 马车停在户部衙门前,宋隋珠率先下了车,没有回头。 宋知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苦涩。 初入户部,宋隋珠便被领着去见了户部尚书和侍郎大人。 尚书王国章大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面色红润,不怒自威;新任的户部侍郎赵大人则较为年轻,眼神精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倒是对她客气而疏离。 这两人,她之前也是打过交道的,毕竟京都的官员府邸她是一一走了个遍,算是‘搜刮’了一番,大部分大抵对她都是咬牙切齿的。 他们不能不给,大势所趋,逼得没了法子,毕竟今上是点了头的,还有太子四皇子在上支持着,只能同意捐赠,可真给了心头总是不舒服的。 不过这一番寒暄后,宋隋珠对户部的机构设置和职能有了初步了解。 度支司看来管束的挺多,比如——账册、赋税、仓库。 倒是户部十分重要的部门。 看来今上也是颇有用意啊。 她本以为寒暄之后,自己就该接手度支司一应事务。 然而,尚书大人只让她熟悉环境,并未让她接触具体的账册和仓库。 她闲得无聊,想要与他人打听一番,但是那些人都对她视而不见。 只留那十几双眼睛偷偷打量着。 很好,看来他们对她似乎是刻意冷落,有意无意地将她孤立起来。 所以宋知舟说得宋博远特意叮嘱他们不要为难自己,便是如此吗? 看来,宋家也并不想自己在这户部久待。 她浑然不在意,只默默地坐在一旁,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宋大人来得正好。”或许是有人嫌她太过无聊,提了建议,“宋大人来了,也不能对户部的事完全不知,正好今日日头足,库房里有些黄册还未清点,不如帮个忙,把它们搬出来晒一晒,放了一整个冬季,怕是快发霉了。” 宋隋珠点头应允,即使是往年的,说不定也能看出什么,她正准备去,有一个也是今年新进的司务忙道:“小人也去帮忙吧!” 那人刚要跟上,被个圆脸书吏拦住:“库房重地,闲杂人等免进,你一个小小司务,这库房岂是你能进的?” 他递给宋隋珠串铜钥匙,“这是西三库的,劳烦宋大人亲自搬。” 日头爬到檐角时,宋隋珠官袍已沾满霉灰。 她抱着一摞发潮的册子跨出门槛,听见廊下嗤笑:“女子就该在家绣花,跑来户部瞎添什么乱。” 抬眼间,瞧见几人一脸哂笑。 当真是觉得她好欺负了。 她微微勾唇,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暮鼓响起时,衙门里的人渐渐散去,宋隋珠在衙门口驻足。 宋府的马车并未如期而至。 不来……也好,她懒得同宋知舟应对。 她正欲独自离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陆砚修一身玄色官服,身形修长,气质冷傲,如同山间孤松。 “陆大人。”宋隋珠微微颔首。 “上来吧,我送你回去。”陆砚修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瞥见她一身灰尘时,眸色忽而深了几分,对上她的目光时,又温软了下来,“宋姑娘第一天当值,可还习惯?” 宋隋珠扯了扯嘴角,“原以为会不一样,其实也是那般。” 陆砚修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怎么?受欺负了?” “没有。”她撇过视线,目光落向车窗外街边的风景。 陆砚修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朝中本是如此,到了哪里都会有勾心斗角,所以行事不可太意气用事,不过……” 他盯着她,见她的眸子望向了自己,眼睛里多了一起丝笑意,“若受了欺负,打回去便是,凡事有我。” 宋隋珠一怔,旋即错开他炙热的目光,“大人在说什么……” 陆砚修后知后觉知道自己直白了些,但既然心思已经说出了,又怕些什么,他凑近看着她,“宋姑娘那日不是说过,有我一路同行吗?” 宋隋珠吞咽了一下,瞪着眼睛,似是错愕。 陆砚修本想真问个答案,可又怕自己吓着了她,随退了回来。 却不知宋隋珠心中已闪过了无数念头。 她知道他的心思了,而自己的目的也达成了。 那些曾经刻意的行为、刻意的话语终是让他动了心。 她眨着眼睛,掩盖着自己的真实情绪。 陆砚修也不再打趣,于是错开了话题,“太子殿下安排你到户部任职,想必你也猜出了他另有深意。” 宋隋珠心中一动,知道他的意思,或许也是太子让他来明示自己。 她抬眸看向陆砚修,等待他的下文。 “前任户部侍郎的案子你可还记得?” 第90章 可别后悔 记得!怎么不记得! 宋隋珠点头,凶手死了的那夜,她还故意装醉引诱眼前之人。 似是觉得宋隋珠的眼神有些奇怪,但陆砚修只以为她听说凶案怕了,遂继续说着。 “凶手死了后,这桩案子便没了证据,只能暂时了结。可实际这朱大人不过刚上任两个月,你猜他得罪了谁?为何就死了?”陆砚修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宋隋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以他的职位很容易查出户部亏空?难不成是因为他不愿同流合污,所以只能被人杀人灭口!” 她终于明白了宋家动手的原因。 前任户部侍郎之死,很可能查出了什么。 太子安排她来户部,便是要她查清真相。 陆砚修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这个原因,所以太子让你来。你要知道六部之中户部可是油水最多的部门,所有权贵都想安插人员进来,可这王尚书是左右逢源、油盐不进,装的是哪一派都不是,可现在看……想来是四皇子这一派没错了。” 宋隋珠沉闷着,或许如此,户部那些人看着大都是一个派系,倒是一致地排外,故意冷落她,既是表示不满,再者也是依了宋博远的吩咐。 那这样,很明显就是四皇子一派了。 而太子向今上建议,今上也同意自己来户部,想来也是觉得只有宋家局内人才能打破这个僵局。 “大人需要我怎么做?”宋隋珠问道。 陆砚修看着她,“户部的账册和仓库,便是突破口。” 宋隋珠心中一凛,她今日在户部观察了一天,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不过,她还未曾接触到真正的账册,今日不过是晒了些历年黄册,倒是并未发觉什么。 她还要再细心一点。 宋隋珠点头,“我会留意的。” 陆砚修看着她,眸色深邃,“不过,要小心些,身处狼窝,可要保护好自己。” 宋隋珠微微一笑,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陆砚修轻笑,“不然吃点东西再回,也算庆贺一下宋大人?” 这是打趣她了,刚刚还叫她宋姑娘的。 宋隋珠没有搏了他的好意,只道:“那今日我做东。” 马车停在路边。 陆砚修扶着她下车,突然看着斜对面说道:“糖人……” 宋隋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的小摊上,糖人师傅正灵巧地将糖浆拉成各种形状。 倒是让她想到了上元夜的情形。 糖是甜的,可之后心上却总会留下一片虚无。 “想吃?”陆砚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宋隋珠微微摇头。 喜欢糖人,不过那几年乞儿生涯中偶有的慰藉。 陆砚修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走向小摊,不多时便拿着两个糖人回来,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一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 “拿着。”他将小兔子递给宋隋珠,自己则拿着小老虎。 宋隋珠接过糖人,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糖浆,一股甜腻的香味弥漫开来。 她轻轻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像是回到了上元夜前。 “这儿有个面摊,就这吧!”陆砚修忽而道。 宋隋珠有些意外,“就吃面条吗?” “是啊,宋姑娘请的面条,想来别有一番滋味。”陆砚修眉眼含笑。 宋隋珠弯弯唇角:“大人莫不是担心我出不起饭钱?” 她赶紧坐下,“可别后悔。” 陆砚修轻笑,招呼着来两碗面。 “还有车夫呢!”宋隋珠可没忘记驾车的车夫。“再加一碗,老板!” 陆砚修看她的目光不免柔和了几分。 忽而有马车停在一边,宋隋珠抬眸,知道是宋家的马车,果然见宋知舟跃下车,衣衫下摆还沾着国子监的松墨。 “隋珠,我来接你回家。”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紧,目光扫过正专注吃面的陆砚修。 “陆大人也在此处?”宋知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仍看得出那笑意似是强扯出来的。 陆砚修神色不变,淡淡说道:“小侯爷也放衙了,可要一起吃碗面?” 宋知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向宋隋珠,语气缓和了一些:“隋珠,跟我回去。” 宋隋珠淡淡地扫他一眼,“阿兄,我肚子饿了,等吃完了我会回去的。” “隋珠,今日出门前我便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你回去不会饿的,先随我回去,你喜欢吃什么,再让厨子给你做!”宋知舟似是不容置疑,直接想拉她离开。 却被陆砚修拦住了。 “小侯爷。”他冷了声。 宋知舟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冷冽:“陆大人,你这是何意?” “小侯爷,一碗面而已,小侯爷是觉得燕窝比面条更珍贵吗?可京都的百姓前不久连一碗面条都吃不上!”陆砚修语气平静,言语却并不客气,“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小侯爷,想来不用我教你吧?” 气氛一时僵持,宋隋珠看了看陆砚修,又看了看宋知舟,最终打破了沉默:“阿兄,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吃碗面吧,陆大人说的是,我也不喜欢浪费粮食。” 虽然看着他很烦,但她此时并不想就这样离开。 她的过去让她知道,任何食物都该珍惜,任何情意也是。 宋知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三人面对面,气氛却异常尴尬。 宋隋珠低头吃面,只当宋知舟不存在。 可是,她忽略不了那道目光。 不,还有一道。 她能感觉到两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陆砚修似是故意的,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宋隋珠碗里,“宋姑娘近日辛苦,可要多吃点。” 宋知舟脸色更加阴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他看着宋隋珠,一字一句地说道:“隋珠,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我曾经跟你说的了?” 宋隋珠冷了声,“阿兄,还是管好自己吧!” 第91章 不知悔改 一碗面倒吃出了几番曲折。 宋隋珠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沉默不语,宋知舟也只觉得心头压抑难耐,他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和陆砚修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宋隋珠抬眸看着他,视线里一片淡漠,分明把干卿何事四个字呈现在脸上。 宋知舟心又沉了几分,本来就有几分烦躁更让他多了一丝气愤,他的情绪从来都是收着的,留给别人的永远是一片温和,只有他内心知道自己的谋算,他总是将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可此刻他却有些破防。 “隋珠,无论如何,你终归是女儿身,一个未出嫁的女子成日里与一个男子待在一处像什么样子?”他脸色青白了几分。 “阿兄忘了,我如今在户部任职,与朝中官员有所接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宋隋珠懒懒地驳斥他道。 “可是……那也不能随意与其它男子一同闲逛游玩!”宋知舟强调道。 宋隋珠偏过头,眼睛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笑什么?”宋知舟微愣,声音也软了几分,“隋珠,莫再任性了好不好?” 宋隋珠这才抬眼看他,“阿兄今晨说父亲特意帮我打点了户部……” 她没有说完,只看着他,直到他错开了眸,她才继续,“倒是有劳你们费心了。” “隋珠……你今日是受了委屈吗?”他终是迟疑着问道。 宋隋珠只是勾了勾唇角,“没什么,侯府内也有佛堂,我会向父亲请求让宋希珠回宋府佛堂清修,阿兄应该不反对吧?” 宋知舟蹙眉,但想了想,府内无论如何也比外头好些,“好。”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进门时,宋知舟仍是叫住了她,“隋珠,我……”他想多说些什么,又怕适得其反,便改了口吻,“等会儿我让小厨房把炖的燕窝给你送过来,你记得吃。” 宋隋珠点点头,便自行回了云锦阁。 阿桃早就候着,忙替宋隋珠更了衣,“姑娘,可累着了?我帮你揉揉肩膀吧,要是我也能跟姑娘一起进出户部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帮姑娘分忧了。” 阿桃一边说着一边端茶倒水,然后又是给宋隋珠舒缓乏累。 比起口头的言语,这些实际的行动才更打动人心。 宋隋珠只觉得所有的烦闷在一瞬间消除,她轻笑了一声,“阿桃,多亏了有你。” “姑娘,我也没做什么呀。”阿桃甜甜道,“对了,那降香好几次来求情,想让姑娘把她重新召回咱们院子里,自从上次希珠小姐的事后,她院子里那几个大丫鬟全都被侯爷贬成了低等奴仆,只能每日做些洗衣、刷马桶的活儿,这样倒好,谁叫她们从前狗眼看人低,还老是欺负姑娘!” 阿桃说着说着,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咱们姑娘如今越来越厉害了,看重姑娘的人也多了,从前那些捧高踩低的人现在都巴巴地上来呢!” 宋隋珠忍不住捏了捏她肉肉的脸蛋,“傻阿桃,这只是表面的,还是不要轻易信了别人,我也不需要其它人来伺候。” “嘿嘿……姑娘有我就够了。”阿桃忙道。 “降香……”宋隋珠微微沉吟了一下,她的目光望向远方,“你告诉她,我自会为她安排好去处……” 也是时候,让宋希珠回来了。 宋家祖祠位于城郊宋家庄子附近最偏僻的角落。 常年阴冷潮湿,祠堂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正中央供奉的祖先牌位。 宋希珠就跪在牌位前,身形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曾经光鲜亮丽的锦衣华服如今已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乌黑亮丽的秀发也变得枯黄凌乱,曾经娇艳欲滴的脸上此刻满是憔悴,毫无血色。 她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希珠并无任何反应,她以为不过又是哪个丫鬟婆子来给她送饭了,或者是……来折磨她。 直到视线里多了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她抬眸,看见的竟是宋隋珠, 看到宋隋珠,宋希珠猛地抬起头,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双腿麻木而跌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宋隋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中除了一丝快意闪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从前高高在上的宋家大小姐,如今却沦落到如此地步,真是风水轮流转。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宋希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浓的恨意。 宋隋珠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来接你回去。” 宋希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放声大笑,笑声凄厉而尖锐,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如同夜枭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 “接我回去?宋隋珠,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你巴不得我死在这里,你好彻底取代我!” 宋隋珠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姐姐,你错了。我从未想过要取代你,是你自己犯下大错,才落得如此下场。” “你胡说!”宋希珠激动地站起身,指着宋隋珠的鼻子骂道,“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人生!是你害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宋隋珠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淡淡地说道:“姐姐在说什么?难不成姐姐私奔的事是我做的吗?要知道三年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宋家任何人呢,姐姐又何必把你做的事诬陷给我?” 宋希珠脸色一变,她强作镇定,说道:“你胡说,我……我根本就没有做过那些事,是你找人冤枉我。”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悔改?”宋隋珠忽而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你还是留在此处继续反省吧!” 说完,她转身欲离去。 “不、不!”宋希珠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全力挣扎着,抓住了宋隋珠的衣襟,“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 第92章 不要任性 宋隋珠停下脚步,她看着她,眸光中竟多了一丝怜悯。 或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宋希珠猛然反应过来,她刚刚在做什么?在向她的敌人求饶? 不可以,宋隋珠,都是因为她,她才走上了这条道路。 她松开手,瞪着眼睛看宋隋珠,“你真的是来接我回去?” 宋隋珠不可置否。 “父亲呢?母亲呢?阿兄呢?”宋希珠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他们怎么不来?宋隋珠,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宋隋珠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骗的?” “你们把我关在这里,任我自生自灭,如今却又说要我回去?宋隋珠,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宋希珠并不相信宋隋珠有这么好心,她会来接自己回府。 宋隋珠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宋希珠被她看得心中发毛,她强撑着站直了身躯,一步一步地走到宋隋珠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挑衅:“怎么?不敢说话了?你怕我说出你的真面目吗?” 宋隋珠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姐姐,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宋家大小姐吗?” 宋希珠脸色一白,她咬紧牙关,恨恨地说道:“宋隋珠,你别得意,我迟早会让你付出代价!” “是吗?那我等着。” 宋隋珠不再理会她,转身朝祠堂外走去。 “站住!”宋希珠在她身后喊道,“你什么意思?我没让你离开!” 看来大小姐的脾气仍然没变! 宋隋珠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接你回去,是我向父亲求的情,但看来,姐姐并不愿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祠堂,留下宋希珠一个人站在原地。 宋希珠看着宋隋珠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明白宋隋珠为何要接她回去,难道真的是宋隋珠向父亲求得情? 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到宋府,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阿桃搀扶着宋隋珠走出祠堂,看着小姐平静的脸色,心中却充满了担忧。 “姑娘,您真的要接她回去吗?奴婢担心……” 宋隋珠拍了拍阿桃的手,示意她安心:“不必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阿桃看着自家姑娘自信的笑容,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 但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宋希珠的回归,恐怕会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波。 将将要上马车时,宋希珠追了出来,可守着祖祠的杂役拦住了她,“宋隋珠!宋隋珠!你说了要接我离开的!” 宋隋珠轻晃着摇摇头,“放她出来吧!” “是。”那群杂役没有再拦宋希珠。 宋隋珠弯弯唇角,人就是这样,谁的价值更大,就更愿意听谁的,就像现在,话语权在她这里。 上了马车,宋隋珠扔给了宋希珠一件衣服,“换了。” 宋希珠不满,“我为什么要换?” 宋隋珠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幅度,看不出喜怒,“姐姐以为穿着现在这身脏兮兮的,是可以打动谁?还是让谁心疼你?” “你!”宋希珠被戳破了念头有些恼怒,“你胡说什么!” “放心,没有别人。” “你什么意思?”宋希珠追问。 “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所以收起那些心思吧。”宋隋珠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视线瞥向别处,“姐姐,你总不会以为现在的你还是半年前刚刚回宋府的你吧?你猜猜为什么今天只有我来接你呢?” 宋希珠微愣,“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可能的,娘不可能不在意我的!阿兄也还会记得我的!” “原来姐姐也知道谁会更在意你,谁不会!”宋隋珠盯着她,“只要父亲不同意,你是见不着母亲和阿兄的!” “是你对不对?是你跟父亲说的是不是?”宋希珠凑上前,抓着她。 宋隋珠狠狠地甩开了她,马车跟着晃动了一下。 “姑娘,没事吧?”阿桃坐在外间,跟车夫一同驾着车,担忧地问了一句。 “无碍。”宋隋珠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被宋希珠抓过的地方。一脸淡漠地道,“姐姐还是换了吧,毕竟接下来受冻的可不是我,如果你愿意就穿着这一身,我也没有办法。” 宋希珠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还是依言换了。这些时日,那些祖祠的奴仆显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且春寒陡峭,全然无人在意自己。 车子停在了宋府后门,宋希珠一时心底愤懑,凭什么? 凭什么现在她只能走后门! 甚至还要看宋隋珠的脸色行事。 不过,现在她回来了,娘和阿兄还是会护着她的,宋隋珠,你等着瞧吧! 她这样想着。 宋隋珠瞧见了她的神色,心底冷哼。宋希珠如何想的她又岂会不明白。 只是,她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眼角忽而瞅到门口露出的湛蓝色的衣襟,宋隋珠勾了勾唇角,靠近宋希珠,“姐姐,进去吧!” 宋希珠掐着手心点了点头。 只见宋隋珠似是不经意间抬起一只手,扶了扶宋希珠发髻上歪了的簪子,轻声道:“余生你就在府内佛堂里好生清修,宋家定不会亏待了姐姐。” 她俨然摆出了主人家的姿态,看的宋希珠心头怒火中烧,愤然地上前想要扯宋隋珠的头发。 宋知舟似是突然出现,看见了这一幕,忙上前拉住了宋希珠,“珠珠,你做什么?” “阿兄!”宋希珠露出惊喜的笑容,“阿兄你在等我对吗?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宋知舟心下一软,正要说话,就听宋隋珠咳了一声。 宋知舟的神色转而严肃了几分,“珠珠,隋珠她专门接你回府,你怎么刚到府前就动手?” 现在知道管教自己的妹妹了,可惜已经晚了啊! “我……”宋希珠咬着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阿兄,是她说要将我关在佛堂里。” 宋知舟望向宋隋珠,想听她说。 只见宋隋珠盯着他勾了勾唇角,并不打算说什么。 他只好叹了一口气,“珠珠,把你关进佛堂是父亲同意了的,否则……父亲不会同意你回来。” “可……”她还欲再说。 宋知舟沉着眉眼,“珠珠,你回来也是隋珠特意向父亲求得情,你不要任性!” “阿兄你?”宋希珠微愣,怎么也没想到宋知舟竟不像之前那般维护她了。 第93章 她也想要自由啊 “隋珠,珠珠她只是刚回来……你莫同她生气。”宋知舟追着宋隋珠说道。 他们已经将宋希珠送去了佛堂。 宋隋珠打算回云锦阁,可宋知舟却跟了上来,于是她停下脚步,“阿兄,你忘了父亲怎么说的?” 宋知舟怔住,自然知晓,宋博远不让他们轻易见宋希珠,即使是把她关在家中。 “我只是……” “阿兄只是不放心而已,我明白的。”宋隋珠淡淡地说了一句。 “既然她已经回来了,阿桃的卖身契总可以给我了吧。”宋隋珠看着他道。 宋知舟从怀中拿了出来,“隋珠,我本来就是来给你的。” 宋隋珠忙收了,“这样最好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宋隋珠安静地待着,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宋希珠回来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了。 “姑娘,”阿桃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侯爷派人来请您去书房一趟。” “好。”宋隋珠点头,又忽而叫住阿桃,“给!” 手中是阿桃的卖身契。 阿桃颤巍巍地接下,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姑娘……” “拿着吧,阿桃,以后你自由了!”宋隋珠认真地看着她道,眼睛里是一片向往。 她也想要自由啊…… 不过,就快结束了。 阿桃摇头,又将卖身契推给了宋隋珠,“不,我不要,我要一辈子跟着姑娘!” 宋隋珠轻笑了一下,带着真挚的笑意对她道:“只要你愿意,你仍然可以跟着我,但现在你是自由的了,没有人可以干涉你的任何行动,如果哪天你不开心了,你也可以直接离开。” 阿桃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这让她更加感动,姑娘是真心为她的,明明她可以自己掌握着她的生死,可她却愿意把卖身契还给她…… “姑娘……”阿桃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响头,“阿桃愿意一直跟着姑娘!” “好~”宋隋珠忙扶她起身,“快别说这些了,把眼泪擦了,卖身契也收好。” 说完,不再停留,往书房而去。 厚重的楠木门紧闭着,透出几分威严和肃穆。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房门。 “进来。”宋侯爷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听不出喜怒。 推开门,春日的暖阳照进书房,书案上多了一缕阳光。 宋侯爷端坐在书案后,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父亲。”宋隋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宋侯爷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宋隋珠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寒梅。 “你把希珠接回府了?”宋博远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寂静。 宋隋珠点头,“已经安顿好了。” 宋博远点头,“你这次做得很好,希珠的事揭穿后,阖府都十分心痛,可她到底是宋家的女儿,当然……隋珠,你也是,现在你才是我们宋家最优秀的女儿。” 他在那虚情假意地继续说着,“我还以为你还在介意之前让你替希珠顶罪的事,不想你主动提出让希珠回府清修,如此也好,省的你母亲天天惦记。” 宋隋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语气平静地答道:“父亲说的是,姐妹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 宋侯爷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能这么想,很好。看来这些日子,你确实成长了不少。身入官场,行事就该如此,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小女儿态了。” 宋隋珠垂下眼眸,掩饰住眼底的嘲讽。 她知道,宋侯爷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夸赞她,这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算计。 “过几日,乌什国的使者就要到了。”宋侯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已经向今上请命,让你参与接待。” 宋隋珠心中一凛,果然来了。 她就知道,宋侯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利用她的机会。 “接待乌什国使者?这不是礼部的事吗?”她平静地应道,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乌什国使者来访,和亲之事势在必行。 宋侯爷让她参与接待,无非是想让她跟他们接触,将她推向火坑。 只是,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仅仅是为了和亲? 还是有更深层的阴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宋侯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意味深长,“有些事情,不必问得太清楚。做好你该做的,宋府,不会亏待你。” 宋隋珠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能为父亲分忧,我自是义不容辞。只是女儿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要的任务。” “无妨,你只需尽力即可。”宋侯爷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谦虚,“此次接待乌什使者,事关重大,你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出任何差错。” 正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侯爷,林家公子林羡前来拜访。” 宋侯爷闻言,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快请。” 林羡这时候来做什么? 这林羡上次怎么说来着?难不成是为了宋希珠而来?真可笑,宋希珠刚回府他就来了。 莫不是……有人故意向他透露了消息? 看来……他们还是不知足啊。 很快,林羡便被请了进来。 今日的林羡,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袍,风度翩翩,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傲气。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宋隋珠轻嗤了一声。 “宋侯爷。”林羡拱手行礼,目光却越过宋侯爷,落在了宋隋珠的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她刚刚笑了,而且是不怀好意的笑。 “是阿羡啊,不必多礼。”宋侯爷笑着说道,“好久没见你来了,还以为你是同我们宋家生分了?” 林羡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早就想来的,只是上次宫宴的事……倒是让我不好再登门!” 既然不好在登门,还来做什么? 宋隋珠心想,但到底没说出声。 林羡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想把他不登门的原因推到她的身上吗? 宋博远咳嗽了一声,自然知道林羡话里的意思。 可原本,他也想成全这门亲事,可现在宋希珠已非处子之身,如果嫁给了他很容易被拆穿。 而宋隋珠?他别有用处。所以跟林家的亲事自然是不成了。 “无论如何,你我两家是世交,即使不结亲,大家仍然是可以多来往的,再说你跟知舟不也玩的挺好的。”宋博远说道。 林羡微愣,看来宋家是真不想同林家结亲了,他瞪了宋隋珠一眼,眉眼多了一丝复杂。 “对了,怎么不见今禾?”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宋李氏更是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94章 你欺负她了 宋隋珠心中冷笑,看来是宋李氏故意为之。 是舍不得她女儿受苦吧! 今禾? 呵,她看着林羡的目光多了一丝可笑,他知道真正的宋今禾,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啊! 不过她用了几个月的名字,早就已经随着这一切消散了…… “今禾……身子不适,正在房中休养。”宋博远咳嗽了一声,随即淡淡地解释道。 林羡闻言,眉宇间露出一丝疑惑:“是吗?既然今禾身子不适,那我该去看看她。” 宋博远忙道:“男女毕竟有别,等她好了,再见也不迟。” 宋李氏见状,连忙拉扯了一下宋博远的袖子,语气恳切道:“既然林公子专程来了,今禾这孩子也不能失了礼数,原本也不是多大的病,就是昨夜没睡好而已!再说,今禾可一直想见林公子呢!” 显然,是她想见自己的女儿,这才用林羡做幌子,而且,她希望林羡能娶了宋希珠。 宋知舟站在一旁,神色迟疑不定,他一直没有开口,也是因为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自然希望希珠能够好好的,可也知道希珠身上惹了太多的麻烦,若被人知晓了,对他们宋府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他是将目光转向了宋隋珠,似乎想在她身上寻求点安慰。 “宋夫人说,今禾想见我?”林羡面上多了一丝喜色。 宋李氏尴尬地笑笑,“当……当然。” 宋知舟沉默不语,宋博远的神色也似是在思虑什么。 而宋隋珠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表演。 林羡见状,更加觉得古怪,他总觉得,宋府上下,似乎都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宋侯爷,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还是说今禾出事了?”他神色急切地问道。 “并无此事。”宋博远回复,“今禾她很好。” 宋知舟上前了一步,扯着虚假的笑容,“阿羡,今禾她……现在也是我亲妹妹了,父亲母亲认了她做女儿,记在了族谱名下,不再是义女,而是亲女了!” 他记得林羡说过,想娶今禾,他当然不会允许宋隋珠嫁给林羡,可宋希珠……她本来就是要嫁给林羡的,如今不过是让一切回到原位而已。 宋隋珠心头冷笑,从宋知舟站出来的这一刻开始,她就看穿了他的意图,他想让宋希珠嫁给林羡,从而不再青灯古佛。 “父亲也给她取了新名字,叫宋希珠。”宋知舟继续说道。 “宋希珠?”林羡错愕地看了一眼宋隋珠,似乎觉得不可能,宋隋珠怎么会同意,而且宋家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们不在意宋隋珠了? 还是说,他们对今禾有什么别的心思? 可刚刚宋李氏的意思是今禾想见他…… 对,一定是宋家觉得上次宋隋珠当众退婚,驳了他的面子,就想让宋今禾嫁给他赔罪! 今禾嫁给他? 林羡想了想,可总觉得曾经对今禾的感觉好像在淡忘,毕竟他总共也没见几面。 而现在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瞟向宋隋珠。 但她明显一脸的淡漠。 呵,倒是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他心下不满,遂道:“既然如此,我更该看看今禾了,哦,不,是希珠。” 他话这么说着,眼睛去盯向了站在一边的宋隋珠。 宋知舟不由皱了皱眉头。 “是是是!”宋李氏忙道,目光望着宋博远。 宋李氏渴求的目光最终触动了宋博远。 宋博远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林公子如此关心希珠,那就见一面吧。” 他暗中使了个眼色,示意管家去安排。 宋隋珠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这背后,隐藏着无数的阴谋和算计。 很快,宋希珠便被带了出来。 她身穿一袭素色衣裙,面容憔悴,眼角还带着一丝泪痕,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林羡哥哥……”宋希珠见到林羡,声音哽咽,欲语还休。 林羡见状,心中更加怜惜,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宋希珠的胳膊,语气关切:“今禾……希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宋希珠闻言,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抬起头,用充满委屈的眼神看着林羡,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我没事……”她哽咽着说道,却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宋隋珠。 林羡见状,心中更加愤怒,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宋隋珠,语气带着一丝质问:“宋隋珠,你是不是欺负了希珠?” 宋希珠看着林羡为自己出头,心中得意,她就是要这种效果。 宋隋珠冷笑一声,觉得林羡实在可笑。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林小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隋珠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与希珠是姐妹,又怎会欺负她?” “妹妹说的是……她没……没欺负我。”宋希珠抽抽搭搭,装作可怜的模样,躲躲闪闪,“妹妹她……她……” 她似乎实在委屈,后面几个字再也说不出来。 宋家其他人此时却不好发作,怕万一不小心说出宋希珠的事来。 当然……最容易去揭露这事的是宋隋珠。 所以他们制止了宋希珠。 “没有的事儿,林公子,你误会了。”宋博远忙道。 “就是,林公子,你别听希珠胡说。”宋知舟也跟着说道,“她从小就爱胡思乱想,你别当真。” 宋李氏也扯了扯僵硬的嘴里,因为她看到宋隋珠冷冷的神色,加上宋知舟拉了拉她,只好忍了下来,“是啊,隋珠一向待希珠很好的,怎么会欺负她呢?” 宋希珠听着众人的话,心中更加委屈,她哭得更加厉害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在林羡眼里,仿佛总觉得他们都在刻意隐瞒,帮宋隋珠遮掩,宋希珠一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希珠,你告诉我,是不是她欺负你了,若是真的,我现在就带你离开宋府,反正你也不是宋家亲生的!”林羡说道。 “放肆!”宋博远听了这话第一个不满意,如此行事,不是拂了他的面子。 “阿羡,你不要跟着希珠无理取闹了!”宋知舟也忙解释,又看着宋希珠,“希珠,祖祠……” 宋希珠瑟缩了一下,阿兄竟然吓她! 林羡也看出什么了,可现在他还不能胡闹,毕竟这是宋家。 宋希珠的哭闹最终以林羡的拂袖而去告终。 宋府众人又虚情假意地安慰了宋希珠一番,这才各自散去。 宋隋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 她早就看透了宋府这群人的虚伪,只觉得可笑至极。 第95章 心思 暮色四合,晚霞如锦,将京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宋隋珠从宋府出来,步履轻快,方才那场闹剧并未在她心头留下半分痕迹。 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替身,如今的她,是户部度支司的女官,是能在这京都之中,凭借自己的才智站稳脚跟的宋隋珠。 就像刚才,宋家的人也开始对她有所忌惮了不是吗? 否则便会像之前一样,一味地维护宋希珠。 如今,她出入府邸也不再受他们限制,寻个由头罢了,眼下,她还要安排好下一出戏。 等一切处理完毕,她默默地准备回府?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她身侧,车身低调内敛,却难掩其间流露出的尊贵气息。 车帘掀开,露出陆砚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他眉目如画,眸光深邃,一个眼神过来,眸光里早已装入了女子的身影。 “上车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宋隋珠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款步上了马车。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熏香,气味清冽,令人心神宁静。 “我听说,今日林羡到宋府来了,可有找你的麻烦?”陆砚修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他目光落在宋隋珠的脸上,不错过她的任何神情。 宋隋珠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不过是些小事,不足挂齿。” 陆砚修凝视着她,“无事便好。” 她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为难她。 “怎么一个人出府了?”他喜欢说了一声。 宋隋珠睫毛颤动了一下,轻笑,“没什么,只是想起昨日在户部衙门落了点东西,便去取了回来。” 有这由头,自然还是走了一遭户部。 陆砚修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视线,“嗯。” “账册的事,还没有着落,眼下户部的人还不信我。”宋隋珠补充了一句。 陆砚修看着她,眸色温柔了几分,“以为我是冲着账册来找你?” 宋隋珠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你着急。” “着急什么?”陆砚修轻笑一声,看着她的目光却十分认真,显然带了几分戏谑。 宋隋珠撇开视线,“当然是户部亏空的罪证。” 陆砚修弯了弯唇角,“哦?” 宋隋珠轻咳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任由思绪飘飞。 “对了,乌什使者进京之事,听说今上让你也参与了?”陆砚修忽然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宋隋珠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不解地问道:“这是父亲的安排。” “宋侯爷?”陆砚修眸色深了几分,宋博远突然让宋隋珠参与此事又有什么用意? “你自己留心,莫要出了岔子,毕竟牵扯两国邦交,而且乌什与我们并不对付,从前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长公主的缘故。 他忽而看着她,或许乌什这一次也有和亲之意,两国邦交,用亲事来维系也很正常。 那么宋博远让宋隋珠去接待,也就是想推宋隋珠前往和亲吗? 眉宇间似是多了一丝阴郁之色。 “宋姑娘,朝堂之上,风云诡谲,你要小心行事。”陆砚修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丝关切。 他此时并未言明,还有一些时日,他要先调查清楚,此事不急着与她说明,免得让她白白担心。 “多谢大人提醒,我明白的。”宋隋珠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 她当然明白,想要彻底摆脱和亲的命运,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能够帮助她。 陆砚修身居高位,身后又有太子和陆家,只要他愿意出手,她便能安然无恙。 可是,现在还不是她主动提出的时机。 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马车缓缓停在宋府门前,陆砚修先行跳了下来,扶着她下了车。 宋隋珠向陆砚修行了一礼:“大人,多谢。” 陆砚修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宋隋珠转身走向宋府大门,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隋珠!” 她回头望去,只见宋知舟正快步向她走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不满。 “不是说,丢了什么明天再去找吗?你怎么又独自出府了?”宋知舟走到宋隋珠面前,语气带着一丝质问。 宋隋珠微微皱眉,她不喜欢宋知舟这种质问的语气。 “阿兄是要限制我出行吗?”宋隋珠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想解释,可看到陆砚修,心中又是烦躁不已。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马车旁的陆砚修,语气不善地说道:“陆大人,男女有别,你如此频繁地与我舍妹见面,似乎有些不妥吧?” 陆砚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目光轻蔑地扫了宋知舟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宋小侯爷,本官与宋姑娘如今同朝为官,即使见面,有何不妥?”陆砚修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待着不屑。 宋知舟下颌紧绷,脸色十分难看,一贯的清雅此时却瞧不见半点,只有浓浓的阴郁,“陆大人的手倒是伸的越来越长了,大理寺连户部都要管了?那我倒要上折子问一问今上了?” 宋隋珠闻言,语气冰冷地说道:“阿兄,我与陆大人并无什么,还请你不要随意揣测,免得让人误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宋府大门,留下宋知舟愣在原地,一脸的阴沉。 陆砚修看着宋隋珠离去的背影,眸光深邃,意味不明。 “陆大人,你也听到了,舍妹说,她与你并无任何关系,所以还请你自重!”宋知舟咬着牙说道。 陆砚修这才转过眸看着他,懒懒地笑了一声,“小侯爷,有没有关系,其实你心中清楚不是吗?” 宋知舟眸光冷冽,“看来,陆大人还真是喜欢自作多情。” 陆砚修似若无意地扫了他一眼,“宋小侯爷这般,倒是让我怀疑你对令妹怀的什么心思?” 第96章 昭然若揭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白日的喧嚣。 与陆砚修不欢而散之后,宋知舟独自徘徊在云锦阁外面。他看着阁楼上的灯火,内心有些彷徨。 陆砚修那一句话似敲打在他心上!他到底对宋隋珠怀揣着什么心思?他能有什么心思呢? 隋珠……隋珠也是他的妹妹。 他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终究转身离去了。 这几日,众人又继续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几日后,乌什使者抵达京城。 京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百姓们夹道欢迎,争相目睹乌什使者的风采。 宋隋珠立于礼部官员之列,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丽,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乌什使者的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队伍前方,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周围,簇拥着一群身穿异域服饰的侍卫。 马车停了下来,一个身穿华丽服饰的男子走了下来。 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看着约摸三十多岁,神情中带了丝傲慢。 旁边还有两个使者也跟着凑了过来。 这是乌什国的使团代表,哈木。 “哈木将军辛苦了!今上已命人宫中在备下宴席,为使团接风洗尘。” 礼部官员上前与乌什使者寒暄,宋隋珠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乌什使者的一举一动。 突然,哈木的目光停留在宋隋珠的身上。 “这位小姐是……”哈木凝眸问道。 礼部官员连忙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户部度支司的宋大人。” 哈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他微微一笑,“看来安夏果然还是当初那个安夏,不拘一格降人才,但是难得的还有女官在列!” “将军说笑了,安夏从不以男女性别来限制人才,所有官位,皆是能者居之。”其中一个礼部官员道。 宋隋珠只是点了点头,眼下,她越低调越好。 宋家的目的,自然是想让她当出头鸟,以此吸引乌什国使者的目光。 其余的,倒是没多说什么,仿佛只是不经意间一问。 …… 夜幕降临,皇宫内灯火辉煌,一场盛大的宫宴正在进行。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一片歌舞升平。 乌什使者高坐另一边,并无什么拘束之感。 宋隋珠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之上的皇帝。 她知道,今晚的宴会,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不出她所料,四皇子忽而走上前,对着今上道:“父皇,上次表妹……宋女官在宴会上演了一出梅剑舞,舞姿曼妙,剑法飘逸,不如趁着今日乌什使者在此,让宋大人再次献舞一曲,以剑论舞,扬我国威,也好为大家助助兴?”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若是之前元日宫宴倒也罢了,反正是皇亲贵族,都携带了内宅子女,让众贵女演绎一番,也是有为皇亲选秀之意。 可如今,她宋隋珠好歹是一国官员,更何况,今朝只有朝廷官员和乌什使者。如此这般,岂非将她视作舞女。 宋隋珠心中冷笑。 看来,宋博远已与四皇子合议了,这是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她成为去乌什和亲的棋子。 “四弟,父皇面前,怎可胡言?宋女官今日也喝的多了,这表演便算了吧。”太子不经意地扫过了陆砚修,眸光直逼四皇子。 四皇子轻笑一声,“我也是提个建议罢了,当然是听父皇的。” 太子正欲跟皇帝进言,不料哈木先开了口,“哦?宋女官还会剑舞?不知我等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一饱眼福?皇帝陛下?” “自然。”今上勾着唇角,眸色看不出情绪,“宋女官?”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一旁的宋博远,只是弯弯唇角。 她早就等着他们这一局了。 她缓缓起身,向今上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说道:“臣遵旨。” 此时,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无法拒绝。 这是皇权,是她无法抗拒的力量。 乐声响起,宋隋珠手持长剑,缓缓走入场中。 梅花虽谢,长剑作歌。 剑光闪烁,如寒梅傲雪,凌厉而又充满诗意。 她舞得极其认真,剑随风起,人影浮迁。 一舞终了,全场掌声雷动。 今上龙颜大悦,连连称赞。 哈木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这一幕。 宋博远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们以为,她已经成了他们待宰的羔羊。 宋隋珠无声地将他们的神情收入眼中。 视线不经意间和陆砚修碰撞在一起。 她自然看懂了他眸子里的复杂。 当然,还有某人那看戏的表情。 令人窒息的宴会,自是不想多留,宋隋珠找了个借口,悄悄地溜了出来。 她自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宋小姐,好兴致。” 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宋隋珠回头,看到了沈廉那张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 “沈将军。”宋隋珠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廉走到她的身边,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轻笑道:“宋侯侯爷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啊,想把你推出去,换取宋家的荣华富贵。” 宋隋珠沉默不语,并未回答。 “怎么,不打算求我帮你一把?”沈廉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宋隋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道:“事情还未有定局,一切还有的分说。”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沈廉眸光沉沉地看着她,带着一丝压迫地说道。 宋隋珠撇开了视线,“行了,说正事。” “怎么?你都要被宋家送出去了还不是正事?”沈廉阴恻恻地笑道。 宋隋珠似是无奈,“那不然你以为宋家当初为何要救我?” 忽而,她眸光森冷了几分,“宋景玉那里,可以下手了,宋家的计划再不全盘交代,这局可就不好说了,你也不想失去一个同盟者吧?” “当然。”沈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宋隋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光又沉了几分。 “宋姑娘。”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宋隋珠转过身,看到了陆砚修那张冷峻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隋珠有些惊讶地问道,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陆砚修走到她的身边,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半晌,方才说道:“我一直都在这里。” 第97章 你选择了他 陆砚修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似山涧的夜风,温柔中带着一丝阴冷。 宋隋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陆砚修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似乎要将她看穿。 “是吗?”宋隋珠尽力压着声音,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陆砚修究竟听到了多少? 他会怎么想? 陆砚修的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的暗潮比这宫中的夜色更为浓重。 他看到了沈廉,那个曾经想对宋隋珠痛下杀手的男人。 如今,他却与宋隋珠单独见面,言语间似乎还带着某种……莫名的熟稔。 这让陆砚修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宋姑娘何时多了一个……盟友?”他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夜风卷着零落的花瓣掠过两人之间。 宋隋珠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陆砚修听到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拢在广袖中的手指被她掐进掌心,面上却绽开春水般温软的笑意。 夜风浮动,花枝乱颤,明灭光影中,陆砚修逼近的身影在青砖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不明白?”陆砚修的眉梢微微挑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宋姑娘,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宋隋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宋隋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索性,她抬眸看他,“是又如何?” 宋隋珠咬紧牙关说道,既然避无可避,那她坦然应对。 陆砚修压低了眉眼,神色里多了一丝执着,“你选择了他?” 他上前一步,逼近宋隋珠,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沈廉是怎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你有好几次差点就死在沈廉手里,他可是恨不得杀了你,你与他同盟,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如何?” 宋隋珠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她悄悄退了两步,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灼热的目光。 “陆大人,我和宋家的事你应该清楚的,今天这局面也很明显不是吗?所以选择与沈廉同盟,我也是无奈之举,否则,我早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地飘落在陆砚修的心头。 “你还有更好的选择……”陆砚修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有期待,有妒忌,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怒意? 他明明以为她对他也是有好感的,否则他不会这样走近她,可现在……他不知道了。 刚刚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嫉妒沈廉,可以看到她的另一面! 一想到这里,他竟觉得自己也有些可笑! 眸光不觉间带了一丝嘲讽、愤怒。 宋隋珠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头,迎上他那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语气坚定地说道:“可我若对沈将军说不,大人可知,这世上或许早就没有我这个人了……” 陆砚修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风过,他抬手拂去她鬓边沾染的棠花。 “罢了。”他叹了一口气,“看来,你也清楚了今晚四皇子弄这一出的用意,虽然两国和亲是常有的事,但此刻并未下结论,不要太冲动。” “还记得我说的吗?”他转过身,“执棋者,当知谋定而后动。” 说完,他不再停留。 宋隋珠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陆砚修是什么意思? 她费尽心思才让他有那么在意一点自己,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终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陆砚修!” 那人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 第98章 戳穿 回到大殿上时,宋隋珠瞧见陆砚修端坐在太子旁边。 琉璃灯盏将宴厅照得恍如白昼,陆砚修执鎏金酒樽斜倚在紫檀凭几上,玄色锦袍的纹路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光泽。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眸中似一片散漫。 对上她的视线时,他似无意般错开,而后再无任何回应。 宋隋珠一时觉得心头有些烦躁,是要跟她划清界限吗? 宴会散后,宋隋珠跟着众人,缓缓走出灯火辉煌的大殿。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让人感到几分凄清。 她的心中仍旧有些恍惚,今晚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 而这场梦,似乎并非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车厢内,烛光摇曳,映照出宋隋珠苍白的面容,她始终保持着沉默。 宋知舟坐在她对面,神色莫名,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感。 “隋珠,”宋知舟的声音有些低沉,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宋隋珠抬起头,目光如水,静默中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阿兄,”宋隋珠忽而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今夜让我表演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博得大家一笑吗?” 宋知舟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不自在:“隋珠,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四皇子只不过是想让你展示一下才艺,并没有别的意思。” 宋隋珠唇角勾起带着讽意的笑容,“乌什国这一次来访,今上也有让两国和亲之意吧!”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宋知舟,“阿兄之前你提到送我出京,应该就是为了今天?原来是想让我去和亲啊!” 宋知舟愣住了,他没想到宋隋珠会如此直接地提到这一点。 一时间,他感到心中一阵酸楚。 可一想起之前宋隋珠与陆砚修的亲密情景,他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勉强笑道:“隋珠,你多想了,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圣心未定,何况乌什使者并未明言。” 宋隋珠冷笑,“阿兄这是避而不答了,如今我在礼部行事,乌什的来意,阿兄真觉得我不清楚吗?” “事到如今,阿兄还想瞒吗?”她苦笑一声,“也对!我早就知道,我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宋家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棋子。” 宋知舟的心中一阵刺痛,他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低声道:“隋珠,你在我心中,从来都不是一个替身。你……你是我……妹妹。” 妹妹? 多么可笑! 宋隋珠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讽刺:“是吗?那为什么每次我以为可以依赖的,最后都会离我而去?为什么每次我想要抓住的,最后都化为虚无?阿兄,你让我如何去相信?” 宋知舟的心中一阵绞痛,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无法动弹。 他死角地望着宋隋珠,心中的矛盾和纠结让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隋珠,我……我真的很想保护你。但是,有些事情,我也有我的苦衷。你……你能不能理解?” 宋隋珠的眼神逐渐变得冷漠,她淡淡地说道:“理解?阿兄,我什么都不需要理解。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该何去何从?阿兄之前捏着那群孩子的卖身契,也就是为了今天吧?” 宋知舟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他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两人的对话仿佛被无形的墙隔开,彼此的内心都无法真正相通。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宋知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掀开帘子,只见马车已经停在了宋府的门前。 他转头看向宋隋珠,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隋珠,先进去吧。有什么话,我们改天再谈。” 宋隋珠只是扫了他一眼,便缓缓走下车。 她的脚步有些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宋知舟的心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马车内的宋知舟,“我若应了和亲,阿兄是不是就把孩子们的卖身契还我了?” 宋知舟看着宋隋珠,心中一阵刺痛,他撇开了视线,没有回答。 宋隋珠冷冷一笑,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与此同时,宋府的佛堂内,宋景玉摸着黑,悄悄走进来。 佛堂内的烛光微弱,影影绰绰中,他看到宋希珠正跪在佛像前,口中念念有词。 “阿姐,”宋景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他走过去,蹲在宋希珠的身旁。 宋希珠抬起头,看到是宋景玉,她轻轻站起身,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景玉,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们都不管我了!” 宋景玉摇头,“怎么会?阿姐,我早就想来看你,可我也被禁足在院子里,趁着今夜大伯和阿兄都不在,我才悄悄溜过来找你!” 宋希珠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景玉,想来这段时间你也吃了不少苦,都怪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针对!” “阿姐,这关你什么事,都是那宋隋珠不安好心,想鸠占鹊巢,她那样针对你,还故意整我,迟早我要收拾她!”宋景玉捏紧拳头道。 宋希珠摇摇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罢了,我们斗不过她的,现在她都做了女官,连父亲都对她刮目相看,我们……还是不要惹事了,免得父亲怪罪!” 宋景玉愤然地瞪着云锦阁的方向,“阿姐,难道你甘心一直待在这佛堂里?那宋隋珠现在正在皇宫吃香喝辣,你再看看我们,阿姐,你放心,等我解了禁,我非要收拾她一顿!” 宋希珠眼珠一转,面上却苦笑道,“你不要胡来,如今父亲和阿兄都偏向她,我们做错了事,只惹他们更厌烦的!除非……” 她的话语突然停顿,却没有说下去。 宋景玉忙接着道,“除非什么?” 宋希珠哭哭啼啼,“我……我也不想这样的,这终究对她名声不好,她到底也是我妹妹!” “阿姐,她什么时候把你当姐姐了。何况,她就是一个臭乞丐,如今还占了你的荣宠,阿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她什么把柄?”宋景玉追着她问道。 宋希珠犹犹豫豫、躲躲闪闪。 “阿姐,你太善良了,你明明有她的把柄为何不早说呀,不然,我们也不至于被她算计成这样!”宋景玉抱怨道。 宋希珠方才道:“我……罢了。若是我一人也就罢了,可景玉你也被牵连了,算了,家族名声我也顾不了了!” 她一副纠结的模样,终究附耳宋景玉说了一番。 宋景玉瞪大了眼睛。 “此事还需母亲从旁协助,但不可全部交代,你只需要按我说的行事,知道吗?”宋希珠又叮嘱道。 宋景玉点头。 两人对视片刻,心中的阴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酷的决心。 “好,阿姐你等着,我就看这宋隋珠以后还如何自处!”宋景玉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站起身,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冷意,转身走出佛堂。 宋希珠微微一笑,她低声道:“宋隋珠,这次,成为笑话的是你了。” 第99章 局 夜色如墨,宋府内院的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假山石雕映照得影影绰绰。 一阵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静谧。 宋隋珠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清丽绝伦的面容。 她轻轻梳理着如瀑青丝,眼神却透过镜子,似乎穿透了这深宅大院的重重阻碍。 “和亲……”她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触手生温。 她低下头,看着这玉佩,她的身世她还未来得及去调查,孩子们的卖身契还未到手,她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她必须要摆脱宋府,不再受任何限制,而和亲……更是想都不想要,但她不介意再来一出李代桃僵,这也是她同意让宋希珠回来的原因。不过她必须要知道和亲的始末,宋府无利不起早,宋家此举究竟为何? “这场和亲究竟牵扯了什么?”她眼神一凛,放下手中的梳子,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她的目光投向宋景玉的院子的方向! 是时候该破了这一局了! “宋景玉。”宋隋珠轻唤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宋府的另一处院落,宋景玉正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笺,信笺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不安。 “可恶!”他低声咒骂,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封信是刚刚一个小厮偷偷摸摸塞给他的,信中内容让他震惊不已。 “怎么会这样?”宋景玉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愤怒和恐惧。 他不敢声张,更不敢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他知道,一旦此事泄露,他不仅会身败名裂,还会连累整个宋家。 信中约他今夜在醉红楼见面,商议具体事宜。 宋景玉感觉头都快炸了,可他并无办法。 “真是麻烦!”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将信笺塞进怀中,准备伺机出府。 所幸,宋侯爷今夜并未回府,他若偷偷溜出去,应该不会被发现。 宋景玉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宋府,直奔醉红楼而去。 醉红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场所,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宋景玉走进醉红楼,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酒气和女子的娇笑声,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他按照信中的指示,来到一间名为“春宵”的雅间。 推开门,一股异样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感到一阵迷醉。 房间里光线昏暗,纱幔低垂,隐约可见床榻上躺着一个婀娜的身影。 “芸娘?”宋景玉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身影微微一动,发出一声娇媚的呻吟。 宋景玉心中一荡,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掀开纱幔。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芸娘那张熟悉的脸庞,而是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影。 “你……”宋景玉惊骇欲绝,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男子缓缓起身,脸上的眼罩遮着眉眼,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绳索,一步步逼近宋景玉。 “你……你是谁?”宋景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大声喊了!” 称霸一时的小霸王,这会儿似吓傻了一般,浑身发着抖。 “叫?”那人哂笑一声,“你叫啊,也让京都所有人知道,你宋侯府上的公子,养外室也就罢了,连侯府血脉都流落到了青楼……” 宋景玉吓得捂住了嘴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了,否则宋公子怎会在这里?”男子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戏谑。 他猛地将绳索套在宋景玉的脖子上,用力一勒。 宋景玉顿时感到呼吸困难,眼前一阵发黑。“你们……故意算计我!芸娘呢?” “放心,芸娘很好,你的孩子也很好!”那人稍一用力,继续说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宋景玉挣扎着问道,双手拼命地抓挠着脖子上的绳索。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男子凑近宋景玉耳边,轻声说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冷而诡异。 “谁?”宋景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宋隋珠。”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好……好,我帮你……”宋景玉忙道。 “由不得你。”男子冷笑一声,手中的绳索再次收紧,“你若是不答应,我就把芸娘怀孕的消息告诉宋家,到时候,你和芸娘都别想活命。” 忽而似是反应过来,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宋景玉艰难地说道,声音嘶哑而无力。 男子似是有些错愕,旋即冷笑一声。 “很好。”他松开了手中的绳索。 宋景玉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不再犹豫一下?”那男子打量着他,又问了一遍,“她可是你堂姐!” “她才不是我什么堂姐!”宋景玉吼道,却又想起此事不应该在外面说,随撇开视线,不自然地道,“我恨死她了,我巴不得她早点死!” “看来你很恨她啊!”男子继续道。 “当然,所以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让她好过的,我会让宋隋珠身败名裂!”宋景玉捏着拳头道。 他今夜吃了这番苦头竟也是因为宋隋珠,不过好在这人也是来对付宋隋珠的。 “是吗?不过你可要快点,我可听到了风声,宫宴上宋隋珠起舞一曲,怕是吸引了乌什国使者的注意,说不定今上会封她做什么郡主,然后让她去和亲,到时候你我可就奈何不了她了!”男子接着道 “和亲?还郡主?”宋景玉呸了一声,“你放心,她不过就是个棋子,赴死而已,不过你说得对,让她赴死前也要折磨她一番才是!” 宋景玉傲慢冷漠地说道。 男子疑惑地问,声音也冷了几分,“什么意思?” “这件事不用向你解释,你等着看结果就是了!”宋景玉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只听那人冷笑一声,不知何事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宋公子看来还不长记性!” 宋景玉吓得退后了两步,“我说,我说!” “安夏与乌什和亲就是一个局,如今乌什新君即位,政权不稳,此时正是打击他们的好时机,所以今上根本就没有交好之意,所谓和亲只是为了削弱乌什国的警惕,”他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等到边境之时,和亲大队就会成为要乌什国性命的先锋,而那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宋隋珠自然无人相护,只会成为这场交换的筹码!” 宋景玉继续详细地讲述着宋侯爷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毒和残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宋隋珠的悲惨结局,看到了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样子。 “交换?”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宋景玉浑身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将所有的计划都说了出来。 他惊恐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交换?”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追问。 宋景玉紧紧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已经暴露了太多的秘密。 然而,那个声音却不肯放过他,继续追问:“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交换?” 宋景玉拼命挣扎,试图摆脱身上的束缚,却无济于事。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最终,他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股力量,昏死了过去。 那人走到宋景玉身边,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他的情况。 “没用的东西,一点迷香都坚持不了!” 确认宋景玉已经昏迷,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后,迅速从窗户翻了出去。 再次出现,是在隔壁房间。 黑暗中,一个人影早就侯在此处。 灯火点亮,露出了沈廉那张冷峻的面容。 那男子恭敬站在一边,“少主,那小子太不经事了,就问了几句就晕倒了!” “没事,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你处理好就行!”说完,他似未发生任何事一般坦然走出了醉红楼。 第100章 敌意 寅时刚过,宋隋珠便站在了西苑的垂花门下。 晨雾里飘着柳絮,她低头理了理官袍的袖子。 按照流程,今日他们将带领乌什使者参观皇家园林,而西苑的景色春日最是美丽。 “宋女官,乌什国使团过来了。”礼部的小吏喘着气跑来,肩头落满杏花瓣。 她点点头,目光扫过回廊转角。 两个洒扫宫女正踮脚擦拭雕花窗,其中穿灰袄的那个冲她比了个手势。 见一切准备好,宋隋珠随松下一口气。 既领了这差事,她自然也不敢疏忽。 有人笑声走近,却是太子陪同乌什使者一同而来,宋隋珠见了礼。 此次主要负责人不是她,她一个五品小官,这种解说之类的自然有上面的人在一旁言论,而她只需跟随。 她尾随在后,不觉间身旁多了一人,“晚间明月楼见。” 那人只说了一句,便错步走过。 是沈廉! 看来宋景玉那边他是解决了。 宋隋珠没有说话,却注意到有一股视线锁定了自己,待抬眸,却又什么都未瞧清。 跟在太子身旁的那人神色冷漠,仿佛并未在意任何人。 陆砚修瞥了她和沈廉一眼,眼底凉意多了几分,竟不自觉笑了。 只是那笑竟是浮在面上,说不出的透着几分寒意。 沈廉蹙眉,总觉得寒芒刺背!他抬眸瞅了瞅,对他有敌意?还这般暴露给他,看来,是有好戏要开场了! 等逛完园林,天色已朦胧。 宋隋珠按照约定前往明月楼。 之前经常约见的小酒楼被烧毁了,这会儿这地方倒是新起了一座明月楼。 春日的晚风掀起帷帽薄纱,露出她紧抿的唇线。 明月楼二层雅间传来三长两短的叩窗声。 待进了屋,只见沈廉握着酒盏站在雕花槅扇前,藏青色劲装几乎融进阴影里。 听到宋隋珠的脚步声,他就着手中的酒杯微微晃了晃。 宋隋珠直接坐了下来,看着沈廉,开门见山地问道:“都问清楚了?” 沈廉点头,随即坐下,将一杯斟满的酒推到宋隋珠面前,缓缓开口:“所谓的和亲其实只是安夏演绎的一出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进攻乌什。” 宋隋珠眉头紧锁,追问道:“进攻乌什?你之前不是说乌什国实力雄厚,安夏能有这些年的和平多亏了长公主舍身和亲吗?” 沈廉刚毅的面容紧绷了一刻,“是这样,可现在乌什内乱,朝局不定,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所以就需要牺牲我?”宋隋珠自嘲一笑。 沈廉一怔,抬眸看她,鲜少见她在自己面前流露这般情绪,倒是让他多了一丝不该有的心思,“宋小姐这话,像是我欺负了你!” “难道不是吗?”宋隋珠挑眉,冷笑。 沈廉又是一僵,转过脸咳了两声:“你心情不好?” 宋隋珠微怔,是了,她的心情确实说不上好。 是为何? 她猛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酒楼中格外刺耳。 她不该想别的。 “他们打算如何?”她继续问。 “待和亲大队到达边境时,乌什国和亲皇子自会来接应,届时和亲大队作为先锋一举而上,杀了皇子,乌什国必定大乱,再由边境驻军呼应,直攻乌什,届时乌什必败。”沈廉继续说道。 “那我呢?”宋隋珠问。 “自然在这场战役中烟消云散。”沈廉看着她道。 “原来如此。”宋隋珠长舒一口气,所谓的死局竟是这么回事。 难怪,宋侯不惜用丹书铁券救她,一张丹书铁券可用3次,她的命不用只用了一次!而若此局能立下这赫赫战功,怕是宋侯满门皆能再进一步,荣宠更盛,说不定再赐一份其他的护命之宝。 宋家何愁不兴盛! 只不过一切以她的死亡为前提。 到真是死了还要为宋家做嫁衣啊! 宋隋珠讽刺地笑了一声。 也好,既然不拿我的命当命了,那么这些苦头就让你们的亲生女儿自己去承受吧! 她默默地想着。 她从未想要别人死,可既然他们不给她生路,那她又何必再留情! “不过,如果真是打算对乌什进攻,那么此次边境驻军是不是该接到消息?可你竟然不知!”宋隋珠直视着沈廉,“看来你们沈家也不得宠啊!” 沈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看你心情不好,今夜就不同你计较了!” “不过你说得对,可能他们是想等和亲大队到了边境,或者出发前再说此事,以免提前泄露了军机!”沈廉继续说。 宋隋珠陷入了沉思,“看来眼下的一切只有今上和宋家人知道!” “还有什么吗?”她又问。 沈廉撇嘴,“宋景玉还说了两个字,交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作为交换的筹码,但换的是什么他没来得及说清楚?” “交换!”宋隋珠思忖,忽而,她眸光一亮,“长公主!” 沈廉也跟着神色一动,“长公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之前偷听宋博远和宋知舟的对话,他们谈到了要接长公主回来……”她说着,回忆似飘到了那晚。 沈廉蹙眉,“这件事,我会去查。” 宋隋珠点头,现在回想,此事或许还不止于两国交战。 又待了一会儿,她走出酒楼,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第101章 春风拂夜 从明月楼出来以后,宋隋珠无意识地走着,寒风卷起衣袂,仿佛无情地驱赶着每一个行走在夜色中的人。 细雨霏霏,竟在夜间突兀而至。 夜雨催促着她的步伐,她的脚步竟不知不觉地将她引到了陆家小楼前。 她一时失了神,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守楼的何伯看见了她,正欲说些什么,她竟无视般直直走了上去。 何伯举着灯笼追了两步:“宋姑娘留步!上面......” 话音未落,宋隋珠已消失在视线里。 何伯叹了口气,转念一想,真要拦早就有人拦她了,遂摇摇头,继续躺在椅子上休憩。 宋隋珠攀着朱漆栏杆往上爬,松木阶梯在靴底吱呀作响,夜雨从漏风的雕花窗扑进来,沾在她鸦青睫羽上。 顶楼垂着的湘竹帘随风晃荡。 陆砚修正依靠在椅子上,就着风雨喝着美酒,玄色袖袍随着晚风起伏。 宋隋珠一上楼就撞见了他的身影。 她一怔,脚步后退了几步。 “何伯看来真是老了,”他指尖酒杯微微晃荡,“连一个人都拦不住。” 宋隋珠反手抹掉鬓角雨水:\"陆大人若嫌碍眼,我这就......\" “站住。” 陆砚修突然起身,走了过来,在距离她半步之遥时突然停住。 风雨突停,一时寂静无声。 他凑近,目光锁定着她,“与宋知舟同行时不躲,跟沈廉宫中私会时不避。”他指尖拂过她肩上落雨,却在触到湿冷衣料时骤然收手,“怎么这会见着我,倒像是遇了豺狼虎豹?” 宋隋珠撇开视线,“我没有,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宋姑娘是什么意思?”屋内,昏暗的灯光照在棱角分明的半边脸上,半明半昧,叫人瞧不清神色。 “宋家拿我当替死鬼,沈廉也不过是利用我当棋子……”她说着暗沉的眸光里忽而多了一丝光亮,视野里直直地撞进一人,“而大人是不同的……大人的心是暖的!” 陆砚修冷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听了个笑话,“宋姑娘倒是学会恭维我了,也只有你会这样认为!” 宋隋珠摇头,“不是的,两国和亲之事如今看来已是既定事实,而宋家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让我去做这棋子,我与沈廉合作也只是为了摆脱宋家的控制。沈廉已知我不是真正的宋家嫡女,并非他的杀妹仇人,若非如此,我可能早就被他杀死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大人曾给我昏暗的人生一缕光芒,数次救助之恩,我从未忘却,所以我不愿意将大人扯入这地狱中来!” 夜风吹拂着,陆砚修一时松怔,女子的眸光凄凉而坚定,竟让他生了丝后退之心。 他为何救她呢?从一开始,不也是存了一丝利用吗? 他对她也说不上清白。 那她的这份赤子之心,反而让自己有些……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护栏。“宋姑娘原来是这样看我的!”他喃喃道。 风雨凄凄,似他此时的心境。 “我……”宋隋珠迟疑上前,“大人不信吗?” 陆砚修转过眸看着她,忽而低笑一声,“那为何现在愿意说了?” “我不愿意成为这和亲的棋子。” “与本官何干?”陆砚修自嘲一笑,阴影笼住他半边脸。 “大人曾说,愿与我一路同行还作数吗?”宋隋珠似鼓起勇气般,又上前两步。 陆砚修睫毛微颤,长睫掩住眸中暗涌,并未应声。 “大人,你还曾说我的谢永远只在嘴上说说,不够用心,”她垂着眸,声音轻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忽而撞上了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如果我现在说,若我将这一颗心奉上,大人可愿护我一世?”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陆砚修紧攥着袖口的一只手忽而一松。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哑着声音问道。 檐角灯笼被夜风吹得打转,昏黄的光爬过他绷紧的下颌,在紧抿的唇线上割出半明半暗的裂痕。 一瞬间,随雨而灭。 陆砚修擒住她手腕按在朱纱窗上,掌心温度透过湿透的绢帛灼人。 他目光锁住她骤然紧缩的瞳孔,喉结滚了滚:“宋姑娘莫不是以为,拿捏住本官这点心思,就能......” 雷电忽闪。 宋隋珠踮脚嘴唇轻触了一下他的下颌。 恰似春风轻拂过静谧的夜晚,这一夜注定不能平静。 风雨声忽来,周身血液自她蜻蜓一点处蔓延滚烫。 借着电光,他看清她眸中的自己,满是惊愕,眸中幽暗,似在压制着什么。 “宋姑娘,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握着她手腕的手似乎更用力了。 宋隋珠躲开了他的视线,耳尖微红,“大人……难道不知道我的意思吗?” “……”陆砚修忽而触电般地松开了手,喉间挤出一丝冷笑,“你若只是想摆脱宋府,大可不必如此!” 他转过身回到了室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和亲的事,一切还未盖棺定论,我自会帮你,今夜暴雨,明日春猎怕是去不了了,今上有意在这次春猎中展示安夏的国力,此事,你也清楚,还邀请了各府女眷,所以不一定就是你,你无需操之过急,更不用像刚刚那样……” 他忽而握紧了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你和沈廉……在明月楼还说了什么?” 闻言,宋隋珠瞳孔皱缩,“你跟踪我?” 陆砚修冷哼了一声,“你如今胆子倒是大了很多,还在宫中明目张胆地行事,若非我让人遮掩,你和沈廉的事今日就暴露了,以后,”他忽而不觉间又捏紧了杯子,似是压抑了一会儿,“以后再见他,自己注意避着点儿!” “所以,你今日是专门在这等我?”宋隋珠忽而上前凑近问道。 陆砚修转了个方向不去看她,“这是本官的小楼,本官要来便来,与你何干?谁知道你会不会来?” “大人还在生我气吗?”宋隋珠小心翼翼问道。 陆砚修撇了她一眼,“等会儿我让风野送你回去。” 说完,自己先独自走了。 第102章 招摇 马车轻轻摇晃,宋隋珠端坐在车内,指尖轻抚着袖口上的暗纹,思绪却飘向了昨夜与陆砚修的对话。 这把火好像烧的还不够旺。 窗外雨声淅沥,冲刷着青石板路,也扰乱了宋隋珠的心绪。 原本安排好的春猎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只能推迟,今日礼部安排了歌舞表演到鸿胪客馆为乌什国使臣继续接风洗尘,宋隋珠自然也需陪同。 鸿胪客馆内,丝竹声声,舞姬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宛若天上的仙女。 太子今日也出席了宴会,但他身边却没有陆砚修的身影。 宋隋珠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抬眼望向客馆二楼,雕花窗内空无一人,唯有珠帘被风掀起又落下。 歌舞已闭,使臣来了兴致,想要对弈一局,太子倒是乐意奉陪。 “我对贵国的琴棋书画都十分感兴趣,不过今日趁着春雨就地对弈一局!”哈木身旁的一个使臣说道,“倒是不敢劳烦太子,不如宋女官来对弈一局如何?” “我也曾领教过贵国长公主的棋艺,长公主殿下也是不吝赐教,想来贵国女子大都善弈?”那使臣突然看向一旁的她,“不知可敢与我对局?” 太子撇过视线,“宋女官?” 宋隋珠沉眸,躬身行礼,“蒙使者大人赏识,可惜下官并不擅长棋艺,怕是会扫了使者雅兴。” 看来,他们是真的盯上他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强人所难了,不知宋女官擅长什么?”那使者继续问道,“那日的剑舞倒是舞的虎虎生风,莫非更擅骑射,那可就期待春猎时女官的表现了!” 宋隋珠蹙眉,“大人过誉,骑射我也并不擅长。” “宋女官真是谦虚,若都不擅长,缘何会做得女官?”那人继续追问,看似咄咄逼人。 原来是知道了她的升迁缘由,乌什勾结安夏朝臣,犯下流火案,看来对她早就不顺眼了啊! 宋隋珠垂眸,掩盖眸中情绪,“一是太子殿下赏识,承蒙今上看重,再者也是我之运气。若非要说擅长,大概画技尚可。” 那人还欲多说,哈木已使了眼色,呵呵一笑,“太子殿下勿怪,我这下属只是喜欢贵国的这些技艺而已。” “无妨。”太子摆手,看了宋隋珠一眼。 天色渐晚,诸人散去,宋隋珠独自一人乘车返回宋府。 马车行驶在雨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宋隋珠的心绪也随着车轮的颠簸而起伏不定。 回到宋府时,府内一片热闹景象。 张灯结彩,仆人们来来往往,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宋隋珠心中疑惑,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刚踏入府门,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哈哈,多年不见,知舟都长这么大了!” 宋隋珠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正与宋侯爷交谈。 这位男子身着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威严之气。 “隋珠,快上前见过二叔!”宋知舟一眼瞧见了宋隋珠,忙喊道。 宋隋珠这才明白,原来是宋家二老爷回府了。 这位二老爷常年在外任职,已经有数年未曾回京了。 宋家二爷的目光落在刚进门的宋隋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隋珠?” “是啊,”宋侯爷点头,语气沉静,又看了一眼宋隋珠,“还不上前见过你二叔!” 宋家二爷上下打量着宋隋珠,见她身着一身淡青色官袍,气质出尘,他眼中满是赞赏之色:“几年不见,隋珠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听说你如今也在户部任职,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宋隋珠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二叔谬赞了。” “哪里哪里,你如此聪慧,倒也是我宋家之福。”宋家二爷哈哈大笑,转头看向宋博远,“大哥,还是你命好,几个孩子都成器!” 一旁的宋李氏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偷偷地瞪了宋隋珠一眼,但她很快便掩饰了自己的情绪,挤出一丝笑容,附和道:“二爷,我已安排好了接风晚宴,咱们这就过去吧。” 宋家二爷并未注意到宋李氏的异样,他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景玉呢?怎么没见到他?他老子回来了,他也不来接应?” 宋侯爷的脸色微微一沉,宋李氏连忙说道:“景玉他……他今日有些不舒服,在房里休息呢。” 宋家二爷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这孩子,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我回府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躲在房里休息?” 宋李氏连忙解释道:“二爷,您别生气,景玉他真的不舒服……” 宋家二爷摆了摆手,打断了宋李氏的话:“大嫂,你不用替他说好话,这混小子,指不定又去哪里浪了!” “还是得我亲自去看看这混小子!看他是不是再给我摆谱!”宋二爷起身准备去寻宋景玉。 几年没见自己的孩子,心里到底是有些急的。 宋博远眸光沉了又沉,搁下手中茶盏:“二弟,此事原本也不想现在就提,但你既然回来了,景玉到底是你的孩子,还是你来管吧!” “大哥,你别吓我,这混小子犯什么事了?还是说出事了?”宋二爷死死地捏着椅子,一时有些紧张不安。 “上月赌坊的人来讨债,说他欠了三千两……”宋博远叹了一口气。 宋二爷的脸色黑沉沉的,“混账东西!我就知道他在家不干好事,小小年纪就搞上赌债了!老子在外面啃沙子,他在京城赌钱?” “除了赌,这混小子还干了啥?”宋二爷又追问了一句。 钱还好说,大不了赔了就是,要是别的…… 宋侯爷摇摇头,“二弟,景玉这孩子你还是自己多费心的,也怪当大哥的没替你管好。” “二叔,也是我的疏忽。”宋知舟补充了一句。 “这混账东西!”宋二爷气性一来,“我去看看这混账在做什么?” 宋李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二爷直接朝着宋景玉的院子走去。众人见拦不住,也只好跟去。 宋隋珠跟在的身后,嘴角勾起讽意。这才哪到哪,宋家,可真没有这么干净啊! 第103章 孩子还小 出大堂前,宋博远还宽慰了宋二爷一句,“你也莫太生气,孩子还小!” “都十五了,可以成亲了,知舟这年纪已经入了国子监,这混账东西,做了什么?科考半个影儿都没看到,我也不图别的,总得成个人样吧,大哥你别管了,我今儿非要收拾他!”宋二爷怒气冲冲说着。 这脾性倒是和宋景玉有些相似。 见拦不住,宋博远也没有拦,只让宋知舟这些小辈跟随着,毕竟这是他弟家的事,他也不好多参与。 宋家二爷大步流星地走进宋景玉的院子,脚步声在雨后湿润的地面上回响。 众人紧随其后。 院落中,竹叶上的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却难以掩盖众人心中的紧张。 宋景玉的房门虚掩着,淡淡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 宋家二爷不待通报,直接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屋内,宋景玉正醉倒在榻上,资态散慢,身旁散落着几副骰子和几坛空酒壶。 一旁,还有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子躺在地上,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宋家二爷,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急忙起身下跪。 “景玉!”宋家二爷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你这不争气的东西,竟然如此荒淫无道,简直品行不端!” 宋景玉被惊醒,挣扎着坐起来,眼神迷离,显然还未完全清醒,“谁啊,管的宽!” “谁?我是你老子!”宋二爷吼道,对着一旁衣衫不整的女子冷声,“滚!” 宋锦玉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到来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忽然醒过神来。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宋二爷:“爹,你怎么回来了?” “老子再不回来,你怕是要把这天都给掀了,你瞧瞧你干的什么好事儿!”宋二爷说道。 “爹,我错了,我错了……”宋景玉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 宋家二爷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揪住宋景玉的衣领,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宋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宋隋珠站在门口,隐在人群后面。宋景玉啊宋景玉,听说你还给我准备了一份惊喜是吗? 那我就等着,看看是谁的惊喜还是惊吓了! 芸娘还被沈廉照管着,只要她腹中的孩子还在,宋景玉就赖不掉这污名。 她的报复可从未停止。 当然,眼下最先要解决的便是这和亲之事。 虽说今上曾许诺她的婚事由她做主,可若形势所逼,那么她便只能听命。 所以,她便还要再搏上一搏。 “二叔,堂弟也是一时糊涂,二叔还是原谅他这次吧!”宋知舟忙上前护着宋景玉道。 宋二爷抄了一个棍子,“这混账东西,不教训教训他,是不听话了!” 宋知舟想护着,又担心惹怒了宋二爷,倒是踌躇着。 熟料,宋隋珠上前一步,“二叔,今日可觐见了今上?” 一提正事,宋二爷原本怒意爆满的心此时冷了一瞬,“怎么?你提此事作甚,难不成还想为这小子求情?” 宋景玉也骂道:“宋隋珠,你不安好心,你想干什么?爹,你别信她,我都是被她冤枉的!” “冤枉?老子亲眼目睹你刚刚在这做什么,你还想说别人冤枉你,你个混账东西不学好,还想冤枉人家隋珠!”宋二爷怒骂道。 “堂弟对我是有些许误会,我不怪他。二叔,父亲已经罚了堂弟禁足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宋隋珠继续道,“眼下,乌什使者在京,二叔更不可冲动行事,若传出去了,只会让宋家成为笑话,堂弟一时年幼,尚可理解,不若从今以后,他的院子里不能留一个女使,每月也不给额外的月钱,反正府中吃穿住行都是有的,对他生活倒也无碍……” 还未说完,宋景玉猛打断她,“宋隋珠,你安的什么心思?你想干什么?控制我?” “堂弟……”宋隋珠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望向宋二爷。 宋二爷对着宋景玉冷哼一声,“你二姐姐好心帮你,你小子知错不改,还想造反是不是?” “二叔,这话可说不得!”宋知舟插了一句,说完,对着宋隋珠点点头,似有些赞赏她今夜的表现。 看来,她还是懂事的。 “二叔,这回春猎,今上让众臣可带家眷,不如也让景玉跟着一起长长见识,或许只是困于宅邸,所见所闻少了,心思就跑偏了。从前,我也以为女子的天地就这一方后院,可后来流火案让我见到了众生,我才明悟了不少,所以带堂弟多出去走走,多见识见识,说不定就能改好了!”宋隋珠继续真诚地说道。 宋二爷的目光在宋隋珠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松开了手,放下了木棍。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宋景玉,声音低沉而冰冷:“你看看你二姐姐,身为一个女子都比你有气魄,混账东西,还不谢谢你二姐姐!” 宋景玉哼唧哼唧,“我才不谢她?我为什么要谢她?” “你还想挨打,是吧?”宋二爷怒意又上涨了几分。 “别,爹,我错了!”宋景玉遂无奈低头。 宋二爷冷哼,“这次就算了,但下次再犯,休怪我不客气。” “好了,不管这臭小子了,大哥还等着,我们去用膳吧,留这小子自己反省,以后这院里一日三餐只能吃素,什么时候这臭小子改了臭毛病,再恢复他的饮食!”宋二爷又吩咐了一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宋知舟和宋隋珠面面相觑。 宋景玉狠狠地瞪了宋隋珠一眼,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宋隋珠指定没安什么好心,不给他钱花,不让女使服侍他,还让他吃素,这跟做和尚有什么区别? 好啊,宋隋珠,你让阿姐做尼姑,让我做和尚,你真是太可恶了! 宋金玉越想越气。 宋隋珠,你给我等着瞧! 宋隋珠和宋知舟已然走了出去,宋知舟面色和缓了很多,“隋珠,你竟然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宋隋珠点头,“从前是我太执着了,其实我只是有些生气而已,阿兄做事从来不事先告诉我,其实就算是和亲,我也会同意的。” “隋珠你……”宋知舟惊讶,眸色复杂难辨。 “其实和亲也是为了两国和平,友善相处,减免战争,百姓也能更好生活,所以,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宋隋珠看着宋知舟轻声道,“牺牲我一人,成全天下,又有何不妥?” 宋知舟上前一步,“我并未有牺牲你的意思。” “这些话,阿兄无需多言了,我只是希望接下来我们都能和睦相处,我也不想离开前,大家都还带着气儿!” “好。”宋知舟的眼神暗淡了几分。 宋隋珠看着他,心中冷笑,看来他们是一心想让自己去和亲啊,连假意解释一下都没有。 “对了,这次春猎,让希珠姐姐也去吧!”宋隋珠忽而道。 宋知舟一愣,“为何?” “她不是也入了族谱,记在了父亲母亲名下?之前的过往也是她年少冲动,但人总要有新的开始的,不是吗?正好,这次春猎,也让其他人知晓宋家另一个女儿的存在,而且……这样以后也不会惹人怀疑,你们也总不能让她一辈子不出门吧?”宋隋珠眸中关忧地道。 “隋珠,你这样……像是在交待……”后面两个字他没有再说。 “阿兄说什么呢?”宋隋珠轻笑,“只是此去,山高水长,大家不知今生是否还有缘再见,所以啊,我也希望你们能快乐!” 好好享受我送你们的这份快乐吧! 她笑着,身后却似有凌乱的树影,张狂着,在这暗夜浮动…… 第104章 接风 宋府的大堂内,烛火摇曳,晚宴如流水般缓缓展开。 宋二爷的接风宴,宋家众人一一现身,觥筹交错间,彼此间的微笑中带着各自的算盘。 宋隋珠自是回去换了一身衣裳,一身官袍退下,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淡青色长裙,裙摆若莲步轻拂,眉间神情温和如水,任谁都看不出她心中隐秘的波澜。 “听闻这次春猎,众大臣可携家眷同行。”宋二爷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尖锐地划过在场众人,看着宋博远道,“我想带上景玉那混小子,让他出去长长见识。” 宋博远微微点头,语气不温不火地附和,“景玉这孩子确实该被教训,不过也关了快两个月,这次春猎,你带上他也算让他长长见识。不过……” 他顿了一顿,“这次的春猎,也是让乌什使臣看看我朝子弟的风采。骑射才艺样样不弱,实彰显国威,免得他们再生别的心思。”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了宋知舟,“所以,既是同去,尤其你们几个小辈切勿出错。” 宋知舟心中一动,掩饰住眼底的情绪,装作无意地说道:“父亲,那不妨让希珠也同去。这段时间她也反省够久了,不如借此时机正了她的身份。” 宋博远眼神微凝,思索片刻,“她去作甚?若再惹出什么麻烦事,难不成又指望谁给她替罪!” 宋博远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宋隋珠,宋隋珠显然有些意外,现在这一家人倒是装出一副维护自己的模样! “父亲,不会的,希珠她不过那时年幼无知,而今她也晓得错了,不会再糊涂行事的!”宋知舟劝道。 宋李氏也忙参合道,“是啊,侯爷,你就给珠珠一次机会吧!” “咱家何时多了个宋希珠?”宋二爷皱眉,流露出一脸不解,“大嫂,珠珠不就是隋珠吗?她不是在这吗?” 此时,宋李氏忙道:“二爷有所不知,我和侯爷认了一女儿,之前犯了点小错,不过终是我宋家之人,与隋珠样貌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宋二爷摸了摸胡须,显然有些意外。 经此一闹,加之一旁的宋李氏帮腔,宋侯爷终究点了头,勉勉强强认下了这个提议,但仍侧过身去对宋隋珠低声叮嘱:“你也不必多心。” 宋隋珠故作柔顺地笑着点头,心底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她笑里藏刀,却又让人无不感觉自然和善。 夜渐深,散席之际,各自带着心思预备离去。 阿桃前来为她梳洗,“姑娘就这样放大小姐出来,真的不会出事儿吗?我担心春猎的时候大小姐又惹下什么麻烦,要是又连累了姑娘怎么办?” “人在棋局中,自要谋划出一条生路。”宋隋珠轻声自语,目光幽深,“她必须出现在众人眼前,我才有机会顺利脱身。” 她的指尖无意中轻掠过腰间的玉佩,心中确信即将到来的春猎,定会掀起一场风波。 月光透过纱窗,斑驳地洒在宋隋珠精致的侧脸上,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宛如一朵静静绽放的白梅,清冷而又带着几分算计。 翌日清晨,宋隋珠独自在庭院中漫步,微凉的晨雾沁入肺腑,令她精神为之一振。 忽闻脚步声逼近,转头时,便见宋希珠走了过来,眉目间青白交错,显是心中不快,身旁还跟着许久不见的降香。 早在宋希珠回来前,她就已经安排降香在佛堂伺候了。 所以宋希珠和宋景玉的那点谋算,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宋隋珠看着她,不由得微微一笑,状若无心地以和缓语调说道:“姐姐出来了,这次春猎,定是个好机会,姐姐要好好把握才是。” 宋希珠原本满腔怒气,被这温言软语一激,却是不知从何处发作,脸色越发阴沉:“我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提醒!” 宋隋珠敛容,却以轻声回应,意味深长:“若不是二叔回来,沾了堂弟的光,姐姐此刻怕是还在佛堂,机会不易得,莫要轻易放过。” 语毕,目光如剪,掠过宋希珠身侧,见远处宋知舟面色凝重,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这边。 宋希珠强忍怒火,面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表的愤懑,那紧攥的拳头和颤抖的双肩,无一不昭示着她内心的滔天怒火。 “宋隋珠,你别得意,是我的东西我都会拿回来的!”宋希珠叫嚣着。 宋隋珠忽而皱紧眉头,一脸伤心,“姐姐在说什么?姐姐觉得是我霸占了你的位置吗?” 她叹了一口气,似有些无奈,待对上宋知舟的视线时,“阿兄,你也在啊……” 宋希珠的身形忽而一滞。她僵硬地转身,看着宋知舟走近的身影,“阿兄……我……” 这宋隋珠果然变了,如今比她还会演。 她忙也流出几滴泪水来,“阿兄,妹妹她……” “我都听见了,希珠,不可任性,让你出来也是……” 还未说完便被宋隋珠打断,“阿兄!姐姐刚出来心情不好,还是让她早些回去准备一下吧,毕竟明儿就要去猎场待几日呢!” 宋知舟点了点头,对着降香说:“送小姐回去。” 宋希珠狠狠瞪了宋隋珠一眼,便转身急步离去。 庭院间风声沙沙,送走她的背影。 宋希珠的背影在她的视线里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阿兄,我也回去准备了。”说完宋隋珠缓缓转过身离去。 “隋珠……”宋知舟愣在原地,可这两个字也只是呢喃出声。 宋隋珠转身的一刹那,唇角勾起。 “宋希珠……”她低声呢喃,声音轻柔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过的玩味,“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她期待着宋希珠的反扑,如同期待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她,则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看客。 她知道宋希珠不会善罢甘休,那颗被嫉妒和不甘啃噬的心,早已失去了理智和分寸。 而这场春猎,将会是她彻底摆脱宋家掌控的关键一步,宋希珠,不过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搅动风云的棋子罢了。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冷酷,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快意。 第105章 春猎 旌旗猎猎,春风浩荡。 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宫门鱼贯而出,一路向北,直奔皇家猎场。 金戈铁马,雕弓宝箭,华盖锦衣,交相辉映,宛如一条五彩斑斓的长龙,蜿蜒伸向远方。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马嘶人语,声势震天。 皇帝端坐于九驾龙辇之上,身着明黄色盘龙袍,头戴金冠,威严而不可侵犯。 他微微眯起眼睛,扫视着两侧随行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此次春猎,不仅是为了娱乐,更是为了向乌什使者展示安夏的国力,震慑宵小。 乌什几位使者骑着汗血宝马,紧随皇帝身后。 领先的哈木身材魁梧,面容冷峻,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暗自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将安夏的繁华与强盛尽收眼底。 到了猎场,蜿蜒的长龙纷纷停住了脚步,一辆辆马车上,纷纷有人下了车。 宋隋珠仍是身着一身淡青色官服,泰然自若地下了车,视线望向不远处的礼部官员。 今晨,她倒是直接随着宋家众人一同出发,还未和礼部众人汇合。 乌什使者的行程,需得他们全程陪同招待…… 只是…… 她转过眸,车上的宋希珠洋洋得意地跟着下了车,她穿着一袭火红色的宫装长裙,倒是分外张扬,巴不得告知众人她的归来! “咦?宋家怎么多了一位小姐?还与宋隋珠长得如此相似?”一位世家小姐眼尖,率先发现了宋希珠的存在,忍不住低声惊呼。 “是啊,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另一位小姐附和道,目光在宋隋珠和宋希珠之间来回逡巡。 宋家人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宋李氏轻咳一声,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位是我宋家新认的女儿,名唤希珠。因着她与隋珠长得颇为相似,也算是一种缘分,便记到我名下了。” 宋李氏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认了一个普通的女儿。 场内许多人的视线被这一幕也吸引了过来,一模一样的两人出现在一块,倒是少见,还以为京中多了一对双胞胎,不过细看棱角却是有些不同的。 宋隋珠的骨量单薄,看着更为清冷些,这新出现的宋家小姐看着倒是明媚! 眼尖的林羡带着自家妹妹林芸走了过来,“今禾……不,希珠,你也来了?” 林芸偏头,“你就是哥哥提到的宋今禾?” 宋希珠得意地看了宋隋珠一眼,“是啊,不过我现在叫宋希珠。” 林芸撇了撇嘴,显然不想搭理她,只上前拉着宋隋珠道:“宋家姐姐,这段时日不见,你都成了女官了,听说还要负责专门招待乌什使者,可真厉害啊!” 一旁的宋希珠听了,她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之色,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掐进手心,面上却装作柔和,只含情脉脉地看着林羡,现在的她,必须不能再错失林羡了! “我不过只是跟着做些杂事,算不得厉害!”宋隋珠轻笑道。 其他贵女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宋李氏也不好发作,遂跟着那些夫人说说话。 林羡见此,也不好凑在这里,毕竟一堆女孩儿,便自己去了别处。 “姐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些京中的姐妹,她们都很好相处的,你莫担心。”宋隋珠客气有礼道,故意熟稔地拉着宋希珠。 宋希珠心中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强压下怒火,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缓步上前。 明明她才是真正的宋家千金,明明她才是应该享受这一切的人! 可现在,她却要像一个跳梁小丑一样,假装不认识这些原本就熟识的京中贵女,还要对宋隋珠这个冒牌货卑躬屈膝! 这种屈辱,让她几乎要发狂!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诸位可要好好关照我家姐姐,她原是乡下来的,若冲撞了诸位,诸位切莫见怪,有什么还请多多指点一二。”宋隋珠保持着礼仪,似是十分关照这位新认的姐妹,“我还要继续当值,诸位玩的愉快。” “放心吧,宋大女官,我们会照顾好你的姐姐的。”有贵女打趣道。 自从流火案之后,诸位贵女对宋隋珠似乎也有了新的认识,从前那些刻薄早已消失了,如今多了几分佩服和欣赏。 宋隋珠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希珠,勾起一个笑容来,“姐姐,你好生玩耍,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她们,大家都会帮你的!” 宋希珠死死地压抑着自己想要暴起的情绪,僵硬地笑了笑,“妹妹放心去吧。” 宋隋珠,你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让这些女孩儿如此真心待你!想她宋希珠从前,这些围着她的人只有虚情假意,甚至背后偷偷笑她,可如今的宋隋珠呢? 她看到了这群女孩子的眼里只有敬重和欣赏! 好名声竟也被她得到了! 宋希珠不甘。 宋隋珠转过身,向礼部众人方向走去,眼神无意间似和沈廉对视了一瞬,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廉轻笑,目光幽深地望着不远处的宋希珠,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不过一瞬间,又被他掩藏好,继续和身旁的人交谈。 而这一切,似乎又被某人早已收入眼眸…… 陆砚修无意识地拨了拨手中的指环。 太子挑眉,“在想什么?” 陆砚修摇头,“没有。” “还说没有,你每次觉得不耐烦或是想事的时候总喜欢磋磨一下你的指环……”太子轻笑,摇摇头,“莫多想了,随我去招待乌什使者。” “是。”陆砚修收敛神色,迎了上前。 只是眼神瞟了一眼那边的宋隋珠,见她步履匆忙,似又在忙些什么…… 第106章 风波 猎场之上,风声猎猎,旌旗招展。 宋隋珠和礼部的几位官员安排好乌什使者的营长,正准备撤离,就听到哈木开了口。 “宋女官,上次你说你丹青妙笔,不如绘一幅猎场景象,也好带回我国,让吾王也见识见识安夏风采。”哈木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眼神却紧紧锁住宋隋珠。 宋隋珠微微一笑,婉拒道:“使者谬赞了,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在使者面前班门弄斧。况且,这春猎之精彩,岂是区区丹青所能描绘的?使者若是不嫌弃,不妨小憩片刻,等会儿观看赛马,那才是真正的盛世景象。”她徐徐说着。 这些使臣突然又点到自己,还想让自己绘制猎场图,明面上是为他们作画,可这猎场乃皇家守卫之地,涉及兵力布置,她自然不会傻到去做这些事情。 午后的阳光洒在猎场上,为这片广阔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猎场中央,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今日的重头戏——赛马,即将开始。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宣读着抽签的结果。 各府人员自行安排人选,可偏偏,宋隋珠和宋希珠的名字都被念到。 宋隋珠黛眉微蹙,一丝冷意从眼底闪过。 她只做了宋希珠的安排,没想到自己也被算计在内。 也罢,这些人左右是不会轻易放手了,那就等着这一局完事吧。 宋知舟听到宋隋珠和宋希珠的名字,脸色骤变。 他担忧地看向宋隋珠,又看了看宋希珠,心中焦灼不安。 他深知宋隋珠并不擅长骑射,也担心宋希珠会在赛马中受到伤害。 思虑再三,他竟主动申请加入赛马。 “宋卿家的几个儿女倒是了不得,齐齐上阵,也好,朕允了。”今上说道。 宋侯爷看了他一眼,面色沉沉倒是没说什么。 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几位贵族男女也被抽中。 乌什使者见状,对着皇帝哈哈大笑:“看来安夏人才济济,不如就让我们也加入其中,一同乐呵乐呵!” 几匹骏马被牵了过来,皆是乌什国带来的汗血宝马,毛色光亮,肌肉健硕,神骏非凡。 宋隋珠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那马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竟发出一声低鸣,向她靠近了几步。 今上和乌什使者坐在高台上,俯视着猎场中的一切。 太子和众位皇子则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着。 猎场上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宋隋珠骑着马缓缓出现,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乌黑的发丝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宛若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腊梅,清丽脱俗。 宋知舟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宋隋珠,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停下时,宋隋珠轻轻抚摸着枣红色骏马的鬃毛,感受着它温热的鼻息,似是安抚。 她知道,这场赛马,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比赛,更是一场充满阴谋和算计的较量。 她的目光扫过宋希珠和宋知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日的宋知舟身着一袭湖蓝色的猎装,更显得身形修长挺拔,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世家公子的优雅风范。 一旁的宋希珠也换了一袭火红色的骑装,如同盛开的罂粟花般娇艳夺目,然而,此时的她眼中的妒火却如同毒蛇般,令人不寒而栗。 只一瞬间,她又换上了虚伪的笑意。 她暗暗观察着宋隋珠和宋知舟之间微妙的互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嫉妒。 “隋珠,一会儿你慢点骑,无需计较胜负,今上也不会怪罪的,毕竟你不擅长骑射,一切以安全为重。”宋知舟关切地说道。 宋隋珠淡淡回复:“多谢阿兄关心。” 宋希珠站在一旁,看着宋隋珠和宋知舟,心中妒火中烧,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紧紧地攥着缰绳,几乎要将手中的丝绸勒断。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赛马中赢过宋隋珠,让她颜面扫地! 宋知舟又骑着马趋步靠近宋希珠,低声说道:“珠儿,等会儿小心,莫要逞强……” 宋希珠打断他的话,似有些不满,“知道了。” 似乎看到宋知舟错愕的表情,知晓自己刚刚的语气太傲慢,忙又做出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来,“阿兄,放心,我会小心的,不过阿兄,我怕……” “你怕什么?”宋知舟问。 “我也好久没有骑马了,阿兄知道我这些年……” 宋知舟怕她一不小心说出了她逃婚之事,忙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阿兄也是担心你们,才主动参加的,你们两个都跟着我,不要跑快了!” 宋希珠点头,一派柔弱,“有阿兄照顾我,我就放心了。” “嗯……”宋知舟点点头,眸光又温柔了些许。 一声号角划破天际,赛马即将开始…… “驾!”宋希珠率先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希珠,你慢点!”宋知舟一急,忙追了上去。 到底还是担忧他妹妹! 其他参赛者也紧随其后,一时间,马蹄声、呐喊声响彻整个猎场。 宋隋珠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赛道,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宋女官,为何还不开始?”同来赛马的乌什使者不解地问道。 宋隋珠扬眉,缓缓说道:“乌木大人不也没动?” 使者爽朗一笑,“我等是草原上长大的,让让贵国的小儿女有何不可?” “乌木大人玩笑了,真正的胜负可不是让出来的!”她说完扬起马鞭,轻轻一挥,枣红色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尽量保持着自己不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至少不是现在! 只是一切似乎并未这般顺利! 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猛然人立而起,长嘶声震耳欲聋! “吁——”她试图控制! 马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宋隋珠掀翻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心!”宋知舟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策马上前,却被身旁的宋希珠一把拉住。 “阿兄,你别去!那马儿疯了,会伤到你的!”宋希珠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宋隋珠紧紧抓住缰绳,身体随着马儿的动作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甩出去。 她本不擅长骑射,此刻更是险象环生。 但她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不行,隋珠会受伤的!”宋知舟挣脱宋希珠的手,焦急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关切。 他忙驾着马欲改方向,试图靠近宋隋珠。 宋希珠看着宋知舟焦急的模样,心中的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她狠狠地咬了咬牙,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狠狠地刺向了自己身下的马儿! “嘶——” 马儿吃痛,猛地向前冲去,速度快得惊人! “啊!救命啊!救命啊!”宋希珠惊恐地尖叫着,身体在马背上剧烈颠簸,仿佛随时都会被甩下来。 “希珠!”宋知舟脸色大变,顾不得再去管宋隋珠,急忙策马追了上去。 猎场上顿时乱成一团,马蹄声、尖叫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宋隋珠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就知道,宋希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故意任由事态的发展,为的就是这一刻! 她本就没打算在这场赛马中拔得头筹,更何况,这是她为宋希珠铺的路。 宋希珠这几日越是夺目,她宋隋珠才有更多退身的可能…… 想到这里,宋隋珠故意松开缰绳,身体一歪,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砰!” 一声闷响,宋隋珠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宋知舟回头远远地看到这一幕,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宋隋珠身边。 但他此刻却被宋希珠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阿兄,救我!我好怕!”宋希珠边跑边吼道,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宋知舟无奈,只能一边安抚着宋希珠,一边试图控制住那匹发狂的马儿。 而倒在地上的宋隋珠,正欲挣扎着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劲风袭来! 她猛地抬头,只见一匹黑色的骏马正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马蹄如雷,眼看着就要踩到她的身上! 骑在马上的女子脸色煞白,拼命地拉扯着缰绳,却根本无法控制住那匹发狂的马儿。 “啊——” 女子吓得失声尖叫,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猎场上的其他人也都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纷纷惊呼出声。 “快躲开!” “小心啊!”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眼看着宋隋珠就要被马蹄踩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飞掠而出! 那身影快如闪电,几乎在眨眼之间就来到了宋隋珠身边。 他一把揽住宋隋珠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然后纵身一跃,险险地避开了那匹发狂的骏马! 骏马长嘶一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风。 宋隋珠惊魂未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她抬起头,只见一张冷峻而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是陆砚修!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正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责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陆砚修低头看着怀中的宋隋珠,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你……” 第107章 不劳阿兄费心 猎场上喧嚣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遥远而模糊。 她愣愣地抬头,撞进陆砚修深邃的眼眸里。 “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砾摩擦过石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责怪的话终究未说出口。 他紧紧抱着宋隋珠,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方才那一幕,马蹄扬起的尘土,惊慌失措的人群,都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唯有宋隋珠苍白的脸庞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中,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在这一瞬,他好像确定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我没事……”宋隋珠扯了扯嘴角,试图对他笑笑。 她想要挣脱陆砚修的怀抱,却发现自己的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刚刚跌下马的时候,她似乎扭到了脚。 “嘶——”宋隋珠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陆砚修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低头查看,“怎么了?哪里受伤了?”他的语气焦急,眼中满是关切。 “脚,好像扭到了……”宋隋珠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别动。”陆砚修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半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伤势。 这时,宋知舟终于策马赶来,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身后跟着一脸娇弱的宋希珠,看来已是无碍。 宋知舟看到陆砚修亲昵地抱着宋隋珠,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隋珠,你没事吧?”宋知舟的语气虽然关切,但眼神却冰冷如霜。 “没有大碍。”宋隋珠强忍着脚踝的疼痛,摇了摇头。 宋知舟的目光落在陆砚修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陆大人,男女授受不亲,隋珠是我的妹妹,还请你放尊重些。” 陆砚修根本没有理会他,依旧专注地检查着宋隋珠的伤势,“扭到脚了,需要找个大夫看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宋知舟的存在对他而言如同空气一般。 宋知舟的脸色更加难看,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他刚想开口,却被宋希珠抢先开口,“妹妹,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救我,阿兄就可以赶来救你了,也怪我太争强好胜了,若我一开始骑慢点等等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微微晃了晃身形,往宋知舟身边一靠,宋知舟想说什么却没有再说。 宋希珠见无人回应,手指暗中拽紧,阿兄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会维护自己的,可现在呢? 她面上仍是装作后悔又关心的模样,“阿兄,陆大人也是一片好心,妹妹受了伤,陆大人关心她也是人之常情,还得多谢陆大人照顾妹妹了。”宋希珠的声音温柔似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 宋知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温和地道:“陆大人刚刚救我妹妹,我代隋珠谢谢你了。” 又对着宋隋珠道:“隋珠,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宋隋珠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并不想有他的触碰。 但此时,她并未说什么,反倒是陆砚修并未松开宋隋珠,“小侯爷要护着你另一个妹妹,想来并不方便同时扶两个人吧,还是由本官送宋姑娘去休息。” 宋知舟闻言脸色阴沉,语气不善地冲着陆砚修道:“陆大人,这是我们宋家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一把推开陆砚修,也不顾忌还靠着自己的宋希珠,直接想要将宋隋珠从陆砚修怀中拉出来。 那力道,竟是毫不客气。 陆砚修眼神一凛,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宋知舟的手,语气冰冷如霜:“宋小侯爷,宋姑娘现在受伤了,你这般粗鲁,是想让她伤上加伤吗?” 宋知舟被他噎得一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自知理亏,但又拉不下脸来认错,只能强词夺理道:“她是我宋家的人,我自然会照顾好她,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陆砚修冷笑一声,“很快就不是了。” “你胡说什么!”宋知舟气得咬牙切齿,“陆大人,我劝你慎言!” 宋希珠见状更是嫉恨,看来这陆砚修对宋隋珠很不一般。 她轻咳一声,上前两步,脚步虚浮,佯装还未从那场惊险中缓过神来,她又抓着宋知舟的胳膊,假惺惺地劝道:“阿兄,陆大人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别跟他置气了。妹妹现在受伤了,还是赶紧找个大夫要紧。” “姐姐说得有理,阿兄,我看姐姐脸色苍白,想是也受了惊,阿兄还是带着姐姐回去休息吧,我这边就不劳阿兄费心了。”宋隋珠扫了他一眼。 宋知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隋珠,你说什么?”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让他几乎快要窒息。 宋希珠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就是要让宋知舟和宋隋珠之间产生隔阂,最好让他们反目成仇。 只有这样,她才能有机会重新拿回属于她的一切,她的温暖。 宋隋珠没有回应他,只看了陆砚修一眼。 陆砚修直接将宋隋珠抱了起来,“我带你去疗伤。”他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仿佛在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宋隋珠微怔,似乎也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他会这样做。 但终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宋知舟看着陆砚修抱着宋隋珠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心脏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阿兄,我们也回去吧。”宋希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宋知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宋希珠离开了猎场。 远处,高台上,皇帝、乌什使者、太子、众皇子以及宋侯爷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高台之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副精致的面具,可面具之下,心思各异,如同暗流涌动。 第108章 难道大人是想对我负责不成 有人打破了这沉默。 “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几个平日里就对陆砚修颇有微词的朝臣,更是借题发挥,摇头晃脑地数落起来。 还有数落起宋隋珠的,连带着踩一脚宋家。 “这宋家女……唉,真不知宋侯爷是怎么教的!” “宋侯爷家的家风,我们也算是领教了!” 一声声尖酸刻薄的议论,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 本就握紧拳头的沈廉,见此情形,浓眉紧锁,原本他看到宋隋珠遇难正准备出手,没想到有人比自己还快! 陆砚修……他和宋隋珠是怎么回事? 他蹙着眉头,眸色幽深,冷冷地扫向了那些张口不善的人,本想驳斥,但身旁的林羡已然先开了口。 “礼法固然重要,但人命关天,岂能因小失大?”林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况且,陆大人与宋女官之间,光明磊落,并无逾矩之举,诸位大人何必如此苛责?” 话音刚落,林羡便暗自懊恼。 他从来都是看热闹的性子,今日怎会为了宋隋珠出头? 莫非……他对她当真有了异样的情愫? 沈廉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羡那一闪而逝的悔意,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林羡同朝为官,亦是多年的好友,彼此之间,向来坦诚相待。 可如今,他竟从林羡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意? 而这情意,竟是对着宋隋珠? 沈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沉闷得透不过气。 宋隋珠啊,你可真不敢让我小瞧了! 宋博远容色沉沉,一直没有发作,只当作没有听见那些声音,而一旁的宋二爷倒是躁动了起来,想要发言,却被宋博远的一个眼神提醒了。 宋博远恭敬地看了上方一眼,道:“小女唐突了,扰了今上和使者的雅兴了!” “马场上的事本就说不准,宋卿不必多虑,继续看赛事吧!”今上似若无意般。 唯有太子的眼神直盯着陆砚修离去的背影,眸间似不经意多了一丝忧虑,只一瞬,又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台下。 四皇子自然没有错过这场精彩的戏份,把众人的表情收在眼里。 他处的喧嚣似乎与陆砚修无关。 他抱着宋隋珠,一路疾行,将那些纷纷扰扰抛诸脑后。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营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软榻上。 “脚还疼吗?”他半跪在她身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宋隋珠有些怔愣,他竟这般蹲在自己面前。 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宋隋珠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好多了。” 陆砚修蹙眉,仍是不放心,伸手便要褪去她的鞋袜,一探究竟。 宋隋珠惊呼一声,连忙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他低喝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宋隋珠拗不过他,只得任由他解开袜带,脱下绣鞋。 一双纤细白皙的玉足,就这样暴露在陆砚修的视线中。 没有预想中的红肿不堪,只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细细的藤蔓轻轻缠绕过。 陆砚修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道红痕,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抬眸,对上宋隋珠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心中了然。 “你骗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宋隋珠心虚地别过头,不敢看他。 她知道自己理亏,可她也是迫不得已。 眼下,众人都想推她入火山,她自然也想借此机会撤下来,若是以养伤为借口,很多事便可私下进行了。 “你知道的,我也只是想避其锋芒。”她小声解释。 陆砚修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心疼。 他轻叹一声,将她的脚轻轻放回软榻上。 “宋侯一开始的用意就是让我出现在使者的视线内,吸引他们的注意,现下不是还有一个宋希珠吗?既然容貌相似,我想乌什使者根本不会在意是我还是她?”宋隋珠继续解释。 “所以这风头就让给她吧,正好我借着养伤,也可避一避。” “躲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陆砚修提醒。 “自然,所以我会再给宋希珠更多的机会,她想拿回属于她的一切,她想做那颗明珠,我便成全她。”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陆砚修问道。 宋隋珠点头,忽而抬眸看着他,“大人这几天总是对我避而不见,我还以为大人不会管我了?”眸中带着一丝哂笑。 闻言,陆砚修的心,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酥酥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眸光沉静地说道:“你是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 宋隋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大人在说什么?” 陆砚修俯身靠近她,目光锁定着她,似不给她空隙,“你倒是不承认了?” 宋隋珠轻笑:“大人希望我承认什么?” “你……”陆砚修欲言又止,心中百感交集。 “不如大人说说……大人刚刚这样做,”宋隋珠挑眉看向他,“怕是你我以后都没好名声了?” 陆砚修被她一激,反而嗤笑了一声:“好名声?你觉得我们两个有吗?” “是啊,既然都没有,自然也就无所谓了。”宋隋珠叹了一口气。 陆砚修看着她,有些话竟出了口,“你若是在意刚刚的举动……我可以……”仿佛意识到什么,后面几个字似卡在嗓子眼没有说出来。 “可以怎样?”宋隋珠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难道大人是想对我负责不成?” 陆砚修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女子逼到如此境地。 他心中明明是欢喜的,可面上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 “宋隋珠!”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别得寸进尺!” 宋隋珠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觉得,此刻的陆砚修,像极了一只被惹恼的小狼狗,明明气得要命,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也没个好脸色,他自己竟急冲冲离开了。 只不过却安排了风野在营帐外守着,不让别人打扰她。 第109章 慢慢来 宋知舟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他匆匆将宋希珠安置在营帐内,简单嘱咐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阿兄,你去哪儿?”宋希珠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声音细若蚊蝇。 宋知舟脚步一顿,回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去看看……隋珠。” “隋珠?”宋希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阿兄,别走,我现在突然觉得头很昏,阿兄,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宋知舟忙上前安抚,“我去看一眼就回来,隋珠的脚受伤了,也不知道严重不?” 他知道宋希珠才是他的亲妹妹,他应该留在这里的,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心宋隋珠。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宋隋珠在赛场上跌下马背的画面,那纤弱的身影,那苍白的脸色,让他心如刀绞。 “希珠,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他敷衍了一句,便转身想要离开。 只是,帐篷忽而被掀开,宋李氏急冲冲地走了进来,“珠珠,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她在高台上看到宋希珠在马上狂奔,差点儿跌下,她的心都快碎了,于是也不顾及其他,忙来此看看情况。 “母亲,您怎么来了?”宋知舟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我不放心。”宋李氏说道,关切的神色溢于言表。 “母亲,我没事。”宋希珠忙道,“只是刚刚受了惊,头有些晕。” “既然母亲来了,我就先出去了。”宋知舟趁机说道,便想离去。 “你去哪里?”宋李氏问。 “阿兄想去看妹妹……”宋希珠帮他回了,眸中满是委屈。 宋李氏心疼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随即瞪了宋知舟一眼:“你连自己亲妹妹都不管了,我要是不来,你就把珠珠一个人留在这是不是?” 宋知舟蹙眉,“母亲,我没有这个意思。” 宋李氏冷了声道:“我看你就是被那个乞儿给勾走了魂?当初明明说好的……可现在呢,你关心她比关心你自己妹妹还多!” 她没有直言,似克制了些许。 宋知舟脸色一白,忙道:“母亲,注意说话的分寸,而且您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宋李氏步步紧逼,“只是担心她?只是想去看她?你忘了希珠为什么被关进祠堂了?” “那些与隋珠无关!”宋知舟面色多了一丝不耐。 “而且母亲,这是在猎场,你应该知道此时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首先出现在这里是不应该的!”宋知舟继续提醒。 “呵!”宋李氏冷哼,“若不是顾念着这一点,你以为我还会留着她!” 宋知舟沉默着,半晌,直视着宋李氏,“母亲,隋珠并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靠近她有意见?她也是我的妹妹不是吗?” “是吗?知舟,你心里真把她当妹妹吗?”宋李氏看着他。 宋知舟的心似有闷鼓敲响,他垂着眸,“当然,我当然把她看做我的妹妹。” “好……你都这么说了,我应该去看看我的‘亲生女儿’!”宋李氏往前走了一步。 “娘?”宋希珠忙呼唤。 “希珠,门外有小丫鬟守着,我让她们进来守着你,娘等会儿就回来看你。”宋李氏安抚她道。 宋希珠只好点点头。 见宋李氏带着宋知舟离去,躲在不远处的宋景玉才悄悄走了进来。 “阿姐,你没事吧?”宋景玉担忧地问宋希珠。 宋希珠已然坐直,与刚刚虚弱的女子判若两人,“我没事,景玉,你这次做的很好。” “唉,可惜啊,要是那臭乞丐真被马踩断了胳膊腿儿那就好玩了!”宋景玉有些遗憾地道。 “不急,咱们慢慢来……”宋希珠目光看向帐篷外…… 第110章 送药 宋隋珠坐在营帐内,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味。 她抚摸着自己的脚腕,那里缠着一条白色的绷带,这表面功夫倒是做的很足。 也多亏了陆砚修给她安排好了医官,应付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轻轻地拨开,宋李氏走了进来,面上含着虚假的笑意。 她身后跟着面色暗沉的宋知舟。 见到她时,宋知舟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光芒,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隋珠,你可好些了?”宋李氏故作关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但那温柔背后却是不可捉摸的冷意。 宋隋珠颔首,维持着礼仪,“让母亲担心了,不过是扭了一下。” “有这般严重?”宋李氏只看了她的脚踝一眼,嫌弃地蹙眉。 似乎也不愿再近一步靠近她,从祠堂之后,她们二人关系已冷到了极点,不过是维持着面上的和谐。 宋知舟不放心,“可要唤医官再来请脉?” 他嗓音里似是绷着丝弦,目光扫过她足踝时,眸光微凝。 “劳阿兄挂怀。”宋隋珠淡然回复,“医官嘱咐需静养几日,为免御前失仪,需在营帐将养几日,劳烦阿兄帮我告假。” 宋知舟点头。 宋李氏遂道:“既如此,那你便好生休息。” “多谢母亲、阿兄。”宋隋珠礼貌地回应。 “我们还要回场上去,你先自己安歇着,你的小丫鬟呢?”宋李氏忽而问道。 “阿桃去煎药了。” 宋李氏点头,不再多言便要离去。 见宋知舟未动,随即冷声道,“知舟,我们该走了。” 宋知舟看了宋隋珠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犹疑,但最终还是依言跟上了宋李氏的步伐。 只留了一句,“那你好生安歇,我晚点儿再来看你。” 营帐的帘子再次被轻轻撩起,二人身影逐渐消失在宋隋珠的视线中。 林羡挑帘而入时,宋隋珠正躺着。 “宋隋珠,你真是越来越会装了。” 脚还没踏稳,声音就先飘了进来,像一把没磨过的钝刀,带着毛刺刮擦着空气。 宋隋珠不用睁眼都知道是他,除了他,谁还这么喜欢没事找事? “连赛场上都要较劲儿,这下受伤了?真可笑!”林羡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像是故意要把每个字都磨尖了,扎进宋隋珠的心里。 宋隋珠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丝毫没有被激怒的迹象。 她淡淡地扫了林羡一眼,那目光像冬日里的湖水,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林将军这是来看我,还是来看笑话的?” 林羡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他本想看宋隋珠气急败坏的样子,却没想到她如此冷静。 “哼,我可没那么闲。”林羡嘴硬地说道,手里却不自觉地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瓷瓶。 那瓷瓶触感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宋隋珠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是什么?林大人莫不是给我送毒药来了?” 林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宋隋珠!你别不识好歹!这是上好的活血化瘀药,是我……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他本来想说是他特意找医官要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抹不开面子,硬生生改了口。 “哦?那我还真是要谢谢林大人了。”宋隋珠说着,伸手接过了瓷瓶。 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林羡的手,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林羡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耳根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不用谢,你……你好好养伤就是了。” 说完,他像是逃命似的离开了营帐,留下宋隋珠一个人,拿着瓷瓶,若有所思。 宋隋珠看着他的背影多了一丝深意…… 第111章 认错 “姑娘,这药怎么处理?”阿桃掀帘进来,手中端着刚熬好的药。 铜镜里映出少女骤然绷紧的脊背。 宋隋珠望着镜中那张与宋希珠相似的面容,微微勾唇,“倒了吧。” 阿桃点头,在帐内寻了一隐蔽之处倒了,又道:“方才有人来传了话,说姑娘若要看戏,他给姑娘找了个好位置。” 宋隋珠挑眉,显然知道是谁,遂从箱子里找出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你在屋内躺着,换上我的衣服。” “姑娘放心吧。”阿桃点头。 “若有人来了,就装睡,不出声便是。”沈知意披上斗篷遮住面容,“我去去便回来。” 夜色漫过鹿皮帐篷时,篝火已在猎场中央燃起丈余高的火舌。 陆砚修斜倚在紫檀圈椅上,玉冠上嵌着的东珠被火光映得发亮。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银酒樽,目光掠过斜对面空着的席位——本该坐着宋隋珠的位置,此刻唯余一袭月色软烟罗随风轻晃。 宋知舟忽而注意到有人看向这边,随抬眸对上了陆砚修的视线。 “……”握着杯子的手又紧了紧。 “看来表妹伤得不轻。”四皇子轻笑,对着宋知舟道,“哈木将军方才还问起……” “不过……”话音一转,继续道,“表兄新认的这个妹妹倒是和表妹极分相似,若不细看,只怕难以辨认。” 宋希珠错愕地垂眸,显然四皇子也并不知道她才是他真正的表妹。 面上却甜甜一笑。 宋知舟恭敬回复道:“希珠她……” 话音未落,爽朗笑声传来。 今上和乌什使臣一同大步而来。 众人纷纷行礼。 身后还跟着鲜少出现的献王,倒是姗姗来迟,看来是刚刚才来猎场,白日里他可没有跟来。 献王的视线冷不丁地看向宋家这边,眸光不经意间掠过,只当是无意一瞥。 冷不丁地微微蹙眉,似带了一丝疑惑。 不过一瞬间,眸中清明。 “宋小姐,一月未见,我曾邀你来府中玩耍,为何不作回应?”上黎郡主却率先走了过来,看着宋希珠问道。 宋希珠一怔。 倒是宋知舟反应极快,“郡主认错人了,这是我的另一个妹妹宋希珠。” “宋希珠?”上黎疑惑,“你们宋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儿,而且和宋隋珠长得十分相似?” 宋知舟没有多做解释,“正因为容貌相信,母亲喜欢的紧,便认到了名下。” 宋希珠也僵硬地笑笑,“郡主有礼。” 她心中越发妒忌,上黎郡主何等的身份竟然主动来同宋隋珠打招呼,她还记得自己从前想跟上黎说话,上黎都不搭理她。 “宋隋珠呢?”上黎继续问。 “群主来的晚有所不知,今日赛马时隋珠不小心扭伤脚了,所以这会儿在帐内休息。”宋知舟解释。 上黎微微蹙眉,眸中掠过一丝担忧,“可有大碍?” “多谢群主关心,只需静养几日便可。”宋知舟说道。 上黎点点头,“那我一会儿去看她。” 说完,转身回到献王身边坐下。 鼓点如惊雷炸响,夜宴逐渐热闹起来。 贵女们有的适时献上一曲,倒是给夜色增添了一丝趣味。 只是大都是缠绵娇柔,少了几分豪情壮志。 “上次宫宴,宋女官表演了一曲剑舞,若能在猎场演绎,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可惜,宋女官脚受伤了,不然,也能一睹风采。”沈廉忽而开了口。 一人配合,“沈将军言之有理,猎场豪情万丈,若再有几分巾帼风姿……” 不怎么开口的献王倒是来了兴致,“宋女官?” “王爷上次宫宴未至,可惜今日宋女官受伤了,不然可以再一睹此舞风采。” “那真是遗憾……”献王的眼神意味深长。 “宋家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不知这位小姐可会?”有人说道。 沈廉跟他对了一下眼神,二人心领神会。 宋希珠冷不丁地被点名,竟直接应了。 宋知舟还未来得及阻止。 “此舞,我自是会的!”宋希珠嘴角得意一笑。 她早就在等一个时机,指望着把宋隋珠踩在脚下。 宋随珠从前练这支舞时也并未避着降香,所以宋希珠是知道怎么跳的。 她特意换了一身红色的舞衣,足尖点过篝火溅起的火星,腰间银铃随夜风轻颤,一招一式与宋隋珠分毫不差,甚至有银铃的加持,更多了几分风姿…… 只是献王的眸色却更深了几分。 “父王,怎么了?”上黎自是留意到了自己父亲的神色。 “……”献王摇头,“有些醉了。” 随着宋希珠的跃动,场中的几处篝火忽而迸发出猛烈的火花,舞姿翩翩,声势浩大,就连宋希珠也没想到有这样的效果…… 看的众人纷纷目瞪口呆,大为赞赏,道是极为有趣,连乌什使者的眼里也多了几分光泽,看着宋希珠的目光明显不同。 宋隋珠躲在不远处,松树后的阴影中,看着这一切,弯了弯唇角。 宋希珠,想来你很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吧? 裙摆上早就洒上了磷粉,只要宋希珠不刻意往火堆里钻,自然烧不着她,可只要她一跳动,撒出的磷粉就会燃起猛烈的火花,自然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目…… 不是想让和亲吗?那自然得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啊! 宋希珠,我可一直在为你铺路,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宋隋珠笑着摇摇头,准备撤回去。 身后却多了一个声音,听不出情绪“宋姑娘真是好雅兴……” “你……”宋隋珠抬眸瞅他,“怎么在这里?” 陆砚修眉头微动,“你希望是谁?” “我只是问问你,”宋隋珠上前一步,“怎么你的语气好像是我是出来私会的?” 陆砚修微怔,撇过了视线,“宋隋珠。” 显然有些恼怒。 宋隋珠轻笑,“你怎么过来了?” “无趣得紧,出来瞅瞅,结果就看见某人在这里不怀好意。”陆砚修盯着她,“这一幕,是你和沈廉安排的?” 宋隋珠点头。 “所以,你在等他?”陆砚修问。 第112章 疑惑 “所以,你在等他?”陆砚修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宋隋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在吃醋?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愉悦,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又如何?” 陆砚修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也吹散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 “我得回去了。”宋隋珠突然想起阿桃还替着她遮掩着,心里有些不安,她也不能出来太久。 万一被人发现自己不在营帐,事情就麻烦了。 她转身欲走,却又被陆砚修叫住,“等等。” 宋隋珠疑惑地回头,“还有事?” 陆砚修没有回答,只是朝她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他的身影挡住了月光,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你……”宋隋珠刚想开口,却见陆砚修突然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带来一丝酥麻的触感。 宋隋珠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有些不自在的想要后退,却发现陆砚修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宋隋珠心里一惊,是上黎郡主和宋知舟!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砚修,却见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有人要去寻你了。” 话音刚落,陆砚修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宋隋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故意去拦住上黎郡主和宋知舟! 她不敢耽搁,连忙朝自己的营帐跑去。 上黎郡主和宋知舟一路向着宋隋珠营帐的方向而去,却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陆大人?”宋知舟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陆砚修,“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砚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散步。” “散步?”宋知舟显然不信,声音沉了几分,“你是从隋珠的营帐过来的?” “本官要去哪里,宋小侯爷管得未免太宽了。”陆砚修语气冷淡,带着一丝不悦。 宋知舟还想说什么,上黎郡主轻咳了两声,声音带着冷意,“陆大人随意踏入女眷的营帐难道就不是无礼了?” “郡主多虑了,本官不过是吃醉了酒,出来吹吹夜风,清醒一下。”陆砚修淡淡道。 “是吗?”上黎懒得多问,“那就不打扰陆大人了。” “郡主,请。”陆砚修瞅见宋隋珠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便也不再阻拦二人。 宋知舟蹙着眉,虽然未多说什么,但总觉得陆砚修出现的奇奇怪怪。 宋隋珠一进营帐,赶紧藏下披风,“阿桃,快。” 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照在宋隋珠的脸上,明明灭灭,给她平添了几分神秘。 她连忙躺下,身上盖好薄被,一只脚裸露在外,阿桃迅速用白纱布帮她缠上。 上黎郡主撩开帘子走了进来,一股清新的草药香随之飘散开来。 一掀开帘子,就见阿桃正小心翼翼地给宋隋珠的脚按摩着,生怕弄疼了她。 “宋小姐,你的脚伤怎么样了?”上黎郡主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眼神也一直落在宋隋珠的脚踝上。 阿桃忙起身行礼,把宋隋珠也扶了起来。 宋隋珠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多谢郡主关心,已经好多了。”她仍是一副温婉有礼的样子。 上黎郡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宋知舟。 宋知舟立马会意,轻咳一声,说道:“隋珠,你们聊,我出去走走。”说完,便带着阿桃转身离开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宋隋珠和上黎郡主,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上黎郡主走到宋隋珠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宋隋珠,我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这次乌什来京……” 她顿了顿,观察着宋隋珠的反应,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说道:“据说,是想要和亲,而和亲的对象,今上有意指派你去……” 宋隋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是吗?”她语气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上黎郡主点点头,“此事是我父王告诉我的,若是你不愿意,父王或许可以帮上忙。” 宋隋珠心中疑惑,献王为何要帮她? 她和献王只有一面之缘,他为何要趟这浑水? “献王爷为何要帮我?”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上黎郡主盯着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父王很少管外界的事,不过他为何对你如此,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你上次的举动打动了他吧。” 宋隋珠还想再问,上黎郡主却已经起身告辞,“既然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好好想清楚,时候不早了,我为该回去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宋隋珠望着上黎郡主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献王的态度,让她感到困惑,也让她隐隐觉得,或许,献王是从自己这里发现了什么。似乎第一次见献王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就有所不同,这是为何? 若只是容貌,那他看宋希珠也是这般吗? 今夜,她倒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一点,看来有必要了解一下献王了。 片刻之后,宋知舟回到了营帐。 他走到宋隋珠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隋珠,你的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好多了。”宋隋珠淡淡地道,“阿兄不必担心。” 宋知舟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隋珠……”宋知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阿兄,还有何事?”宋隋珠疑惑地看着他。 宋知舟摇摇头,“没什么,早些休息吧。” 宋隋珠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宋知舟方才转身离去。 宋知舟离去后,营帐内重归寂静。 帐外的风声呼啸,像一只野兽在低吼,间或有几声尖锐的鸟鸣划破夜空,更添几分森冷。 昏暗的烛火摇曳,映照在宋隋珠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她眉眼间一片沉静。 夜已深沉,四周静得可怕。 宋隋珠却毫无睡意,今日发生的一切,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献王?真是一个意外的人物。 他为何会帮自己? 看来,还得找机会观察一下。 宋隋珠望着摇曳的烛火,陷入沉思。 忽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而至。 借着微弱的烛光,宋隋珠认出是沈廉。 阿桃则机警地守在帐外,像一尊守护神,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怎么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被人发现了如何?”话虽如此,可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对沈廉的出现并不意外。 沈廉在她对面坐下,微微挑眉,打量起她来,“你跑的这么快,我还准备与你闲说几句,你倒是先回来了?” “既如此,本将军只能来此找你了。”沈廉继续道,“今夜之后,乌什国使臣的注意力,或许会转移到宋希珠身上。” 宋隋珠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是这样还不够,”宋隋珠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寒意,“明日狩猎,将军可都安排妥当了?” 沈廉点头,“自然。”他语气坚定,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 宋隋珠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如寒冬腊梅般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摄人心魄的美。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静候佳音。” 沈廉起身准备离开,却又似想起什么,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宋隋珠,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你的脚……真的没事吗?” 宋隋珠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似冷硬的将军,还会关心她的脚,更何况他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戏? “多谢将军关心,并无大碍。” 沈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一日,她的营帐倒是热闹得紧,左右是不让她好好安生了,只待众人离去,她方才躺着休息。 那块玉佩适时地从脖间滑落,自从从宋知舟那里偷偷换回来以后,她一直戴在身上,仔细藏好了。 此刻,她紧紧攥着脖子上那块温润的玉佩,仿佛这块玉佩能给她带来一丝慰藉和力量。 这块玉佩是她身世唯一的线索。 她依稀记得,在她还是个乞儿的时候,这块玉佩就一直陪伴着她。 它就像是她身世的一个谜团,等待着她去解开。 迟早她会弄清楚一切的。 眼前只要她能彻底摆脱宋家,她就可以去找自己的身世了。 再等一等,就快了,就快了。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逐渐睡着了。 第113章 狩猎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洒在皇家猎场,驱散了薄雾,也点燃了围场中跃动的兴奋。 旌旗猎猎,号角声声,猎场入口处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盛装的公子哥儿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腰间佩剑,手中紧握弓箭,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入猎场,猎取象征荣耀的猎物。 贵女们则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衣香鬓影间,暗流涌动,攀比之心昭然若揭。 太子今日一袭玄色劲装,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器宇轩昂。 他身边簇拥着一众朝臣,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不时与众人寒暄。 四皇子则是一身墨青的骑装,更显英武不凡,他策马来到太子身侧,朗声道:“太子殿下,今日春猎,不如我们兄弟几人比试一番,如何?” 太子哈哈一笑,爽快应允:“四弟有此雅兴,本宫自然奉陪。” 两人目光交汇,火花四溅,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场比试,不仅仅是兄弟间的较量,更是各自势力的一次暗中角逐。 就连站在一旁,看似事不关己的陆砚修,眼神也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位皇子的举动。 宋隋珠杵着拐杖,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后,静静地注视着猎场入口处发生的一切。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乌黑的发髻简单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更衬得她肤色如雪,清丽脱俗。 即便只是远远地观望,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清冷的气质,如同在寒冬中独自绽放的梅花,孤傲而坚韧。 “宋女官也有一颗看热闹的心啊。”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隋珠微微侧头,只见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宋隋珠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腿脚不便,无法参与狩猎,只能在此观望了。” 就在这时,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来到了宋隋珠面前,恭敬地说道:“宋女官,今上有请。” 宋隋珠心中一动,知道计划即将开始。 她不动声色地跟着太监总管来到今上面前,行礼问安。 今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看着宋隋珠,和蔼地笑道:“宋女官的脚伤如何了?” “回陛下,臣女的脚伤已无大碍,多谢陛下关心。”宋隋珠恭敬地回答。 今上点点头,又说道:“今日春猎,你既不能参与,便在此观战吧。” 宋博远也给了她一个眼神。 宋隋珠点头谢恩后,在宋博远身边坐下。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目光与不远处的沈廉交汇,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可惜宋女官脚伤不能参与狩猎,只能留下来陪我们这些老骨头了。”一位官员打趣地说道。 宋隋珠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说道:“下官本就不擅长骑射之术,不过家兄和家姊却是真正擅长骑射,但愿他们今日能大展拳脚。” 话音刚落,便见宋希珠一袭鲜艳的红色骑装,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意气风发地出现在猎场入口处。 她今日精心打扮,容光焕发,自信满满,仿佛胜券在握。 宋隋珠眼神微微瞟向场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暗中示意沈廉安排的人,一切准备就绪。 陆砚修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宋隋珠的身影。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日她定然又布了一个局。 他心中既恼怒她不肯与他相谋,又忍不住为她的聪慧和胆识而感到钦佩。 他看着她与沈廉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紧抿着嘴唇,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远处,宋希珠已经策马奔腾,进入了猎场。 她身姿矫健,英姿飒爽,引来众人阵阵赞叹。 “这宋家的这位小姐看来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是啊,如此英姿,宋兄家中倒是人才辈出!”有人对着宋知舟说道。 听着众人的赞美,宋希珠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猎场内,号角声再次响起,预示着狩猎正式开始。 “驾!”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骏马奔腾,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猎猎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儿的鸣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眼前快速地掠过。 宋希珠一身火红骑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更衬得她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她紧紧跟随着大部队,不时拉弓搭箭,射中一些小型的猎物,引来周围一片喝彩。 宋知舟骑马来到宋希珠身边,略带担忧地说道:“希珠,今日围猎不同往日,这猎场你并不熟悉,还是小心一些,不要太过深入。” 宋希珠娇声道:“阿兄放心,以我的骑射之术猎几只小动物还是不成问题的!” 说罢,她不等宋知舟回话,便一夹马腹,朝着猎场深处疾驰而去。 宋知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紧随其后。 宋景玉看着二人的背影,也连忙跟上。 宋希珠一路纵马狂奔,一颗争强好胜的心让她恨不得立刻猎到一只大型猎物,好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昨夜那一支舞让她盛名在外,如今她自然也不甘落后。 她心中暗自得意,宋隋珠终究是比不过她的! 这般想着,完全没注意身后的身影,她逐渐与宋知舟、宋景玉拉开了距离,独自一人在林间穿梭。 忽然,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从林间传来,宋希珠心中一惊,连忙勒紧缰绳,放慢了速度。 她环顾四周,只见一片茂密的树林,阴森森的,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什么声音?”宋希珠心中有些害怕,但她不愿在人前示弱,便壮着胆子,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从树林深处亮起,紧接着,一头体型巨大的灰狼缓缓地走了出来。 “狼!”宋希珠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缰绳差点脱落。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皇家猎场,竟然会出现狼! 那匹白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阵阵嘶鸣。 宋希珠拼命地想要控制住它,但白马却越来越焦躁,似乎随时都要挣脱她的控制。 那头狼慢慢地逼近,血红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嘴角,一双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宋希珠,仿佛在看着一道美味的佳肴。 宋希珠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颤抖着瞄准了那头狼。 她知道,如果不能一击命中,她今天恐怕就要葬身狼腹了。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力拉满了弓弦。 “嗖——” 利箭破空而出,准确地射中了那头狼的眼睛。 “嗷——” 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宋希珠见状,心中一喜,连忙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里。 “宋小姐,你可是抢了我的猎物!”乌什使臣哈木适时地出现。 第114章 陷阱 宋希珠惊魂未定,手中的弓箭还微微颤抖。 狼血腥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不适,努力稳住身形,却听到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宋小姐,你可是抢了我的猎物!” 她猛地回头,只见乌什使臣哈木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他身穿乌什特有的服饰,鹰隼般的目光锐利而深邃,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宋希珠心中一沉,连忙解释道:“哈木将军,我……我并非有意……” 哈木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那头死去的灰狼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我追逐这头狼许久,它狡猾得很,一直引我深入林中。我原是想找到它的巢穴,一网打尽,没想到却被宋小姐捷足先登了。” 宋希珠正要道歉,忽然感觉身下的白马一阵躁动,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刨地。 她还没反应过来,马儿突然一声长嘶,发了疯似的朝前狂奔而去,方向正是哈木所在! “吁!吁!”宋希珠拼命拉扯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受惊的马匹。 狂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树影飞速倒退,她心中充满了恐惧,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下马背。 哈木看着朝自己狂奔而来的白马和上面惊慌失措的宋希珠,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饶有兴致地等待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形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宋希珠从马背上捞了下来。 然而,意外发生了。 就在哈木揽住宋希珠的瞬间,他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两人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之中! “啊——”宋希珠的尖叫声在空中回荡,很快便被吞噬在幽深的黑暗里。 陷阱底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宋希珠只觉得浑身剧痛,耳边嗡嗡作响,一股泥土的腥味充斥着鼻腔。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动弹不得。 “哈木将军,你……你还好吗?”她强忍着疼痛,试探着问道。 “该死!”哈木的咒骂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恼怒和痛苦,“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我不知道……”宋希珠的声音颤抖着,恐惧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找到逃出去的办法,却徒劳无功。 陷阱很深,四周都是坚硬的泥土,根本无法攀爬。 “救命!救命啊——”他们开始大声呼救,希望有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 然而,这个地方太过偏僻,他们的呼救声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皇家猎场的营地里,热闹非凡。 狩猎结束,贵族子弟们纷纷带着猎物返回,互相炫耀着今天的收获。 四皇子和太子等人互相恭维,气氛一片融洽。 宋隋珠坐在一边看着策马回来的沈廉,两人的视线无声地对上,沈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宋隋珠端起茶杯微微一抿,唇角勾起一个笑容。 看来,事情已按照他们预想的发展了。 那头狼自然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乌什国的人对狼可是最感兴趣的了,自然他们会做好准备,引诱哈木去追逐狼。 另一边又故意引诱宋希珠按照他们计划的方向前行,这才有了宋希珠与乌什使臣相遇的那一幕。 而陷阱,自然也是他们早就寻好的,当然,只是让它变得更深了而已! 陆砚修自然不会错过宋隋珠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神色的变化,眉头微动,知晓宋隋珠的计划已然实施。 他微微摇头,看向了场中。 宋知舟看着陆续返回的众人,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他始终没有看到宋希珠的身影,不由地担心起来。 “景玉,你看到希珠了吗?”他拉住宋景玉,焦急地问道。 宋景玉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没有啊,阿姐不是和你一个方向吗?” 宋知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派人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宋希珠的踪迹。 与此同时,乌什的其他使臣也开始感到疑惑。 “哈木将军怎么还没回来?”一个使臣问道。 “是啊,狩猎早就结束了,他去哪里了?”另一个使臣也附和道。 哈木是乌什的使臣代表,他的安危自然不能忽视。 今上得知此事后,立刻下令,让众人再次进入猎场,寻找哈木和宋希珠的下落。 陆砚修对着太子道:“殿下,我也去看看。” 太子点头。 陆砚修遂飞身上马,眼神无意间瞟过宋隋珠,却见她正看着自己,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夜幕降临,猎场里燃起了熊熊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搜寻的队伍在树林中穿梭,呼喊声此起彼伏。 “哈木将军!宋小姐?” “有人吗?” 陷阱里的哈木和宋希珠似乎听到了呼唤,忙做回应,“救命!快来救我们!” “那边有声音!”一个侍卫指着远处喊道。 众人立刻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众人终于来到了那个隐蔽的陷阱边缘,宋知舟和宋景玉率先冲到陷阱边。 “找到他们了!” 火光照亮了陷阱底部,露出了哈木和宋希珠狼狈的身影。 只见宋希珠和哈木使臣被困在陷阱底部,狼狈不堪。 宋希珠看到救援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她大声呼救:“快救我们!我们掉进陷阱里了!” 宋知舟立即吩咐手下:“快,把绳子扔下去,救他们上来!”侍卫们迅速行动,将绳子投向陷阱底部。 直到二人被拉了上来,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宋知舟看到宋希珠安然无恙,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希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宋知舟关怀道。 宋希珠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阿兄,你可来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没事了,没事了!”宋知舟安慰她。 “哈木将军,你没事吧?”旁边的大臣也在询问哈木的情况。 哈木摇头,“一个陷阱而已,不碍事。” “可……你和宋小姐怎么会掉到同一个陷阱里?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大臣忽而问道。 周围人的声音似炸了锅一般,议论的声音纷纷流露…… 一男一女独处于一起,还在这么狭窄的空间待了这么久…… 第115章 求娶 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蝇般嗡嗡作响,宋希珠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紧紧抓着宋知舟的衣袖,身子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蓄满了泪水,欲落未落,我见犹怜。 “我和哈木将军只是凑巧掉进了同一个陷阱!阿兄,你信我!”宋希珠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为自己辩解。 可她越是这样说,周围的议论声反而越大,那些话语像针一样刺进她的耳朵,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木使臣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虽然粗犷,却并非傻子,自然听得懂周围人话里的意思。 他堂堂乌什国的使臣,竟然被人编排成和一个宋国女子私会,这让他如何忍受? 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儿女情长。 “希珠,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掉进陷阱里?”宋知舟听着这些议论显然也很烦躁,但眼下不是与他们分辨的时候,他只问宋希珠到底发生何事。 宋希珠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哈木便抢先说道:“宋小姐的马受惊了,冲撞了我,我们才会一起掉进陷阱里……” 宋知舟正欲再问,一匹快马忽而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今上口谕,找到哈木将军后及时回营觐见!”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跟随士兵返回营地。 御帐之中,气氛凝重。 今上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望向哈木,“哈木将军可安好?” 哈木上前一步,“多谢皇帝陛下挂念,我已无事。”然后将自己如何与宋希珠一同狩猎,又如何遭遇恶狼袭击,最终双双跌落陷阱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今上听完,又关切地询问哈木使臣可有受伤。 哈木使臣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这时,一名士兵将猎到的“恶狼”呈了上来。 众人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不过是一条体型稍大的狼狗,顿时哄堂大笑。 今上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看向哈木,“哈木将军,你确定你遇到的是狼,而不是……狗?” “哈木将军,莫非你眼花了?皇家猎场怎会有狼?”一位大臣打趣道。 另一位大臣也跟着附和:“是啊,莫非是哈木将军与宋小姐太过专注,以至于将狼狗看成了恶狼?” 这些话看似玩笑,却句句暗藏机锋,将哈木使臣和宋希珠的关系往暧昧的方向引。 哈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也许……也许是我们眼花了。”他强行解释道。 “我看未必是眼花,说不定是情意绵绵,所以才视而不见吧!”一个尖酸刻薄的大臣阴阳怪气地说道,意有所指地看向宋希珠。 宋博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是他的政敌,这会儿故意这般说,安的什么心思显而易见。 “李大人说得有理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处,又是在这皇家猎场,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另一个大臣也跟着煽风点火。 今上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他自然听出了这些大臣的弦外之音,眉宇间似在思索。 哈木见状,心中暗叫不好。 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堵住这些流言蜚语,乌什国的颜面将会荡然无存,甚至会影响两国之间的关系。 其他几个乌什使臣也蹙紧眉头,凑在哈木身边,“将军……” 哈木深吸一口气,他必须要保住自己的颜面,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皇帝,沉声道:“陛下,为了证明乌什和安夏的友谊,为了消除误会,我愿娶宋希珠小姐为妻,永结同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宋博远的脸色铁青,眸中只剩冷冽之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宋隋珠去和亲,可现在,和亲的对象却变成了他的亲生女儿宋希珠! 宋知舟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拳头紧紧握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从未想过让自己的妹妹远嫁乌什国。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宋隋珠,此刻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家绝对不会让宋希珠去和亲,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今上略一沉吟,“此事还得问宋卿的意思,宋卿觉得如何?” 宋博远缓缓迈出一步,“小女能得到哈木将军的看重,臣自然乐意成全美事。” “什么?!”宋希珠惊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看着宋博远,又看了看哈木,脸色惨白如纸,“爹,我不嫁!” “闭嘴!”宋博远冷声呵斥,此时哪里能由她发言。 宋知舟忙拽住宋希珠,低声说道:“希珠,先忍忍,别怕,阿兄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宋希珠一把抓住宋知舟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说道:“阿兄,我……我该怎么办……” 宋希珠如坠冰窟,今上的金口玉言如同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 她不要远嫁乌什,不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可是宋家的千金,未来的荣华富贵还等着她去享受呢! 此时的她,面色苍白,如同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 就在众人以为宋希珠会继续哭闹着拒绝这门婚事时,她却突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看着宋隋珠……宋希珠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射向宋隋珠。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柔弱和委屈,只有无尽的怨毒和恨意。 她死死地盯着宋隋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掉。 一种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滋生,蔓延,最终占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猛地挣脱宋知舟的怀抱,踉跄着走到宋隋珠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破锣一样。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指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宋希珠会突然把矛头指向宋隋珠。 宋隋珠微微挑眉,她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宋希珠,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戏。 第116章 这一次也可以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宋隋珠语气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你还装!”宋希珠的情绪彻底失控,她一把抓住宋隋珠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故意设计这一切,就是为了害我,逼我远嫁!” 宋希珠的指甲尖利,带着满腔的怨恨,直奔宋隋珠的面门。 周围人惊呼一声,谁都没想到宋希珠会突然发难。 宋隋珠微微侧头躲过,蹙紧眉头盯着她,貌似一脸无辜。 “姐姐,今上面前,还请慎言。”她声音冰冷刺骨。似是仍脚伤所以行走有些困难,她支撑着拐杖,转过身对着皇帝和哈木行礼,“今上明鉴,家姊一时受了惊,才会胡言乱语,还忘今上和哈木将军勿怪!” 宋博远也忙跟宋知舟使了眼色,示意宋知舟阻止,宋知舟反应过来,忙拉住宋希珠,“希珠,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阿兄,一定是她害我的!”宋希珠又急又气。 宋知舟闻言明显有些迟疑,宋希珠得了空暇又道,“宋隋珠,你故意害我还不承认!” 宋隋珠冷冷扫了她一眼,又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宋知舟,对他的态度自然明了。 她回过头,冷静地说道:“凡事讲证据,你凭什么说是我陷害你?难道你和他人私会,也是我逼你的?” 私会二字,直戳宋希珠心弦。 周围的大臣们纷纷侧目,看向宋希珠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我没有……”宋希珠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可是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她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宋女官!”哈木闻言,也冷了声呵斥。 宋隋珠这才转身对着他行礼,“哈木将军,下官无意冒犯,只是家姊一时口不择言,下官气糊涂了,这才多说了一句,还忘将军勿怪!” “下官受了伤,行动尚且困难,如何会做这等事?况且下官根本不清楚哈木将军与家姊究竟发生了什么,刚刚那句不过一时妄言,还请诸公权当没听过吧!”她又补充了一句。 但这样一说,反倒是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反而坐实了宋希珠和哈木私会的事实。 “宋隋珠!”宋希珠似发了疯一般向宋隋珠扑去,一只手扬了起来,就要落在宋隋珠脸上? 然而,她的手还没落下,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 “宋小姐,今上面前岂容你放肆!”陆砚修握紧宋希珠的手腕,指尖用力,似要将她手腕捏碎。 他早就看清了堂上宋家人的做派,这些人若真有意阻止宋希珠早就阻止了,很明显他们的心都更偏向于宋希珠,所以可以坐视她这样对待宋隋珠,那么以往呢? 她也是这样过来的? 宋希珠疼的冒了冷汗,这才惊醒了过来。 堂下众人也从热闹中回过神来,忽而看向高居上位的皇帝。 今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宋博远,沉声道:“宋侯爷,你养的好女儿!这里是御帐,不是你们宋家撒泼的地方!” 宋博远闻言神色一颤,连忙低头称是。 他知道,皇帝此时对他的表现很不满了。 宋博远忙对着今上躬身说道:“今上息怒,小女一时失态,还请今上恕罪。” “皇兄,宋家的家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既然乌什国与我们安夏自古便有和亲美意,如今哈木将军既然愿意与宋家这位小姐成婚,皇兄不如成全了他们?”一直在一旁从未开口的献王忽而说道。 今上眉宇间也似乎多了一丝意外,他这弟弟这些年可从不在意这种事情,他能开口,倒也奇怪…… 不过,他还是点头,“此事,朕自会下旨,成全两国交好之意。” “多谢陛下!”哈木忙行礼,乌什其他使臣也随同行礼。 宋博远见此也只好暗中逼着宋希珠谢恩。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只是,宋隋珠的眼神措不及防地对上了献王。 献王的眼神落在宋隋珠身上,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心思。 宋隋珠眸间一丝犹疑闪过。 他在帮她,可为什么? 这位王爷到底所图为何?看来只有多与上黎打交道才能了解清楚了。 不过今日的目的总算达到了。 她的眼神再次与沈廉对上,目光交汇间,一切已然明了。 当然,有一个人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宋隋珠此时没有做回应,只当不知。 直到各自退下,方才被他拉到一边,“你?” 宋隋珠微微偏头,“怎么了?” “罢了,既然乾坤已定,以后行事莫要冲动。”陆砚修低低说了一句。 宋隋珠点头,“父亲唤我去他的营帐,有事等会儿再说。” 陆砚修微微蹙眉,“你自小心。” 宋隋珠点头。 无非是与他们再论说一番。 如今她驳了他们的意思,还让宋希珠与哈木在一起了,不仅害了他们的亲生女儿,还坏了他们的计谋,自然不会轻易揭过的,只是只要他们没有证据,他们又能拿她如何呢? 宋隋珠微微勾唇,待走到宋博远营帐时,方收敛神色,继续一拐一拐进了帐内。 宋希珠的哭泣声不断传来,此时正窝在宋李氏怀里,请求宋李氏为她做主。 宋李氏也伤心难忍,“侯爷,你想想办法啊!” 宋博远大发雷霆,“管好你的好女儿!若不是她任性胡为,此事原本还有分说的余地,这下好了,嫁到乌什去,眼不见心不烦!” “爹爹……”宋希珠更是娇滴滴喊道,又扑在宋李氏怀里哭诉,“娘,我不嫁,我不嫁,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哈木!” “此事还由不得你,今上金口玉言,你能如何!”宋博远气愤地道,“前几个月才惹了事,怎么这么不安分,如今又惹下这样的麻烦!” 宋希珠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娘,既然上一次宋隋珠能代替我,这一次也可以的!” 她忽而对着杵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宋知舟道,“阿兄,你说是不是?” 说到此处时,宋隋珠正好掀帘而入。 第117章 错 宋知舟一怔,看到宋隋珠时,众人眼神微微有了变化。 只听宋博远冷声呵斥。 “跪下!” 宋隋珠微微挑眉。 宋知舟蹙眉,“父亲,隋珠的脚还受着伤,有什么事情就让她站着说吧!” 宋隋珠看了宋知舟一眼,对着宋博远和宋李氏道:“父亲、母亲,女儿不知犯了何错?” “犯了何错?”宋博远冷哼一声,“刚刚你在御帐时,当着今上还有众人说了什么?” “父亲是怪我与姐姐争执?可我只是解释一番而已,自我受了伤,我便一直待在营内,今日也一直在休憩处观战,不曾有过任何举动,父亲也在不是吗?我若有任何不妥的行为父亲早就制止了,今日诸事女儿实在冤枉。” 她故意一口一个女儿,倒是令宋希珠更加愤怒。 “你胡说,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宋希珠恨得咬牙切齿。 “姐姐,你为何每次遇到事情都要怪责于我?”宋隋珠看着她,一脸委屈,“上次在祠堂也是那般,这次在御帐内也是如此,姐姐的事我从来都不知晓的,何况三年前我根本就不识得姐姐,如今更是无从说起!” 不是装柔弱吗?她也会不是吗? 这会儿她反倒先诉起苦来。 “你!”宋希珠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只能委屈地向宋李氏求救,“母亲~“ “无论如何,你刚刚也不该说出‘私会二字!损毁了我宋家的脸面!”宋博远看着她,目光沉沉道。 “父亲,姐姐的事已经众人皆知了,此话原也不是从我这里传出的!”宋隋珠解释了一句。 宋博远沉下一口气,最终冷冷地扫了一眼宋希珠,“都是你这个孽障!” “父亲,你不管你亲生女儿吗?难道你要偏心这捡回来的乞丐,父亲,求你了!”宋希珠乞求道,“宋隋珠,既然要嫁你便去替我嫁吧,反正父亲一开始就打算让你去和亲的!” “放肆!”宋博远狠狠地扇了宋希珠一巴掌,“胡言乱语什么?我看你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还不管教好你的女儿!”宋博远瞪了宋李氏一眼。 宋李氏狠狠地剜了一眼宋隋珠,随安抚着宋希珠,“希珠,不可胡闹!” 宋博远对着宋隋珠道:“隋珠,莫听她胡言,为父并无这番打算,从前替身之事委屈你了,这回是这丫头自己惹得祸事,为父自不会为难你,你先下去吧!” 倒是装作一副慈善的模样。 宋知舟忙道:“父亲,我送送隋珠。” “阿兄!”宋希珠不满哭诉。 宋知舟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多言,只跟着宋隋珠一起出了营帐。 “隋珠,这件事当真没有你的手笔吗?”宋知舟看着宋隋珠问道。 “阿兄也不信我?”宋隋珠抬眸看他,眼睛里并无什么情绪。 宋知舟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隋珠,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力不从心。” 宋隋珠转过视线,“阿兄怕是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回营。” “隋珠,我……”宋知舟还欲再说。 宋隋珠已打断了他,“阿兄无需多言,此刻怕是姐姐更需要安慰,阿兄还是陪陪姐姐吧。” 说着自己继续杵着拐一步步离去。 第118章 忘了便忘了 宋隋珠正往自己营帐走着,忽而见自己营帐前立着一个小丫鬟,见她归来,忙上前几步,对着她轻声说道:“上黎郡主请宋女官到营帐一叙。” 宋隋珠微愣,询问道:“郡主请我可有何事?” “奴婢不知,宋女官去了便知了。”小丫鬟回道。 宋隋珠点点头,跟随丫鬟穿过重重营帐,走向一处静谧的营帐。 上黎郡主此时突然相邀,必有深意。 也好,她也想知道献王的意图,缘何助力于她。 掀开帘子,丫鬟做了个请的手势,宋隋珠走进。 营帐内,却只见到了献王。 宋隋珠的心猛然一缩,献王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长袍,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心思。 “宋女官,请坐。”献王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宋隋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在献王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看来今夜相邀,是献王的主意。 宋隋珠垂眸看似恭敬有礼,“不知王爷请我前来可有何事?” “你的脚没事了吧?”却不想献王爷竟关心起她的脚伤。 他的眼神确实慈爱,不似作假。 可这一切究竟为何? 可若只因为容貌,为何今夜献王会帮自己而不是宋希珠,毕竟她们二人才是最相似的。 宋隋珠摇摇头,“多谢王爷挂怀,些许小伤,静养几日便可。” “你……”献王似是有话要说,半晌,又摆摆手,“罢了。” 他自斟自饮,轻笑道:“今日倒是瞧见了一桩趣事,我在林中狩猎时,看到几个人鬼鬼祟祟地从笼中放了一匹狼出来!” 宋隋珠闻言,心不由一紧,“王爷此话何意?” “你放心,此事我未同别人说起,不过这几人做事还是草率了些,一些痕迹清除得不够彻底,正好叫本王遇上了,倒也愿意成全一二。”献王紧盯着她说话,目光直击她心里。 宋隋珠扯了扯嘴角,“王爷的意思是今天的事是有人故意设计,既然如此,王爷为何刚刚不说出疑点,也好为家姊和哈木将军洗脱污名。” “本王不是多事之人,何况宋家待你不好不是吗?” 宋隋珠一怔,“王爷何出此言?我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宋府的嫡出女儿,他们岂会待我不好?” “罢了,此时你还不信任我,我亦不愿多说,但愿你今后一切顺遂就好,前尘诸事忘了便忘了吧!”献王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忘了便忘了?”宋隋珠猛然惊醒,“王爷认识我?” 献王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语。 她该信他吗?还是说她能问出口吗? 若说出她是假的‘宋隋珠’,她还有命吗? 可献王分明认识她,或许他与她的身世有关系不是吗? 脑海里千回百转,忽而她想到了什么,拿出了一直挂在脖颈上藏在衣服下的玉佩,“王爷可认识?” 只是一块玉佩而已,她并未直言,若他识得,那么他可能真的知道什么…… 献王的表情明显有一丝变化,却又被他掩藏得极好,“这玉佩成色不错,你好好保管着,莫要丢了。” “王爷?”宋隋珠还欲再问,她不愿意错过这个时机。 “宋女官,你该回去了。”献王摆明送客。 “王爷,你是不是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宋隋珠紧张地问道。 “宋女官想多了,回去吧。”献王摆了摆手,背过身不再看她。 宋隋珠也不敢造次,此时一切未明,若挑明了或许更麻烦,眼下先把宋家的事了结完再说吧。 待她走后,献王方才转过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神色间多了一抹哀伤,却似什么也未说。 宋隋珠回到营帐,却似辗转难眠,或许离开京都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若献王真的识得以前的她,那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还有曾经的那个梦,梦里那个拼死护住自己的又是谁?想要杀掉自己的又是谁? 先顾眼前吧。 而后,众人又在猎场待了两日,方才悠悠返回。 经此一闹,宋希珠却是被禁了足,又关在营帐两日,如今倒是和宋隋珠坐在同一辆马车返京。 车内还有端坐上位的宋李氏。 宋希珠狠狠地瞪着宋隋珠,气鼓鼓地看着她。 只见宋隋珠一脸风轻云淡,面含笑意。 “娘,我不想和她坐同一辆车!”宋希珠抱怨。 “好了,莫要胡闹,马上就回去了!”宋李氏也是有些心烦意燥,但面上还是端着。 宋隋珠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宋李氏竟没有开口说上两句。 表面的平静下似乎又蕴量着什么…… 第119章 下诏 “娘,你为什么不替我做主?”宋希珠一回府就缠着宋李氏要解释。 宋李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望向远处宋隋珠离开的背影,“再等等。” “等什么?”宋希珠疑惑。 “这桩婚事既然已经成了,你父亲必会带你再去祠堂祭祖,届时娘会帮你!” “娘是说……”宋希珠突然意识到什么,“可娘上次不是不同意吗?还有阿兄……” 宋希珠摇摇头,声音森寒,“从前自是不同意的,可如今你父亲觉得她的价值更大,珠儿,你近来生出诸多事端,连你父亲也对你大失所望,如今他对那小贱人竟然犹豫了,竟真动了留下她的心思,娘又怎么舍得你远嫁!” 宋李氏叹了一口气,“这次怕是要委屈一下知舟,可唯有如此,你父亲才会下定决心让她再替你一回,你放心,娘是不会让你远嫁的。” 宋希珠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傻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娘怎么不疼你呢?”宋李氏抚着她的脸蛋爱怜地说道。 宋希珠遂扶着宋李氏回到了小院。 宋家书房内。 宋博远背着身子,叫人看不清表情。 宋知舟站在一边,似在犹疑。 ”知舟,长公主那边可有传信过来?“ 宋知舟摇头,”此事刚传过去,估摸着要等两天才会有信儿。“ ”希珠这一闹我们的计划必须要改变,乌什使团那边似乎有意让希珠直接跟着他们回乌什,你怎么看?“ ”此事不妥,一来时间紧迫,计划不得完善,二来……“ ”二来你妹妹根本不想去乌什,原本我们的计划就是让隋珠去,但如今乌什使团是认识她二人的,虽然相似可细分还是能分清,若再想行李代桃僵之事,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宋博远眯着双眸似在思量。 ”父亲的意思是……“宋知舟也不知怎的,心口一紧。 ”我会进宫再向今上进言,既然婚事已定,但何时过去还是可以商量的,想必今上也会考量此事。“ 宋知舟拱手,”是,那孩儿先退下了。 宋博远点头。 隔日,今上诏书下来了。 “上令:孤膺天命,统御万方,怀柔远人,德被四海。今乌什遣使,愿结姻亲之好,永固邦交。孤思天地以和为贵,家国以睦为基,特允所请,以彰中外一家之义。 兹有华阴侯嫡女,毓秀钟灵,温慧娴雅,德容兼备。今敕封为明德县主,赐鸾舆凤驾,赍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典籍百卷,远适乌什,缔两国之姻盟,结千秋之永好。 敕令礼部择吉日备仪,鸿胪寺典仪护送,所经州县皆以国礼迎迓。自今以往,南北通好,兵戈永息,百姓安居,商旅无阻。望尔两国君臣,同舟共济,以副孤怀柔绥远之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宣读诏书的大监,对着宋博远道,“宋侯爷,接令吧!” 宋博远带着一众人马跪在堂下,直到那大监宣读完,方才接了诏书。 而宋隋珠微微蹙眉,诏书上仍有猫腻。 未言姓名,只有身份。 可以是宋希珠,也可以是她。 看来,他们仍未放弃。 宋隋珠看着那诏书,宋博远忽而对上她的视线,只微微一笑,假意的慈爱终是骗不了人,但并未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宋希珠道:“希珠,以后不可再胡来了,既然今上已下了诏书,你就安心待嫁吧,过几日,再去一趟祖祠禀明祖宗此事。” “是,父亲。”宋希珠点头,接过诏书。 待众人散去,宋希珠忽而附在宋隋珠耳畔,“你以为这一切结束了?” 宋隋珠勾唇浅笑,“姐姐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心知肚明!”宋希珠冷笑,随即扬长而去。 唯有宋隋珠目光深远地看着她的背影。 终是轻哼一声,随即出了府。 这脚伤也该好了。 明月楼中,宋隋珠倚在窗边喝着烹好的茶,茶香四溢,宋隋珠看着氤氲的水汽对面的那人,“你如何看?” “自然是他们贼心不死。”沈廉冷笑。 “可现在这一纸诏书下来,一切还有的变,你可有何对策?”宋隋珠放下茶杯看着他。 “宋小姐这是担心了?”沈廉直勾勾地盯着她。 宋隋珠轻笑不语,只垂眸添了一杯茶。 “这次猎场,我看陆大人对你在意的紧。”沈廉忽而道。 闻言,宋隋珠微微一顿,却仍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沈廉看着她的神色,眼神忽而冷了下来,“宋隋珠,你该不会是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吧?” 宋隋珠这才抬眸瞅他,“沈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沈廉轻声嗤笑,“别忘了你不过一个乞丐之身,你凭什么认为陆砚修会要你?” 宋隋珠微微压低眼眸,声色也冷了些许,“将军的话,我听不明白。” “宋隋珠,我才是你的同盟之人,不要去肖想别的,否则我不介意将你们宋家这些腌臜事儿全部公之于众!”沈廉冷冷地道。 宋隋珠轻哼一笑,嘴角带着讽意,“沈将军,还是先想想如何让你大仇得报吧!毕竟宋家可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 沈廉收回了眼神,端坐在一旁,“宋家那边似乎传了信往乌什,或许如你所言和长公主取得了联系,而今上似乎乐见其成,这场和亲之局并不会因此而中断,我也和父亲那边进行了沟通,即使真是去的人真是你,或许在乱中你还能求一片生机,摆脱京都的一切!” “哦?”宋隋珠似是意外,“看来将军似乎帮我想好了脱身之策?” 沈廉没有开口,只盯着她,“若你愿意,也并无不可。” 宋隋珠站起身来,微微一福,“多谢,只是眼下这是非之地或许我还不能离开。” 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辞。” 甚至不给沈廉问为何的机会。 沈廉忽而上前几步捉住她的手,“你可知道我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此刻正牢牢锁在宋隋珠皓腕之上,仿佛要将那截细腻肌肤生生捏碎。 他掌心的温度炙热得近乎灼人,宋隋珠眉头蹙得更紧,她向来不喜欢与人有过多肢体接触,更何况是这种带着侵略性的触碰。 “将军,请自重!”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我若不放呢?”沈廉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他紧抿着薄唇,眉眼间的戾气更甚,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放开她!”门忽而被打开了,一人出现在眼前。 第120章 外人 “放开她!” 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骤然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宋隋珠抬眸望去,只见陆砚修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挺拔如松,墨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盯着沈廉,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 “陆大人?”沈廉的眼神眯了眯,一丝玩味的笑意浮上嘴角。 他当然没有错过上次猎场上陆砚修对宋隋珠的维护,那时他就有所怀疑,如今看来,这二人之间,果然不简单。 “沈将军好兴致,大白天的,就上演这么一出戏?”陆砚修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一丝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沈廉哈哈一笑,松开了宋隋珠的手腕。 他向后退了一步,目光在陆砚修和宋隋珠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陆大人说笑了,我与宋小姐不过是叙旧而已,倒是陆大人,来得好巧。” “巧?”陆砚修冷笑一声,“我若是不巧,岂不是要错过一场好戏?” “哦?陆大人想看什么戏?”沈廉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自然是看沈将军如何抱得美人归。”陆砚修的语气带着一丝挑衅。 “陆大人说笑了,宋小姐冰雪聪明,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抱得美人归的。”沈廉的目光再次落在宋隋珠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宋隋珠只觉得头疼欲裂,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她夹在中间,简直如芒在背。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 “两位大人,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告辞了。”她微微一福,便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宋小姐何必急着走?不如我们三人一同小酌一杯,如何?”沈廉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他有意无意地看了陆砚修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挑衅。 “沈将军,我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宋隋珠婉拒道。 “哦?什么事这么着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吧?陆大人,你说呢?”沈廉将矛头指向陆砚修。 陆砚修的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本官还有公务在身,沈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看来二位这是看不起我国公府了。”沈廉轻嗤一声。 宋隋珠知道沈廉这是故意的。 可目光对上陆砚修时,又微微摇头。 陆砚修却冷笑了一声,“既然沈将军盛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楼的雅间内,气氛诡异而压抑。 陆砚修和沈廉分坐在宋隋珠两侧,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火药味,噼啪作响。 沈廉率先举起酒杯,笑着说道:“陆大人,你我倒是鲜少同席,今日难得有机会,我敬你一杯。” 陆砚修端起酒杯,回敬道:“多谢沈将军。” 两人一饮而尽,宋隋珠却始终没有动杯。 “宋小姐为何不喝?莫非是觉得这酒不好?”沈廉挑衅地问道。 “她酒量小,易醉,不适宜饮酒。”陆砚修淡淡地替宋隋珠回复道。 “哦?看来陆大人很了解宋小姐的习惯啊?”沈廉的目光带着一丝危险。 “自然。”陆砚修端起酒杯,毫不示弱。 “是吗?”沈廉扫了宋隋珠一眼,轻轻一笑,只是那笑容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只是宋小姐之前同我饮酒时,我可并未看出宋小姐酒量浅薄啊?” 说完,他故意盯着陆砚修,目光似在挑衅。 陆砚修侧眸看了宋隋珠一眼,又盯着沈廉,“或许只是戒心未除,毕竟女儿家失礼的仪态,岂可在外人面前显露!”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廉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紧紧地盯着陆砚修,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宋隋珠更是如坐针毡,她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两位大人,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久留,告辞!”她起身便要离开。 “我送你。”陆砚修也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 沈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夜色深沉,陆砚修一路沉默地将宋隋珠送回宋府。 “多谢大人相送。”宋隋珠站在宋府门口,轻声说道。 一路无话,此时打破沉默,那人却神色仍是有些冷漠。 “你与沈廉经常在一起喝酒?”陆砚修突然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大人应知我的目的,皆是为了正事,不为风月。”宋隋珠解释道。 “难道我与你之间不能谈这些吗?”陆砚修上前一步,逼近道。 “大人说得是正事?还是风月?”宋隋珠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 “当然是……”陆砚修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宋府的大门突然打开,宋知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隋珠,你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陆砚修身上,带着一丝警惕。 宋隋珠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陆砚修身上移开,“大人请回吧。” 语毕又对着宋知舟微微点头,“阿兄怎在此处?” “晚间去寻你,阿桃说你出去了,我在此等你回来。”宋知舟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你脚伤刚好,怎么不在屋中多休息?” 陆砚修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冷冷地看了宋知舟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宋隋珠看着陆砚修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口中喃喃,“只是出来消遣一下时光而已。” “隋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宋知舟的目光落在陆砚修消失的方向,终究没有再说出来,手中的拳头不知何时已握的紧紧的。 夜风拂过,吹动着宋隋珠鬓角的碎发,她抬眸望向天空,只见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地上,仿佛一层薄霜。 “阿兄多虑了,回去吧。” 宋知舟一路送她至云锦阁,“隋珠,你……” “阿兄想说什么?”宋隋珠问道。 “没什么,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宋知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宋隋珠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121章 戏台 夜风拂过,阿桃轻轻推门而入,声音低沉而急促:“姑娘,降香今夜偷偷传了信过来。” 宋隋珠愣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接过阿桃递来的信件。 看来是宋希珠她们要行动了。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宋希珠提到一幅‘画’,请您务必小心。” 宋隋珠皱了皱眉,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那丝线索。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携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的面庞,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画? 还有什么画值得她留恋?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 次日,宋家的家仆们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前往祖祠拜祭祖宗。 宋博远带着全家一路出行来到庄子上,族老们早就侯在里面了。 众人走进祠堂,烛光摇曳,香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宋隋珠跟在众人身后,不慌不乱地走着。 她知道,这一趟绝不会简单。 但,于她而言,一切风雨无阻。 宋博远面色严肃,带着众人来到供桌前,语气沉重地说道:“今日,我宋家上下前来祭拜祖宗,望先祖庇佑。今有宋氏女宋希珠即将和亲远嫁,特来叩拜列祖列宗。希珠,你上前叩拜吧。” 宋希珠微微一笑,走上前,屈膝跪下,声音柔美地说道:“祖宗在上,孩儿即将和亲远嫁乌什国,愿先祖庇佑!” 扣了几个响头后,她在降香的搀扶上缓缓站了起来,眼角已是通红一片,隐隐泛出些泪水来,“如今我即将远行,万般不舍,离了故土,远嫁千里,今生怕是无缘回来了,我知道从前我做了许多错事,还望诸位长辈勿怪。” 众族老并未多言,只道:“你既然远嫁千里,以后要小心行事,珍重自身,前尘旧梦,就忘了吧。” 宋希珠点点头,“多谢诸位长辈谅解,而今我既离开,心有不舍,为表思念,我特意绘制了一幅画,希望能挂在祠堂,就当我依然还在故里……” “父亲,可以吗?”宋希珠问。 宋博远点点头。 “多谢父亲。”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幅画卷走上前来,准备将画挂在供桌上。 族老宋恩见状,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慢着,祠堂乃是神圣之地,还是先看看画作内容再挂上为好。” 宋希珠面上一僵,勉强笑道:“族老说的是,那我就先将画卷打开,让大家看看。” 她缓缓展开画卷,顿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画卷缓慢展开,渐渐地,一幅精美的画像映入众人的眼帘。 竟绘的是宋知舟的画像,旁边还写着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 瞬间,祠堂内一片哗然。 宋希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大叫道:“这不是我画的!我怎么会写这种诗句?娘,你知道的,你快帮我告诉大家,我画的是一幅山水人家图!” 宋李氏见状,急忙上前道:“希珠说的是真的,这几日她在房中用心绘画,我亲眼看到她画的是一幅山水画,绝对不是这一幅!” 就在这时,一旁的宋景玉往前凑了凑,突然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这画、这字迹分明是宋隋珠的!只有她才会写这种字!” 他大声吼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宋隋珠,宋希珠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和愤怒,而宋知舟则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宋隋珠。 他的目光在宋隋珠的脸上停留片刻,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原来,隋珠曾喜欢自己吗?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恍惚间竟是说不清楚。 但当他看到父亲宋博远震怒的神情,以及宋家众人的目光时,他只好强行掩下心中的激动,转而用冷漠的语气说道:“隋珠,这是怎么回事?” 宋隋珠看着那幅画心底似无声地一笑。 那是她可笑的过去,她自然不会承认。 她脸上的淡漠越发明显,缓缓站起身,目视着几位作妖的人,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并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晓?你敢说这画不是你画的?”宋景玉大声指责道,“你的画风、你的字迹难不成你还不认识?” “若说有人仿照也并无可能!”宋隋珠淡淡道。 “仿照,宋隋珠你觉得我们信吗?”宋景玉冷哼。 宋二爷阻止他“景玉,不可胡言!” “爹,宋隋珠那画技一眼便看的出来,谁会仿照她的画风,还有这字迹,你问问阿兄,这字还是阿兄教她写的!”宋景玉不满道。 宋知舟看着画作,目光渐渐幽深,她的风格他又如何不识得。 宋李氏冷哼一声,尖声附和着,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宗祠庄严的寂静中犹如女妖的尖叫。 “你这条毒蛇!我们收留你,给你衣穿,给你饭吃,把你当作自己人,而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吗?怀着如此的心思?”她的声音哽咽了,话语中充满了真正的心痛,被愤怒扭曲成了一种可怕的东西。“知舟是你的哥哥呀,你怎么能?怎么能……” 宗祠里的气氛紧张得噼啪作响,像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一样浓重而令人窒息。 宋博远平时沉稳而克制的声音,此刻因义愤填膺而洪亮地响起。 “孽障!丢人现眼的东西!”他咆哮着,声音在冰冷的石墙上回荡。 “大哥,你莫生气,可能只是小孩子不懂这意思!”宋二爷劝阻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甜腻的熏香,但这几乎无法掩盖宗祠里弥漫的虚伪恶臭。 宋隋珠站在缭绕的烟雾中,在铺天盖地的指责声中,在一片愤怒的风暴中形单影只。 她镇定自若地站着,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与周围那些扭曲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面无表情,双眼如幽深无底的潭水。 “小孩子?她都混到五品官位了,岂不知这诗句是什么意思?”宋博远的脸涨得红一块紫一块,他一拳砸在祭坛上,震动使得祖宗牌位都摇晃起来。 “如此公然无视礼仪!竟敢用这……这‘丑事’给我们的祖先蒙羞?”他疯狂地指着那幅画,唾沫星子像毒镖一样飞溅到空中。 檀木香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在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中让人窒息。 宋景玉心中交织着奇怪的恐惧和兴奋,他熟练地煽风点火。 他颤抖着手指着宋隋珠,假装义愤填膺,声音都变了调。 “是啊,我早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人,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对阿兄怀有那样的心思!你这个诡计多端、工于心计的……”他说不下去了,似乎找不到足够恶毒的词语来形容她,只有蜡烛的噼啪声打破了沉默。 宋家的其他人相互低语着,他们的窃窃私语就像墓地里干枯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偷偷瞥向宋知舟,等着他的反应。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尖锐而沉重,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他们期望什么,他们“想要”什么。 他是宋家的嫡长子,他该维护宋家的名誉。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股胆汁的苦味涌上喉咙。 他看着宋隋珠,她的脸依然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内心纠结着愤怒、困惑,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堂的情绪。 “隋珠,”他说,声音紧绷,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能如此?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简直不知所谓!”他冷声说道。 可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隋珠,这真的是你画的吗?是你写的吗?” 他犹豫了一下,努力组织着指控的言辞。 “只要你说不是,阿兄愿意信你一次!”这些话在他舌尖上就像酸液,顺着喉咙灼烧下去。 可不知怎的,话一出口,他既希望宋隋珠承认是她所写所画,又害怕真是她所作。 明明他识得她的风格,可他还是想亲口听她说。 可答案却又让他畏惧。 “知舟,你在说什么?”宋李氏眼里多了一丝愤怒。 “母亲,或许这只是一场误会。”宋知舟解释道,“隋珠,怎么会做这种事,可能……可能只是……” 他忽而意识到什么,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瞳孔慢慢放大,直到对上她的眼神,他忽而明白了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他该如何,再查下去的结果可能是让整个宋家成为一场笑话! 他垂眸,似乎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终究,他抬起头来,艰涩地看了一眼宋隋珠,“隋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此‘枉顾人伦’‘不知廉耻’,你可知错?” 随后的沉默震耳欲聋,只有大厅角落里那座古老时钟有节奏的滴答声打破寂静。 宋隋珠对上他的视线,淡淡地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她早就知道,他的选择永远是宋家。 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未说出口的指责,沉重得仿佛要把他压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在这压抑的寂静中形成一种疯狂的节奏。 他看着隋珠,拼命在她脸上寻找某种迹象,某种情感的闪烁,但一无所获。 她的镇定自若,她完全没有反应,只会让他更加愤怒。 房间里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回应。 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这一幕就像一幅恐怖的画面,每个人都像被定格在幕布上。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宋隋珠静静地站着,与周围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嘴角隐约露出一丝微笑。 她早有预料。 她预料到了他们的每一步行动。 现在,该她执子了。 第122章 赐婚 “够了!” 祠堂外,一声饱含怒意的斥责,如同一道炸雷,瞬间撕裂了空气中那层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平静。 紧接着,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青石地面。 宋隋珠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终于在此刻绽放开来,如寒冬腊月里傲然挺立的腊梅,清冷,孤绝,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 她知道,他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砚修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玄色长袍,逆着光,缓步走入祠堂。 他身形修长挺拔,如山间劲松,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他的面容俊美如刀削,线条分明,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霜,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如同寒潭般,泛着幽冷的光芒。 “陆砚修?”宋博远皱着眉头,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宋知舟也上前两步,意图阻止陆砚修。 陆砚修无视了宋家众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宋隋珠身旁,动作自然地将她护在身后,仿佛在宣告着他的所有权。 他微微侧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怎么,看你并不意外?” 宋隋珠摇了摇头,嘴角笑意更深:“我很欢喜。” 陆砚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你可不要后悔。” 他转过头,目光如利剑般扫向宋家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宋侯爷这是在做什么,怎么我老远就听到诸位在指责宋姑娘?” “陆砚修,这是我宋家的事,与你无关!”宋知舟上前道。 “是吗?”陆砚修冷冷瞥了他一眼,忽而瞅见那仍握在宋希珠手中的画。 “看来诸位今日讨论的是这幅画?”陆砚修冷声道,他上前了两步。 宋希珠颤巍巍地,“你做什么?这是宋隋珠画的,是她不知廉耻,竟画了阿兄,还写下了这等诗词,陆大人是来维护她的吗?可她的心中只有阿兄呢!” 她故意这样说着,提醒众人不要忘记宋隋珠怀揣的心思。 陆砚修轻笑一声,“是吗?” 他一把夺过,拿在手中端详,眼神瞥了宋隋珠一眼,压下了心中其他的情绪,直接轻悠悠地将画一分为二! “你!”众人惊呼! “这幅画,与宋隋珠,毫无关系。”陆砚修冷声道。 此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宋家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质疑声、怒骂声,如同潮水般涌向陆砚修。 “陆砚修,你放肆!这里是宋家祖祠,岂容你一个外人在此撒野!”宋博远怒不可遏,他冷着声,厉声呵斥道,“来人,把人给我赶出去!” “大哥!”宋二爷连忙上前,脸上满是焦急之色,“陆砚修毕竟是朝廷重臣,我们……” “朝廷重臣又如何?这里是宋家,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宋李氏也怒容满面,她尖着嗓子喊道,“陆砚修,你不要欺人太甚!擅闯他人祖祠,这可是重罪!” 陆砚修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环顾四周,目光轻蔑地扫过宋家众人,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重罪?从今日起,宋隋珠便是我的未婚妻,我来此地,有何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况且,我与隋珠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她又岂会爱慕他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兄长?” 他将“兄长”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如刀般射向宋知舟,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宋知舟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宋隋珠的感情,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可陆砚修的话,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穿了他伪装的表象,将他内心深处那份隐秘的情感,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对宋隋珠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妹之情。 他嫉妒她与陆砚修的亲密,他渴望得到她的关注,他甚至……也曾有过幻想。 只是他从未意识到这是男女之情。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到胸口闷得厉害,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一派胡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宋家何时答应过将隋珠许配给你?”宋博远怒吼道,他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陆砚修的手指都有些变形,“陆砚修,你不要仗着自己是朝廷重臣,就为所欲为!” 陆砚修闻言,再次冷笑一声,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扔在地上,清脆的撞击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已禀明太子,太子殿下愿为我与隋珠保媒。”陆砚修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有太子殿下亲自赐婚,你们宋家,还有什么话说?” 宋知舟闻言,只觉得心痛如绞。 他死死地盯着宋隋珠,仿佛要将她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对宋隋珠的情感。 那是一种深沉的爱恋,一种想要将她占为己有的渴望。 那么,宋隋珠呢? 她是否也曾对自己动过心? 是否也曾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各种各样的念头,如同乱麻般在他脑海中纠缠,让他头痛欲裂。 他看着宋隋珠,拼命地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回应,一丝她也曾对自己动过心的迹象。 可是,她的脸上只有平静,只有淡漠,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让他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宋博远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说了一句,“此事,本侯自会去找太子求证!陆大人,我若不同意,这门婚事你休想!” “那就等宋侯爷的好消息了。”陆砚修显然无所畏惧。 宋希珠则嫉妒得几乎要发疯,她死死地盯着宋隋珠,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宋李氏和宋景玉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今朝明明是设计宋隋珠,想让宋博远对宋隋珠大失所望,为此他们甚至牺牲了宋知舟的名声,可现在,她却要嫁给陆砚修,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宋家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反对。 陆砚修的权势,太子殿下的旨意,他们谁也无法抗衡。 就在众人沉默不语之际,陆砚修却又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今日除了这一桩喜事,还有一事……” 陆砚修薄唇轻启,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若蕴藏着千年寒冰,令人不敢直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宋家众人,最终落在脸色已然煞白的宋景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结了两家之好,宋家的名声,本官自然也要维护。”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帝王下达圣旨,不容任何人反驳。 “来人。”他一声令下,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押解着一名女子来到祠堂中央。 那女子身着素衣,身形纤弱,小腹微微隆起,赫然已有身孕。 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但那瑟瑟发抖的身躯,却清晰地展现着她此刻的恐惧与无助。 宋景玉看到这名女子,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躲避那女子的目光,却发现自己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芸娘?”宋知舟一眼就认出了这名女子,惊呼出声。 他是见过芸娘的,也隐约知道宋景玉与她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但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芸娘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弱面容。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宋景玉,“景玉……救我……”她颤抖着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 宋景玉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是谁?”宋二爷看着宋景玉怒斥道。 “爹……我……”宋景玉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陆砚修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走到芸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淡漠。 “你腹中的孩子,要不要说一说是谁的?” 芸娘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是……是宋景玉的……” 陆砚修的目光再次转向宋景玉,语气冰冷如霜。 “宋公子,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景玉,你……你竟然……”宋二爷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宋景玉,手指颤抖得厉害,“你……你简直是丢尽了宋家的脸!”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宋景玉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宋李氏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宋景玉颓然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明白,自己完了。 他不仅毁了自己的前程,也毁了宋家的名声。 “宋家的子嗣自然不能流落在外面,正好今日宋家祭祖,本官得知了此事,立刻将人给你们带来了,宋侯爷、宋大人,人,我交给你们了,就不打扰了。” 陆砚修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到宋隋珠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宋隋珠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祠堂。 两人的身影在光影中拉得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天边。 宋隋珠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宋家众人好看的嘴脸真是一出大戏,这场戏自然也才开始。 第123章 愿她一世安好 出了宋家祠堂,喧闹声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春日微凉的风,裹挟着泥土的芬芳。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后悔吗?”陆砚修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隋珠抬起眼,眸光清澈,映着天边一抹淡淡的霞光。 “大人说的是……这桩婚事?”她微微勾起唇角,语气平静,“大人位高权重,能与你结盟,于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我为何要后悔?” “结盟?”陆砚修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停下脚步,直视着她,“宋隋珠,你以为这是对弈吗?” 宋隋珠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震慑,心头一颤,却强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难道不是吗?陆大人贵为……” “够了!”陆砚修打断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宋隋珠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利用吗? 是,她是在利用他。 从知道今日的画中局时,她便故意让阿桃放出消息去找陆砚修。 他竟真的来了! 不,她是知道他会来的,可这份自信又源于何处呢? 他的心意,她已明白。 可这份利用中,她又何尝没有几分真心? 她想起在牢狱中度过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宋家人的冷漠无情,想起陆砚修一次又一次的出手相助…… “我在想,”宋隋珠的声音有些哽咽,“如何才能活下去,如何才能保护自己,如何才能不再任人摆布……” 陆砚修看着她,眸光深邃,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我从不会拿我自己的婚事去做交易,我希望你也不是。”陆砚修目光锁定着她,眉眼里沁满了她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泛着星光。 宋隋珠怔怔地望着他。 半晌,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春猎那时,你问我可想负责,其实,我已向太子奏请了此桩婚事,原想借机再问你心意,今日风波起,我虽直接言明断了你后路,但宋姑娘,往后万里黄沙也好,千顷烟波也罢,都有我在。” “若你后悔了,等此次和亲之事解决了,我亦可……”他说着,忽而没了声音。 半晌,方才喃喃吐出,“亦可放你自由。” 这一刻,不知软了谁的心肠。 宋隋珠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良久,宋隋珠的嘴里方才吐出一个字,“好。” 她甚至什么承诺都不敢给。 她想要的本就是自由。 马车缓缓前行,二人端坐车内,一时无言。 宋隋珠掀开帘子,见方向并不是回宋府的路,疑惑抬起头,轻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陆砚修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太子殿下还要见你。” 宋隋珠蹙眉。 “婚事既定,宋家的人必会向太子求证,你我也需过了明路。”陆砚修解释。 太子府,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太子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上含笑,眉眼却十分冷淡。 他看着走进来的陆砚修和宋隋珠, “殿下,”陆砚修拱手行礼,宋隋珠也跟着行礼。 太子放下手中的书,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宋女官也来了,你二人一同来,看来是阿砚同你说了。” 宋隋珠福了福身,语气恭敬,“陆大人今日来宋家祖祠言明了殿下为我二人保媒,现在宋家上下都知晓了。” 太子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这么说宋姑娘并不情愿?” 宋隋珠心头一紧,抬眼看向陆砚修,却见他神色平静。 “殿下说笑了,”宋隋珠强作镇定,“我亦欢喜,只是从前太糊涂,未曾明白陆大人心意。” “糊涂?”太子挑了挑眉,“本宫倒觉得,宋姑娘是个聪明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宋隋珠,“聪明人,就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气氛,像拉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宋隋珠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无法挣脱。 太子起身,走到宋隋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宋姑娘,你可知,阿砚是本宫最倚重的人。” 一贯亲和的太子殿下此刻如寒冰地窖,他冷冷地盯着她,“你若敢辜负他,本宫绝不轻饶。” 宋隋珠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殿下可知‘兰因絮果’?”陆砚修忽而开口,“若她倦了,也是臣无力护她,臣自当焚尽三千里聘书作引路灯,愿她一世安好。” “你!”太子似是气愤,却又无奈。 “罢了,今日就到这吧。”太子松开手,转身回到榻上,拿起书,不再理会他们。 陆砚修看了宋隋珠一眼,微微一笑,遂对着太子,语气平静,“殿下,臣告退。” 太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陆砚修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却是什么也未说。 陆砚修拉着宋隋珠的手,走出了太子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陆砚修和宋隋珠并肩走在街道上,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与他们隔绝,形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你……”宋隋珠刚开口,就被陆砚修打断。 “回去吧,”陆砚修停下脚步,看着她,“过几日我自会请父亲登门。” 宋隋珠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太子殿下似乎并不赞同此事,你怎么让他同意的?而且,你我婚事不需要先同你父亲讲明吗?” “我自小便跟随太子,太子于我亦兄亦父,至于陆家那边,你不用太过在意。”陆砚修解释道。 昏黄的灯笼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冷峻。 街道两旁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这一切喧嚣都被抛在身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静静地走着,却各自心事重重。 二人行走在夜色中,于万家灯火中静默前行。 晚风乍起,不知扰了谁的心绪。 第124章 问 回到宋府,宋隋珠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这是她特意熏制的香,闻着能让她安心些。 阿桃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披风,担忧地问道:“姑娘,一切可还顺利?” 宋隋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算顺利。” 她心里明白,陆砚修此举不过是权宜之计,太子对他和自己这桩婚事的不满,她看得清清楚楚。 未及阿桃再问,门口出现一个徘徊的身影。 宋隋珠示意,阿桃点点头,上前恭迎,“小侯爷,姑娘请你进去。” 宋知舟迟疑着走上前,脚步沉重,明明离她不远,可此刻脚上却似有千斤重一般。 “隋珠,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隋珠淡淡地点了点头,避开他的目光,“阿兄有事吗?” 宋知舟深吸一口气,袖中的五指忍不住拽紧,“你和陆砚修去了哪里?” “阿兄问这话什么意思?”宋隋珠看着他,似觉得好笑,“砚修说我与他的这桩婚事既然是太子保的媒,自然要去谢媒人。” “砚修?”宋知舟的神色似有些阴沉,眉宇间多了一丝戾气,“你叫他砚修!” 他说着那两个字似是咬牙切齿。 宋隋珠轻笑一声,淡淡地看他一眼,“既然我与他已经定亲,叫他的名字有什么不可以?” 宋知舟忽而凑上前,脸色阴沉地可怕,“这桩婚事还没有定下来,父亲还没有答应,只要两家没有交换庚贴就作不得数!” “即使有太子做媒?”宋隋珠看着他道。 “当然,此事父亲说还要再商讨!”宋知舟恨恨地捏着拳头道。 “商讨?父亲和阿兄还想商讨什么呢?难不成让我顶替宋希珠去和亲吗?”宋隋珠冷笑。 宋知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隋珠的话,如同利刃般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都被无情地揭穿。 “隋珠……”他喃喃道。 “阿兄还记得你今日在祠堂对我说的什么话吗?”宋隋珠唇角勾起一丝讽意。 宋知舟怔怔地站在原地,那些刺人的话语似在他耳边响起。 “隋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此‘枉顾人伦’‘不知廉耻’,你可知错?” …… 那样伤人的话分明自他嘴里说出可他明明……明明只是不得已为之。 看着他的神情,宋隋珠冷哼了一声,“阿兄还想说什么?莫不是说阿兄明知今日的一切是有人在设计我,可阿兄为了维护家族的颜面,为了保全宋家,所以打算又一次牺牲我这个出生卑微的替身?” 他站在原地,一时无言,眸中泛起淡淡的哀伤,终于他克制不住,开了口? “隋珠,可那幅画……是你画的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宋隋珠一愣,没想到这会儿他却纠结了起了这幅画。 不过就算是她画的又如何?她已不会再承认。 只会觉得那不过是一个笑话。 她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阿兄这么问,难道是觉得今日在祠堂的戏码还不够吗?真要逼得我声名狼藉才甘心?” 宋知舟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隋珠,你误会我了,我……” “误会?”宋隋珠打断他,语气冰冷,“阿兄觉得还有什么误会?从我被抓进大牢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误会的?” “从头到尾,我都清楚,阿兄所在意的那人从来都不是我。” 宋知舟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从未想过,他们会走到今天这样。 他原本只是觉得,只要他稍稍哄一哄她,她就会原谅自己的,可这一次次的伤害,早已让她越来越远,远到他都不记得从前那个女孩是何模样了。 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冷心冷情的站在自己面前,像是不认识一般。 “隋珠,我……”他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阿兄,天色晚了,我要安歇了。”宋隋珠转过身,不再看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宋知舟颓然地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真的想嫁给陆砚修吗?” 宋隋珠没有回答,那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他,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宋知舟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如果你不愿意……”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 “我愿意。”宋隋珠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冰冷。 冷冷的三个字像是无情地戳中了他的心,心上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 “你竟真的对他动心了?”宋知舟的眸中逐渐多了一丝寒意,以及强忍的不甘。 宋隋珠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倦鸟归林,我也应该有我自己的生活了,难道阿兄还想让我做一辈子宋希珠的替身才甘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他张了张口,神色晦暗不明,眼中的情绪竟有些让人捉摸不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宋知舟颓然地离开了。 他脚步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宋隋珠走到这般地步。 宋知舟走后,宋隋珠轻笑了一声,只觉得一时竟多了些疲惫。 天天唱戏,她也是累的。 “姑娘?”阿桃心疼地走了进来,她知道自家姑娘每天都很忙碌,而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好好的活着。 “阿桃,再忍一忍,就快了!”宋隋珠拍了拍阿桃的手。 阿桃也暖心的握住宋隋珠的手,她知道姑娘实际上是在对她自己说这话。 “姑娘,其实我觉得陆大人还是不错的,姑娘让我传信给他,他便来护姑娘了,姑娘,等你离了宋府,阿桃觉得你肯定会过得很开心的。”阿桃想了想,说道。 她说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惟愿宋隋珠真的能早一点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傻丫头,我们都会自由的!”宋隋珠望着窗外的明月道。 “只是,阿桃不明白,明明芸娘那事不是姑娘与沈大人在做局吗?为何最后却是让陆大人来揭露此事?”阿桃疑惑。 “沈廉若出现,宋家的人定不会相信,到时候这事就变成沈宋两家的恩怨了,如今宋景玉算是废了,不过一切尚未盖棺定论前,咱们还不能松懈!” 第125章 提亲 “你倒是计划得周详!”沈廉冷笑道。 宋隋珠不可置否,只透过窗户缝隙看着酒楼下缓缓驶过的马车,昨日她同陆砚修率先走了,而后宋知舟虽是回府了,宋家其余人却在祖祠那边待了一宿,看来是处理宋景玉的事了。 宋景玉同妓女鬼混也就罢了,还有了子嗣,这叫宋二爷如何不愤怒,自是一通打骂,到底是家族丑闻,宋家人便留下来处理这些纷扰了。 只是宋知舟心里似堵得厉害,他不放心宋隋珠这边便晚间先回了府。 如今宋府的人倒是低调着往回走了,到不知今日回府后又是好一番热闹。 沈廉看着她,面色不善,语带嘲弄,“你把芸娘的事儿交代陆砚修去办,是真的为了让我避嫌还是说成全你和陆砚修的美事?” 宋隋珠放下茶杯,氤氲的水汽在眼前缭绕,叫人看不清表情,“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宋隋珠,你总不会这段时间,我什么布局都没有吧?宋家祖祠有我安插的杂役!”沈廉咬牙切齿。 “所以呢?”宋隋珠微微停顿,抬眸轻声回复,似是无所谓。 “所以……你和陆砚修要成亲了?”沈廉盯紧她。 “是又如何?”宋隋珠不紧不慢道,“既然宋家是打定了主意想让我去和亲,即使名义上定了宋希珠,可他们的心思还是未曾断绝,既然是非逼着我出嫁,那我就嫁人好了,我嫁了别人,便摆脱了这宋府,也顺便断了他们想再来一出李代桃僵的心思!” “你还真是……”沈廉嗤笑,“不过我也很好奇,陆砚修究竟看中你什么,他为什么要帮你?若是他知道你不过一介乞儿,他还会愿意接纳你吗?” “将军的问题超出了你我合作的范畴。”宋隋珠仍是不咸不淡。 沈廉也不知为何心中憋了一股气,“难道你就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宋隋珠抬眸瞅他,目光一片冷静。 沈廉忽而就笑了一声,似是回过神一般,“乌什使者已经离京,想来不出一月便会有信,一月以后,和亲大队便会出发前往乌什,宋希珠前面做下的那些事不在她走之前造势一番吗?” 宋隋珠挑眉,“此时不急,等她真的到了边关,再把这消息送往乌什不是更好?” 沈廉点头,“我已能确定我们之前所猜想的大致不差,如今虽然此次和亲声势减小,但为引出乌什王,且能顺利接应长公主,这次送亲之人可能会有亲王或皇子随行,以保证他们先前所图。” “……你与我说这个是想说什么?”宋隋珠问。 “我要你离开宋府前查出宋家与长公主到底有何图谋,为何宋家这般费力想要接回长公主?”沈廉说道。 宋隋珠点头,忽而又盯着他道:“宋家站的四皇子,陆砚修不用说是太子了,那么你呢?沈将军?” “至少眼下你我不是敌人。”沈廉声音多了一丝冷冽,“宋家落败之前,你我仍然坐在一条船上。” “将军今日似是在强调什么?” 沈廉自不会说心中泛起那一抹不该存在的心绪,更何况如今还有何言语可说,更何况他与她本就因怨结识。 宋家这边,府中的正厅里,香炉中香烟袅袅,在嵌金描彩的红漆柱子下,宋家的老老少少都在。 宋二爷一拍椅子扶手,怒气带着寒意,在厅中炸开:“这个逆子!我早就说过不该把他养在京城,现在好了,亲事搅黄了,名声也毁了,还添了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种,就算把他扔到军营里,都嫌脏了战旗!” 他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宋景玉,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宋侯爷捋着胡须,脸色阴沉,但还得摆出一家之主的样子,“是我管教无方,你把景玉留在京都,原本想着能让他在京城长些见识,谁能想到,唉,终究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替你管好孩子。” 宋李氏在一旁低声哭泣,袖子里紧紧攥着手帕,乍一看十分凄凉:“景玉虽然是他自己犯了错,可昨天的事……说到底,如果不是那个陆砚修把那个芸娘牵扯出来……” 经此一遭,宋二爷从昨日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累的宋博远也是气势汹汹,怪她没有管好几个孩子,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娘说的是,如果不是陆砚修为了妹妹而来,这事原本可以瞒下的!”宋希珠站在宋李氏身旁道。 宋二爷突然坐直身子,厉声说道:“希珠,你这是在替这逆子开脱,还是怪隋珠不该揭开这笔糊涂账?” “二叔,我不是那个意思……”宋希珠低下头,眼圈红得恰到好处,楚楚可怜。 她说话声音很小,仿佛声音大一点就是对宋二爷无礼。 “你这话不就是这个意思,瞒?他做下的丑事怎么瞒,等那孩子出生了,让人家姑娘抱着孩子登门吗?让满京都看我们宋家的笑话?”宋二爷毫不客气。 宋景玉跪在地上,不敢出声,一身锦袍早已被尘土和冷汗湿透,可他心里却对宋隋珠恨之入骨,要不是她设局,他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突然他想起当初去醉红楼时那个黑衣人,不是说要杀宋隋珠吗?难不成是故意设计自己说出事情的始末? 正厅里气氛紧张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隋珠从街角缓缓走来,身上披着杏色披风,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 她刚走进府内,就听到堂上的吵闹声,嘴角一勾,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 脚步声在屋檐下停住,她不紧不慢地走进厅里,一眼望去,席上的人都看向了她。 宋侯爷脸色阴沉得像水一样,一双眼睛像钉子一样盯着她的脸。 宋希珠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远远地说:“妹妹,你回来了。” 宋隋珠微微躬身行礼,目光低垂,淡淡地说:“父亲、母亲、二叔。” “你倒知道回来。”宋博远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就狠狠地压了下来,“你和陆砚修是怎么回事儿?若不是你招惹了那个煞神,何至于闹到这一步!” 宋隋珠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宋博远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让人心里生不出半点波澜。 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倒是宋二爷“哼”了一声,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兄长这话我可不认同,景玉自己惹的麻烦,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隋珠昨天莫名其妙受了冤枉,还未哭闹,你们偏心也要有个度,这是这混账小子自己的事!” 宋二爷倒是明理的多,先前那幅画的乌龙事件他也不好多评价,可后来牵扯上自己孩子,自然对宋家管教孩子的方法十分不满,他怎么也没想到宋景玉在京都竟然养成了这副德行。 “二弟怨的极是,”宋李氏语气婉转,虽然声音很细,但意思却很毒辣,“若非我们没有管教好孩子,怎会闹得如此?但隋珠,婚嫁之事岂能不问父母,就先自己做主了。” 宋希珠站在一旁边,似笑非笑地说:“妹妹如今有了陆大人撑腰,自然是不用在意父亲母亲的想法了。” “是吗?可是我不是学的姐姐吗?”宋隋珠冷笑一声,“姐姐不是也先有三年前的私奔,后有与乌什使者私会吗?” “你!” 宋希珠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女子如今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点头听话、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替身了。 原本以为她还是从前那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卒,如今却成了这场棋局里,最能左右胜负的棋子。 宋知舟在一旁默默地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眉头紧皱。 他看着宋隋珠那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里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歉意,有悔恨,也许,还有点不明所以的执念。 就在这时,府门前响起了轿杠落地的声音,一阵细碎却整齐的脚步声走进了府里。 管家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老爷,陆相爷来了……还,还带了媒人……” 宋李氏猛地站起身来:“什么媒人?” 宋侯爷沉声喝止:“闭嘴!” 不一会儿,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走进了堂里。 他穿着一身喜庆的红服,鹤发童颜,正是陆相。 后面紧跟着陆砚修,还是一身玄衣,眉眼冷峻依旧。 厅里的人一时都像寒蝉一样不敢出声,谁都没想到陆相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摆明了目的。 宋李氏嘴唇颤抖了两下,终究没敢多说什么。 而陆砚修,跟在陆相身边。 宋博远上前相迎,面带笑意,语气透着疑惑:“陆相这是?” 陆相望着宋侯爷,语气沉稳且不容置疑:“今天,是来提亲的。” 空气就像石子砸进了湖心,层层波纹荡漾开来,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而宋知舟,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 第126章 嫉妒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相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宋府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里。 宋隋珠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提亲? 这么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脸,水盈盈的眸子带着一丝未经掩饰的惊愕和探寻,望向了一边的陆砚修。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好也转了过来,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清冷,如同千年寒潭,深不见底。 可在那片冷寂之中,宋隋珠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安抚。 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怕,有我。 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决心,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陆砚修这短暂的眼神交汇,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收紧,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原本以为昨夜陆砚修说的过几日还会等上几天,再者她与陆家实则并无什么交集,她想着也许陆相并不会轻易同意。 毕竟,宋家与陆家是政敌。 何况自己的身份,也是麻烦,若真的和亲之局是早已谋定好的,以陆相的身份也是早知一二,他如今这般,岂非是为了陆砚修驳了今上的面子。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刻意的轻咳打破。 宋博远脸上堆起了惯有的、老谋深算的笑容,那笑容像是戴了多年的面具,完美地掩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微微欠身,对着陆相拱了拱手,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沉稳圆滑:“陆相亲自登门,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快,快请上座!来人,上好茶!” 他这番作态,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宰相的尊重,又巧妙地避开了“提亲”这个核心话题,试图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暂时按下去。 仿佛陆相只是来串门喝茶的,而非是来下一道不容拒绝的“旨意”。 陆相是什么人? 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几十年的老狐狸,岂会看不出宋侯爷这点拖延的小伎俩? 他纹丝不动,依旧站在原地,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无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宋博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宋侯不必客气。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品茗闲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煞白、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宋李氏,又落回到宋侯爷脸上,“正是为了小儿砚修与府上……隋珠小姐的婚事。” 他特意加重了“隋珠小姐”四个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敲打。 宋侯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陆家这架势,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看之前陆砚修那小子寸步不离地护着那宋隋珠的模样,恐怕是铁了心了。 可这婚事,若是应了,那么此次和亲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让希珠嫁给那哈木? 若是不应,眼下就会得罪这位权倾朝野的陆相,还有……太子殿下。 他干笑两声,试图再次打太极:“陆相言重了。小女……隋珠,年纪尚轻,性子也顽劣,之前还曾进过大理寺的监狱,只怕是配不上陆大人这般人中龙凤啊。” 陆相自然知道他这是在故意贬低宋隋珠,好以此推脱,他也不多言,只顺着宋博远的话继续,“或许正因为宋小姐到大理寺走了一遭,他二人才有这番缘分,何况宋家小姐如今也在户部任职,当初流火案一时宋家小姐的善意之举,大家有目共睹,宋小姐何尝不是一巾帼英雄,我倒是甚是喜欢。” 宋隋珠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陆相会这般评价自己,只见陆砚修微微勾起唇角,对她一笑,宋隋珠不由垂眸,眼神也柔软了下来。 此时此刻,只有小女儿的憨态,哪有之前那冷不可攀的模样。 站在角落里的宋知舟,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忽而,似有一股冷风吹散了他脸上些许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宋隋珠和陆砚修之间那若有若无的互动上。 每一次他们眼神的交汇,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瞥,都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看到陆砚修微微含笑,看着宋隋珠望着陆砚修的眼神里,似乎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依赖和……或许是别的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愤怒,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宋知舟。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 为什么是陆砚修? 他凭什么? 明明隋珠是自己的,是自己收留了她三年。 一想到自己之前对她的种种怀疑和试探,再看到陆砚修此刻坚定的维护,宋知舟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子,又苦又涩。 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无法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无论是哪个“珠儿”。 宋博远继续道:“陆相抬举隋珠了,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得……总得容我们做父母得好好商议,问问小女的意思,不能如此仓促,您说是不是?” “况且陆相也知道,我家希珠刚刚与乌什哈木定亲,不出一月便要前往乌什,若此时再来一门婚事,我宋家确实一时应付不来。” “哦?”陆相忽而一笑,“这不正好,双喜临门,喜上加囍,若宋家需要帮忙,我陆家还可派人。” 宋侯爷只低低一笑,眸间与宋李氏交汇,以及看了看宋二爷。 宋李氏心里恨极了,面上还得强壮出笑意。 宋二爷打个哈哈,“陆相,两个孩子若真有意,自是极好的,不过毕竟还是要私下问过了孩子们的心意,不如让我们商量一番可好?” 早在陆相进来前,他自然就把那不成器的宋景玉叫下人领走了关到院子里。 宋二爷这会出来说话,也只是看到宋博远还有犹豫,毕竟他们是宋家人,这时候自是站在一起的。 就在宋侯爷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推脱之时,陆砚修动了。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系着精致的丝绦。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宋侯爷,”陆砚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家父知道侯爷爱女心切,也知礼数周全。因此,特地请了当今太子殿下,为这桩婚事保媒。” 他缓缓展开绢帛,露出了里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和鲜红的太子印玺。 “这是太子殿下的手书。” 嗡——! 这一下,不只是宋侯爷和宋李氏,就连一直镇定的陆相,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 太子亲笔手书保媒! 昨日陆砚修虽说在祠堂说了此事,可也只是他口头之语算不得数,他宋家尚可推脱,可如今这手书呈上,自然做不得假。 这已经不是提亲了,这几乎等同于赐婚! 宋侯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眉眼沉了又臣。 他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像是看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陆家,或者说,是陆砚修,为了这个“宋隋珠”,竟然真的愿意做到如此地步,看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宋隋珠早已勾搭上这个陆砚修了。 这棋子是想掀翻他这局棋啊! 可如今他还能说拒绝吗?那就是公然违抗太子的“美意”。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次,连空气都仿佛带上了沉重的压力。 宋李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侯爷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浑身微微颤抖。 而一旁的宋希珠早就恨恨地瞪着宋隋珠,凭什么,凭什么这陆砚修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她做出这么多事,她宋隋珠有哪点好?难道自己还不如一个乞儿吗? 是她,抢了自己的身份,若她不是占了自己的身份,当这明面上的宋家嫡女,难道陆砚修会娶她吗? “陆大人,你知不知道她是假……”她控制不住,嫉妒发狂就要说出宋隋珠的假千金身份,只是等来的是宋博远一声冷斥和一个巴掌! “啪!” 倒是让宋希珠清醒了一丝。 “不知礼数,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宋博远冷冰冰地盯着她,眸间只有一片寒意,甚至还有一丝杀意。 若让她说出口,岂不宋家都完了! 宋希珠被吓傻了,从来没从父亲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遂后知后觉地流出两行清泪,甚至想要向宋李氏寻求安慰,可也一个字未说。 宋李氏只道:“好了好了,发这么大火作甚,也不怕陆相看笑话!小丫头不懂事,我这就带她回房。” “慢着!”陆相却叫住了她们,“这位小姐就是明德县主吧?县主刚刚说假什么?” 第127章 假情假意 一声慢着让众人的心一紧,堂内的气氛一时凝滞。 宋家众人似是都有些慌张,包括陆砚修神色也不由一紧,隋珠的身份此时还不能告诉父亲。 不过,宋博远到底是久经官场,只笑了一声,“让陆相看笑话了,这丫头从小养在外面,性子狂妄了些,说话也没个规矩,陆相莫要计较!” “那这一个月宋侯爷得好好教导了,她这次去乌什可是代表的安夏的国体。”陆相轻抚茶盏浮沫,盏底映出他眼底寒芒,“不过,县主刚刚说的什么?宋小姐是假?” 宋希珠捂着红肿的脸对上那带着寒意的眸子,旋即垂眸,“假......假情假意!”似是想好怎么接话,她又恶狠狠地瞪着宋隋珠,“她分明是蓄谋已久、假作清高,她是故意接近陆大人的!” “还在胡言乱语!还不把她待下去,好生在屋子里反省!”宋博远厉声截断话头,袖中手指已掐入掌心。 怎么生了这样一个蠢材!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陆相探究的脸上,忽而展颜一笑:“两姐妹有些不和,陆相莫要见怪。” 陆相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小辈间的胡闹本相还不至于放在心上,不过,话至此处,想来宋侯也是满意这桩婚事的吧。” 桌上的太子的手书还明晃晃地放在那里,耀着众人的眼睛。 宋博远扯了扯嘴角,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有太子保媒,这自是隋珠的福气。” “如此,甚好。”陆相挥了挥手,那媒人忙开始应和。 而宋知舟,在看到那卷太子手书的瞬间,只觉得浑身冰凉。 宋隋珠与陆砚修这桩婚事显然已板上钉钉,可他宋知舟的心为何这么痛呢? 他看着陆砚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身旁那个看似柔弱,却似乎总能牵动风云的“妹妹”,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融入了廊柱的阴影之中。 那些欢笑声似再与他无关。 陆砚修走时只是与宋隋珠对视了一眼,从头到尾他们并未说过一句,但此时似乎也无言可说。 待陆相等人离去,宋博远方才冷了神色,盯着宋隋珠看了半晌,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眸中却只剩寒芒。 “从牢狱后你第一天回来时,我便说过让你离陆砚修远点,你倒好,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如今还要嫁给他!”宋博远冷声说道。 宋隋珠站在堂前,抬眸淡淡道:“父亲似是不满这桩婚事?” “他陆砚修是太子手中的一把刀,而我们宋家依附的是谁你不知道吗?你这般行事,让你姑姑怎么办?”宋博远盯着她道。 宋隋珠道:“这桩婚事我也是昨日方知,和父亲一样,并不提前知晓有这么回事儿,父亲缘何怪罪我?从我踏入宋家起,诸事向来由不得我,我也只是按父亲之意行事罢了。” 宋知舟忙道:“隋珠,不可对父亲无礼。” 又对着宋博远道,“父亲,既然陆相今日亲自来敲定了这门婚事,今朝这一出,只怕京都人尽皆知,父亲何必再为难隋珠。” 宋知舟递给宋隋珠一个安抚的眼神。 但不知为何,宋隋珠总觉得好像这一瞬间宋知舟身上多了一丝陌生感。 一丝让她不舒服的感觉。 宋二爷一直未曾出声,这会儿也说道:“大哥,家中近来事情颇多,等隋珠、希珠的婚事办了,我会带着景玉离开京都赴任,这混小子还是跟在我身边省事。” 宋博远叹气,“也罢。” “知舟,你同我来书房。”宋博远带着宋知舟离去了。 宋知舟走过宋隋珠身旁时不忘看她一眼。 那眼神似是说不清、道不明。 宋二爷安慰宋隋珠道:“你父亲身在京中,官居要职,自然考虑的因素要多一点,你也不要烦恼,不过此事既然已定了,就安安心心地备嫁吧!” “多谢二叔!”宋隋珠福了一福。 目送着宋二爷也离开,方才回到自己院内。 “姑娘,我们是不是要采买很多东西呀?”阿桃在一边兴冲冲地说道。 宋隋珠疑惑,“买什么?” “姑娘不是要成亲吗?而且就一个月,这段时间可有得忙了!如果不是急着帮姑娘早日脱离苦海,其实哪有那么着急成亲的,陆大人还真是有心,所以姑娘也得赶紧准备起来呢”这会儿的阿桃倒是充满了活力,看上去十分欢喜。 宋隋珠轻笑摇摇头,“傻丫头,事情还没有那么快结束的,不过……你说的是,采买倒是个很适合出去走走的借口。” 阿桃笑着点点头,一双眼睛里闪闪亮亮的,充满了笑意。 而另一边,气氛沉沉的。 书房内,宋博远目视着宋知舟,“昨日你回京,可有碰到接头的人?” 宋知舟点头回应。 宋博远压低眉眼,“长公主那边如何说的?” “只要这次她能顺利回来,她就把她手上的东西交给我们。”宋知舟回道。 “若非希珠与哈木这一出,此事原本十拿九稳,如今只有多加几个筹码,今上那边还没有确定人选,此去九死一生,要舍弃谁,想来今上也在踌躇。”宋博远目光放远似在思考。 宋知舟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神色,“父亲决定如何做?” 宋博远蹙眉,脸色深沉,“希珠那丫头是越发无礼了,若真送她去乌什,就怕到时候坏事,可隋珠如今也不服管教,有了自己的心思,想让她安心去,只怕没那么容易,何况现在她身边还多了一个陆砚修!” 说起陆砚修,宋知舟的眸光沉了又沉,眼底变得幽深,“父亲,既然陆砚修非要插手,那么就让他成为其中一员吧!” 宋博远看着他,脸上渐渐多了一丝笑容,“如此也好。” 第128章 问心 夜风苍凉,沉沉压顶,掠过宋家绣竹成林的偏苑院落,卷起窗棂轻敲,正对着宋希珠起居的小阁,烛火微颤,像即将熄灭的心事。 “阿兄?”宋希珠披着月白色褙子,明眸稍显惊诧,瞧见外间的黑影一晃,掀帘入室的是宋知舟。 她原本慌了一瞬,但见他神色疲惫、眉宇微蹙,以为他是来怜悯她的。 脸上的小心思一时间化作柔弱无辜,“你怎么过来了,我……我知道我今天不对,不该那样说话的,我只是有些气急了,阿兄不会怪我吧?” 宋知舟却没有一句应答。 他站在室中央,像一尊染尘的雕像,衣角被风一掀,显出藏在袖下的寒意。 他没有坐,只那么静静望着她,仿佛每一口气都沉得费力。 “阿兄?”宋希珠上前一步,“父亲已经罚我这段时间不能出门了,我也知道自我回来后就惹出了很多麻烦,可……可我回来还不到一年,就又要离开,阿兄,我舍不得你们!” 说完,她低低地哭泣,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可宋知舟只是看着她并未说些什么。 宋希珠蹙着眉头,红红的眼睛看着更是羸弱可怜。 “那幅画……”他终是开口,声音喑哑,像压抑太久的怒潮从喉咙深处晃出,“是你和母亲一同安排的吧?” 宋希珠浑身一震,原本筹谋好的惊讶都未及摆上脸,瞳孔狠狠颤了一下,“阿兄你在说什么……哪幅画?” 宋知舟忽地一步逼近,双眸通红,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脸上,“别再装了。祠堂里那幅画,你们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他话音一顿,眼底隐有锋利寒光,“告诉我!” 空气仿佛被冷镬生生熬干,一丝火星都点不着。 宋希珠张口欲辩,却终是败在自己的眼神里,喉中那点心虚几乎将她窒息。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她停顿半晌,神色里掠过一丝失落,继而是恼怒与自嘲交织成的复杂笑意,“你不问我为什么哭了一晚,不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就只问宋隋珠的画?” 宋知舟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希珠,告诉我实话。” “实话?”宋希珠退了一步,“阿兄想听什么实话?” 宋希珠忽而笑了笑,“阿兄是希望我说那幅画是她画的?可我昨日在祠堂说了你们后来不是因为陆砚修来了就不信我了吗?” “所以……”宋知舟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那幅画真是她画的?” “阿兄的心里只有她吗?”宋希珠凄凄惨惨一笑,“如果真是她画的,那阿兄有没有想过她对你存了什么心思,阿兄不觉得恶心吗?” “住嘴!”宋知舟呵斥她。 “阿兄竟为了她凶我?”宋希珠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然仰头,眼中蓄着怒火,“她一个替身,来我宋家三年,吃穿用度都享尽了宋府的荣华富贵,连父亲都对她另眼相看,现在要嫁陆砚修,连你也要偏心她?” 宋知舟的瞳孔骤然收紧,喉结滚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本不愿听这些,但此刻忍无可忍,“希珠!” “我早就知道了,”宋希珠的声音如泣如诉,“从我回来那天,我就发现阿兄变了,阿兄的心已经跑到她那边了!” 她上前一步,控诉,“你在意她,比我这个自小在你膝边长大的‘妹妹’还在意,哪怕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再也回不来安夏。” 宋知舟身躯微颤,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架。 他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仿佛要解释什么,可出口的又成了轻声冷语:“……希珠,我今天只想来问个真相。” “阿兄是想知道真相,还是想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 宋知舟没有答。 他喉头滚动,许久,低喃似的一句:“希珠,你不该问我。” 宋希珠的笑意慢慢敛去,转为漠然,“阿兄若真有爱意,早该在她被送入牢狱时护她,而非此刻来与我计较,如今说这些,只显得滑稽可笑……再说了,” 她贴近一步,眼中泛着狠意与胜意的光,“她已经是陆砚修的未婚妻了,你又能如何?” 这句话如利刃一般,生生剜开他心底最深处那点不肯承认的伤。 宋知舟身形一晃,几乎站不稳。 在那一瞬间,他眼里所有的温柔、克制、修养全数崩毁,只剩下一片空茫与破败。 “宋希珠!”他第一次冷声叫了她的名字。 连宋希珠自己都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一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神色狰狞,眼里充满了几欲戳穿一切的狠戾,仿佛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她忽而笑了,笑中凌乱着失控的疲惫,“原来阿兄和我竟是一样的人呢,到底是一母同胞啊……” “阿兄现在是后悔曾经做过的一切了?可我呢?阿兄,我是你的亲妹妹啊,难道我就活该受罪吗?凭什么她享受了我该有的一切,连我的兄长都要抢走!”宋希珠定定地看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疯狂。 宋知舟的呼吸一顿,目光落在他眼中那抹疯狂的倔强里,一丝烦躁从脑海里席卷到心口,“希珠,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可阿兄从前是怎么唤我的?珠珠……我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啊!”宋希珠呢喃着,只觉得悲伤与恨意不断席卷着自己。 宋知舟怔怔地看着她,旋即叹了一口气,“希珠,你是我妹妹,她也是我……”那两个字仿佛再难出口,“你们都很重要,至于婚事,阿兄定不会让你委屈。” 宋希珠作惊喜状,“阿兄是说还有转机?” 宋知舟没有回答,“我只问你,那幅画到底是谁画的?” “是……母亲找人模仿她的笔迹画的。”宋希珠躲闪着他的视线。 宋知舟那颗期待的心似是忽而落了空,“真的?” 宋希珠直视着他点头。 宋知舟站在门边,他身后的灯火隔着重帘犹如另一方天地,红火而热烈,唯有他一身冷意,仿佛从风雪里扑进来,脚步拖出一地沉寂。 他转身在夜风中扬起破碎的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宋希珠冷笑,既然事情还有转机,她又怎会绝了自己的生路,自然不会告诉宋知舟那幅画的来历。 第129章 你还欠我一条线索 宋知舟这几日总是时不时地徘徊在云锦阁外,倒是不进来。 宋隋珠远远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宋知舟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不过,她并不在意,她早就明白了,她想要的唯有自己争取。 “小姐,您在想什么?”阿桃的声音将宋隋珠从思绪中拉回。 “没什么,”宋隋珠轻轻摇头,“今日难得闲暇,正好出府去逛逛。” 借着备婚采买的名义,宋隋珠和阿桃一起出了府。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宋隋珠随意逛着,目光落在琳琅满目的货品上,却并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 走到一家玉器铺子前,宋隋珠的目光被一支白玉簪吸引。 簪子通体雪白,雕工精细,簪头好似是一朵盛开的梅花,栩栩如生,仿佛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宋隋珠伸手想要拿起那支簪子,却被人抢先一步。 “这簪子,我要了。”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响起。 宋隋珠抬眸,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林羡。 他一身锦衣华服,手里拿着那支白玉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小将军,”宋隋珠淡淡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羡把玩着手中的玉簪,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什么意思?宋隋珠,你从前不是成天眼巴巴地跟在我身后吗?怎么,现在攀上了陆家这棵大树,就看不上我林家了?” 宋隋珠眼神一冷,语气却依旧平静:“林小将军说笑了,从前之事,早已过去,况且你所说的那些不过是幼年时的事了,这几年你我无甚来往,还望林小将军积点口德,如今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林羡冷笑一声,“你攀附权贵,巴结陆砚修,你宋隋珠除了结识男人还有什么能耐?”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宋隋珠的心底。 诚然,她对陆砚修一开始本就是存了以情诱之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林羡,你我之间的事,与他人无关,还请你自重。” “你也知道自重二字!”林羡讽刺。 宋隋珠冷冷瞥向他,“至少我不会做出一副关心别人的样子,却在别人有需要时置之不理,之前我还以为林小将军特意登门,是对我家姐姐有意,可后来猎场之上、御帐之内,林小将军不曾发一言?” 林羡一时语噎,她说的是事实,可那时他的目光在何人身上呢? 好像不知不觉他盯紧的总是眼前人。 “宋隋珠,你休要故意坏我名声!”他嘴硬道。 宋隋珠冷哼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你的名声何须我来破坏!” “你!”林羡气急,似要扬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林羡,你闹够了没有?” 陆砚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他身形修长,气质冷傲,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剑。 阿桃见自家姑娘与几位贵人说话,自然站在一边,不敢插嘴。 林羡转头看向陆砚修,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哟,表哥来了。怎么,心疼你的未婚妻了?” 陆相亲自带着媒人上门,这一桩婚事如今也是满京都皆知晓了。 陆砚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转向宋隋珠,语气柔和了几分:“没事吧?” 宋隋珠轻轻摇头:“我没事。” 陆砚修这才重新看向林羡,语气冰冷:“你若真闲来无事,不若让林家为你寻一门亲事!” 林羡脸上闪过一丝怒意,“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着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簪,将它扔在柜台上:“就当是我送给你们二位的新婚贺礼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宋隋珠看着林羡离开的背影,无甚波动,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直都是这样,嚣张跋扈,不用理会他。”陆砚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安抚。 宋隋珠转头看向陆砚修,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砚修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刚好经过这边办件案子,老远便看见你了。” 他的眼神温柔,语气宠溺,让宋隋珠的心底涌起一丝暖意。 “可不要又说是我断了你的线索!”宋隋珠打趣道。 陆砚修挑眉,“如此说来,你还欠我一条线索呢!” 宋隋珠轻笑,“不急,户部那边他们对我已经有些松懈了。” 陆砚修蹙眉,目光望向她,却是轻柔,“你的安危要紧,若发现什么切勿打草惊蛇。” 宋隋珠点头,“我自去逛逛,你先忙你的案子吧。” “也好。”陆砚修也未再说什么,二人仿佛已有某种默契。 突然,一对装饰华丽的骏马映入眼帘,它们黑如午夜,喷着白色的气息,迈着轻快的步伐,拉着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马车上刻着献王府的徽章。 车夫身着翠绿色的衣服,拉紧缰绳,让马在离宋随珠和陆砚修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马兴奋地刨着蹄子。 马车门打开了,露出了上黎公主的身影,她身披如夏日夕阳般颜色的丝绸。 她打量着恶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陆大人也在此?”上黎郡主说道,“先恭喜二位了!” “见过郡主。”陆砚修冷静地回应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 上黎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停留了片刻后又回到了宋随珠身上。 “宋隋珠,难得有缘,可愿随我去献王府小酌一杯?”上黎问道。 宋隋珠点头,“既如此,叨扰郡主了。” 随即对着陆砚修点头,上了上黎郡主的马车,阿桃自然跟着坐在车夫旁边。 陆砚修目送着马车缓缓驰行,眼神却有些深远。 毕竟宋隋珠如今与他绑在一起,若与献王府走近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风野忽而出现,“大人,抓到了!” 陆砚修眼神忽而变得冷冽,“走吧,回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