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之大秦质子》 第一章 兵围泾阳宫 秦国,国都泾阳城。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更早了一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让整个泾阳都笼罩在了白色之中。 此时在泾阳王宫中的一座寝殿之中,一为少年正睡在寝殿之中卧榻之上。在他的身边,几个秦国宫人正在低头侍候着。 “冷。”似乎是外面的大雪让整个寝殿都陷入到了寒冷之中,少年迷糊着低语了一声之后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公子,公子。快去通知宦者令就说公子醒了。” 看见卧榻之上的少年渐渐醒转,侍女渐渐激动了起来。一边走上前去侍候,一边派人去通知内侍的头目宦者令。 “公子,说的谁?我吗?”似乎还没有从熟睡中清醒过来,周围的侍女的低语让少年很不适应。 他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映入眼帘的不是印象之中那双因为码字太多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大手,反而是一双如少年一般白嫩嫩的小手,看上去还有些肥嘟嘟的感觉。 少年轻轻地将自己那双肥嘟嘟的小手轻轻握拳,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这个少年这不是梦,他所看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少年缓缓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眼见之处都是入眼可及的陌生。大殿房顶之上的玄鸟图案更是让少年有种陌生但是又有些熟悉的感觉。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你不要吓婢子啊。君上已经去了,公子你要节哀啊。” 少年的眼神呆滞的望向四周让周围侍奉的各个侍女都开始紧张了起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更是喊了出来。 侍女的这声呼喊让少年慢慢回过神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到了一位身穿古代服饰的侍女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眼前的所见让少年微微一愣,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他在心中不可置信的道:“我这是穿越了。” 时间过去了十天。在这十天之中凭借自己对周围人旁敲侧击,少年终于搞清了自己的身份和自己所处的时代。 嬴连,这就是他如今的名字。他的身份则是秦国第二十五代国君秦灵公嬴肃之子。 不过在众人的叙述之中,他的父亲秦灵公已经在十天之前就去世了,而他也因为悲伤过度而昏迷。嬴连猜测就是因为前身悲伤过度而去了自己才会从两千年后的现代来到这里。 而他所处的时代则是灵公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415年。作为战国历史爱好者的嬴连知道这时的秦国已经不是两百年前那个秦穆公时的那个西逐诸戎,东抗晋国,南助楚国的强秦。 这时的秦国的朝堂正被势力强大的庶长所把控。在他们的控制之下,秦公就像他们的傀儡一样。秦公如果不按照他们的意志办事,就会遭受杀身之祸。 秦国国君的接二连三的更换导致了朝堂的混乱,而秦国也从春秋之时的西方大国衰落成了战国诸国都鄙视的落后国家。 坐在自己的寝殿之中,嬴连正在回忆前世所看到过的关于此时秦国形势的记载。 可惜当初看这段历史的时候,嬴连没有太过用心。只记得此时的秦国连败于魏国的手中,而对秦国的内部他也没关注太多。 而对于嬴连这个名字他更是没有什么印象,或许只是历史之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秦国公子吧。 不过既然穿越成为了秦国的一个公子,在这个时代来说应该还是不错的吧。 就在嬴连这样向着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突然出现在了寝殿之外。 “公子,公子,不好了。一群士卒将泾阳宫包围了。” 一位侍女的高喊打破了寝殿的安静,也让坐在书桌之前的嬴连清醒了过来。 听到侍女说的内容,嬴连急忙站起身来。顾不得身边要给自己整理衣服的宫人,自己胡乱的折腾了一下之后就快速的迈出了寝殿的大门。 出了大门,寝殿之前空地上发生的事就映入了嬴连的眼帘。只见刚刚高喊的侍女正在快速的跑着,一边跑还一边不断的回头看去。她的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片的恐惧。 数百名身着黑色甲胄,手持长戟的士卒正在紧紧跟随这个可怜的侍女。而从那些长戟那锋利的戟刃散发出来的冷芒让在远处寝殿大门看着这一幕的嬴连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个侍女本就没有那些处于壮年的士卒速度快,再加上那身不便奔跑的宫人服袍。 在嬴连的眼见之下,两方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小。与此同时那不时向后张望的宫女脸上的惊恐也在不断地加深。 而看到了在寝殿之前的嬴连的时候,她的眼睛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叫希望的东西。她咬紧牙关,让自己的速度快一点,更快一点。 终于在黑衣士卒快要赶上她终于跑到了嬴连的面前。也没有来得及说一声话,她就迅速躲到了身高还不及她的嬴连的身后,仿佛这个地方能够给她最大的安慰。 “公子救我。”一声带着剧烈喘息的清亮的声音从这位侍女的嘴里说出这让嬴连微微一滞。 但是现在的情况他来不及思考该如何去救这个突然出现的侍女了。因为此刻那一柄柄带着寒光的长戟正被他们的主人手持着对着嬴连。 嬴连已经感受到了长戟之上的所散发出来的寒气。他知道只要那些士卒将手中长戟再轻轻的往前一送,那么他的这一条微不足道的小命就会消失在天地之间。 “又要死了吗?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再穿越一次?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短命的穿越者了吧?”嬴连的双眼紧紧的闭着,煎熬着迎接死亡的降临。 但是有人说过,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面对那迟迟没有落下的长戟,嬴连的内心的恐惧也是不断加深。在这寒冬时节,那带热气的冷汗不断地从嬴连的头顶缓缓冒出。 不过那些秦国士卒的目标似乎并不是被他们的包围着的嬴连,反而是将目标放在了嬴连身后寝宫中的宫人的身上。 闭着眼睛的嬴连听到身后秦国宫人临死之前发出的惨叫,心中的恐惧愈发的增大了。他死死的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那些宫人的惨状。 但是不知道为何那长戟迟迟没有落下,周围似乎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 正当嬴连疑惑着的时候,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向着他的方位由远及近。心中的好奇心让嬴连再次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只见本来紧紧包围两人的士卒缓缓的空出了一条道路,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人慢慢的向着嬴连和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侍女缓缓的走来。 穿过那些面色严肃的黑衣士卒,那个人缓缓的走了过来。等到他慢慢接近,嬴连才看清了这个青年的长相。只见他面容坚毅威严,但是眉宇之中却是有着一丝的阴郁。 “参见君上。”等到他站定之后周围的黑衣士卒齐齐的单膝跪下,一声声嘹亮的高呼从这些士卒人的嘴里发出。那气势如山崩一般袭来,让被围在其中的嬴连有些站立不稳。 “这就是新任秦公吗?秦灵公之后秦国的国君是秦简公。”嬴连的内心突然一惊,他突然想到了前世史书之上秦国崛起之前那段动荡的时段。史书之上给这段动荡的时代取了一个名字:“四代乱政”。 他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是秦国茫茫的历史之上一个籍籍无名的公子。他的名字嬴连或许没有人听说过,但是他的另一个名字看过《大秦帝国》的人应该还是熟悉的那就是嬴师隰,也就是后来的秦献公。 史书记载献公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灵公早死。他不得不流落魏国二十九年,直到公元前385年才由秦国庶长接回秦国继承秦公之位,一共在位22年。在这22年之中,献公废除殉葬制度,迁都栎阳,编制户籍,推广县制,收复部分河西之地。 可是直到战死在少梁城之时,他也没有看到秦国收复河西,没有看到变法之后的秦国强盛起来,更没有看到秦国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就在嬴连慢慢回忆着献公生平的时候,面前的青年人的一声轻喝却是打断了他的思考。 直到慢慢看清了眼前数百名黑衣士卒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不是存在于历史书上的那个秦献公。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就是嬴连。他是一个随时可能会死的弱小的秦国公子。 “怎么?连儿想什么呢,这么入迷?连叔祖也不认识了。”看着自己面前发呆的嬴连,秦公嬴悼子的脸上努力做出了和善的表情。 毕竟他是从嬴连的手中夺取了秦公之位。而此时的朝中灵公旧臣的实力还很庞大,他们不满他的上位。如果此时逼迫太过分的话,可能引起他们的反叛。 看着眼前努力装出和善但是却给人一种虚伪感觉的嬴悼子,嬴连知道这位新继位的秦公并不想杀死自己。 而他也从秦简公的那一丝微笑之中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嬴连的内心之中一阵纠结,纠结了一段时间之后嬴连做出了一个决定。 只见他的左膝慢慢弯曲直到碰到了地面,而他也低下了与秦简公对视的头。 “参见君上。” “哦,哈哈哈。”看见嬴连向自己臣服,秦简公的内心先是一震然后就是无尽的狂喜。似乎在这一刻,整个泾阳,整个秦国都完全的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他那嘹亮的笑声随着天空之中飘落的飞雪越传越远。 第二章 两年时光 秦简公二年,秦国国都泾阳城。 距离灵公逝世之后的那场宫廷之变已经过去了两年。 如今的泾阳城已经不复当日的破败。伴随着秦国和魏氏的战争不断地发生,这里已经成为了秦国的重要的后勤基地。 兵器,甲胄,粮食……来自秦国各地的物资在这里汇集,然后交由后勤部队源源不断地运往河西前线。 物资和人口的聚集为商业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条件,来自秦国甚至是关东诸国的商人看中了这里的商机,纷纷带着自己的货物来到这里交易。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有些破败的泾阳城变成了秦国最为繁华的城市。 此时在泾阳宫中一个最为华丽的宫殿之中,一个身穿秦国制式官服的少年正坐在书案之前。他的手中正捧着一卷竹简细细地品读。 “秦穆公在位的时候,任用以百里奚,蹇叔为首的关东士人励精图治。向东击败了晋国,将秦国的版图拓展到了黄河;向西击败了西戎部落,扩展了千里之地。秦国由此而成为中原诸国不敢轻视的西方霸主之国。” 读着竹简之上两百年前秦穆公的时候那个强大的秦国,少年人的脸上充满了激动的潮红。他恨不得回到那个时候,做一个让诸国尊重的秦国人。 他正在激动的时候,一声鹰啼突然打断了他的激动的情绪,他的脸上的潮红也变成了尴尬的红晕。 “趴”的一声。他恼羞成怒的抬起头来,一脸的不满的看着自己对面那个身穿黑色服袍的少年。 那个少年却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对面同伴那带着不满的眼神。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自己的左手小臂之上那只威猛霸气,凶相毕露的苍鹰。 他的右手一伸,从右侧的碗中抓出了一条肥瘦相间的肥美的牛肉。 战国之时,畜牧业还没有发展起来,牛羊的数量本就不多。 特别是牛,对于普通国人来说牛根本不是用来吃的,而是他们耕种田地获取粮食的重要财富。 所以牛肉即使是在普通的秦国贵族看来都是奢侈品,更何况是那些庶民奴隶了。 但是这无比珍贵的牛肉在少年人眼中丝毫不觉得珍贵,倒是用来喂他的苍鹰倒是比较合适。 “公子可知这牛肉的珍贵?” 看着那只苍鹰熟练地吞下那条牛肉,对面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他迅速从自己的案前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了同伴的案前躬身一礼之后说道。 在这泾阳宫之中能被称作公子的人只有两位。其中一位是秦简公年仅两岁的长子嬴仁,而另一位就是少年面前的这位灵公的独子嬴连。 其实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嬴连应该已经被秦简公流放陇西,然后逃亡魏国二十九年之后才回到秦国。 历史在那场宫廷政变之后悄悄地拐了一个湾。 那场宫廷政变之后,嬴连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什么突发高烧不退,宫中医者束手无策。 这让本来想要流放嬴连的秦简公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心思。 为了安抚嬴氏宗族和灵公旧臣的情绪,也为了显示自己的心胸。秦简公向整个秦国发出了求医令。 而这道求医令正好被在秦国行医的扁鹊看到了。扁鹊的医术果然精湛,让宫中医者束手无策的高烧却被他用一副药就退了下去。再用几副药调养了之后,嬴连就恢复了大半。 见到他的医术如此的精湛,秦简公想要请他入秦宫成为医者令,甚至开出了大夫的爵位。但是扁鹊毫无所动,骑着他的那头驴就扬长而去了。 大病了一场的嬴连性情大变,他不再像作为灵公太子的时候那般艰苦朴素,反而开始了贪图享乐的生活。 对于嬴连的改变一开始秦简公是抱着一种怀疑的态度,但是几次试探之后他就对这个后辈彻底地放心了。 对于这个贪图享乐的嬴连,简公非但没有阻止劝诫。反而为嬴连修建了泾阳宫中最为华丽的宫殿,为嬴连提供了秦国最好的饮食和服袍。 甚至此时嬴连左手小臂之上的那只苍鹰都是秦公嬴悼子从北边的义渠人那里用数百金换来的。这数百金足够一个三口之家数十年的花用。 但是在秦简公看来这钱必须要花,即使是夫人在自己面前埋怨他偏心,这钱也一定要花。 因为这数百金可以换回一个贪图享乐的秦国公子,可以换回自己的子孙都稳稳地坐在这秦国的大位之上。 而此时的嬴连听到自己对面少年的话,脸上不由带上了一个玩世不恭的表情。然后他抬起头来,那戏谑的眼神与少年的愤怒的眼神相对而视。 “我当然知道。不过你有什么意见吗?” 看着嬴连眼中的不以为意,听到他话语之中的满不在乎。回想起了这两年嬴连的大变,少年心中的怒火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公子,您还记得两年之前那个勤学好问,礼贤下士的自己吗?您还记得您是玄鸟的后裔,穆公的后代吗?我看您都忘记了吧?哼。” 少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只知享乐的公子,咆哮着将自己的怒火一股脑的迸发了出来。问完之后,他也不看嬴连就拂袖而去。 他走后嬴连才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脸上的浮夸轻佻也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穆。可是在那肃穆之中却是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与孤独。 “我怎么不想成为一个贤明的公子?我怎么会想让别人以为我只贪图享乐?我又怎么会忘记自己作为玄鸟后裔的身份?可是这些我敢表现出来吗?” 此时的嬴连已经不是那个刚刚穿越过来的那个不知所措的穿越者。当年的那场大病让潜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前身的记忆都浮现了出来。有了它们的加入此时的嬴连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战国秦国人。 庄周梦蝶,有时候嬴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未来的来客穿越到了秦国公子身上,还是秦国公子得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未来之人的记忆。但是他心中复兴秦国的信念却是更加强烈了。 复兴的秦国的第一步先是要保存自己,于是嬴连就开始了这种贪图享乐的生活。 他要让秦简公觉得他就是一个贪图享乐,胸无大志的废物公子。那样才能打消秦简公心中的忌惮之心,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不得不说现代远比战国之时无比富裕的生活让嬴连的演技无比的逼真。不仅是秦简公,就是在他身边的这位朝夕相处的少年侍读也觉得这位公子已经失去了嬴姓子孙的骄傲。 说起这位少年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说起来也巧这个少年在原本的历史上会是他手下的第一文臣。 他的名字叫做甘龙。 就是那个在历史之上与商鞅对立,并在孝公死后鼓动太子嬴驷车裂商鞅的老世族族长、顽固派领袖太师甘龙。他在《大秦帝国》中更是为了阻挠商鞅的法令的继续实施而伙同魏国反叛。 可是又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位太师在献公之时曾经领导了整个秦国的变革。在他的治理之下秦国渐渐恢复了因为“四代乱政”而衰弱的国力。更是为后来献公攻取部分河西和孝公实行商鞅变法创造了条件。 不仅仅是他,他身后的甘氏家族也是秦国的一个重要的政治势力。其中有名的比如秦武王、秦昭襄王之时的相国甘茂。还有那个十二岁拜相的甘罗也是甘氏的子弟。 尽管历史之上这位甘龙是自己的手下最为倚重的大臣,但是此时的嬴连却是不敢在他的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思。因为他不敢确定此时的甘龙是不是真的忠于自己,还是只是秦简公派来监视自己的。 他不敢赌,也不能去赌。一旦有闪失,那他就会陷入险地,甚至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即使是甘龙对他如此的失望他也没有什么改变。 “公子,公子。君上回宫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从寝殿的外面传了过来。而听见这熟悉的女声,嬴连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少有的温柔。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宫人服饰的妙龄少女就冲了进来。这位少女的面容虽然说不上是倾国倾城,但是也是恬静优雅。让人一见就被她深深的吸引。 对于嬴连来说这位少女不是他所见过的最为漂亮的女子,但是她却是这个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泾阳宫之中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没错,她就是当年那个为嬴连通报信息的那个侍女。那场宫变之后嬴连为她取名明月,一直带在身边。 而明月也乐于服侍这个在危急关头保护自己的公子,似乎在他的身后她才能感到温暖。 对此秦简公也没有多说什么,一个小小侍女而已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公子,公子。君上从河西前线回来了。听宫中的老人说好像此战秦国败了。君上现在正在宫中发怒呢?”明月气喘吁吁的说道。 听到她的话嬴连的眼睛微微一亮,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容。 “时机到了。” 用心思考的他没有看到的是,此时他对面的明月看着他微笑的样子,那张美丽的脸变得通红一片。 秦简公二年,魏文侯派太子击率军攻克繁庞,驱其民而占其地。 第三章 魏氏来使 今日的泾阳城和往日相比显得有些不同,大街之上往日穿梭如织的行人和商贾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过道两边的一队队身着黑色甲胄,手持长戟的秦军精锐。每一名秦军士卒的脸上都带着严肃与冷漠,手中的长戟更是死死地握着,时刻注意着身边的一举一动。 而此时在泾阳城外数十名秦国官员正聚集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他们之中有些人还时不时地向东眺望。可惜此时的东方空阔无比,完全没有马车奔驰带起的尘烟。 “典客,魏氏使团什么时候可以到泾阳城?” 他们之中领头的一位身穿黑色官服的官员等待了许久之后再也忍不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了典客身前,语气中满含不满的询问道。 听出了这位话语之中的不耐烦,看着东边迟迟不出现的魏氏使团。专门负责秦国的外交的典客的心中此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躬身行礼道。 “启禀左庶长,昨日魏氏使团就已经到了距离泾阳城三十里的驿站,想来过不久就应该到了。” “哼,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要不然你的这个列为九卿的典客我看你就不用干了。” 听到典客的回答,左庶长收束了自己的怒火。但是为了泄愤,同时也带着敲打的意思左庶长恶狠狠的回了一句。 其实作为秦国秦公之下最具有权势的人,左庶长完全没有必要出现在这里迎接魏氏的使团。但是谁让秦国在数月之前的河西大战之中输了呢? 败者是没有权力与胜方要求对等的,所以面对魏氏派出的使团左庶长只好亲自前来迎接。 正当他们说着的时候,东边的大地之上突然出现了一声声哒哒马蹄之声。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由黑色骑军护卫着的车队,魏国使团终于到了。 这时的众位官员齐齐地松了一口气,包括刚刚那个被左庶长训斥的典客。 而此时在秦国的权力中心泾阳宫中,秦简公正站在自己寝殿的门前向外眺望。他的身后正站着一个身穿黑衣但是看不清脸的人。 “魏氏此来有何事?”深沉的声音从秦简公的嘴里问出。 “据潜伏在魏氏宫廷的间者传来的情报,魏氏应该是为了数月之前的那场河西大战而来。” 虽然从他的声音根本听不出他的年纪是大是小,但是他话语中所包含的信息却是令人震撼。 黑冰台 一个从秦穆公之时就已经建立起来的间者组织。 传说它的建立者和第一位首领是穆公之时的重臣五羖大夫百里奚,它建立的任务就是收集外国的各种情报和执行各种扞卫秦国利益的行动。 经过了两百年的发展,秦国的黑冰台已经变成了天下最大的间者组织,情报网遍及整个华夏大地。组织众人行事严密,诡秘无常。除了历代首领没有人知道黑冰台到底有多少人。 “哦。” 听到黑冰台首领传来的关于魏国使团的情报,又想起了数月之前的河西之败,秦简公的心情立马低沉了下来。 自他两年前从自己的孙辈嬴连的手中夺取了国君之位后就励精图治,希望秦国可以恢复往日的荣光。但是没有想到这场他继位之后的第一场对外战争就输了。 “你下去吧。”此时的秦简公再也没有了听取了情报的心思,挥挥手让他身后的黑冰台首领下去了。 “诺。” 没有多说废话,回复了一声之后,黑冰台首领慢慢消失在了秦简公的身后。似乎那里自始至终就没有这么一个人一般。 “君上,诸卿大夫已经到了章台。” 正当简公心情低落的时候,一名内侍走到他的面前躬身行礼道。 而听到了这名内侍的传话,秦简公也顾不上失落了。整理一下自己的服袍和发冠,就跟随着内侍走上了去往章台的路。 此时的章台宫之中已经坐满了人,秦国大夫以上的所有大臣都已经到了。 主道两旁的几排书案之后,左右庶长分列左右上首,而众位卿爵则按照自己座次依次落座。而数量众多的大夫们只能坐在诸位卿爵后面为他们准备坐榻之上。 “君上到。” 礼官的一声高喊让众位大臣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正走向台阶之上的秦简公的身上。 “臣,拜见君上。”在左庶长的带领之下,众位大臣都躬身行礼道。 “诸位爱卿请起。” “谢君上。” 得到了简公的准许,诸卿大夫慢慢挺直腰摆。然后等秦简公落座之后,诸卿大夫也就按照次序依次落座。 “君上,魏氏使臣已经在殿外等候,是否宣召?” 等到诸卿大夫都落座之后,坐在书案之后的典客就连忙请示。 “准。” “宣魏氏使者觐见。” 秦简公同意之后,一声声嘹亮的宣召的声音经由礼官传递到了此时正在章台宫台阶之下等候的魏氏使者的耳旁。 得到了自己可以进入的消息,魏氏使臣整理自己身穿的红色服袍。然后在秦军队列的注视之下,一步步的走在通往章台殿的阶梯之下。 他的速度不快,但是每一步都显得那么从容,尽显魏氏在大战之中的胜利者的姿态。等到他完全走过之后,站立的秦军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愤怒的情绪。 殿内的秦国群臣等待了许久终于看见魏国使臣迈着稳健的步伐从自己面前经过。纵使在场对魏氏有敌对之意的秦国大臣,也不得不对这位魏氏的使者赞叹一声:“真人杰也。” “魏氏上卿翟璜,拜见秦公。” 走到秦简公的面前魏氏的使者上卿翟璜抖了抖自己的红色服袍,正式地躬身行礼道。 “上卿多礼了。此次上卿此次从安邑来我泾阳途中路程数百里,这中间更是有崤函之险,渭水阻隔。真是辛苦了。” 看见翟璜,秦简公心中对于魏氏的怒火一下子就冲了出来。话语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讥讽。 “外臣说不上辛苦,不过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那里此次来我秦国,忠的是魏侯的哪些事啊?” 听到秦简公话中所带的尖刺,上卿翟璜的内心并没有生出怒意。 但是秦简公话中对于魏文侯的称呼却是提醒了他这次来秦的使命。只见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正式。 “外臣此来,为魏氏而来,更为秦国而来。” “既然是为我秦国而来,那么上卿可以将原属于我秦国的河西之地归还秦国吗?” 听到翟璜的话,秦简公胸中的怒火更加猛烈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无耻之人,抢了你的土地,杀了你的人民还舔着脸来说是为好。于是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河西之地。 “河西之地是我魏氏的将士用血肉打下来的,自然不可能全部归还秦国。不过这次因为秦魏两方摩擦而被我魏氏所占领的繁庞倒是可以谈。” 听到翟璜的话秦简公先是一怒,然后听到了他的后半句怒火一下就下去了。此时的他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这次损失的繁庞之上。 “怎么谈,谈些什么?” 秦简公急不可耐的说出了自己心中话,他的焦急让台下的秦国群臣眉角一皱。 却让台下一直注视他的翟璜心中一喜。“鱼儿上钩了。” 但是他此时却不着急谈起繁庞之地。反而说起了魏文侯临走之时对于自己的交代,还说魏文侯让他转达对秦公的敬意。 直到秦简公脸上的焦急之色显露出来之后,他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缓缓开口对秦简公说道:“如果要我魏国归还繁庞之地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秦公需要答应我魏国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还没等翟璜说完,急不可耐的秦简公就将自己的心思脱口而出。 看到如此急切的秦简公,翟璜正式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条件对于别人或许难于登天,但是对于秦公来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我魏侯贤明,合该列为诸侯。秦公说是不是啊?” 秦简公听明白了。这次魏国派出上卿来到秦国并不是为了河西之战,而是已经壮大的魏氏已经不满足在晋国之下,想要独立成为魏国了。 在他的印象之中,虽然三家灭智已经发生了数十年,但是他们还是一直尊奉晋侯为主。没想到强大之后的三家终于坐不住了,这次是魏国,不知道下一个又是哪个?赵氏还是韩氏呢? 想到这里秦简公的目光不由望向了东方,那个自西周就已经强大无比的姜齐还能存在多久呢? “只要秦公支持我魏氏成为诸侯,那么繁庞之地立刻归还秦国。” 翟璜看出了秦简公的双眼之中的犹豫,于是决定最后再加一把火。 这一句话彻底将秦简公心中天平彻底压倒了。在他看来此时的周天子和晋侯不过是一个摆设,逐渐强大的魏国一定会独立建国。这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还能收回繁庞,这更让他心动了。 “好,我答应你。一旦繁庞之地回到秦国的手中,那么我就上奏天子保举魏文子成为诸侯。” 听到秦简公答应了自己的要求,翟璜的脸上虽然只露出了一丝的笑容,但是内心之中却是乐开了花。 这块地就在这里,就算交出去了。下一次河西大战,魏国还能收回来。而魏国成为诸侯这一个名分却是要早早定立下来,要不然每次出使都没有那些诸侯分量重。 两人相对一视,互相露出了笑容。 第四章 自荐为质 夜晚,黑暗降临,泾阳城渐渐不复白日的喧嚣。 但是如果你能从天空之上俯瞰整个泾阳城,就会发现在漆黑的泾阳城中有两处地方显得明亮非常。其中一处是诸卿大夫府邸所聚集的闾巷,而另外一处就是泾阳的权力中心泾阳宫了。 而在泾阳宫之中的一个寝殿之中,和魏国上卿刚刚宴饮完的秦简公正满身疲惫地坐在了寝殿的坐榻之上。虽然疲惫,但是任谁都可以看出此时的秦简公的心情应该非常地不错。 “君上,劳累了一天了。来,喝碗羹汤解解乏吧。晚上也能睡得更舒服一点。” 正当秦简公一边感受着身体的疲惫,一边享受此刻内心的欢愉的时候。一个温柔之中带着娇媚的女声出现在他的耳旁。 然后,一双芊芊素手抚上了他的两鬓,开始以一种特殊的节奏缓缓地按摩着他的两鬓。随着女子轻柔的按摩,秦简公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疲惫缓解了大半。 然后他那长年持剑而略显粗糙的手慢慢的抚上了那位女子不断按摩的素手。随后没有多用力女子,轻若无骨的娇躯就被他拉入了怀中。 “君上。”女子黛眉微蹙,眼帘紧闭。明明已经成为人母的她却带着少女特有娇羞。一声细弱蚊蝇的声音从女子的嘴里发出。 看着在烛火之下,别有一番风情的女子。纵使是见过了万千美女的秦简公也不由痴了。 “夫人,你真美。” 一声赞叹从秦简公的嘴里发出,更是令怀中的美人心花怒放。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秦简公的怀中脱出。 就在秦简公疑惑自己的这位夫人要干什么的时候,只见一碗可口的羹汤摆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又是那位名叫梓潼的女子的温柔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君上,这是妾亲手为君上做的羹汤。君上刚刚饮完酒,喝一碗羹汤晚上可以睡得舒服一点。” 女子的话语之中包含了一位妻子对于自己丈夫的款款深情,而话语之中提到睡得更舒服一点时脸上的红晕更是令人心动。 羹汤一入口,秦简公就再也忍不住了。在他的心中那些宫中厨子做的美味珍馐,怎么也比不上自己夫人所做的带有齐鲁之地风味的羹汤。 正当他大快朵颐的时候,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但是这一次的声音之中却带有丝丝哭泣之音。 这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还挺好现在这是怎么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美味的羹汤,走到美人身前将她一把搂入了怀中。 “夫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宫中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处置他。” 看见自己怀中哭泣的夫人,秦简公胸中的怒火喷薄而出。 被他称作梓潼的这位女子,可以说是他的结发妻子。当年作为质子流落魏国的他受尽了三晋之人的白眼。到了十四岁应该成婚的年纪之时,更是没有哪家的女君愿意嫁给他。 就在这个时候,梓潼来到了他的身边。她来自齐国最有权势的陈氏家族。原本她这位天之娇女是不会嫁给自己一个普通的质子。但是一见倾心的两人还是在陈氏的反对下结为了夫妻。 后来他在左右庶长的迎接之下回到秦国夺了自己后辈嬴连的秦公之位之后,为了补偿这位在自己落难之时一直不离不弃的妻子他将自己的整个后宫都交给了她。 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敢欺负她,这如何不让秦简公生气。 “别,如果处理了他会破坏你们爷孙之间的关系。” “你说是嬴连欺负了你?” 听到了夫人话语之中对自己的维护,秦简公一阵的感动。但是意识到夫人说的是嬴连之后,他的怒火就一下子降了下来。 “倒也不是说欺负,而是这位嬴连公子对我好像没有那种对长辈的尊敬。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 “啪”秦简公的手一下子就拍在了书案之上。没有想到自己不仅没有杀他,还为他准备秦国最好的待遇,竟然让这个孽种变得如此地肆无忌惮。 “君上,君上息怒。我们不值得为这个纨绔公子生气。如果杀了他还会引起嬴氏宗族的不满,何不找一个地方放逐他。眼不见心不烦。谅他一个小小的公子也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此时的女子哪里还有刚刚少女的娇羞,反而是尽显氏族之女的霸气。 “那夫人你说把他放逐在哪里比较好呢?” 秦简公听见了自己夫人的建议觉得有理,但是对将嬴连逐到哪里有些为难。在他的心中也曾经想过将嬴连放逐,但是思来想去觉得秦国之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太合适。 “唉,君上你说将他作为质子送到魏国如何啊?” 回想起自己的贴身侍女给自己出的这个好主意,陈夫人的脱口而出。 “对啊。夫人你真是我的女管仲啊。这样明天我就和魏国上卿翟璜商议质子一事。”说完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个困扰了他两年的心病今天终于解决了。 开心的他不由紧紧地搂住了自己怀中的妻子。 就在简公夫妻正在为自己的主意得意之时,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此时他们所要放逐的那个人正在不远之处的一个寝殿之中看着他们所在的方位。 “公子,那位陈夫人去了那位的宫中。”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嬴连的身后传来,如果此时秦简公在这里的话就一定会惊讶这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 “哼,陈氏之人又有多少是干净的。大斗出,小斗进。就这样收尽了整个齐国的民心,好手段。看来他们的野心可不仅仅是齐国啊。” 夜渐渐深了,往常在嬴连身边侍奉的明月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榻之上,做着自己的美梦。整个寝殿之中就剩下了嬴连、黑衣人、以及嬴连的那只苍鹰。 摸了摸自己手臂之上的苍鹰,看着自己关注的那个宫殿之中消失的烛火。嬴连缓缓转过身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而黑衣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敬的跟在这位公子的后面。 “黑伯,坐。” 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嬴连首先打破,他坐到自己的坐榻之后就邀请黑衣人坐下。 “谢公子。” 黑衣人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嬴连的对面。 嬴连细细的打量这位中年人,这位秦国情报机构——黑冰台的掌控者。老实说他很普通,普通到放入人群之中你都不会注意到他。 曾几何时,嬴连以为秦国的黑冰台不过是后人杜撰出来显示大秦帝国强大的。 但是自从经历过了那次的高烧,获得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的记忆。 他才明白这个强大的情报机构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不仅如此,这个组织的能量也比他所能想象的更为庞大。 而这也是前任国君秦灵公留给他最为重要的后手。 那位被称作黑伯的男人此时同样也在打量着自己恩主的儿子。 可以说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都是一样的剑眉星目,一样的威严大气。 想到此他又回想到了数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年自己才五岁,因为实在太饿加上寒冷自己就倒在了当时的秦国公子嬴肃的府邸之前。 公子嬴肃并没有嫌弃他,反而将他接入府中给他衣服和食物。那时自己就发誓自己的生命就交给了灵公。 没想到灵公早逝,而自己当时正在国外处理一些组织内部的事情。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秦国新任国君秦简公已经继位成为国君,他也只好假意臣服新任国君。 这两年来秦简公对他也不是完全放心的,一直在往黑冰台中安插自己的人。为此他不得不将注意力全都放在处理内部之上。 在这段时间他也不敢来见这位恩主唯一的子嗣。 一是因为内部的问题没有解决会给这位公子带来危险。 二是因为这个公子的风评不是太好。他不太确定这位灵公的独子还有没有嬴氏子孙的骄傲。 所以他只是在暗中窥伺这位公子的一举一动。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公子的奢靡享乐是真的,但同时他的身上也存在着老秦人的血气。 这让见过无数个人的他对这位公子也有些看不懂。但是他还是决定要在处理完内部的事之后来见这位公子一面。 这个时机很快就到了,河西战场的大败让秦简公暂时无法插手黑冰台内部的事情。于是他果断清除一批叛徒。从那以后他已经彻底掌握了黑冰台。 不过第一次见面这位公子的表现让他很惊讶。他以为这位连公子会惊讶于他的存在,但是并没有。 他还以为知道了他的存在,连公子会要求他帮他夺回国君之位,但是并没有。 这位公子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让他成为秦国派往魏国的质子。这让他有些不理解。 但是公子的话他还是要听的。于是整个黑冰台就按照嬴连的计划开始行动了起来。 首先是嬴连主动接近陈夫人这个简公最宠爱的夫人,故意对她做出那样的表情。 然后陈夫人的贴身侍女为她讲述嬴连对她儿子公子嬴仁继承秦公大位的威胁,然后提出让嬴连作为质子前往魏国的办法。当然这位侍女也是黑冰台的间者。 最后就是由陈夫人去简公那告状并说出让嬴连前往魏国的计划。 嬴连的这一连环计可谓是丝丝入扣,直抓住了陈夫人对于儿子嬴仁成为秦公的执念。 “君上,您的儿子没有丢您的脸。我相信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秦国国君,带领秦国走向强盛。” 想到这里中年人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第五章 以魏为桥 “黑伯,黑伯。” 正当黑衣人正望着嬴连静静思考的时候,看着他长时间不说话的嬴连却是先开了口。 “公子,怎么了?” “哦,没事。只是刚刚看到黑伯思考的很认真。连只是很好奇黑伯在想什么?” 嬴连说完就拎起了书桌之上的水壶给黑衣人和自己分别斟满了水杯。 “老臣,没什么。只是看到了公子,就想到了先灵公。” “连也在时常思念君父。思念少年之时在君父的羽翼之下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惜那些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虽然嬴连是从两千多年的现代穿越而来,但是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和情感的他还是对于那位秦灵公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君上,如果能看到公子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秦国公子也一定会欣慰的。就是嬴悼子那个恶贼,要不是他公子就已经继承秦公大位,带领着秦国恢复穆公时期的强盛。” 黑衣人义愤填膺看向了秦简公的寝殿方向,眼中的寒光变得越来越锐利。 盯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转了回来,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但是从他那双有些颤抖的双手上还是可以看出他正在拼命的压制自己的怒火。 他不敢擅自行动,因为他怕这会影响公子的计划。 “公子,老臣有一事不明?希望公子能否为老臣解惑?” 这时嬴连刚要喝一杯水,却听见对面黑伯的问话,看着他严肃的表情。 嬴连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杯,同样一脸郑重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位忠心耿耿的男人。 “黑伯,你说吧。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到嬴连对自己的尊敬,黑伯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这位年轻的公子他问出了自那个计划实施开始就出现的疑问。 “老臣一直不解,公子为何一定要去魏国?甚至不惜以质子之身前往魏国?” 听到了黑伯的问题,嬴连的目光不由转到了东方。 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这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穿过了崇山峻岭间的崤函之险,穿过了波涛滚滚生生不息的黄河,去到了数百里外新生魏国的都城安邑。 可能谁也不会想到新生的魏国会后发先至成为战国的第一位霸主。现在的魏国仍然和赵氏和韩氏并称“三晋”。 但是此时的魏国在军队战力之上他比不过北方一直抗击游牧部落的赵氏;而在国家富庶方面他比不过据有中原富庶之地而且盛产铜铁的韩氏。 但是嬴连知道不久的将来这一切都会改变。 一切都因为一场空前而深刻的变革将在魏国这个初生的国家展开。而这场变革会将魏国送上霸主的宝座。这就是战国的第一场变法:李悝变法。 而嬴连想做的就是亲自去经历,去感受一场变法到底会给一个国家带来怎样的变化。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鹰酱摸着石头过河,兔子摸着鹰酱过河。” 那么嬴连未来要做的是亲眼去看看魏国是怎么过河的,然后带领秦国一起摸着魏国过河。 况且现在的魏国可不仅仅只有变法,这里还汇聚了整个战国前期的精粹人物。 吴起,李悝,乐羊,西门豹,翟璜,子夏。这些都是战国甚至是华夏历史之上璀璨星辰的人物。 面对这样的魏国,嬴连如何不会心向往之呢? 嬴连望了许久,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眼前没有一丝不耐烦的黒伯。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里有我秦国富强,甚至是一统天下的希望。” 听到嬴连毫不掩饰的坚定语气,看着嬴连没有一丝迟疑的眼神,黒伯突然想到了一直流传在秦国公室的一个寓言。 “天命在秦。” 看着此时的嬴连身上的王者之气,黑伯越来越相信这位公子将会带领秦国走向富强,甚至一统天下。 两人的眼神交织,然后仿佛是形成了什么默契,两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历史的车轮就在这笑声之中慢慢地转动。 清晨,典客署,魏国使团驻地。 虽然昨晚泾阳宫的宴饮一直持续到很晚才结束,但是魏国主使上卿翟璜还是早早地就醒了过来。 他来到书案之前,提起笔就开始书写了起来。昨日与秦国君臣商谈的消息,要尽快传给魏国,以便在朝堂上及时作出回应。 “上卿,秦国内侍来了。说是秦公有要事要和上卿商谈,请上卿即刻进宫。” 就在翟璜写完大半,搁笔准备休息一下的时候。侍从的一句汇报打破了他此时轻松的心情。 “秦公如此急切地想要召见我。难道是昨天谈的有变化,秦国要反悔吗?” 想到这里翟璜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袍,收起了自己写的竹简。脚步加快的走出了秦国典客署为他专门准备的房间。 来到典客署的大门,翟璜微微一愣。 此刻的典客署门前一队身披铠甲,手持长戟的秦军士卒正护卫着一辆马车。马车之前,一名内侍打扮的人正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翟璜出来,内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赶紧上前躬身行礼请翟璜上马车。 随着车轮缓缓地转动,队伍开始向着泾阳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在几个内侍的带领之下,翟璜终于见到了正坐在一座亭子中的秦简公。 “外臣翟璜拜见秦公。” “上卿,来坐坐。” 还没等翟璜完全行礼就被秦简公扶了起来,然后就被秦简公请入了坐榻。秦公的热情让翟璜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作为魏国的主使,他还是尽力按捺自己的心情。 “不知道秦公这次召见外臣是有什么事吗?” 刚刚坐下,翟璜就立刻问出了自己从典客署到泾阳宫中这一路之上一直在想的事情。 而听到翟璜的话,秦简公的本来和善的面容立刻变得正式了起来。 “上卿,觉得秦魏两国的关系如何?” 秦简公的这一问却让翟璜有些摸不着头脑。 魏国和秦国的盟约刚刚订立,以繁庞换取秦国支持魏文侯列为诸侯的条件秦公也已经同意了。为什么现在要和自己说起秦魏两国的关系,莫非秦国是要反悔了。 翟璜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但是面对现在正在看着自己的秦公,他知道自己不能慌,如果慌了也就失去了先机。 “秦魏两国的关系当然是不错的。两百年前如果不是穆公护送文公回到晋国,魏氏也就不会列为六卿,也就没有了现在魏国。秦国的恩情魏国永远都不会忘。” “那为什么这数十年来魏国先侵占我秦国的少梁,如今魏国大军又进攻我繁庞?” 看着越来越严肃的秦简公,翟璜好像看到了一个暴怒的君主正在努力地压制自己的愤怒。他知道如果再不解释,那么自己的这次出使就会以失败而告终, “秦公,这一切不过是两国之间缺乏沟通的误会罢了。” “对,就是因为误会。我秦国穆公之后的这两百年中一直在关中大地发展。缺少了与关东诸侯的交流,所以秦魏两国才会连年爆发大战。” 听到翟璜说出了误会的这两个字,秦简公的脸上的表情立刻就从暴怒变成了先前的和善。 “秦公的意思是?” 从秦简公的话语之中,翟璜敏锐地感受到了秦简公想要说的并不是秦魏两国的大战。但是他有什么目的翟璜就不清楚了。 “既然秦魏两国之间因为误会才发生的战争,那么如果我秦国能够有一个人前往魏国作为质子。我们两国之间的误会一定会大大地减少。你觉得我说得对吗?上卿?” 秦简公的话让翟璜心中一震。突然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了这位魏国上卿的心头。 “我明白秦公的意思了,那么秦公认为什么人适合自己这个质子的身份呢?” “在我秦国身份年纪都合适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前代秦公的独子公子连。” “果然。” 翟璜心中又是一震,他全明白了。 秦简公这次召见他根本不是为了秦魏两国的盟约,而就是为了解决他秦公之位的威胁者公子连。 如果公子连去了魏国,那么依旧忠诚嬴连的灵宫旧臣就会群龙无首,那他们对于秦简公来说不过是一盘散沙,很容易就会被各个击破。 而且被派往秦国的公子连也就等于丧失了继承权。如果秦国有大事发生,那么身在魏国的公子连也只能是鞭长莫及。 秦简公这是要以魏国作为桥梁彻底断绝公子连继承秦公之位的可能性啊。 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面色和善的青年人,谁能想到就是这个人对付起自己的孙辈是如此的狠辣。 “公子连确实是非常的合适。” 翟璜的这一句话让秦简公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了。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都很满意对方的条件。 又是一阵寒暄,翟璜就离开了泾阳宫。 等到翟璜离开,秦简公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就消失了,脸上换上了说不出的沉郁。 其实他刚刚说的那番对魏国的不满都是真的。 身为嬴氏子孙,身为老秦人,他又怎么会忘记魏国侵占秦国的河西之地呢? 而走出泾阳宫坐上那辆来时的马车的翟璜,感受到马车的车轮慢慢地滚动。 他的脸上不由带起了一丝冷笑。想要用魏国当作桥梁,就看那人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六章 甘龙归心 在泾阳宫右边的一个闾巷之中有这么一座府邸。它或许不如典客署那么精致,也不如左右庶长府邸那么霸气,更比不上泾阳宫的华丽。 但是每一个从这座府邸的门前经过秦国国人都会自觉地降低自己的声音。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座府邸叫做甘府,这里是秦国甘氏一族的府邸。 甘氏一族乃是商王武丁的国相甘盘之后。 自甘盘开始,甘氏的子孙就在殷商世代为官,一直到了殷商末年武王伐纣,周朝建立。 甘氏一族也伴随着商朝的灭亡而流落四方。而关中的这一支是当年武庚之乱之后周朝迁徙到此的。 他们在关中的土地生活了数百年的时间,看惯了王朝兴衰,也见证了无数历史大事。 他们享受过成康之治的安定日子,也经历过西周末期犬戎攻破镐京的战乱时光。 现在他们站在了黑底白字的秦国的大旗之下,成为了秦国老世族的一员。 而此时在甘府的后院的书房之中,嬴连的侍读甘龙正一脸悲愤看着自己面前坐着的那位老人。 但是这位老人却对甘龙的愤怒视而不见,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手中的那卷竹简之上。 “怎么?发泄完了?” 一个苍老却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而听到了这个声音的甘龙也收起了自己脸上的悲愤,但是心中的怒火还是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父亲,孩儿没有发泄,只是孩儿看不惯。” “看不惯,是看不惯胸无大志的公子连啊?还是看不起把你安排公子连身边的我啊?” 听到甘龙的话,老人将放在竹简上的视线移了开来。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头,一股锐利的目光看向了正在面前努力挺直身体的甘龙。 当老人的目光与甘龙的目光相遇的时候,甘龙好像感受到了自己被一只危险的野兽盯上了。 心中的警惕让他不由自主的低下了自己的头,不敢与父亲的视线父亲再次对视。 “孩儿不敢非议父亲,但是如今的公子连只知道贪玩享乐,胸中一点没有作为嬴氏子孙的鸿图大志。” “父亲你知道吗?嬴连的那只苍鹰,它的食物是什么吗?是牛肉。不要说是普通的秦国百姓了,就是我们一生之中能有多少机会吃上那牛肉。” 一声声的怒吼从甘龙的嘴里爆发了出来,仿佛这样才能将他心中的愤懑抒发出来。 “发泄完了,不,父亲。孩儿没有发泄。孩儿只是为了父亲,为了嬴氏,为秦国不值。为什么你们要将秦国复兴的希望放在这么一个如此荒唐的公子的身上?” 老人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儿子将对于嬴连的怒火一片片地发泄到自己的身上。等到他慢慢冷静下来,他才再一次地开口。 “那么如果是你坐在公子连的位置之上,你会这么办?” 老人的一个问题好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怒火中烧的甘龙的身上。 冷静下来的甘龙开始了自己的思考,他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公子连他会怎么样? “我我我……” “怎么说不出来了,来让老夫来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老人缓缓都从自己的坐榻之上站了起来,俯视自己身前正低着头的儿子。 然后是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如果公子连像你刚刚一样因为暴怒而冲动的话,那么两年之前他就会死在那场宫变之中。” “如果公子连像你说的那样的表现出嬴氏子孙的气节,那么明天你就会听到他在宫中暴毙的消息。” 听着老人的话甘龙突然抬起了自己头,看向了这位自己当作目标的父亲,眼中有说不出的惊讶。 “父亲的意思是说,公子连的胸无大志,贪图享乐都是伪装出来迷惑秦公的。那这位公子连的该有多么的可怕?” “你以为一个能在那种宫变之中活下来的人是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吗?” 老人说完就转过身来,慢慢的坐回了自己的坐榻之上。 而经过老人的提点,甘龙脑中的关于嬴连的细节不断地浮现。他惊讶的发现曾经自亲眼看到的,心中的公子连此刻是那么的陌生。 陌生到自己都不确定,这位朝夕相处的公子到底是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皇子,还是一位心志坚韧的隐忍公子。 此刻他心中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到嬴连的身边,去看看自己父亲认为的秦国未来的希望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告辞。” “下去吧。” 听到甘龙的辞别,老人依旧在看着那卷竹简轻轻的说了一句。 等到甘龙的脚声慢慢的走远,他才缓缓抬起头来,对着甘龙离开的方向笑骂了一句:“这个臭小子。” “哈哈哈。”一阵嘹亮的笑声出现在了老人的对面,而在甘龙刚刚坐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人。 “臭小子,你笑什么?” 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损友毫不掩饰的笑意,老人脸上竟然带上了一点红色。 “如果被朝中重臣看到当年的叱咤朝野太师竟然会在年老的时候被自己的儿子如此的怒问,不知道他们的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哈哈大笑。” “臭小子,你敢?” “我有什么……”正当黑衣人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老人作势要打的动作让他闭上了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行吧。” 谈笑了一阵之后,两人脸上的表情由戏谑变得郑重。书房之中的两人开始了密谈,至于谈的内容恐怕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了吧。 “甘老,晚辈冒昧问您一个问题?” 谈完之后,黑衣人就要离开。只是在临走之前,黑衣人想起了自己心中一直有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说吧?” “当我的黑冰台将公子的准确情报告诉你的时候,你曾经怀疑过公子吗?” “老夫也怀疑过。” 听见中年人的这个问题,老人缓缓的闭上了眼。沉吟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位黑冰台的首领在刚刚得到答案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他把目光看向了泾阳宫的方向,心中一阵思绪。 “公子,你会把秦国带向何方呢?” 就在老人望着泾阳宫的方向静静思考的时候。 他的儿子甘龙此刻已经到了嬴连寝殿的门口,他的脚步飞快的冲向了大门。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确定这个公子连到底是一只搏击苍天的苍鹰,还是一只胸无大志的麻雀。 但是他将要如往常一样走进嬴连的寝殿的时候,两名侍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他们样子就知道这两位一定是身经百战的秦军精锐,而且或许是精锐中的精锐。 “两位,我是公子连的侍读甘龙。求见公子连有要事,二位可否通融一番?” 看到强闯已经不行,甘龙只好向两位侍卫说了说软话,但是没想到这句却被寝殿之内的人听到了。 “谁,是谁在外面?” “启禀君上,有一位自称是公子的侍读有急事要求见公子。” 听到这句回答,寝殿之中没了声音。 然后寝殿的大门慢慢的打开,甘龙抬头望去只见秦简公一脸笑意的牵着嬴连的手慢慢的走出了大殿。 看到这幅场景如果被不知情的看到还以为两人的关系是如此的密切,但是甘龙知道这两人可是有夺位之恨。 “连儿啊,不要怪叔祖。为了秦魏两国的世代友好,必须要有一个公子前往魏国为质。你也知道你仁叔年纪小,身体也不好。” 此时的秦简公的脸上显示出了一脸的为难,仿佛送嬴连去魏国是迫不得已一样。 而他对面的嬴连此时却是一点也没有将为质子的自觉,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叔祖,连儿一点也没有怪叔祖的意思。连儿听说魏国身处中原之地,都城安邑更是繁华之地。连儿想要去魏国已经很久了,多谢叔祖成全。” 听到了嬴连的话,秦简公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但是他的心中却对嬴连越来越来的不以为意,嬴连的在他心中的印象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只知道贪玩享乐、胸无大志的纨绔公子。 “连儿能够这样想真是让叔爷欣慰。” 秦简公的手抚上了嬴连的手,似乎嬴连的话让他感到很满意。 其实嬴连的话也真的让秦简公感到了满意。在他的心中此时的嬴连已经彻底对他的,对他的儿子的秦公之位都够不上威胁了。 既然这样,他也就索性表现出自己对于嬴连的爱护。 毕竟嬴连的身后也有不小的势力,而这些人在没了嬴连这个主君之后都有了可以收服的可能。 “这位是?” 看见了寝殿之前被侍卫拦住的甘龙,秦简公疑惑的问道。 “启禀叔祖,这是连儿的侍读,甘龙。” “哦哦,果然是一表人才。” 听到了嬴连的介绍,秦简公恍然大悟。心中对于甘龙却是一阵的惋惜,在他看来如此优秀的年轻人既然已经打上了嬴连的印记真是可惜了。 秦简公也没有多呆又是一阵寒暄之后就带着笑容满意的离开了。 “甘龙,听说你找本公子有要事,说吧。” 回到的寝殿的嬴连再次开始都逗弄起了自己苍鹰。忽然看见进来的甘龙,他眼睛也不抬就这样问道。 “启禀殿下,臣听到了一个故事想和殿下说说。” “说吧。” “臣听说南方之地有一种鸟,它的美丽连楚王都心动了。但是令人遗憾的是,这种鸟似乎并不想鸣叫。殿下可知这是为什么吗?” 甘龙的眼睛紧紧的盯住了嬴连,似乎想要知道这位公子会怎么回答。 “这只鸟不是不鸣而是不到时候,一旦到了时候那么它的鸣叫的声音一定会让天下人都震惊。我这个答案侍读满意吗?” 说完之后,嬴连的眼睛也紧紧的盯住了甘龙,眼中露出了和平时不一样的神光。 “臣甘龙,拜见主君。” 第七章 质子离秦 今日嬴连的寝殿之中的气氛却是与往日有所不同。 往日冷冷清清没有宫人愿意接近的寝殿此刻已经被数量众多的宫人所占据。 今日是魏国使者上卿翟璜离开秦国的日子。 同样这也意味着秦国的公子连将在这一天离开他生活了十多年的泾阳城,前往数百里外的魏国都城安邑为质。 而为了让嬴连自己的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早日从自己的身边消失,秦简公早早地就为嬴连准备好了前往魏国的一切。 似乎是害怕嬴连会反悔,一大早秦简公身边的亲信宦者令就带着数十位宫人来到了嬴连的寝殿之中为他作着出行之前的准备。 在折腾了嬴连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又在宦者令的带领之下离开了寝殿。 “公子。” 坐在自己曾经做过了无数次的那张坐榻之上,嬴连的眼睛紧紧的闭着。直到门外内侍的通报打破了他的心绪。 “何事?” “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 听到门外内侍的话语,嬴连缓缓的睁开了自己眼睛。 他慢慢的起身,细心整理了刚刚由宫人给他换上的绣着玄鸟的服袍。 然后看着自己身后显得有些依依不舍的侍女明月,脸上努力露出一丝笑容。 “明月,我们走吧。” “诺。” 月明只是轻声地回答,静静地跟着嬴连。 两人就这样地离开了这个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寝宫。 走过寝殿之前的空地,嬴连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回头看看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寝宫,他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渐渐地他回想了许多。 既有刚刚穿越而来的手足无措;也有宫廷之变之时的害怕惊慌;更想起了这两年伪装的战战兢兢。 不过这一切在今天就要和他告别了。他将前往魏国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在内侍的带领之下,嬴连和明月走到了泾阳宫的大门之前。 那里的一架两匹马拉的马车以及数十名身着黑色甲胄的秦军士卒已经等候了多时。 坐上马车,听到了御者的驱赶的声音。嬴连清晰地感觉到了马车的车轮在缓缓地滚动着。 掀开马车的侧帘,回头看着那壮丽的泾阳宫。嬴连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 “泾阳宫我绝对会回来的。那时我将成为这里的主人。” 一行人缓缓的走过了泾阳宫之前的大道,缓缓的走过繁华的大街,向着他们的目的地泾阳城东门走去。 一行人的声势将大街之上的老秦人注意力完全的吸引了过来。 他们纷纷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原地伫立,看着马车从他们的身边经过之后才继续自己的行程。 “哎,你们说刚刚的那辆马车之上到底坐了什么人?” 在大道旁的一个路边,一群人正聚集在这里谈论着刚刚走过的马车。 “是啊,就是左右庶长出行也没有数十名秦军护卫这么大的阵势啊。” 其中一人的问话让众人之间谈话的气氛热烈了起来。大家伙纷纷开始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消息, 这些消息之中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有的说是又是哪个关东诸国的使团又来了,有的说是嬴氏宗族的哪个子弟出行,也有说是秦公宠幸的大臣。 一时之间场面显得十分的嘈杂。 “孟老,您说说这队人是要去干啥?”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众人之中平时就很有威望的孟姓长者的出现引起了在场之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开始围在了孟姓老者的身边,开始询问起了这刚刚经过的这一行人的目的。 “既然大家信任我,我就把自己知道的和众位说说。” “好。” 听到老者愿意说,在场的人全都喊了好。然后通通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这位的老者。 “大家都知道我们秦国嬴氏是商朝大将恶来之后,嬴氏也自然以商朝玄鸟作为自己的图腾。而刚刚的那辆的马车之上的玄鸟图腾就说明这辆马车就是嬴氏的马车。” 听到刚刚那辆马车是嬴氏的,众人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是他们心中又在好奇那位究竟是嬴氏的哪一位公子。 他们心中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多久,孟姓长者就为他们解开了疑惑。 “你们还记得吗?前几日君上宣布以先灵公独子公子连为质子前往魏国为质,以此来缓和秦魏两国的关系。而今天正是公子连出发的日子。所以老夫猜测刚刚的那架的马车之上的嬴氏子弟正是公子连。” 周围的老秦人知道了马车之上的人的身份,立马就议论开了。 有些在贫穷公子连小有名气的魏国为质,有些在谴责魏国无耻的行为,更有人甚至将矛头指向当今朝堂上说什么权臣当道。 当然这里发生的一切嬴连都没有办法知道,现在他乘坐的马车已经到了泾阳的东门外。 而到了这里,那数十名精锐的秦军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接替他们的是数百名秦国自穆公时期就已经建立的骑兵,他们将护卫着嬴连走过数百里的秦国国土。直到秦魏的边境将他交给魏国前来接应的士卒。 “公子,有一位老者前来说要见你。” 正当嬴连在马车之上闭着眼睛计划着这次前往魏国所要做的事之时,明月的一声回报将他的思绪从思考中拉了回来。 听着这话他连忙拉开了车帘,只见马车之前一名白发老者在一位年轻公子的搀扶的之下向着自己的马车缓缓的走来。 而那位年轻的公子嬴连很熟悉,他就是跟随了他两年的侍读甘龙。 而他身边的那位长者,正是甘龙的父亲。秦国甘氏一族的现任族长,也是灵公一朝的太师甘凉。 看着老人在甘龙的搀扶之下缓缓的向自己走来,嬴连赶忙下了马车。向着老人的方向跑去。 “老臣甘凉拜见公子。” 看见公子嬴连来到了自己的身前,甘凉连忙躬身行礼。 “老太师请起来。” 看着已经满头白发的老太师向自己行礼嬴连连忙上去搀扶。 “谢公子。” 将太师甘凉扶起来之后,嬴连正要询问甘凉的来意。 “老臣此来有两件事。第一老臣要来送别公子,感谢公子为我秦国所做出的牺牲。请公子再受老臣一拜。” 还不等嬴连反应过来,老太师甘凉再次郑重地向着他行了一个大礼。 “老太师何必如此多礼,去往魏国为质是嬴连自愿的。并不值得老太师这样。” 在嬴连的心中这一次前往魏国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行为看得有多么的高尚,也不值得秦国的重臣的如此重礼。 “不,值得。公子做的这一切值得老臣这一拜。” 老太师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是他的话语之中却是带有某种不可质疑的力量。 在拜完了这一礼之后,他慢慢地挺直了自己的腰杆。然后他的目光放在了嬴连的身上,开始细细的打量着这个灵公唯一的独子。 “像、像。太像了。”看着看着老太师的嘴里轻语道。 “老太师您说什么?” 老太师的声音太小,嬴连尽管用力去听但是还是没有听出老太师甘凉说的内容。 “公子,老臣失态了。公子可否听到有人说过你和先君面容是如此的相似?” 听到太师说出自己和君父相似,嬴连并不意外。因为他的第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黑伯也说过他和他的君父恨像。 “曾经有一位故人和我说过。” 听到了嬴连的话,老太师甘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就不在这个方面多说了。 他把自己视线慢慢转向了一边的甘龙的身上,然后又看向了嬴连。 “老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公子可以答应。” 请老太师说。 “龙儿,来。” 听到嬴连的回答,老太师甘凉急忙将甘龙招呼到了自己的身前。 “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侍奉公子已经两年了。不知公子可否满意?” “当然,甘侍读学识渊博。两年之中教了我许许多多的道理。” 听到嬴连对于自己儿子的夸奖,老太师甘凉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嬴连身边的情况。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如此,老臣恳请公子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带在身边,让他能够继续侍奉公子。” “这不太好吧。” 虽然甘龙已经归心成为了自己的人,但是嬴连这次前往魏国并不打算带上他。 一方面是甘氏一族在秦国老世族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嬴连需要甘龙作为他和老世族之间的中间人,为自己未来回归秦国做好准备。 另一方面是考虑到老太师甘凉的年龄,如果甘龙陪自己去魏国。那么甘龙就无法在老太师面前尽孝了。 但是如今是老太师甘凉自己说了出来,这让嬴连有些为难。 似乎是看出了嬴连的为难,老太师甘凉轻轻地走到嬴连近前贴在他的耳朵上说道:“公子不用担心,秦国有老头子看着。老头子绝对会好好的守护这秦国,未来将它完整交到公子的手中。” “既然老太师这样的盛情难却,那么连就答应了。” 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 到了离开的时候,在护卫秦军的催促声下,嬴连再次登上了那辆马车。不同的是,这一次站在他身旁的除了侍女明月,还有未来的大秦太师甘龙。 “老太师多保重。” 马车渐渐的前行,老太师甘凉的身影慢慢的变小,与他一起变小的还有秦国的王都泾阳城。 就在嬴连的马车离开泾阳城的时候,他们的头顶的高天之上一只威猛的苍鹰正在翱翔。它的视线始终盯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天空,胸中似乎怀着无限的豪情。 一声鹰啼吸引了在他下面的嬴连的注意,嬴连看着那自由的苍鹰。 “我这是不是也算鹰啸长空,潜龙入海了呢?” 第八章 初见翟璜 “唳”一声鹰啼鸣响。 一只威猛的苍鹰翱翔在关中的高天之上,它的眼神凌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身下一道飞速移动的闪电。 它的双翼一振,眼神一凝,向着自己的身下的那支队伍俯冲而去。 一道黑色的利箭划过数百米的距离来到了队伍的上空,向着队伍之中的马车之上的“秦”字大旗掠去。 只一瞬间它就出现在了那杆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之上。 做完了刚刚的这一切,苍鹰又恢复了往日的慵懒,开始用自己的喙细心地清理着自己的羽毛。 等到把羽毛清理完之后,它就站立在旗杆之上,静静地享受这阳光的沐浴,仿佛刚刚的那只猛禽根本不存在一般。 队伍之中的秦军骑士看着它这个样子,也都见怪不怪了。 当初他们看见这只由连公子驯养的这只雄壮的苍鹰之时还显得十分惊奇。 但是经过了三天的路程,每天这个小祖宗都会这样来一次。 这让他们也就对于这个看起来雄壮苍鹰的举动见怪不怪了。 只是微微的回头的看了它一眼就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身下的战马之上。 他的双脚轻触战马,得到了自己主人的指示的战马就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整个队伍再次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奔驰在这关中大地之上。 就在队伍行径了一段时间之后,领头的骑兵队长突然发现他们队伍的前方出现了由战马卷起的尘烟。 “全体都有,戒备。” “诺。” 在骑兵队长的一声令下,整个队伍的秦国精锐骑兵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紧紧的盯着前方的队伍。 似乎感受到了周边若有若无的杀气,站在旗杆之上的苍鹰也戒备了起来。它身上的慵懒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凌厉的气势。 “公子,怎么了?” 而在马车之中胆小的侍女明月听到了外面的警戒声,心中恐惧之下就从马车的一边跑到了嬴连的怀中。 那次宫变在这个小丫头的心中留下了不可以祛除的阴影,以后每一次出现状况他就会躲在嬴连的身后或者躲入嬴连的怀中,似乎只有和嬴连待在一起她才能感受到安全。 轻轻的抚摸着这个躲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丫头,嬴连有些习以为常的露出了笑容。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宫变之时躲在自己这个还没有她高的公子后面的少女,想到了因为自己高烧夜以继日地照顾自己的少女,想起那个会在自己孤寂之时自己笑的少女。 他在这个世界所能信任和依靠的人不多,但是和他一起经历过死亡威胁的明月绝对算一个。 “我,嬴连,在此发誓。这一辈子都会成为明月最安全的港湾。” “咳咳。” 看着嬴连和明月这样地抱在一起,身在马车内的甘龙的内心有些尴尬。 于是他只能用自己的咳嗽表示自己的存在。 听到了他的声音嬴连将视线从明月的身上抬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了此刻脸涨得通红的甘龙。 “甘龙,去问问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嬴连只好安排他去做一些别的事。 “诺。” 甘龙也很懂看局势,知道自己继续在马车里面只会增添尴尬。 于是他快速打开了车厢的门,走出了这个让他充满尴尬的车厢。 来到车厢之外的甘龙清晰地感到了此时整个队伍都散发而出的紧张气氛,整个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来人。” “君子。” 在甘龙的招呼之下一个秦军骑士骑着自己的战马迅速来到了马车的前方,对着行礼一个军礼之后就安静的等待甘龙的命令。 “去前面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队伍怎么停了?” “诺。” 在甘龙的一声令下,这名骑士立刻骑着自己的战马飞奔向了队伍的最前方。 在甘龙焦急的等待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那名骑士的战马再一次的停在了甘龙的身前。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匹战马,这匹战马的主人正是刚刚下令警戒的骑军队长。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队伍为什么停下来了?” 看着这位现场最高的军事长官,甘龙的脸上露出的是一脸郑重的表情。 看到这位老太师的公子、秦国甘氏一族的未来继承人如此的郑重,庶民出身的骑兵队长不敢怠慢连行了一个军礼说道。 “启禀君子,刚刚发现前方突然出现一队骑兵出现。为了保护公子的安全,小人才下令全队停下警戒的。” 听到骑兵队长的回答,甘龙缓缓的点了点头。他认为遇到情况不明的时候,骑士队长做的没错。 “你做的不错。现在查清楚前方的队伍到底是什么人了吗?” 听到甘龙的夸奖,骑士的脸上露出了一脸受宠若惊的神情。但是又听到甘龙的后面问话,他又急忙收起了自己内心之中的激动,不敢迟疑连忙回道。 “启禀君子,看那队骑兵的穿着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份也是我秦国精骑,而中间护卫的那辆马车之上的竖着的是赤红魏旗。所以小人斗胆猜测那队应该是我秦国精骑护卫的魏国使团。不过……”、 “不过什么?” 看着骑士队长脸上露出的迟疑,甘龙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急忙高声问道。 “不过魏国使团比我们早两个时辰出发,再加上护卫的骑兵的数量没有我们多。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被我们跟上的。” 听到骑兵队长的话,甘龙的心中突然一动。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魏国使团放慢速度停留在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为了他身后的马车之上的秦国公子嬴连。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时又是一匹快马飞速来到甘龙的身前,看着甘龙先行了军礼然后说道。 “魏国上卿翟璜请公子请公子前往一见。” “好,告诉他本公子答应了。” 众人向甘龙身后看去,只见此时的嬴连已经打开了车厢的门弯着腰走出了马车。 “公子不可,这可能是魏国人的诡计。” 听到嬴连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翟璜见面的要求,甘龙有些不放心。 “不会的。我是秦国派往魏国为质的公子,我代表的是秦国。一旦我出了什么事,那么打的就不止我秦国的脸,还有他魏国的脸。” 说着嬴连就跳下了马车向着队伍的前方走去,他的声音出现在甘龙的耳旁。 “而且如果魏国真的要对我这个秦国质子动手,他们不会在秦国的土地上,不会在这数百的秦国骑士的眼底下。” 看着嬴连迈着自己矫健的步伐向着队伍的前方大步的走去,甘龙心中还是有些担心。 于是他也跟着跳下了马车,快速地跟了上去。 “公子,你等等我。” 大约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两人终于越过了一个个的秦国骑士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只见此时两支队伍的中间,一张桌案正摆在那里。而在桌案的后面,一个身穿赤色服袍的中年人正坐在那里。 此时,这个中年人的视线紧紧的盯着正缓缓而来的嬴连二人。 “这就是历史上那位魏国名相。那位为相了三十年,举荐了李悝、吴起、乐羊、西门豹等名臣,使得魏国在战国初期脱颖而出,成为战国首霸的那位翟璜吗?” 此时看着这个既熟悉又很陌生的魏国上卿,嬴连的心中是有些激动也有些忌惮的。 作为两千六百多年后穿越而来的一名普通人,遇到在历史之上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怎么能不激动; 但是身体之中的嬴连意识却又让他对于这位魏国的上卿有些忌惮,因为就是他会让魏国成为秦国的大敌。甚至秦国在战国前期的败绩都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嬴连一步步的走向了这位魏国上卿,而他的身后甘龙正一步不离的跟随着。 当嬴连在打量翟璜的时候,翟璜同样在看着这位由他同意为质的秦国公子。 当他到了秦国之后,他就从潜伏在秦国细作的口中知道了这位在秦国上层大名鼎鼎的先代秦灵公的独子公子连。 他还记得当时那名细作对于这位公子连的评价就是一位贪图享受的纨绔公子。 不过在魏氏作为家臣的数十年的政治直觉让他心中对于这名细作的评价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特别是细作说出公子连的待遇是秦国最好的时候,他知道这个公子连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货色。 一个能在血雨腥风的宫廷政变中活下来并且过得比他的敌人更好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细作口中的纨绔公子呢。 而看着眼前这个大步而来的秦国公子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因为知道他的判断对了。 而这位公子前往魏国也标志着魏国的手中有了一颗棋子,一颗足以改变秦国局势的棋子。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这位年轻的嬴氏子弟可不是甘于只做一个棋子的人。 随着嬴连一步步的接近,翟璜慢慢的从桌案之后站起。 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了嬴连的身前,整了整自己的赤色服袍,然后躬身一礼。 “魏国上卿翟璜拜见公子。” 而见他如此大礼,嬴连也没有迟疑同样是躬身一礼。 “秦国嬴氏子孙连拜见上卿。” 两人互相行礼,然后一起起身。眼神对视之下,两人忽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空阔的大地之上,就在两队秦军的注视之下。 一位是秦国的公子,一位是魏国的上卿,两人就这样哈哈大笑。 第九章 魏国示好 “公子笑什么?” “上卿又笑什么?” 一阵小声过后,嬴连和翟璜再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笑意。 “公子是否愿意和翟某深谈一会儿?” 翟璜看着身后的桌案微笑着对着嬴连提出了邀请。 “既然是上卿邀请,那么连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但是嬴连的心中一点也不敢放松。他知道面前的这位魏国上卿,未来的魏国相国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好好好,公子不愧是嬴氏子弟。说话就是爽快,公子请。” “上卿过誉了,上卿请。” 两人再次互相躬身一礼之后就按照桌案东西而坐,而甘龙和一名魏国使者分列两人的身后。 “你先退下,我要和连公子单独谈一谈。” 两人坐下之后,魏国上卿就示意身后的魏国使者退下。 “诺。” 看到这样做,嬴连看着正站在自己身后的甘龙出声道:“甘龙,你也先离开一下。” “公子,可是。”甘龙听到嬴连的命令,看着对面这个魏国上卿语气之中有些迟疑。 他害怕如果没有自己在一旁照应,自己这位年轻的公子会在和这个魏国上卿的谈话中吃亏。 “可是什么?我秦国和魏国可是已经签订了和约,而这正是上卿一手促成的。难道上卿还能为了我一个小小的秦国公子而不顾秦魏两国的关系吗?” 这句话嬴连看似是说给他身后的甘龙,但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面前坐着的翟璜。 他的脸上对着翟璜露出了一丝微笑:“您说是吧,上卿?” “当然,当然。” 而面对他的询问,翟璜只好再次挤出了一丝笑容。但是嬴连可以看出这位魏国上卿的心情似乎并不是那么的好。 “好小子,这是话里有话啊。这是在拿秦魏关系警告我吗?呵呵,有意思。” 想到这翟璜脸上的那抹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个一直在隐忍地秦国公子到底有着怎样的实力。 “是,公子。” 听着自己公子话语之中的坚定,看着对面魏国上卿翟璜的脸上的笑容,甘龙知道自己是非退下不可了。 他对着嬴连躬身一礼之后就缓缓的退下了。 但是就在离开的路途之中,他还时不时地回望这边的嬴连和翟璜。 最后他也没有退出去多远,只在护卫骑士的前方静静的站立,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公子和魏国上卿翟璜。 “公子的侍从可谓是忠诚啊,如此人才难得啊。” 看着在远处凝视这边的甘龙,翟璜的脸上对着嬴连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笑容。 “我并不把甘龙当作我的下属,只把他当作可以交心的朋友。所以刚刚甘龙那样的担忧不是对于主君的,而是对于友人的。” 顺着翟璜的视线嬴连看着在远处的甘龙,他的脸上露出了未曾在翟璜面前表现出的郑重。 听到了他的话,翟璜的眼神一亮。头轻轻一点,很赞同嬴连的话。 他翟璜又何尝不是这样呢?魏文侯将自己当作朋友,自己就愿意远赴秦国,为了他的理想和霸业而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翟某初到泾阳之时,便听说先灵公独子公子连是一个只知道贪图享乐,而胸无大志的纨绔公子。没有想到,今日一见……” 说到这里翟璜故意停顿了一下,他想要看看这个秦国的公子听到自己评价会怎样。 而他对面的嬴连先是冷静了一会儿,但是翟璜看得出来这位秦国的公子内心之中对于自己的评价是十分在意的。 “一见又怎么样?” 嬴连也没有忍耐多久就将自己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而说出来之后仿佛知道自己表现得太心急了,嬴连的脸上不由产生了红晕。 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翟璜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丝笑容。 “好小子,还是忍不住了吗?心性还是得磨练啊。不过如此年纪就有如此的心智,难得,难得。” 翟璜的心中对于嬴连的评分下降了几分。 现在嬴连在他的心中属于同龄人之中比较优秀的一批,但是对于比他年长的来说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上卿到泾阳不过三天,对于连的传闻就这么清楚了,看来在我秦国看来是非常灵通的。” 仿佛是看出了翟璜眼中的戏谑的意思,嬴连直接就抓住了翟璜话语之中的一个漏洞开始反击。 “额。” 正在看嬴连笑话的翟璜对于嬴连突然到来的反击有些意想不到。 看着那个有些得意的少年,翟璜一方面对于他的急智感到惊讶,一方面又对于他的少年心性而感到无奈。 “这个臭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啊。” 但是看着嬴连的得意,他只能故作含糊地回答道:“我只是在街坊之上偶然听说的罢了。” 见翟璜不愿意说起这个话题嬴连也就不再死缠烂打了,但是他的脸上的得意却是一点没有减少。 “公子,怎么看现在的天下局势?” 而看着嬴连的如此样子,翟璜知道必须主动出击了。要不然他邀请嬴连的这场谈话就会无疾而终。 “这个,嬴连从小就在秦国深宫。对于现在天下的局势实在不太了解,请上卿赐教。” 对于翟璜的话嬴连故意装出一副不懂的样子,但是在承认自己不知道之后他向着翟璜躬身一礼。 看着他这个样子,翟璜微微地点了点头。 身为孔子的门徒,孔门十哲之一的子夏的弟子。他对于嬴连这种的尊师重道的行为还是十分满意的。 “咳咳。” 轻咳了两声之后,翟璜就开始为嬴连揭开了整个天下大势的脉络。 翟璜先是从以魏国为首的三晋开始讲起,然后是现在被田氏掌控朝堂的春秋时代的与晋国并列的另一位强国齐国。 之后他又把目光转到了南方那里有着和晋国争霸百年的另外一位霸主楚国和现在风头正盛的东南之地的强国越国。 最后他为嬴连讲述起了北方的燕国和其他一些小国的情况。 说完了这些之后,看着一脸沉醉的嬴连,翟璜闭上了嘴。 翟璜不愧是在历史之上都留下盛名的人物。 在他的讲述之下,嬴连对于原本看过的史书有了更加清晰的理解,也对现在这个战国初期的各国形势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但是就在嬴连听得正入神,为翟璜的见解就要拍手称妙的时候。 突然间,嬴连耳边的说话声消失了。而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翟璜哪个国家都说了,却唯独漏掉了秦国。 “上卿,那敢问我秦国怎么样?” 虽然嬴连对于这时的秦国有一个大体的认识,但是嬴连还是恭敬地向翟璜求教道。 看了看一脸真诚的嬴连,翟璜知道这个秦国的小鱼已经上钩了。 “现在的秦国公子并不需要知道,公子应该关心的是将来的秦国。” “将来的秦国吗?” 听到翟璜的话,嬴连的眼中一闪。 魏国对于他的第一次试探,也可以说是第一次示好就要来了。 于是他就故意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 “可是现在嬴连只是一个秦国派往魏国的质子罢了,秦国的未来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嬴连这个样子,翟璜知道机会来了。于是他的声音变得高昂,一脸郑重地看着面前失落的嬴连。 “公子,怎么能这么小看自己呢?你是秦国上代国君秦灵公的独子,是秦国国君之位的合法继承人。如果有机会你完全可以回到秦国,用自己的手去创造秦国的未来。” “我是秦国国君之位的合法继承人吗?可是现在的秦国国君是我的叔祖。” “如果有机会回到秦国?我这个秦国的质子还有机会回到秦国吗?” 听到了翟璜的话,嬴连的心中似乎有了一些的希望。但是似乎又因为秦国情势而丧失了希望,渐渐变得有些绝望。 看着现在的嬴连,翟璜暗呼糟糕。原本翟璜是想激起嬴连心中的斗志,但是看嬴连的这个情况反而是起了相反的效果。 “咳咳。” 随着翟璜的声咳嗽的声音,嬴连逐渐把目光放在了翟璜的身上。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无声的双眼变得明亮,而脸上的绝望也重新变成了希望。 “上卿,你能帮帮嬴连吗?” 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嬴连一脸期盼地看着翟璜。 “令公子失望了,翟璜不行。翟璜也没有如此大的能力。” 翟璜先是说不能,听了这话的嬴连仿佛又失去了希望。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着嬴连说道:“翟璜不能,但是我的主君魏侯可以,我身后的魏国可以。翟璜一定会劝说主君帮助公子夺回秦公之位,让秦国重新恢复秩序。” “那么上卿可不可以为嬴连在文侯面前说说,嬴连保证回到秦国之后一定会重谢上卿” 这一句话说出,嬴连故意露出了一种仿佛看到了自己在魏国的帮助之下重新登上秦国君主之位的笑容。 看见这嬴连的这副表情,听到了嬴连的承诺。翟璜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这次会面的目标算是达成了。 又是一阵的寒暄,两人躬身一礼之后,慢慢向着自己的队伍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地回头示意,似乎两人经过这次交谈已经变成了忘年之交。 第十章 泾阳齐馆 就这样嬴连和翟璜一步步的走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然后两人远远相对躬身一礼才各自离开。 “公子,您和魏国上卿到底谈了什么?” 看着一脸喜色的嬴连,甘龙迫切想要知道这两人谈论这么久到底说了些什么,又达成了什么交易。 “不急,回到马车之上我慢慢和你说。” 一边走着的嬴连看着一脸焦急跟着自己的甘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但是他还是不打算在护卫秦军的面说刚刚和翟璜说的话题。 看着公子现在真的没有兴趣说刚才的话题,甘龙只好暂时放弃了。 他只能叹气一声,然后急急忙忙的跟上了步履轻快的嬴连。 就这样沿着刚刚走来的道路,嬴连和甘龙再一次的走回了他们乘坐的马车。 嬴连刚刚进入马车,一个白色的娇弱的身影便扑入了嬴连的怀中。 一入怀感受那熟悉的触感,嬴连就知道这是明月那个小丫头。 正当他要将侍女明月从自己的怀中抱出来的时候,突然一阵细小的哭泣声进入了他的耳中。 “公子,公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啊。明月还以为你不要明月了呢?” “好了,好了。明月不哭了。公子不会不要明月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而且……” 听着自己的安慰对于明月起了效果,嬴连也就放下了心。于此同时他心中也产生了一种恶趣味,想要好好的逗逗这个可爱的小丫头。 “而且什么?” 果然听到嬴连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一下,明月的内心顿时充满了好奇,自然而然就问出了自己的心声。 “啊。” 然后只听明月一声惊呼,她就脱离了嬴连的怀抱。 然后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脸就被嬴连抬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看着嬴连那张虽然还有些少年的稚嫩但是已经能看出一些英武之气的脸庞,明月的内心就是一阵害羞。 “而且如果明月如果哭花了粉黛的话就不美了啊。” 听着嬴连的话语,明月如何不知道自己这是被嬴连给戏耍了。 她急忙脱离开嬴连的手,跑到马车最里面开始生起了闷气,可是任谁都可以注意到她那张可爱的脸上此时却是带着害羞的红晕。 “哈哈哈。” 看着她这样再加上今天与翟璜的会面算是达成了自己的一个目标,嬴连的心情格外的开心,甚至于开心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公子,为何如此开心?可否与龙说说?” 刚才听见了嬴连和明月的对话,尴尬的甘龙只好在马车之外等候。 而现在听到了嬴连的笑声,甘龙知道是自己进入的机会了于是出声说道。 “甘龙啊,快进来。” 听到甘龙的声音嬴连才发现甘龙刚刚竟然不在自己的身边,于是出言让他进来。 而听到甘龙要进来,在马车最里面的明月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公子,刚刚回来的路上,甘龙问您和魏国上卿到底谈了一些什么?您不肯说,现在到了马车之上您可以说了吧?” 两人互相行了一礼坐下之后,甘龙看着一脸喜色的嬴连,忍受不住心中的好奇直接说了出来。 “当然。” 听到甘龙的问话,嬴连脸上的喜色慢慢变得郑重。 在嬴连的叙述之下,嬴连和翟璜对话的详细内容一点一滴地出现在了甘龙的耳中。 但是相对于嬴连的面露喜色,甘龙的脸上却是出现了凝重的表情。 “公子,您是要借助魏国的力量重夺秦国国君之位吗?” 听完嬴连的叙述,甘龙脸上的凝重的神色变得更加深沉了。 “是也不是。” 仿佛是听出了嬴连话语中的不同寻常,甘龙急忙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公子,这怎么说?” “时机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看着甘龙的焦急,嬴连很想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他。 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是穿越者的这个消息太过惊世骇俗了,嬴连就熄了告诉甘龙那件事的打算。 其实在这次秦国的这河西之败不过是一场小败罢了,而四年之后的那场河西之战才是秦军真正折戟沉沙的一场大败。 看见了嬴连真的没有说的打算,甘龙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兴趣。他拿出了随身带着的竹简,静静的开始读了起来。 而嬴连也闭上了眼睛,开始静静思考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车厢之内顿时陷入了寂静,能听到的只有那哒哒马蹄声和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 与这里的寂静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数十里外秦国国都泾阳城的繁华。 作为秦国的国都,泾阳自然会吸引来自关东诸国的商人。 而在这些关东诸国的商人之中,若论财力强大,若论人数众多那么齐国商人称第二,那么就没有其他列国的人敢称第一了。 作为太公吕尚的封国,处在东方的齐国天然就靠近大海,享受着“鱼盐之利。” 到了春秋时期,齐桓公任用管仲大大力发展国力,齐国的工商业也伴随着国力的增长而突飞猛进。 商业的发展,财富的诱惑让越来越多的齐国人选择了经商这一道路。齐国的商人开始从齐国走向了天下的其他的国家。 从南方的越国到北方的赵国,从东方的燕国到西方的秦国,到处都可以看到齐国商人的身影。 再加上当今秦公的夫人就是齐国人,这更加为齐国商人来到秦国提供了便利。 两年来,越来越多的齐国商人的店铺出现在了秦国国都泾阳城的街市之上。 “吁。” 随着御者的一声轻喝,一辆马车出现在了街市之上的一家齐国商人所开的酒肆的门前。 等到马车停稳了之后,车厢的门缓缓的打开了。 一名带着面纱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之下慢慢走下了马车。看着那酒肆之上的用齐国文字书写着的“齐馆”两个字,女子面纱之下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你找一个地方把马车停好我们一会儿就出来。”那名女子的侍女对着身后的御者命令道。 “诺。”御者也不多说,直接将马车赶走了。 等到马车走了之后,蒙纱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之下慢慢的进入了这家看似普通的酒肆。 “来人。”一声清脆的声音从侍女的嘴里说来出来。 而看见这两位来了酒肆之中的侍者好像认识她们一样,直接就将他们引上了酒肆的三楼的一个房间。 “咚咚咚。” 三声长短不一的敲门声出现在了三人所站立的门前。 “谁?”一个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房间之中传了出来。 听到这声问话侍者恭敬地回道:“陈伯,女公子来了。” 回完之后里面就没有了动静,三人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房间的门开了。 “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看见门开了,蒙纱女子对着两个侍者说道。然后就不管两人的反应独子进入了这个房间。 而看见蒙纱女子进入了房间关紧房门之后,两名侍者就按照惯例悄悄离开了这里。 进入房间的蒙纱女子径直的走到了房间的最深处,在那里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正坐在那里。 “老奴,拜见女公子。” 看见蒙纱女子进来男子连忙站起来,对着蒙纱女子躬身一礼。 “起来吧,陈伯。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束,我又不是父亲和两位哥哥。” 蒙纱女子看见中年人行如此大礼,只是平静的让中年人起来。从她的话语之中却是听不出任何的感情。 “女公子如今贵为秦公夫人,更是为秦公诞下子嗣。如果秦公百年之后,公子更是可以成为秦国的国君。女公子在这秦国之地可以说是尊贵无比,老奴又怎么敢轻慢了女公子呢?” 中年人的话语之中充满了蒙纱女子,不现在可以说是陈夫人的讨好。 这让无论是在陈氏还是在秦国都受到别人仰视的陈夫人的内心之中感到十分的受用。 但是陈夫人一想到刚刚离开泾阳城才三天的嬴连,她的心中却是一阵的烦躁。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把嬴连送去魏国做质子还是不稳妥,万一有一天嬴连从魏国回来和她的仁儿争国君之位那该怎么办? 嬴连已经成为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嬴连一天不死,她就会痛苦担忧一天。 这种感觉让她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她今天冒着被秦简公发现的风险来到了这个陈氏设在泾阳的据点。希望家族为她安排在这里的老仆可以帮他拔除心中的那根刺。 “女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那位被称为陈伯的陈氏老仆仿佛是看出了陈夫人内心之中的焦虑,于是主动询问道。 面他的询问陈夫人慢慢将自己两年来的心病脱口而出,说完她的脸上不由带上了一丝期盼。她希望这位中年人可以说出令她满意的答案。 当然,结果也没有让她失望。 听完了她的叙述,那位被称作陈伯的中年人先是沉吟了良久,然后对着陈夫人说道:“放心吧,这事包在老奴的身上了。” “真的吗?”本来陈夫人对于自己前来的目标其实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但是没想到真的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毕竟在秦魏两大国的保护之下去暗杀一个秦国质子几乎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情。 “当然,毕竟我们齐国的技击之士可是天下闻名的。” 陈伯看了看东方,那张笑脸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杀机。 第十一章 函谷天险 哒哒马蹄踏在关中平原之上圈起了滚滚尘烟,而尘烟之中时不时的能够传来阵阵的战马的嘶鸣。 自从秦国公子嬴连与魏国上卿翟璜那次会面已经过去了五天。 在这五天之中,原本和嬴连不是同一个方向的翟璜却好像缠上了嬴连他们。 不仅让自己的队伍和护卫嬴连的秦军骑士一起走,他自己更是时常到嬴连的马车之上来蹭座位。 按他的话来说那就是:“他的马车是按照卿大夫的标准来打造的,完全比不上按照嬴连秦国公子的标准所打造的马车豪华宽敞。” 现在他正悠闲自在地坐在嬴连的马车里,不仅如此,平时侍候嬴连的侍女明月此时也为他轻轻揉着肩膀。 “舒服。哎呀,明月你这手艺真是好。我这风尘仆仆地从安邑赶到泾阳还没有休息几天,就又要向着河西之地而去。真是一个劳碌命啊。” 或许是出身狄族的缘故,翟璜对于马车之中的甘龙不太欣赏。 却是对初见之时一直躲在嬴连身后偷看他的这个可爱的明月就非常喜欢,甚至在后来更是提出了让明月离开嬴连做自己的孙女。 这本来是翟璜的好意,但是没有想到明月在听到要离开嬴连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见她拒绝,翟璜也不好太过强求。 但是在称呼之上翟璜还是让明月称呼他为祖父,而明月也知道这位魏国的上卿是真心宠爱自己。于是在她来到马车之上的时候时常为他按摩解乏。 “连小子,你这次作为质子前往安邑,可能要在魏国待不短的时间。有什么打算吗?” 经过了五天相处,再加上明月的原因,翟璜对于嬴连已经没有了三天之前的陌生,渐渐开始将他当作一个可以成长的优秀后辈。 “连仰慕关东诸国的学问已经很久了,而且听说鲁国孔子学生子夏先生正在魏国讲学。连希望可以去学习一二。” 听见了翟璜的问题,嬴连恭敬地向翟璜行了一个礼,然后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哦,难得,难得。你竟然想去子夏先生的门下学习。” 听到嬴连竟然想去子夏门下学习,翟璜的脸上的调笑的表情变得淡了一些。然后上下打量这个年轻的秦国公子,心中对他的评价不由高了几分。 “上卿,我们该前往河西了。” 就在翟璜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嬴连的时候,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而马车之外也传进了随翟璜从魏国一同前来秦国为使的侍从的声音。 听到侍从的提醒翟璜知道他们分离的时候到了,他径直出了嬴连的马车。 而嬴连、甘龙、明月三人则是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走出了马车。 “上卿五日以来的教诲,嬴连感激不尽。上卿一路保重。” “甘龙感谢上卿对甘龙的提点。上卿一路保重。” “祖父一路保重。” “一路保重,我们安邑再见。” 离别在即四人躬身一礼,互道离别。 然后在嬴连三人的注视之下,翟璜慢慢走向了已经等候了很久的数十名护卫秦军以及魏国使团成员。 等到翟璜走入马车安坐之后,魏国使团一行向着北方缓缓行去。 “公子,明月还能再见到祖父吗?” 看到翟璜的车架逐渐远离直至消失在自己的眼中,在这五天之中享受着翟璜带给她亲情的明月开始有些想念她的祖父。 “一定会的。” 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位小丫头,嬴连心中的柔软不禁被触动。 等到翟璜的队伍完全地消失不见,嬴连他们才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之上,向着他们的目标魏国的都城安邑进发。 伴随着他们行进的脚步,马车之外的风景也从关中平原的沃野千里变换而成了沟壑纵横、支离破碎的险峻地形。 滚滚的黄河水数万年来一直冲刷着黄土高原,将这里的松软的黄土卷席着滚滚而下。 在黄河的冲击之下关中平原的周围逐渐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塬。而在这些塬中,桑稠塬就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桑稠塬的北面是滚滚向东的黄河,南面是布满着崇山峻岭的秦岭。而河洛之地的人们想要前往关中平原能走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从桑稠塬中间的一条裂缝中穿越过去。 而这条连接关中之地和河洛之地的小道因为自身深险如函故而被称为函谷道。 因为地势险要,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西周之时,周人就在这里设立关隘。而春秋之时周王室东迁,秦国渐渐崛起,这里便成为了秦国的领地。 秦国得到函谷道之后,用了数百年的时间进行整修加固终于在这函谷天险之上建设成了一道坚不可破雄关。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函谷关”。 往日的函谷关是山东诸国商贾行人去前往关中的必经之地,不说人流如织,倒也可以说得上游客行人络绎不绝。 但是今日的函谷关却是好像大战来临一般,不仅两边的关门关闭不许行人经过,而且关墙之上的守关秦军更是严阵以待。 “队长,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函谷关突然戒严了?” 函谷关西面的关墙之上,一名手持长戟的秦军士卒正对着他身边的秦军队长抱怨着。 “保持警戒,不要说话。这是将军的命令,说是今天会有大人物要来。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队长,西边有人来了。” 就在秦军队长和他身旁的士卒说着话的时候,一旁的秦军射手突然发现原本平静的西边突然出现了由马蹄带起的滚滚尘烟。 “保持戒备。” “诺” 随着队长的命令下达,西边关墙上的士卒开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下达完命令之后,秦军队长便派身边的传令兵将这里的情况向守关将军进行汇报。 秦军射手所看到的正是嬴连一行人,在和翟璜一行人分别之后,经过数天的路程他们终于到达了秦国最东边的函谷关下。 “来人止步。我已经通知我家将军他随后就到。”看着车队越来越近,守关队长向着车队众人高呼道。 听着守关秦军的命令嬴连一行人只好在离关墙还有数十米的地方停下自己的脚步,耐心等待函谷关守将的到来。 等待了一刻钟之后,函谷关上终于再次有了动静。 一名身穿秦军将军甲胄的中年人在众位亲兵的护卫之下走上了关墙。 “来者何人?”他的声音洪亮,语气之中更是带着一种特殊的威严。 “奉君上之命,护送公子连前往魏国为质。” “可有通关证明?” 听到骑士说是护送公子连前往魏国为质的时候,函谷关守将的面色微沉,握着长剑的右手也不自觉紧了几分。作为一名军人的耻辱在他心中燃烧。 但是上命难违,他这个小小的函谷关守将又怎么能够阻止秦公做出这种决定呢? 他能做的就只有尽好自己这个函谷关守将的职责,努力守好秦国的关中门户。 “有。” 说完之后,护卫的骑士队长便骑着自己身下的战马向着雄壮的函谷关墙跑去。 到了关下骑士队长从怀中取出临行之前获得的通行印信,然后放在从关墙之上放下来的吊篮之中。 又过了一刻钟,函谷关的大门终于在咔咔咔摩擦之下缓缓开启,那名函谷关守将带着自己的亲卫在关门之前等候着嬴连的到来。 “末将函谷关守将百里都拜见公子。” 看见从马车之上走下来的嬴连,函谷关守将孟都心情显得有些激动。他执着有些颤抖的双手向着走下马车嬴连行了一个秦军的军礼。 “百里?你是郿县人?” 听着百里这个姓氏嬴连突然想到了秦国历史之上的一名名将,这个人就是穆公手下的三大将之一的孟明视。他还有另一个名字百里视,是五羖大夫百里奚的儿子。 那个在崤之战因为轻敌冒进惨败,再败彭衙,最后沉舟背水一战终于赢得王官之战的孟明视。 “正是。公子猜得不错。末将的先祖正是穆公手下大将孟明视。” 一听嬴连提起郿县,百里都就知道嬴连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心中对于这位才思敏捷的公子,不由高看了几分。 “小人不才,没有继承到当年先祖的多少本领。但幸得先灵公不弃,将守卫函谷关的重任交给末将。” “将军不必自谦。将军驻守在函谷关这么多年以来,三晋的兵锋从来没有越过函谷关,这就可以看见将军的能力。相信君父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庆幸自己将函谷关交给将军。” 听到嬴连的话函谷关守将百里都的心中的激动更加强烈了。 这么多年了身在秦魏边境的函谷关的他终于再一次听到了秦国对于自己功绩的肯定,而且肯定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秦灵公的后代。这如何让他能不激动呢? 过了一会儿之后,百里都终于慢慢平复下了自己心中的激动。 他习惯性的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自己和嬴连谈话的这段时间守关秦军和护卫骑士一直在直盯盯的看着自己。 他连忙对着身前的嬴连歉声说道:“是末将怠慢公子了,请公子恕罪。请公子入我函谷关休息一下。” 既然是百里都的邀请,嬴连也就不推辞了又和百里都寒暄了几句之后就进入了这座秦国最为坚固的雄关。 第十二章 技击之士 雄鸡报晓,赤阳初升。函谷关的关门在阳光的沐浴之下缓缓开启,这座百年的雄关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而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嬴连以及随行骑士因为连日奔波而十分疲倦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他们也是时候继续上路,向着魏国的都城安邑继续前进了。 此时在函谷关东侧的关墙之下,昨日嬴连引进函谷关的守将百里都正率领着自己的亲卫在这里为即将离开秦国国境的嬴连送行。 “来人。” 在百里都的一声令下,他的两名亲卫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他们一个人的手中拿着两只陶碗,另一个人的怀中却是捧着一个黑色的陶罐。 还不等嬴连猜测那黑色的陶罐之中到底是什么的时候,百里都已经打开了那个黑色的陶罐。 有些浑浊的琥珀色液体顺着灌口流出,流向了两位亲兵举着的陶碗之中。 百里都双手端着其中一个陶碗交给了嬴连,自己则是端着另一个陶碗面色郑重地看着嬴连说道: “公子。秦国穷,函谷关更穷。临到离别之时,末将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公子的。正好这里有一坛混着秦国国土的栎阳老酒,这还是临来函谷关之时,族中长辈交给我的。一直也不舍得喝,今天末将就以这碗酒为公子送行。来,干。” 说到这里,百里都端着手中的酒碗就开始大口喝了起来,而他对面的嬴连也毫不含糊直接一饮而尽。 饮完之后两人将自己手中的酒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立时之间陶碗的碎片四处乱飞。 “哈哈哈哈。” 共饮完的两人相对而视,百里都豪迈的笑声夹杂着嬴连的稚嫩的声音回响在这函谷关前。 “百里将军,时间也不早了嬴连也该走了。将军多保重。将军放心,无论在何时,无论在何地嬴连都不会忘记自己是秦国嬴氏子弟,也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老秦人。” “公子,末将就在函谷关等待着公子回到秦国。公子多保重。” 在秦军骑士的多番催促之下,嬴连再次登上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在进入马车之前嬴连再次看了看眼前的函谷关。 看着函谷关那坚固雄壮的关城,看着函谷两边山体之上郁郁葱葱的茂密丛林,看着自己的身后函谷关之前深不见底的弘农河。 看完这一切的嬴连对着百里都再次躬身一礼之后,就直接进入了马车的车厢之中。 “驾。” 伴随着御者的一声口令,两匹骏马缓缓地迈开了自己的马蹄。整个队伍也伴随着慢慢移动的马车开始沿着函谷之前的大道缓缓前进。 “将军,刚刚斥候来报就在距离关城的不远处,发现了可疑人员。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函谷关守将百里都静静的看着嬴连一行人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时候,一名亲卫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向他汇报道。 听到这个消息的百里都的心中突然一紧,多年战场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的目标不是他函谷关,而是…… 想到这里百里都看着已经完全消失在自己眼前不见踪影的嬴连车队,眼中露出了一丝担忧。 此刻的他想过派兵截住嬴连车队的去路,但是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前往魏国为质是秦简公做出的决定,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函谷关守将可以左右的。而且他没有权力派遣大军到魏国去。 然后他的眼神之中逐渐凝起了寒光,看着那个发现可疑人员的方向。 “既然不能阻止公子前往魏国,那就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去死吧。毕竟死去的人怎么能够传递消息呢?” 再次看了一眼嬴连离开的方向,百里都在心中如是想道。 而在距离函谷关不足数百米的一座土塬之上,两个身穿紫色服装的斥候打扮的人看着刚刚离开的嬴连一行人,眼中都冒着贪婪的目光。 “队长,这次首领可是发下话来了。如果这次能够杀死目标的话,我们每个人不仅可以领到八金的基础赏赐,而且主上另有重赏。” 一位身材矮小的年轻人对他的中年人说,这次任务能取得成功的奖赏,越说越兴奋。 他已经能够想到自己在完成任务得到赏赐之后,去临淄城的女闾之中潇洒快活的生活了。 “少废话,赶紧把这里消息用信鸽传回首领那。这样我们的功劳才会被首领记住。” 看着自己面前那个一脸色相的青年人,中年人直接一个巴掌把他打醒。 而被队长教训的青年人自知理亏也没有反驳,一边憨憨的傻笑,一边将一旁笼子中的信鸽取出。 将他们刚刚所看到的消息写在一张丝帛之上,小心翼翼绑在飞鸽的腿上,然后将信鸽抛到空中。而展翅的信鸽向着一个特殊的方向就飞了出去。 “好了,队长。我们可以撤了。” 做完了这一切的青年人看着中年人一脸希冀的说道。 “撤。” 中年人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认安全之后点了点头说道。 就在他们就要撤离的时候,一声声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就在他们的不远处响起。 “不好,被发现了。” 听到声音的中年人,立刻就知道自己等人被函谷关的秦军发现了。多年战场之上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立刻俯身卧倒。 而一旁的青年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秦军射手射出的数支利箭直接射中了他的身体。他挣扎几下之后就慢慢的倒在了逃跑的路上。 “该死。” 不知道是在骂谁,中年人说了这一句之后立刻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腰间横跨的长剑立刻出现在他的手中。长剑入手,中年人立刻就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一阵箭雨过后,秦军剑士手持秦剑开始向着这里缓缓前进。他们每一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四周出现的敌人。 “他在那里。” 其中一名剑士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紫色的身影,警觉的他立刻意识到那就是他们要抓获的人。 中年人四处寻找树木躲避,但还是被发现了。于是身处绝路的他决定拼一把,攥紧手中长剑的他向着刚刚出声的秦军就冲了过去。 趁着秦军剑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果断出手,锋利的长剑刺穿了出声秦军剑士喉咙。一名秦军剑士就这样失去了生命。 其他的秦军剑士看见中年人身手如此了得,也没有了和他单打独斗的性子。数十名秦军剑士快速增援过来,将中年死死包围在自己中间。 身处数十名秦军的包围之中,中年人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四周数十名的秦军剑士,中年知道今天要想离开这片树林恐怕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和秦军剑士们对峙了一刻钟之后,中年人决定主动出击。在他的攻击之下,又有几名秦军剑士倒在了他的剑下。 但是总归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数十名经历战阵的秦军剑士呢? 尽管中年已经拼尽全力,但是秦军剑士的长剑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从他身上被秦军剑士划破的伤口喷涌而出。随着鲜血的流逝,他的体力开始支撑不住了。 体力的流失让他感觉到自己离死亡更近了。与其被人杀死,还不如他自己了断。 抱着这样的信念他用长剑划破自己的脖颈,在数十名秦军剑士的面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打扫战场,不能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诺。” 看到中年人死了,秦军剑士的队长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他害怕在这树林之中,还有和刚刚那人一样的高手。 随后数十名秦军剑士开始对于这两人所在的树林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 就在他们搜查的时候,那只被青年人放飞的信鸽向着函谷关的东方飞了过去。 经过一个看起来普通小院的时候,信鸽终于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沿着院子里打开的窗子,信鸽飞了进来,停在房间之中的几案上面。 几案之后的老人看见信鸽飞了进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 他立刻开始检查起了信鸽的脚。 果然在脚上的小筒之中,老人发现了一张丝帛。 “目标已出函谷。” 这短短的六个字,让老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片刻之后,老人看着自己面前正在燃烧的丝帛。 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我们可以看到老人脸上的笑容已经被让人心中害怕的阴森所代替。 他好像一只潜伏着的恶狼,正在寻找机会吃掉已经跟踪许久的猎物。 很明显的是他的猎物不是别人,正是嬴连。 夜幕渐渐降临,白天的函谷关也逐渐点起了火把。 站在关城之上看着眼前的漆黑一片的大地,百里都的心中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将军。” “怎么样?” 百里都的话语之中带上了一丝期盼,他希望亲卫带来的会是一个令他满意的消息,这样他也就不会因为嬴连的安慰而焦虑了。 “我们去晚了一步。从现场发现的笼子来看。情报已经被他们提前送走了。” 副将一脸失落的说道。 “可恶。” 百里都右手成拳,一拳打在关墙之上。 经过了许久他看了看北方,那里依旧是漆黑一片。 “希望公子可以吉人自有天相吧。” 一声无奈的叹息出现在了函谷关的关城之上。 第十三章 七星龙渊 “叩叩叩……” 一阵手指敲击几案的声音在房间中不断地出现。 虽然此时这个房间之中此时已经坐满了身穿紫衣的人。 但是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静静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去看着坐在前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用手指敲着几案的中年人。 “女公子已经发下话来了。不能让目标活着回到秦国。我想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应该明白吧?” “明白。” 中年人虽然语气平淡,但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听出他话语之中充满的杀机。 这让他们不得不加倍警惕,因为这名中年人来自秦都泾阳,更因为中年人口中的女公子是他们主上的掌上明珠。 说到这里这名中年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他就是秦国泾阳齐馆的老板,同时也是田氏在秦国的地下组织的负责人,当然也是秦简公的夫人口中的陈伯。 为了完成陈夫人给他的杀死嬴连的任务,他不得不调集田氏在秦国和魏国的所有实力来到这个魏国小城。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更是从泾阳来到这里,亲自布置对于嬴连的伏击。 “有谁可以说一说目标现在的情况?” 陈伯看着自己面前左侧魏国的骨干成员,话语之中充满了傲慢,眼神之中也有些不屑。 在他看来这些不是自己嫡系的人,就是自己完成任务,进而获得女公子甚至主上的赏识的垫脚石。 在他询问之下,左侧魏国分部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将眼睛转向陈伯的左边,那里正坐着那位接收到飞鸽传书的老年人。 这位老年人的身份正是他的顶头上司,田氏魏国分部的负责人。 谁也不知道这位老人的名字,大家平常都叫他孟老。 孟老看着自己对面那个站起来的紫衣人询问的眼光,微微的点了点自己的头。 得到孟老指示的自已人,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启禀陈伯,目标离开函谷关之后一路北上,在茅津渡渡过黄河。现在他们正向着魏国的都城安邑赶去。” “为什么不在他们渡过黄河的时候动手?” 还没等紫衣人完全说完,坐在上首的陈伯突然抬起了自己的头。 他的语气之充满了疑惑还有对紫衣人的不满。 “啊?” 紫衣人被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问你,为什么没在他们渡过黄河的时候动手,你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看着紫衣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陈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将自己的不满以怒吼的形式发泄了出来。 “快说啊,为什么不在渡河的时候动手?” 看到情况不对,孟老果断出来打圆场。 刚刚他对着紫衣人发问,一方面是想尽量消解陈伯的怒火,另一方面是给紫衣人一个反应的时间。 “哦,因为茅津渡的黄河河面上有魏国的舟师巡逻,所以我们没有动手。” 听到孟老的提醒,紫衣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立刻将自己不在黄河之上动手的原因说了出来。 “是黄河之上有魏国舟师。” 而他说完之后,孟老再次重复了一边紫衣人的话。 陈伯听了紫衣人的话再听了孟老的重复,他心中的不满和觉得良机失去的感觉消失了大半。 毕竟,黄河之上的魏国舟师的存在真的是很麻烦。 “那你们觉得在哪里动手比较好?” 这时的陈伯再一次看向了紫衣人,询问他关于他下一步的计划。 而这次紫衣人不敢怠慢了,立即将他们此前已经想好了无数遍的计划缓缓说出。 陈伯一边听着紫衣的计划,一边再次用手指敲击几案。 而当手指停止敲击的时候,陈伯的脸上已经充满了兴奋和激动的光芒。 看向紫衣人的目光也没有了刚刚的傲慢与不满,他的心中甚至想出将这个有能力的人带回秦国。毕竟自己手下也是缺少人才的啊。 “好好好,你们这次的计划不错。我相信在如此周密的计划之下,目标一定不会逃出我们的包围的。如果计划成功,我相信女公子和主上一定不会吝啬你们的赏赐的。” 就在陈伯欢欣鼓舞的时候,紫衣人脸上的一丝迟疑再次进入了他的眼中。他有些错愕,他不明白这么完美的计划,这名魏国分部的行动负责人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昨日前方发现目标一行人有些异常。” “怎么个异常法?” “本来保护目标的有数百秦军骑军精锐。但是昨日前方来报,说是这数百秦军骑士之中的大部分已经脱离队伍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听到大部分的秦军离开,陈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以为意。但是出于习惯他还是问了一嘴秦军离开的方向。 “他们向着秦国河西之地的方向赶去了。陈伯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去河西之地请援兵啊?” “不可能。” 就在紫衣人问出问题的时候,陈伯立刻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 “我们行事如此秘密,怎么可能被他们发现。何况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他们的目标也应该是函谷关,而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国河西之地。我判断应该是秦国河西有事,他们回去增援了。” 陈伯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下面田氏的技击之士的反应。果然他们听到秦军是去救援河西的时候,本来担心的神情立刻消散了不少。 “各位,正是老天都在帮我们。现在目标的身边不过数十名秦军。虽然他们是秦军之中的精锐,但是你们可是齐军军之中的勇士。去吧,去用那些秦军的生命来再一次扞卫你们技击之士的威名。” “为主上效命,为田氏尽忠。” 伴随陈伯站起身慷慨激昂的激励,房间之中所有的紫衣人全都站了起来。他们将自己的激动化作怒吼,响彻在这个魏国的无名小城。 而看着他们的热情高涨,陈伯的内心之中充满了豪情。他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已经回到齐国,主上赏赐自己无数的珍宝,而自己也被提升到了大夫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看向北方,那里有他获得这些的希望。 嬴连一行人的马车在茅津渡渡过黄河之后,就一路向北向着魏国的都城安邑赶去。 此时在嬴连所乘坐的马车之中,嬴连在仔细地阅读着老太师交给甘龙竹简,侍女则在嬴连的后面专心为他按摩着肩膀。 而同样在一旁的看书的甘龙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眼睛虽然紧紧的盯在竹简之上,但是他的心却是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甘龙,有什么事吗?” 在读书的间隙看到心不在焉的甘龙,嬴连的心中有些疑惑。 在他的印象之中,甘龙在看书的时候可是无比地专心的。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甘龙,甘龙?” 但是嬴连的问题似乎对甘龙不起什么作用,于是嬴连再次放大了自己的声音呼叫着甘龙。 “公子,你叫我啊?” 这次嬴连的声音终于唤醒了甘龙的精神,刚刚清醒的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嬴连。 “甘龙,你这是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公子,甘龙是在疑惑为什么护卫我们的秦军会离开大半。这之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这个嘛,没有什么阴谋。” 说着嬴连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看着嬴连一脸不担心的神情,甘龙知道嬴连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他心中的担忧顿时化作了不满。 他甘龙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嬴连,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瞒着自己这么重要的事。甘龙此刻觉得嬴连根本没有把自己当自己人。 看着甘龙的面色的改变,嬴连哪能猜不到他的心思。 他苦笑了一下,在甘龙的耳旁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将自己的计划一点一滴地说了出来。 一旁的侍女明月也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人的声音太小旁人无法听到。没有办法的明月只好放弃了偷听的打算。 “这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当嬴连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的时候,甘龙心中的不满已经完全消失了。因为嬴连敢把这个告诉他,是将他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中。 “不冒险一点,怎么能够让幕后之人的狐狸尾巴露出来。我嬴连可不想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危险之中。” 说着嬴连从自己所带的随行物品之中取出了一把青铜长剑。 这是前身八岁的时候,君父秦灵公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将长剑从剑鞘抽出一股冰寒从剑刃处散发开来,车厢之中温度似乎降了一些。 而甘龙看着剑身之上的那两个越国文字,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两个越国文字赫然是——龙渊。 “这这这,这是七星龙渊。” “没错,这就是七星龙渊。当年我八岁的时候,楚国侍者将这把剑作为秦楚交好的礼物送给君父。而君父看我实在喜欢,就将他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了我。” 嬴连心中一动,在心底之中突然浮现了当时的场景。 “四年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这么锋利。我秦剑出鞘必饮人鲜血,不知道这次这把龙渊是否能够饱饮鲜血。” “想要我嬴连的命,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 嬴连一行人慢慢地走在两座山峰夹成的一条小道之上。 走在队伍之前的秦军骑士队长心中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的茂密的山林,时刻戒备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自从两天之前他们的队伍进入中条山地之后,他的心中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 看着眼前的风平浪静的一切,他的右手慢慢地摸上了自己腰间的秦剑。 感受到那冰冷的剑柄,他的心中才有一丝丝的安慰。 “希望一路平安吧。”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一声鹰啼暂时打破了他心中的思绪。 看着那只站在马车旗杆之上用着锐利的鹰眼警戒着四周的苍鹰,骑兵队长的内心之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而在马车之中的甘龙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尽管他努力地掩藏着自己的情绪,但是从他脸上的担忧纠结的表情也是可以看出此刻他心中的不平静。 “公子,你说真的会有人来袭击我们吗?” 看了看一旁没心没肺睡得正熟的侍女明月,他小心翼翼的对着嬴连小声的说道。 而听到他的询问,闭着眼睛不知在思考着什么的嬴连并没有出声回答他,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那公子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袭击我们呢?” 就在甘龙问完这一句的时候,马车之外突然传来几声惨呼。 听到马车之外传来的声音,嬴连立刻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双目之中精光大盛。 “来了。” 这时熟睡中的侍女明月似乎也被马车之外的动静吵醒了,她用着自己柔嫩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右眼,一脸迷糊的看着身旁的嬴连问道: “公子,外面发生了什么啊?怎么这么吵?啊!” 正当她用迷迷糊糊的语气问着嬴连的时候,马车之外破空的利箭声伴着数道秦军侍卫的惨呼声突然让她意识到自己和嬴连是被人袭击了。 顿时的她的心中大乱,一股熟悉的恐惧感突然的出现在她的心中。这种熟悉的恐惧感使她也不顾车上是否有甘龙,立即扑到了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嬴连的怀中。 “公子,这外面是怎么了?为什么外面会有人惨叫?明月好怕。” 感受到怀中少女的颤抖,嬴连的心中就是一阵的心疼。 “明月乖,没事的。有公子在就没事了。” 嬴连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温柔,仿佛刚刚那个冷酷的表情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似的。 在嬴连的轻声安抚之下,明月逐渐安静了下来。 而这时马车之外那破空的弓箭声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兵器相交所发出的碰撞的声音。 嬴连知道外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而他也应该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他嬴连的命了。 “公子,别去外面危险。” 就在他慢慢放下明月抄起自己身旁的龙渊剑就要招呼一旁的甘龙和自己一起出去的时候,一股拉力从他的身后传来。同时他的耳中传来了明月那有些颤抖的甜美的声音。 “明月别怕。你在这好好待着别乱动。公子去去就来。” 看着自己身后的明月,嬴连的话语之中依旧是说不出的温柔。 “那公子答应明月一定要平安回来见明月。如果公子出危险了,那么明月也不会独自活的。” 看着那张充满了恐惧的脸上坚定的眼神,嬴连心中充满了感动。 “你放心,公子一定会平安回来见明月的。” 说完嬴连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甘龙和他一起出去。 “公子,明月在这等你。” 正要走出马车的嬴连听到了明月的话,嬴连的动作微微一滞。 “一定。” 说完之后,嬴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可能是这时最为安全的地方。 “公子,情况看起来有些不妙啊。” 刚出马车的嬴连就听到了甘龙的禀报,那话语之中的担忧却是任何人都能完全听得出来的。 此刻的他们已经被数量比他们多得多的身穿紫衣的蒙面人团团包围。 而数十名护卫着他们的秦军精锐现在已经损失过半,就是那些剩下来的秦军精锐也已经是个个带伤。 现在他们只能依靠着马车摆出防御阵型不让对方靠近,而对方似乎也不想立刻进攻。 于是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之中。 嬴连的出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无论是秦军这方的,还是紫衣人那边的统统都将目光放在嬴连的身上。 “嬴连,你终于出现了。” 一个中年人声音出现在了嬴连的耳中。 嬴连顺着这道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紫衣的中年人正看着自己。 “敢问我嬴连和阁下有仇吗?” 嬴连那淡然的问话,让中年人微微一滞。 在他的印象之中嬴连不过是一个秦国泾阳宫中一个长于妇人之手的贪图享乐的废物公子罢了。 没有想到他面对自己的重重包围,竟然看不出一丝丝的慌乱。 难道这两年的废物公子不过是他的伪装吗? 想到这里中年人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焦虑,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嬴连就太可怕了。 转念一想,中年人的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庆幸,然后重新又带上了笑意。 纵使你嬴连是伪装的那又怎么样呢?现在还不是被我重重包围吗? “无仇。” 想到这里,中年人终于回答了嬴连的问题。 “那我嬴连与众位有怨吗?” “也无怨。” “既然无仇也无怨,那么诸位为什么要冒着送死的危险来袭击我的车队呢?” 说到这里嬴连的眼睛紧紧的盯住了眼前的这位中年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戏谑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 中年人听到嬴连的话先是一阵的错愕,然后便是止不住的大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想起自己刚才害怕嬴连,中年人感到一阵荒唐。 能说出这样的疯话的公子,他又怎么可以隐忍了两年呢? 想到这里,中年人右手成掌指着自己身后的数量众多的紫衣人又指了指嬴连身前的秦军护卫。然后一脸嘲笑的看着嬴连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话。 “嬴连公子,你这是看错了吧。看看我身后的这些全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而你们那边呢?当然,你的身边也是秦军的精锐。但是看看他们吧,一个个的身上都带着伤。面对这种情况,你还大言不惭地说我是在送死,你凭什么。凭你那张能说的嘴吗?” 中年人说完又开始笑了起来,而且连带着他身后的紫衣人也全都开始哈哈大笑了起来。 与他们相对的则是一脸苦闷的秦军护卫,他们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等人可能的下场。 笑完之后,中年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 “不怕告诉你,我和嬴连公子你既无仇也无恨。你将要死在我剑下的原因,就是贵人想让你死。你猜猜我说的贵人是谁。猜中了我说不定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我猜想要我命的应该是秦宫里的那位陈夫人,当然可能还有她身后的齐国田氏。” 嬴连对于中年人的嘲讽丝毫没有放在身上,一脸淡然的就将答案说了出来。 “哦,竟然知道。那我也不和你多说废话了。记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嬴连一下子就将他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这让中年人有些错愕。他想过嬴连会将陈夫人的名字说出来,但是没有想到嬴连竟然会直接说出他身后的势力就是齐国田氏。 看着自己身前的这个淡然的少年,中年人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这个年轻的秦国公子。 说他聪明吧,他刚刚的疯话足以说明他完全看不清现在的形势,还在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等人是在送死。 说他不聪明吧,他又能判断出自己话中的贵人是陈夫人,甚至能够说出自己背后的势力就是齐国田氏。 想到这里的中年人不由自主地看着他身后的那些紫衣人,然后他脸上的沉思逐渐变成了微笑。 管他呢,无论这个嬴连是真傻还是假傻,今天他都将死在自己的手中。 而自己也会因为杀死嬴连的功绩而受到女公子的赏识,甚至更进一步成为田氏真正的核心人物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中年人也就不再和嬴连多说废话了。 看着自己身前站在马车之上的嬴连和那几十个身上带伤的秦国士卒,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神情。 正当他要抬起右手,下达进攻指令的时候,一阵的箭羽划破空气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密集地响起。 而随着箭羽声出现的是他身后手下连绵起伏的惨呼之声。 听到这里中年人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也顾不上眼前的嬴连了,直接转身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只见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后方,此刻已经被数百位身穿黑色铠甲、张弓搭箭的秦军所占据。而那些闪着寒光的箭头对着的目标正是他们。 “怎么?现在还觉得我说的话好笑吗?我说的没错吧,你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送死呢?”嬴连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耳旁。 虽然话语之中并没有什么威胁与压迫。但是从这简简单单的话语之中,中年人却是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要来的?两天前?还是更早?” 第十五章 黑冰谍影 此刻的中年人看着嬴连的眼神从刚才的嘲讽慢慢变成了复杂,而他刚刚胜券在握的自信此刻也是荡然无存。 他错了,而他的身后将嬴连当作只知道贪图享乐的废物的陈夫人甚至是整个齐国田氏都错了。 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将他玩弄于股掌的嬴连又怎么可能是陈夫人口中那个只知道贪图享乐的废物公子呢? 如果嬴连都算是废物公子的话,那他、那陈夫人、那整个田氏又是怎样的呢? “哦,为什么这么问?我为什么不可能在一天前就知道你们来的消息?” 看着眼前情绪已经失落到极点的中年人,他脸上不由带上了一丝笑容。 玩味的看着这个刚刚还扬言要将自己杀死于剑下的中年人,他语气轻松的问起了这一句。 而听到他的问话,中年人抬起了自己低落的头颅。 眼睛直直地盯着嬴连的双眼,他想要从嬴连的眼中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是让他失望了,此刻嬴连的眼中只有戏谑,完全没有其他的情绪。 “据我的细作禀报,两天之前你的数百名侍卫突然离开了你的身边向着河西之地赶去。我那时以为这不过是秦国内部有事将你的侍卫中的大部分都召了回去。现在看来,那时的你应该已经得到了我们盯上了你的情报。” 说到这里中年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所率领紫衣人的队伍身后那数百名张弓搭箭时刻准备射击的秦军士卒。眼中充满了好像已经看破了一切的眼神。 “而你得到我们已经盯上你们一行人的消息之后,让他们脱离你的队伍前进。一方面是为了让我因为你护卫的减少而更加大意;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转到了暗处,能逃脱我们的监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在我们最得意的时候向我们刺出致命一击。我说的对吗?嬴连公子?” 说到这里中年人看着面前面容年轻的嬴连,眼中饱含了对嬴连的怒意。而连中年人都没有发现的是自己的眼睛之中还包含了对嬴连的一种崇敬或者说是畏惧。 “啪啪啪。” 一声声鼓掌的声音从嬴连的手掌碰撞之中响起。鼓了几下掌后,嬴连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一脸欣赏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中年人。 “说得好啊。不错我就是这么做的。而我这么做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你们已经被我的数百名护卫完全锁定。面对此情此景你有什么想说的嘛?” 面对中年人的询问,嬴连缓缓的点了点了头。看着这个想要探究事情真相的中年人,他爽快的承认了自己的计划。 “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殿下?” 中年人心中的疑惑得到了嬴连的肯定回答,他似乎也接受了现在的情况。就在嬴连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时候,他又再次对着嬴连躬身一礼请教道。 “有什么问题?” 对于这个已经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人,嬴连也不介意回答他的问题。 嬴连的直截了当让中年人有些错愕。 他的眼神复杂,脸上充满了纠结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该不该提这个问题一样。 最终他终于轻轻的呼了一口气,慢慢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想知道公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我们会来的情报的?我相信如果没有这个及时而准确的情报,我也不会是现在的境遇。” “刚刚你对我说让我猜一下要我命的人是谁?现在我也将这个反问给你,如果回答正确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让你死得好受一点的。” 看着他急切的中年人,正在马车之上的嬴连却是将这个问题又重新抛给了他。 而听到了嬴连的话,中年人闭上眼睛静静地思考嬴连的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公子,你说他能够判断出来你的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 就在中年人沉思的时候,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甘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听到甘龙的问题,嬴连的脸上微微一笑。他将自己的目光转过来,看着自己的身旁这个亦臣亦友的青年用一种和善的语气问道: “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他应该猜不出来吧。”甘龙试探性的说道。 “不,他能够猜得出我们的情报是从那个渠道获得的,但是具体到哪一个人他就不一定能够猜到了。” 听到甘龙的猜测,嬴连又将自己的目光看着眼前正在沉思的中年人。此刻他的心中也是充满了不平静。 因为那个人身份在他获得情报确定真实之后也是难以置信的。 “内奸?” “你是从内奸的手上得到情报的。” “我们之中有内奸。” 就在两人攀谈之际,三声急促而有力的话语出现在两人的耳中。 不过两人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 此刻的嬴连是一脸的淡然,而一旁的甘龙则是显得有些吃惊。 “不错,你猜对了。你们之中却是有我秦国的内奸。” 既然已经被人猜出来,嬴连也就索性说了出来。 “那个人是谁?” 中年人的语气急切似乎立刻就想知内奸的身份。 “这个嘛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事情了。” 但是嬴连却是如他所愿将内奸的身份告诉他。 “我唐突了。” 没有从嬴连的嘴里套出内奸的身份,中年人的心中却是一阵的气苦。但是他也知道,一个在关键岗位的细作对于一个组织,乃至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 “刚刚既然你已经猜出了我的情报来源,那我信守承诺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你自裁吧。”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嬴连也没有了和中年人继续说下去的耐心,也到了送他和他的手下上路的时候了。 中年人看着眼前被护卫包围在中间的嬴连,再看看自己的身后一只张弓搭着箭的秦军。 他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走出这个中条山中的无名山谷了,而刚刚嬴连的一番话也将他心中的疑惑彻底地解答了。他也不算是一个冤死鬼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慢慢地伸向挂在了自己腰上的青铜佩剑。 握住了长剑的剑柄他一把抽出了长剑。从那微微时不时闪烁的寒光,可以看出这把青铜长剑也不是普通剑可以相比的。 中年人目光复杂的再次看了看嬴连,然后他把视线放在了自己的长剑之上。他的心中似乎还有无限的遗憾。 然后他眼中的寒光一凝,将视线再次看到了嬴连身上。 “嬴连去死吧。”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持着手中的长剑就向着嬴连冲来。 而看到了他的这个行为,护卫在嬴连身边的秦军就要上去抵挡这个突然冲来的中年人。 就在中年人的脚步离着嬴连越来越近的时候,一支黑色的羽箭从护卫秦军的身旁穿过直直的扎在了中年人的胸口之上。 看着自己面前的刚刚射完箭的嬴连,再看看自己胸前那支长箭,中年人脸上一阵的惊诧。 但是还没有等他惊诧多久,胸前的致命一击就让他彻底倒在了地上,没有了半点的生机。 而目睹了自己的首领被杀,所剩不多的紫衣人彻底失去了战意再也升不起反抗的念头。 也不知是谁起了头,紫衣人纷纷将手中的长剑丢弃,以此来获得一个活命的机会。 “公子,那些活着的紫衣人怎么处理?” 此刻的骑士对着看着眼前着群人,想了许久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只能来请示正坐在马车之中的嬴连。 “放了吧。” 坐在马车之中的嬴连看着眼前在自己怀中睡得正熟的明月,听了亲卫队长的禀报之后只说了这短短的三个字。 虽然不知道嬴连的用意是什么?但是这一次的大战让骑兵队长已经对嬴连佩服不已,所以也是按照嬴连的命令执行了。 解决完了这里的一切,车队继续向着魏国的国都安邑加速驶去。 终于在天黑之前众人来到了魏国的驿站住下了。 由于经历了一场大战,众人都显得很疲惫。于是没多晚众人便沉沉的睡下了。 而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特殊的人出现在了嬴连的房间之中。 “多谢孟老救命之恩,请受嬴连一拜。” 看见老者出现在自己的房间之后,嬴连赶紧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竹简郑重的对着老者行了一个大礼。 “公子何必多礼,这不过是老者的分内之事罢了。” 老人对于嬴连的感谢显得有些不在意,他微笑着轻轻扶起了正在行礼的嬴连。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如果不是孟老。嬴连恐怕此时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这一拜是嬴连诚心诚意的,希望孟老不要推托。” 经过嬴连的劝说,这位被称为孟老的老人终于是接受了嬴连的躬身一拜。他的脸上也是露出了高兴得满意的表情。 如果田氏魏国分部的成员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位被嬴连成为孟老的老人正是他们分部的首领。 而老人的真实身份则是秦国黑冰台魏国情报网的负责人,掌管整个魏国成千上万黑冰台密谍。 第十六章 君臣奏对 清晨在雄鸡的一声叫鸣之后,太阳再一次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 休整了一夜的嬴连一行人也是时候继续上路,向着他们的目标魏国都城安邑继续前进。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遭遇的那场袭击所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三天之后当魏国都城安邑的城门刚刚开启的时候,一匹骏马驮着一位身穿赤色军服的传令兵冲进了这座已经建立了千余年的古城之中。他的目标赫然是安邑右侧的魏国宫室。 此时在魏国宫室的后花园的一个小亭之中两名身穿赤色服袍的老者正在对弈。他们正是魏国现任君主魏文侯和他的相国魏成子。 “君上,按照时间来算的话秦国公子没有几日就要到达安邑了。” 魏成子从棋盒捏起了一颗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之上,嘴里突然说起了还在路上的嬴连一行人。 “相国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位秦国公子了?” 而在他的对面满头白发的魏文侯也捏了一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之上。 听到魏文侯的话,魏成子就要落下的棋子突然微微一顿。然后他抬起自己正在观看棋局的头,一脸疑惑看着魏文侯。 “不是君上前几日看到上卿翟璜从河西之地发来的信之后,就向臣询问秦国公子的行程的嘛。” 而听到魏成子的话,魏文侯轻轻的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尴尬的说道: “哎呀,我真是老了啊。怎么最近就是记不住自己说的话呢?” 然后似乎是为了缓解这种尴尬,魏文侯赶紧下了一子故作严肃的问道: “相国是如何看这个秦国公子的呢?” 刚刚下完一子的魏成子,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努力转移话题的文侯。 但是既然魏文侯既然发问了,他也不好不作回答。 “这位秦国公子在秦国的名声可不是太好啊。来到安邑的秦使拜访臣的时候,曾经评价过这位秦国先君的独子说他贪图享乐。半点没有嬴氏子弟的血气。” “我问的是相国如何看待这位秦国的公子,而不是别人的评价。” 魏文侯听到魏成子将别人对嬴连的评价说给自己听。而没有说出他的看法,不由出声提醒道。 “那臣无话可说。” 魏文侯没想到魏成子的回答就是简单的一句无话可说。 “为什么会无话可说呢?” “因为臣从来没有见过那位秦国公子嬴连,所知道的是别人对他的评价。而且凭别人的评价,臣得到的只是一个先入为主的片面的秦国公子。既然这样臣索性将别人对他的评价全部抹去。” 听完了魏成子的一席话,魏文侯面色郑重对着魏成子说道:“多谢相国,我明白了。” “君上。这是解县县尉派人送来的消息。”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一声高呼出现在两人的耳中。 然后亭子之中进来了一位身着赤色服袍的宫人而他的手上捧着的正是一卷竹简。 当魏文侯接过竹简之后,宫人就无声地退出了亭子。 打开竹简,魏文侯开始阅读起了这份从解县传来的竹简。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差一分。 直到全部读完他的脸上的表情却是变得越来越凝重 “君上,怎么了?” “相国自己看吧。” 看着自己相国不明所以的表情,魏文侯也不多废话直接就将自己手中的竹简递了过去。 “啊,秦国公子连在来安邑途中遇袭。王上这这……” 接过了魏文侯递来的竹简,魏成子起初也不在意,但是看到的第一句就让他大惊失色。 看到他如此吃惊的样子,魏文侯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魏成子继续读下去。 看着魏文侯示意的魏成子暗暗压下了心中的惊讶,继续阅读着这卷竹简剩下的内容。 “君上认为这次袭击会是谁做的呢?”看完了竹简上记载的所有内容,魏成子向着魏文侯问道。 “相国认为会是哪方势力做的呢?”但是魏文侯似乎不知道又或者不想将他心中的答案说出来。又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了魏成子。 “据解县县尉现场勘察的所得到的消息,那些袭击公子嬴连的人的身上的印记都透露出一点那就是这些数量众多的人的身份是士卒而且是士卒之中的精锐。” 魏成子静静的思考了一下,就将心中的话缓缓的说了出来。 “对,没错。那么这些士卒又来自哪个势力呢?” 听到了魏成子有理有据的分析,魏文侯点了点头。 “根据解县县尉所说,那些袭击的人所穿的服袍都是紫色。” “可是在天下有数的强国之中,西边的秦国人全部都喜欢黑色。” “在三晋之中,北方的赵国人的服色都是以蓝红色为主;我们魏国人是崇尚赤色;南方的韩国人喜欢绿色。” “再说说南方的楚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崇尚黄色的吧。” “东方的齐国也不可能,他们一向以周室为尊。国民个个都崇尚周室的红色。应该也不是。不对。” 就在魏成子分析到齐国的时候,一幅两年之前的画面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君上,如果臣没有猜错的话这次的袭击应该是齐国田氏所为。” 看着自己面前的魏文侯,魏成子缓缓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然后看到没有一点吃惊的魏文侯,魏成子突然想起了刚刚魏文侯说出的话。 “君上,你早就猜到了吗?” 魏文侯点了点头说道:“自从看到这份竹简我就已经猜到了。毕竟这个天下想要置公子连于死地的也就是秦公身边的那位陈夫人了。” “那为什么不是秦公想要借那位陈夫人的手除掉公子嬴连这个对他的秦公之位威胁最大的人呢?” 听到魏文侯的话,魏成子有些疑惑不解。 “因为我。” 这简单的三个字,魏文侯却是说得十分的沉重。 看着因为自己的话而有些吃惊的魏成子,魏文侯淡淡一笑。将自己和嬴氏的渊源缓缓的告诉了自己的这位弟弟。 说起魏斯和嬴氏的渊源就不得不从一个秦国人开始说起。 这个人嬴姓,名封。其身份为秦国第二十四国君厉共的公子。 那时的晋国作为中原的霸主,实力强大。 而反过来再看秦国,经历了几代没有什么作为的秦君,秦国的发展已经出现了停滞。 为了交好强大的霸主晋国,秦国就将年少的秦国公子嬴封送到了晋国。 在晋国嬴封结识了当时还是魏氏世子的魏文侯魏斯。 初见时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嬴封欣赏魏斯的学识渊博,而魏斯则是被嬴封身上那种豪爽大气所深深吸引。于是他们便结成了终身的挚友。 后来魏斯继承了祖父家业,之后更是接过了赵襄子赵无恤的晋国正卿之位。 在身为晋国正卿的魏斯的帮助之下,嬴封终于返回秦国继承秦君之位,史称秦怀公。 但是好景不长,四年之后秦怀公被庶长鼂联合秦国大臣杀死。临死前将幼子嬴悼子也就是如今的秦简公托付给了魏斯。 自己本来只是一番好意,但是没有想到却让友人英年早逝。自责不已的魏斯对于友人的后人照顾有加,秦简公也在晋国渐渐长大。 长大之后的嬴悼子听到了秦灵公病重的消息,于是就来请求魏文侯帮他返回秦国。 魏文侯魏斯思考了许久终于还是答应了他。但是魏斯还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能伤害秦灵公的独子公子连。 这也是在两年前的那场宫变之中,继承了秦公之位的嬴悼子为什么没有杀死嬴连的原因之一。 将自己和嬴氏的渊源说完,魏文侯闭上了双眼。 眼前浮现还是挚友嬴封音容笑貌。 “秦国嬴氏子弟嬴封见过魏氏世子。” “我们年纪相仿,志向相同。不如结为挚友如何?” “魏斯,如果这次我能回到秦国继承秦君之位。那么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秦君,让秦国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想到这里,已经年近六旬的魏文侯不禁流下了泪水。 而在魏文侯的对面,听完了他和嬴氏渊源的魏成子点了点头。 “看来这次的对于秦国公子嬴连的袭击,应该是秦君那位陈夫人自作主张了。” “不,凭她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召集如此大的势力来袭击嬴连。在她的背后一定有田氏中的某些人或者就是田氏参与了其中。” 魏文侯突然睁开了眼睛,话语之中充满了对于田氏中人参与此事的肯定。 在魏文侯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坐在他对面的魏成子突然感受到了一股上位者所携带的威势。 而这股威势让他不得不对魏文侯所说的话感到信服。 被魏文侯的威势所折服的魏成子突然心生感慨。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东方。 那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姜氏齐国,那个曾经九合诸侯的霸主齐国现在已经被田氏所掌握。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个空有名头的姜氏齐国会真正变成田氏齐国。 魏文侯从几案之上缓缓站起,慢慢走到了两人所在亭子的一旁静静地看着此时亭外的景色。 如今已经进入秋季,春日的嫩叶此时已经渐渐枯黄。如果此时有一阵秋风吹过,那么这片树叶就会掉落在地上。 “相国,这天下就要变了。” 第十七章 终到安邑 “公子,公子。快来看啊。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安邑城了。” 嬴连一行人离开那个休整的魏国驿站之后,又经过了几天的跋涉,他们的目的地魏国都城安邑终于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而经过了嬴连几天的安慰,侍女明月也渐渐从几天之前的那场袭击之后恢复过来。虽然在夜晚的时候她还是会害怕地躲进嬴连的怀中,但是白天的她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性子。 面对此时看见安邑的城墙而有些兴奋的明月,嬴连的心中不由一阵的轻笑。 “果然是一个小丫头。” 顺着明月的视线望去,一座用黄土筑成的城池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自从两年前穿越到这个两千多年之前的战国时代,作为秦国公子的嬴连就一直没有真正的见识过这个时代的城池。 在他的记忆唯二有印象的城池也就是秦国的都城泾阳和每年一次祭祖都会去的雍城了。 而眼前的出现的这座城池和他印象之中的城池完全不同。 如果说秦国的都城泾阳和雍城的风格是老秦人特有的粗犷与豪迈的话。 那么眼前的这座安邑城给嬴连的感觉就是一股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一千余年前的夏禹的儿子启建立夏朝时就曾经将安邑作为自己的国都。 赵、魏、韩三家分晋之后,这座历史上的名城也就被随着河东之地一起划归了魏国的治下。 而为了巩固对魏国核心之地河东的统治,魏国的现任君主魏斯再次选择了这里作为新生魏国的国都 嬴连慢慢看着这座魏国都城。马车缓缓前进他们很快就到了安邑的城外。 而这也预示着嬴连的秦国质子生涯即将开始。 随着嬴连抵达魏国都城安邑,从泾阳到安邑这一路之上护卫着他的数百秦军骑士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在魏国都城安邑城外,数百名秦军骑士排着整齐的队伍向着嬴连辞行。 看着自己的身前的这些秦军骑士,嬴连的心中是百感交集。 他们不辞辛劳地陪伴着自己从秦国的泾阳走到了魏国的安邑,这一路可谓是千难万险。 这数百里的路程里有广阔的关中平原,有险峻的崤函之地,更有波涛汹涌的黄河。并且在他们前行的道路之上还遇上了齐国田氏的技击之士的伏击。 看着眼前的秦军骑士,他们每个人都显得风尘仆仆,甚至部分骑士的身上还带着前几日的遭遇伏击时所受的伤。 想到这里,嬴连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因为旅途的奔波而有些凌乱的服袍,就准备向着身前的秦军骑士躬身一礼。 “公子,不可啊。公子,不可啊。” 看着嬴连正要行礼,站在嬴连身前牵着战马的秦军骑士急忙出声劝阻。 但是嬴连的心中是真心感谢这些秦军骑士又怎么会因为他们的劝阻而停止呢,于是在秦军骑士们的注视之下嬴连慢慢弯下的身子。 而看到自己的话语并不能阻止嬴连,所有的秦军骑士的右脚统统后退一步,向着嬴连单膝下跪。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 看着自己还没有行礼,自己的面前的秦军就全都跪了下来。 嬴连的心中一阵的诧异,也顾不上自己行礼急忙走上前就要扶起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骑士队长。 “如果公子执意要对我们行如此大礼的话,我们就这样长跪不起。” “何至于此啊,我只是想用这个躬身礼向你们表达我嬴连的感激之情。”看着被自己的扶着却是坚持不起的骑士队长,嬴连疑惑的说道。 “公子是贵族,是嬴氏的子孙。怎么可以向我们这些平民如此大礼呢?”骑士队长看着脸上不解的嬴连,一脸坚定的说道。 骑士队长的话让嬴连微微一愣。 难道贵族就不是一般人了吗?难道贵族就天生高人一等了吗? 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后世的每一个人,那他们一定会说你疯了。 但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你把这句话拿来问任何个人,他们的回答都是对的。 骑士队长的话让穿越而来的嬴连更深地感受到了贵族与平民的差别,这让他很不舒服。但是这时的他却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秦国公子,而且还是一个就要成为质子的秦国公子。 想到这里嬴连的眼中充满了一丝炙热,在他的心中对于那个秦君之位更加热烈了。 “那你们怎么样才肯起来?” 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坚定的单膝下跪的骑士队长,再看看后面那些尽管风尘仆仆甚至身上带着伤的却依然单膝下跪的秦军骑士们。 嬴连知道今天他们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接受自己的这个躬身一礼的,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这些秦军士卒赶紧起来。 “只要公子答应我们不要再像刚刚那样,我们就起来。”听到嬴连的话,骑士队长将心中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好,我答应你们。” 听到了嬴连的回答,骑士队长微微松了一口气。而他身体的放松却是被一直扶着他的嬴连感受到了。 果然是这样吗? 嬴连在自己的心中暗道。 在骑士队长的带领之下,数百名骑士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们之中身上的带着伤的伤员在站起来的时候,却是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的嬴连的眼睛微微地动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嬴连看着骑士队长的同时,骑士队长也在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公子。 这位秦国公子和他以往所见到其他秦国贵族都不太一样,他的眼中并没有其他贵族那样目中无人。从这位公子的眼中,骑兵队长感受到了从其他贵族之上感受不到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是那种眼神让骑兵队长感到很舒服。 看着盯着自己的双眼发呆的骑兵队长,嬴连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微笑。 “这次回到秦国想干些什么?” “这。” 原本只是嬴连的一句问话,却让骑兵队长欲言又止。他的脸上更是浮现了一丝为难之色。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看到他为难的样子,嬴连突然有些明白了。 他们跟随自己走完了这一路,这其中更是在自己安排下攻破了齐国田氏的袭击。他们的身上已经深深打上自己的印记。 而现在的秦国军方是由忠于秦简公的左右庶长掌握的。有了自己印记的他们回到秦国之后的日子可能会很难过。 想到这里,嬴连从自己的腰间取出一枚玉佩,然后他这块玉佩交给了面前的骑士队长。 “公子这?” 看到嬴连将玉佩交到了自己的手中,骑兵队长的脸上一阵错愕。 “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秦国质子,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但是我和函谷关将军百里都还是有些私交的,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持我的玉佩去找他。相信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不会亏待你们的。” 看着嬴连那真诚的面容,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那枚玉佩,骑兵队长的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者的冲动。而他身后的数百的秦军士卒听到了嬴连的话语,也被嬴连的真诚所感动。 “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骑兵队长的带领之下,数百名秦军士卒再次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嬴连知道这些秦军已经彻底忠于了自己。 但是嬴连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承诺,只是沉默着将他们一一扶起。 没有得到嬴连回复的数百骑兵士卒,坚定的脸上多了一些失落。他们期盼着自己的效忠能够得到嬴连的回复。 但是直到临走之前他们也没得到嬴连的正面回答。 看着地平线上的那一道黑色的闪电,一直正在嬴连身后没有出声的甘龙出声道:“公子,为什么没有答应他们的效忠?” “甘龙,你说我能够回到秦国,继承那个秦公之位吗?”嬴连并没有回答甘龙,反而问出了一句。 “臣相信一定会的。”听到嬴连的困惑,甘龙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也相信,我一定会的。而那时才是我接受他们的效忠的最佳时刻。”说到这里,嬴连的嘴角泛起了微微的笑容,脸上的神色更加坚定了。 “甘龙明白了。” 看着自己身前的这位公子,甘龙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错觉。一种特殊的气质开始出现在这位公子的身上,使他对自己的选择更加坚定。 “唳。” 一声鹰啼出现在了嬴连三人的上空。 在三人的注视之下,一道黑色的闪电出现从高天之上一掠而过。 嬴连的左肩之上出现了一只雄俊的苍鹰。看着将头转过来的嬴连,苍鹰用自己的头轻轻碰了碰嬴连的面颊。然后又是一声嘹亮的鹰啼。 看着这个刚刚回来的苍翼,嬴连的右手轻轻抚摸它那柔顺的羽毛,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我们可以进城了吗?” 就在嬴连轻抚着苍鹰的时候,侍女明月的一声呼唤将他从思索中惊醒。 回头看了看那个在马车旁一脸焦急的娇俏少女,嬴连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好,我们走。进安邑。” 第十八章 典客小吏 在嬴连的一声令下,三人再次走上了马车。 随着御者的一声轻呼,在两匹骏马的拉动之下马车的车轮缓缓的滚动,向着安邑那扇古老的城门缓缓的驶去。 刚刚嬴连和护卫的秦军士卒分别的场景已经被守门的魏国士卒看在了眼中。 知道了嬴连的秦国质子的身份的魏国士卒也没有难为他们。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之后就将他们放入了城中。 “哇,好多人啊。” 通过城门进入安邑的主干道之后,入眼可及的繁华场面让自记事开始就一直生活在秦国深宫之中的侍女明月感到吃惊不已。 看到兴头上的她甚至将自己的小脑袋直接伸出了马车的车窗,更加仔细地去看看那如流的人潮。 “公子,以后我们一起来这里逛逛好不好?” 看着她如此天真烂漫的样子,嬴连的心底一阵轻笑。随之心中的想法他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公子?公子?” 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安邑城繁华景象的侍女明月突然发现自己的要求没有得到回答。她还以为自己这样惹得公子生气了,于是赶紧将自己的头从马车之外收了回来。 回头看到嬴连嘴角的那一丝笑容,她在心底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公子,公子。你说好不好?” 松了一口气的明月又开始摇着嬴连的胳膊对他撒起了娇,此刻她只想着自嬴连能够答应自己的要求。 嬴连被摇得没有办法,只好出声提醒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了。” “谢谢公子,公子真好。” 谁知道明月听到嬴连答应自己之后心花怒放之下直接就将自己的樱桃小嘴印在了嬴连的脸颊之上,这让前世都只是一个处男有些始料不及。 细细地感受了之下那种特殊的触觉,嬴连的心中有些心神荡漾。 “似乎这种感觉也不错。” 嬴连的脸上带着一丝静静的看着自己身边这个可爱的丫头,眼神之中充满了温柔。 而且他们的谈话使马车里的另一个人甘龙感到尴尬,坐在马车里的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但是为了不打扰公子和明月的心情他也只能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 马车就在三人有些诡异的气氛之中慢慢向着他们的目的地,魏国专门用来接待外国来使的典客馆缓缓驶去。 就在此时,魏国的典客署之内却是如临大敌。每一个典客署的小吏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犯了大错。 “诶诶,我说典客大人今天怎么这么紧急的把我们叫到典客署来。现在不过才卯时,我平常可都是在巳时才来署里。今天这么早,我的朝食还没吃呢?肚子好饿啊。” 在典客署的大门之外一个守门的小吏向他的朋友抱怨着对自己今天工作的不满。从他的话语之中也可以听出这个小吏平时对于自己的工作可是真的不太上心,属于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 就在他因为今天的遭遇大倒苦水的时候,他对面和他共事的年轻人的脸上表情却是不太好看。而他的眼中也是包含了对这个共事之人深深的不屑。 “小子你看什么呢?怎么对我不满意啊?” 那位守门的小吏看到年轻人眼中的不屑,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年轻人,语气不善地问道。 “我不敢。” 面对着小吏话语之中的威胁,青年人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怒容。 但是想了想自己的身份,再想想小吏身后的背景。脸上的怒容只是一闪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回答。 看到年轻人那有些暗淡的眼神,再听到了那声服软的话语心中的不满消失了大半。但他还是不准备放过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公叔痤,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平民之子。而我的父亲可是当今魏国的宗室。以后不要用你那低贱的眼睛直视我,明白吗?” 听着那充满恶意与傲慢的话语,公叔痤的沉沉的低着自己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那个小吏说的话。但是双拳之上那因为握紧而充斥着的青筋直接说明了他心中的愤怒。 这个小吏的父亲不过是魏国宗室的远脉旁支,他本人更是不学无术,毫无才能。但是就是因为他姓魏,就是因为他的身体之中怀着和现今魏国文侯怀着相同的血脉,即使他毫无才能也能在魏国的典客署之中谋得一个小吏的职位。 而他公叔痤呢,他从小刻苦学就是希望能够在魏国的政治舞台之上一展自己的才华,但是一个平民身份就让他的仕途充满了坎坷。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也不过是在典客署担任和这个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一样小吏。 “老天你为什么这么地不公啊?” 想到这里的公叔痤不由在心中呐喊。 “公叔痤,你听到没有?” 就在公叔痤在心中感叹老天的不公以及自己的仕途不顺的时候,那个小吏讨厌的话语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耳旁。 “我。” “我什么我,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听到公叔痤话语之中的吞吞吐吐,小吏的怒火再一次地涌了出来。这一次他准备给这个不识相的平民之子一个深刻的教训。 小吏的左手趁着公叔痤不备一下子就攥住了公叔痤官服的衣领,而他的右手握拳就要向着公叔痤打去。 而躲闪不及看着小吏的拳头就要打过来,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无力。 “住手。” 就在公叔痤以为他就要挨上这一拳的时候,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的嗓音出现在了他的耳中。 “是谁敢坏我的事?” 而小吏听见有人敢打扰他,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了。 等他转过身来他才发现就在他和公叔痤起冲突的时候,典客署的门前已经出现了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马车之前此时正站着两男一女。 当看到嬴连身后容貌秀丽明月的时候,他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公子。” 感受到小吏眼中赤裸裸的占有欲,明月心中就是一阵害怕。在慌乱之中,明月本能的就躲在了嬴连的背后。 明月的这个动作让小吏的视线直接转移到了嬴连的身上。 看着嬴连那有些稚嫩的脸庞,小吏想要把明月据为己有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在他看来这个还有些稚嫩的少年,不过是一个毛都还没有长齐的孩子罢了。怎么够资格和他这个魏国宗室抢美人呢? 想到这里他松开了手中紧紧攥住的公叔痤的衣领,转而把目标放在了嬴连三人的身上。 “小子,是你刚刚打扰小爷的兴致吧?” 小吏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嬴连身后的明月,而他的嘴上也没忘记对嬴连说话。 “是我。” 看着小吏眼神之中那不加掩饰的对于明月的贪欲,嬴连的心中就是一阵的厌恶。而回答的话中更是带上了一丝冰冷。 “你知道吗?因为你的行为,小爷我现在很不高兴。不过如果你能拿出让小爷满意的赔礼的话,小爷倒是可以放过你们。”仿佛没有听出嬴连话语冰冷,小吏直接说出了让嬴连赔偿他的话。 “你想要什么赔礼?” “这个嘛,说容易也容易。如果你能将这个小美人交给小爷的话,小爷也就勉强原谅你了。” 此时小吏的眼里已经只有那个躲在嬴连身后的侍女明月,听到嬴连问他要什么赔礼,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白日做梦。” 小吏的话彻底地激怒了嬴连,他的右手紧握成拳直接就向着小吏那令人厌恶的脸上砸去。 “啊。” 正在等待着嬴连答应将小美人交给自己的小吏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前一片漆黑,然后就是一只拳头出现在在自己的眼前,紧接着自己的脸上出现了钻心的疼痛。 突遭重击的小吏一下子有些蒙。 反应过来之后他脸上的怒火达到了顶点,现在的他已经顾不上嬴连身后的侍女明月。 现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让自己的痛苦千倍万倍还给嬴连。 不过就在他要动手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脖子之上出现了一把冰冷的长剑。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你父亲是谁。我只知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不知道这位小爷想不想尝试一下啊?” 听到那个声音小吏微微一愣,然后睁开眼之后他才发现。 此刻拿剑架在他脖子上的,却是刚刚一直站在那个少年人之后的青年。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贪图美色。我不该有非分之想。” 听到青年人的话语之中的杀意,感受到长剑之上传来的寒意,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小吏也顾不得宗室之人的面子了,直接就认了怂。 “你都听见了吧,典客大人。” 但是他说完之后,那个少年人却是对着自己的身后说了一句。 他艰难地转过自己的头,突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主管魏国外交的九卿典客正铁青着脸看着他。 那双眼睛之中更是充满了无穷的怒火。 “完了。” 看到眼前出现的典客,小吏感受到自己的天都塌了。 第十九章 肉食者鄙 就在守门小吏的心中一阵天翻地覆的时候,被他看着的魏国典客一脸铁青的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他看着正被甘龙手持长剑架着的守门小吏,眼神之中充满了愤怒与厌恶。平常他就很讨厌这个不学无术还有些好吃懒做的属下。 但是碍于小吏魏氏宗族的身份,他也不好直接将他从典客署中赶出去。只是将他由原来的官职打发成了这不入流的看门小吏。 只希望他在这个小吏的官职之上能够安安分分,不要给他惹什么麻烦。 没有想到的是守门小吏就是这么一个小小要求他都做不到,还想要去贪图秦国公子嬴连身边的侍女。 虽然秦国现在不复两百年前秦穆公时候连败强晋时候的赫赫声名,甚至在数月之前的河西之战中更是败给了太子魏击所率领的魏军,但是秦国依旧是天下之间有数的强国。 嬴连现在的身份虽然只是一个秦国的质子,但是他的父亲可是秦国上一代的国君秦灵公,谁能说未来嬴连不会回到秦国继承秦公之位。 更何况公子嬴连来到安邑之前,相国魏成子曾经向自己暗示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秦国质子。这还不能说明魏国是有扶公子嬴连上位的打算的吗? 为此在接到秦国公子嬴连在今天就要来到安邑的消息,他就急忙安排署中官吏做好准备。 但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就让他典客署乃至于魏国都在嬴连面前颜面扫地。 想到这里典客更气愤了,对着正在甘龙剑下依旧瑟瑟发抖的守门小吏更是狠狠一眼。 但是看着现场的局势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向了嬴连三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只要能获得公子嬴连的谅解,这场因为自己下属而爆发的闹剧也就可以收场了。 “魏国典客魏莱,拜见秦国公子。”魏国典客魏莱对着嬴连躬身一礼道。 “典客大人多礼了,但是本公子可是受不起典客大人如此大礼。”如他所料,果然嬴连并没有给自己一个好脸色。言语之中充满了冰冷。 听着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典客的心中也是一阵恼怒。 但是没有办法谁让是自己属下去贪图嬴连身边的侍女的呢? 想到这儿魏国典客魏莱只好再次硬着头皮向着嬴连躬身一礼,话语之中的谦卑的语气更加明显了:“嬴连公子,这次的事是我御下不严,我魏莱在这向你赔罪了。” ”“典客大人,我知道,这次的事与你无关。但是这个人我希望典客大人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听到典客的话,看着对自己躬身一礼这位魏国九卿,嬴连知道今天这事也就只能交给这位魏国典客魏莱处置了。 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秦国派往魏国的一个质子,根本不可能真的对这个守门小吏怎么样。 况且未来自己在魏国的时间还有很长,自己和这位主管魏国外交的典客要打的交道还会有很多,实在不能在这件事上得罪这个魏国重臣。 倒不如接下这位魏国典客递给自己的台阶与他结一个善缘。 而且把那个守门小吏交给魏国典客处理也不是一件坏事。 想到这里嬴连心中的火气也就慢慢的降了下来,话语之中也就带上几分温和。 对面的魏国典客魏莱听到嬴连一开始就说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心中对于嬴连刚刚的几分恼怒立时之间消失不见了。 在他看来嬴连刚刚恼怒不过是嬴连对于自己身边人的维护,要是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事可能言语之中比嬴连说的更冲。 而后面听到嬴连愿意把这个小吏交给自己处置,他的心中更是觉得这位秦国公子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嬴连公子,你放心。我以我的信誉所担保,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结果。”典客起身之后,对着嬴连一脸郑重的说道。 虽然说典客说话的时候是一脸的严肃,但是站在他面前的嬴连分明从他的嘴角看到了一丝笑容。 对着这位魏国的典客嬴连刚刚还出现怒容的脸上,立刻就带上了笑容,不仅如此他的话语之中更是带上了亲切:“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典客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罢了。”看着嬴连露出了笑容,典客也不掩藏自己的内心之中的快乐,直接就笑着对嬴连说道。 “那公子,你看这个?” 指了指还架在小吏脖颈之上的长剑,典客魏莱的双眼之中露出了一个询问的表情。 “甘龙。” “公子。” “把剑收起来,这样子在街上成何体统。” “诺。” 嬴连似乎刚刚才发现甘龙的剑架在了小吏的脖子之上,立刻出声让他收起了剑。然后依旧面怀笑容的看着自己对面的典客。 而典客看到嬴连直接就放了小吏,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强烈了。自然心中对于嬴连的好感度更加高了。 “族叔,他们几个人手上有凶器。快,快。快派人把他们抓起来。”守门小吏见到甘龙的长剑从自己的脖颈之上收了回去,立刻就揉着刚刚被嬴连打得肿起来的左脸跑到典客身后告状道。 当然他并没有说出是自己先要侵夺嬴连身后的明月,只是说嬴连等人的身上带有凶器。 “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看着小吏那找到靠山一般猖狂的神情,典客魏莱的脸上的笑意慢慢变色,随着而来的就是一声厉喝。 而那守门小吏听到了典客魏莱那声厉喝,眼中的威胁的神色更加强烈了。 看着自己面前正站着的嬴连三人,他更是趾高气昂的说道:“小子,敢惹小爷。小爷让你们知道知道惹小爷的代价。” 他没有发现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嬴连三人的脸上都是带着看白痴一般的眼神地看着他。 嬴连真没想到这个纨绔子弟竟能如此傲慢自大,甚至还说要让自己知道惹他的代价。难道这就是曹刿所说的“肉食者鄙”吗? 就在那位守门小吏正得意满满的时候,典客署的卫兵在典客魏莱的招呼之下终于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看着那训练有素的卫兵,守门小吏以为嬴连三人就会这样被抓走,甚至在他心中还为嬴连身后的明月感到惋惜。 然后他突然发现这些卫兵的目标并不是嬴连三人,反而向着自己走来。 在守门小吏的惊讶之下,他就被卫兵拖进了典客署之中。 更令人好笑的是,这个小吏在反应过来之后就一直在喊:“抓错了,抓错了。你们要抓的是我对面的人。”但是显然他的叫喊并没有人愿意理睬。 看着卫兵将小吏拖入典客署中的魏国典客魏莱也被小吏的言语弄得有点尴尬。 他在魏国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可以说已经锻炼出了一张刀枪不如的脸皮。 但是在今天因为这个和自己同族的小吏的言行,他的脸在嬴连的面前红了。 “是我御下不严,让公子见笑了。”想到嬴连还在自己的背后,魏国典客魏莱只顶着尴尬的表情向着嬴连说道。 嬴连也不想因为这个人而让自己和这位面前的魏国重臣交恶,于是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说道:“哪里,哪里。嬴连也很理解典客的难处。” 听到嬴连的话语,典客的脸上竟然出现一丝感动。甚至他在心中更是自责,自责刚刚他对于嬴连的怨恨。这位公子是多么通情达理啊。 “公子,是我的错。让公子在典客署门前耽搁了这么久。来公子请随我进来。按照相国的吩咐已经为公子准备好了最好的房间。” 想到这里的魏国典客魏莱突然想到自己和嬴连三人还在典客署门外站着,立马就邀请嬴连进入典客署。 “相国?” 在魏国典客魏莱的邀请之下,嬴连就要进入典客署中。但是从典客的话语之中他却是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们竟然被魏国相国亲自过问了。 “是啊,就是我们魏国的相国魏成子啊。公子认识吗?” “久仰,久仰。” 听到魏成子的名字,嬴连就明白了。 据他所知魏国上卿翟璜和魏国相国魏成子可是有着亦敌亦友的关系。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翟璜将他们的消息通知了魏成子。魏成子受翟璜之托就过问了自己三人的行程。 想到这里,嬴连也就不再纠结了。在典客的邀请下,他们三人一起进入了典客署之中。 就在嬴连就要进入署门的时候,突然对着一直站在署门之前没有离开的公叔痤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公叔痤。”似乎没有想到嬴连竟然会问自己的名字,公叔痤只好过问了自己的名字。 “公叔痤吗?好名字。”听到他的回答,嬴连轻语了一声就径直进入了署门之中。 虽然嬴连表现得很平淡,但是他的内心中却是泛起了波澜。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公叔痤的名字。 在原来时空中,未来的公叔痤会一路加官升职,迎娶魏国公主,并最终坐上魏国相国的位置。 吴起被他逼得离开魏国前往楚国在楚国进行了变法,楚国因此而恢复了强盛。商鞅被他赶到了秦国,进行了着名的商鞅变法,秦国由此有了统一天下的基础,并最终六代功成一统天下。 第二十章 公叔告密 看着嬴连这个来自西部秦国的公子在进入典客署门之前特意地看了自己一眼,特别这个秦国公子嬴连刚刚还救了自己一次,公叔痤对着嬴连就是恭敬地一礼。 嬴连看着他这样,也不阻止,只是他的脸上却是是出现了一丝微笑。 他不知道这个数十年之后的魏国相国的命运会因为他这只蝴蝶的轻翅扇动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对此他可是十分期待呢? 而等嬴连从自己的面前缓缓的走过的时候,公叔痤偷偷的抬起了头。 看着那位秦国公子嬴连三人在典客的陪同之下进入了典客官署,特别是看到魏国典客魏莱的脸上那一脸的笑容,公叔痤的双眼之中充满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而想到自己在一个拥有魏国宗室背景的纨绔子弟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公叔痤就越发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 没有权力自己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守门小吏,就是一个纨绔子弟都可以轻易欺侮他。 而嬴连呢,却可以在守门小吏的欺负之下全身而退,甚至就连魏国九卿之一的典客都对他笑脸相迎。 等到嬴连等人消失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公叔痤缓缓站起了身。 在他右边的袖袍之下是那已经被紧紧攥住的右手,甚至因为捏得太紧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突起的青筋。 “我公叔痤此生一定要成为魏国的相国,成为魏国最有权势的人。” 就这样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在年轻的公叔痤的心田之中绽放。 在魏国典客魏莱的带领之下,嬴连三人走过了一个个院落,终于来到了魏国典客署特意为他们所选取的住所。 看得出来,魏国为了他们到来真的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嬴连进入房间之中走到房间之中慢慢细看,房间之中一应用具全都齐备,而房间的陈设看得出来也是精心安排过。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不仅有三晋之地的威严大气,也带着一些秦国粗犷豪迈。 三人进入房间之中都感觉到了一丝亲切,脸上纷纷露出了一丝笑容。 “怎么样?嬴连公子。对我们典客署为你们专门准备的房间满意吗?如果不满意的话,我马上让他们给你们换。” 看着嬴连三人的脸上的笑容,魏国典客魏莱就知道他们对于自己为他们准备的房间十分满意,但是他还是凑了上来以显示自己对嬴连三人的重视。 “不用换了,我们对于这个房子更满意。让典客费心了。”嬴连看着一脸笑容的魏国典客,脸上也带着笑容的说道。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我们已经为嬴连公子安排了专人照顾,如果你们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直接和他们说。”魏国典客魏莱向着嬴连三人叮嘱道。 听着魏国典客魏莱的叮嘱,嬴连三人满口答应。 在魏国典客魏莱的热情招待之下,他们已经将刚刚的不快彻底地忘记了。有的只是对于这个细心的魏国典客的深深好感。 带着嬴连看了看这个房间的摆设,询问了嬴连几个陈设上的问题嬴连都满意之后,魏国典客就准备向嬴连三人告辞。 “好了。既然嬴连公子你们都满意的话,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公子就不用送我了。”对着嬴连躬身一礼之后,典客魏莱说道。 尽管典客魏莱已经说明了不用嬴连三人送了,但是嬴连还是带着甘龙和明月将典客魏莱送到了房间之外。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事。三日之后,君上会在宫城后花园与公子见面,希望公子能够好好准备。三天之后我会马车来接公子入宫。” 就在嬴连三人正要转身回房的时候,典客魏莱的声音又出现在他们的耳中,言语之中带着满满的歉意。 “能见到魏侯是嬴连的荣幸,嬴连一定会好好准备,到时准时前去。” 看着一脸歉意,嬴连的脸上却是出现刚刚没有的郑重,心中充满了对于这次见面的重视。 他真的很想看看那个在位五十年,西攻秦国、东抗田齐、南却楚国,北联三晋,进行李悝变法将魏国发展成为战国首霸的魏文侯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好,那么我就替君上恭候公子的前来了。”看到嬴连脸上的郑重,魏国典客魏莱的脸上也是一脸笑容。 “一定。”嬴连语气坚定的说道。 就在嬴连和魏国典客魏莱商议三天之后会见文侯事宜的时候,刚刚在典客署门前被嬴连救下的公叔痤换了一身深衣,走在安邑繁华的大街之上。 边走他的双眼就不断环顾自己的四周,看他那谨慎的眼神,似乎是在害怕有人在跟踪他一样。 在看到自己的四周有的只是一些行色匆匆的旅人之后,他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开始向着安邑城中的一个闾巷走去。 就这样走走停停之后,公叔痤终于来到了一个雄伟壮丽的府邸之前,而只见那个府邸之上写着三个大字“太子府”。 魏文侯不止一个子嗣,但是能被冠以太子之名的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原来的被魏文侯悉心培养并在数月之前的河西之战之中击败秦军夺取秦国繁庞之地的魏文侯的长子魏击。 看着那个雄伟壮丽的府邸,公叔痤的眼神之中充满着纠结。他在思考究竟要不要去见见这位颇有盛名的太子魏击。 但是心中对于权力的渴望,还是让他从纠结之中慢慢地走了出来。然后他眼神坚定,一步步地走向了那个他认为能够让他飞黄腾达的太子府。 “太子府重地,闲人免进。” 太子府的守卫看见公叔痤慢慢地接近,立刻就上来阻拦他前进。 “小人公叔痤,求见太子殿下。” 看着门前威武的太子府守卫,公叔痤躬身一礼。然后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去去去,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想求见太子。我告诉你,太子不仅政务繁忙,还有不少的军务要处理,哪有时间见你。” 听见公叔痤要求见太子,太子府的守卫细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士子打扮的年轻人。 看着公叔痤身上那寒酸的穿着,太子府守卫的眼中就是一阵的不屑。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是太子府的守卫。见到过许多穿得这么寒酸还想要求见太子的,无一例外都是来骗吃骗喝的。于是他直接就要将公叔痤赶走。 “太子回府了。” 就在公叔痤和太子府守卫焦灼的时候,一句内侍的高喊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争吵。 看着那渐渐接近的马车,公叔痤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希望。他多么希望太子击能够看到自己,给自己一个效忠的机会。 可惜这个机会并没有出现,太子击的马车只是缓缓地从他的身边掠过没有半点停留。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这个躬身行礼的人一样。 看着马车慢慢从自己面前走过,公叔痤的心中一阵的挫败。 不等公叔痤挫败多久,太子府的大门就随着马车的到来缓缓开启。 此时公叔痤的心中一阵的焦急,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在大门闭合之前引起太子魏击的注意的话,他这一辈子就可能只是一个小小守门小吏了。 “魏国典客署小吏求见太子,我有秦国公子嬴连的消息。”公叔痤几乎是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喊出了这句话。 而这句话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直接就将马车之中的魏国太子魏击喊了出来。 只见此时的马车的帘子被慢慢掀开,一个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公叔痤的视线之中,公叔痤知道这就是可以帮助他飞黄腾达的魏国太子魏击。 “你刚刚说什么?”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公叔痤的心中却是已经心花怒放。 “我有秦国公子嬴连的消息。”努力的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公叔痤将自己刚刚的话复述了一边。 “你和我进来吧。” 就这样在太子魏击的命令之下,公叔痤终于可以进入了这座魏国除了宫城以外最为尊贵的太子府。 半个时辰之后,太子府后院的书房之中。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听完了公叔痤的禀报,太子魏击的脸上出现一丝的不屑。 在他看来嬴连不过是一个冲动但是有些小聪明的秦人少年罢了。怎么能够让中原大国魏国的上卿翟璜如此的推崇。 秦人世世代代就只是戎狄罢了,而就是为了得到秦国的支持,父上竟然把自己用血肉打下来的繁庞之地就这样拱手还给了秦国。 在他看来,不就是一个诸侯之名吗? 现在他的魏国如此的强盛,为什么不能通过自己的武力击败诸国。那样才是一个中原大国的所为,那样自己身边的诸国才能敬服魏国乃至于惧怕魏国。 现在这样为了诸侯之名,就将土地交还回去算什么事吗? 想到这里,魏国太子魏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而站在他对面的公叔痤此刻面对太子魏击的怒火,心中就是一阵的紧张。甚至他的额头之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小人说得没有半句虚假。”听到太子魏击的问话,公叔痤躬身答道。 “好好好,公叔痤你很知道审时度势啊。”看着这个自己兴起带进来的公叔痤,太子魏击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第二十一章 恩将仇报 听到太子魏击的夸奖,公叔痤的嘴角的那丝笑意显现得愈加明显了。 太子魏击的话清楚地表明了对他的效忠。他以后的仕途也可以在太子魏击的帮助之下步步高升。 想到这里他的话语之中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兴奋:“太子明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这个道理我公叔痤还是懂的。” 看着自己面前一脸笑意的公叔痤,太子魏击的嘴角微微上弯。与此同时,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有趣的光芒。 “贤臣则主而侍,那这么说你公叔痤口中的贤臣是你自己喽?” 听到太子魏击的这句问话,公叔痤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警惕。他知道这是太子魏击给自己的第一个考验,如果自己过不过去的话,可能自己刚刚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公叔痤抬了抬自己的头,顿时太子魏击那双戏谑的眼睛就出现在了公叔痤的眼中。甚至在两人双目对视的时候,那双眼睛之中的笑意更加强烈了。 “公叔痤算不算的上贤臣,这要靠太子明鉴。”公叔痤对着太子魏击躬身一礼郑重的说道。 “哦,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听到公叔痤的话,太子魏击不由将这个前来求见自己典客小吏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提高了这么几分。 原以为只是个和以前的人一样骗吃骗喝,或想通过自己的关系谋求美好前程。 不过从刚刚的谈话来看这个公叔痤还是有些本事的,算是一个人才。不过这个人才倒是好好利用一下。 太子魏击眼睛一转,顿时计上心头。 “公叔痤,你倒是一个人才。不过本太子这里倒是有一个任务适合你。”看着自己面前的公叔痤,太子魏击面含笑意说道。 听见太子魏击竟然有任务要交给自己,公叔痤的心中顿时就是一喜。 但是他立刻忍住了自己心中的激动,一脸平淡对着太子魏击再次躬身一礼道:“但凭太子驱使,公叔痤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哈,倒也不用你赴汤蹈火,这件事对于你来说可是十分的简单。” “请太子明示。” 听到太子魏击的话,公叔痤有些好奇。他实在想知道太子说的这个适合自己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我要你做的这件事,就是回到典客署继续做你的守门小吏。然后伺机接近秦国公子嬴连一行人,将他们的动向一五一十地向我汇报。” 当太子魏击说出让他回去典客署继续做自己的典客署小吏的时候,公叔痤的心中却是一阵的失落。 他以为自己刚刚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无用功罢了,太子魏击根本没有接受他公叔痤的效忠。 听到太子魏击说出然后之后,他心中却又涌起了一丝希望。果然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太子魏击还是把事交给自己。 但是听完太子魏击交给自己的任务之后,公叔痤的内心中却是一阵的纠结。 再怎么说今天在守门小吏为难自己的时候嬴连也是出手帮了自己一把,现在自己却要恩将仇报的去监视他,这让公叔痤有些难以接受。 就在公叔痤心中纠结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也随着他的心理活动而逐渐变化。这让一直注视着他的太子魏击顿时生出了不满。 “怎么,你不愿意?”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子魏击再也没有了刚刚的温和,话语之中透露出的却是满满的压迫。 “愿意,愿意。公叔痤愿意。” 听到太子魏击那充满压迫的疑问,公叔痤终于下定了决心。最终飞黄腾达的梦想战胜了他心中仅有的那一丝良知。 “好,那么你就先下去吧。记住公子嬴连有什么异常之处立刻向我回报,明白了吗?”见他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太子魏击的脸上的冰冷再次变成了和缓。 “是,公叔痤告退。” 既然太子魏击已经下令,公叔痤尽管心中不愿还是不得不在太子府内侍的带领之下缓缓退出了房间。 等到公叔痤退出房间之后,太子魏击脸上的温和立刻变成了狠厉。他的视线看着那微微的烛火,嘴里吐出了一声轻语:“哼,秦人。” 第二天大早,休息了一夜的嬴连三人已经将旅途之上的疲惫一扫而尽。因为三天之后才要面见魏文侯,所以这三天三人倒也无事。 这时一直期盼着想要逛逛这魏国都城安邑的侍女明月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她的苦苦哀求之下嬴连终于答应了陪她一起游览一下这座千年古城。 当然既然是三人去安邑街上游览,那么嬴连和甘龙身上所穿的秦国贵族深衣和侍女明月一直所穿的秦国宫人服饰也就不太合适了。 幸好在离开秦国之前,嬴连已经考虑到了现在的情况让明月多带了几身服袍,这不终于派上了用场。 当三人穿戴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一阵敲门的声音出现在三人的房门之外。 甘龙上前打开门之后,门外出现的那个人却是让甘龙微微一愣。 “怎么是你?”然后就听见了甘龙吃惊的声音。 “嬴连公子在吗?”看着一袭黑衣的甘龙脸上的惊诧,来人立刻露出了笑容问道。 “公子,昨天那位叫公叔痤的找你。”听见甘龙是来找嬴连的,直接来人和来意告诉了站在一旁的嬴连。 听着甘龙的禀报嬴连有些不解,他不明白这个未来魏国相国为什么会找上自己。但他还是越过了开门的甘龙出现在公叔痤的面前。 “公叔痤拜见嬴连公子。”看到嬴连出现,公叔痤立刻躬身一礼。 “是公叔痤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看着面前十分恭敬的公叔痤,嬴连也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念头,直接就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 当嬴连问到自己来意的时候,公叔痤的脸上微微有些红,然后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他今天来见嬴连的目的当然是奉了魏国太子魏击的命令,前来接近嬴连三人。甚至更进一步争取跟在嬴连的身边,将嬴连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手里,未来汇报给太子魏击。 看着自己面前有些疑惑的嬴连,公叔痤用一种饱含着深深的感激之情的语气说道:“昨天多谢嬴连公子为公叔痤发声。如果没有嬴连公子的话,公叔痤可能就被那个小吏欺侮了。请公子受我公叔痤一拜。” 说完公叔痤就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已经有些发白的服袍,就要向着嬴连躬身一拜。 嬴连看见他这样,立刻上去扶起了他。 然后一脸温和地看着公叔痤说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嬴连不过只是看那位小吏不爽罢了。你不必行如此大礼。” 听着嬴连话语之中的温和,公叔痤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但是很快这丝愧疚就被自己飞黄腾达的梦想给冲击得一丝不剩。 但是他的脸上还是装得一脸感激地对着嬴连说道:“这对于嬴连公子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对于公叔痤来说就是事关尊严的大事。这一礼我一定要拜,请嬴连公子不要阻拦公叔痤。” 见他如此坚定地要感谢自己,嬴连没有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就这样在嬴连三人的面前公叔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躬身礼。 起身之后看着嬴连三人穿戴完毕就要出门的样子,他有些疑惑的问道:“公子,这是要出门吗?” “对。嬴连久在秦国,对于中原之地的繁华已经仰慕已久。早就听说魏国都城安邑、韩国都城宜阳和周天子所在的洛阳城是中原最为繁华的所在。如今有幸能够来到安邑当然要好好地游览一番。” 听着嬴连说的话,公叔痤的心中突然一动。 自己还在努力的苦苦思索着如何能够接近嬴连三人?如何能够一直待在嬴连身边?现在不就有一个天赐好机会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吗?想到这里公叔痤的嘴角不由微微上弯。 “公叔痤生在安邑,长在安邑,对于安邑的一切不说全部了解,却也看得了十之七八。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公叔痤愿意作为向导带领公子三人游览这魏都安邑。”公叔痤努力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只希望嬴连能够答应他的要求。 “好啊,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公叔痤说完,嬴连还在思考要不要接受公叔痤的好意的时候。在房间之中的侍女明月听到了有人愿意带领他们游览安邑,立刻就冲了出来满口答应。 而在一旁的嬴连看着公叔痤,心中却是在思考这个未来魏国相国这次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心中总有一股不安,总觉得这位说是来感谢自己的公叔痤的目的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看向了在他身后甘龙。只见此时的甘龙的面色也不是太好,似乎心中也有着什么心事。 而看着嬴连迟迟没有答应自己,公叔痤的内心一阵的焦急。他甚至已经在猜测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想到这里他急忙再次向嬴连三人表明了自己诚意:“请公子给公叔痤一个感谢公子的机会。” 第二十二章 酒肆怪人 就在嬴连和甘龙两人看着面前的公叔痤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们身后的侍女明月的心中却是已经答应了公叔痤的条件。 “公子,公子吗,你就答应他吧。我看他是真的想要为我们做向导的。”侍女明月揪着嬴连的服袍,双眼之中是一阵的哀求。 看着她这个样子嬴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公叔痤说道:“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你了。” 而公叔痤听到嬴连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他的脸上终于挂上了笑容。 终于,他接近嬴连三人的第一步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化解嬴连对他的疑虑,彻底获得留在嬴连身边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再次对着嬴连躬身一礼道:“多谢嬴连公子。” 而看见嬴连答应了公叔痤,同样开心还有刚刚为公叔痤求情的侍女明月。在天真的她看来,既然公叔痤想要报答嬴连的解围之恩,那就答应他好了。正好自己三人游览安邑城还需要一个向导。 虽然嬴连和甘龙的心中对于这个突然出现要带领他们游览安邑的公叔痤表示出了一丝警惕,但是不得不说有了从小生在安邑,长在安邑,对于安邑十分熟悉的公叔痤带领他们真的可以说是非常合适。 在公叔痤的带领之下,嬴连三人前往了安邑宫城之后的专门交易物品的市集。在这里嬴连三人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忙碌。 来自天下各国的商人都在这个市集之中汇集,而他们的到来也将来自天下诸国的特产也都带到了安邑这个中原之地的重要城池之一。 无论是秦国的良马、巴蜀的石材、楚国的皮革、还是齐国的布帛在这里都是应有尽有。 这里的繁华就连曾经生活在现代那个物质生活极度发达的嬴连都啧啧称奇,更不用说是一直生活在秦国深宫之中的侍女明月。 这不一进入安邑市集之后,她就被眼前琳琅满目的商品给看花了眼 就这样三人在安邑市集之中走走停停,逛了半个时辰。这个半个时辰之中,明月这瞧瞧,那看看如此的乐此不疲。 嬴连和甘龙一脸惊奇地看着面前那个身材虽然瘦小但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疲惫的明月,心中都是一阵的赞叹。 嬴连不得不感叹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一旦女人逛起了街,那他们就会爆发无穷的力量。 最终还是在嬴连的提议之下,明月才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在这个市集之上一直逛着的打算。 “公子,刚刚我们逛了安邑的市集。相信诸位也是饿了,那么我们就先去一家酒肆吃些东西吧。” 不得不说,在做向导这个方面生在安邑又做过魏国典客署小吏的公叔痤绝对是专业的。 他看到时间已经不早了,也该吃点东西了。于是他就将他们带到了安邑城交通最为发达,也是酒肆数量最多的主干道之上。 看着主干道之上那如流水一般的人群,嬴连三人再一次见识到了安邑这个河东之地中心城市的繁华。 在公叔痤的带领之下嬴连三人穿过了主干道之上那密集的人流,进入了一个路边的酒肆。 刚刚进入酒肆,空气中那浓郁的酒香就向着嬴连一行人扑面而来,似乎是在欢迎着嬴连三人的到来。 那浓郁的酒香之后,随之而来的酒肆的伙计那热情的招呼。 而和酒肆伙计应答的工作当然依旧落在了作为本次游览向导的公叔痤的身上。在公叔痤的和酒肆伙计说了几句之后他们就被带到了二楼单独的雅座。 “几位君子淑女要些什么?”看着嬴连四人缓缓坐下,酒肆伙计的眼睛瞄了一下四人,最终还是将目光放在了一直在应答的公叔痤的身上。 “来几个好菜,烫一壶大梁美酒。”听着酒肆伙计的问话,公叔痤轻车熟路地回答道,显然这家酒肆不是他第一次来了。 “好嘞,那几位的主食要些什么。我们小店有一批今年才收获的粟米,那味道真是棒极了。几位要不要来点?”酒肆伙计也是机灵直接就向着众人推荐道。 “你要不要来点?”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侍女明月那一脸期盼的样子,嬴连就知道这个丫头是嘴馋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明月丫头对于那些普通人看来是美味佳肴的嫩肉和鱼脍,并不感兴趣,却对稻米和粟米这些主食情有独钟。 “好啊,好啊。”听到嬴连问起了自己,明月那满含期待的眼睛立刻就眯成了一条细缝。 见到她这样嬴连也不好打击她的期望,于是轻叹一声对着一旁侍立的酒肆伙计说道:“那就来一点吧。” “好嘞。” 在确定嬴连几人没有别的需求之后,酒店伙计就麻利地退开,为他们准备食物去了。 “你啊。” 等到酒店伙计离开之后,嬴连假装愤怒的看着正在自己对面一脸笑意的明月。当然回应他的就是明月那娇憨的笑容。面对这个丫头,嬴连实在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要收回视线的嬴连突然发现在他们对面的坐榻之上坐着一位壮年的男子。 本来普通的壮年男子根本不会引起嬴连的重视,但是这位却与别人不一样。 只见这位男子身前的桌子之上只摆着一壶老酒和一个杯子,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位壮年男子就这样身前的酒壶之中的酒一杯一杯的倒入自己的口中,一边喝还一边唉声叹气。 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听着他哀叹之中的悲凉,嬴连不由对这位一直喝闷酒的壮年人生起了兴趣。 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事让这位看起来颇为英武的壮年男人变成现在这样的孤独与落寞。 “酒菜来了。” 就在嬴连看着那位坐在自己面前的那张桌子静静思考的时候,酒肆伙计的一声的高呼打断了他的思考。 等到酒肆伙计麻利将托盘之中的酒菜上完就要告退之际,一个声音拦住了他。 “诶,伙计。” “您有什么吩咐?”听见坐在一旁的嬴连招呼自己,酒肆伙计麻利的回答道。 “那边的那位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嬴连也不多说废话,指着自己身前的那个壮年直接就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给了酒肆伙计听。 “哦,是他啊。我知道。” 顺着嬴连手指着的方向,酒肆伙计立刻看到了那位独自喝着闷酒的壮年男子。然后一脸恍然大悟地说道。 “哦,那能和我说说吗?”嬴连直接对着身边酒肆伙计说道。 看着那个独自喝着闷酒的壮年男子,嬴连心中的好奇越来越强烈。 看着一脸好奇的嬴连酒肆伙计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压低了声音将他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壮年男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壮年男人是在一月之前来到了这家酒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像现在这样点了一壶老酒就这么一直喝着,一直到喝完这个男人才沉默地离开这家酒肆。 当时酒肆伙计觉得这个人可能是囊中羞涩,又喜欢喝酒才点了一壶老酒就这样喝着。所以在壮年男子走后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今天过去一个月了,这个壮年男子每天都在相同的时间准时来到这家酒肆之中,同样的他点的依旧只有那么一壶老酒。 这期间老板看他一直来,也送了几次下酒小菜。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这名壮年男子却是一点也没有动。看他这样,酒肆的伙计都在暗地之下叫他怪人。 “君子,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说完之后,酒肆伙计向着嬴连问道。 “没有了,你先下去吧。”而嬴连的兴趣显然不在这位伙计的身上,听他说完之后就让他下去了。 “好嘞,您慢用。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公子,怎么了?”等到伙计走了之后,听伙计说完全部内容的甘龙向着嬴连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没什么,就是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看那位独自喝着闷酒的壮年人,嬴连心中对于的好奇更加强烈了。 听到嬴连说的再想到伙计刚刚说的话,在嬴连一旁的甘龙和公叔痤的都把视线转向了那个壮年人。 “你们先吃,我倒要认识认识这个看起来有些怪的怪人。”看着那壮年人,嬴连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然后他端起了自己身前的酒杯,在甘龙和公叔痤的注视之下就向着那位壮年人缓缓而去。 “你说,嬴连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对于那个人那么地上心。”看着一脸笑意走上前去的公子嬴连,公叔痤对着一旁的甘龙小声说道。 而甘龙虽然也不知道嬴连到底要干什么?但是在他心中嬴连绝对不会做那种无用之事。 于是对着公叔痤说道:“放心吧,公子自有他的意图。”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正在将自己杯中的老酒倒进嘴里的壮年人就听到一个英武中带着一丝稚嫩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旁。 第二十三章 卫人吴起 听到这一句问话出现在自己的耳旁,那位壮年男子举着酒杯的右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来只看见一位身穿白衣的面容有些稚嫩的年轻人端着酒杯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随意。” 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面容有些稚嫩的嬴连之后,壮年男子立刻就恢复了刚刚的落寞。 他只是冷冷的回复了嬴连一句之后,就直接将自己的手中酒杯举起。然后酒杯之中那略显浑浊的老酒就这样进入了壮年男子的嘴里。 壮年男子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似乎是在回味着刚刚老酒的带给他的刺激。 他对面的嬴连就这么看着这个闭着眼睛的壮年男子,越看他就越觉得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敢问君子姓名?”等到男子睁开眼睛之后,嬴连就迫不及待的问起了他的名字。 听到嬴连的问话壮年男子却是没点反应。只是旁若无人地看着右手边那只酒壶,然后又给自己斟满了一壶老酒。 看到他对自己的问题没有任何的反应,嬴连的心中却没有半点不快。在他的心中越来越好奇这个在其他人眼中的怪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卫人吴起。” 就在嬴连要将刚刚的问题重复一句的时候,那个壮年的男子再次将自己酒杯之中的老酒一饮而尽之后突然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当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个壮年男子或者说是吴起的语气之中完全没有半点感情。 “卫人吴起?”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吴起说的时候也是没有半点感情。 但是就是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带给嬴连的冲击却好似他的心中经历了一场大地震一样。 吴起是谁? 如果你用这个问题去问后世的人,他们会告诉你许许多多不同的答案。这些答案之中会有军事家、政治家、改革家等等等等。 事实上也无愧于上面那些对他的评价。 在军事上吴起改革了魏国的军制,并且创立了武卒制。吴起的这一举措使得魏国的军事实力大大加强。 凭借了这支战力强悍的魏武卒,魏国向西击败了秦国,夺取了河西之地。向东战胜了齐国,迫使齐康公承认了魏国的诸侯国的地位。 这一系列的胜利使得魏国最终坐上了战国第一霸主之位。 吴起在政治上的表现也颇为不凡。他在楚国推行的“吴起变法”,限制了楚国大贵族的特权,整顿了楚国腐败的吏治,开发了楚国的边远的地区,更是练出为楚国练出了一支可以与申息一较长短的强大楚军。 在吴起的治理之下楚国由一个被三晋多次击败的积贫积弱的国家再次成为了春秋时期那个让中原诸国忌惮的强国。 此外,他的着作《吴子》和孙武的《孙子兵法》并称为《孙吴兵法》,而后人也把他和兵圣孙子一起并称为“孙吴”。 这样一个旷世难求的大才就这样出现在嬴连的面前怎么能让他不激动呢? 就在嬴连努力平复着自己心中的激动就要和面前的吴起多交谈一些话的时候,突然发现刚刚还在自己面前的吴起,此刻已是不见了踪影。 “人呢?”看着面前空空如野的坐榻,嬴连的心中一阵的错愕。 “公子,你刚刚想的太入神,那位君子喝完了酒之后就离开了。”就在嬴连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旁吃完了昼食的侍女明月出声提醒他道。 “什么?走了?”听到明月的话,嬴连的心中一阵的焦急。 他急忙跑到了楼上的栏杆旁向下眺望,只见此时已经喝完了酒的吴起正在和酒肆的伙计盘算着酒钱,看起来马上去就要走了的样子。 见到这种情况,嬴连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了。 今天能够在酒肆见到吴起这位大才是他的幸运。今天无论成功或者不成功嬴连都要试着去招揽一下这位大才。 在离开秦国时候,嬴连就曾经想过能不能招揽在魏国崛起之中出现的那些名臣。今天这其中最为闪亮的一颗星辰就出现在嬴连的面前,嬴连怎么能白白错过这次机会。 “公叔兄,麻烦你帮嬴连付一下饭钱。钱的话我回去之后就会给你。嬴连今天还有要事,就不和你多说了。甘龙,明月我们走。” 看着已经要走的吴起,嬴连心中是一阵的焦急。然后他的视线突然落下在了坐在一旁的公叔痤的身上,然后他就自己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和公叔痤说完之后就急匆匆地下了楼梯,然后听了他的命令的甘龙和明月也紧随着嬴连的脚步下了楼。 将嬴连的话听了个大概的公叔痤此刻有些不知所措。看着那自己面前的昼食,再看看已经匆匆忙忙下了楼梯的嬴连三人,他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刻钟之后,当公叔痤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之后,他突然发现平时看上去彬彬有礼的秦国公子嬴连今天如此的失态的原因都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就是坐在自己四人面前的那个独自喝酒的吴起,都是他破坏了自己接近公子嬴连的计划。如果没有他自己今天可能就已经成功了。 其实公叔痤的心中对于吴起除了有他破坏的自己接近嬴连的计划之外,更多的还是对吴起的一种嫉妒。 明明自己那么地努力想要接近嬴连,甚至自己都已经表现得这么地卑微,但是嬴连和甘龙对于自己还是那么的提防。 而那个吴起呢?明明就对嬴连那么冷淡,但是嬴连对于他却是那么地迫切。为了去追他就连平时公子的仪容都顾不上了。 “哼,不知道这个吴起有什么好的,值得秦国公子嬴连这样。”坐在坐榻之上的公叔痤看着眼前只剩残羹剩饭的几案,心中却是不太好受。 嬴连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原因,公叔痤和吴起在原来的时空就互为宿敌的这两人在这个不同的时空竟然还是站在了对立面上。 但是就算嬴连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对立,嬴连也会一笑而过。然后坚定地站在吴起这边。 因为吴起和公叔痤无论从能力还是品行来说,吴起都比公叔痤强了不止一筹。 吴起能够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散尽自己的万金之财,吴起能为了自己手下的士卒而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去亲自吸恶疮,甚至最后为了自己的变法吴起能够牺牲自己的生命。 而公叔痤呢?先是设计陷害吴起。然后在魏武侯面前说吴起的坏话,让魏武侯逐渐疏远甚至驱逐吴起。 而后来在举荐商鞅的事情之上更是说明了公叔痤是一个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的人。 至于有人说吴起在历史之上的名声也不怎么样,嬴连承认在历史之上吴起的品行并不被别人所认可。 但是对于那些人说吴起是一个不尊孝道,杀妻求将的卑鄙小人,嬴连却是不太同意的。 其实历史之上对于吴起不尊孝道和杀妻求将的记载都是源于《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但这些话可是在吴起率领鲁国军队击败齐国后,才有人说过。 嬴连毫不怀疑那是鲁国的有些人对于鲁公想要重用吴起不满而编造出来诬蔑吴起的,这也真的导致了吴起前往魏国。 而对于自己认识的一个熟人,也是历史之上将吴起推荐给魏文侯的翟璜对于吴起的评价“贪而好色”。 嬴连认为这个评价算是比较中肯的了。不过这里的贪可不是贪财,而是说吴起这个人贪名。 而好色也不是吴起爱好美色,而是说吴起爱好面子。 其实如果他真的爱好美色也就不会因为妻子一条带子没有织好就休妻了,也不会因为不娶公主而逃出魏国了。 想到这里嬴连看着那个独自一人走在魏国安邑闾巷之上中的吴起,心里却是带上了几分同情。 明明富有万金却报国无门,明明胸有韬略却无人肯用,明明功勋卓着却要流落异国。 这样的一个人难道不令人惋惜吗? “唉。”想到这里的嬴连不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谁?”但是没有想到就是这简单的一口气,却是引起了前面吴起的警觉。 吴起回过头来,吴起突然发现自己的背后跟着两男一女三个人。而其中为首的那个少年人正是自己在酒肆刚刚见过的。 “秦国嬴氏子弟嬴连,拜见吴兄。”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嬴连也就不拐弯抹角的了,直接对着身前的吴起就是躬身一礼。 听到嬴连自己报出的身份,吴起的眼眸微微一动,然后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他的家庭曾经也富裕过,他也没少求见过各国的王孙公子。但是一无所获,根本没有人愿意去重用他。 有时候吴起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的满腹才华都没有人愿意去赏识,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出身吗? “有事吗?”吴起的声音依旧平淡的看着嬴连三人。 但是嬴连仿佛感觉到了在吴起那平淡的话语之下他的内心之中却是荡起了一丝涟漪。 “嬴连恳请吴兄出山,帮助嬴连建立一番功业。”嬴连对着吴起躬身一礼,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想要说的话。 嬴连的这一番动作却是让吴起内心一震,然后直接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第二十四章 推心置腹 嬴氏子弟嬴连恳请吴兄出山,帮助嬴连建立一番功业。” 听到吴起问起自己,嬴连再次对着吴起躬身一礼。这一次嬴连的身子弯得更低,声音也更加地响亮。 但是出乎嬴连预料的是,吴起却对于自己的招揽没有半点反应。他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听到嬴连招揽的吴起再次目无表情的转过了身,再次向着他在魏国所落脚的地方慢慢走去。 看到他这样,嬴连的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失落。 虽然他没有想过就这么简单地就可以招揽到吴起这个在历史之上和“兵圣”孙武齐名的人,但是自己的招揽像现在这样毫无回应的情况却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跟我来吧。”就在嬴连正失落的时候,耳边却是传来了吴起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回答。 听到这句话的嬴连的心中再次涌起了希望。他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熟悉的微笑,然后看着渐渐走远的吴起说道:“吴兄,等等我。” 跟在嬴连身后的甘龙和明月看着嬴连就这样追向了前方的吴起,两个人的脸上却是呈现出了两种不同的表情。 甘龙的脸上依旧是那么一副淡然的表情,而反观他身边的侍女明月却是带着一脸的不忿的表情。 “这什么人啊?公子那么礼遇他,他还不理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看着独自走在前面的吴起,侍女明月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自己对于吴起的不满。 “公子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我相信公子绝对不会无的放矢的。”甘龙平静的安慰着正在身边抒发着自己不满的明月。 甘龙虽然相信嬴连拥有足够的判断力,但是对于走在四人最前方的吴起他的心中也不由有些不安。 一刻钟之后,在吴起的带领下三人终于来到了他在安邑城中的落脚之处。 进入房间之后,吴起就径直地走到了自己平日里所坐的坐榻之上安静坐下。跟着他的嬴连没有多说什么就在吴起的对面落座。 “你们出去吧。我要和吴兄单独谈一谈。” 落座之后的嬴连回头看着站在自己的自己身后的甘龙的明月,直接就让两人出去了。 听到嬴连的命令甘龙和明月的内心之中虽然有些迟疑,但是感受到嬴连语气之中的坚定的两人还是在应了一声“诺”之后就退了下去。、 等到两人的缓缓退下,嬴连和吴起所在的房间之中却是陷入了一阵的寂静。两人之间仿佛存在着一种特殊的默契,这种默契让两人都下意识地保持着房间之中的安静。 “嬴连是真心恳请吴兄辅佐嬴连完成一番功业。”最终还是嬴连先出了声。 “公子觉得吴起是个什么样的人?”第三次听到嬴连的招揽,吴起依旧没有给予嬴连正面的回应,反而是向嬴连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 听到吴起的问题嬴连心中一凛,眼睛微微一凝。君择臣,臣亦择君。如果自己答错或者答得不能令吴起满意的话。历史之上的“吴子”就可能和自己失之交臂了。 想到这里,嬴连的心中不禁陷入了思考,到底什么样的答案能令吴起满意。 “嬴连不管旁人是如何看待吴兄,在嬴连的心中吴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看着吴起的双眼,嬴连直接说出了心中的自己对于吴起的看法。 听到嬴连那直白的话语和诚挚的语气吴起的心中微微一震。他的双眼紧紧的盯着嬴连的,从那双明亮的眼睛之中吴起看到是满满的真诚。 “可是吴起在鲁国的名声可是很不好,甚至还因此被鲁公所猜忌。” 当吴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不复刚刚的平静,反而带上了一些激动。 “嬴连刚刚已经说过了嬴连并不在意对于吴兄的看法,况且嬴连不相信一个能为报国而散尽家财的人,一个立志不为卿相侍卫,誓不回乡的人会像别人所说的那样的那样不堪。嬴连相信自己判断不会错,嬴连也相信吴兄的品行。” 听到吴起说起鲁国的事嬴连并没有流露出对于吴起品行的怀疑,反而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对于那种说法的驳斥。 听完嬴连的话,再次看着他的目光,吴起清楚地感知到了嬴连话中对于自己的看法都是真的。从嬴连的身上吴起第一次感受到了别人对于自己的信任。 这种信任却是吴起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之中都很少能有人给予的。他曾经希望他的母国卫国的君臣能给予自己这种信任,但是他们没有。 在鲁国被齐军攻打为难之际他也曾经希望鲁国君臣能给予自己信任,但是他们也没有反而因为自己的前妻是齐国人而耿耿于怀。如果不是齐国快要击破鲁国国都,那么吴起知道鲁公是绝对不会以自己为将的。 而就在今天,就在自己离开鲁国流落魏国一个月之后,终于出现了一个人能这样真诚地对自己说一句:“吴起,我相信你。”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就在嬴连说出他相信吴起的时候,吴起的忠诚就已经属于了嬴连。 想到这里吴起立刻从自己的坐榻之上站了起来,仔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颓废的仪容,然后向着坐着的嬴连的躬身一礼。 “臣吴起拜见公子。” 就在刚刚就在吴起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嬴连的心中是有些懵的。 在刚刚的话语之中,他不过只是把自己心中对于吴起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没想到就是这短短的几句话却得到了吴起的效忠。 这一切对于嬴连犹如一场梦一般,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啊。” 不可置信之下的嬴连突然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那清晰明白的痛觉让嬴连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吴起就这样拜在了自己的眼前。 “哈哈哈哈哈哈……” 疼痛之后就是无尽的狂喜,他激动地站了起来,伴随他动作的是那喜悦的笑声。 在吴起听到嬴连的笑声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双虽然有些稚嫩但是却令人感觉到力量的手出现在了他行礼的双手的之下。 伴随着双手的发力,吴起被缓缓地抬起。然后他就看到了一脸的喜悦地看着他的嬴连。 “我得到先生的辅佐,就犹如穆公得到了百里大夫,桓公得到了齐相管仲,庄王得到了令尹孙叔。” “吴起不敢说能够比的上先哲,但是吴起愿意为公子得大业而竭尽全力。”看着一脸真诚夸耀自己并对自己执着弟子之礼得嬴连,吴起心中都感动更加强烈了。 他把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握在嬴连的右手上,凝视着嬴连一字一句地说道。 感受到自己右手之上传来的力量嬴连将自己的左手慢慢的放在了吴起的双手之上。 两人的双手紧握,两人的双眼对视,一切尽在这不言之中。 之后的两人就在这房间之中讨论起了嬴连甚至是秦国的未来。 当嬴连将自己的一切打算还有暗中的势力都告诉了嬴连之后,吴起立刻就将秦国的内部的形势说了出来。 “照公子所说,现在秦国的内部应该是有三派政治力量。一派是由当今秦公为首的庶长集团,一派是由公子为代表的灵公旧臣,还有一派是以秦国各大老世族为首的中立派。” 说到这里吴起轻轻的抚了抚自己嘴角旁的胡子,一脸笑意的看着对面正连连点头的嬴连然后继续说道。 “在吴起看来在这三方力量强弱力量对比之中,掌握着秦国军队大部分实力的庶长集团力量最为强大,而有着数代甚至数十代积累的老世族排名第二,力量最为弱小的就是公子一派。” “原本因为公子身在秦国能够直接威胁到秦公的国君之位,所以灵公就把大部分的力量放在了公子一派的身上。而公子的离开使得秦公一派大部分的力量都失去了原来的目标,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说到这吴起再次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嬴连,话语之中带有几分考较的意思。 “难道是老世族吗?”听着吴起的问题,嬴连试探性的回答道。 听到嬴连的回答吴起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老世族是秦国的根基,当今秦公根本不敢轻动。” 既然不是老世族那又是什么呢? “魏国?”就在嬴连冥思苦想之际,一个词出现在了嬴连的脑海之中。 “没错,就是魏国。” 就在嬴连说出魏国之际,吴起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向着嬴连解释道:“没有了对手的秦公必须要为自己寻找一位强大的对手,要不然秦公就会和支持他的庶长集团爆发冲突。既然老世族不可能,那么他可选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和秦国争夺河西之地的魏国。” “那先生以为秦国和魏国争夺河西之地,谁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呢?”当吴起说出河西之地的时候,嬴连突然问起了这一句话。 他不知道曾经统帅魏武卒大败秦国的吴起,究竟如何看待如今魏国与秦国的河西之战。 “秦国必败。”看着一脸好奇的嬴连,吴起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第二十五章 故人西来 “秦国必败吗?”听到吴起的话,嬴连的眼神微微一暗。 其实在嬴连的心中早就知道了已经猜到了秦国与魏国河西之战的结果,但是他还是不死心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吴起。 他这么做不过是想要从吴起的嘴里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罢了。说到底他还是一名嬴氏子弟,一名老秦人啊。 吴起看着自己面前心情有些低落的嬴连,心中对于嬴连此时的想法他也是有些猜测的。 其实这场秦国的这场大败对于身在魏国作为质子的嬴连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在秦国在这场河西之战之中大败,不仅秦简公会因此威信大减,而且在他背后支持他的庶长集团也会因为这场河西大败而损失惨重。 甚至因为秦简公的威势而暂时蛰伏的秦国国内势力第二位的老世族们也会重新站队。 而这些对于嬴连回到秦国重新接掌秦君大位无疑都是极其有利的。 但嬴连身为秦人,尤其是秦国公族之人,如今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祖国打一场必败战。即使这场战争的结果对于自己有利,嬴连的心中又怎么能舒服呢? 但是没有办法,事实往往就是这么的残酷。秦国与魏国的这场河西之战一定会爆发,而最终的结果也一定是秦国失败,魏国获胜。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就在嬴连正在为秦国即将在河西之地的大战中失败的事而苦恼的时候,一个语气中带着急切的声音突然从房门之外传了过来。 伴随这声音一起而来的还有明月和甘龙苦苦阻拦的声音,正是因为他们的阻拦来人才没有直接进入房间之中。 听着来人越来越高昂的声音,吴起和嬴连相对而视,两人不约而同从坐榻之上站起,一齐向着房门处走了过去。 随着房门的大开两人终于看见了正在房门之外和甘龙和明月纠缠着的那个人,同样那个人也看到了一起出现的嬴连和吴起。 “翟上卿。”看着这位熟悉的长者,嬴连赶紧向着他躬身行礼。而在嬴连身后的吴起看到自己嬴连这样也就跟着嬴连一起行礼。 通过嬴连和吴起的称呼这位来人的身份也很清楚了,这位就是受魏文侯命令前往秦国如今才回到魏国都城安邑的魏国上卿翟璜。 自两人打开房门之后,翟璜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两人的身上移开。而当翟璜看到吴起=跟在嬴连身后对着自己行礼之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然后他越过了因为嬴连和吴起的出现而退到一旁的甘龙和明月,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了房门之前。 他虽然走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是对于站在房门之前的嬴连和吴起来说,这位魏国上卿走的每一步都像是一只千斤重鼎压在了身上那样的沉重。或许这就是一个久在上位的人所积累的威压。 慢慢地走到两人的身前翟璜先是把目光放在了此刻正站在嬴连身后的吴起,他的声音便在吴起的耳旁响起:“吴起,还记得老夫吗?” “你是?你是一月之前的那位老者。”翟璜的话让吴起微微一滞,他看着翟璜那有些熟悉的面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位老者。 一月之前,吴起刚刚从东方的鲁国辗转数百里来到了中原之地的魏都安邑。那时的吴起还没有从被鲁公猜忌而出逃外国的痛苦中走出来。 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吴起就来到了那家嬴连遇到吴起的那家魏国酒肆,希望可以用酒来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令吴起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自己喝着酒的时候,一名面色和善的中年人来到了他的身旁。 吴起和那位一番攀谈倒是十分地投机,甚至互相约定第二日再来相见。 但是令吴起失望的是,这位中年人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当时还想着这位是不是知道了他过去的事情而爽约了。 没有想到一月之后,两人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重逢了。 听到吴起言语之中提及了一月之前,翟璜知道吴起还记得他这个酒友。 其实翟璜在和吴起的交谈之中就已经知道吴起具有大才。那日之后他想过把吴起推荐给魏文侯,但是却被出使秦国而耽误了。 看现在这个情况,吴起是已经被嬴连给招揽到了麾下。 “吴起,你现在也知道了老夫魏国上卿的身份。老夫知道你有大才。如果你愿意的话老夫立刻进宫将你推荐给魏侯。到时候封卿拜将也非难事。”爱才心切的翟璜看着吴起不死心的说道。 翟璜所许下的承诺不可谓不丰厚,而这份承诺也将吴起置于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之下。 “士为知己者死。吴起虽然不才,但是也敬佩数十年前的那位智氏家臣豫让。当公子将信任给予吴起的时候,吴起就知道吴起这辈子的忠诚就属于公子了。”看着翟璜,吴起语气坚定的说道。 “好。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跟着这个嬴小子老夫我也不勉强了。”对着吴起说了这句话之后,翟璜把目光看向了一旁沉默着的嬴连郑重的说道:“嬴小子,你记住了吴起是个大才,不要辜负他。” “嬴连在此以嬴氏子孙的身份起誓,此生绝不辜负吴起的忠诚。此誓人神共鉴。”看着翟璜,看着吴起,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出声立誓。 “好。好小子。记住你今天的誓言,好好地记住他。” 听到嬴连的起誓,翟璜的心中一股豪情顿生他知道吴起的这柄宝剑终于遇到了他最合适的主人,而这对于一个爱才如命的人来说是最痛快的事。 “是,嬴连此生不敢忘。”嬴连坚定的话语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夜晚,喧嚣了整个白天的安邑城大部分的地方都归于了平静。 处理了一天的政事的魏文侯到了夜晚终于有了半片刻的安宁。于是他拿起了许久不曾翻阅的典籍,借着烛火细细品读了起来。 但是这安逸却也没有持续多久,一旁的宫人就禀报魏文侯说上卿翟璜求见。对于翟璜的求见魏文侯不敢怠慢,立刻让宫人快带翟璜进来。 随着宫人的脚步,一身红色服袍的翟璜却是出现在了魏文侯的面前。 一见到魏文侯翟璜便开始说起了关于自己出使秦国的经历,但是魏文侯对此却是并不关心。 此刻他的眼神却是聚焦在翟璜的身上,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在经历连日的奔波之后脸上的劳累,魏文侯的心中却是一阵的痛心。 “上卿啊,你我互为君臣有多少年了?”魏文侯眼神真挚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重臣说道。 心中虽然疑惑为什么在自己说起出使秦国的事之时魏文侯会问出个问题,翟璜还是恭敬的说道:“启禀君上,距今大概已经三十年了。” “是啊,三十年了。过得真快啊。当初封兄将你举荐给我的时候你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再看看你现在。上卿啊,魏国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啊。”魏文侯话语之中满是对翟璜的感激之情。 听到魏文侯的话,翟璜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三十年前的点点滴滴,就这样在翟璜地的脑海里再现。 三十年前翟璜怀着一身才华和一腔热血来到晋国,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但是翟璜的出身狄族,为当时的晋国人所不齿。一时之间根本没有人愿意接受翟璜的投效。 正在翟璜灰心丧气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为他点亮了一盏明灯。这个人正是当年在晋国为质的秦怀公嬴封。 或许是因为自己出身秦国,嬴封并不嫌弃翟璜的狄族出身,在和翟璜交谈之后更是被翟璜的才华所折服。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秦国质子根本没有能力让翟璜实现自己的抱负,秦国公子嬴封并没有招揽当时报效无门的翟璜,反而将他举荐给了当时身为魏国正卿的文侯魏斯。 有了好友的举荐再加上翟璜的确具有才华,魏文侯就将翟璜收为了家臣,这一收就是三十年。 在这三十年中翟璜为过去的魏氏现在的魏国付出了自己的所有,而他也因为自己出色的表现而获得了上卿的爵位。 或许是因为自己当初的报效无门也或者是因为感激当时秦国公子嬴封的举荐,翟璜养成了爱才、惜才的性格。 在他的举荐之下一群人才进入了魏国的朝堂之中,这其中有为魏文侯主持变法的边关太守李悝、有颇通军事战阵的门客乐羊、还有颇有政才的安邑士子西门豹,如果没有嬴连的话这其中还会加上一位鲁国逃将吴起。 想到这里翟璜不由想起了今天重逢的嬴连。初见之时,嬴连那和秦怀公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就深深的烙在了翟璜的心中,也是因为这个在那一路之上他才会对嬴连大加照顾。 而今天再次遇到嬴连,嬴连对于吴起的那种信任更让他想起了当年和自己一起交谈不忌的秦国公子嬴封。 “像,真的是太像了。”想到这里翟璜不禁脱口而出道。 第二十六章 初会文侯 翟璜这么没头没脑的这一句顿时引起了在场另一个人魏文侯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自己倚重的上卿竟然在自己的面前失态了。 而面对魏文侯的询问翟璜也不隐瞒,直接就将自己刚刚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魏文侯。 “哦,是吗?我倒是对上卿口中的这位秦国公子嬴连有些兴趣了。”听完了翟璜的叙述,魏文侯的嘴角不由泛起了微笑。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两天之中嬴连和吴起一起逛遍了安邑城的大街小巷。而地处中原之地的魏国都城安邑的繁华也清晰地展现在了嬴连和吴起的眼中。 这种繁华不似秦国都城泾阳那般是因为战争需要而逐渐兴盛,魏国都城安邑的繁盛都是因为魏国是天下第一强国。 在这里汇集了来自天下各国的商贾,因为他们相信这里能够给他们带来财富。这里汇集着来自天下各国的士子,因为他们相信他们能在魏国实现自己的抱负。 而给嬴连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魏国之人身上那种蓬勃的朝气,他们的神情之中充满了无穷的自信,好像是在告诉来到安邑的外国人他们魏国本就应该是天下第一强国一般。 魏国人的自信让嬴连更加了解了魏国的强大,同时也让他对于缔造这一切的魏文侯更加地好奇。 在历史上魏文侯是一个礼贤下士的英明君主,那么现实中的魏文侯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问题让嬴连越来越期待明天和魏文侯的见面。 清晨一声鸡鸣唤醒了沉睡了一晚的魏国都城安邑。在这声鸡鸣之下,农人又开始了一天辛勤的劳作。 小贩也赶紧将自己的货物送到集市,生怕自己去晚了自己昨天关市之前留着的好位置会被别人抢了。 安邑城中的各个酒肆茶馆也纷纷开始开门营业,招呼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 而在魏国都城安邑的典客署中,嬴连早早地就起了身。梳洗完毕之后,在明月的帮助之下他穿上了一身黑色的绣着玄鸟图案的深衣。 然后在吴起和侍女明月的陪伴之下,嬴连坐在自己的坐榻之上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待守在典客署门前的甘龙为他传来魏文侯前他进宫的邀请。 典客署的礼官也没有让嬴连等待多久,在接到魏文侯的命令之后一驾由两匹骏马所拖动的马车来到了典客署的门外。 “公子,魏侯接您的车驾到了。” 甘龙的一声禀报,让嬴连睁开了自己闭上的双眼,启程的时候到了。 他站起身来眼睛看向了站在自己一旁的吴起,此时吴起也是看向了嬴连两人默契的点点头,然后相视一笑。 而一旁的侍女明月则是像一个小媳妇一样仔细的为嬴连打理着身上的衣服。 到了该出门的时候,嬴连对着两人说了一句等他回来便径直出了门。 嬴连越过典客署那悠长的长廊来到了典客署的大门之前,在那里正停着一驾由两匹骏马拉动着的马车。在和典客署礼官互相见礼之后,嬴连进入了马车。 在驭手的一声轻呼之下,马蹄轻动。车轮也随着骏马的移动而缓缓地滚动了起来。 骏马疾驰之下,嬴连的马车很快就到了魏国宫室的门前。在礼官的搀扶之下,嬴连走下了马车。 走下马车嬴连抬头向前望去,只见一片连绵的魏国宫室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魏国的宫室与嬴连经常见到的秦国风格并不一样。 如果说秦国宫室的风格是老秦人那种天生的粗犷与豪迈,那么魏国的宫殿则是身处中原之地的魏人天生带有的骄傲。如果用一个词形容魏国宫室描绘魏国宫室的特点,那一定是壮丽,一定是无与伦比的壮丽。 看见嬴连走下马车,早已在宫室之门之外等候的魏国内侍们立刻迎了上来。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嬴连终于得以进入了这座魏国的核心之地。 “君上,秦国公子嬴连到了。” 魏国宫廷的后部那个魏文侯最为喜欢的小亭,魏文侯正闭着眼睛静静地坐在其中。等了一会儿之后,一位侍候了魏文侯数十年的内侍向着魏文侯魏斯禀报道。 听到内侍的禀报,魏文侯缓缓的睁开了自己的眼前。虽然魏文侯魏斯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但是从他那明亮的双眼之中还是可以看出无穷的智慧。 他在心底微微的暗道了一声终于来了之后,便出声对着自己面前的那个内侍说道:“请秦国嬴连公子进来。” “诺。” 听到魏文侯虽然温和但是给人感觉拥有无穷力量的命令,内侍躬身接受之后就慢慢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位身穿黑色深衣的嬴连便在内侍的带领之下来到了这位魏国的最高统治者的面前。 “秦国公子嬴连拜见魏侯。”来到魏文侯的面前,嬴连向着面前的魏文侯躬身行礼道。 说实话在刚刚见到魏文侯的时候,嬴连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位坐着的老人给人的感觉根本不是那种雄才大略的一代雄主,满头华发的他更像是一位和善的邻家老爷爷。让人一见就心生亲切。 在偷偷的看着魏文侯的时候,魏文侯也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位身穿黑衣的秦国公子。嬴连那一举一动之间的神情简直和他的好友秦怀公嬴封一模一样。 看着眼前的嬴连,魏文侯不由想起了数十年前的那个清晨那位身穿同样黑衣的秦国公子就是像现在这样躬身对着自己行礼。 一晃数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自己已经从那时的青葱少年变成了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而自己的老友更是在十几年前就在死于了歹人之手。 没想到今天却是能再见到老友的后人的风采,这让魏文侯的心中怎么能不生出一种快慰的感觉。看着嬴连的眼神也带上了对于后辈的欣赏。 “坐吧。”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嬴连却是从魏文侯的这一句之中听出了一种长辈对于自己后辈的亲切。 但是自己和魏文侯素不相识,怎么这位魏国君主的话语之中怎么会带有亲切的情感呢?尽管心里有些困惑,但魏文侯已经发话了,嬴连也只能躬身一礼。 在用眼神示意了内侍退下,亭子之中只剩下自己两人之后。魏文侯一脸温和的看着正坐在自己面前的嬴连语气和善的说道:“知道吗?你真的很像他。” 这一句话却让嬴连心中的有些疑惑,他真的不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位魏国君主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嬴连要将自己的问题问出的时候,魏文侯却是直接说出了答案:“是想问我话语之中的那个他是谁是吗?如果按照嬴氏宗谱的话你应该叫他一句曾祖。” 在解答完嬴连的疑惑之后魏文侯将自己和秦怀公的旧事在嬴连的面前说了出来。 当说起自己在身为魏氏世子之时一见到当时还是秦国公子的嬴封就一见如故和他结为挚友之时,魏文侯是一脸的畅快。 当说起自己成为晋国正卿之后送别继承秦君友人嬴封回国之时那一番促膝畅谈之时,魏文侯却是一阵的怀念。 而当说起四年之后正当自己任用李悝实行变法的时候突然传来自己的挚友的死讯之时,魏文侯的脸上充斥着痛苦的神情。 魏文侯讲述着自己和秦怀公的过去的经历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嬴连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在历史之上都赫赫有名的老人却和自己的曾祖之间有着这样深厚而感人的友谊。 看着嬴连静静倾听着自己说话魏文侯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仿佛是才注意到眼前的嬴连歉意的说道:“抱歉啊,我刚刚说的太投入了。人老了就是容易记起以前的事。” “不,魏侯和曾祖的友谊令嬴连动容。”听着魏文侯话语之中的抱歉,嬴连却是微微摇头道。 听到嬴连话语之中的真诚,魏文侯的脸上顿时带上了一丝微笑,然后他对着嬴连说道:“知道吗?这段经历我曾经对着另外一个嬴氏之人说过你猜他是谁?” 听到魏文侯的询问,嬴连的心中却是一阵错愕。竟然曾经有另外一个嬴氏之人曾经听过魏文侯的这段经历。他会是谁呢? 就在嬴连苦苦思索的时候一个在他心中永远无法忘记的人名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那是他穿越之后见到的第一个嬴氏之人了,也是他改变了嬴连一生的轨迹。 这个人就是嬴连的从祖父,如今的秦国国君史称秦简公的嬴悼子。 “看来你猜出来了,没错就是当今秦国国君嬴悼子。在听完我的经历之后他跪在我的面前让我答应他一个条件。你知道是什么吗?”魏文侯看着一脸惊异的嬴连微笑着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然后还没等嬴连自己思考出答案,魏文侯就直接将自己秦简公嬴悼子请求他的事说了出来:“知道吗?那个混账竟然说让看在他父亲的情分上,让我帮助他继承秦君之位。” 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魏文侯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愤怒的神情。 第二十七章 文侯大礼 提起自己挚友之子秦简公嬴悼子,魏文侯就气不打一处来。 在他看来自己看在挚友嬴封的儿子的情分之下照顾这个身在魏国的秦国公子,已经是自己能做的全部了。如果他想要回到自己的祖国秦国,他也是可以帮忙的。 但是没有想到这个混账竟然用自己和他父亲的友谊作为筹码来谋夺自己侄孙的秦国国君之位,自己的挚友嬴封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坐在魏文侯对面的嬴连刚刚还在感受着这位好似邻家老爷爷的亲切与温和,现在却是正在直面一位多年身处高位者的怒火。 此时魏文侯带给嬴连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刚刚穿越之初的那场宫变之中的那个令他至今都心有余悸的秦简公嬴悼子。 不同的是,秦简公嬴悼子是靠着那锋利的秦剑让嬴连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胁,而眼前的魏文侯用的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轻轻的一个眼神就让嬴连感觉到了自己犹如暴风雨中的风筝那样的弱小无依。 “呼。” 当魏文侯收敛了自己的暴怒的气势的时候,嬴连的额头之上已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而感受到那股压力的消失,嬴连才敢轻轻地呼出堵在胸口的一口气。 果然在历史之上留下赫赫的威名的魏文侯可不只有礼贤下士的温和,他的身上也不缺少杀伐果断的凌厉。 “你恨我吗?”就在嬴连还未从魏文侯那种暴怒的气势之中挣脱出来的时候,魏文侯那有些温和的话语却是再次出现在了嬴连的耳旁。 “什么?” “你,恨我吗?说实话。” 魏文侯的话让嬴连微微一滞。他恨魏文侯吗? 如果将这个问题交给原来的秦献公嬴连的话,那么得到的回答绝对是恨,而且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恨。 据嬴连所知秦国上代国君秦灵公在临死之前曾经选取具有实力秦国世族作为自己的顾命大臣,让他们辅佐嬴连继承秦公之位。 但是秦国国内另外的大臣却是对于自己没有被选作顾命大臣怀恨在心,他们决定迎立身在魏国的秦怀公的幼子嬴悼子回国继承秦公之位。 本来这两方的力量是相差不大的,甚至因为手中握有先代秦公的遗命身怀正统的嬴连一方还在开始的争斗之中具有更大的优势。 但是没有想到一个人的出现却是嬴连一方原本大好的局面彻底地扭转了。而这个人就是魏文侯、 在魏文侯的帮助下,嬴连一方的辛苦所积累起来的优势立时之间便被嬴悼子一方击得粉碎。嬴悼子也最终登上了秦国秦君之位,史称“秦简公”。 在历史之上秦简公继位之后就将年幼的秦灵公独子嬴连流放到了人烟稀少的陇西荒野之中,而嬴连为了活命则是逃到了魏国,这一逃就是二十九年。 最终在魏文侯的儿子魏武侯的帮助之下,嬴连才在二十九年之后再次回到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秦国,史称“秦献公”。 如果没有魏文侯的话或者魏文侯没有做出帮助秦简公决定,秦献公嬴连可能不会流落魏国二十九年,也不会在六旬高龄还在收复河西之地的战场之上拼杀,更不会在重伤临死之时还在秦国的未来担忧。 对于穿越者嬴连来说自己虽然也失去了秦公之位,但是自己没有流落在秦国的陇西河谷而深受生命危险也没有经历那长达二十九年的逃亡之旅,反而以秦国质子的身份来到了魏国。 在这里自己看到了战国之时中原大地的风采,也见识到了战国第一霸主的风采,更是收获了一位无双国士与“兵圣”孙子齐名的吴起。 而自己还将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他很想看看战国初期那些辅助魏国称霸的那些名臣到底是如何精彩绝艳的人物,他也想看看那个影响了此后中国上千年的西河学派到底是怎样的人文荟萃。 甚至如果有机会他想细细地了解这个国家的变法,为自己回到秦国之后的变法打好基础。 所以现在对于魏文侯他的心中虽然有一些怨,但还是不到恨的程度,甚至还有一些感谢。 想到这里嬴连慢慢的抬起了自己的头,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个慈祥的老爷爷直接说道:“嬴连心中对于魏侯或许有怨,但是恨却还说不上。” 看着嬴连一本正经的说出了自己心中答案魏文侯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阵畅快无比的笑容。似乎从嬴连的口中得到的答案令他十分满意。 “好好好,和你的曾祖一样。一样的有话直说,不藏着掖着。既然你说有怨,那么我就为你消散你心中的怨气。来人” 然后在魏文侯的一声令下,那个引领嬴连来到魏文侯的面前的内侍却是端着一个托盘出现在了小亭之外。 在魏文侯的同意之后,内侍得以进入了只有嬴连两人所在的小亭。这时嬴连才看清楚,内侍所端着的托盘之上放着的是一个赤红色的锦盒。 将锦盒恭敬的交给魏文侯之后内侍恭敬的端着托盘迅速的退出了小亭,小亭再次剩下了嬴连和魏文侯两人。 慢慢地打开手中那看着有些普通的赤红色锦盒,魏文侯从中取出了一件虎型的样式器物。 “知道这是什么吗?”手中细细的摩挲着那虎形样式的器物,魏文侯温和的看着一脸好奇偷看着自己手上器物的嬴连。 正在偷偷看着的嬴连突然被魏文侯问起,索性也就直接端详起了魏文侯手上的这个虎型器物。突然一个名词出现在了嬴连的脑海之中。 “如果嬴连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虎符了吧。” “没错,这是我魏国的调兵虎符。我手中的这个虎符能调动我驻守在安邑大营之中的五千甲士。现在它是你的了。” 将手中的虎符再次放到那个锦盒之中,魏文侯轻轻的将锦盒的盖子慢慢的盖好。在嬴连目瞪口呆的之下将这个赤色的锦盒慢慢的交到了嬴连的手中。 “这这这,魏侯这是何意?” 锦盒一入手,嬴连就感觉到了千钧的重量。尽管这个锦盒的重量对于嬴连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是锦盒里面之中的虎符可是珍贵无比。 “何意?我刚刚说了我要消散你心中的那个怨。两年之前我帮了嬴悼子夺了本属于你的秦公位,现在我还你一个夺回秦公之位的力量。如果未来你觉得自己拥有了足够的能力回到秦国继承秦公之位,那么这五千甲士就是你最锋利的长剑。”看着捧着锦盒有些呆滞的嬴连,魏文侯却是一脸郑重对他说道。 而从魏文侯的话语之中嬴连却是看到了一位天下霸主的自信与豪情。 “这太过贵重了,嬴连不能要。” 如果说虎符入手的那一刻,嬴连的脑海中充满了不知所措;那么此刻的嬴连却是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一位长辈对于自己的提携,而从这一刻起嬴连心中对于魏文侯的怨恨也彻底消失的 “拿着吧,如果你不拿着的话,我无法向你的曾祖,我的挚友交代。”魏文侯语气再次换成了温和的对着嬴连说道。 听到魏文侯的话,嬴连只好收下了魏文侯送给他的这把最锋利的剑。 “如果未来我回到秦国继承了秦公之位,那么秦国国君我的那位从祖父会怎么样呢?” 收起了虎符之后嬴连突然意识到在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的人被自己忽略了,这个人就是嬴连的从祖父秦简公嬴悼子。 “哼,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混账。在他拿自己的父亲的友谊要挟我的时候,他就和没有了关系。”当嬴连提到秦简公嬴悼子的时候,魏文侯却是一脸的愤怒。 可是当愤怒过去之后,魏文侯的心中对于自己挚友的那份友谊再一次起了作用。 他轻叹了一声,然后对着嬴连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放他一条生路吧。毕竟他也是你曾祖为数不多的后裔了。” “诺。” 在和嬴连谈完了这事之后,魏文侯开始关心起了嬴连在魏国有什么安排。 当听嬴连说到要前往魏国的河西少梁聆听大儒子夏的教诲之后。魏文侯拂了拂自己嘴边已经有些发白的胡子满意地看了看挚友的这位后辈,同时在他的心中对于嬴连的感官又高了几分。 然后他告诉嬴连大儒子夏已经年事已高,他已经派人将这位年过九旬的长者接回安邑城中,不出几日嬴连就应该可以聆听这位大儒的讲解了。 魏文侯毕竟是一位年纪已经达到六旬的老人在和嬴连再聊了一会儿之后就有些支持不住了,而见此的嬴连也是适时地提出了告退。 半个时辰之后嬴连再次站到了刚刚进入魏国宫室之前所站的那个位置,看着眼前同样壮丽的赤色宫室,嬴连的心中却是有了别样的感觉。 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个魏文侯送给自己的调兵虎符,嬴连坐上了来时的那辆典客署的马车。 “走吧。” 在嬴连的一声令下马车车轮缓缓地滚动之下,这辆马车向着他的目标典客署慢慢驶去。而在这马车身后,一只苍鹰急速地飞在高天之上。 第二十八章 秦锐士立 穿越魏国都城安邑那人流如潮的主干道,马车缓缓的向着他的目的地魏国典客署缓缓的驶去。 而在马车的目的地魏国典客署门前,嬴连身边的甘龙、明月以及刚刚加入的吴起早早地站在了这里等候着嬴连的回来。 明月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道路的尽头,小脸之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当嬴连的车驾出现在道路尽头的时候,小姑娘的脸上的焦急立刻变换成了兴奋,然后甘龙和吴起便听到了小姑娘那清脆的欢呼声:“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在明月的欢呼声中,嬴连的马车慢慢地走进了典客署的大门。在马车缓缓停稳之后,嬴连便端着一个赤色的锦盒走出了马车的车厢。 “公子,公子。这里面是什么啊?” 刚刚回到典客署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之中,侍女明月就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好奇。在这一路上,她很想知道这赤色锦盒里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这个嘛。马上你就知道了。”嬴连对着明月说道。 在说话的同时,嬴连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手中那个赤色的锦盒慢慢的放在了自己坐榻之上的几案之上。 之后嬴连的眼睛便看向了坐在了自己对面的甘龙和吴起。只见甘龙的脸上同样是一脸好奇的表情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锦盒。而反观吴起却是一脸淡然的看着自己,仿佛这个放在他面前的赤色锦盒不存在一样。 见到此情此景嬴连的嘴角不由微微上翘,然后在甘龙的错愕之中将手中的锦盒一把就推到吴起的对面。 “公子这是何意?”看到嬴连的动作不仅是甘龙就连刚刚还一脸淡然的吴起此刻也是一脸的疑惑,他向着嬴连出声问道。 “打开看看吧。”面对吴起的询问,嬴连只是让他打开这个赤色的锦盒。 看着嬴连脸上的那一脸的淡然再听到他那虽然稚嫩但是充满温和的话语,吴起怀着心中的不解慢慢地揭开了这个赤色锦盒的盖子。 就在吴起接过盖子的时候明月和甘龙却是凑了上去,他们也很想知道嬴连从魏国宫廷之中带回来的如此珍重的盒子之中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就在他们的一起见证之下,吴起终于打开了那个赤色的锦盒。然后就是一个带着铭文的虎型器物出现在了三人的眼前。 “这是什么啊?”看着锦盒之中装着的那枚虎型器物,少女明月显得有些疑惑。 而坐在他对面的甘龙此时的心中却是有了一些猜测,从读过的竹简之中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对于吴起眼前赤色锦盒之中所盛放的虎型器物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数月之前,当他从鲁公手中接过此物统领鲁国兵马击败强大的齐国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也在数月之前,当因为鲁人的诽谤他不得不交出此物逃离鲁国的时候又是如何的慌张狼狈。 “公子,公子。这是?这是?”吴起话语之中充满着激动与不可置信,完全没有刚刚的一脸淡然。他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重新地手握代表着兵权的器物,但是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来得如此之快。 “没错,这就是虎符。”看着自己面前如此激动的吴起嬴连的脸上却是一阵的笑意,他点了点头直接向吴起确认了这枚虎型器物的身份。 当嬴连说完,明月却是一下子就跳了出来。她久在秦国深宫,虽然没有见识过虎符长什么样子,但是从见识广博的宫女那里还是得知了一枚虎符的重要性的。 于是她又搀着嬴连讲起了这枚虎符是怎么来的。被她逼得没有办法在确认没有外人偷听之后,嬴连就开始将自己和魏文侯见面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自己身边的这三人。 当一刻钟之后,听完嬴连所说的一切的三人却是出现了不同的表现。 侍女明月当听嬴连说完之后表现出的是一阵的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了吴起的虎符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而甘龙内心之中却是一阵的兴奋。嬴连能得到魏文侯的支持,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回到秦国继承秦公之位。 而听完嬴连说完的这一切,吴起的心中却是一阵的感动。 五千齐装满员的甲士这在天下的任何一个国家之中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这些对于此刻看起来有些势单力薄的嬴连来说几乎是他手中最为强大的力量。而嬴连却愿意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交给自己。 想到这里,看着自己面前赤色锦盒之中的虎符,吴起此刻对于虎符的感觉就像是嬴连从魏文侯手中接过虎符一般的重若千钧。 “公子,这太贵重了。”吴起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嬴连,半晌之后才沉沉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这一点都不贵重。现在这数千的甲士对于你来说可能是多的。但是我对你的期望可是率领一国数十万的大军纵横在沙场之上,为我,为你自己,为秦国去夺取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嬴连坚定的看着吴起高昂嘹亮的声音响彻在了整个房间之中。 嬴连对于吴起的期望让吴起的心中一阵动容。他曾想过出仕自己的母国卫国,但是卫国的统治者没有接纳他。 他也为出仕鲁国而努力过,可是在自己帮助鲁国击败齐国的入侵之后却因为小人的挑拨和鲁公的猜忌而不得不出逃魏国。 两天之前的那个午后当嬴连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吴起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信任的感觉。而这也使他做出了辅助嬴连成就一番功业的决定。 而今天当嬴连将代表他全部兵力的虎符交到自己手上并说出刚刚的话的时候,吴起知道此生自己剩余的生命已经全都交给了眼前这个还显得有些稚嫩的君主。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这一句《孟子》中的名言虽然还没有诞生,但是对于此刻的吴起而言,这代表的就是他的心声。 “臣吴起多谢公子信任,现在的吴起虽然做不到像公子所说的统领数十万大军驰骋天下,但是吴起一定会为公子将这五千甲士训练成为真正的精锐,让他们成为公子手中最为锋利的剑。”吴起站起身来对于嬴连行了一礼之后语气之中带着感激和郑重地说道。 “我相信你。”听到吴起那坚定地话语,嬴连也是站起身来看着这位战国之初最为杰出地军事统帅说道。 就在这短短的四个字之后,嬴连慢慢走向吴起地,然后两人双手紧握,双眼对视。一股共鸣出现在了嬴连和吴起的之间。。 之后两人开始对于如何将这些魏国的甲士训练成一支强大的军队进行讨论。吴起不愧是古代的练兵的大家,一番话让甘龙和嬴连就见识到了他的能力。 一旁听着的嬴连却是不时地用一些后世的练兵思路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当然这其中也是有许多不合时宜的建议,在这其中还是有一些对于吴起来说还是很有作用的。而这也令吴起对于眼前的嬴连公子更加地刮目相看。 坐在一旁的甘龙看着两人谈得痛快也不由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当他的意见说出来的时候却是赢得了嬴连和吴起的一致赞同。 这个意见就是为这支五千人的甲士部队起一个番号。 当这个意见被通过的时候,立刻引起了甘龙和吴起的激烈讨论。甘龙提议将这支部队命名为虎贲,这可是周天子的禁卫部队的番号。 而吴起则是觉得这支部队称不上他心中的虎贲之士,于是他提议以武卒来命名这支部队。 于是两人谁都不让谁一直僵持不下,直到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于是他们将这个问题又抛给了嬴连。 在沉吟了许久之后,嬴连用毛笔在竹简之上书写下了自己心中这支军队的番号。而吴起和甘龙接着屋外透进来的阳光终于看清了竹简之上用大篆所写的文字。 “秦锐士。”之后两人异口同声的念出了这三个大篆所代表的意思。 对就是秦锐士,如果说有哪个词可以代之秦国乃至以后大秦帝国的秦军。那么锐士绝对是当仁不让的。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这句话可不是秦军靠喊出来的。这句话是无数老秦人悍不畏死一刀一剑杀出来的赫赫威名。 所以如果说在嬴连的心中如果用一个名字来命名自己手下的第一支军队的话,那一定是非锐士莫属。 虽然这支部队的主要组成是魏国人,虽然他没有锐士那种悍不畏死闻战而喜的骇人战力,虽然自己还给不了他们后世真正的锐士那些福利保障。 但嬴连相信这一切总会有实现的一天。 就在嬴连畅想着未来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房间的门外一个他们很熟悉的人已经在这里守候了好久了。 这个人就是奉了魏文侯太子魏击前来监视嬴连的公叔痤。刚刚公叔痤看到嬴连已经从魏国宫室之中回来了,就准备继续来实行自己接近嬴连的计划。 但是没有想到却被他听到了如此重要的大事,那可是五千兵甲齐备的魏国甲士啊。 第二十九章 挑拨离间 静静地站在魏国都城安邑的一座府邸之前,看着这座府邸之上的“太子府”三个大字,公叔痤的心中是一阵地羡慕。 他羡慕这太子府的建筑华丽,他羡慕太子魏击的权势之盛,他更想凭一个平民之子的身份在魏国都城安邑之中拥有这么一座府邸,而为了实现这些公叔痤可以放弃一切。 想到这里公叔痤眼神坚定地走向了这座除了魏国宫室之外,魏国最为尊贵的人所居住的地方而这里的人就能实现他刚刚的愿望。 因为上次公叔痤已经来求见过太子魏击了,所以守门士卒没有像上次那样阻拦他,直接让他进入了太子府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同样还是那个太子魏击的书房,同样还是只有太子魏击和吴起两个人,不过此时太子魏击的脸色却是不太好看。 “秦锐士,好大的口气。”听完了公叔痤的禀报的关于嬴连和吴起的对话之后,太子魏击咬牙切齿地说道。 “太子息怒。”而看到太子魏击这样的公叔痤却是赶紧上去劝说。 “息怒,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父侯竟然在瞒着我这个魏国太子的情况下给了那个从西方来的秦国蛮夷五千甲士。五千甲士啊,那可是我魏国不小的一股力量。而且那个秦国蛮夷竟然将我魏国甲士命名为秦锐士,是谁给他的胆子?”公叔痤不说还好,一说更是将魏国太子魏击心中的怒火直接引燃了。 在太子魏击心中西部那个秦国不过是一个未开化的蛮族罢了,根本不是中原诸国的对手。要不是魏文侯阻拦,他一定亲率十万魏国甲士攻取秦国的河西之地,然后一鼓作气进攻关中,将秦人赶回陇西之地过他们的半耕半牧的游牧生活去。 而现在他的父亲魏文侯不仅看好这个来自蛮夷之地的秦国公子嬴连,现在更是将安邑大营的五千魏国甲士交到嬴连的手中。这让太子魏击如何不气愤。 看到自己的话引得太子魏击如此气愤,公叔痤努力地躲到了一边以免让太子魏击的怒火发泄到自己的身上。 没有了公叔痤的回应,太子魏击在独自释放了怒火之后,他心中的怒气也就慢慢消减了。而在冷静之后,魏击开始思考起了如何破坏嬴连的训练士卒的计划。 他想到直接派人去通知安邑大营的守将不遵嬴连的军令,但是嬴连的手中拥有可以号令五千甲士的虎符。按照魏国军法,将领只认虎符和文侯的君令,他根本指挥不了这支五千魏国甲士。所以这一计策并不可行。 他也想到可以在安邑大营的后勤物资之上下手,希望可以让嬴连因为后勤物资的短缺而为难。但是这条计也是不行,因为主管军队后勤的是相国魏成子这个他的族叔。如果被他知道了一定会报给他的父亲魏文侯,那么他一定会被文侯处罚。 就在太子魏击思前想后一筹莫展的时候,刚刚还在一旁躲着太子魏击怒火的公叔痤却是突然站了出来。 只见他先是向几案之后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太子,可是想要破坏秦国公子嬴连的秦锐士?” 听到他的话太子魏击的眼中突然一亮看着他说道:“你有什么好计谋?” “公子可否听起过吴起之名?”听见太子魏击的问话,公叔痤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反而说起了吴起的名字,只是在他说起吴起的时候公叔痤的眼中却是一阵记恨的神色。 至于为什么公叔痤为什么会记恨上吴起这还就要从嬴连他们游览安邑那一天开始讲起。 那一天公叔痤为了接近嬴连三人故意对三人示好,但是他表现得太过急切直接就引起了甘龙和嬴连的怀疑。 于是他们两个人就对公叔痤是格外提防,这就导致公叔痤虽然表现得很积极但还是感觉到嬴连没有接受他。 而后来嬴连对于遇见吴起的那种兴奋更是让公叔痤心中不平衡。凭什么他吴起就可以那么将嬴连不放在眼里都能受到嬴连的礼遇;而他公叔痤如此的殷勤却遇到嬴连如此对待。 在他心中嬴连就是对他不公平。 “吴起?不是你刚刚所说的那个帮助嬴连训练秦锐士的那个人吗?他有什么事吗?”太子魏击的脸上满是疑虑,他不知道公叔子此时说起吴起是什么意思。 听到了太子魏击发出的疑惑,公叔痤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对着太子魏击说道:“太子有所不知这个吴起是个卫人,从小就立志成才。他曾经在孔子的门生曾子门下学习,后来在鲁国三桓手下习练兵法,可以说是一个文武全才。更为重要的是他曾经率领过弱小的鲁国大败过强大的齐国,更是一个领兵的好手。可以说有他在再加上魏国甲士本就精锐,那么练出一支锐士来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了公叔痤对于吴起的评价,太子魏击的脸上的表情却是变得阴沉无比。同时他的心中也是一痛,吴起如此大才竟然落到了嬴连这个秦国蛮夷的手中,这真是暴殄天物啊。 就在太子魏击一阵心痛的时候,无意之中看到公叔痤脸上挂着的那丝笑意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突然意识到既然公叔痤能够提到吴起这个人,那么一定是有办法破坏嬴连的练兵大计。 于是他向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公叔痤问道:“既然你提起了吴起,那么你一定有办法为我将这位大才从嬴连那个秦国蛮夷的手中抢过来吧。” “公子英明。”公叔痤先是轻轻的拍了太子魏击一个马屁,然后直接就说出了自己心中想法,“太子不知,虽然不知虽然这个吴起十分有才华,更是有着出色的战绩,但是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说到这里公叔痤微微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等到太子魏击表现出不耐烦的时候他才继续说道:“这个吴起的弱点就是太过追求名利。他家本是卫国的一个富豪,家有千金,但是没有想到因为吴起的求名而家财散尽,他曾经和他的母亲发誓不为卿相誓不还乡,结果他的母亲去世了他也没有回去。吴起的妻子是齐人,为了获得鲁公的信任,吴起直接将他的这位结发妻子杀掉以示自己的忠诚。” 这些只是公叔痤从来到魏国的鲁国商人那里听到的关于吴起的一些传言,其实公叔痤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而公叔痤将这些告诉太子魏击的目的就是让太子魏击对吴起形成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有时候当一种子扎在一个人心里,这颗种子就会在这个无意识的时候成长,到时候就会开出最终的花朵。 公叔痤这么评价吴起一方面是想要向太子魏击说明吴起是可以收服的,另一方面也是在太子魏击的心中留下一颗种子,当这颗种子最终绽放的时候也就是吴起再一次奔逃的时候了。 其实在原时空的历史之上公叔痤也是这么做的。他设计让吴起在魏武侯也就是这里太子魏击的心中留下了这么一颗种子,这也最终导致了吴起的再次逃向楚国。 果然听到公叔痤如此说太子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不快。 以前的他是魏氏的世子,现在的他是魏国的太子,为了培养这个儿子魏文侯可以说是用尽了心血。 不仅为他请取了大儒田子方作为他的老师,更是亲自教导他贵族之间的需要学习的东西,可以说比起魏国太子,魏击更像是一位西方中世纪的骑士。 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对魏国西边那个蛮荒落后的秦国如此的看不上,同样正因为这样在听到公叔痤口中的吴起之后他才会露出那样不喜的表情,而这正是公叔痤所预料到的。 “那照公叔痤你这么说我想招揽那个卫人吴起是很简单的事情喽?”虽然心中不快,脸上也是表现出了不喜,太子魏击还是没有忘记刚刚公叔痤所说的破坏嬴连训练锐士的计划。 “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还有些问题。但是对于太子来说易如反掌。只要太子亲自对吴起承诺高位,那么相信吴起是能够看清是他秦国质子的许诺高还是魏国的高位实。”听到太子魏击的问话,公叔痤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 听到公叔痤的话,太子魏击的手不自觉地捋上了自己的胡须然后就是书房之中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有了。”接着,太子听了拍案而起,对他眼前的公叔痤说道。 “公叔痤在。”公叔痤先是被太子魏击的拍案吓了一跳,听到太子魏击的招呼之后他立刻回道。 “我准备在后日举行宴会,为来我安邑的大才吴起接风洗尘,而你就负责将我的请帖分别交到吴起和公子嬴连的手上。听清楚了是分别。你明白了吗?”看着眼前的公叔痤,太子魏击郑重的说道。 “诺。” 公叔痤在应答了一声之后就退下了,这个房间之中就剩下了太子魏击一个人。 “嬴连,我看还有什么人能帮你训练秦锐士。”太子魏击看着身旁燃烧的烛火低声细语道。 第三十章 安邑农人 中秋八月,安邑城外的农田之中已是金黄一片。秋风一吹,一阵粟浪翻涌将丰收的气息吹向了往来的行人。 “公子,你闻闻这里都好香啊。”少女明月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语气之中都透露出了欣喜的感情。 走在他身边的嬴连今天却是脱下了自己的黑色深衣,换上了一套平民才会穿的白色服袍。 他看着此刻正好奇的探看着四周那金黄的农田的活泼侍女,只能用一副无奈的表情看了看在一旁的同样无奈的甘龙。两人对视之下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苦笑。 今天一大早拿着五千甲士兵符的吴起就赶往了安邑西北的魏军大营,他想尽快为嬴连训练出一支真正的“秦锐士”。对于吴起训练军队这事他是十分支持,将这支五千人交到吴起的手上他也是放心的。 既然吴起已经有了自己的任务,那他也不能闲着。于是嬴连换上了自己的常服,叫上了甘龙就准备向着安邑城外的农田地赶去。 此时正是北方粟米成熟的时节,见过秋稻的嬴连很好奇两千年前魏国的农民究竟是如何收获自己一年的果实。 但是两人出门的时候却被无所事事的被侍女明月所拦住了。在她的苦苦要求之下,嬴连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带上了这个有些跳脱的侍女。 这不一出城看见连片的粟田形成的片片粟浪,侍女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开始抒发自己心中的欣喜了。 三人就这样走在魏国都城安邑的农田之间的道路之间这样的走着,不同于少女为眼前的景色所着迷,嬴连看的却是那些收获着的农民。 只见他们一个个弯着腰,手中的铁质镰刀挥动之下一把成熟的粟米就已经出现在他们的手中。他们将手中的粟放在一边,也顾不上休息紧接着就去下一刀。 一刀,一排,一片。就在农民的铁质镰刀之下,成片成片的粟米被割下。 伴随着这些粟米被收割,农民那一滴滴的汗水也浸润在了这片土地之中。当汗水实在多的时候,他们就会站起身来用自己的胳膊去擦擦脸上的汗水。等到好了一会儿之后,他们又弯下了自己的腰开始收割了起来。 看着他们这样,嬴连心中却是有些沉重。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之上,就是这些普通人用自己的汗水创造了那一个个伟大的时代,也正是这些人成就了一个璀璨的华夏文明。 “后生,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啊?”就在嬴连静静思考的时候,一个虽然苍老但是依然十分健朗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嬴连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年纪有些大的老人穿着一身看起来是麻布做的衣服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脸上是一片的提防,那眼神让嬴连觉得在老人的心中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人。 看着老人这个样子嬴连只好向着老人躬身一礼,谎称自己是赵国来游学的士子,甘龙则被他说成了同行的友人,而侍女明月也就继续作为他的侍女存在了。 当听到嬴连说出自己是游学的士子的时候,老人脸上的提防的神色立马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笑意。对待嬴连也是更加地热情了,甚至提出让嬴连三人到他家做客。 嬴连看他如此的热情再加上他想要初步了解魏国的农人的生活,于是欣然接受老人的邀请。 在老人的带领之下,嬴连三人来到了老人的家。老人家中只有一个老妇,看到老人领来了陌生人也不着恼,反而开始了烧火做饭准备招待嬴连三人。 而嬴连看见她这样连忙阻止,还对老人说自己三人只是讨一杯茶喝,如果他们再这样自己就走了等等。 见嬴连执意这样,老人也没再坚持,反而是催促老妇赶紧上茶。 看着自己那些豁口的陶碗之中那有些清绿的液体,嬴连心中是一阵好奇。然后端起来微微一抿,一股清香顿时充斥在他喉舌之间。嬴连禁不住的大呼一声:“好茶。” 而嬴连的动作顿时引起了一旁甘龙和明月的好奇,他们很想知道让嬴连都称赞的好茶到底是怎么样的味道于是纷纷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陶碗细细地喝了起来。两人都和嬴连一样称赞不已。 看见他们这样,老人的脸上得意之色却是怎么收敛不住。 “老丈如此年纪还是如此的硬朗,难道是就是因为这茶吗?”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嬴连开始问起了自己心中想要知道的。 “这个嘛,倒也有点关系。不过嘛还是如今的魏国的国君贤明,这才让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有好日子过。”听到嬴连的问题,老人先是一阵的得意,然后就开始称赞起了魏文侯的贤明。 看着老人说起自己日子好过的时候的那种幸福感,嬴连的眼中闪出了一丝精光。他继续微笑着问起了老人;“老丈可否和我细细的说说。” 看着嬴连感兴趣,老人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和嬴连说起了这十几年间魏国官府颁布的各项关于农业的法律。 老人已经年纪大了,见识可也真是不少。在他叙述之下,再加上前世所看的史书嬴连对于李悝在农业上所推行的措施有了一些了解。 首先这第一点便是废除自商朝以来一直实行的井田制,允许私人去开垦土地。之后魏国再按照农民所拥有的土地的数量和贫瘠程度征税,这大大加强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据老人所说以前他们还是井田制的时候,一块不大的公田,一群人耕了好久都耕不完。而且在以前的耕作中,他可以独自完成比以前多许多倍的工作。可以想见农民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以后会产生多么巨大的能量。 而这第二点就是平籴法。这条法令意思是由官府在丰年以一个合适的价格收购农民手里的粮食,防止谷贱伤农;而在灾年的时候将这些储备的粮食出售,防止粮商趁天灾人祸哄抬粮价。 当初从史书上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嬴连就不得不对颁布这条法令的魏文侯和李悝心感敬佩。 这个方法自春秋战国一直到现在已经实行了三千年。每当天灾人祸的时候,从官府的粮库中所发放的救济粮总能拯救无数的生命。这难道不是一条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法令吗? 当老人双眼含泪地说起魏国大旱之时,他从官府处以平价买到那可以救命的粮食的时候的激动。嬴连更是知道了这条法律对于一个靠天吃饭辛苦种地的农民有着多么大的影响。 最后这第三点则是李悝根据魏国的特点实行的“尽地力之教”。据老人所说每次耕种之前,官府都会派下农官指导他们该种哪些作物,该在哪里种,该怎么种。 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让地少人多的魏国的每一亩的土地都产出自己的最大产值。 听完了老人的叙看着老人脸上那满面的喜色和刚刚的含泪而留下的泪痕,嬴连知道老人的生活真的因为这些法令而过的不错。 嬴连为这位魏国农人开心,可是转念一想就想起了那些生活在秦国的老秦人们。他们也和这些魏人一样都是炎黄的子孙,但是他们过的却并不如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老人。 据嬴连从历史上所知,现在的秦国还在恪守着那自商朝时就一直存在的井田制,再加上秦国铁质农器不足。 在魏国一亩的粟米能收获两石的小米,在秦国可能连一单都达不到。而且秦国农民的土地还是属于那些老世族和秦国公族的,秦国的普通百姓很难从中获得太多的比例。这让秦国的百姓怎么活啊? 想到这里,嬴连脸上的笑容逐渐地消失了。心中有些苦闷的他让甘龙给予老人一些报酬之后就独自匆匆离开了。 老人虽然对嬴连的离开有些疑惑,但是看着桌上那足够自己一家生活一年的金子还是张开嘴哈哈大笑了起来。 “甘龙,你看到了吗?”在归途之中,嬴连低沉的声音出现在了甘龙的耳旁。 “公子说的是?”甘龙有些疑惑嬴连到底在说些什么,于是向着嬴连问道。 “就是那个魏国的农人,再看看我们秦国的百姓。甘龙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听到甘龙的回复嬴连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但是还没等甘龙说出自己的话嬴连就继续说道:“甘龙,秦国病了,而且是病得不轻。而唯一能让秦国重新振作的良药只有一个,那就是变法,像魏国这样深彻的变法。甘龙,你明白吗?” 听到嬴连的话再想起今天所看到的一切,甘龙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火焰。他坚定的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祖父认为可以复兴大秦的公子道:“甘龙明白。” “那你会帮我吗?”嬴连郑重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甘龙,吐出了自己心中深藏了两年的真心话。 而甘龙看着这个有些稚嫩但是一脸坚毅的公子眼神更加坚定了:“为公子,为秦国,甘龙在所不辞。” “好,为秦国在所不辞。”嬴连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甘龙的双手,两人眼神对视之下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方那颗坚定的心。 第三十一章 宴无好宴 当夜晚吴起从军营之中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略显沉闷的嬴连,甘龙和在一旁安慰着他们的侍女明月。 对于嬴连和甘龙此时的状况,吴起感到有些疑惑。他不过是去了魏军安邑大营训练了一天的士卒,往常那个信心满满的嬴连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而当甘龙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和嬴连说的话一齐说给吴起听了之后,吴起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他看来嬴连这样不过是看到了魏国农人的幸福生活而想起在关中之地的老秦人的困苦生活,心中难过罢了。 嬴连对于今天所听到魏国农人的富足生活的反应倒是很符合他秦国嬴氏公子,秦国未来的国君的身份。 而且嬴连的这个反应对于那些正生活在困苦之中的老秦人,对于那个贫弱的秦国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反倒是嬴连在看到魏国农人的生活无动于衷的话,吴起倒要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个自己的这位公子到底值不值得自己效忠了。 就是怀着这种对于嬴连的满意,吴起快步走到了嬴连的坐榻之前向他行礼道:“吴起拜见公子。” 吴起的这一声见礼将正在思考中的嬴连拉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之中。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对着自己行礼的吴起赶紧出声道:“吴起你来了,快坐。” 等到吴起坐下来之后,嬴连就连忙向他问起了今天训练士卒的情况。 对此吴起却是来了兴趣他告诉嬴连魏国的这五千甲士虽然比不上他心中的强大的军队,但是这些甲士也是兵甲齐全,训练有素的沙场老卒。 对于魏国军队的精锐嬴连的也是有所耳闻的。人人都说吴起麾下的“魏武卒”是战国的精锐之一,但是魏武卒的前身魏国甲士也不是一支可以忽视的力量。 而说起魏国的这支军队就不得不再次提起了魏国主持变法的李悝。其实起初李悝并不在魏国的核心安邑任职。 他曾经担任过魏国的中山相和上地守,在这两地任职的时候李悝经常与周边的中山人以及秦人交战。在交战之中,他愈发知道了一支常备军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多么地重要。 于是在他主持变法的时候,他为魏国建立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强大的常备军。而吴起接手的五千甲士正是这支强大魏军的一部分。 在说完了关于新军的内容之后开始试着将话题引到了今天嬴连在安邑郊外的所见所闻之上。 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虽然表现的十分开心但是眉宇之中却依然有些凝重的嬴连迟疑的问道:“公子是否还在为今日的所见所闻而耿耿于怀?” “是甘龙和你说的吧?”当听到吴起询问起了今天所发生的事,嬴连就知道他们今天所发生的事吴起已经知道了。 “是,不过请公子不要责罚甘龙,他也是为了公子好。公子可是还在为老秦人的穷困而耿耿于怀?”听到嬴连的问题,吴起也不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消息的来源。然后他又向着嬴连问出了自己心中的话。 “是啊,看过魏国百姓的日子之后再看看我秦国,老秦人的生活依旧困苦。在魏国百姓好歹还能剩下些粮食,但是在秦国老秦人剩下的粮食却是落入到了那些老世族的手中。民富国强,老秦人苦成那样,秦国又怎么能强大呢?” 对着吴起嬴连并没有隐瞒,直接将自己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 嬴把自己的视线放在了吴起的身上,他想看看这个曾经使得楚国重新富强的吴起到底会说出怎样的意见。 “要想使秦国富强,吴起这里到有一副良药。”看着嬴连问询的目光,吴起微一颔首就说道。 “请先生赐教。”嬴连向着吴起躬身一礼问道。 “大争之世,争则强,退则亡。如果想使秦国富强唯有一途,变法。”吴起掷地有声地说道。 听到吴起的说出变法两字,先是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然后拍案叫道:“先生说得对要想改变秦国积贫积弱的现状,需要变法也唯有变法。只有变法秦国才会强大,才能让关东诸侯不敢轻视。” 嬴连很清楚只有通过变法才能让秦国走上根本强大之路。只有才能让秦国如同原时空一般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秦国是要变法的,但是却不是现在的公子所能考虑的。现在公子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等到时机到了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当嬴连正热血沸腾的时候,吴起的话却好似一盆凉水浇在了嬴连那有些发烫的脑袋之上让他渐渐清醒了过来。 嬴连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不是秦国的国君,现在的自己只是个秦国质子。现在自己要做的是慢慢的积蓄力量,然后等待合适的时机。 “公子,典客吏公叔痤前来求见。” 就在嬴连慢慢冷静下来的时候,门外甘龙的一声禀报却是让嬴连有些疑惑。看看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晚了,公叔痤这个时候来到底有什么事? “请。” “诺。” 在嬴连同意之后,公叔痤终于进入到了嬴连和吴起的面前。在三人分别见礼之后,公叔痤立刻向着面前的嬴连和吴起说明了自己是来为太子魏击邀请两人前往为太子府赴宴的。 在说明之后,公叔痤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卷包装精美的丝帛恭恭敬敬地交给了吴起。看着吴起接下了这卷丝帛之后,公叔才向着两人告退离开。 等到公叔痤走后,吴起赶紧打开了自己手中的那卷丝帛细细品读了起来。但是越读吴起脸上的面色却越是难看。 “公子,看来这个太子魏击开始来者不善啊。”当吴起看完这卷丝帛之后,却是一阵的感慨。 而听到吴起感慨的嬴连则是将那卷拿到手中慢慢品读了起来。丝帛的文字不长,意思也表达得很清楚。 在那些言语之间直接地透露出了一位魏国的太子对于一个来自一个鲁国的大才的仰慕之情,而且在文中提到了如果那位鲁国的大才愿意为他所用那么高官厚禄绝不缺少。 看完了之后嬴连终于明白了吴起刚刚的意思。这个太子魏击何止是来者不善啊,他这是想将自己的左膀右臂整个斩断啊。 “吴起,你信我吗?”嬴连话语平淡的对着面前的吴起问道。 看完了这一切的嬴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在对面的吴起,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这个最为倚重的大才放下心来、 “吴起相信公子。”听到嬴连的问题之后,吴起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嬴连也信吴起。”面对他的坚定嬴连也没有迟疑,也是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两人的眼神相对而视,他们从对方的双眼之中都读出了一种情感那就是信任,坚定的信任。看到这副景象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笑完之后吴起向着嬴连问道:“公子,那魏国太子魏击的这次宴请我们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虽然已经知道这个太子魏击来者不善,这个宴请也是宴无好宴。那我们就更要去了,如果我们不去的话怎么能弄清楚这个太子魏击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 既然已经确定了吴起的忠诚,嬴连也就不担心太子魏击将吴起从他的身旁抢走。他现在更想知道这个现在的太子魏击为了得到吴起到底还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看着自己眼前这个一脸淡然的嬴连,吴起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说实话在刚刚他的心中确实有了一丝的紧张,这丝紧张倒不是什么因为自己被太子魏击所欣赏与看重。 而是他害怕嬴连在看见那些太子魏击对于自己的那些招揽之后会对自己起了疑心。 但是事实表明是他多虑了,嬴连不仅没有对他表现出了一丝的怀疑,反而用短短的几句话就让自己有些悬空的心放了下来。在他心中对于嬴连的忠诚更加深了一层。 第二天夜晚, 当黑夜渐渐覆盖了整个安邑城的时候,这个喧闹了一整天的魏国都城渐渐平静了下来。 但是在安邑城中有一个地方的热闹却是与周围那寂静一片的街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个地方就是当今魏国太子也就是未来魏侯的魏击的府邸。 当两天之前太子要宴请来到魏国的鲁国大才吴起的消息在魏国官场之上流传的时候,各路的魏国官员、世族子弟都在积极地准备着这次的宴请。 虽然这次宴请的对象是鲁国大才吴起,但是如果能在这次的宴会之上被太子魏击高看一眼那么他们以后的前程就不用愁了。 正是他们这种想法导致了今天太子府的门前变得如此地车水马龙。 就在这些装饰华丽的马车将太子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装饰着玄鸟的马车缓缓的从道路的旁边慢慢地走了过来。 而看到这辆马车的出现,提前得到命令的太子府值守亲兵立刻向着太子府中跑去。他要将这个消息赶紧通报给太子魏击。 第三十二章 虚与委蛇 在值守的亲兵进入太子府禀报不久之后,魏国太子魏击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魏国太子府的门前,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昨日向嬴连和吴起送上拜帖的典客小吏公叔痤。 “太子你看。那个身穿黑色深衣的就是秦国公子嬴连,站在他身旁的那个英武男子就是卫人吴起。”刚一出来公叔痤就从众多的人群之中找到了嬴连一行人,他连忙向着太子魏击介绍起了两人。 听到公叔痤的话太子魏击先是把目光放在了嬴连的身上。当他看到嬴连身上穿的那套黑色的深衣的时候,眼神之中多了几分不屑。 再把目光放到身形高大面容英武的吴起的身上,他脸带欣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吴起很是满意。 太子魏击的出现引得现场的魏国官吏、世家子弟纷纷打起了精神,他们不约而同地向着太子魏击躬身一礼。 可是太子魏击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些人的身上。 在对着众人回了一礼之后便在在场众多来宾的注视之下,快速的穿过了密集的人群来到了嬴连和吴起的面前。 “魏击见过吴起先生。魏击早就听说先生身有大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英武不凡。”在对着吴起躬身一礼,太子魏击脸带温和的对着吴起说道。 面对太子魏击的示好吴起没有表现得多么的受宠若惊,反而是一脸平淡地说道:“太子过誉了,吴起不过是从鲁国来到魏国的一个普通的卫人罢了。” “先生自谦了,先生能够帮助鲁国击败强大的齐国。这足以让天下的人都看到先生的才能。今天的宴会先生能来真是让魏击心中大喜。来,先生请。” 吴起的冷淡显然并没有打消太子魏击的热情,在对着吴起一阵的赞美之后便要邀请他入府会宴。 在这过程中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了吴起一旁被他故意忽略的秦国公子嬴连。 只见秦国公子嬴连虽然被他如此轻视就连身边的股肱之臣都要被他抢走,但是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看到这种情况,太子魏击那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暗暗地挂上了一丝凝重。嬴连在他心中的形象也从一个让他的轻视的无名之辈变成了一个需要注意的角色。 吴起在收到了魏国太子魏击的邀请之后便向着嬴连暗中使了一个眼色,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嬴连的头细不可察地点了点。 明白了嬴连的意思的吴起答应了太子魏击的邀请,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齐踏入了那个整个魏国之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魏国太子府。 “哎哎,你们说刚刚被太子邀请进入的那位是何方大才啊?” “这你都不知道啊,太子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就是宴请来自鲁国的大才吴起先生。那能让太子亲自迎接的人自然鲁国大才吴起了。” “那这个吴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有何才能让太子如此隆重地迎接?” “这个嘛我倒是知道一些,说起吴起啊就不得说起数月之前的那场齐鲁大战……” 显然太子魏击对于吴起如此隆重的迎接震惊了在场的众人,他们都很想知道这个能被太子魏击如此慎重对待的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其中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在此时站了出来向着众人讲述着吴起的过去的功绩,甚至有的人还将吴起的一些传言说了出来,脸上满是对于吴起私德的蔑视。 对于这些人的表现嬴连只是冷眼旁观。 在他心中这些人就像是那人间的百鸟,而吴起就像那九天之上的凤凰,百鸟如何能与凤凰比肩呢? “公子可是对于吴起的背叛心生不快吗?”就在嬴连冷眼看着自己面前那些人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却是传入了嬴连的耳中。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嬴连回头看去,只见在自己的背后公叔痤正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再想到他刚刚说的话,嬴连的心中有了一些猜测。然后他也是脸带笑意对着公叔痤问道:“公叔兄何出此言啊?”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吴起先生本是大才,可惜啊太过贪图名利了。太子魏击在权势方面胜公子十倍,如果吴起先生能够投效那么迎接他的一定是高官厚禄。吴起先生背叛公子也是情理之中的。”听到嬴连的问话,公叔痤依旧是一副温和的表情地说道。 但是他话中对于吴起和嬴连关系的离间可以说是昭然若揭。嬴连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和吴起已经交心明白他绝对不会背叛自己,那么他一定会被公叔痤的这番话给激的疑神疑鬼。 那最终的结果就会像历史上的魏武侯一样君臣相互猜忌,最终导致失去吴起这一个大才。 想到这里嬴连却是带上了一丝坚定的说道:“嬴连相信吴起先生一定不会背叛嬴连的。” 说完之后嬴连就没有再听公叔痤说什么,自顾自地向着太子府慢步走去。 等到嬴连走后公叔痤脸上的温和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讥讽,他在心底暗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秦国质子能留住吴起多长时间?” 等到嬴连慢慢走进太子府的大厅的时候,前来赴宴的大部分来客都已经落座。 太子府的侍者看着身穿黑衣的嬴连走入宴会厅时候连忙上去将他引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座位之上。 等到嬴连落座之后,他缓缓地打量着宴会大厅中的景象。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被安排到了正厅之中最为偏远的地方,而吴起却坐在了大厅之中除了太子魏击以外最为尊贵的位置之上。 嬴连看向了坐在自己上首的吴起,吴起也把视线放在了嬴连的身上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之后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等到大部分的宾客都落座之后,伴随几声编钟的轻响宴会正式开始了。 “奏乐。” 在魏国礼官的一声令下,乐官们开始敲响自己身前的编钟。 在一次次的敲击之下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开始在大厅之中奏响,而伴着编钟声音的是一声声清丽甜美的声音。 这美妙的声音在大厅之中久久回响,清晰地传入了每个赴宴之人的耳中。每一个人都为这美妙的音乐而沉醉。 嬴连自然也为这声声的古乐和动人的歌声而深深地沉醉。 听到那编钟之中的甜美的声音嬴连不由得想到了一句话:“齐女多情,楚女细腰,燕女雍容,韩女清丽,魏女歌甜,赵女多姿。” 正当嬴连享受这魏国女子那甜美的歌喉的时候,一群身着赵人服饰的女子来到了宴会正中的大厅之中开始翩翩起舞了起来。 一曲舞罢,赵国舞女们缓缓退下,伴奏的乐官们和魏国歌女们也渐渐停下了自己的工作。 等赵国舞女缓缓退下的时候,太子魏击举起了手中的酒爵向着前来赴宴的宾客说道:“此次宴会是我为吴起先生所举行的,诸位能够来是魏击的荣幸。来我们一起满饮此爵。” 当太子魏击说完后,所有的宾客都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爵,开始畅饮起来,伴随着美酒的下肚,宴会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喝完了自己手中这一爵的嬴连突然看到了吴起的带着询问的眼神,他依旧是向着吴起暗中点了点头。 收到了嬴连指示的吴起心中突然一动,打定主意之后他给自己的酒爵之中斟满了一爵酒。 吴起将酒爵举向了太子魏击话语之中满是感激地说道:“多谢太子盛情款待,吴起无以为报只有借太子的酒向着太子表达吴起的感激之情。” “哦,看来这一爵魏击是不得不喝了。来吴起先生让我们一起共饮。”看到吴起如此的识趣,太子魏击心中也是一阵的畅快。 如果有吴起这样的大才辅佐,那么他的霸业如何不能兴盛呢? 在举起酒爵的时候太子魏击的视线再一次放在了嬴连的身上,只见此时的嬴连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完全没有看到自己和吴起的互动。 这让他既是可惜也是庆幸,可惜的是这位秦国公子并没有看到自己和吴起互动得多么融洽而庆幸的是正是嬴连如此不看重吴起,自己才有机可乘。 这次宴饮一直持续到了深夜,觥筹交错之间各人都喝得很尽兴。嬴连也在这次酒宴之上喝得是酩酊大醉。 当太子魏击将扶着嬴连的吴起送上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的时候,他脸上依旧是笑容满面。 “恭喜太子将得一大才。”在他的身后公叔痤也是一脸笑容的祝贺道。 “现在说这些话为时尚早,我看的出来这个吴起的心中还是有那个秦国质子的。”听到公叔痤的话,太子魏击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平淡。 “但是嬴连公子却不能给予吴起更高的官位和更大的权势,而太子可以。只要太子多和这个吴起先生亲近的话,公叔痤相信迟早有一天吴起先生会接受公子的招揽的。” 听到公叔痤的话太子魏击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恢复了平静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说道:“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回府。” 随着太子魏击进入府门,太子府的大门缓缓地关上了。 另一边的嬴连的马车之上,嬴连缓缓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不同于刚刚在太子魏击面前的迷离,此时嬴连的眼神一片的明亮。 没错嬴连就是在装醉。 “公子,看来我们已经暂时骗过了太子魏击和公叔痤那两个人。”看着嬴连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坐在他身旁的吴起面露微笑的说道。 “这次算是过去了,下一次吴起你可要独自面对太子魏击了。”嬴连轻呼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吴起笑道。 “吴起自信不会在两人面前露出马脚的。” 说话之后,吴起和嬴连相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马车就在这笑声之中穿过空无一人的安邑主干道,向着它的目的地典客署慢慢驶去。 第三十三章 风雪人来 又是一日清晨。 正当嬴连坐在房间之中细细品读着典籍之时,侍女明月那清亮的声音便从院中传到了房门之中。 “公子,雪,下雪了。” 听到少女活泼的声音嬴连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缓,缓的站起身来。 等到嬴连打开房门,一股寒意就立刻向着他侵袭而来。 即使是已经穿越到了这个两千六百年以前的战国时代两年了,前世身为南方人的嬴连也没有适应北方寒冷的气候。 紧了紧身上那厚实的绒衣,嬴连才感觉到了令人舒适的温暖。 就在嬴连还在享受着冬日雪天的温暖之时,一颗雪球却是已经划着优美的抛物线向着他飞了过来。 “啊,中了。”还没等嬴连反应过来,耳旁就传来了明月那惊喜的声音。 受到雪球袭击的嬴连听到明月那兴奋的声音,如何不知道是明月这个小妮子下的毒手。 而嬴连似乎也并不准备放过明月,一个雪球立马就向着她还击而去。 接下来,两人之间就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 雪球作为两人之间的武器,更是在这个小院之中四处飞窜, 站在小院一旁的甘龙看着玩得热火朝天的嬴连和明月脸上也不由带上了一丝笑容。 两个月之前就在那次酒宴之后,在甘氏家族的帮助之下他们在安邑城中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小院。 自然嬴连一行人也就离开了魏国典客署为他们准备的客房,搬入了这个不大但是更显温馨的小院。 而据甘龙的观察,自从搬入这座小院之后嬴连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对此甘龙是持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 他认为原来的嬴连太过严肃冷静,而现在的嬴连才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应该有的状态。 想到这里甘龙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正用一颗雪球砸着侍女明月的嬴连,脸上的笑脸更加地灿烂了。 “啊。” 就在甘龙看着两人微笑之时,一个雪球却是不偏不倚正正地砸中了他。 “甘龙,来一起玩啊。” 雪球之后传来的又是明月那清脆的叫声。 看着自己身上沾着的片片雪花,甘龙的心中却是露出了个念头。 “似乎加入他们也是一个不错的提议啊。” 随着甘龙的加入,嬴连和明月的战争立刻变成了三方混战。 这个小院之中洋溢着三人那欢乐的气氛。 …… 一辆马车正在风雪之中向着它的目的地魏国都城安邑缓缓地走着。 在这辆马车的周围是一队披坚执锐的魏国士卒。 马车之中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年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花。 看着看着少年将自己的小手伸出了窗外接下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少年的手中慢慢地融化,那股微微的凉意让少年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 “大本,快回来。外面冷,小心着凉了。” 就在少年要将手心中的雪花放在眼前细细观瞧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马车的车厢中响了起来。 听到呼唤的虽然心中有老大的不乐意,但还是扔掉了手中的雪片扔掉然后慢慢地回到了温暖的车内。 在这辆马车之中除了这个十岁的少年之外还有一位老人。 很显然刚刚那个声带着关切的苍老声音正是这位老人发出的。 如果你能仔细地观察这位老人的容貌,你就会发现老人本该充满智慧光芒的双眼此刻已经是黯淡无光。 就在数年之前这位年过九旬的老人失去了他的长子。心中悲痛之下的老人以泪洗面,这最终导致了老人的双目失明。 这位老人名叫卜商,而世人其实更熟悉他的表字“子夏”。 孔子门下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最为优秀者十人。 子夏就名列“孔门七十二贤”和“孔门十哲”之一。 孔子死后,子夏前往魏国的河西之地讲学。 在他讲学的数十年之间,儒家思想在河西之地广泛传播,逐渐形成了一个在战国初期极富盛名的学派:“西河学派”。 和孔子一样子夏在西河之地也是广收门徒。 在他的门下有着主持魏国变法的李悝,有着在魏国乃至天下都有贤名的段干木和田子方,甚至魏国的君主魏文侯也是他的学生。 而这次他离开魏国的河西之地来到魏国的都城安邑正是受了他的弟子魏文侯的邀请来此讲学。 其实老人心中明白魏文侯邀请他讲学是假,担心他这个双目失明的老师的身体才是真的。 “祖父,都城安邑是什么样子的啊?有河西之地的少梁繁华吗?” 感受到马车之中的安静,年纪不到十岁的少年显得有些不耐,他仰着头怀着好奇的眼神看向了正在静静思索着的子夏。 而听到少年人文化,子夏的思绪慢慢地回到了自己身体之中。 他的轻轻的抚上了少年那扎着总角发型的脑袋,面带慈祥之色的说道:“祖父也是数十年没有到过安邑了。现在祖父老了,也看不见了。大本可以自己去看看这安邑的繁华,然后告诉祖父好不好?” “嗯,去到安邑大本一定会去仔细的繁华,回来说给祖父听。”听到自己祖父玩笑一般的嘱托,少年却是带着一副坚定的神色说道。 说完这句之后那个被称作大本的少年又对着老人说道:“等到大本长大之后,一定会努力地踏遍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去看看这世间的繁华。然后回来说给祖父听好不好?” “好好好,祖父等待着大本快快长大。等待着大本将世界上的一切美景都说给祖父听。” 纵使是子夏这样的大贤者听到少年的豪言壮语也不过是将它当作了少年的童言无忌,轻笑着回应一句也就过去了。 可是子夏不会想到就是今天他和孙子的这个约定让一位少年坚定了去看看这广阔世界的梦想。 数十年之后,当这个曾经的少年踏上万里之外的雅典城邦的帕特农神庙之时,他的心中不禁浮现出今天自己和祖父在这辆马车中的约定。 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就在乘着子夏祖孙两人的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进之时,安邑西门之外的郊野之上等候着子夏的人群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而身穿着赤色诸侯礼服的魏文侯魏斯正站在这些人的最前方。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白雪飘落所掩映下的黑色大地。 “来了。” 当远方出现一道红色的身影之时,魏文侯的魏斯的心中突然一动。 而在魏文侯的身后的李悝、段干木、田子方等魏国重臣看到渐渐靠近的马车,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丝丝激动。 半刻钟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等到车厢门打开之后,年过九旬的子夏在自己的孙子卜大本的搀扶之下走下了马车,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拜见老师。” 在魏文侯的带领之下,在场的所有子夏门徒向着他们的老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尊师之礼。 “好了,大家都起来吧。”对着自己身前的众人,子夏一脸温和的说道。 “老师,是弟子不是。没有照顾好老师,也没有照顾好芹师兄。” 起身之后魏文侯魏斯慢慢的走到了子夏的面前,看着子夏无声的双眼他的心中就是一阵的自责。 “好了,好了,别自责了。这本就不是你的错。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没了这双眼睛也没事。至于你芹师兄……” 说到自己早逝的长子,子夏的心中还是有些悲痛。 长叹一声之后,他用着一种呜咽的声音对着魏文侯说道:“至于你芹师兄,天命如此,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虽然子夏在安慰魏文侯,但是众位弟子还是可以从他的语气之中感受到悲痛之情,于是众位弟子开始纷纷劝慰自己的老师。 在他们的帮助之下,子夏也是渐渐的恢复了的自己的心神。 然后又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寒暄,大部分的弟子开始逐渐离开安邑城的西门。 而子夏也在魏文侯等亲近弟子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准备向着他们魏文侯专门为他准备的府邸前去。 就在此时一声嘹亮的战马的嘶鸣从远方飘了过来。 之后在一声声哒哒的马蹄声中,一个健壮男子骑着一匹神俊的战马快速的接近正在城门前的众人。 “吁。” 又是一声战马嘶鸣,战马在众人面前停下。 “好英武。” 就在健壮男子停下战马之时,刚刚因为害羞一直躲在自己的祖父身后卜大本却是露出了自己可爱的小脑袋发出了自己心中的赞叹。 但是健壮男子似乎并没有被卜大本的赞叹所影响,他的目光一直看着人群之中的那个熟悉的故人。 然后他又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站在了队伍之前那个穿着赤色服袍的白发老者。 健壮男子迅速翻身下马对着白发老者躬身一礼道:“吴起,拜见魏侯。” 听到健壮男子报出自己的姓名之后,人群之中的两个人的神色却是微微一变。 一位就是吴起的行礼对象魏国的君主魏文侯,而另一位则是刚刚前来安邑的大儒子夏。 第三十四章 子夏收徒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正对着自己行礼的这个年轻人,魏文侯的眼中划出了一丝好奇。 数月之前当魏国在鲁国的细作传来鲁国军队大败强大的齐国之时,他就对于这个吴起这个年轻的鲁国军队统帅起了好奇之心。 后来当听说吴起被鲁公猜忌而逃离鲁国之后,他也起了让细作寻访这位叫吴起的年轻人的心思。 不过离开了鲁国的吴起就好像人间蒸发似的没了踪影,在再三寻访没有结果之后魏文侯也只好作罢。 本来魏文侯还以为吴起会沉寂一段时间,没过几个月这个年轻人就又再一次地出现在了他的耳旁。 这一次提起吴起的是他的长子魏国的太子魏击。 在太子魏击的嘴里这位吴起文能定国安邦,武能拓土开疆,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大才。 太子魏击的这一番话却是彻底引起了魏文侯的好奇。一向求贤若渴的魏文侯倒是很想看看这个被他的太子如此尊崇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想到就在今天,就在魏文侯迎接老师的时候,这个名叫吴起的年轻人就这样巧合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初见的第一面,魏文侯的心中就对他面前的吴起生出了一些好感。 而吴起身上的那股在两个月之中和士卒一同吃住的而产生的英武之气,更是让魏文侯对于自己面前的这位年轻人更加的欣赏了。 “起来吧。” “诺。” 等到吴起起身之后,魏文侯带着一脸欣赏地对着吴起说道:“吴起。知道吗?可是有很多人在我的面前说起了你的名字。特别是我的太子魏击对你更是推崇,说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今日我们可是见面了。” “启禀魏侯,太子对于吴起实在是谬赞了。吴起只不过是粗通一些战阵之法罢了。”面对魏文侯的欣赏,吴起语气谦虚的说道。 听到吴起如此谦虚的回答,魏文侯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更加灿烂了几分。而在他的心底对于吴起的印象更是好了几分。 “吴起太过自谦了,别人不了解你。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一个粗通战阵的人是如何带领鲁国击败强大的齐国的?”就在魏文侯要再次出口的时候,在魏文侯身后的人群之中却是发出了一个爽朗的声音。 然后只见一个头上有些白发身穿赤色服袍的中年人从人群之中向着魏文侯和吴起缓缓地走来。 “上卿也认识吴起吗?”看到他魏文侯一脸惊讶的问道。 从魏文侯的称呼之中我们也可以知道了这位来人的身份,他正是魏国的上卿翟璜。 其实自从翟璜初见到吴起之时,他就起了将吴起举荐给魏文侯的心思。但是后来被嬴连捷足先登,他也就暂时熄灭了心中的这个念头。 但是今天当魏文侯和吴起相遇之时,翟璜心中的那个念头重新燃了起来。他相信如果是英明睿智的魏文侯亲自招揽的话,吴起绝对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也正是他从人群之中走出的理由。 至于他的忘年之交嬴连,为了魏国的利益翟璜也只能说一句抱歉了。 “当然,当初吴起刚刚来到都城安邑的时候,老臣还和他有过一次畅谈。那时的我们可谈得十分的投机。”听到魏文侯的问题之后,翟璜立刻向他解释道。 翟璜就和魏文侯相互对视一眼,多年的君臣的默契让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的眼神之中的含义。 “哦还有这事我怎么还不知道,这可是上卿你的错了。”听到上卿翟璜说的话,魏文侯先是一阵惊讶,然后就是责怪地对着一旁的上卿翟璜。 在一旁的翟璜则是装作很委屈的说道:“老臣何错之有啊?” “你错了,你错就错在遇到了如此大才却不举荐给我,让我几乎就错失了一位大才。”看着一脸疑惑的翟璜,魏文侯却是直接说道。 听到了魏文侯的解释之后,上卿翟璜才恍然大悟,并连连向魏文侯告罪。 就在魏文侯和翟璜一唱一和之际,站在他们对面的吴起却是冷眼旁观着一切。 如果是以前的吴起,甚至是两个月之前的吴起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魏文侯的招揽。 毕竟现在的魏国是天下第一强国,而魏国的君主魏文侯的礼贤下士更是天下闻名。 说实话就是现在面对魏文侯的招揽,吴起的心中也是有几分动心的。 但是吴起清晰地知道,他的忠诚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自从两个月之前初次见面之时的长叹,自从那个少年将虎符交给自己的时候,自从那个少年说出相信自己的时候,吴起就知道自己的未来就已经和那个秦国公子嬴连绑在了一起。 “魏侯,上卿。吴起还有要事,就先走了。”想到这里吴起的心中逐渐生出了退意,于是向着魏文侯和翟璜两人躬身一礼说道。 “且慢。” 就在魏文侯和翟璜听到吴起离开的消息要向他告别之际,人群之中的马车之上却是传来了子夏苍老的声音。 在魏文侯等人搀扶之下,年过九旬的子夏走下了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正要离开的面前。 “你就是吴起,来自卫国左氏曾经在曾申门下学儒的那个吴起吗?”子夏用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对着吴起说道。 看着面前的这位苍老的老人吴起的心中是一阵的好奇,而当他说出曾申的时候吴起的心中一阵的失落。 子夏口中的那位曾申,正是在鲁国的第一位老师。离开卫国的吴起曾经在这位曾申的门下学习儒术。 这位曾申是孔子门徒曾子曾参的儿子。 关于曾子还有一个在历史之上都很有名的典故,这个典故的名字就叫“曾子杀猪。” 父亲的言传身教让曾申继承了孔子和他父亲的儒家学说,也让曾申继承了父亲的崇高品德。 在这些品德之中曾申对于大孝尤为关注,在听说吴起没有回乡为自己的母亲奔丧守孝之后,他便将吴起逐出了师门。 所以吴起在听到这位曾经的老师的时候会感到一阵的失落。 其实当时的吴起又何尝不想回到自己的母亲身边为他奔的丧守孝呢? 可是他在离开卫国之前曾经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发下重誓,如果没有成为卿相绝不回到卫国。 当时的吴起不过是一个白身罢了,又如何有面目去见自己死去的母亲呢? “小子正是吴起,老先生是?”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吴起躬身一礼之后问道。 “呵呵呵,老夫名卜商。”听出了吴起的话语之中的恭敬,子夏在一阵轻笑之后说道。 当吴起听到老人的名字之后,先是微微一愣。 然后他的脑海之中浮现了一幅场景,那正是在曾申门下学儒之时,曾申为他们讲述这些天下之间有名贤士的场景。 他还记得当说起这位老人之时,他的老师曾申是一阵的激愤。说这位老人将孔子的学说改变得面目全非。 但是最后在说起老人的学识的时候,他的老师曾申还是不得不为这位老人的学识所折服。 “可是在西河之地讲学的大贤子夏先生?”当知道了老人的身份之后,吴起对于自己面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更加地恭敬了。 “什么大贤,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当听到吴起说出自己是大贤的时候,老人只是轻轻地一句话就带了过去。之后他又对着吴起平淡地说道:“你知道吗,吴起?你的老师曾申曾经在和我的书信之中谈到了你这位学生。” “敢问先生,老师是如何说吴起的?”不同于子夏话语中的平静,吴起的心中却是生出了激动。 吴起没有想到这位将自己逐出师门的老师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学生。 “你还将曾申当作你的老师吗?即使是他将你逐出了师门?”而当子夏听到吴起依然称呼曾申为老师的时候,他的心中微微一动。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老师的授业之恩,吴起如何敢忘?”说到自己的老师的时候吴起的话语之中充满了尊敬。 听到吴起的这句回复之后,子夏的心中对于面前的这位年轻人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好,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他曾经说过你虽然情有可原,但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逐你出师门的。”说完这句话之后子夏一阵的轻叹。 “老师既然还是不原谅吴起,那吴起也无话可说。” 听着自己的老师曾申还是不愿意原谅自己,吴起先是心灰意冷,后来脸上的表情渐渐坚定。 “吴起,刚刚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老夫这里也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你的答案。”就在吴起思考之时,子夏却是一脸郑重地对他说道。 “先生请讲。”而见到子夏如此的郑重吴起也是躬身倾听子夏给自己提出的问题 “你愿意成为我的弟子吗?” 子夏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对于吴起可以说是很小。 但是就是低声而且简单的一个问题,在吴起的心中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三十五章 攻心为上 当天夜晚看着回来之后就一脸心事重重的吴起,嬴连的心中就想知道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因为和吴起已经交心,嬴连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就向吴起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面对嬴连的询问吴起也没有隐瞒,直接就将他所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坐在他对面的嬴连三人。 当听到子夏愿意收吴起为弟子的时候,坐在他身旁的甘龙和明月都很为他高兴。 子夏是谁?这是天下有名的大贤。 能被他收为弟子可是这天下许许多多人的梦想,甚至在甘龙心中也希望可以拜子夏这位大才为老师。 但是一直盯着吴起,看到他脸上那一脸凝重的嬴连却并没有像甘龙和明月那么地兴奋。 “吴起兄,如果嬴连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没有接受子子夏先生的好意吧?”终于看着自己对面的那个吴起,嬴连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判断。 听到嬴连的这一句话之后,刚刚还在为吴起而高兴的甘龙和明月此刻却是一脸惊诧的看向了说话的嬴连。 看到嬴连脸上的笃定之后,他们又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坐在嬴连对面的吴起的身上。 “对,没错。我并没有当场答应子夏先生的好意。”看着正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甘龙和明月,吴起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之后说出当时他的决定。 “为什么?” 在吴起说完之后,当甘龙和明月还在用一种吃惊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嬴连却是一脸平静地问道。 “因为公子。” 而面对嬴连的问题,吴起只是简简单单地回答了这四个字。 “因为嬴连?起兄何处此言啊?”听到吴起的回答,嬴连的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丝疑惑。 嬴连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吴起会因为自己而放弃大贤子夏的好意。 但是吴起却是并不想要回答嬴连的疑惑,反而是向嬴连问出了一个问题:“公子可知子夏先生这数十年之间是在何处讲学?又是受何人的邀请吗?” 听到吴起的问题嬴连也没有多想直接就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起兄的这个问题未免有些简单了,天下人谁人不知在孔子死后,子夏先生是收到魏侯魏斯的邀请前往河西之地……” 当说到子夏前往的是河西之地的时候,嬴连却突然一滞。 河西之地对于秦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丢失了河西之地,秦国的核心之地的关中平原就暴露在了敌人的攻击之下。 而对于魏国来说,河西之地更像是一个跳板。 一个时刻可以威胁秦国的跳板,甚至等到魏国足够强大的时候,可以通过河西之地这个跳板彻底地将秦国彻底地灭掉。 为了稳固这一个重要的跳板。 魏国不仅在河西之地修建了要塞少梁邑并增派驻军,魏文侯更是亲自出面邀请了大贤子夏前往河西之地讲学,以此来收拢河西之地的民心。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魏国稳固河西之地的行动正是对于这一句话的最好写照。 想到这里嬴连终于明白了吴起为什么会说是因为自己他才放弃了拜子夏为师。 想到这里,嬴连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动。 经过了数个月的相处他对于吴起的性格可以说有了一定的了解。 不得不说在原来的时空之中翟璜对于吴起的评价真的是非常的正确,吴起对于名望的看重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强烈的程度。 如果他能够被子夏收为弟子的话,他一定能够获得极大的名望。 不仅如此子夏可是天下之间有名的学识渊博的大贤,在他门下吴起也能获得极大的成长。 虽然爱名,虽然拜师会让自己有极大的成长,但是对于吴起来说这些都没有自己重要。 这让嬴连如何不感动。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这个虽然一脸坚定但是眉宇之中还带着一丝迟疑的吴起,嬴连的脸上不由挂上了笑容。 “起兄,和嬴连说心里话。你真的舍得吗?”嬴连看着吴起说道。 而当吴起听到嬴连所说的话的时候,眼睛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刹那的希冀。 这希冀的神情虽然消失得极其迅速,但是还是被一直盯着他的嬴连注意到了。 “嬴连明白了。”明白了吴起的意思嬴连的脸上挂上了笑容之后他对着一旁的侍女说道,“明月,去为起兄准备拜师所需的束修之礼。明天我要陪起兄去拜访子夏先生。” “诺。”听到了嬴连的吩咐,明月也不迟疑躬身一礼之后就下去准备了。 看到侍女明月离开吴起的心中是一片的焦急:“公子,这。请恕吴起不能从命。” “起兄放心,我心中自有计较。”嬴连先是用安慰的语气安抚了一下吴起,然后继续说道:“而且不光是起兄你,嬴连也要拜子夏先生为师。” “公子的意思是?”看着嬴连那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吴起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于是他越来越觉得这想法是非常可能的。 一直观察着吴起的嬴连发现了吴起脸上的表情的变化,他知道吴起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反应过来的吴起也是看向了一直看着他的嬴连,他的脸上也不由得挂上了笑容。 两人的表情却让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二天嬴连和吴起带着明月为他们准备的束修之礼来到魏文侯为子夏所准备的府邸之前。 这座府邸虽说比不上魏国宫室的壮丽,也没有魏击的太子府华丽,但是却有一种文雅之气。 这股文文雅之气却是正符合子夏大儒的身份。 令嬴连想不到的是,当他敲响子夏的府邸的大门之时为他开门的却是一位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少年。 “你们来是拜访我祖父的吗?” “秦国公子嬴连(吴起)求见子夏先生。”听到少年的那稚嫩的询问声嬴连和吴起不敢怠慢立刻向着这位少年躬身行礼。 听到两人的来意之后特别是听到吴起的名字之后,少年刚刚询问的表情立刻就变成了激愤。 “是你?哼。”在轻哼了一声之后少年便命仆人关上了大门。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并没有得罪过这位少年啊,他怎么如此对待我们”经历了刚刚发生的事嬴连的心中充满不解。 吴起却是面带苦笑地说:“那个少年好像是子夏先生的孙子,也许是我昨天没有接受他爷爷的好意,今天却又来拜访,让他觉得我是个反复的人吧。” “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让他看看我们的诚意吧。”听到吴起的话嬴连也感到了自己突然上门的不妥于是对着他提议道。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听到嬴连的提议,吴起的心中也是充满了无奈,但是也只好同意了嬴连的提议。 不过嬴连和吴起并没有等待太长的时间。 就在一刻钟之后府邸的大门再次的被打开了,这次迎接他们的依旧是刚才那个少年。 只见他一脸不情愿的对着两人说道:“祖父让你们进去。” 之后就在少年的带领之下,嬴连终于见到了这个时代的大儒子夏。 如果让嬴连用一个词来形容初见子夏的感觉的话,那一定是如沐春风。 “祖父,嬴连和吴起已经到了。”将两人引到自己的祖父身前,少年对着自己的祖父躬身说道。 “好好好,大本你先下去休息一下吧,我要和这两位好好的谈谈。”子夏用着温和的语气说道 第三十六章 拜师子夏 听见自己祖父的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卜大本的眼中闪出了一丝不情愿:“祖父,他们……” 还没等卜大本说完,子夏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房间之中:“下去吧。” “诺。”见自己的祖父如此的坚持,卜大本也只好躬身一礼之后退下了。 此时的房间之中只剩下了子夏、嬴连、吴起三人。 “两位来我这个双目失明的老人这里恐怕不只是简单的拜见吧?”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子夏那温和的声音再一次的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听到子夏如此开门见山的问起了两人的来意,嬴连和吴起也不隐瞒相互对视一眼之后就将自己的前来拜师的意思向着面前的这位老人和盘托出。 而子夏在听到了两人的来意之后却是沉闷了半晌之后才对两人说道:“你们真的是想要拜我这个双目失明的老人为师吗?” “请先生明鉴,我和吴起兄仰慕先生已久,希望先生不嫌弃我们鲁钝。”听到子夏问起,嬴连赶紧对着子夏躬身一礼之后恳切地说道。 “也罢既然你们是诚心想要入我门下,那我就将你们收为弟子吧。”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子夏便用温和的语气对着两人说道。 听到子夏愿意收自己两人为弟子,吴起和嬴连两人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多谢老师,嬴连(吴起)拜见老师。”兴奋之后两人立刻再次向着他们的老师恭敬的行了一个拜师之礼。 “你们不必谢我。我的老师孔子曾经说过有教无类。当年我家境贫寒,根本没有机会学习。老师不仅没有嫌弃我的家境,而且还时常接济我读书,我这才有了今天。我一直感念老师的恩德,也想要将老师的有教无类德的理念传递下去。”子夏温和的两人说道。 他的这一番话却让后世而来的嬴连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位万世师表的孔子的伟大。 后世纸张、印刷术的发明到电视,互联网的普及让知识的传播越来越迅速,人们可以很轻易了解到许多自己不懂的知识。 但是在这个两千多年之前的春秋战国时代知识可是被贵族阶级所垄断的。 能够进入国家所开办的官学的人往往都是那些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而普通的百姓就算是家中豪富也是没有机会去学习知识的。 孔子提出的有教无类的思想正是对于当时贵族垄断知识的一种打破,而孔子所开办的私学也是对于他有教无类的一个实践。 在孔子的门下有弟子三千,在他们之中也有贵族子弟,但大部分都是像子夏这样的平民子弟。 或许有人对于孔子的学说并不赞同,但是在教书育人方面孔子真的可以称一声“圣人”。 “既然你们已经入我门下了,那有些话我也就明说了。”就在嬴连静静思考的时候,子夏的一番话却是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吴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认嬴连为主君了吧。”子夏依旧是对着吴起说温和的说道。 “是的,老师。”听到自己老师的话吴起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这个秘密。 “果然。昨天你面对魏侯和魏国上卿翟璜的招揽之时不为所动,当时我还以为你是因为鲁国之事心灰意冷不想出仕,但是当今天你和嬴连联袂来访倒是让我恍然大悟,你吴起是心中有主了啊。” 听到吴起没有隐瞒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子夏脸上的温和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虽然他已经双目失明看不清吴起的长相,但是吴起以往的经历和昨天的和自己的问答还是让子夏对于这个弟子充满了好感。 “放心,这事我是不会告诉魏侯让你和嬴连为难的。吴起啊,人这一生最大的机遇莫过于遇到一位好的老师,跟随一位贤明的君主,寻觅一位合适的知己。老师希望你到老之后,可以不为自己的人生而感到遗憾。” 子夏先是打消了吴起和嬴连的疑虑,然后对着吴起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的,老师。吴起一定不会忘记老师的教导。”听到子夏对他说的话,吴起的心中是一片的感动。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要和嬴连单独的谈一谈。” 当子夏提出要和嬴连单独谈一谈的时候,吴起突然心中一紧。紧接着他就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嬴连。 看着对面嬴连的点头,吴起只好收起了心中的警惕向着子夏轻道了一声“诺”之后就轻身的退下了。 “不知老师留嬴连有什么事吗?”等到吴起走后嬴连再也按捺不住了心中的好奇,直接向着子夏问道。 “嬴连你清楚我的身份吗?”对面嬴连的疑问,子夏并没有解答反而是向着嬴连平静的问道。 “老师不是天下闻名的大贤吗?”听到子夏的问题,嬴连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答案。 “我还有一个身份,魏文侯的老师。其实按这里来讲我也可以算得上是魏国之人,而你的身份可是老秦人,甚至是秦国的公族嬴氏子弟。我想你应该清楚魏国和秦国自晋国之时就是世仇,现在的魏国更是占据了一部分的河西之地。你如何能想到拜我一个魏国之臣为师?”虽然心中对于嬴连拜师自己有所疑惑,但是子夏还是一脸温和地向嬴连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嬴连拜老师为师,只是看重子夏先生的品德和渊博的学识。而至于老师所说的老师是魏国之人的担心,嬴连却是从来都没有想过。”面对自己老师的问题,嬴连在想了一会儿之后回答了他为何拜他为师。 看着自己说完之后老师脸上出现的笑容,嬴连再次说道:“别说现在的嬴连只是一个身在魏国的秦国质子根本无法左右秦国与魏国的关系,就是以后嬴连有幸回到秦国也绝对不会忘记老师的授业之恩。甚至到那时我邀请老师前往秦国,老师不是还是一个秦国人了吗?” “哈哈哈,倒是我有些想多了。” 听到嬴连最后调笑一般的话语,再想到嬴连先前话语之中的真诚,子夏心中对于嬴连的芥蒂却是消失了大半,他开始真正将这个秦国公子当作了自己的弟子。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我这里好好地学吧,作为老师我会将自己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交给你。至于你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是的,老师。嬴连一定会努力学习的。”听到自己老师子夏的教导,嬴连连忙起身躬身一礼道。 “好了我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年过九旬的子夏体力有些不支,在和嬴连,吴起谈了这么久之后也有些累了,于是就吩咐。 “诺。”嬴连看到自己老师脸上的疲惫心中也有些不忍,于是在躬身一礼之后就准备退下了。 “吴起是一个人才,希望你不要辜负他对你的一片忠心。”等到嬴连走到紧闭的房门之前就要离开之时,老师子夏的声音却是传了过来。 “是,老师,嬴连此生决不负吴起。”对着老师子夏,嬴连坚定的答应道。而这句话也是同样说给他自己的。 当房门关闭的声音传来,子夏的脸上却是出现了一丝凝重。同时一句似乎是预言的话被他轻声地念了出来:“始周与秦和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这句话是子夏年轻之时孔子曾经告诉子夏的。据孔子所说这句话是出自那位被世人尊称为“老子”的周朝守藏室之史李耳。 想到这句话的子夏不禁轻叹一声,至于这叹声包含了什么就无人可以知晓了。 等到嬴连出了房间找到吴起之后,眼前的情景却是让他有些想要苦笑。 只见此刻的吴起就这么安静的坐在一个小亭之中,而他的身边却是对他怒目而视的老师子夏的孙子。 “哼。”或许是看到嬴连和吴起是一起来的,这位少年叫卜大本的少年同样没有给刚刚到来的嬴连好脸色。 “嬴连拜见这位小君子。”嬴连也没有着恼反而是向着卜大本躬身一礼。 看到嬴连从小被自己祖父教导的卜大本也不敢怠慢,也向嬴连躬身一礼之后说道:“不敢称君子,师叔叫我大本就好了,祖父都是这么叫我的。” “既然这样,那嬴连就叫你大本吧。你我年纪也没有多大的差距,叫师叔也不太合适。你就叫我全名嬴连吧。”嬴连接受了卜大本的好意,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对于嬴连所提的意见,卜大本原来是坚决地拒绝的。但是看到嬴连那稚嫩的面容再加上嬴连的苦劝之下,卜大本才勉为其难地叫他连兄。 接下来在嬴连的说和之下,卜大本也暂时原谅了坐在一旁的吴起。但是在卜大本的心中对于这位看起来有些英武的男子却是多了几分的芥蒂。 而对于这份芥蒂嬴连也感受到了,但是对于这他却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希望在以后的相处过程中,两人可以冰释前嫌。 第三十七章 三家分晋 就在秦国公子嬴连拜孔子弟子大贤子夏为师并由此而进入天下闻名的西河学派的同时,一场有关于秦魏两国甚至能改变天下局势的事件也在缓步地推进着。 前文说过,在数月之前的河西之战过后魏国魏文侯魏斯派遣善于外交的上卿翟璜出使西河之战的战败国秦国,希望用魏国的战利品繁庞之地换取秦国的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秦国作为天下有数的诸侯国可以支持名义上还是晋国臣属的魏氏列为诸侯。 在魏国上卿翟璜的威逼利诱之下,再加上当时的秦国刚刚战败国内也是民心不稳,于是秦国国君嬴悼子便答应了魏国的条件。 经过了秦魏两国河西之地官员和军队的两个月的时间的工作之后,秦国终于从魏国军队的手上收回了因为战败被占领的繁庞之地。 虽然在穆公之后秦国大大减少了中原诸国的交流,但是秦国还是天下有数的大国之一。 大国说话当然轻易不能食言,要不然怎么能让其他中原大国以及那些小的诸侯国所敬服。 于是在收到繁庞之地已经回到秦国手中的消息之后,秦国连忙派出了两路特使。一路前往魏国的都城安邑,一路前往周天子的所在地洛邑。 魏国和秦国关于诸侯名位和河西繁庞之地的交易虽然隐秘,但是却也瞒不住和魏国同出晋国的韩国和赵国。 在秦国的特使前往魏国都城安邑的同时此时的赵国君主赵浣和韩国君主韩启章的几案之上便摆上了细作的打听到的关于秦国和魏国密约大体内容。 而在了解到了这份密约的内容之后,赵韩两国的君主再也坐不住了。 自从百余年前魏氏、韩氏以及赵氏这三家便结为了攻守联盟。 在这百余年间三家经历了灭亡范氏和中行氏的铁之战以及三家灭智的晋阳之战,无论有多大的困难三家也是同气连枝,一同度过。 这才形成了如今晋国韩、赵、魏三家分晋的局面。 但是现在魏国却在背着他们两家和秦国交易,想要先行列为诸侯。 现在韩国和赵国的君主怎么能不着急? 但是魏文侯毕竟是魏文侯。 在赵国和韩国君主正要前往魏国都城安邑向他讨一个说法的时候,魏文侯派来的特使就已经到了韩国都城宜阳和赵国都城晋阳。 他们为赵国和韩国君主带来的正是魏文侯写给两国君主的信。 而信上写着的与两国君主一起前往洛邑朝见周天子,一并申请列为诸侯的内容更是让韩国君主韩启章和赵国君主赵浣心中大喜。 看过魏文侯的信之后两国君主就更加迫切地想要达到魏国都城安邑。不过这次他们不是去魏国兴师问罪的,而是想要赶紧与魏文侯魏斯会和然后一起去洛邑朝见周天子。 到了如今这个时代,周武王之时那个击败商朝的强大周室已经不复存在了。甚至在春秋时期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的周天子,现在的身份倒更像是一个诸侯眼中维持面子的吉祥物了。 既然是一个吉祥物,那么那些基本的朝见礼仪也就讲得少了。而没有了诸侯的按时朝见,仅靠洛邑一地的部分税收的周王室也变得更加不好过了。 这不,如今的周天子姬午就在为日益贫困的王室财政而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大臣为他带来的秦国派使者前来朝贡的消息却让他又惊又喜。 惊得是两百年没有来朝贡的西陲方伯秦国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洛邑朝贡,而喜得是秦国既然来朝贡了,那么王室的困苦的财政就能稍微缓解一下了。 在这种情绪之下,周天子姬午接见了这位前来朝贡的秦国使者。 但是在秦国使者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后,周天子姬午却是一阵的沉默。因为秦国的来意竟然是举荐魏文侯成为诸侯。 现在的周天子虽然不能称得上是英明之主,但他也清楚如果答应秦国举荐。那么周王室的权威就会被丧失殆尽,那他姬午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历代先王。 于是他只是对秦国使臣说再考虑考虑,并没有当场答应秦国使者所提出的提议。 本来按照周天子姬午的想法,这种损伤周天子威严的事情虽然自己无力阻止,但是能拖多久他就要拖多久。 事实上周天子姬午后来也一直晾着秦国使者迟迟不肯给出自己的答复。 知道一个消息的传来,让周天子知道自己再也拖不住了。 这个消息就是魏、赵、韩,三家的君主联袂来到周天子所在的洛邑朝见周天子。 魏、赵、韩三家本就是原本的晋国的六卿之一,现在更是事实上地瓜分了曾经强大的晋国,再加上一个有着西陲方伯之称的秦国的力量。 这四家的联合可是让天下所有强大势力都心中发颤的存在。更不用说是只余洛邑一地,势力弱小的周天子了。 形势比人强,面对这四国的一起上书周天子也只好冒着让周王室尊严再次被践踏的风险答应了四家的要求。 在接受了周天子的承认他们为诸侯之后三位君主自然也是投桃报李,他们为周天子准备优厚的贡品。 而看到贡品的数量之后的周天子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安慰,总算他的面子没有白丢。 不过用周天子的威严换取这些珍贵的贡品到底值不值得那就见仁见智了。 至此,那个从西周之时就存在并在春秋之时逐渐强大并成为霸主的周天子保护神晋国即将消逝在华夏历史的长河之中,而取它而代之的是三个新兴的国家,魏国,韩国,赵国。 另一边魏国都城安邑中的一个小院之中,看着魏国黑冰台传来的记述着韩、赵、魏,三家朝见周天子的经过的竹简的嬴连的眼中流露出的分明是一种果然的神情。 在原本的时空中,三家分晋还要过个近十年的时间才会发生。没想到这才公元前412年,三家分晋就发生了,而从那时起华夏历史就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战国时代。 果然他这只从两千多年以后来的蝴蝶已经开始扇动自己的翅膀,让历史的时间线向着一个不同的方向前进了吗? 而想到三家分晋,嬴连就不由想起了另一个春秋进入战国的标志:田陈代齐。 说起来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之中,田陈代齐还和三家分晋有一定的关系。 那是公元前403年三晋的军队攻伐齐国,攻入了齐国防备外敌的长城并俘虏齐国国君齐康公吕贷。 也正是在那场大战之中忠于姜氏齐国的最后力量被三晋联军重创,齐康公本人也因为被俘而威严大失。这些就导致了在数年之后齐康公被田和放逐于海上,到他死后姜氏齐国彻底灭亡。 不过今生三晋已经提前被立为诸侯,不知道齐康公还会不会落得和原时空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嬴连突然涌起了一丝苦笑,他自己的命运都不知道能不能被自己掌握,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然后他就放下了记述这些消息的竹简,开始拿起一旁老师子夏传授给他的典籍细细观看。 数月之后,当从洛邑回到魏国都城安邑之后魏文侯便正式开启了他被列为诸侯的第一场大朝会。 “臣等拜见魏侯。” “诸位爱卿起身入座吧。” 不知道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魏文侯显得比平时更加年轻了一些。 “诺。”而在魏文侯落座之后,诸位身穿赤色魏国官服的大臣们也在称诺之后,各入其座。 “如今魏国初为诸侯,希望各位贤才能够畅所欲言。只要能够强大我魏国,我一定会欣然接受。”看着自己坐下人才济济,魏文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然后用着鼓励的语言对着众人说道。 “启禀魏侯,如果想国家富强那么首先要做的事就是申明法度。只有法度确立了国人才能有法可依,人民才能各行其是,国家才会井然有序。”等到魏文侯问完一个面色肃穆的中年人站了出来,用一种威严的语气将自己的建议说了出来。 “好,你说得深得我心。既然是你提出的意见那么我就一事不烦二主了,编纂魏国律法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能完成吗,李悝?”听着李悝的建议魏文侯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了起来。 然后说起将编纂律法的事交给李悝的时候,他的脸上出现的是无比郑重的表情。 “臣李悝领命。”接受任命的李悝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句简单的承诺但是从这句简单的承诺中魏国群臣却能听出无限的坚定。 “父侯,儿臣认为要想使我魏国强盛只修内政还是不够的,还需要一场立国大战打出我魏国的威风。让中原诸侯不敢小瞧我魏国。”等到李悝说完,坐在魏文侯下面第一位的魏国太子魏击却是站了起来躬身说道。 “那太子以为我魏国应该对谁开战呢?”听到自己儿子慷慨激昂的话,魏文侯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他又继续问道。 “儿臣以为西方的秦国国力衰微,我魏国不需要投入多少兵马就能拿下整个河西之地。” 太子魏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上次河西大战秦国的衰弱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如果这次魏文侯能够让他出征的话,他有信心拿下整个河西之地。 第三十八章 魏国定计 “太子此言未免有些偏颇。”就在太子魏击踌躇满志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人却是站起身来反驳道。 “哦,不知翟璜上卿对于魏击的提议有何见教?”看着站起身来反驳自己的上卿翟璜,魏击的心中虽有一丝的不悦但还是装作笑容满面地回应道。 “上卿有何意见尽管说出来,如果有理魏斯一定采纳。”就在这时坐在上位的魏文侯看着自己倚重的大臣上卿翟璜站起身来,也是出言安慰道。 听到魏文侯的安慰和太子魏击和善中夹杂着一丝不善的请教,上卿翟璜的脸上出现的是自信的表情。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魏文侯躬身一礼之后说道:“启禀魏侯,老臣前段时间曾经出使秦国,也曾亲眼看到过秦国国内的情况。对于太子提出的秦国如今已经国力衰弱的现实,老臣是认可的。” “既然秦国的国力已经衰弱,我魏国就应该聚集国中精锐甲士一举夺下秦国的河西之地。”听到上卿翟璜同意自己对于秦国国力判断,魏国太子魏击还没等上卿翟璜完全说完就急切地出声说道。 “太子不可无礼,听上卿翟璜把话说完。”魏文侯坐在上首,看到翟璜脸上的不悦,打断了他的话,立即向太子魏击轻声喝道。 虽然刚刚才被周天子姬午正式承认为诸侯,但是如今的魏文侯已经是六旬老者了。 不要说在如今这个生活水平极度的低下的战国时代,就算是后世那个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后世年过六旬都算是一位老人了。 随着自己一天天的衰老,魏文侯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岁月或许已经不多了。而这也正是他选择用繁庞之地换取秦国支持他魏氏列为诸侯的原因之一。 他想要以大魏国君主的身份去见九泉之下的魏国君主。 对于现在的他美女宝驹已经是无足轻重,权势财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现在最为关心的事情只有两件。 这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所缔造的这个天下第一强国变得更加强盛,而这另外的一件事自然就是将魏国平平安安的交到自己的继承人的手中。 这第一件事正是他今天召开大朝会的目的。而这第二件事…… 想到这里的魏文侯轻轻的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听了自己呵斥显得不服的太子魏击,一阵无声的叹息在魏文侯的内心慢慢的发出。 “太子啊,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这就是这位魏国君主魏文侯魏斯对于如今的刚刚加冠的太子魏击的看法。 说起来这也不能怪太子魏击,根源还是在魏文侯的身上。 魏氏大宗一脉从来都是人丁不旺,甚至有几次还因为继承人的问题而导致大权旁落。到了魏文侯这一代更是如此,魏文侯魏斯到了四十岁那年才有了自己的继承人魏击。 对于这个自己中年才收获的继承人魏文侯自然是下了很大的精力去教育,不仅为他安排了全部贵族所必须学习的课程,甚至还为他请了大儒子贡的学生大贤田子方作为他的老师。 但是魏文侯却是没有想到这种贵族式的教育让太子魏击变得极度的骄傲。虽然后来经过田子方的教导有所收敛,但是太子魏击的心中还是有着不小的傲气。 这从今日大朝会太子魏击对于上卿翟璜做出的举动就可见一斑。 那么太子魏击为什么会对于上卿翟璜这样呢?只因为一点,上卿翟璜的身体之中流淌着是狄人的血脉。 或许这对于后世的人来说很荒谬,但是这确实是以华夏血脉为骄傲的太子魏击看不起上卿翟璜的理由。 但是上卿翟璜可不只是一个单单的魏国上卿。在他的身后是魏国崛起的最重要的力量——魏国变法派。 在这魏国变法派之中有主持变法的实际执行人李悝,有近段时间在魏国东部大放异彩逐渐成长为魏国政坛另一颗新兴的西门豹甚至魏国的君主魏文侯也勉强算是魏国变法派的成员。 就连在原时空改革魏国军制,创立魏武卒的“兵圣”吴起今生如果没有被嬴连所招揽的话同样也会是这个魏国庞大政治势力的一员。 这些太子魏击或许没有想到,或许他想到过但是他作为魏氏继承人的骄傲让他对于这些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这也就导致了在原本的时空之中太子魏击继承魏国国君之位成为魏武侯之后,一反魏文侯时候的礼贤下士开始变得任人唯贵,任人唯亲,魏国的上升势头被延缓局面的发生。 当然这都是原本的时空发生的事,如今在这个不同的时空中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太子魏击在听到魏文侯的那带着淡淡责备之后,眼中明显就露出了一丝的不满 但是出于对自己父亲魏文侯威严的敬畏他还是只能躬身一礼道了一声“诺”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虽然太子魏击不敢怨恨自己的父亲魏文侯,但是怨恨上卿翟璜的胆子他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于是在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他还是一脸怨恨的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魏国上卿翟璜。 “咳咳。”就在这时太子魏击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咳。 太子魏击回头一看就发现自己的老师田子方正一脸训诫地看着自己他只好收敛起了脸上对于上卿翟璜的怨恨,换成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对于自己身旁所发生的这些上卿翟璜当然是看在了眼中,甚至太子魏击那怨恨的表情他也是尽收眼底。 但是翟璜却并不放在心上。 在他的心中太子魏击不过是年轻气盛,人还是足够英明睿智的。如果再经过几年的磨砺之后磨掉那股傲气之后,说不定又是一位像魏文侯那样的贤君。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想着太子魏击的时候,上卿翟璜的心中却是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面容。而这个人就是身在魏国安邑的秦国质子嬴连。 “上卿,上卿?”就在上卿翟璜静静思索的时候,魏文侯的一声呼唤却是将他从思绪中唤了回来。 “是老臣失礼了,请魏侯恕罪。”反应过来的上卿翟璜看着自己上面那位面色温和的魏文侯魏斯,立刻躬身行礼。 魏文侯魏斯显然也并没有怪罪翟璜的意思,他还以为上卿翟璜还在为刚才和太子魏击的不快而耿耿于怀。 于是魏文侯魏斯再次安抚了上卿翟璜一番才向他问起了刚刚因为太子魏击的打断而没有说完的事。 “启禀魏侯,虽然此时的秦国国力衰落,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曾经的天下四大强国之一,秦国的国力虽然有所衰弱,但是还不是轻易可以击败的。再加上这次的我魏国的进攻目标是河西之地,而河西之地是秦国关中之地的门户。为了守住这面门户,秦国上下必定会举全体之力来抗击我军。而且…” 说到这里上卿翟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继续对着魏文侯说道:“而且老秦人本就民风剽悍,不畏苦战。而这显然不符合我魏国开打这场立国之战扬我大魏国威的目的。” 说到这里上卿翟璜对着魏文侯魏斯躬身一礼,然后朗声说道:“这只是老臣的粗鄙之见,请魏侯明断。” 听到上卿翟璜的这番话魏文侯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依旧是那么一副风轻云淡的淡然神色。 他也没有直接回答上卿翟璜的提议,反而再次将目光放到了他的继承人太子魏击的身上对着他说道:“太子,现在再听到上卿这番话你又有什么感受?” “父侯,刚刚是魏击考虑不周了。上卿,刚刚是魏击一时情急对上卿有所失礼,请上卿见谅。”太子魏击先是回答了魏文侯的问题,然后再次对着上卿翟璜满是歉意的说道。 “太子一心为国,老臣怎么会介意呢?”投桃报李,既然太子已经服软。上卿翟璜自然也是回以了自己的善意。 “好好好,你们两位君臣相和才是我魏国强盛的根本。”看着自己面前的情景,魏文侯的心中真是一阵的畅快同时他也不忘赞扬两人这种君臣相和的表现。 然后他又对着众人说道:“上卿说的我十分的赞同。秦国却是不适合作为我魏国这一场立国大战的目标。不仅是因为秦国国力还算强大,秦人的意志坚韧,还因为刚刚我三晋才由秦国保举列为诸侯,如果此时我魏国进攻秦国那么天下诸侯会怎么看我魏国?” “魏侯圣明。”在听完魏文侯的话语之后,众位魏国大臣全都站了起来躬身说道。 “那相国认为我魏国这第一场立国之战的对象选择哪一国更加地合适呢?”在接受完众人的赞颂之后,魏文侯便把目光放在了一直沉默但是始终没有开口的相国魏成子的身上。 听到魏文侯的询问之后,一直没有出声的相国魏成子站起身来恭敬的行礼之后说出了让众位魏国大臣都意想不到的一个国家:中山国。 第三十九章 魏伐中山 当相国魏成子说出中山国的时候在场参加朝会的魏国群臣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们倒不是对相国魏成子说出的这个中山国感到陌生,相反对于在场每一个都曾经是晋国人的魏国大臣来说中山国都是他们心中一个不可磨灭的记忆。 不过这种记忆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而是仇恨,刻骨铭心的仇恨。 其实在他们的心中更愿意将这个中山国称为鲜虞。 古人常常把自己的发迹之地的地名或者附近的河水之名作自己的国号族名,而鲜虞的名字正是源自于一条名为鲜虞水的河水。 春秋之时鲜虞人的势力渐渐强大。在鲜虞人大军的兵锋之下,被周王室分封来抵抗他们的邢国和卫国纷纷被击败,他们的势力也终于渗透到了南方的中原之地。 但是就在鲜虞人志得意满之时,他们的第一个强大的敌人出现了。这个敌人就是春秋的第一位霸主齐桓公。 在齐桓公的带领之下,集合齐、宋、曹、邢、卫五国军队终于击败了鲜虞的大军,最终帮助邢国和卫国复国。 在东方受挫的鲜虞开始将自己扩张的目标放在了西方。这次他们遇到了他们的第二位强大的敌人,这就是正在崛起之中的晋国。 在漫长的数百年的时间之中,晋国和鲜虞进行了无数次的战斗。在这无数次的战斗之中,不可计数的晋国甲士和鲜虞勇士战死沙场。 起初凭借着自己士卒的悍勇鲜虞还能占据上风,但是后来随着晋国国力的增长鲜虞开始慢慢处于了战争的下风。如果不是后来晋国发生的六卿之乱,此时的鲜虞可能都不复存在了。 虽然现在晋国即将不复存在了,但是晋国的继承者韩、赵、魏和中山国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却是永远不会消逝。 至于为什么在两国如此的仇恨之下魏国的诸位大臣会感到意外,这就是因为在魏国和这个中山国之间还存在着三晋之中的另一个国家:赵国。 “相国为何选择中山国作为我魏国的立国第一战的目标?”就在众位魏国大臣疑惑不解之时,魏文侯魏斯却是先行问出了口。 “启禀魏侯,臣选择中山国有三点理由。”在魏文侯提问之后,相国魏成子却是躬身一礼之后向着魏文侯说道。 “哦,愿闻其详。”听到相国魏成子说有三大理由,魏文侯突然起了一丝好奇之心。 面对着魏文侯和众位魏国大臣相国魏成子朗声说道:“这第一点自然是中山国实力足够弱小。相对与刚刚太子提出的秦国来说,中山国在国力之上远远不如秦国。更不用说和我强大的魏国相比了。” 听到相国魏成子的第一个理由,魏文侯和众位大臣都不由自主地颔首表示同意。 而在停顿观察了周围人的反应之后,相国魏成子再次说道:“这第二点是我三晋和中山国有世仇,如果我魏国讨伐中山国的话赵国和韩国一定会鼎力相助。魏侯可以再次巩固三晋之间牢不可破的同盟。” “那相国的第三点是什么呢?”就在相国魏成子刚刚说完,一个声音便从魏国的官员之中了出来。 而听到这个问题的相国魏成子却是微微一笑然后继续说道:“这第三点就是因为中山本身的组成决定了。这个中山国可不是我华夏正统所建立的国家,而是由鲜虞人所建立的。如果魏侯能够联合三晋击败甚至是灭亡中山国的话,那么可就是和齐桓公和晋文公一样的尊王攘夷的霸主功业。” “好。”当相国魏成子说出齐桓公和晋文公的时候,魏文侯不禁拍手叫好。在他的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成为九合诸侯的齐桓公那样的天下霸主,现在他的相国已经给他指明了这条道路这让他如何地不心动呢? 于是他对着群臣说道:“相国所说深得我心。我决定魏国的第一场大战便将中山国作为我魏国的目标。” “诺。”听到魏文侯的命令众位魏国大臣齐声应诺。 然后又一个难题出现在了魏国君臣的眼前这就是选派何人为将? 将者,军之魂,兵之胆也。 一个好的将军对于一场战争的胜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可不是只是说说这么简单的。 更何况这还是魏国立国的第一战,甚至未来还会演化成灭国之战。这让魏国君臣如何不重视呢? 在此情况下魏文侯又再次把目光放在了正坐在自己下面的翟璜的身上,他很想知道在这个问题之上翟璜这位为魏国举荐了无数贤才的伯乐到底能不能再次举荐出人才。 面对魏文侯那询问的目光,翟璜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思索。他先想到了还在为嬴连训练秦锐士的吴起,但是却又摇了摇他。他不确定能不能说服吴起为魏国效命。 然后又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了他的心中。然后他再回想突然惊奇地发现此人竟然就是中山之地的人。最后又经过了一阵的计较之后,上卿翟璜终于决定举荐这个人出任这次攻伐中山国的主将。 “启禀魏侯,臣举荐臣的门客乐羊作为此次出兵攻伐中山国的主将。”翟璜那苍老但是带着坚定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朝堂的大厅之上。 当天夜晚一辆马车从翟璜的府前慢慢地驶向魏国宫室的方向。而马车上的人正是白天翟璜所举荐的此次大军的主将中山人乐羊。 乐羊到了魏国的宫室之中之后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魏国君主魏文侯魏斯。两人就在这里聊了整整一个晚上。至于两人到底聊了什么根本没有人知道。 但是在两人畅聊的第三天乐羊就被正式任命为魏国征伐大军的主将,负责训练五万魏国甲士为未来攻伐中山国做好准备工作。 魏国要攻伐中山国其实还需要一个国家的帮助,而这个国家就是赵国。如果没有赵国的帮助,那么魏国的大军不仅会没有粮草辎重,就连前往中山国的道路都是堵塞的。 面对这种情况上卿翟璜再次受命出使,不过这一次是北方的赵国。 翟璜在到达赵国的国都晋阳之后并没有急着见赵侯,反而是挨个拜访了赵国的重臣。在他的游说之下,赵国的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认为魏国攻伐中山国对赵国有利。最后在赵国重臣的游说之下,赵侯赵浣终于答应了帮助魏国攻伐中山国。 既然前往战场的道路已经通畅,军队的粮食辎重也已经齐备,那么也该到了五万魏国甲士出征的时候了。 在魏文侯的一声令下,魏国这架强大的战争机器缓缓地开动,向着它的目标中山国碾了过去。 但是战争的发展并没有如同魏国君臣所想的那般顺利。 面对魏国的五万甲士,刚刚立国两年的中山国却是爆发出了自己所有的潜能。在中山武侯的命令之下,中山国军队迅速扩充到十万人。 不要小看这十万中山军,由于继承了鲜虞人那种渔猎部落的生活习惯。中山国的每一位战士都有一手不错的箭术再加上他们熟悉地形,这就使得和他们初次开战的魏国甲士吃了很大的亏。 面对这种敌强我弱的局面,乐羊果断选择施行缓兵之计。在他的指挥之下魏国的大军开始一点一点的消耗中山国的有生力量。 这个过程虽然缓慢但是却极其地有效。在乐羊的指挥之下,一座座中山国的城邑被魏国军队占领,一个个的城头之上也挂上了魏国的赤色魏旗。 终于在三年之后乐羊的大军来到了中山国的都城顾城城下。对中山国的最后一战爆发了。 当进攻的号角吹响,魏军甲士冒着中山国守军的箭矢落石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山国国都的城墙攻去。 到了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中山国的最后一座坚城终于落在了魏国的手中。而只存在了五年的中山国宣告灭亡,只剩下部分的鲜虞残部逃进了太行山之中。 当乐羊的捷报传到魏国都城安邑的时候,魏文侯大喜过望。他一边派人前往前线慰劳苦战三年的魏军将士,另一方面他开始构思如何处理这个才获得的大片领土。 最终魏文侯的选择和历史上的一样,那就是分封自己的太子魏击为中山君,让他率领一只精兵前往这块才得到的中山之地坐镇。 至于那位在中山之战中功勋卓着的将军乐羊,魏文侯为他在他的家乡灵寿安排了一块封地。然后将他调往了魏国的河西之地。以他来防备近几年越来越不安分的西部邻居秦国。 和相国魏成子猜想的一样。灭亡了中山国之后魏国在三晋内的话语权显着地提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三晋盟主。而别的诸侯在看到魏国的军力如此强大都对这个新崛起的霸主充满了敬畏。 甚至卫国等一些老牌诸侯国也开始寻找魏国作为自己的靠山,以此来防止其他大国的侵略。一时之间魏国的风头无人可以超越。 但是就在这时魏国的西部邻居秦国却在酝酿一场新的河西之战。 第四十章 战云笼罩 阳春三月,华夏西部的关中平原之上呈现出一片碧绿色的景象,到处洋溢着勃勃的生机。 休整了一冬的农人再次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他们趁着适合的时节抓紧时间翻整土地,迅速地播下粒粒麦种。 等到做完了这些他们擦了擦自己流下的汗水,微笑地期待着自己的这时的辛劳到了秋天可以变成硕果累累的收获。 就在农人忙着田地的农活的时候,秦国的朝堂之上却是出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自从三年前河西之地的惨败之后秦国收缩起了自己伸向东方的触手,他们一边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边紧紧的盯着自己东方的那个强国魏国时刻准备夺回被魏国夺取的河西之地的土地。 经历了三年的休养生息之后,秦国的军力渐渐恢复。再加上当今秦国国君嬴悼子在河西之地实行了一些改革,秦国国力比之三年之前也是增长了几分。 实力的增长必然也会带来野心的膨胀,伴随秦国国力的增长以左右庶长为首的秦国军方渐渐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在秦国的军方看来现在正是出兵河西,收复被魏国侵占的河西之地的最佳时机。至于他们为什么能够做出这样的判断除了秦国的国力渐渐恢复以外,魏国对于中山国的征伐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 他们认为魏国征伐中山国的战争已经演变成了一场苦战。虽然在魏国细作来报说魏国正在一点点地消灭中山国,但是因为这场吃力不讨好的战争,魏国的国力已经有了极大的削弱。 同时因为要征伐北方的中山国魏国国内大部分的军力以及粮草辎重都转移到了中山前线,这也就导致了魏国的河西之地防备空虚。仅靠如今魏国在河西之地的这数万兵马完全不是数量众多的秦军的对手。 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秦国军方开始不断怂恿着坐在秦国国君之位上的嬴悼子发动对魏国的战争。 而面对秦国军方的不断地上书,本来还算冷静的秦国国君渐渐也开始陶醉在了收复河西失地,重塑秦国霸主地位的美梦之中。 在双方的一拍即合之下,秦国的国策开始由休养生息开始向着对外扩张转变。 一道道秦君的政令被下发到秦国的各个地方,一车车的粮草辎重开始向着都城泾阳不断地输送。 其实秦国的普通国人是不愿意开打这场战争的,倒不是这些老秦人畏惧战争。就是秦国对于战死的士卒不能给予足够优厚的待遇,他们一旦战死沙场一个家庭也会随之破灭。 但是秦国国人个人的不愿如何能与整个秦国的意志相抗衡,在秦君的一声令下秦国的成年男子开始向着秦国的各个大营之中聚集,他们会在那里训练一段时间之后走上收复河西的战场。 秦国地处西部边陲,很少与中原诸侯交通。 自然秦国此战的对手的魏国在一开始也被蒙在了鼓里,对于秦国国内为这场大战所作出的准备工作他们也是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魏国部署在秦国的一个高级细作传来的关于这场大战的情报,魏国可能真的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在魏国宫室之中,魏国的君主魏侯魏斯正在观看着一卷前线送来的竹简。而越看他脸上的表情便凝重一分。 “诸位,看看吧,这是河西前线传来的情报。”看完这卷竹简之后,魏侯魏斯已经是眉头深锁,他将手中的竹简递给自己下首的相国翟璜之后沉声说道。 “魏侯,这是真的吗?”因为前任相国魏成子告老而被魏侯魏斯任命为相国的翟璜看完这卷竹简之后也是面色大变。 “这是潜伏在秦国泾阳的高级细作发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看着自己的相国脸上的吃惊,魏侯魏斯慢慢沉声说道。 “既然此事已经确定为真,那么我魏国应该早作准备。”吃惊过后的相国翟璜迅速恢复了自己的心神,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沉声说道。 “相国有何高见?”魏侯魏斯有些急切地问道。 “其一,既然我魏国已经占领了中山国全境,并且派出了中山君太子魏击镇守。那么我魏国此次在中山之战中的主将乐羊将军便有了用武之地。老臣建议臣派乐羊将军前往河西前线统帅最为合适。” “其二,既然秦国已经动了出兵之心,那么我魏国在河西之地的数万兵马显然是不够的,而征伐中山的大军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所以老臣建议君上可以派出安邑周边用来支援中山战场的八万大军前往河西支援。” “其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老臣请魏侯发下君令,为河西前线的大军筹集足够的粮草。” 在说完了自己的三策之后,相国翟璜一脸凝重地看着魏侯说道:“做完这一切之后,我魏国才不至于措手不及。而说到此战是否能够取胜,老臣实在不能判断。只希望乐羊将军能够指挥若定,我魏国甲士能够用命。” “好,相国所说的正是我魏国的当务之急。来人。”在听完了相国翟璜说的话之后,重重的拍着自己面前的几案说道。 “诺。”而听到魏侯魏斯的命令众位魏国大臣齐声应道。 接下来在魏侯的一道道君令之中,每一位魏国重臣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 最后魏侯魏斯看着自己面前派往中山之地去见乐羊将军的使者说道:“告诉乐羊将军。战场之上,局势千变万化。我不会干涉他作为主帅的任何一道命令。只是希望他能给我,给魏国带来胜利的消息。” 在这次朝会散了之后,魏国上下也开始动员起来。李悝变法所积累的强大国力在这个时候显现了出来。 不过数日的时间,八万兵甲齐全的魏国甲士便从都城安邑开拔向着他们的目标魏国的河西之地急速行军而去。 同时源源不断的军粮通过那条滚滚的黄河向着河西前线送去。 数日之后在魏国都城安邑的一座小院的书房之中,嬴连、吴起还有甘龙正安静地坐在几案之前。 经过了三年时光,嬴连脸上的稚气渐渐转变成了一股勃勃的英气。同样这三年在子夏门下的学习,嬴连的身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诗书气。而这两种气质在青年嬴连的身上完美的融合。 “吴起,你判断这次的河西之战会是秦国获胜还是魏国获胜?”嬴连的双眼紧紧的盯着自己面前几案上的那副河西之地的地图沉声说道。 “启禀公子。三年之前的公子曾经问过吴起一样的问题,吴起给公子的回答是此战的结果是秦国会败。而三年后的今天吴起给公子的回答却是有所不同。” “难道秦国会赢?”吴起说完,坐在一旁的甘龙带着一丝期盼的问道。 “恰恰相反,秦国还是会败。不过三年之前秦国可能遭遇的只是一场小败,而三年之后的今天秦国或许会遭遇一场大败。”感受到甘龙话语之中的激动,吴起微微的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这样吗?”听到吴起的判断,嬴连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在魏国的这三年之中除了和自己的老师子夏学习之外,嬴连还会和吴起或者甘龙驾着马车在魏国各地游学。 在这些游学之中,嬴连能够感受到李悝变法带给这个国家的百姓的生活带来的变化。 而从这些变化之中,嬴连亲眼见证了战国第一位霸主之国-魏国在逐渐地崛起。同时嬴连也深刻的认识到了魏国那没有爆发出来的强大实力。 在魏国强大的实力面前,现在比魏国弱小许多的秦国是不可能击败魏国收复河西之地。 或许凭借着先手的优势秦国或许会在战场之上占据一时的上风,但是一旦魏国反应过来那么秦国根本抵挡不住强大的魏国的一击。 “为什么经过三年休养的秦国这次反而会大败呢?”就在嬴连思考之时,甘龙向着坐在一旁的吴起问道。 “很简单,因为中山之战。或许你们以为中山之战对于魏国是一场吃力不讨好的苦战。说起苦战确实是苦战,但是说吃力不讨好我却不太认同。”吴起对着甘龙沉声说道。 “愿闻其详。”听到吴起的说的,嬴连带着好奇的语气问道。 “在这三年的中山苦战之中,魏国变法所积累的强大国力慢慢转化成了强大的军力。通过战争,魏国不仅训练出了十数万强大的魏军甲士,更是有了长途运送粮草的经验。如果说三年前的魏国只是一个经济强大的诸侯国,那么经过这次大战的魏国就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强国。” 说到这里吴起话风一转,将目标放在了秦国继续说道:“反观秦国,这三年虽然国力有些增长。但是没有经过变法的秦国,士卒根本只是贵族用来获取功绩的工具。面对士气如虹的魏国大军,秦国有什么可能会获胜。” “那么这次河西之战的最终战场会是哪里呢?”听到吴起的分析,嬴连感到吴起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一个问题。 吴起没有直接回答嬴连的问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移动,最后停在一个让嬴连非常熟悉的地名上。 而那个地方赫然是:少梁。 第四十一章 杀机暗藏 看着吴起指出的那个地名,嬴连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情。 “少梁吗?果然还是这个地方吗?” 为什么嬴连会因为这个地名而感到一阵的凝重。 原因就是因为在原来的时空之中,秦献公就是在少梁之战之后就离世了的。可以说他将自己的遗憾留在了河西的少梁要塞城下。 而如今秦国和魏国的大战再次在这个地方展开事关两国命运的大战,这如何不让此时的嬴连心中荡漾。 过了一会儿之后嬴连轻轻的呼了一口气,他的手轻轻的抚上了那张丝帛制成的地图之上在心中感叹道:“希望秦国在这一次的大战中不会输得太过惨烈吧。” 虽然知道秦国在此战中会惨败,但是嬴连的心中还是有几分期盼。还是希望秦国遭受的损失能够小一些,毕竟他此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秦人啊。 同时嬴连想要回到秦国的愿望也是愈发地强烈了。 只有回到秦国,他才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去改变那个贫苦的秦国。 “启禀将军,据斥候传来的消息秦国大军的前锋已经距离少梁邑不到三十里地了。” 自从魏国朝堂的那次大朝会已经经过了数个月,作为那次朝会之上相国翟璜所举荐的西河主将,翟璜第一时间就从魏国刚刚征服的中山故地快马赶到了风雨欲来的西河之地。 他在上任这个河西之战主将的第一时间就给魏国在河西之地的所有将士发下命令。让他们放弃各自驻守的城邑,全军来到魏国在河西之地最为重要的据点少梁邑。 在中山国征战了三年的将军乐羊深刻地认识到在河西这数万魏国大军是根本挡不住气势汹汹前来犯境的秦军,而如果是分散驻守的话更会被兵力占据优势的秦军各个击破。 倒不如全都汇集到魏国在河西的这个最重要的少梁要塞来。河西的数万聚合之后就能更好的抵挡来犯的秦国大军,而且放弃的那些城池还会成为麻痹秦国大军的工具。 事实上也正如将军乐羊所想在看到魏军没有抵抗就撤离了原本属于魏国的城邑之后,作为前锋的秦国左庶长孟常的心中对于魏国那仅存的几分忌惮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给秦君嬴悼子的上奏中秦国左庶长孟常也是丝毫没有掩饰他对魏国军队的鄙视之情。 甚至他还在上奏中大放厥词。说什么不要秦君嬴悼子所率领的秦军主力前来支援,他只要率领自己属下的数万先锋部队就可以一举击败魏国在河西的这数万大军,为秦国收复河西失地。 在看到左庶长孟常的上奏之后,秦君嬴悼子虽然指责了左庶长太过轻敌冒进并命令他在河西少梁邑三十里的地方选地扎营等待着。 但是本来就幻想着收复秦国河西故土的秦公嬴悼子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左庶长孟常的骄傲所影响变得轻敌了起来。 在秦君的嬴悼子的影响之下,整个秦国大军都陷入到了对魏国军队的轻视之中。 “来的好快。”听完了自己手下的士卒的禀报,乐羊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惊诧。 他料到秦国绝对不会放过这个魏国在河西之地最为重要的据点,但是却没有想过秦国的大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来的有多少人?”想到这里乐羊又迫不及待的问道。 听到了将军乐羊的问话,传令兵在思考了一阵之后回道:“据斥候所说来到少梁邑的秦军大概有五万余人。” “五万余人吗?”听到斥候说完这个消息将军乐羊轻轻的呼了一口气,脸上的凝重也被一股轻松所取代。 “秦军好大的胃口,就这么五万人就敢来打我少梁邑的主意。只怕我少梁邑太硬秦军根本啃不下来,到时候恐怕会崩坏了它秦国的牙。”看完了前线斥候所传来的消息,将军乐羊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将军我们是不是趁着秦军跋涉而来立足未稳之际,先集合兵力击败这股秦国的先锋部队。”在看完了将军乐羊递来的消息,站在乐羊身旁的副将的做出了一个斩首的动作然后说道。 听到副将的提议之后,将军乐羊却是微微的摇了摇头。脸上原本轻松的神情被一副暗藏杀机的冷笑所代替。 “不,先不要动他。我们现在就如同一个钓者,而我们的鱼饵就是这数万秦军先锋,而我们要钓的是秦军嬴悼子所率领的秦军主力。如果鱼饵被干掉了,那么鱼可是会受惊逃走的呦。” 说完之后,将军乐羊看向了站在了一旁的副将问道:“安邑说给我们派来的八万援军到了哪里?” “末将已经和他们取得的联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在明日傍晚他们就会到达少梁的附近。”副将躬身回道。 “让他们隐藏踪迹急速行军尽快来到少梁邑的西部待命,这次我要给秦君和他的手下的秦军送一份大礼。” “诺。”在回了一声诺之后,副将慢慢地退下。 等到副将走后,将军乐羊将这份由斥候传来的消息放在蜡烛上点燃。在火焰的映照之下,这名魏国名将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的狰狞。 就在将军乐羊调动自己手下的魏军给秦军布下一个巨大陷阱等待着秦军往下面跳的时候,乐羊的猎物就在魏国少梁邑之外三十里的秦国大军对于自己所要遭遇的危险却是一无所知。 而就在离河西少梁邑数十里之外的秦国的先锋大营之中,两名来自陇西的值守秦军正在低声的交谈着。 “黑叔,你说我们这一次能够获得取胜,收复属于我们的河西之地吗?”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这是他第一次服秦国的兵役。而他的第一次兵役就被征召到了前往河西的战场之上,看他脸上那轻松的表情显然他对秦国取得这一次的少梁大捷十分的有信心。 在他看来这次他们跟着位高权重的左庶长大人一路势如破竹地击破魏国的数座城邑来到这少梁的城下,他们也一定会收复老秦人心心念念的河西之地的。 “狗子我可告诉你,你可是你家里的独苗。上了战场之后跟着我,不要强出头。你的父亲把你交给我,我就一定要把你带回去。”回答他的是一名看起来饱经沧桑的秦军老卒。 看着面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同乡少年那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老卒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少年眼中看到的是秦军一路破竹攻城拔寨,十分的轻松。但是已经数次大战特别是经历了两年前那场河西大战的老卒可是深刻地知道战争的残酷。 那可是一个上一息人还好好的,下一息就血肉横飞的残酷地狱。 面对这种情况他又想起了临走之前友人将自己的独子交给自己的画面,他也只能通过这深深的告诫让这个少年明白在战争中的一些铁律。 看着那名名叫狗子的少年认真的点了点头,那位被少年称呼为黑叔的秦军老卒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可惜啊,如果秦国能像隔壁的魏国那样对于战死的士卒有抚慰钱就好了。”不知为什么秦军老卒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悲凉。 他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秦军大营的东方,在那里是此次河西战役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个地方少梁邑。看着那漆黑的少梁邑,凭借着老卒多年的经验他模糊的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危险在等待着秦军。 三天之后,当魏国河西主将乐羊收到秦君嬴悼子率领的十五万秦军主力到来的消息,他就知道一场旷世的大战真的是不可避免了。 看着手中那被擦拭得显出微微寒光的青铜长剑,将军乐羊的双眼之中充满了凌厉的杀机。 “鹿死谁手,战场上较量一场才知道。” 第四十二章 少梁战起 “报。” 将要天明的时候,一声传令兵的高呼声传进了少梁邑要塞的核心之地的将军乐羊的住所。 “何事如此慌张?”回复他的是将军乐羊那沉稳的声音。 “启禀将军,要攻城了。”面对自己的将军的询问,传令兵不敢怠慢迅速回道。 “走,去西城墙。”还没等传令兵说完,身穿着全副甲胄的魏国主将乐羊便从自己的住处走了出来。 没有等刚刚汇报的传令兵,握着青铜长剑的将军乐羊就城墙的方向缓缓的走去,虽然将军乐羊的话语之中没有半点慌张的神色。 但是从他有些急切的脚步以及那双布满着血丝的双眼之中还是可以看出这位魏国河西主将心中的不平静。 走在前往西城墙的道路之上看着那一队队丝毫没有因为秦军攻城而感到慌张的魏国甲士从身边经过,乐羊的心中倒是安心了几分。 “乐羊将军。” “乐羊将军。” 看着这位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的魏军主将,魏国的甲士们只是轻轻的呼唤了一声然后继续着属于他们的任务。 没过多久,乐羊便带着那位一直跟着他的传令兵来到秦军列阵的少梁西边城墙之上。 “参见将军。” “不必多礼,情况如何了?” 站在少梁西边的城墙之上,将军乐羊也没有和自己的副将多说废话直入正题就开始问起了秦军的状况。 同时他的双眼望向了书里之外的那片黑色的海洋。伴随着秦军阵型的不断排列,巨浪在海洋之中不断地翻涌。 “将军,我们面前的秦军恐怕不下八万。”而看着那翻涌着的黑色巨浪,饶是身经百战的魏军副将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不止八万,恐怕还在十万以上。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这里就是秦国大军所选择的主攻点,其他四面也应该有不少于数万的秦军。”但还没有等他惊慌完,乐羊将军的一句话却是使魏国副将的心里更加紧张,甚至生出恐惧。 “传我将令,令全军做好守城准备。” “诺。” 随着将军乐羊的一声令下,少梁西城墙之上的负责远射的弓弩手抽出自己箭匣中的箭矢搭在了弓上,而负责护卫弓箭手的魏军盾兵则是紧握着手中的护盾。 在城上魏军加强戒备的同时,近十万秦军已经集结列队完成。此次少梁邑之战的负责人是秦国进攻河西的先锋左庶长孟常。 “呜……” 秦军的号角吹响,预示着秦军的进攻行动即将开始,也预示了这场少梁之战真是打响了。 “全军……进攻。” 看着远处那在十万秦军面前显得有些十分渺小的魏国少梁邑,秦国左庶长孟常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自信的笑容。 在秦国左庶长孟常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之后,属于他麾下的三万秦军士卒就在军中各级将领的率领之下向着数里之外的少梁城缓缓攻去。 “击鼓。” 看着越来越近的秦军,守将乐羊虽然脸上依旧是镇定自若,但是他的双手却不自觉的紧紧的握住了支撑在自己身前的长剑的剑柄之上。 隆隆的战鼓声在魏国少梁邑的城墙之上响起,令城墙之上面对秦军攻势而显得有些恐惧的魏国士卒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力量,他们纷纷紧握住自己手中的长弓紧紧的盯向自己的目标。 此时魏国河西主将也是从亲兵的手中取出了一把强弓。身为中山国人的他同样也是箭术精湛。 他拉着弓弦的右手微微颤动,双眼紧紧地目视前方那个正在指挥着秦军步卒的秦军将领。 “再见了。” 在乐羊心中暗道了一声之后,一支羽箭就从颤动的弓弦之上破空而出,划过两人之间那足有两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射中了秦军将领的咽喉。 而对面的秦军将领还没有反应过来,咽喉之处便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他想要高声呼救但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瞬息之后,这名中间的秦军将领便瘫软在了原地。 周围的秦军看到这一幕,心中都生出了一丝惊骇。但是他们没有来得及反应,魏军弓弩手手中最强大的武器便发出了它们的怒吼。 在乐羊射出这第一支弓矢之后,城墙之上的魏军弓箭手便纷纷射出了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弓箭。 瞬时之间这一波数千支箭矢如同雨点一般打在了正在向着少梁邑的城墙疾驰而来的数万秦军。 秦军如此密集的阵型正是魏国弓弩手射出的箭矢最好的靶子,魏国弓弩手几乎都不需要瞄准就可以命中目标。而在秦军手上那被用来防御的护盾则完全不能承受魏国箭矢强力打击。 箭矢可以轻易突破秦军步卒那薄弱的护甲防御命中秦军步卒的要害。在这一轮箭羽之下,三万名的秦国步卒中就已经有千人倒在了冲锋的路途之上。 “弓箭手还击,还击。” 遇到这样的情况秦国前军步卒后弓箭手也开始张弓搭箭。 他们寄希望于可以凭借弓箭还击来削弱魏国弓弩手的箭羽攻势,以便让自己身前的秦国步卒可以靠近魏国安邑的城墙。 但是秦军很快发现他们的想法是多么地可笑。 他们射出的箭矢一部分都落在了少梁邑那黄土堆成的城墙之上,一部分被魏军强大坚实的护甲所抵挡,只有一小部分射中了一些护卫弓弩手的魏国甲士。 而这对于整个战场来说这些箭矢真的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在魏国弓弩手的连续打击下,护甲薄弱的秦军步卒一个个倒下。强大的箭羽攻势在少梁邑城墙的外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进攻的秦国步卒不能前进一步。 “左庶长,不能这样了。我们的士卒完全没有应对魏国弓弩的手段。再这样下去我怕士卒会伤亡太大。”看到这种情况在远处的左庶长的副将坐不住了。他希望左庶长可以看到现在的情况可以及时撤兵。 而他说话的对象秦国的左庶长孟常早已没有了刚刚下达进攻命令时意气风发,反而有些颓废。 “不,不,不。不能退兵。再加两万人上去,我就不相信我五万大军连城墙的边都碰不上。”在颓废之后秦国的左庶长又陷入了疯狂之中。 军令如山,不容轻改。更何况此时还是在激烈的战场之上。 于是在秦国左庶长孟常的命令之下,两万的秦军步卒被作为第二波的攻击力量派往了正在苦战的少梁西边城墙。 此时少梁邑下苦苦支撑着的秦军前军在魏军强大的打击之下士气已经表现出了不稳,但是在这支两万的后续生力军加入之后,他们的士气有所恢复甚至显现出了更为强大的攻势。 在各级长官的命令之下,秦国的军队前赴后继地向着魏国少梁的西部城墙冲去。少梁在秦军的攻势之下,就像是在大海之中被巨浪拍打的礁石一般,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最终在付出了极大的伤亡之后,秦军终于冒着魏军的漫天箭雨将竹梯夹在了安邑的城墙之上。 “落石,落石。放箭,放箭。” 看着自己身下顺着竹梯爬上来的秦军,守城的魏国屯长们疯狂的爆吼着。他在他们的爆吼之下,魏国士卒加快了反击的速度。 伴随这些魏军反击发生的是一个个甚至是一排排的秦军被落石砸中而从竹梯之上掉落下来。 秦军登城所用的竹梯也在魏军的齐心的动摇之下,一架架的被从城墙之上推了下去。而那上面的正在登城秦军也纷纷在痛苦的惨叫之中从半空之上重重坠下,不死也是重伤了。 虽然在魏国士卒齐力防御之下,秦国攻城的步卒损失惨重。但是占据数量优势的秦军还是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之后登上了少梁邑的城墙。 第四十三章 秦军溃败 站在少梁的城头之上看着那数量众多的被自己手下的魏国士卒所投掷的落石以及射出的弓矢所击中而摔下攻城竹梯的秦军士卒,魏国西河主将乐羊的眼中没有半点的波动。 既没有对于少梁邑城下那数不清的秦军前赴后继的攻势而感到慌张,也没有因为自己手下士卒杀伤了大量的秦军而感到欣喜。 他的眼中只有冷漠。仿佛这场惨烈的战争和他没有一点的关系,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的冷漠。 “将军不好了。秦军已经从城墙之下攻了上来。”就在这时副将那慌张的声音给他传来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命令士卒,让守在秦国攻城竹梯前方的士卒向后退,给进攻的秦军留一个可以占领的地方。”听到这个糟糕的消息,身为主将的将军乐羊却是没有半点慌张,反而是平静地下达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命令。 “将军,不可啊。如此一来秦军就会在我安邑的城墙之上站住阵脚。后方的秦军就会源源不断的涌上来的。”听见自己将军发布的命令,魏军副将赶忙阻止道。 “我就是要让他们在少梁的城墙之上站稳脚跟,我更要让秦国大军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那样我们这座少梁邑就会像是一枚倒刺般死死地扎在前来进犯的秦军的心上。”听到副将的劝阻,魏国将军乐羊那平静的眼神之中突然绽放了浓重的杀意。而他的话语之中更是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诺。”听明白自己主将的意思之后,副将就准备去下达主将乐羊的命令。 “等等,告诉守城的将士们。刀盾步兵在前,长戟兵在后,给我死死守住城墙的第二道防线。一步也不许后退。另外在垛口之上的弓弩手对于后面的秦国士卒采取点射,减轻步卒的守城压力。同时要让秦军感到自己就差一步就要完全占领整个少梁城墙。” 就在副将就要离开的时候,乐羊那充满杀意的声音再次的传来。而这道命令之下,攻上城墙的秦军士卒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副将的传达之下,将军乐羊的命令迅速被执行下去。 在打退这一波登上城墙的秦军之后,原本守在城墙一线的魏国步卒迅速退到了城墙的后部严阵以待。 感觉到自己上方的魏国军队的反击大大减少,一位秦军悍卒赶紧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爬上城墙之后,凭借手中锋利的秦剑在魏军阵中大杀四方的情景了。 但是当他登上城头之后,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微微一滞。 原本他设想的魏军因为秦军连绵的攻势而略显疲态的魏国士卒此刻正严阵以待的看着他。似乎早就已经在这里等待他的到来了。 强大的战场直觉让这位秦军悍卒迅速反应过来,他这是陷入了魏军给他设下的陷阱之中了。 而在他的身后几名和他一样登上城头的秦军士卒看着眼前的情景也是面色大变。在互相对视一眼之后他们快速做出了决定。 既然退已经退不了了,不如索性拼那么一把。如果他们成功了,那可是秦国的功臣。 “杀……” 抱着这样一种心态他们手持长剑冲向了严阵以待的魏国简易军阵。 但是还没等他们其中的大部分人还没有走到魏军的剑盾步兵之前,在剑盾步兵之后的长戟兵那锋利的戟刃便刺穿他们薄弱的甲胄,刺中了他们的要害之处。 而唯一幸存的秦国悍卒听着耳旁传来的同袍们的惨叫,心中是一阵的心痛。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痛只是做了一场无用功。 面对魏军给他们设下的陷阱他能够做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尽力去杀伤城墙之上的魏军,这样后面的同袍才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 凭借着灵活的身形他迅速躲过了魏军长戟兵的攻击范围。看着近在咫尺的魏国剑盾步兵,他脸上逐渐露出了一丝快要成功的笑容。 在冲到剑盾步兵面前之时,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地灿烂了。而他手中的秦剑也是毫不犹豫的向着自己身前的剑盾步兵挥出。 数息之后当看着自己的长剑就要落在守城魏军甲胄之上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 但是后来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变成了惊骇的神色。因为他发现自己手中的长剑并不能完全破开魏军厚实的铠甲。他这致命的一击带给面前的魏军的不过是一个轻伤而已。 而就在他进攻的时候,魏军剑盾步兵手中的长剑也是随后就到。不过面对魏军锋利的长剑,他可没有魏军那厚实的铠甲。他就在这样一种不可置信之中被魏军锋利的长剑一剑穿心,随后变成了倒在少梁城墙之上的又一具尸体。 这相同的一幕幕在少梁的城头之上不断地重现。虽然有魏军已经严阵以待的缘故,但是多次在两军对战之中总是出现秦军身死的结局如何能不让人引起深思呢? 只能说战争打的可不仅是士卒个人的勇武,军队纪律的训练,战争是对国家之间综合国力的较量。 很显然在这一轮的较量之中秦国输了。 在秦军的不断攻势之下数量众多的秦军倒在了少梁城的城墙之上,但是也是有越来越多的秦军顺着登城的竹梯登上了魏国的城墙。 看着远处城墙之上越来越多的黑色身影,此次负责攻城的秦国左庶长孟常沉闷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传我将令。除了预备队之外,所有秦军给我统统压上。今天我要在少梁城中的将军府中为秦公举办宴饮。” 在下达这个命令之时秦国左庶长孟常的话语之中充满自信的语气,他仿佛看到了在自己的命令之下,所有的秦军一鼓而上将这个小小的魏国少梁邑彻底的拿下。 但是从来都是轻视这魏军的他根本就没有发现,那些登上的城头的秦军士卒在达到一个饱和的数量之后就已经不再增长。 现在他将剩余的秦军士卒派出去,那就不亚于在扬汤止沸。虽然短时间之内可以给秦军增加士气,但是对于战局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将军,剩下的秦军动了。” 副将的话立刻就吸引了正在观察战局的魏国主将乐羊的注意,顺着副将的视线他看着远处的军阵之中那越来越近的秦军眼中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终于动了。这一刻我可是等了很久了。”他在心中的暗道了一声之后。 之后魏国主将乐羊对着守在自己身边的副将说道:“好了,大鱼已经上钩。可以收网了。” “诺。” 在收到这声命令之后,副将对于乐羊的命令心领神会。道了一声诺之后,他就缓缓退下了。 “这场战争的胜利属于我乐羊了。” 看着那不足一里之地的秦军,乐羊的心中就是一阵的畅快。 “呜……” 号角之声再次在战场之上吹响,不过这一次吹响号角的却是处于防御方的魏国少梁邑的守军。 在少梁邑响起号角之声的时候,少梁邑城墙之上的那杆赤色的主将大纛也是不断挥动。 这一幕自然是落在了秦军主将左庶长孟常的眼中,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面魏军的大纛之时会出现一丝的心悸。 “左庶长不好了,我们的东方突然出现了一支数量庞大的大军。看他们军服的服色来看应该是魏国大军无疑。” 就在秦国左庶长恍恍惚惚之间远处突然奔来一匹快马,马上骑士所传来的消息让秦国左庶长孟常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在看到视野之中那抹红色的旗帜之时,秦国左庶长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面对已经无法挽回的战局,他能够想到的就是逃跑。 临阵脱逃对一个军人来说并不光荣,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耻辱。甚至他可能因为这个行为丢掉自己的官位。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丢掉自己的官位也比丢掉性命强。 于是见势不妙的秦国左庶长孟常在八万魏国大军对秦国大军展开攻击之前就逃离了少梁邑的战场。 正如他所预料的在魏国潜藏的八万大军出现之时,发现身后多了一支魏国大军的秦军的士气已经是跌了大半。 当魏国的八万大军开始对还在攻城的秦军的后翼进行攻击之时,秦国大军的士气已经跌入了谷底。 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有些懵的秦军立刻陷入了慌乱之中,之后他们突然发现本来一直在他们身后的主将左庶长孟常此刻已经消失不见了。 兵败如山倒,一场巨大的崩溃在此刻开始了。当第一位秦军放下自己的青铜长剑之后,越来越多的秦军开始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兵器。 而除了这些放下武器投降的秦军士卒之外更多的秦军士卒和他们的主将左庶长孟常一样选择了溃逃。 当然也不乏那些抵抗顽强的秦军士卒,但是在十数万魏军的强大的攻势之下这些人被一个个的消灭。 看着自己眼前逐渐成山崩之势溃逃的秦国士卒将军乐羊对着副将下达了此战最后一个命令:“降者不杀。” 等到副将缓缓走后,一直挺立着的将军乐羊突然松了一口气。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只见手掌上面满是血迹。在这些血迹之中有的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有的还是鲜艳的血红色。 而被乐羊紧紧握住的剑柄之上,此刻也是染上了乐羊的血迹。 “哈哈哈。” 看着手中的血迹,乐羊的笑声在硝烟弥漫的河西少梁城的城墙之上不断地回荡。 第四十四章 大战之后 晚春的阳光洒在河西大地之上,这阳光既不似盛夏酷烈又不像早春那样的寒冷。而河西大地之上的万物浸润在这温和的阳光,倒是显得郁郁葱葱,一副生命盎然的景象。 如果有文人墨客看到河西之地的景象,那他们为这勃勃的生机所感染,或许还会诗兴大发留下几句千古名篇。 虽然景色很美,但是此时跑在空旷的河西之地的一名少年却是没有这样的好兴致。 虽然已是气喘吁吁,但是少年还是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似乎后面有什么人在追捕他一般。 跑了好一阵之后他用惊慌失措的眼睛小心地向后瞥了瞥,看见自己的身后已经是空空如野之后他心中的惊慌才渐渐放下了一些。 虽然身后的追兵已经消失,但是死亡的恐惧还是让少年不敢立即停下休息。 又跑了一刻钟再次确定自己的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了之后,少年才准备停下休息。 这个少年身上引人注意的地方除了那张还带着稚嫩气息的脸庞之外,就是他身上所穿的衣物了。 此时他身上的衣服已是残破不堪,外人可能无法认出他的身份。但是如果此时有追击的魏军经过的话一定能依靠那破碎的甲胄辨认出这位少年的身份——少梁邑大战中所溃逃的秦军士卒。 “咳咳。”就在这位年轻的秦国少年正准备找一个地方休息的时候,他的背上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这声咳嗽声很小,小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如果是医者听到这阵细微的咳嗽的话,恐怕当场就会表示无能为力了。 少年的听觉极其的敏锐,也正是这少年在残酷的少梁邑大战之中捡回了一条命来。听见身后所发出的那声咳嗽之声,少年不敢怠慢。 再次确定自己的身边已经没有了危险之后,少年才找了一个稍微干净的地方放下了自己背后的人。 被少年放下之后,那名穿着相同服饰但是明显大了不少的中年人再次咳了一声。不过那越咳越小的咳嗽声,让听着中年人咳嗽的少年感觉到一丝不妙。 “黑叔,黑叔。快醒醒,快醒醒。”心中焦急的少年重重地摇晃着中年秦军的肩旁,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唤醒面前已经有些不省人事的中年人。 似乎是少年的呼唤起了作用,中年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睁开眼的中年人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环境。 “黑叔,黑叔。你醒了,我们已经从少梁逃出来了。我们暂时安全了。”看着自己面前的中年人慢慢醒转,少年脸上的焦急之色立即就变成了一丝喜色。 “少梁吗?” 听到少年提起少梁,被称为黑叔的中年秦卒的脸上充满了痛苦的神情,尽管他不愿意回忆,但是那残酷的一幕幕还是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黑叔,你醒了就好。走,我们回家。”就在中年秦卒痛苦回忆的时候,少年人那带着庆幸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旁。 “嗯,回家。”面对少年人的提议,中年人只是呆滞地回应了一声然后再没有了下文。 听到黑叔已经答应了自己的提议,少年人就想要将他背到身上再次向着他们家乡的方向赶去。 可是少年只是微微的一动,中年人便发出了一声痛呼的惨嚎。这声惨嚎让少年人连忙将中年秦卒放下,慢慢地掀开中年人同样残破的衣服。 只见在中年人残破的衣服下面,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在这其中有些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是有些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鲜血。 “黑叔,这……”看着这些狰狞可怖的伤口,少年人的泪水一下子就止不住了,他的声音之中也带上了丝丝的抽泣之声。 “狗子啊。这一次黑叔恐怕是不行了,再也保护不了你了。幸好,答应你爹娘的我是做到了。不要管黑叔了,快跑,向西跑。到你看到那条我们村子前经过的那条渭水的时候,你就到家了。” 伴随着鲜血的流逝,那位被称为黑叔的中年秦军的面色是越来越苍白同时他的语气也由一开始的有些力气变得越发的细小。 “不会的,不会的,黑叔。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你那么厉害。经历了那么多次大战你都活着回家了,这一次你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听见黑叔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少年满脸泪痕。 “傻小子,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如果你真的心疼你黑叔,那么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看着此时已经哭着泪人的少年,中年秦卒惨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 “黑叔您说。”听到黑叔有事要交给自己,少年人的脸上突然生出了一丝坚定。 “我家二丫年纪还小,她阿娘在生她的时候就去了。我想让你帮我照顾我这唯一的女娃。如果将来她大了,给她找一个踏实的汉子嫁了吧。”在说这一句的时候,中年人脸上突然出现了红晕,而他的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力量。 感受到中年人话语中的力量,少年人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记得他阿爷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中气十足地拉着他的说话的。 “黑叔,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二丫妹妹。”此时少年的泪水如同冲破堤坝一般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他含着泪对着面前的黑叔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看着少年答应自己,中年人满意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少年人就感觉到了中年人的手无力的从他的手掌之中滑落。 “黑叔!” 感受到眼前的中年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少年的心突然一阵的绞痛。而后少年人的痛呼就出现在了这片空阔的大地之上。 “何人在那里?” …… “秦君,该喝药了。”一名秦国宫人打扮的内侍端着碗熬好的汤药进入到了一辆略显豪华的马车之中。 看着自己身前碗中那有些泛黑的汤药,被宫人称作君上的秦国国君嬴悼子的脸上显得有些无奈。 其实他真的不愿意喝这些味道奇怪的汤药,但是谁让他生病了呢? 而且这病还病得不轻。要不是随身带着医者的话,他可能就一命呜呼去见秦国历代先君了。 忍着汤药那苦涩的味道,秦国国君嬴悼子面色痛苦地将医者所开的汤药一饮而尽。 “启禀秦君,右庶长求见。”就在秦公嬴悼子喝完药之后,一个声音便传到了他的耳中。 “快请。”秦公嬴悼子有些急切地说道。 然后他对宫人面色平淡的说道:“你先退下吧。” “诺。”宫人在应了一声诺之后就缓缓的退下了。 “前线战事如何了?”就在秦国右庶长西乞明刚刚进来之时,秦公嬴悼子的那急切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 刚刚进来的秦国右庶长西乞明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带着的笑意的说道:“前线的战报还没有传来,但是秦公不必担心。他的前军已经有五万大军了,再加上君上命令先行前往的十五万大军足有二十万之众。而魏国在河西之地不过只有数万可战之军,我相信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虽然心中对于前线的战事一直很担心,但是听到右庶长西乞明的安慰,秦君嬴悼子的脸上的担忧之色也是去了几分。 “希望如此吧。”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马车之外一个侍卫突然出声禀报道:“启禀秦君,派出的斥候发现了两名我秦国的逃卒。” “既然是逃卒,那就以军法处置何须来打扰君上养病。”听到侍卫的禀报秦君嬴悼子还未出声,在秦君身旁的秦国右庶长西乞明却是喝道。 “慢着,把人带上来吧。”就在侍卫就要将那两人直接依照军法处置的时候,秦君嬴悼子却是出声阻止道。 “诺。” 很快身穿着一件残破秦军服饰的那位名叫狗子秦人便被精锐的秦君侍卫押着带到了秦君的面前。 “小人拜见秦君。” 面对着眼前这位自己平时看都看不到的秦国第一人,狗子的心中却没有了平时对于秦君的敬畏也没有了初上战场之时的兴奋。 现在他的心中对于面前秦君只有怨恨,如果不是这个人他们就不会来到这个地方,他的黑叔也就不会惨死在异乡。 如果不是他的黑叔临死之前的嘱托,他恐怕就已经和面前的这个秦君一起去死了。 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有些不好的中年人,少年只是礼仪性的一拜。 “我问你们,为什么要做逃兵?”就在少年下拜的时候,在秦君身旁的右庶长突然盛气凌人的说道。 “为什么?你以为我们想要逃跑吗?你以为我们这些老秦人不想收复失地吗?可是就在我们苦苦攻城的时候,主将却是带着他的亲卫早早地就跑了。之后我们的后方也受到了魏军的袭击。我亲眼看着一个个同袍在我面前倒下。我愿意为秦国而战,可是秦国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二十万,整整二十万啊。除了我们少部分逃出来的,又有多少人死在少梁的战场之上。”听到右庶长那凌厉的话语,少年人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股脑的将自己的委屈说了出来。 “秦君,秦君。”还没等他说完,他面前的秦君嬴悼子却是突然口吐鲜血。 “此次大战是我嬴悼子的错,我赦免你逃跑之罪。”吐完之后,秦君嬴悼子努力支撑着说道。 回复秦君嬴悼子的只是少年那带着仇恨的眼神和淡淡的一句:“嬴悼子,你不如先君。” 第四十五章 泾阳来信 坐在自己书房几案前,看着桌子上标出河西之地秦魏两方形势的地图,嬴连是一脸忧郁。 就在刚刚吴起为他复盘了秦国魏国整个少梁大战的过程。 一开始当吴起说到秦国大军主攻魏国少梁邑之时,嬴连脸上还能保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 当吴起接着说到秦军在少梁邑城下损失惨重,在少梁邑的城墙之上和魏国的大军僵持不下的时候,他的脸色也没有变化几分。 毕竟嬴连曾经设想过秦国攻击魏国的河西重镇少梁邑不顺利的情况。 而当嬴连听到秦军左庶长孟常下令将所有的秦军部队全都进入战场攻击魏国少梁邑的时候,他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表情。 最后当吴起指着地图之上的河西城说出八万魏军精锐出现在攻城秦军的身后,秦军主将左庶长孟常见势不妙趁乱逃跑之时,嬴连再也忍不住了。 “别说了。”房间之中突然爆发出了嬴连的怒吼,而听见这声怒吼在场的吴起立刻挺身坐好再也不言语了。 “那个孟常他是怎么能干出来这种事的?他是谁?他可是一军的主将啊。在他的手上可是捏着二十万大军的生死的啊?他动用的最后的秦军力量去攻城我不怪他,毕竟战机瞬息万变,没有人可以说做出完全正确的决定。” 在那声爆吼之后,嬴连并没有停下反而是一下子就将自己心中的不痛快一起吐了出来。一开始他还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想到秦军主将左庶长孟常的临阵脱逃行为之时嬴连再也忍不住了。 “身为一个军人,身为一军统帅。在士卒都在全力奋战的时候,他竟然在仅仅看到魏军出现的时候他就跑了。他还配作为一军的统帅吗?他还配成为一个铮铮铁骨的老秦人吗?他这样还叫做人吗?” 对于这位临阵脱逃的秦国左庶长孟常,嬴连恨不得让他尝尝五马分尸的刑罚。如果不这样怎么能告诫那些死在少梁大战中的秦军亡灵? “公子请息怒,大错既然已经铸下,那么我们现在该做的可不是在这里无能狂怒,而是应该想想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改变秦国现在的困局。”看到嬴连抒发了自己心中的愤怒的时候,刚刚一直一言不发的吴起却出了声。 “请师兄教我,嬴连应该怎么做才能保住秦国,才能保住秦国的百姓。” 发泄完心中的愤怒嬴连慢慢的冷静了下来,吴起说的对。他在这里暴怒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他现在应该改变现在危如累卵的局势。于是他把目光看向了一旁正看着他的吴起,恭敬的求教道。 “公子,家父从泾阳传来一封帛书,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就在吴起正要说话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两人就听到了甘龙有些气喘吁吁的话语。 也不等两人反应过来,甘龙就在两人有些意外的表情中打开了书房的大门冲了进来。 进入书房之后,甘龙径直来到嬴连的面前恭敬的将手中那封十万火急的帛书送到了嬴连的面前。 嬴连也没有犹豫从甘龙的手中接过这卷帛书之后就立刻打了开来,只见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秦君病重,泾阳有变,公子速归。” 看着这短短的十二个字,嬴连的心中却已经是百转千回。最终出现在他脸上留下的是无限的沉思。 “公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看着嬴连脸上那变化不断的表情一直恭敬的等待着的甘龙却是有些着急,他直接就向着在沉思中的嬴连问道。 听到他的问题嬴连却没有出声回答,反而将手中的帛书交到了这两个自己最为信任的臣子或者说是友人的手上。 不出嬴连所料的是,在看完这短短的十二个字的甘龙和吴起都是一脸的惊讶。但是惊讶之后两人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公子,我们回到秦国的机会来了。现在秦国大败,当今秦君的威望大失。现在又传出秦君重病的消息,只要现在公子能够回到秦国振臂一呼,那么我相信老秦人一定会支持公子继承秦公之位。”作为老秦世族世子甘龙看见这个消息是一脸的喜意,在他看来现在的情势对于嬴连来说是最为有利的。 “说得有道理,吴起你是怎么看的?”听着甘龙那充满喜意的提议,嬴连并没有给予正面的回复。 嬴连的目光看向了正在一旁的沉思的吴起,希望这位“兵圣”可以给他一个建议。 “公子,如果想要回秦国继承秦君之位。有两个条件是一定要达到的。”吴起思考了一阵之后向着嬴连比出了两个手指之后说道。 “那两个条件?”这次嬴连和甘龙异口同声的问道。 “其一,公子要得到秦国国内世族的支持。这一点如同甘龙所说的。秦君病重,秦国国内一大部分的世族是愿意支持公子的。所以公子在这点之上可以暂时放心,但是也不可掉以轻心。秦国之内反对公子继承的那些人可能还会有所动作。”说完第一点吴起收起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然后看着嬴连吴起收起了自己的另外一根手指之后说道:“其二,公子还要得到一个国家的支持。如果得不到这个国家的支持,就算公子可以侥幸回到秦国,恐怕最终的结局也不是那么的完美。” “师兄说的是魏国吧。”在吴起说起要得到一个国家的支持的时候,嬴连本能地就想到了自己身处的这个国家,同时也是刚刚在战场之上大败秦国的这个国家。——魏国。 “没错,就是魏国。其实如果说起来的话公子要得到的是当今魏国君主魏侯魏斯的支持。”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嬴连,吴起一脸笃定的说道。 “公子不要忘了你现在可是秦国派往魏国的质子,如果没有得到魏国的支持私自回国的话可是在损害魏国的颜面。公子刚刚也曾问过吴起该如何保存秦国,保存秦国的老秦人?吴起现在就告诉公子只有一个办法,割地求和。” 说完这番话之后,吴起再次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他知道各地求和对于每一个国人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如今秦国国君之位的继承人嬴连了。 “不可能,秦国的土地都是老秦人一刀一剑打下来的。一尺也不可能让,一尺也不会舍。” 在吴起说完之后,嬴连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痛苦的神情。反而是嬴连身旁的甘龙一脸暴怒的说道。 “甘龙,坐下。” “公子……” “坐下。” 听到嬴连话语之中的坚定,甘龙才面带不甘的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师兄想要嬴连割的可是秦国手中剩下的河西之地?”看着甘龙坐下之后,嬴连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笑容,不过任谁都能看出在那笑容之中充满的是无限的愤怒。 “是。如果魏国想要的话那么秦国手中的函谷关要塞也是可以割让出去的。”看着嬴连脸上有些不正常的表情吴起却是一脸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师兄可知这些地方可是我老秦人从晋国人,从已经灭亡的诸侯,甚至是从戎狄那里夺过来的。那里的每一寸的土地之上都有着我老秦人的鲜血和骸骨。师兄难道会认为我这个嬴氏子孙会割让这些地方吗?” 看着沉默中的吴起,嬴连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但是这些话是说给吴起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公子的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听完嬴连的问题,看着嬴连双眼之中的坚定吴起的眼中没有半分闪躲。 “哈哈哈……” 在吴起说完之后,嬴连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虽然是笑声,但是这笑声之中却是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公子,不需要为此太过烦恼。等到公子回到秦国继承秦公之位,在秦国实行变法使得秦国强大了。这些割让的土地自然会回到秦国的。” 看着心中充满着屈辱的嬴连,吴起的心中也是不好受。于是他在嬴连笑声过后,不由出声安慰道。 “好。河西之地是在我嬴连的手中丢的,我嬴连有生之年一定要收复这秦国的河西之地。如果有那么一天秦国强大了,有向魏国讨还河西之地的力量了。我嬴连希望出兵收复河西之地时,师兄可以作为秦国大军的统帅。甘龙你则负责整个秦国大军的后勤辎重。” 在吴起的劝说之下,嬴连终于下定决心割地以求和平。同时收复河西之地的信念就在嬴连的心中深深的扎下了根。 “吴起敢不效死。” “为秦国,为公子,甘龙在所不辞。” 听到嬴连那情真意切的话语,吴起和甘龙也是一脸的感动。向着嬴连郑重一礼之后,他们说出了自己内心之中最为真挚的承诺。 就在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中充满了坚定光芒的时候。侍女明月那清脆的声音却是从房外传了进来。 “公子,公子,院外有魏国的宫人驾着马车在等你。说是魏侯召你入宫一叙。” 第四十六章 再见文侯 随着一声御者的轻喝,拉车的两匹骏马停下了自己跃动的马蹄。坐在这之中的嬴连感受到车轮渐渐停止,缓缓的睁开了自己紧闭的双眼。 等到御者在魏国宫室之前停下自己的马车之后,嬴连整了整自己身上的那套黑色服袍掀开车帘走下了这辆马车。 看着自己眼前这壮丽的赤色魏宫,嬴连的心中充满了与以往不一样的感觉。 其实嬴连在魏国的数年之间,魏侯不时也会召他入宫。除了表达一下长辈对于晚辈的问候之外,也会和他谈起和他曾祖秦怀公嬴封的过往之事。 所以对于面前这座已经见识过许多次的赤色魏宫,嬴连已经没有了初见之时的震撼反而有些习以为常。 不过今天再次来到这座魏国的最高权力中心面前,嬴连的心中却是多了几分紧张。 或许是因为接下来和魏国的最高统治者魏侯魏斯的这次会面可能会改变他嬴连的命运,同时或许也会改变他此生的母国秦国的命运吧。 想到这里嬴连的眼中多了几分凝重之色。然后他再次整了整身上那身代表着秦国嬴氏子弟身份的服袍,向着那个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地方缓缓一步步地走去。 魏宫的禁卫早已对这位时不时前来觐见魏侯的秦国质子见怪不怪了,在验看了宫人递上的魏侯魏斯的文书之后也就放嬴连过去了。 此时在魏宫的后花园之中那个魏侯和魏斯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小亭之后,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在那里认真地摆弄着什么。 如果有人能够在老人的身边凑近观瞧的话,一定可以从器物的形制看出老人手上拿着的是一柄长剑。 不过老人手中的长剑却是和那些传说之中名剑有所不同。 它既没有那些名剑的制作精美,也没有那些名剑表现出的削铁如泥一般的锋利,甚至在这柄长剑的剑刃之上还留有几道深深的豁口。 平常这样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的长剑,身为魏国最高统治者的老人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不知道今天老人怎么会有如此兴致欣赏这把长剑? “启禀魏侯,秦国公子嬴连已经到了。”就在老人仔细端详着这把宝剑的时候,身边内侍禀报的声音却是传入了他的耳中。 “让他进来吧。” 听见内侍的汇报老人并没有抬头,反而只是对着内侍随意地吩咐了一声之后就继续端详手中的那把长剑去了。 “秦国公子嬴连,拜见魏侯。”在内侍的引领之嬴连再次来到魏侯魏斯的面前,他不敢怠慢立刻就对着魏侯躬身一礼说道。 “坐。” 而在细细地端详着手中长剑的魏侯魏斯听见嬴连的声音,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说了一个简单的坐字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现在魏侯魏斯已经说过,嬴连也只能照他的意思先坐下来,望着自己前面非常严肃的老者,嬴连不想打搅他,只能不发一语默默等待。 就这样两人之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直到一刻钟之后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嬴连的时候,两人才开始了进一步的交流。 “知道我手中的这把长剑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看着自己面前这位自己极其欣赏的后辈,老人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 虽然秦国和魏国之间刚刚经历了一场数十万人参与的大战,但是这依然无法改变老人对于这位后辈的欣赏。 “可否让嬴连仔细看看?” 其实从进来之初嬴连就已经注意到了老人手中的这把长剑,看着那熟悉的外表他也对老人手中这把长剑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当然。”听到嬴连的要求,老人丝毫没有迟疑直接就将手中的长剑递给了坐在他对面的嬴连。 “这是秦剑?” 拿到手中的那一刻嬴连就知道这是一把秦剑,而刻在剑柄顶端那个篆字更是证明了嬴连的猜测。 “没错,这是一把秦剑。而且这是一把来自少梁之战的秦剑。少梁大战我魏国十三万大军对阵二十万秦军。世人都以为是我魏国大胜了秦国,但是秦军的表现却是让我有些震惊。” 说到这里的时候魏侯魏斯脸上的笑容却是慢慢的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压抑。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又继续说道:“知道吗?起初我接到前线的战报之时我是十分地高兴的,甚至我也想过一举灭了秦国。那样我魏国的西方就会多一个坚实的后方。但是在看完了那封由乐羊亲笔所写的信之后,我打消了这个根本不可能的主意。” “是因为这把秦剑吗?”听着魏文侯说起灭亡自己母国之时,嬴连的心中感受到的是深深的耻辱和无奈,因此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地低沉。 “是,准确地说是持着这把剑的秦人。是那些顶着致命的箭羽依然向着城墙冲锋的秦人,是那些明明知道兵器不如却依然冲向我魏军所准备的精锐甲士的秦人,是那些在临死之时依然要抱着我魏军将士一起跳下城墙的秦人。” 说到这里饶是曾经担任过晋国中军将,见识过无数次大战的魏侯魏斯也不由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或许你嬴连以为我魏斯怕了。没错我是真的怕了。从封兄身上我见证了秦人的豪迈,但是从那些秦人的身上我看见了秦人的可畏。就连主持这场的大战的将军乐羊都说如果不是秦国主将左庶长孟常临阵脱逃让秦军的士气落入低谷的话,这场大战我魏军即使是胜也是惨胜。” “那魏侯这次召嬴连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完算得上是敌人的魏侯魏斯对于秦军的赞颂,嬴连的心中却不是滋味。这些本该是秦国精华的老秦人却全都在这次大战之中损失殆尽。这都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啊。 “很简单,我要送你回国继承秦君之位。”望着自己面前这渐渐褪去稚气的少年,魏侯的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严肃。 “为什么?魏侯不怕我回国继承秦公之位之后再次派遣大军收复秦国的河西吗?”魏侯魏斯直截了当的说出了他的目的嬴连有些疑惑,而面对这位亦敌亦友的长辈嬴连也没有想要隐瞒自己心中的想法直接就问了出来。 “说实话我是不想让你回去的,甚至我都想过我百年之后将你作为我大魏的相国人选留给击儿。我也明白如果此时让你回到秦国的话,或许会是放虎归山。但是……” 说到这里魏侯魏斯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但是我相信我魏斯的眼光,我也相信你嬴连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我相信在你的手里秦国会变得更强,但是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之下,你是不会再次打我魏国河西之地的主意的。而到那时我魏国会变得更加地强大。” “我知道我魏国的强大只是一时之强,如果魏国想要真正变得最需要的东西是时间。当我的太子将我和李悝制定一项项法令执行完毕的时候,我魏国就会成为天下真正的霸主。而你嬴连执掌秦国的话能够带给我魏国最为宝贵的时间,这就是我选择送你回国的继承秦公之位的理由。” “这么说我嬴连就变成了魏侯牵制秦国的棋子了?”听完了魏侯魏斯的一番话,嬴连终于了解到了魏侯魏斯召他入宫的真正目的,不过当知道自己的身份之时他的内心中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这么想的话倒也没错。不过你现在的身份也只配成为一个棋子罢了,如果想要成为棋手的话等你真正掌握了秦国吧。如何?想清楚了吗?” 说到这里魏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沉思中的嬴连,脸上再次浮现了好奇的神色。他真的很好奇嬴连到底会怎么选择呢? “好,我答应你。” 思考了一阵之后嬴连也站了起来,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位使得魏国成为天下霸主的老人,脸上表现出的是无比的坚定。 “不过,我有一个交易想和魏侯商量一下。” 就在魏侯魏斯听到嬴连说出同意的时候,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嬴连的一句这一句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哦,我倒是想知道你嬴连到底想和我谈些什么?”微微一愣之后魏侯魏斯的脸上的笑容更加的灿烂了。 “我愿意用我秦国剩下的半个河西之地换取我秦国在此次少梁大战之中被魏国俘虏的秦军。”在得到魏侯魏斯的同意之后,嬴连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交易的内容。 “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可不仅仅是半个河西之地,河西之地的后面可是秦国的腹心关中之地啊。”听到嬴连提起半个河西之地,魏侯却是有些错愕。不因为其他的,而是因为河西之地对于秦国来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对秦国有信心,我对秦人有信心。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收回河西的。”嬴连如何不知道河西对于秦国的重要,但是那些秦军对于秦国的重要性远比河西之地重要。 “好,我答应你。” “我们一言为定。” 在两人的言语之间河西之地暂时变成了魏国的领土。 这次两人的会面也是一位霸主崛起的开始。 第四十七章 临别赠书 既然已经得到了魏侯魏斯的支持,嬴连也是时候踏上回返秦国的路途了。 今日魏国都城安邑的西城门外没有了往日行人来往的热闹,倒是多了几分淡淡的离愁。 “公子,明月不想与你分开。”明月泪眼婆娑地扑在嬴连的怀中,抽泣中夹杂着的丝丝低语让人一听就心生怜悯。 看着自己怀中的含泪少女,嬴连的心中也是不禁心生感慨 那个害怕的躲在自己身后,那个在自己高烧之时一直不离不弃,那个陪伴着自己一起经历生死的小女孩经过这么多年也已经成长为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想到这里嬴连将明月从自己的怀中扶正,他的视线看向了还在流泪的明月的双眼。 他的右手慢慢的抚上了明月那哭得已经有些红肿的双眼,轻轻的为这个或许是他生命之中最为重要的女孩拭去了从眼眶中留下的眼泪。 “公子,明月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回去秦国吗?” 明月看着自己眼前从来没有和自己离开过的公子,努力地收敛自己眼中的泪水。同时她的心中还是有一丝幻想,希望公子嬴连能够带上她。 不过嬴连的回答却是注定不能如她所愿了。 尽管嬴连的心中也是有万分的不舍,但是嬴连知道这一次自己前往秦国真的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虽然在秦国的国内他也有一些老世族的支持,但是面对依旧强大的反对力量他依然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成功登上那个秦国的最高位置,甚至他这次回国还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面对这样的情况,嬴连又如何能够能让站在自己面前的明月和自己一起犯险。 “明月不哭了,乖乖安邑等我的好消息。”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语言安慰这个少女,让她少一点忧思。 “公子,明月等着你。” 听到嬴连说的话明月止住了眼泪,她的眼中流露出了只在那次伏击之中才出现过的坚定,而她说的话也依然还是那简单的一句我等你。 看着她这个模样,嬴连的心上多了一股浓浓的热流。之后他微笑着一把就把这位少女搂入了自己的怀中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咳咳咳。” 可是这世间的美好总是短暂。正当嬴连和明月享受着短暂的美好时,一阵咳嗽却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美好。 “老夫知道你们少男少女之间感情深厚,如胶似漆的。但是你们也要顾及一下我这个老人家的感受吧。”然后就是一阵苍老的调笑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 听到这句之后两人迅速分了开来。而分开之后明月的脸上还带上了少女特有的娇羞。 “哎呀,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还没有经过昏礼,心都已经彻底交给了别人了。”看着明月脸上的娇羞,老人脸上戏谑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有了几分变本加厉的势头, “哼,祖父坏。不理你了。”到了最后明月再也忍受不了老人的调笑说了一句之后就跑开了。 “嬴连拜见相国。”看见老人来到自己的面前,嬴连却是没有像明月一样跑开。反而是躬身一礼之后说道。 老人那因为明月娇羞而充满笑容的脸上,在嬴连这一礼之后也换上了肃穆的表情。 “嬴小子你放心,你走之后老夫一定会照顾好明月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相国翟璜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能让人感受到了无限的威严。多年身居高位而养出的那种气势,此刻完全爆发出来,这些气势都对准了对面的嬴连。 瞬时之间嬴连感受了一股巨大的压力朝着自己袭来,但是他还是努力支撑尽量不让自己的脸上的表情有一丝的变化。 嬴连脸上细小的面色变化自然是没有躲过翟璜的关注,而见此情景翟璜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的笑意。 他慢慢的撤下了自己身上的气势之后他的右手抚上了嬴连的肩膀,一脸欣赏的说道:“嬴小子,你很好,真的很好。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在老夫前面,抢下了老夫所爱惜的人。先是明月,然后是吴起。曾几何时,老夫真的很生气。但是后来老夫也想通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只希望能够好好地珍惜他们。无论是吴起还是明月。” “嬴连谨记相国的这番话。”听到翟璜语重心长的这番话,嬴连从中感受到的是一位老人对于自己的深刻教诲。 “叫什么相国,你既然未来要迎娶我们明月,那老夫就托大让你也叫一声祖父吧。”不过嬴连的称呼却是让翟璜有些不高兴。 “祖父,嬴连记住了。” 听到他的话,嬴连也是没有半分的矫情直接就叫了出来。 “诶,好好好。” 嬴连的这声祖父显然让翟璜十分地满意在一阵的大笑之后,一个做着下人打扮的人却是端来了一个托盘。而那托盘之上摆放的却是一卷丝帛一样的事物。 “既然你叫了我一声祖父,那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来看看吧。”说着老人就吧托盘之上的那卷丝帛取了下来递给了自己面前的嬴连。 “这是?” 看着老人递过来的丝帛,嬴连有些疑惑,他实在是不知道这个老小孩心性的老人的葫芦里到底是卖了什么药。 “祖父给你的你就收下。这里面的东西对于你来说可能会有帮助。为了这份礼物祖父我可是求了李悝好一阵子的。不要辜负了祖父的一番好心。”而翟璜看见嬴连脸上的迟疑,也是不由分说的就将自己手中的丝帛塞到了嬴连的怀中。 见他如此的重视并且听到了魏国廷尉李悝的名字,嬴连之中对于怀中的这卷丝帛的内容却是有了几分的猜测。就像翟璜所说的这里面的东西对他来说甚至对秦国都非常重要。 既然如此嬴连也没有什么推辞的意思了,将这卷丝帛好好的整理了之后收了起来。 看着嬴连收下了自己所赠的礼物之后,翟璜的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的微笑。他心中的一个石头也是缓缓地落下了。 “封兄,对于你的恩情翟璜我此生恐怕是报不了了。我翟璜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如果你在九泉之下有灵的话可一定要保佑你的子孙能够让秦国真正强大起来。” 翟璜的这几声心语嬴连自然是不知道的,在接受完翟璜的赠书之后嬴连也是时候该上路了。 而就在嬴连就要坐上专门为他准备的马车的时候,一个少年的声音却是从安邑之中传了过来。 “嬴连师兄,慢走。” 顺着这声看去,只见在城门口一个身穿素色衣袍的少年正向着嬴连所在的方向急快速的跑了过来,等跑到近前之时已是气喘吁吁。 “大本,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老师有什么吩咐?”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虽然气喘吁吁但是努力平复自己的少年,嬴连一口就叫破的来人的姓名。 “吴起师兄不在吗?”可是卜大本却好像没有听到嬴连的问题,反而是在人群之中四处乱瞟。直到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吴起的身影,才向嬴连问起道。 “吴起师兄已经被我安排去办其他的事了,你有什么事吗?”看到卜大本没有回应自己的怒火,在西河学馆的三年时间里,他已经非常了解师弟跳脱的性格。 “这是祖父让我送来交给吴起师兄的。”而听到吴起不在,卜大本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卷和刚刚的翟璜所赠的相似的丝帛郑重地交给了嬴连。 “不知老师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看到已经送完书的卜大本没有走的意思,嬴连猜测自己的那位大儒老师一定是有什么话想要对自己说、 “祖父只让我带给嬴连师兄一句话,大丈夫当志在天下。”说这句话的时候,卜大本的脸上表现出的郑重远远比刚刚赠书时郑重得多。 “大丈夫当志在天下吗?”这句话一直在嬴连心头回荡,伴着他一直走上了马车,伴着他一直驶离了魏国的都城的安邑。 “你这么做真的不后悔吗?”等到嬴连的马车慢慢的消失在地平线上之时,一个中年人却是出现在了一直盯着马车远走的相国翟璜的身边。 “后悔什么?”而中年人的出现却是没有引起翟璜的惊讶反而是一脸的平静地说道。 “后悔将我的编纂的《法经》交给那位秦国的公子,你可要知道他所掌控的秦国未来或许是我秦国大敌啊?”听到翟璜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这位被后世称作法家先贤的魏国廷尉李悝的话语之中也是没有多少的情感。 “我翟璜一生曾经受到过两个人的恩惠,一位是当今魏侯,另一位则是怀公嬴封。魏侯的恩我为魏国鞠躬尽瘁了数十年已经报了大半,现在我想去为怀公的子孙做些什么。怎么你后悔了吗?”面对这位自己多年的老友,翟璜少有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我?我后悔什么?将《法经》交给你吗?不,我不后悔。知道吗?当我知道我的学说可能在另外一国实行的时候,我的心中是有多么畅快。璜兄别忘了,大争之世争的可不只是国力,还有各家学派的理念传承啊。” 在翟璜面前李悝同样没有隐瞒,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心中的想法。 “大争之世吗?”最后看着远走的嬴连,翟璜默默的在心底念道。 第四十八章 再临函谷 坐在马车之上甘龙的指尖执着一枚白色的棋子迟迟不肯落下。而他紧锁的眉头之中都清晰地透露出一个消息:他的心中有心事。 如果外人看见他这样,一定会以为他在为繁杂的棋局而苦苦思索。 但是和他共同相处了五年逐渐形成了一种亦君亦友的关系的嬴连却是知道,他面前这位的心思恐怕早就不在这盘棋局之中了。 至于甘龙的心中在想些什么,嬴连却是有几分的猜测。 过了许久之后甘龙似乎才反应过来还来不及仔细观看棋局的形势就将白棋随意落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看到甘龙落子的地方嬴连也没和他客气,直接拾起一枚黑子落下便锁定了胜局。 “公子最近的棋艺真是大涨,甘龙甘拜下风。” 看着棋局已经无法挽回,甘龙那准备落下的白棋停在了半空之中。然后马车之中就响起了甘龙带着尴尬语气的吹捧话语。 “行了,我棋艺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吗?如果你真要想下的话,我早就输了。甘龙,你的心乱了。” 听着甘龙的吹捧嬴连的脸上却是没有半分的喜悦,反倒是多了几分的沉重之色。 甘龙的心乱了,难道他的心中就能平静了吗? “公子,你说我们这次回到秦国到底能否成功?” 在嬴连说出了那句话之后,甘龙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半晌之后一句话从甘龙的嘴里问了出来。 “其实我心中也没有多少把握。不过这匆匆的数十年总要冒几次险,这样我们到老的时候才不会空留遗憾。” 看着面前这位自己第一个也是自己最后一位臣子的甘龙,尽管嬴连的心中也没有多少底,但是他还是努力装作一副乐观的语气宽慰着甘龙。 “放心吧公子。我们这次回到秦国一定会有所作为的。”就在嬴连说完这句话之后马车却忽然传来了一个英武的声音。 听了这番话,嬴连掀开马车的帘子,只见此时身着魏军赤色甲胄的吴起正一脸坚定地看着他。 面对嬴连看向自己的目光,吴起只是微微的点了自己的头就没有了其他的动作。 不过就是这简单的动作却让嬴连好像涌出了一股力量,同时他心中的大石也是暂时落了下来。 之后嬴连的目光看向了吴起身后那支军容整肃的军队。虽然没有进入战斗状态,但是嬴连还是能从这些人的身上感觉到一股属于他们的铁血气势。 守卫在嬴连身边的正是四年之前,魏侯魏斯为他准备的那支夺取国君之位的五千甲士,也就是那支被嬴连命名为秦锐士的军团。 经过了三年的时光,在吴起的训练之下这支本就是精锐的魏国甲士更是有了巨大的飞跃。 即使比不上历史上那支由吴起亲手训练而出的那支魏武卒,也是一支不可轻视的精锐了。 “有如此雄兵在手,何愁大事不成啊。”看着这支由自己命名的军队,嬴连的心中突然生出了如此的感慨。 …… 函谷关,依旧是关中与中原的必经之路崤函通道之上的那座雄关。 自从数月之前秦国开启河西大战以来,作为秦国和魏国交接之处的函谷关也是进入了全军戒备的状态。 尽管秦魏交战的主战场还在万里之外的河西,但是作为秦国面对中原之地的函谷关却是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魏国没有从函谷关偷袭秦国关中之地的计划。 “将军,有情况!” 正在关墙之上眺望的一名秦军士卒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数量众多的军队心中立刻就打起了警惕。 领头的秦军将领当然也是看到了这支渐渐逼近的军队,待看清这支军队所穿的甲胄之后他的脸上的警惕逐渐变成了凝重。 曾经在河西驻守过的秦军将领很清楚这支身穿赤色甲胄的军队不是别人正是数月之前与他们在河西之地大战的魏国军队。 “来了吗?” 在低语一声后,秦军将领立刻下令全军戒备。 在秦军将领的一声令下,站在关墙之上的秦军全都进入了战斗状态。 弓弩兵立刻抽出了壶中的弓弩,就等将领一声令下就射出自己弦上的箭矢。与此同时关墙之上的剑盾兵也是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时刻防备着有敌军从关墙之上攻上来。 “不对,先不要动手。我去回报百里将军再做定夺。”就在秦军将领就要下令攻击的时候,魏军阵中的一面旗帜却是让他暂时放下了进攻的打算。 只见那面底色是黑色的旗帜之上分明绣着一个巨大的篆字;“秦”。 负责的秦军将领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但是再三确认之后,他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巨大的秦字。 眼前的这支部队身穿着魏国的赤色甲胄却打着秦国的旗帜,这支军队的身份让饱经战阵的秦军将领也是捉摸不透。 显然现场的情况已经不是他可以决定的了,就在他准备上报之时一个充满着沧桑着中年人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旁。 “不用了,我已经来了。” 然后见着一个身穿秦军黑色铠甲的中年将军慢慢地走到了城头之上。 “来人止步。” 听到这熟悉的豪迈的声音嬴连立刻从车厢之中走了出来,看着城楼之上那位故人嬴连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秦国,我嬴连回来了。”这就是嬴连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看见那个自己日夜期盼的少年出现在自己眼前之时,函谷关守将百里都的脸上没有了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镇定。 他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内心说道:“可是嬴连公子回来了?” 听见城上那个熟悉的声音提出的问题,嬴连的脸上笑容一闪而逝。 然后嬴连向着函谷关躬身一礼之后说道:“嬴氏子弟嬴连拜见百里将军。” 在关墙之上的百里都终于确认了嬴连的身份,激动之下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身后那些此刻都茫然无知的秦军士卒就向着关城之下跑去。 在百里都的一声令下,函谷关的东边城门在沉闷的声响之中终于打开了。 打开城门之后百里都快速地就来到嬴连的身前躬身下拜,而嬴连也是给予这位守卫函谷关的守将以最高礼遇。 一阵多年不见的寒暄之后,两人显得有些生疏的关系逐渐升温,慢慢变得熟络了起来。 就在两人谈笑风生的时候,嬴连的一句话却是打破了两人之间和谐的气氛:“百里将军泾阳最近有消息传来吗?” 听到嬴连的问题百里都微微有些错愕,但是再一想嬴连的身份以及从泾阳传来的消息他也就释然了。 望着嬴连身后虽然寂静但仍然隐藏不住锐气的数千士卒,百里心更是一片了然。 “公子这次回到秦国恐怕是没有得到当今秦公的命令吧?”想到这里百里都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的对着嬴连说道。 “将军以为此次嬴连回来是要做些什么?”看着百里都脸上的那丝笑容,嬴连的脸上也出现了相同的表情。 然后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这个手中握有兵权的函谷关守将,他很想知道四年过去了这个曾经的灵公旧臣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夺位。夺那秦公大位。”百里都脸上的笑容却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郑重的表情。 “那将军会如何选择?”听到自己的目的被百里都一语道破,嬴连也没有任何的慌乱依旧保持着那副笑容问道。 “百里都的选择四年之前已经告诉了公子,今天百里都再次向公子表明自己的心意。百里都永远不会忘记灵公的知遇之恩,永远不会。”百里都没有一点犹豫直接就向嬴连表示了自己的效忠。 “百里将军请起。怀疑百里的将军忠心,这是嬴连的错,”说完向百里都躬身行礼。 嬴连的表现让百里都极其地满意,而刚刚嬴连对于自己的怀疑也随着嬴连的那声道歉而化作飞灰。 经历此事之后君臣两人的关系反而进了一步,到了可以真正推心置腹的程度。 “刚刚公子问泾阳有什么消息传来,这个身在函谷关的百里都却是无从得知。但是最近族中的消息倒是传了一些消息出来。”百里都沉声说道。 “哦,什么消息?”嬴连带着疑问的语气的问道。 百里都可是出自孟西白三族,作为秦国自穆公以来就存在的老世族这三家的触角可以是伸向了秦国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传来的消息一定是最为机密的。 “泾阳宫戒严。”百里都看着嬴连一字一句的说道。 “看来秦公得的病不轻啊。”听到这句话嬴连的心中突然闪现了这个判断。 然后嬴连就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在一切木已成舟之前做出行动的话,可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徒劳无功。 “看来我们是要尽快前往泾阳。”说着嬴连看向了函谷关西方的秦国国都泾阳城。 第四十九章 公子嬴仁 就在嬴连西望着泾阳城这个秦国如今的权力中心的时候,此刻泾阳城的上空却是仿佛笼罩了一层让人感觉压抑的阴云。 刚刚经历的河西大战那场大战以秦国的惨败而告终,从泾阳出发的二十万大军能够逃回秦国的寥寥无几。 剩下的要不是牺牲在了那场惨烈的少梁大战之中,要不就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投降了魏军,成为了魏军的俘虏。 这场惨败让当今秦公嬴悼子继位以来为稳定秦国朝局而所做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此刻的秦国再次陷入了六年前秦灵公那般的动荡之中。 面对此时风雨飘摇的秦国政局本该站出来主持大局的秦国国君嬴悼子却是迟迟不肯露面,不仅如此泾阳宫中更是传出了秦国国君嬴悼子病重垂危的消息。 这个消息虽然还未被证实但是秦公嬴悼子迟迟不出现却让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也因为这个消息本来就扑朔迷离的秦国政局变得更加地混乱。 泾阳城中越来越迷乱局势显然已经影响到了处在风暴中心的泾阳宫。本就戒严的泾阳宫中此刻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连泾阳宫中那些侍奉贵人的宫人们也是感觉到了情势的不一般。 在泾阳宫陈夫人的寝殿之中,当今秦公嬴悼子却是虚弱地昏迷在病榻之上。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的脸庞,谁又能想到在数个月之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想要收复故土的秦国国君。 此刻秦宫医术最为精湛的医官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搭在秦宫嬴悼子右手之上,细细的感受秦公嬴悼子身上的传来的脉搏。 至于诊脉的结果,虽然医官没有说什么,但是从他那深锁的眉头旁人还是能够看出此时秦公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太过乐观。 “敢问先生秦君的病如何了?” 看着医官脸上那有些苦涩的表情,一直守候在秦公嬴悼子身边的陈夫人心中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好,但是她还是用着颤颤巍巍的语气问道。 而听到陈夫人的问题医官慢慢地收回了自己诊脉的右手,正要将自己诊断出的答案脱口而出的时候陈夫人的声音却是再次出现在了这个空旷的寝殿之中。 “且慢。” 说完这句陈夫人环顾了正低头侍立在四周的秦国宫人,用一股威严的语气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如果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要放进来。” “诺。”陈夫人执掌秦国后宫多年所积累的威势向着这些地位卑微的宫人席卷而去,让她们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只能乖乖应诺下去。 看着那些宫人都缓缓退下确定没有了外人之后,陈夫人假装威严的脸上才多了几分的焦急。 “医官现在可以说了,秦公的身体到底如何了?” “哎!”陈夫人的焦急显然对于秦公嬴悼子的病情没有半点的好处,回复她的依然还是医官的一声叹息。 “秦公的身体本就是大病初愈,正该好好调养才可以完全恢复。没有想到后来秦公却又气急攻心,阴郁之气郁结在他的心中。原本脆弱的身体又遭重击,这才导致秦公一直昏迷不醒。”看着一脸焦急的陈夫人医官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的诊断说了出来。 “那可有办法让秦公快点醒过来?”听到医官的诊断,陈夫人的心中虽然充满了担忧,但是她的心中还是存在着一丝希望。 “心病还需心药医。对于心病请恕我实在无能为力,不过秦公现在的症状倒是和前几年的一位贵人的情况十分地相似。” 就在医官说出无能为力的时候,陈夫人的心中已经是有些茫然无措。但是当医官说出秦宫之中有人有过相似的症状之时,她的心中却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谁?”医官的话就像一棵救命稻草让快要掉入河中的陈夫人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先公独子公子嬴连。”然后医官的口中却是吐出了陈夫人最不想听到的一个人的名字。 “当年嬴连公子也是像今天的秦公这样昏迷不醒,甚至还发着高烧。我试了很多的方子都没有效果。幸亏秦公仁义,为公子广招天下医者。这才引得医家扁鹊一脉的当代扁鹊出手,嬴连公子的病才得以痊愈。如果夫人也能效法秦公……” 就在医官侃侃而谈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在他对面的陈夫人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显然医官的建议她是根本没有听进去。 “够了,别说了。你先下去吧。” 陈夫人的一声怒吼立刻让刚刚还在提议张榜寻医的医官不敢再说话。 面对自己面前这个有些暴怒的贵人,医官却是不敢再说些什么,只能应了一声诺之后就缓缓的退了下去。 等到医官走了之后陈夫人脸上那暴怒的神情才缓缓地退下。她慢慢地走到秦公嬴悼子的身旁坐下。 她那洁白无暇的双手轻轻地抚上秦公嬴悼子因为昏迷而有些虚弱的脸庞,同时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之中缓缓流出。 “你倒是安心地躺在这里了,你让我和仁儿该怎么办啊?”感受着自己夫君粗糙的脸庞,陈夫人的泪水夹杂着抽泣之声再也忍不住了。 “阿母,你在哭吗?”就在陈夫人伤心流泪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却是在她的身后出现了。 “我不是说过不让任何人进来吗?仁儿?”听见自己身后那个稚嫩的声音,起先陈夫人还准备发怒,但是看清了来人之后她却是有些呆滞。 那位被称作“仁儿”的少年看到自己的阿母的脸上依稀可见的淡淡泪痕,慢慢地走到了自己的阿母的身边。 他还未长大的小手慢慢地触摸到了自己阿母的脸上学着阿母平时的安慰他的样子说道:“阿母,不哭。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仁儿。我的好仁儿。”看着自己儿子懂事的模样,陈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多日来一直为自己的丈夫的病所承受的担心此刻全都倾泻了出来,就这样她抱着自己的儿子失声痛哭。 “阿母,不哭。有仁儿在,仁儿会保护阿母的。如果阿母嫌仁儿还小的话,还可以将连兄召回秦国,我相信有连兄在一定会没事的。” 就在陈夫人抱着自己的儿子痛哭的时候,自己儿子嬴仁的一番话却是让她从伤心变成了惊愕。 “仁儿,你刚刚说的是谁?”陈夫人用着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道。 “连兄啊,就是先公的独子嬴连啊。”在陈夫人惊讶中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之中,嬴仁依旧有些天真烂漫的说道。 那么嬴仁为什么会提起嬴连呢? 其实这一切还要从六年前的那场宫变说起。 那场宫变之后上代国君嬴悼子的叔父也就是当今的秦公嬴悼子从灵公独子公子嬴连的手中夺取了秦公之位。 但是嬴连公子却是因为重病而被秦公嬴悼子留在了泾阳宫中,后来嬴连的病好了秦公嬴悼子也出于安抚灵公旧臣的考虑而并没有让公子嬴连出宫。 那时的秦宫之中其实有两位公子,一位是灵公的独子嬴连,而另外一位就是当今秦公嬴悼子的独子嬴仁。 两人年纪相仿,身份相近。再加上秦公嬴悼子有笼络灵公旧臣的打算有意撮合之下,两人自然多了许多亲近的机会。 一开始嬴连还因为秦公嬴悼子抢夺了他的秦公之位而耿耿于怀对于年纪尚小的嬴仁还采取的是一种假意的逢迎。 但是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嬴连心中的孤独逐渐被这个一脸天真烂漫的少年所感化。 嬴连的主动接受再加上嬴仁的少年聪慧让两人逐渐成了一对无话不说的朋友,甚至因为两人的胸膛之中流着的相同的血脉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 可以说两人的关系不是亲兄弟而胜似亲兄弟。 在嬴连离开秦国前往魏国的时候,嬴仁还因此伤心了许久。 “阿母,你们不要瞒着仁儿了,仁儿什么都知道。阿大的秦国国君之位是从连兄手上抢过来的。而你们将连兄送到魏国都是因为想让我继承秦公之位对不对?” 看着自己阿母脸上的那抹久久不能消失的惊诧,嬴仁那张稚嫩的脸上表现出的是那个年纪的人所不具备的真实。 “仁儿,你都知道了?”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直呵护着的儿子,陈夫人却仿佛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般。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白活了,这么多年她都没有看清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 “阿母,其实你们不必这样的。仁儿宁愿不要这个秦公之位,也不希望母亲像现在这样痛苦。而且我们这样抢夺连兄的国君之位真的值得吗?阿大本来是可以安心的留在魏国的不必像今天这样躺在这里,而阿母也不会如此的伤心了。”嬴仁那稚嫩的那一字一句清晰的出现在了陈夫人的耳旁。 “我错了吗?不,我没错,仁儿你要记住你就是秦国的君主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事实。阿母一定会帮你得到秦公之位的。”本来只是陈夫人的喃喃自语,最后却变成了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 之后陈夫人也就不管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径直向着寝殿之外慢慢走去。 “阿母。阿母。”嬴仁的话语却是没有半点的作用,他已经呼唤不了那个因为权力而显得有些痴狂的母亲。 “阿大,你说仁儿怎样才能劝回母亲呢?”见无法劝回自己的母亲,嬴仁便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自己昏迷不醒的父亲的身上。 不过他没有发现的是,就在他问出这句的时候他的阿大的手却是忽然动了动。 第五十章 兵临城下 在从函谷关守将百里都的口中得到泾阳宫已经戒严的消息,嬴连就已经意识到情况可能已经向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面对秦国如今扑朔迷离的局面身为秦国国君之位竞争者的嬴连能够做的只有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回到秦国的都城泾阳。 如果去晚了,那么之前一切的努力都可能化为泡影。 深知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的嬴连选择放弃了自己身份象征的笨重的马车,而选择和自己手下的五千秦锐士一起轻装简从向着秦国的都城泾阳城赶去。 在经历了五天高强度的急速行军之后,嬴连和吴起所率领的五千秦锐士终于从数百里外的函谷关城赶到了他们现在所处在的秦国都城泾阳城东三十里外的一个山谷之中。 “师兄,你训练的这五千秦锐士可真是一支名副其实的铁血强军啊!”看着身边的五千秦锐士,骑在战马之上的嬴连不由出声赞叹道。 为了不影响大军的前进速度,嬴连和甘龙选择了用战马来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即使只是骑马走完了这数百里的路程,嬴连还是能够从自己的身体之上感受到那淡淡的疲惫感。 嬴连的视线从身边的每一位秦锐士的身上划过。 从这些士卒的脸上嬴连看不到一丝在这个时代的军队身上可能出现的疲惫,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张充满着冷静的坚毅面容。 仿佛在这些秦锐士士卒的心中这数百里的行军不过是小菜一碟,完全不值得他们放在眼中。 “公子过誉了,他们不过是一支强兵的雏形罢了。”和士卒们一起行军的吴起此刻的脸上也是没有半点的疲惫,而面对嬴连对于他训练士卒的赞颂他也是不以为意。 不过看着他一脸不在意的表情,嬴连却是起了好奇之心。他倒是想知道在吴起这位兵家亚圣的眼中真正的强军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师兄以为如何才能算得上一支强军?”看着一直在打量着身边地形的吴起,嬴连问出了自己心中想到的问题。 “身穿三层重甲,手执一支长戟,腰悬一口青铜利剑,背负一面犀面大橹和一把配有五十支弩矢强弩,携带三日的口粮,在半日内行进百里。能够做到这些的士卒,在吴起的心中才是一位合格的大秦锐士。”面对嬴连的询问,吴起也是没有隐瞒的想法直接就将自己心中对于秦锐士的选拔标准说了出来。 不过在吴起说完这份标准的时候,嬴连的心中却是波涛翻涌。倒不是嬴连对于吴起提出的这支强军的标准感到惊讶。 事实上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嬴连曾经听闻过无数精锐部队的威名。 无论是打出强汉无敌威势的羽林军还是铸造了盛唐辉煌强盛之名的玄甲铁骑,他们的选拔标准都不下于吴起所说的那支大秦锐士。 之所以嬴连会感到惊讶是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之上吴起也是依靠这样的标准建立了一支的纵横天下的强大部队,而这支部队对于前世每一个老秦人来说都是梦魇。而这支部队的名字就是“魏武卒”。 “魏武卒吗?这一世称雄天下的只有我大秦锐士了。”想到这里嬴连的心中暗暗自语道。 “公子,吴起将军。甘龙认为我们现在手中握着如此的雄兵。倒不如我们现在就趁着泾阳守军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一举拿下泾阳城,那样大势也就被掌控在我们的手中了。”此时骑在马上的甘龙虽然脸上也是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之色,但是却是难掩心中的激动的说道。 “不急。现在敌在明,我在暗,主动权在我们手里。现在泾阳城里面还没有传出任何的消息,派出的斥候也没有回来。我们还是耐心蛰伏一段时间吧。” 甘龙的提议确实让嬴连那根名为野心的弦动了一下,但是想到前方的泾阳城还是迷雾一片。嬴连最终婉拒了甘龙的决定,决定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 “师兄,将士们这几天那么高强度的行军也是十分的劳累,命令将士们就地扎营吧。”在婉拒完甘龙之后,嬴连再次把目光放在了吴起的身上然后沉声说道。 “诺。”听到嬴连的命令,吴起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在应诺了一声之后,吴起就缓缓退下去安排全军的扎营去了。 当吴起走后嬴连的眼睛望向了那天空中似有阴云笼罩的秦国都城时,嘴里喃喃自语:“一切很快就会明朗了。” 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吴起终于安排好了大军营地的各项事务。在再三盘查确定没有了问题之后,他就准备前往大营的主帐向嬴连复命。 不过正当他要禀报之时,帐内就传来了嬴连那熟悉的声音:“是谁?” “公子是我,吴起。”面对嬴连的询问,吴起只好躬身应道。 “哦,是师兄啊,进来吧。”不知道是不是吴起的错觉,他竟然感觉嬴连在听到他的名字之后话语之中突然带起了一丝失落。 进入主帐之中吴起抬眼就看到了坐在了主位之上的嬴连,而此时的甘龙却是靠在了嬴连的身旁。 此时两人的手中正拿着一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仔细的端详着。 他们端详地极其地投入,等到吴起已经走到他们的身前他们才反应了过来。 “来,师兄你来看。”看到吴起已经走到了自己的主位之前,嬴连急忙站起身来邀请观看两人刚刚正在端详的东西。 只见那张丝帛之上一个方形的轮廓之中却是包含着一道道的线条。 依照吴起军旅多年的经验来判断,这是一张城邑的地图至于到底是什么城邑,吴起从两人的表情判断心中就有了底了。 “敢问公子这可是秦国都城泾阳的地图?”虽然吴起的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疑问,但是看他笃定的面容嬴连就知道吴起已经猜出来了。 “没错,这就是我秦国国都泾阳城。这也是我出生并且成长的地方。这地图之上的一条条线就代表着泾阳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闾巷。” 似乎是在缅怀自己在泾阳的日子,嬴连的双眼之中多了几分的动容。 但是稍后嬴连就压下了心中的这股情绪,他带着一脸郑重的眼神看着吴起说道:“有了这张图,师兄心中的胜率能否增长几分?” 听到嬴连问起,吴起开始细细打量着自己的眼前这张在这个时代无比详实的城池布局图。 “敢问公子这张地图从何而来?”看着如此详实的地图,吴起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嬴连在暗中应该还有着一股强大的势力,而就是在这个势力的帮助之下嬴连才会获得如此详细的地图。 听到吴起问起了这个问题,嬴连的脸色却是变得极其的严肃。之后嬴连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断的切换然后轻轻的吐出一个名字:“黑冰台。” 当嬴连说出黑冰台的时候,甘龙和吴起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惊诧。 虽然黑冰台行事极其的隐秘,但是他们的存在在天下诸国的上层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其实不仅是秦国,几乎天下所有的强国都有自己的细作或者说是情报组织。不过身处西戎的秦国黑冰台历史最为悠久力量,最为庞大而已,更加令人生畏而已。 “可是那个行事隐秘的秦国利刃,黑冰台?”曾经身为鲁国大将的吴起自然也是听过秦国黑冰台的大名。 “哈哈哈,没想到我黑冰台的威名就连曾经的鲁国大将军大才吴起都听说过。真是痛快啊。”就在吴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却是从主帐之外忽然传了过来。 这让主帐之中除了嬴连之外的两人立刻就警惕了起来。他们刚才根本没有发现主帐外有外人存在。也不知这个自称是黑冰台的人到底听到了多少。 “是黑伯吗?快进来吧。”听到这个声音嬴连却是用着一种抑制不住心中的语气说道。 之后嬴连就看见那个三年没有见到过的,可以说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长辈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三年未见黑伯的面容变得有些憔悴,原本乌黑的头发也多了几根银丝。 “黑伯。”见到这个在自己最无助之时给与希望的中年人,嬴连再也不能按捺下自己心中的激动。 他一下子就跑到了这位中年人的面前,用最恭敬的礼仪表达出了他对于这位中年人的尊敬。 “好孩子,起来吧。”黑伯看到嬴连如此的郑重,脸上的笑容也是更加灿烂了。 “高了,壮了,也长大了。如果你的公父能够看见你今天这样,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吧。”扶起嬴连之后,黑伯细细地打量着嬴连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伯,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在魏国招揽的大才吴起师兄。”在黑伯打量着嬴连的时候,嬴连却是为他开始介绍起了左膀右臂。 “久闻大名,是一位大才。”看着吴起,黑伯脸上也是露出了一脸笑容的点了点头。 “黑伯这位是甘龙,曾经是我的侍读,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 看到黑伯已经接受了吴起,嬴连又开始介绍自己另一位重臣甘龙。 “甘龙,老太师甘凉的独子,当年我还抱过你呢。”不过令嬴连没有想到是,黑伯竟然早就见过甘龙。 “甘龙拜见黑冰台首座。”这时甘龙却是站了出来躬身拜道。 “看来那个甘凉那个老头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就在甘龙下拜的时候,黑伯的却是意味深长的说道。 第五十一章 里应外合 当夜幕完全笼罩着秦国国都泾阳城的时候,这座城邑渐渐褪去了他白日的喧闹,慢慢恢复成他本来的寂静模样。 与整个泾阳城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中一座府邸后院的议事厅中那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这座府邸的牌匾之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甘府。而这座府邸的主人正是秦国的老太师甘凉。 凭借着周围数量众多的烛火,可以清晰看到此时的议事厅之中整整端坐着十几位身穿着便服的中年人。 这些人有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出身、有着不同俸禄职位,但是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灵公旧臣。 “我秦国刚刚遭逢河西之战的大败本就是风雨飘摇之际,可是当今的秦公却是称病不出,眼看着国势一天天的衰落下去,这可如何是好?”一位身穿着秦国官服的中年人对着如今混乱的朝局发出了牢骚。 这位秦国大臣的发言顿时引起了在场所有大臣的共鸣,他们也是秦国的一份子自然也是会为国家的衰败而感到痛心。 “如果此时能有一个人站出来稳定朝局的话,我秦国的未来或许还会有希望。”这个时候这些人中的另一位大臣突然出声说道。 “是啊,可惜当今秦公的独子公子嬴仁的年纪还太小,根本不能处理国事。如果嬴连公子在就好了。”到了最后这位大臣的话语之中满是一种惋惜的心情。 “是啊,如果嬴连公子现在能在泾阳就好了。”听他说完之后,在场诸位大臣的心中无不浮现出这么一句话。 “老太师不知有什么高见?” 就在众人为如今混乱的朝局而感到忧虑,为嬴连缺席而感到惋惜的时候。这场会面的召集者老太师甘凉却是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似乎这场会面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般。 这个时候这十几人之中的有心人却是看到了甘凉如此淡定的模样,于是他就对这位素来德高望重的老太师问出了自己心中疑惑。 随着这位的出声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坐在上首的老太师甘凉的身上,他们也想知道这位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老太师究竟会在如今如此混乱的秦国朝局之中做出怎样的选择。 面对众人不约而同聚集过来的视线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太师甘凉的心中却是没有一丝的压力。 他的视线从在场每一位灵公旧臣的脸上划过,看完之后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让众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紧接着老太师甘凉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厅中顿时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之中。 就在众人在这寂静之中等待的不耐烦的时候,老太师甘凉却是沉声说道:“诸位刚刚说的老夫都听到了,老夫明白诸位都是为了秦国的未来考虑。诸位说得对,国家危难之际,的确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大局。而当今秦公却是身染重疾,无法理政。现在秦国之内能够出来主持大局的就唯有一人了。” 说到这里老太师甘凉却是没有了下文,也没有说这个人究竟是谁,于是就不免引起了在场之人的无限遐想。 “老太师可是说的公子嬴仁?可是嬴仁公子虽然天生聪慧但是却是年纪还小无法理政啊。”坐在下首的一位大臣立刻想到了公子嬴仁,可是刚刚那位说的理由却让他的自己做出了否定。 “老太师可是说的公子嬴连,嬴连公子是先君独子年纪又合适,本该是这时出来主持大局的不二人选。但是公子远在魏国安邑,恐怕是鞭长莫及啊。”这个时候又有人想到了公子嬴连,但是还是刚刚所说的距离太过遥远,嬴连无法赶到。 “老太师是否要出山了,以老太师的威名已经在朝堂之上的人脉,出来主持大局倒也是非常合适。”也有人将目光放在了坐在上首的老太师的身上。 “老太师是否说的是泾阳宫中那位?虽然我秦国没有夫人当政的先例,但是在这秦国生死存亡之际行这权宜之计都也不是不行。”甚至有人将目光放在了泾阳宫中的那位陈夫人的身上。 一时之间甘府的议事厅之中颇为热闹,每个人的说出了自己说出了自己心中那个主持朝局人的答案。这些人中甚至产生了让嬴仁公子的母亲陈夫人主持朝局的打算。 不得不说身处西陲之地的秦国思想倒是颇为的开放,完全没有什么牝鸡司晨的顾虑。 “咳咳。” 就在众人都在说出心中答案的时候,老太师的一阵咳嗽声却是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诸位,诸位。老夫所说那位能够主持秦国大局的人正是先君的独子公子嬴连。” 就在在场大臣的心中还在思考的刚刚自己的提议是不是老太师甘凉心中的人选的时候,甘凉却是一锤定音直接就揭晓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 面对老太师给出的那个答案,在场之人却是反应不一。 有在心里表示同意并下意识地连连点头的,有在心中表示反对并微微摇头的,还有的人的脸上充满着这个提议无比的纠结。 “老太师,公子嬴连的条件确实是主持大局的不二人选。但是刚刚也有人说了,公子远在魏国安邑距离泾阳又何止数百里,即使现在去请恐怕没有数月时间公子回不到秦国吧,那个时候可是已经为时已晚啊。”而就在众人思索的时候,刚刚那位为嬴连惋惜的秦国大臣却是突然出声说道。 他的话立刻引起在场一些人的同意,他们立刻开始对于嬴连提出自己的意见。顿时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诸位,如果公子嬴连已经回到了泾阳了呢?”就在众人一阵争吵的时候,老太师的这一句话却是让在场的众人都陷入了寂静。 “老太师是说公子嬴连已经回到秦国了?”还是刚刚那位大臣,此时的话语之中已经满是震惊。 “进来吧。” 面对他们吃惊的表情还有刚刚那位大臣吃惊的话语,老太师甘凉却是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是对着门外说了一声。 然后众人就看到一位身穿着黑色深衣的少年人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 “甘龙,你不是一直在嬴连公子的身边吗?”作为甘氏一族下一代的族长,在场之人对于甘龙并不陌生。 倒也是听说他随着公子嬴连前往魏国都城安邑去了,他们没想到在四年之后这位少年人竟然再次回到了秦国国都泾阳城中。 然后有人突然反应过来,既然甘龙已经回到了秦国,那么甘龙一直跟随的公子嬴连也一定回到了秦国,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了泾阳城中。 “甘龙,见过诸位。”面对这些熟悉的面孔甘龙却是没有一丝的陌生直接躬身拜道。 “甘龙贤侄客气了,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公子嬴连是否已经回到了泾阳?”面对甘龙的行礼,在场的一些人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直接问了出来。 “是的,公子已经回到了秦国。现在正驻扎在泾阳城东二十余里的一个山谷之中。公子这次回来随行的还有五千精锐甲士。”看了看自己父亲,在他点头之后甘龙说出了嬴连现在的情况,并在着重强调了五千精锐。 听到甘龙说出嬴连的手中还有五千的精锐,在场的灵公旧臣立刻陷入了惊骇。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次公子嬴连回到秦国恐怕不是想要出来主持大局,而是想要夺位。 “敢问嬴连公子这次回到秦国的目的是什么?”其中的一位大臣带着有些颤抖的语气向甘龙问道。 “公子说了他这次回到秦国的目的就是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甘龙斩钉截铁的话直接击打在众人的心头。 这个大厅之中再次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他们开始对这件事权衡利弊。 在思考了一阵之后在场大部分人已经反应了过来,灵公旧臣的身份让他们对于嬴连的这次夺位表示支持。 “秦国刚刚经历战败二十万大军损失在了河西之地。为了抵抗魏国的进攻秦公嬴悼子将全国剩余的大军都派遣到了河西前线。现在泾阳城中不过三千兵马,而且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公子手中的五千精锐完全可以拿下泾阳城,不知公子要我们做些什么?”在场的一位大臣看着甘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公子要诸位做的就是在子时三刻之时打开泾阳东城门好让公子的五千大军能够顺利的进入城中。”面对众人的询问的眼神,甘龙直接就将临行之前嬴连的嘱咐和盘托出。 “可以,我就掌握着泾阳东门的防务。今夜子时我会前去打开城门,放公子进来。各位我要回去布置一番,先走一步了。”在甘龙说完的时候一直一言不发的一位中年人却是起身说道。 随着这位中年人的离去大厅之中的其余之人也是各有心事的离开了,甘府之中再次陷入了安静之中。 “龙儿,怎么了?”看着众人走后一脸凝重的甘龙,老太师甘凉出声问道。 “父亲,你不觉得事情有蹊跷吗?计划竟然如此的顺利。”看着自己的父亲甘龙直接就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当然蹊跷,如此的顺利本就不正常。但是那又如何?只要进了城,那位大才吴起所率领的五千精锐,难道还比不上三千老弱病残吗?” 虽然如此安慰着自己的儿子,老太师甘凉的视线却不由瞥向了泾阳宫的方位心中喃喃自语道:“秦公你做这一切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让嬴连上位吗?” 第五十二章 大军进城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本来还有些权贵宴饮的泾阳城变得彻底的沉寂了下来,整个泾阳城都笼罩在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往日借着挂在高天之上的明月,人们还能依稀看清夜幕之下的泾阳城。但是今日月亮却是始终没有出现。这让整个泾阳城都陷入了无比的孤寂之中。 如此这般的景色让泾阳城东门的守门军士更加觉得这漫漫长夜的时间难熬。 如果是在白天,他们还可以依靠看着远处他们已经看过了无数遍的景色打发时间。 到了夜晚除了入眼所及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这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时间流逝的难熬。 他们需要克服的可不止精神上的寂寞,还有因为熬夜而带来的身体之上的疲惫。 “醒醒,快醒醒。”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眼睛紧闭着的年轻士卒,手持着一柄长戟的秦军老卒看了看周围在确定没有人后小声提醒道。 可是不知是老卒的声音太小还是年轻士卒睡得太熟,面对老卒的提醒年轻人却是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是我行我素地耷拉着脑袋。 见此情景老卒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苦笑,他只能轻轻的挪动着自己的步伐,缓慢的来到了年轻人的身旁伸出自己的右手用力的拍了一下年轻人的肩膀然后迅速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这一下的力道可是不轻。 年轻人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疼痛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同时他的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道:“是哪个混蛋打扰了我的好梦?” 被打扰了美梦地年轻人起先还有脾气,但是看着自己身旁那个老卒严肃地脸庞他立刻就老实了起来。 “怎么,睡得很好吗?你就不怕你这一睡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吗?”看着自己地身旁这个后辈,老卒有心好好敲打他一下,以免他将来在战场之上因为这一时地疏忽地送命。 “叔,我这不是太累了就眯了一下嘛,咱们驻守的可是咱们秦国的国都泾阳啊,哪有什么宵小之辈敢来偷城。叔你说的太玄乎了,还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过少年人却对老卒所说的一切显得不以为然,他还以为中年人只是吓吓他罢了。 “他说的可不是危言耸听,战场之上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是命丧黄泉。”就在少年人轻描淡写地说着的时候,他们的身后却是出现了一道深沉的声音 “是谁?”听到这个声音老卒和年轻士卒立刻就警惕了起来,他们紧紧地握住了自己手中的长戟然后出声问道。 火光映出城头,一个穿着秦军将领甲胄的中年人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而这位秦军将领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看起来极为精锐的秦军士卒。 “是我。”听到两人话语之中的警惕,那位将领本来有些愠怒心情却是变得和缓了几分。 “拜见将军。”看着自己驻守的东城门的最高长官李友,两人立刻恭敬的出声拜道。 两人的动作立刻吸引了城墙之上所有士卒的注意,他们在看到两人身前的李友的时候也是出声拜道。 在让众人起身之后,李友来到了刚刚那位年轻士卒的面前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知道错了自己错在哪里吗?” “我不该在执勤时睡着。”看着将军李友严肃的表情,年轻士卒惭愧的低下了自己的脑袋。 “不,这不是你今晚犯的最大的错误。长夜漫漫难免有个瞌睡之时,这我能理解。但是你错就错在前辈告诫你时,你竟然不以为意。你可知道这位老卒能够活到现在是有多么地不容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足够你在战场之上捡回一条命。”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卒,将军李友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将军,我知错了。”听见了李友的提点年轻士卒头低的更低了,他的话语之中也是充满了后悔的情感。 “知错就好。我也知道你们值夜辛苦,你们先下去吧。剩下的时间让我来吧。”年轻士卒的诚恳态度让将军李友脸上的严肃之色消失了几分,他的话语之中也带上了几分温和。 “诺。” 将军李友的命令让在场所有的值守士卒全都喜出望外,他们没有想到自己本来一夜的任务不到半夜就结束了。 然后他们在躬身应诺之后就快速退了下去,他们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个好觉。 看着迅速离开的士卒一直作着秦军士卒打扮躲在李友身后的甘龙却是对着这位灵公亲自提拔的将军说道:“李将军恐怕对着些士卒太过严厉了。刚刚他们的眼中对着将军充满了敬畏。” “我如何不想和士卒融洽相处。可是如果现在不严格对待的话,他们上了战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李友不由长叹一声然后说道:“秦国在战场之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能救一条是一条吧。好了不说了,现在城门已经在我们的手中了。向公子报信吧。” 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甘龙也觉得时机已到。 伴随着一声哨响,一只黑色的苍鹰便落在了甘龙的肩膀之上。 等到甘龙将情报绑在了自己的腿上之后,苍鹰立刻展开双翼向着嬴连所在的方向飞去。 看着苍鹰离开甘龙不由轻声说道:“希望一切顺利吧。” 离开了泾阳城的苍鹰快速的飞行着,同时它那锐利的双眼不停的搜索着自己身下的地面。 过了一段时间一条由火把组成的火龙出现在了它的视野之中。看着这条火龙最前方那个披着甲胄的英武少年苍鹰忽然发出了一声鹰啼,然后迅速向着那位英武少年飞速落去。 看着落在自己肩上的苍鹰,嬴连的眼中满是柔和的神情。在用右手轻抚了一下这位自己的这位老伙计之后,他取下了它腿上一个小筒中装的东西。 看着手中这片写着短短数个字的丝帛,嬴连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了。 看完之后,他把这片丝帛递给了一旁依旧冷静地打量着四周的吴起用着欣喜的语气说道:“师兄,看来我们的计划很顺利。甘龙已经成功夺取了东城门。” “公子,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在我们没有成功掌控住泾阳之前,切记不可掉以轻心。”从嬴连的手中接过那片丝帛看了之后,吴起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的笑容。不仅如此看着一脸笑容的嬴连,吴起极其严肃的劝诫道。 听到吴起的劝诫,嬴连知道自己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于是他收起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向着吴起躬身一拜之后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吴起在看到嬴连主动承认错误之后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一丝的变化,但是他还是在暗中微微地点了点自己头。 当队伍前进到泾阳城不足十里的时候,在吴起的命令下所有人熄灭了自己手中的火把摸黑前进。 在如此的特殊的情况下,一支部队的精锐程度立刻就显现了出来。 在漆黑一片的荒野之中五千秦锐士不发一语,排着整齐队列向着十里之外的秦国都城泾阳城赶去,不到半个时辰五千秦锐士便全部来到了泾阳城的附近。 看着远处那个燃烧着火光的泾阳城,所有的秦锐士士卒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等到一阵木头的摩擦声传了过来,众人就看见东城门的吊桥被缓缓放下。之后东吊桥后面的城门也是随之开启了。 “全军戒备,警惕敌情。第一屯的士卒跟我来。”看着城门口出现的几个明亮的火把,嬴连知道接应他们的人来了。 为了防备可能存在的突发状况,嬴连下令全军戒备。自己率领一屯五十人向着城门处赶去。 同时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吴起,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刻接应。 “拜见公子。” 在看到嬴连率领着五十名士卒过来之时,负责接应的甘龙和李友立刻躬身拜道。而嬴连只是和他们打了招呼之后就开始四处观察。 在确定了安全之后,嬴连向身后的吴起发出了指令。而看到了嬴连作出的指令之后,吴起率领剩下的大军向着城门奔了过去。 有了泾阳东城门守将李友的帮助,五千秦锐士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就接管了整个东城门。 伴随着东城门的被占领,摆在了嬴连面前的目标只有一个。而这个目标就是泾阳城乃至是秦国的权力核心泾阳宫。 那是嬴连曾经生活了两年的那个地方,也是嬴连发誓一定要以不一样的身份回到的那个地方。 今夜,嬴连终于能够完成了自己的当初许下的诺言了。 “公子,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就在嬴连看着那漆黑一片的泾阳宫的时候,甘龙的担心的声音却是传了过来。 “哦,怎么了?”听着甘龙话语之中的担忧,嬴连出声问道。 “公子,难道不感觉计划进行的太过顺利了吗?”看着自己等人如此轻易的就控制了东城门,甘龙内心之中就越发感到了蹊跷。 听到甘龙说的嬴连也是从中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劲。恐怕是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第五十三章 宿敌见面 “其实吴起觉得公子并不需要担心这是或不是当今秦公的阴谋。” 就在嬴连正在苦苦思索着甘龙提出的问题的时候,吴起的声音便从两人的身后传来过来。 “我们做的可是能够改变秦国未来的大事,一旦有一步踏错我们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既然知道这其中有阴谋,难道我们就要直接踏进去吗?”吴起的话却是引起了甘龙的不满。 说实话甘龙很佩服吴起的才能,也相信他对现在局势的判断。但是明知前面有危险吴起却不提醒公子注意,这让甘龙如何能够同意。 “难道知道前面有危险,我们就要在这里停滞不前了吗?难道明知道有危险,我们就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了吗?难道有危险我们就不去闯闯那个龙潭虎穴了吗?” 吴起这三句反问立刻就将甘龙说的是哑口无言,然后他把目光看向了还在沉思中的嬴连:“公子,我们已经彻底控制了泾阳城的东城门,在战略上我们已经是处于主动的一方。进?还是退?但凭公子决断。但吴起只想提醒公子一句,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吴起发自肺腑的一番话嬴连眼中的迟疑之色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神色。 “传我命令,留下一千锐士把守好东城门。剩下的四千锐士全部集结,目标……” 说到这里嬴连从腰间抽出多年未曾出鞘的七星龙渊,指着那远处笼罩在黑夜的连绵宫室。 他的眼中充满了寒意,一字一句对着众人说道:“泾阳宫。” “诺。”等到嬴连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吴起立刻躬身应诺,之后他立刻去安排大军的下一步动作。 “公子三思啊。公子可知这一步塌下去,可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啊。”看着已经下达命令的嬴连,甘龙依旧是希望自己的话可以挽回嬴连。 听到甘龙如此几次三番的劝诫,嬴连并没有因为甘龙阻挠自己出兵而感到愤怒。 相反嬴连的心中却是涌出了一股感动,他知道甘龙这完全是为了自己着想。这就让他生不起气来。 “嬴连当然知道这一步下去,我可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我退了的话,那才是真的万丈深渊。甘龙,我将这一千人交给你。帮我好好守住东城门。” 说到这里嬴连的双手按住了甘龙的肩头,甘龙能从嬴连的双眼之中看到那无比的信任。 “诺。”面对嬴连的信任,甘龙真的不知道用什么来表达。最后只能用坚定的应诺表达自己的决心。 “放松点,还不到生死关头呢。再说我的手上还有四千精锐的大秦锐士,现在城中不过三千守军,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看着甘龙脸上那就要死战不屈的坚定,嬴连却是出声安慰道。 “甘龙在东城门等候公子功成的消息。”听着嬴连安慰,甘龙内心中的紧张也消失了几分。他努力地挤出了一副兴奋的表情,似乎他已经看到了嬴连凯旋的景象。 “公子,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就在嬴连安慰甘龙的时候,吴起已经将所有的士卒全都安排到位。现在只等着嬴连的一声令下。 “好,将士们。随我出发。”嬴连再次剑指泾阳宫,发出了自己出征的命令。 在嬴连的命令之下四千大军列着整齐的步伐,如一辆战车一般向着秦国最为核心的泾阳宫缓缓驶去。 看着渐渐远离的大军,看着大军之前那个英武的少年甘龙的心中忽然暗道一句:“希望公子一切顺利。” 然后甘龙头也不回的登上了泾阳东城门的城头,他要为嬴连守好这唯一的退路。 事情的发展却是不像嬴连和甘龙那样发展,这一路之上并没有他们所担心的陷阱。 在大军向着泾阳宫推进的路途之上他们的确遭遇到了反击,但不过都是一些小股部队的零星抵抗。 在秦锐士那强大的威势之下,这些人的反击显得那么地微弱。不过几个回合这些人便死在了秦锐士的箭下。 在消灭了这些负隅顽抗的人之后,大军前进道路之上的阻碍也被彻底拔除。 不到一刻钟泾阳宫的轮廓便已经出现在了嬴连的视野之中。 看着那虽然漆黑一片但是依旧熟悉的泾阳宫,嬴连的心中却是浮现了四年之前从这里离开之时的场景。 “时间过得真快啊。” “停止进军。” 就在嬴连心生感叹的时候,他身边的吴起却是突然对着四千秦锐士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在吴起下达的命令的那一瞬间四千秦锐士如同一人般,一齐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列阵。” 又伴随着吴起的下一道命令,整个四千人大军开始有条不紊的运动了起来。在嬴连反应之前,所有的秦锐士就按照自己的位置列好了阵势。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负责防御的剑盾步兵,他们手中的大橹能够给予他们身后的同袍最好的保护。 而在剑盾步兵的身后是负责远程的强弩手,他们的任务则是为了时刻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而在阵势的最后面则是数量众多的长戟步兵,他们的任务是给予来犯之敌以最强大的一击。 “怎么了?”看着自己周围那将自己重重护卫在其中的秦锐士,嬴连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不出公子所料,果然有埋伏。我们的前来的这一段路上只有零星的抵抗,这本身就不正常。”看着那漆黑一片的泾阳宫城头,吴起一脸平静的对着嬴连说道。 然后他说着就将手中的长剑指着那看着空无一人的泾阳宫城墙,对着嬴连继续说道:“我们这一路之上虽然已经加快了行军的速度,但是泾阳宫一点动静也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而现在呢?竟然毫无反应。这不是有埋伏是什么?” “有道理,那怎么让他们出来呢?” 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城头,嬴连越看越觉得其中充满了杀机。 “这个简单。”听到嬴连的问话,吴起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冷笑。 “第一排弩手听令。目标城头……” 在吴起的一声令下,第一排弩手齐齐的将手中的强弩举高,使得自己强弩的望山落在城头上方一点。 瞄准完之后,他们的手慢慢放上了扳机,等待着吴起的下一步的命令。 “放。”看着那空无一人的泾阳宫城头,吴起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冷笑。 在吴起的一声令下,第一排的弩手全都扣动了扳机。立时之间数百只箭矢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向着城头之上飞去。 然后嬴连就听见原本安静的城头之上突然传来数十声箭矢射入血肉的声音,其中更是夹杂了中箭士卒痛苦的哀嚎。 “第一排弩手退。”但是吴起却不管自己这些,他的下一道命令在箭矢射出的第一时间发出。 在他的命令之下刚刚射出了手中弩箭的弩手迅速退到了弓弩手的最后开始装填下一只弩箭,而他们留下的空挡则由下一排的弩手顶上,整个过程之中没有一丝的慌乱。 就在秦锐士这些完成之后,突遭袭击的城头之上才反应过来自己等人已经暴露,他们索性也不隐藏自己的踪迹了。 在嬴连的注视之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城头之上突然火光大作,原本空无一人的垛口之上也出现了一排排的弓箭手。 “人还不少呢。”看着那人影绰绰的城头,嬴连不由在心底说道。 根据嬴连的估计眼前并不宽敞的城头之上最少站了近千名士卒。再加上可能出现的预备队,估计整个泾阳城大部分的军队都在这里了。 “连兄你在哪儿?” 就在嬴连已经确定士卒的数量准备下令攻城之时,一个稚嫩但是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嬴连的耳旁。 “仁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嬴连的心中不由奇怪道。 但是既然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来了,嬴连也不好躲躲藏藏,于是他就要上前应答。 “公子小心有诈。”看着嬴连就要上前,吴起连忙拦住了他。 “放心,我相信我这位仁弟是不会害我的。再说我的身后不是有你们吗?”看着自己身后的这些士卒,嬴连一脸自信的说道。 “仁弟,我在这儿。”走到剑盾步兵的身后,他向着城头之上招呼道。 “连兄,你终于回来了。仁儿好想你啊。对了,阿大要和你单独谈谈。”看着下面人群之中的嬴连,嬴仁兴奋的叫道。 “嬴悼子和我单独谈谈?”但是他说的话却让嬴连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实在想不到这位夺了自己位置的叔祖和自己有什么好谈的。 但是还没有等嬴连反应过来,他对面的泾阳宫的城门处却是传来了一声木头碰撞的声音。 宫门开了。 之后几位身穿着秦国宫人服饰的内侍将一个几案搬到了城门之前,并在上面摆上了美酒和酒爵。 之后嬴连的视线之中出现了那个可是说是他一生之敌的那个男人——秦公嬴悼子。 “怎么连儿不认识叔祖了?” 就在嬴连心中看着那个比初见之时苍老得多男人,嬴连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复杂的情感。 然后嬴悼子这熟悉的一句话将嬴连的思绪带到了六年之前的那个冬日的早晨。 就在那个早晨他的命运被这个男人彻底改写。 第五十四章 阵前长谈 就在两军阵前,就在数千剑拔弩张的士卒中间,当今秦国的国君嬴悼子和他的侄孙上任秦国的独子嬴连就开启了一场关于秦国命运的长谈。 身体显得有些虚弱的秦公嬴悼子看着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位既熟悉又显得陌生的侄孙,看着他身穿着那身玄黑色的甲胄坐在自己面前的嬴连他的双眼之中透露出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 在那复杂的情感中有些许的不可置信,也有许多的后悔莫及,甚至还有几分连秦公嬴悼子都没有察觉到的欣慰。 在他印象之中嬴连的形象还是那个六年之前那位跪倒在自己长剑之下的懦弱孩童,还是那位那两年之时的贪图享乐胸无大志的纨绔公子,还是三年前自己亲手安排到魏国以为祸患消失的大秦质子。 不过三年之后的今天嬴连带着印象彻底地变了,他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变成了一把真正锋利的长剑。 “难道我的宿命只是一块磨刀石,一块磨砺出嬴连这把宝剑的磨刀石吗?”看着风华正茂的嬴连,已经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的秦公嬴悼子却是生出了这个让他觉得有些荒谬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他的眼神再次落在了嬴连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无比的正确。 “连儿,咱们爷俩有多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秦公嬴悼子伸出了自己有些颤抖的右手摸向了放在两人中间几案上的酒壶,然后吃力地为嬴连和自己的酒爵里各自斟满了一爵来自泾阳酒家的西凤酒。 然后他费力地举起自己的酒杯敬向了一直端坐在他对面的嬴连,话语之中还保持着作为长辈的亲切。 “四年六个月零五天。”嬴连也是没有落后,不过在敬向秦公嬴悼子的时候他说出了一个数字。 “什么?” 而他说出的这番话倒是让秦公嬴悼子微微一滞,他真的不明白嬴连这句话说的什么意思。 “刚刚叔祖问嬴连有多久没有一起喝酒了,嬴连一直记得嬴连和叔祖的最后一次宴饮是在四年那个冬夜,那是仁弟的生日。”看着秦公嬴悼子脸上的惊愕,嬴连沉声说道。 “你这个小子倒是记得清楚,来与我共饮一爵。”听着嬴连记得如此清楚,秦公嬴悼子脸上的错愕变成了笑骂。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看到嬴连也将酒爵之中的西风美酒一饮而尽便开怀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他的面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而伴随他面色的变化他周围的温度也是冷下去了几分。 似乎刚刚两人之间融洽的气氛只是一个假象罢了。 “既然能记得这么清楚。可见那两年之间的每一天甚至是每一个时辰所发生的事应该铭刻在了你这个秦国公子的心上了吧?嬴连,你那贪图享乐,胸无大志的纨绔公子形象都是伪装给我看的吧,都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吧。”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嬴连,秦公嬴悼子言语之中充满了无限的愤怒。他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嬴连的那两年之间都是在伪装的事实。 “是,从六年前被致命的戟刃团团包围的时候以前那个只知道在公父的羽翼之下生活的嬴连就已经死了。你可知道在那两年之中我每时每刻都小心翼翼,甚至我都不敢睡得太熟。因为我怕睡得太熟会将心中的话当成梦话说了出来。而一旦被你这个秦公得知那我的下场就可能会像六年之前那些宫人一般身首异处。” 想着六年前自己初次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再想到自己那两年在泾阳宫的那两年的如履薄冰,嬴连的话语之中都带着一阵的后怕。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在见到你嬴连的第一眼就杀了你以绝后患。”听到嬴连话语之中的后怕,秦公嬴悼子的心中却是一阵的后悔。 “但是你没有这么做,叔祖你太自大了。我嬴连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弄死的吉祥物罢了。如果你真的再有一次机会的话,你还是会放我一马,而我最终也会夺回属于我的秦公之位。”秦公嬴悼子的话里深深的懊悔却让嬴连觉得一阵可笑。 “属于你的秦公之位,不,这个位置本就该属于我。按照我嬴氏一族的传统,如果一位秦公死了他的国君之位的话会由他的下一代继承。你的曾祖怀公被歹人杀死,你的祖父又早死。按照道理本就由我嬴悼子来继承秦公之位。”嬴连话语之中的那句属于他的秦公之位却是点燃了秦公嬴悼子心中的怒火。 “你的那位父亲不过是因为好控制,才被权臣立为秦公。论文章,论武力他有哪点比得上我,又有哪点可以算得上一个合格秦公。”说完自己的法统之后,秦公嬴悼子的目光又放在了嬴连的公父,已经去世的上代秦公嬴肃的身上。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公父,他虽然是被权臣扶上秦公之位的。但是公父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面对国内朝局他并没有急于夺权乱政,反而是依靠恢复祭拜炎黄两位华夏始祖而凝聚人心。面对魏国的进攻,他没有向你这样征召大军,而是依靠老秦人节节抵抗。” “面对他的坚决抵抗魏国在河西的势力就局限在了少梁一带。如果公父不是死得太早的话,秦国也不可能遭逢如此大败。” 听到秦公嬴悼子如此的说自己的父亲,嬴连的心中一阵的愤怒。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嬴连也就不在隐藏自己的心中对于秦公嬴悼子的不满,看着被自己刚刚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的秦公嬴悼子他又继续开口说道: “是,我的公父是守成之君。但是你嬴悼子又如何?” “面对刚刚才有些恢复的国力,你好大喜功地征召了二十万老秦人。吴国孙子曾经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了解清楚了魏国的实力了吗?”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个道理你嬴悼子难道不懂吗?” “看看你选的统帅吧。面对苦苦死战的二十万大军,作为你选择的大军左庶长孟常竟然能够临阵脱逃。面对那战死在少梁战场的秦人英魂,你嬴悼子的心中真的没有一点的愧疚吗?” “害死我数万老秦人的罪魁祸首,竟然能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出这个我的公父哪一点比得上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嬴连的这一个个问题每一个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地扎在了秦公嬴悼子的胸口之上,然后他只觉得胸口一闷。 随后一道鲜红的血箭便从秦公嬴悼子的口中吐了出来。 “秦公,秦公。” 而秦公嬴悼子身后负责的护卫的军士看见他被嬴连的话语给激得吐了血,纷纷抽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 在城楼之上的秦军弓箭手们也是将箭搭在了弦上,随时准备发射。 而在他们的对面嬴连的麾下的秦锐士也是不甘示弱,他们手中的强弩也是瞄准了对面的秦军。 “嬴悼子你不如先君。”不知道为什么,秦公嬴悼子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了那个秦国逃兵的身影。 记得那个少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背着那个已经死去多时的老卒一瘸一拐地向着雍城的方向前去了。 “难道真的是我不如嬴肃吗?我开打这场河西大战真的错了吗?”这两句话一直在显得有些虚弱的嬴悼子的脑中浮现。 “或许是我真的错了吧。”在连问了几遍之后,秦公嬴悼子的脸上的纠结突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住手,你们都住手。”就在秦公嬴悼子死志已定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嬴连和嬴悼子的身边。 “仁儿?” “仁弟?” 没错,出现的就是秦公嬴悼子的独子也是历史之上下一代的秦公嬴仁。 “阿大,连兄,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打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嬴仁的出现让场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变得和缓了不少。嬴连和嬴悼子都不愿意在这个善良的人面前做出什么让他伤心的行为。 伴随双方君主的一声令下,两方各自收起了自己的武器。 场上陷入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 “仁儿,告诉阿大你想要秦公之位吗?”虎毒不食子,就连平时狠辣的秦公嬴悼子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也有自己慈父的一面。 “不愿意,仁儿不想过那种勾心斗角的生活。”看着自己父亲严肃的表情,嬴仁一脸真诚的说道。 “好,阿大知道了。”听到嬴连的回答,秦公嬴悼子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把目光放在了依旧平静的看着他的嬴连的身上然后说道:“知道吗?本来我的计划设一个陷阱给你嬴连跳,然后扶我的仁儿继承秦公之位的。不过我没想到你嬴连手下的士卒竟然这么精锐,是我小看你了。” “现在我想用我手中的东西换你嬴连的一个承诺。”在一阵的失落之后,秦公嬴悼子的面容之上充满了坚定的神色。 “什么承诺?” 看着已经有些山穷水尽的嬴悼子,嬴连很想知道他手中还有什么底牌。 第五十五章 泾阳喋血 “我要你承诺在你嬴连登上秦公大位后,保证仁儿和他母亲的能够好好的活下去。” 看着自己面前端坐着的嬴连,秦公嬴悼子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听到他的要求,嬴连的脸上忽然浮现的一丝笑容:“这事对于即将登上秦公大位的我来说不是一件大事。” 说完这句之后嬴连脸上的笑容立刻换成了严肃:“可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个条件?” 看着嬴连脸上的严肃表情,听着嬴连话语之中的威胁之意,秦公嬴悼子却没有半分的惧色。 秦公嬴悼子十分笃定地说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知道吗?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嬴连,这次回来的目标绝对不是仅仅是登上秦公的位置。你嬴连想要做的是一件可以改变秦国,甚至影响未来天下格局的大事。”看着一脸坚毅的嬴连,秦公嬴悼子激动地说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双眼中突然出现了一股无奈神情:“其实你想做的这件事我也曾想过,我也曾做过一些。可惜啊,天不佑我,一场河西大战的惨败让我精心谋划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 “变法,一场比魏国的李悝变法更加彻底的变法,一场让秦国彻底富强的变法。这就是你嬴连想要在秦国做的事,对吗?”秦公嬴悼子直接将嬴连想要做的事说了出来。 秦公嬴悼子再次端起了自己身前那斟满了西凤酒的酒爵一饮而尽。之后他就这么一脸平静的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嬴连。 “哈哈哈。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曾经我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但是今天我却觉得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啊。” 听见秦公嬴悼子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想要做的事,嬴连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反而是开怀大笑了起来。 “没错,我是要进行变法。不变法,无以强秦。”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嬴连的双眼之中透露出的是无比的坚定。 “不变法,无以强秦。说得好啊。嬴连希望你能做到你今天所说的一切。我,嬴悼子,嬴氏秦国第二十六任国君会一直看着你的。” 看着嬴连双眼之中的坚定,秦公嬴悼子的心中突然涌出了无限的豪情。 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六年之前刚刚继位的时候,当时他也是这样的一腔豪情,他也是这样的意气风发。 “我嬴连一定会做到。”看着秦公嬴悼子面上期盼,嬴连在心底暗暗的说道。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仁儿和他的母亲。”说完之后,嬴连对着秦公嬴悼子许下了自己的承诺。 “好,是个要做大事的人。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提出的条件,那我也送你一个大礼吧。本来这是我为仁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但是看来是要便宜你小子了。”嬴连的承诺显然让秦公嬴悼子十分的满意,他一脸笑意的对着嬴连说道。 “哦,什么礼物?”嬴连一脸好奇的问道。 “不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来人啊,给仁公子准备一个酒爵,我要和两位公子畅饮一番。” “诺。”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秦公嬴悼子彻底放松了心神,现在的他不关心那些权力争斗,只想和自己的两个后辈开怀畅饮一番。 就在嬴连三人畅饮美酒,谈笑风生的时候,本来平静的泾阳城却是掀起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在泾阳城的一个闾里之中矗立着一座府邸。 虽然这座府邸不能和泾阳宫相比,但是从它那豪华的装饰之中还是能够看出它的主人在秦国的权势与地位。 这座就是秦国除了秦公之外最为有权势的人,左庶长孟常的府邸。 自从因为自己临阵脱逃导致秦国二十万大军覆没在少梁城下,左庶长孟常便一直称病不出。 他害怕秦公会治他的临阵脱逃之罪,害怕秦国众位大臣会对他群起而攻之,他更害怕那些因为他而失去亲人的老秦人们把他千刀万剐。 所以尽管他依旧贪恋着权势,却也不得不称病避避风头。 由于左庶长孟常称病不出,往日车水马龙,豪客纷至沓来的左庶长府如今成了一片凄凉景象。 不过今夜无人问津的左庶长府,却是迎来了多日来的第一波客人。 “哼,朝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你们给我等着。现在我不过暂时落寞了,总有一天我孟常会重新崛起的,到那时看我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 在左庶长府的后院,告病的左庶长孟常却是在独自喝着闷酒。他一边喝酒,一边骂着那些势利眼朝臣们。 “左庶长,左庶长。”就在他喝得有些醉意的时候,一直跟随他的亲兵的声音却是传了进来。 ‘叫,叫什么?我还没聋呢?亲兵的话显然引起了不满,于是他立即对着外面破口大骂。 “左庶长,秦公派出的特使已经到了,现在正在正堂等着您呢。”就在左庶长孟常痛骂之时,亲兵的一番话却是让他心中的怒意顿时消散了不少。 “秦公,秦公还是没忘了我。他还记得我当场扶他上位的恩情。” 想到这里左庶长孟常也没了喝酒的兴致,他现在想要做的只是赶快飞奔到正堂之中接受秦公赦免他罪过的命令。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即将踏上的是一条不归的黄泉路。 “拜见左庶长。” 见到左庶长孟常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说是秦公嬴悼子的特使在暗中的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向着左庶长孟常躬身一礼。 “免礼,免礼。诸位此来是不是秦公有什么要事要我孟常办的,诸位尽管说我孟常一定办到。” 看着眼前身穿着秦国玄黑色官服的众人,左庶长完全没有意料到危险的来临。 “启禀左庶长,秦公确实有要事要小人说给左庶长听。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让第二个人听到。”说着这个领头之人慢慢的走到了左庶长孟常的身旁。 “哦哦哦,孟常明白了。特使请说。” 听见是要自己做一些秘密的事,左庶长孟常没有半点怀疑。赶紧就将自己的身体凑了过去。 “秦公说他实在欣赏左庶长的忠心,所以他希望左庶长能够在黄泉路上等着他,他一定会去见左庶长的。” 就在左庶长孟常兴致勃勃的时候,领头之人说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 左庶长孟常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就在他准备逃离这个危险之地的时候,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他的胸口传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精神高度地兴奋,他脚下的步伐也是不断地加快。 不过他行动得越激烈,死亡就离他越近。 左庶长孟常还没有来得及逃出正堂,他就忽然觉得呼吸越发地困难,最终他眼前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首领,目标已经确认死亡。”在他死了之后,那些秦公特使等待了一段时间才检查他的尸体。 “秦公有命,左庶长意图孟常忠于职守,许其陪葬公陵。”看着那个躺在血泊之中的左庶长,被称为首领的男人没有一丝感情的说道。 “诺。” 他的那些手下听到他的命令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在他们的心中整个左庶长府这数十口人都只是蝼蚁一般。 在首领的一声令下,他们分头行动。黑衣人行动周密,不放过左庶长府的每一个角落。 生命在他们的眼中就是这样的不值钱,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是那些老人和孩子都没有逃脱他们的毒手。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左庶长府真的像那位首领所说的无一活口。为了避免有遗漏的,这些人更是在每一个被杀的人的致命处再补了一下。 “首领,任务已经完成。” 当最后一位成员回到正堂禀报完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之后,这些人也不留恋直接退出了左庶长府。 左庶长府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是个例,今夜在泾阳的许多大臣的府中都出现了这么一群人。 因为他们有秦公的令符,所以下人们想都没想就让他们进来了。 而这些府邸的下场也像是左庶长府一般,彻底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今夜整个泾阳城都陷入了一场浩劫之中。 “秦公,任务已经完成了。” 就在嬴连三人正畅饮的时候,一个内侍突然递来了一卷竹简。 “连儿啊,这就是叔祖送给你的礼物。”在接过这卷竹简之后,秦公嬴悼子看都没看就将这卷竹简交到了嬴连的手中。 “这是?”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嬴连突然生出了一丝好奇。 “这些都是曾经扶我上位的秦国大臣,而我想让他们陪我一起去九泉之下。没有了这些手掌大权的人掣肘,连儿的变法之路应该可以顺畅一些了吧。这是我最后能为你,能为秦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说完之后,嬴悼子饮尽了自己爵中最后一口酒。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了胸口一闷,一口鲜红的血液再次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 “秦公,秦公。” “阿大,阿大。” “叔祖,叔祖。” 秦公嬴悼子的吐血立刻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叫出了声。 看着他们秦公嬴悼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五十六章 权力交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秦国都城泾阳城上空笼罩了多日的阴云,也将泾阳城从昨夜的恐怖中解放了起来。 不过今日的泾阳城却是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昨夜嬴连的大军虽然行动迅速,但是还是免不得闹出一些动静。 半夜听到大街之上的进军之声的老秦人还是不敢立刻就出来,他们在观望。或许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他们才敢走出家门。 此时在泾阳城核心的泾阳宫之中,身穿着玄黑色铠甲的公子嬴连却是在欣赏有些熟悉也带着些许陌生的泾阳宫景色。 距离他从未来穿越到两千六百多年的秦国已经六年了,在这六年之中他有两年的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 在这里他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个乱世的残酷。 在这里他每天都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在这里他逐渐从一个后世来客逐渐习惯了自己作为一个老秦人的身份。 四年之前他从这里离开之时,嬴连曾经发誓一定会以一个不一样的身份回到这个地方。 如今真的回来了,倒是有一些怅然若失的心情。 “公子,泾阳城已经落入了我们的手中。泾阳守军两千五百名秦军已经安排进入,只是有五百名秦军不知所踪。是否全城搜捕,请公子示下?” 就在嬴连在感叹着世事变迁的时候,吴起的声音却是从身后传了过来。 “不必了,他们另有任务,任务完成会自己回去的。另外将看守这两千五百名秦军的重兵撤下吧。我相信我大秦的军队绝对不会对他执掌者动手。”听着吴起询问的话语,嬴连头也不回地说道。 “诺。” 就在吴起躬身应诺就要退下去的时候,嬴连身上那种熟悉的气质却是让他微微一愣。 “公子是否在迷茫前路该怎么走?”吴起试探性的问道。 “其实公子不必如此。吴起当时在魏国之时也是前路迷茫,当时公子和吴起说过什么话公子还记得吗?” 未等嬴连回答,吴起继续说道:“公子告诉吴起,公子信任吴起,相信吴起能率数十万甲士纵横天下。” “吴起今天要回给公子一句话。公子的目标从来就不应该是什么登上秦公之位,或者说这只是公子的第一步,公子要做的是将积贫积弱的秦国建设成为一个令山东诸侯侧目的强大国家。到那时秦国必将大出天下。” “始周与秦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天命在秦,但也要靠公子努力。吴起告退。” 说完了这些话之后,吴起迅速地退了下去。 “天命在秦吗?” 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嬴连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 “咳咳咳。” 此时在泾阳宫主殿的卧榻之上,秦国国君嬴悼子却是从昏迷之中醒了过来。 “悼子,悼子” “阿大,阿大。” 秦公嬴悼子的醒转让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的陈夫人和公子嬴仁担忧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惊喜。 “咳咳,仁儿,你去把你连兄找来我要和他谈谈。”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独子,秦公嬴悼子带着些虚弱的说道。 “阿大……” 嬴仁却是有些不乐意,他想多陪陪自己的阿大。 但是在秦公嬴悼子的一再随催促之下,在加上陈夫人的在一旁劝说,嬴仁终于跑着去寻找嬴连去了。 “夫人,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没想到,到头来我要先走一步了。”感受着自己身体的虚弱,秦公嬴悼子却是感觉到了自己大限将至。嬴仁走后他却是难得和自己此生的挚爱说几句话。 “不许你这么说,我们在昏礼之时曾经许下诺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的。”听着秦公嬴悼子那虚弱的气息,陈夫人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了。 “其实你是不愿意嫁给我的吧。要不是田氏的命令,你又怎么会看上我这个秦国的质子呢?”就在回忆着当初的一点一滴的时候,秦公嬴悼子忽然说道。 “没错,一开始我是没有看上你。但是相处久了之后,我就发现你是一个胸怀大志的大丈夫,从那时起我就从心底真正接受了你。要不然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仁儿?” 陈夫人那纤细无骨的手轻轻的抚上的自己爱人的脸庞。面对此时已经大限将至的爱人,她实在是不想再欺骗他了。 “爱过,有这两个字我就知足了。夫人,嬴悼子没用连仁儿的秦公之位都保不住。” 就在秦公嬴悼子为自己没有保住儿子的秦公之位而深深自责的时候,陈夫人的食指却是抵在他的嘴唇之上。 陈夫人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仁儿和我说过,他不愿意坐那秦公之位。这段时间我也想过,儿孙自有儿孙福,仁儿的未来需要靠他自己去走。我以前实在是太过功利了。其实仁儿不坐你这个位置也好,至少他不用成天的勾心斗角。也不用像你现在这样……” 说到这里看着自己的爱人虚弱地躺在卧榻之上,陈夫人脸上的笑容再也保持不住了。 晶莹的泪水顺着她洁白的脸庞滑落了下来,滴在了秦公嬴悼子的被子之上。 “阿母,别哭。仁儿在这里。”就在陈夫人泣不成声的时候,公子嬴仁赶忙跑了过来安慰起了他的阿母。 在他身后跟着的就是秦公嬴悼子要找的嬴连了。 “嬴连拜见叔祖。”看着虚弱的躺在卧榻之上的秦公嬴悼子,嬴连心中的怨恨也消减了几分。 “连儿,你知道吗?六年之前就是在这里你的父亲把秦国和你都托付给了我,让我帮他看好秦国还让我照顾好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回忆着六年之前那个冬日泾阳宫之中发生的一切,秦公嬴悼子的脸上还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哎,可惜啊。我嬴悼子当时被权势迷醉了眼睛,就想着自己可以趁机夺取秦公之位。这件事是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的秦公嬴悼子看着一脸平静的看着他的嬴连,双眼之中满是愧疚的情感。 面对这自己的仇人就这么窝在病榻之上苦苦哀求着自己的原谅,嬴连的心中是一阵的纠结,他实在不知道应不应该原谅面前的这个人。 “果然还是我的奢望啊。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我给你带来的痛苦实在是太多了。我并没有资格求得你的原谅。” 嬴连的沉默让秦公嬴悼子的脸上充满了苦涩的表情,随即他也释然了,他实在没有资格求得嬴连的原谅。 “不过,作为秦公。我还有东西要交给你。夫人扶我起来。” 说到这里秦公嬴悼子忽然努力想要站起身来,之后在他身旁的陈夫人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丈夫身体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力量。 没有依靠陈夫人的帮助,秦公嬴悼子从自己的卧榻之上站了起来。 此刻的他哪里像一个身患重病的人,倒是如同一个正常男子般生龙活虎。 看到这样的秦公嬴悼子,陈夫人如何不知道他这是回光返照。 忍住内心的悲痛也不叫平时侍奉宫人的陈夫人,用心为丈夫穿上秦公最尊贵的礼服。 在穿好每一件衣服之后,陈夫人都会细心为她整理衣服之上的褶皱。直到穿到最后一件时,陈夫人脸上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夫人别哭,来为我将墙上的那把天月剑取来。”看着自己的夫人脸上抑制不住的泪痕,秦公嬴悼子为她轻轻擦干了泪水,然后微笑地对她说道。 接过陈夫人取来的那把古朴的长剑,秦公嬴悼子郑重对着嬴连说道:“这是我秦国的传国宝剑天月剑,传说是上古兵神蚩尤所用的宝剑。” “机缘巧合之下被非子得到,于是他便作为我们秦国国君的传承宝剑,它代表着的不只是一把锋利的宝剑,更是我秦国国君的权威。” “今天,我把这把天月剑交到你的手中。希望你不要忘记嬴氏子孙的身份,不要忘了你体内玄鸟的血脉,持此神兵光大我秦国。” “来,嬴连接剑。” 说完之后秦公嬴悼子双手捧着这把象征着秦公的天月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嬴连的面前。 而嬴连则是跪着从秦公嬴悼子的手中接过了这把绝世神兵。 他在将天月剑交给了嬴连之后,秦公嬴悼子向着主殿之外缓缓走去。 “夫人,陪我这个秦公再看看生我养我的秦国吧。”等到走出主殿之时他微笑的对着身后已经哭成泪人的陈夫人说道。 “秦公崩了。” 秦公嬴悼子离世的消息迅速在泾阳城中传播。 虽然在他的手中秦国遭遇了河西之败,但是泾阳的老秦人还是自觉地为这位年轻的秦公挂上了白布。 就在这则消息在泾阳传扬的时候,新任秦公的人选也被揭晓了。不过却不像大家所想的是秦公嬴悼子的独子公子嬴仁,而是原来先君的独子公子嬴连。 秦公嬴悼子的离世,公子嬴连被立为秦公的消息代表着秦国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至于这位新任秦公会将秦国带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谁也不知道。 这一切都要靠时间来证明。 第一章 嬴连登位 在秦公嬴悼子离世了之后,秦国迎来了他的第二十七代国君。 一大早当百姓们还在睡梦之中时,嬴连就已经被宦者令带着的数名内侍们摆弄了起来。 他们细心地为嬴连褪下往日所穿的玄黑色深衣,换上了一身秦公才能穿着的诸侯服饰。 随着周围宫人的摆弄,一件件繁杂的服饰被套在了嬴连的身上。 而嬴连也在这身秦公服饰的衬托之下,有了那么几分诸侯国君的威严。 “连儿。” 就在内侍为嬴连穿上轻轻地捋好最后一个衣角之时,一个略显苍老的中年声音却是传入了嬴连的耳中。 “黑伯。” 看到一身黑衣的中年人,嬴连一口叫破了来人的身份。 没错来人就是秦国细作组织的掌控者,同时也是嬴连最为信任的长辈——黑伯。 “你们下去吧。” 看着已经穿完礼服侍立在寝殿一旁的数名宫人们,嬴连一身平淡的吩咐道。 “诺。”那些宫人们听到嬴连的命令,纷纷躬身应诺退下。 等到宫人们退下之后,嬴连来到黑伯的面前向他躬身一礼然后说道:“嬴连拜见黑伯。” 嬴连拜得极其地恭敬,黑伯能从他的话语之中感受到嬴连对于自己浓浓的尊敬。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欣然接受自己这位看着长大的公子对于自己的尊敬。 但是现在不行了,或者说从嬴连成为秦国国君的那一刻起他也就不能接受嬴连的如此大礼。 只见黑伯缓缓地走到嬴连的面前,然后轻轻地将嬴连扶起。 “连儿,你以后可不能行如此大礼了。”看着尊敬地看着自己的嬴连,黑伯一脸严肃的说道。 “为何?” 显然嬴连并没有带入一位秦国国君的身份,他依然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秦国公子。 看着他有些还有些疑惑的表情,黑伯语重心长地说道:“连儿啊,从这扇门踏出去的时候,你就不是原来你的。你的肩上扛着秦国,扛着所有老秦人的期盼。你这一拜重达千钧,黑伯可受不起啊。” “黑伯,嬴连明白了。但是从今之后,嬴连依然会像从前一样尊敬你。依然会像从前那样向你行礼。嬴连知道嬴连的这一拜重达千钧,但是嬴连更知道这千钧的一拜黑伯受得起。”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黑伯,嬴连一脸坚定的说道。 嬴连的话让面前的这位黑伯微微一愣,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黑伯没有想到啊。当年还是稚气未脱的那个少年今天将要当秦国的国君了。黑伯,很欣慰啊。黑伯相信九泉之下的灵公看见今天的你,一定也会为你骄傲的。” 看着这位自己努力爱护如同自己亲子一般照顾的公子,今天即将就要成为一国的国君。黑伯的脸上出现了欣慰的笑容。 “启禀秦公,群臣们已经在政事堂等候。”就在两人说话之际,殿外的一声禀报却是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好了,连儿,秦国从此之后就交到你的手里了。去吧。”看着颇有几分国君威严的嬴连,黑伯再次为他整了整身上的服饰鼓励地说道。 “诺。” 躬身应诺之后,嬴连慢慢走出了寝殿。 “抬起头,挺起胸。向前走,莫回头。秦国的未来在你的手里。” 就在嬴连独自走着的时候,黑伯那嘹亮的高喊出现在了嬴连的耳旁。 听到那嘹亮的号子声,嬴连眼中的那种迷茫彻底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副无比坚定的神色。 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腰间代表着秦公威严的天月剑,脚下的步伐越发地稳固了。 “唳……” 就在嬴连走向政事堂的时候,忽然头顶之上传来一声苍鹰的鹰啼。 等到嬴连抬头望去,他豢养的那只正向着无尽的高天之上急速地飞去。那声鹰啼似乎在宣誓着它就是天空的王者。 …… 就在嬴连向着政事堂赶来的时候,秦国在那次喋血之夜之后剩下的大臣已经齐聚到了政事堂之中。 看着往日座无虚席如今却是只剩下自己这些人,秦国群臣的心中都有些复杂的感情。 他们在庆幸自己没有死在那场泾阳的浩劫之中,他们也为那些平常和自己一直不对付但是死于横祸的同僚们而悲伤,同时他们的心中也在害怕。 上代秦公嬴悼子临死之前将他的亲信大臣全部杀死,不仅如此就连他们的家中的孩子也没有逃脱嬴悼子的毒手。 “人殉。”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自从几百年前秦武公开始,人殉之风就在秦国盛行。就连秦国历史之上最为贤明,最为伟大的君主,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也没有选择放弃这个令人惊骇的习俗。 群臣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否也会如同那些同僚和他们的家人一般? 他们也不知道此次上位的秦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新君到。” 就在他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惶惶不安的时候,礼官的一声高喊却是让他们暂时平静了下来。 就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一位身穿着秦公服饰的少年人从容不迫地从众人之前走过。 在他走过每一个秦国大臣的身边之时,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一只搏击长空的苍鹰。 走过他们的那位少年慢慢踏上了那个虽然低矮但是高高在上台阶。 等到他坐到那代表秦国国君无上的威严的大位之上,秦国群臣才看清了这位少年人的面容。 年轻。 惊人的年轻。 这就是嬴连带给众人的第一印象。 等到群臣从年轻的震惊之中缓过来再细细打量着这位秦国新君之时,从他身上秦国的大臣们感受到了一个诸侯所带有的气势。 尽管那股无法名状的气势有些微弱,但是大臣们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秦国新君的身上的那股气势一定无比的强大。 而他们在打量着嬴连的时候,嬴连也在打量着他们。 可以说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嬴连都不认识。 除坐在上首老太师甘凉、吴起、甘龙,以及几天前见到的李友外,他和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认识。 这让嬴连明白相对于已经运转了数年的秦国朝堂,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诸位大臣,拜见新君。” 就在两方互相对视,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礼官的一声高喊却是让众人都从各自的思绪中醒了过来。 “臣等拜见新君,新君万岁,秦国万岁。” 在老太师甘凉的带领之下,所有的秦国大臣都离开了自己的坐席,按照官职座次排列队伍,然后他们向着嬴连深深一躬。 “诸位都起身落座吧。” 看着向着自己行礼的众人,嬴连感受到了一位国君的权势,也感觉到了黑伯所说的千钧重担。 等到众人都行礼之后,嬴连那年轻中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进入了在场的每一位大臣的耳中。 “多谢新君。”听到嬴连这声,所有的秦国大臣再次躬身说道。 起身之后他们再次在老太甘凉的带领之下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等到诸位大臣都落座之后,礼官来到了此时正站在政事堂国君之前的新君嬴连的身前躬身一拜。 “请新君宣示国策。” 等到礼官离开之后,嬴连的目光先是看向了坐在自己右侧的吴起,然后两人都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在那里正坐着出仕秦国数十年的老太师甘凉。 最后嬴连把目光放在了坐在群臣之中的甘龙的身上,两人也是互有默契地相互对视。 之后嬴连坦然自若地站在了秦国诸位大臣的面前,平静清晰地说道:“诸位大臣。秦国新遭河西之败,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秦公骤然崩逝,嬴连受命继任国君。当此秦国危急存亡之际:本公申明朝野:其一,国中大臣各司其职,一律不动。国政由太师甘凉统摄。” “老臣谨遵秦公之命。老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秦公重托。”就在嬴连说完自己的第一个命令之后,老太师甘凉起身拜道。 “老太师年事已高,本应是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但是现在是秦国为难之时,国政之事就劳烦老太师多多重视了。” 看着眼前头发已经发白的老人,嬴连的心中有些不舍。但是自己的手上实在没有可用之人所以只能请这位老太师多多烦心了。 同时嬴连的心中感到了秦国人才的不足,一个念头忽然在嬴连的脑海之中诞生了:“求贤令,是时候出世了。” 说完了国内的政事嬴连把目光放在正襟危坐在自己右侧的吴起,然后他清晰的说道:“其二,我秦国刚刚遭逢新败,国内士卒军力不振。擢升吴起为左庶长,总领秦国兵马。” “吴起遵命。一定不负秦公所托。”听到这话吴起的脸上没有半点起伏,只是走到中间躬身一礼之后就缓缓退下了。 不过他有些混乱的面容,还是显示出他内心中的不平静。 “其三,先君崩逝,由太师甘凉主持,秦公之国丧大礼。另外,公子嬴仁欲为守灵三年,本公许了。” “新君英明。” 听到嬴连说完这三件事,众位秦国大臣一齐躬身拜道。 第二章 赳赳老秦 说完这三件事嬴连的国策算是告一段落,诸位大臣也都以为这次的朝会算是进入了尾声。 但是就在众人以为嬴连就要宣布散朝的时候,嬴连的一句问话却是将众人从离开的心思中拉了回来。 “诸位除了这三件事之外,本公还有一件事苦思不知如何处理,请诸位不吝赐教。” 嬴连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秦国大臣的耳中。 “臣等一定尽心竭力。”而听到秦公嬴连如此的重视,在场的秦国大臣齐声说道。 “诸位都知道数月之前我秦国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进攻魏国,欲收复我原属于我秦国的河西之地。可惜啊,主将孟常临阵脱逃,导致我二十万老秦男儿就这么败在了少梁城下。” 说到这里嬴连眼中突然出现了一脸悲伤,他的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悲凉之意:“我秦国八万烈士就这么死在了少梁城下。但是本公接到密报这二十万大军还有十二万秦人生还,不过他们都在魏国的军营之中。对于这十二万老秦人诸位有什么建议。” “启禀秦公,我老秦人从来就没有放弃一个老卒的习惯。我秦国国内还有十万秦军。如果秦公下征召令的话我秦国还能凑足二十万大军,虽不能收复河西,但是救出十二万将士还是能够办到的。” 听到嬴连说起十二万士卒还在魏国的手中的时候,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的一位秦国大臣义愤填膺的说道。 “秦公,臣附议。” “秦公,臣附议。” “秦公,臣附议。” …… 就在那位大臣的话刚刚说完,朝堂之上立刻就炸开了锅。然后在场大多数的秦国大臣都纷纷附议刚刚那人说的话。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就统一成了一个声音,那就是和魏国死战到底。 听着他们求战的话语,嬴连的心中却是一阵烦闷。 他也想战,他也想提三尺青锋与魏国大军一较高下。 可是秦国经不起啊。 现在的秦国刚刚遭遇了一场大败,国内民生凋敝。 而秦国的对手魏国已经经历了变法,国富民强。刚刚经历的中山之战更是让魏国训练出了一支战力强大的魏国甲士。 如果此时开战,秦国就算是能胜也只是胜一时。然后他们就可能遭遇魏国的强力反击。 到那时秦国丢掉的就不仅仅是河西之地和十二万老卒这么简单了。那时的秦国就有可能遭遇灭国之危。 就在嬴连思考着这件事的时候,群情汹汹的秦国诸位大臣之中却是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启禀秦公,甘龙有不同的意见。” “甘大夫请说。” 嬴连继位之后,作为嬴连侍读的甘龙自然也是随之提升到了大夫的位置。 “诺。” 听到嬴连的命令,甘龙躬身一礼之后来到了刚刚鼓动嬴连出兵的那位大臣的身旁。 “甘龙有礼了。” 对着这位比他年长的这位大臣,甘龙没有因为自己的官职比他高而有半分的轻视。反而是一脸恭敬地对他行礼道。 “哼,我老秦人之中没有你这么贪生怕死的小人。”但是这位大人显然没有给嬴连好脸色的意思,对着甘龙就是一阵的嘲讽。 “我甘龙是不是小人,自有后来人公断。但是你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听着他话语中毫不留情的嘲讽,甘龙却是没有半分的恼怒。反而是一脸淡然的说道。 “哼,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究竟想耍什么把戏。问吧。”看着甘龙一脸的淡然的样子,这位大臣的心中也打起了鼓,于是他答应了甘龙的要求。 “请问是我秦国强,还是东边的魏国强。” “这……” 甘龙的第一个问题就让这位秦国大臣微微一滞,尽管他心中实在不愿意承认,但是世上任何人都知道秦国近些年来下降的厉害,而魏国经过了李悝变法实力大涨。 击败秦国拿下半个河西之地之后更是隐隐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魏国强。”最终这位秦国大臣还是不情愿的说出了他心中的答案。 “那甘龙再请问,是秦国战力强盛,还是魏国战力强盛。” 面对甘龙的第二个问题,那个人再次陷入了思考。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好回答。 刚刚经历的河西之战,秦国二十万大军与魏国河西军再加上安邑援军一共十三万大军会战于河西少梁城下。 虽然魏国依靠着坚固的少梁要塞有着防守便利,但是秦国占据了兵力上的优势。 按照平常人的想法秦国就算是败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这其中固然有左庶长孟常的因素。 但是真的能够全怪孟常吗? 如果二十万秦军能够在安邑援军出现之前占领少梁城,消灭城中的五万河西军的话,秦国这场大战还会输得这么惨吗? 其实不仅是秦国主将失职,秦军的指挥体系,武器装备,还有军事战术都已经远远落后于他们面前的武装到牙齿的魏军。 在历史之上这种距离还会不断地拉大,而这就导致了公元前389年的阴晋之战中,五十万秦军败在了五万魏武卒的手中。 这虽然可能有些夸大,但是秦国的战力已经远远落后于魏国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魏国战力强。”面对甘龙的第二个问题,那位大臣脸色更加不好的说道。 “那甘龙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算秦国能够救出那十二万战俘,秦国也会损失惨重。请问到那时秦国哪还有兵力来抵抗魏国猛烈的反击?”甘龙吐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然后静静等待着这位大臣的回答。 “我,我,我。” 听完了甘龙的这三个问题,那位大却是犹如被卡住了脖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秦公,少府王栎刚刚的建议考虑失妥了。请秦公恕罪。” 在静静地思考了甘龙刚刚提出的这三个问题之后,那位大臣却是面如死灰地来到了嬴连的面前躬身请罪道。 “少府不必多礼。你也是为了秦国考虑啊。”看着这个一心为秦国考虑的少府王栎,嬴连的心中一阵的难受。 说实话如果不是事不可为的话,他也不会让甘龙出来打击这些为秦国考虑的大臣的信心。 “甘龙,既然你说你有不同的意见。那你说给诸位大臣们听听吧。”看着站在众人之中的甘龙,嬴连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歉意。 他知道如果甘龙说出那个提议,那么可能不仅是他就连他的父亲老太师甘凉也会受到影响。 “启禀秦公,甘龙提议割我秦国手中的半个河西之地来换取我秦国十二万将士和八万英灵。” 果然不出嬴连的所料,甘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国朝堂之上一阵哗然。他们即使知道秦国如今打不过魏国,也从未想过割地求和。 而今甘龙说出这话,让那些为了开拓河西而死在那片土地之上的老秦人该如何想了,让那些战死在河西之地的秦国士卒该如何想,让那些一直支持秦国征战的老秦人怎么想? 一时之间刚刚还因为甘龙那三个问题而对甘龙刮目相看的秦国大臣们都对他怒目相视。 不仅如此他们看向了坐在上首的老太师甘凉的眼神也变了几分。 “本公决定了。” 看到这种情况,嬴连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如果自己再不说句话的话,甘龙出了那扇宫门就会被愤怒的老秦人千刀万剐。 “其实这件事本公在和诸位大臣说之前本公就已经有了决定。割让半个河西的决定也是本公做出的。” “其实嬴连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是无比的艰难的。诸位都是老秦人,都明白我们老秦人从来没有主动割地求和过。就算是最初在诸戎环伺,周边的每一个都是敌人的时候,那时的秦国君主也从来没有割地求和过。” “但是这次却是不得不割,这次大战我秦国损失了国内大半的军士。如果我们再次开战的话,最多也只是惨胜。那个时候,东有强魏,北方还有那虎视眈眈的世仇义渠。在他们的夹击之下我们秦国就会有覆灭之危。” “诸位,请诸位暂时忍耐一些时间。这次我们用河西之地换回了十二万将士。到了秦国强大之时,到那时候就不是十二万,到那时我们秦国会有二十万,五十万,甚至百万雄师,到那时我嬴连一定率领你们收回河西之地。”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面对眼前这些老秦人们,嬴连喊出了那句老秦人不屈的宣言。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在嬴连喊完之后,大厅之中每个人都怒吼起了这八个字。 “本公命令。甘龙何在。”看着在场诸位秦国大臣,嬴连一脸严肃的说道 “甘龙在。”听到嬴连那严肃的声音,甘龙也是立刻躬身下拜。 “擢升甘龙为典客,三日之后前往魏国都城安邑,全权负责我秦国与魏国和谈之事。” “甘龙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一定不负秦公所托。” 随着这个命令发布,这次的大朝会也随之散了。但是秦国上下的复仇之心却是没有半分消散。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这句话也在老秦人之间快速传播了起来。 第三章 父子交心 散朝之后所有的秦国大臣都怀着不同的心思再次聚到了一起。 作为嬴连继位之后的召集的第一次大朝会,这次的效果可以说是十分的不错。 嬴连并没有如同之前其中一些大臣所担心要对他们这些简公时期的旧臣动手,毕竟简公临死之前进行的那场可以说是浩劫的屠杀让剩下的秦国大臣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对于嬴连他们之中的大数人心中是有愧的,毕竟当年简公夺位的时候他们这些选择了作壁上观,没有坚持自己对于嬴连的忠诚。 他们也不知道这位刚刚以魏国质子身份继位为秦国国君的公子,对于他们这些人会如何安排。 所幸,嬴连并没有像当年简公登位之时所做的那样在朝堂之上掀起一阵风波。 嬴连所颁布的“国中大臣各司其职,一律不动。”政令让这些人都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既然新君已经做下承诺,那么他们以后也不用再惴惴不安地生活着。 但是他们的心中还有一个恐惧那就是自秦武公之时起就在秦国盛行的人殉习俗。 本来这些秦国大臣对于人殉之事十分地不以为意。 甚至他们的长辈死后他们也会杀几个奴隶陪葬,以此来显示自己作为贵族的地位尊崇。 但是什么事情别人做了倒没有什么,一旦到了自己的身上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他们害怕自己同僚经历的那场惨剧会在自己的身上发生,那么他们努力一生所获取的权力和地位不都随时会离自己去吗? “不行,这绝对不行。”这些平日里还有些龃龉的大臣在这件事情之上终于达成了一致。 秦简公没有想到这临死之前这一次行动竟然让他曾经的这些不同理念的旧臣们达成了一致。 而这却挽救了后世成千上万可能会被主人家当作殉葬品杀死的奴婢,更是让后世一位嬴氏子孙的墓中多了让后世之人膜拜的文化瑰宝。 当然这些是后话,我们还是把目光转向此时的秦国。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劝说秦公嬴连废止人殉,那么这些秦国大臣立刻开始了行动了起来。 他们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就算他们联合进言劝说秦公颁布废止人殉的法令,秦公嬴连也不一定采纳他们的建议。 于是他们准备找一个在秦公嬴连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人充当他们的代表。 思来想去他们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个人就是老太师甘凉的独子甘龙。 他们选择甘龙的理由一共有三点: 其一,甘龙所在的甘氏家族是正统的秦国老世族,而且还是秦国老世族中比较开明的。对于秦国人殉的陋习,甘氏家族从来都是深恶痛绝。相信甘龙不会对废止人殉这个提议做出反对意见。 其二,甘龙可以说是秦国之中和新任秦公嬴连最为亲近的人。 在秦公嬴连还是公子之时他就是公子嬴连的侍读,后来跟随秦公嬴连一起前往了魏国为质,如今更是被擢升为九卿之一的典客。 如果列举此时能在秦公面前说得上话的臣子,甘龙一定名列前茅。 其三,甘龙本人也是敢于担当。这次大朝会之上在一致决定出兵的秦国诸臣面前甘龙说出割地的提议,并将少府王栎说得躬身认错。 尽管其中有秦公嬴连暗许,但是依然可以看出甘龙此人敢于任事,敢于担当的性格。 综合以上的原因诸位秦国大臣一致决定前往太师府,请求典客甘龙提议废止人殉的提议。 此时,他们心中的最佳人选甘龙,却是站在自己父亲的身前。 听着这位在秦国政坛沉浮了数十年的老人对新任国君嬴连的评价。 “龙儿啊,咱们的这位新君可是不简单啊。” 看着这个几年之前还带着少年人傲气的少年,如今已是打磨得有了几分光华的模样,老太师甘凉的眼中露出了一股满意的神色。 “父亲说的对,对于当今秦公甘龙也是佩服的紧。 在魏国的这四年之中,甘龙和秦公以及左庶长可以说已经走遍了魏国的整个河西之地。 对于变法之后强盛的魏国,甘龙也是有了几分见识。 也深刻认识到了秦公经常所说的那句:非变法无以强秦。” 看着自己面前的父亲,甘龙丝毫没有隐瞒心中的想法。 “哦,这么说秦公这次回到秦国是想通过变法来强大秦国喽?” 听到变法这个词,饶是经历了数十年风雨的老太师甘凉的心中也是一震。 然后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儿子自从走了一趟魏国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变得让他有些不认识了。 “正是,秦公曾经把如今这个时代称为;战国。而经历了四年的魏国生活,甘龙对于秦公的判断感到无比的敬佩。 大争之世,列国伐交频频,强则存,弱则亡。 过去我们秦国可以闭塞国门不与中原诸侯交流。 但是魏国变法之后国力大增,甚至已经有能够覆灭其他大国的潜力。 如果我们秦国再不变法的话以求自强的话,秦国终究会亡在我们秦人自己手中。 那个时候青史之上该如何哀惜我们这些秦人啊。” 甘龙抬头挺胸,一脸坦然的样子让老太师甘凉眼中的欣慰之色更加地强烈了。但是他的脸上却是带上了几分极深的顾虑。 “魏国变法虽然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是龙儿可知这其中有多少魏氏宗室落下一个悲惨的结局。如今我秦国老世族绝对不会坐视秦公剥夺他们手中的权力,甚至……” 说到这里老太师甘凉微微一叹然后继续说道:“甚至这些人之中还会有我甘氏的族人,甘龙你能坚持吗?” “为了秦国能够富强,甘龙义无反顾。”听见老太师话语之中深深的担忧,甘龙无比坚定的说道。 “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吗?”等到甘龙回答完这句,老太师甘凉继续问道。 听到老太师甘凉话语之中深深的担忧,甘龙心中也是想到了自己可能的下场。 甘龙严肃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笑容,然后他就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甘龙已经做好了为秦国赴死的准备。” “好好好,几年不见父亲的龙儿长大了。已经不是父亲自己羽翼之下那只还很弱小的雏鹰了。看着现在的龙儿,父亲很欣慰啊。” 听到了自己儿子那淡然却是带着无比坚定的话,老太师脸上的欣慰之色再也掩藏不住了。 他支撑起自己已经有些苍老的身体,缓缓地走到了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身前。 然后他将自己的右手搭在了自己儿子的肩上,然后说道:“去吧,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父亲的这把老骨头虽然没前几年那么硬朗了,但是只要父亲还活着,父亲就会是龙儿最坚固的后盾。” 老太师甘凉从来没有对秦国的任何人做过如此的承诺,但是今天面对自己的儿子甘龙。 他做出了此生最为坚定的承诺。 “多谢父亲。”看着自己的父亲,甘龙内心之中是无比的感动。 “傻小子,咱们可是父子啊。我们的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说什么谢。”听见甘龙说了谢字,老太师甘凉佯装微怒的说道。 面对父亲的这番话,甘龙露出了少年人都有的憨笑。 “父亲刚刚,说错了。你啊,还是没变。还是那个喜欢傻笑的傻小子。”看着自己儿子脸上那真诚的笑容,老太师甘凉的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 “君子。诸位大臣联袂来访,说是找公子有要事。” 就在甘龙和甘凉都沉浸在父子交心的和谐氛围中时,一个侍者突然在门外禀报道。 “父亲,这些人来找我能有什么事吗?”听到多位秦国大臣的来访,甘龙心中一阵的疑惑。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和这些人有什么交集,竟然会引得如此多人的来访。 听到甘龙的问题,老太师甘凉也是一阵的沉默。 然后他突然一脸恍然的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甘龙:“恐怕这些人来是为了废止人殉的事。” 听到人殉这个词,甘龙本能地表现出一丝排斥。 他们甘氏一族本就不用活人殉葬,再加上跟随嬴连在子夏门下学习的这四年之间他受到的儒家思想的影响甘龙对于秦国人殉这个陋习更是深恶痛绝。 “父亲甘龙认为人殉是我秦国传了数百年的陋习,就是强如穆公时期的秦国在行了人殉之后也是迅速衰落。如此陋习越早废除越好。”甘龙义愤填膺的说道。 “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殉此事已经在秦国行了数百年了。想要一朝废除谈何容易。”看着自己儿子脸那满脸的不忿,老太师甘凉一脸无奈的说道。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会联袂来访要废除人殉。”听到父亲所说的人殉在秦国根深蒂固,甘龙对这些人的来意表示怀疑。 “哼。还不是先君临死之前将那些扶他上位有功的大臣连带着他们家人以殉葬之名全部杀死。他们害怕当今秦公以后也会重蹈覆辙。如果不是这样,他们还巴不得有殉葬呢。”看着议事厅的方向,老太师对于那些当年对于秦简公夺位一声不发的秦国大臣们就是一阵的鄙视。 第四章 请废人殉 “如此说来,这倒是个废止人殉的好机会啊。 活人殉葬不但伤天害理,还大大减少了秦国的人口。 如果趁此机会在秦国废除人殉,积蓄人口的话。 相信未来秦国的国力一定能够有极大的增长。” 听到自己的父亲判断的诸位秦国大臣的来意,甘龙却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啊,没有想到简公的一个无心之举却是能够造成如此的效果。”想到自己儿子话语之中的那般好处,老太师甘龙也是觉得十分有理。 “不过你不妨稍微推辞一下,等到他们再三请求再装作勉强答应的样子。毕竟这件事的主动权在你的手中。这对于你未来辅助秦公进行变法也有好处。” 老太师甘凉不愧是在秦国朝堂沉沉浮浮数十年的人物,一下子就为甘龙选取了最佳的选择。 “孩儿明白了。父亲,孩儿去了。”听着自己的父亲话语之中闪烁着的智慧,甘龙越听眼睛之中的兴奋之色越浓厚。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往议事厅而去。 “慢着。”就在甘龙急忙就要离开之时,老太师甘凉却是叫住了他。 老太师甘凉轻轻地为自己的儿子抚平深衣之上的褶皱,然后语气严肃地说道:“上位者当高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如此毛躁成何体统。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去吧。”整理完之后,看着一脸平静地儿子老太师甘凉的脸上的严肃再次换上了笑容。 “诺。”这次甘龙却是没有一丝兴奋的躬身拜道。 但是看着他还有些凌乱的步伐,老太师甘凉还是微微的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个臭小子,还差些火候啊。” 说完之后,他迈着缓慢的脚步向着自己的坐榻缓缓地走了过去。 在另一边已经等候了很长时间的秦国诸位大臣们此刻的脸上都是一副焦急的神色。 “刚刚甘龙有些要事要处理,怠慢了诸位。希望诸位不要见怪。” 在出现之前,甘龙先是在幕后仔细的打量着每一位前来的秦国大臣脸上的表情。 看到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一副焦急的神色之后,甘龙表现得好像姗姗来迟的样子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典客客气了。典客受秦公所托即将前往魏国安邑主持换俘事宜,公务繁忙。我等冒昧前来打扰已是不该,这见怪二字更是说的太重了。” 看着一出场就对着自己等人没有办法失礼的甘龙,就算这些秦国大臣真的心有不满也是不敢表现出来的。 毕竟眼前的这位可是秦公最为倚仗的重臣之一啊。 “诸位大臣来今天齐聚甘府,是有什么要事吗?” 等到众人落座之后,甘龙坐在了主座之上一脸笑意的说道。 听到甘龙的话,看着他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场本来坚定的秦国大臣们却是全都有了几分退却之意。 但是当秦国大臣们想到了自己同僚的惨状以及自己等人也有可能重蹈他们的覆辙之时,他们心中退却之意也是消减了几分。 最终在众人的推举之下,平时老成持重的奉常公孙离站了出来向主座之上的甘龙阐明了自己的来意并对人殉的残忍与有伤天和大加批判。 甚至到最后他唱起了《诗经》中的那篇对秦穆公用子车氏殉葬的大加谴责的《黄鸟》,希望以此来引起坐在上首的甘龙共鸣。 虽然甘龙对于这些见风使舵,为了自己利益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秦国大臣十分地不齿,但是他从那篇《黄鸟》之中还是听出了山东之人对于秦穆公的用活人殉葬的不满。 这或许会成为这位秦国霸主在史书之上留下的最大污点。 甘龙思考之时的表情,显然没有逃过在场这些秦国大臣的眼中。 看着他那有些哀叹的表情,在场的秦国大臣似乎都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诸位的想法甘龙知道了,甘龙也是对人殉之事深恶痛绝。但是人殉毕竟是秦国数百年来一直奉行的习俗。祖宗之法怎可轻变。” 但是甘龙说出的这番话却是让一直期待着秦国大臣们一阵失望。 就在这时刚刚那位站起来唱《黄鸟》的公孙离却是再次站了出来说道:“道随时移。 现在的秦国与数百年之前的秦国怎么能够相提并论。 当年穆公接受五羖大夫的建议改革秦国官制,并作三军设三帅。 这才使得秦国国力强盛,闻名于山东诸侯。 如今秦国刚刚遭遇惨败,人力匮乏,正是该鼓励生育增加人口。 如何还能继续实行这弱秦的人殉之策。” 就在奉常公孙离说出道随时移的时候,甘龙的心中就是一阵的大喜。 再听到穆公变革之时他眼中的笑意就再也掩藏不住了。 “奉常刚刚的话语十分有理,甘龙从中获益良多。诸位怎么看?” 此时的甘龙装作一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样子,然后还谦虚地向众人请教道。 而看到甘龙已经有答应的趋势,其余的那些秦国大臣都纷纷表示同意刚刚奉常公孙离刚刚说的话。 “好,既然大家一致同意。不如由奉常将刚刚的至理名言书写于竹简之上。写完之后,甘龙立刻进宫拜见秦公。” “固所愿,不敢辞尔。” 甘龙的提议立刻就得到了在场所有秦国大臣的附议。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刚刚众人说的话都被奉常公孙离用篆书写在了空白的竹简之上。 等到写完之后,奉常公孙离小心地将竹简捧起,轻轻吹干还未干透的墨迹。然后将这份事关他们身家性命的竹简郑重地交到了甘龙的手中。 “典客,有劳了。” 等到甘龙接过这卷竹简之后,他们一齐向着甘龙躬身拜道。 “为诸君,为秦国,甘龙义不容辞。诸君就听甘龙的好消息吧。” 说完之后甘龙头也不回的向着甘府门外走去,那里有甘府侍者准备好的马车。 等到马车缓缓驶离之后,众人都一脸敬重地看着那辆渐渐消失的马车。 “典客可真是一个君子啊。” “是啊,有此一子甘氏恐怕又要兴盛数十年了。” “诸位,赶紧回去告诫族中之人,人殉这事可是不能再干了。今日我们拿别人殉葬,保不齐将来秦公就会拿我们殉葬啊。之前的同僚就是前车之鉴啊。” “有理,有理。” 众人在甘府门前说了一番之后就各自离开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后,甘府的内侍就急忙向着府中跑去。 “哎。” 听到了侍者刚刚禀报的内容,老太师甘凉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长长一叹。就是不知道这声长叹到底是为谁而叹,是秦国大臣,是甘龙,还是秦公嬴连。 …… “这么说废止人殉这件事是那些大臣提议,由你甘龙来交给我了喽。”拿着刚刚看完的这卷竹简,嬴连一脸沉思的说道。 事实上,甘龙提出的废除人殉,这事嬴连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在原本历史之上,甘龙迎他回国之后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废除人殉,积蓄人口。 但是嬴连没有想到的是,这里面也会有老世族的手笔。 “果然这些人才是秦国最容易改变的人啊。百姓们还会因为那些陈旧的思想而不想改变,不去改变。这些人只要让他们看到利益,他们就成为秦国变革最坚定的支持者。” 将手中的竹简交给一旁的吴起之时,嬴连颇有感触地说道。 “反之,如果他们的利益被触犯了。他们又会成为秦国变革最为强大的阻力。他们才不会关心秦国到底能不能富强,他们想要的只是自己的利益。甚至为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可以出卖秦国。” 之后嬴连的话锋突然一转,眼中散发出了一道寒光。 “那废止人殉这件事,秦公如何决断?”看着嬴连话语带着淡淡杀意,甘龙有些摸不准嬴连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用活人殉葬本就陋习。废止人殉既可以让我秦国百姓能够免受殉葬之苦,又能让山东诸国对我秦国的蛮夷印象减少几分,更可使我秦国国力增加。如此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我当然同意。”看着一脸焦虑的甘龙,嬴连脸上的寒意一闪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笑意。 “秦公英明。”听到嬴连说出这番话,甘龙和吴起立刻起身称颂嬴连的英明。 “甘龙,既然你的事说完了。那我就说说我的事了。”等到两人坐下,嬴连脸上忽然露出了一股郑重的神色。 “请秦公示下。”而看到嬴连话语之中的郑重,甘龙也不敢有半分怠慢地说道。 “这次派你前往魏国安邑,除了履行我和魏侯的约定之外你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说服魏侯将魏国的战略重心东移。”看着甘龙,一脸郑重的说道。 “敢问秦公,以何理由说服魏侯?”嬴连的话让甘龙一阵的为难,他实在不知如何才能让魏国的战略重心东移。 而就在甘龙为难之际,一旁的吴起却是忽然抬起了观看竹简的视线。然后他双眼锐利的看向了甘龙,口中清晰说出了两个字:“分齐。” 第五章 可怜阿彩 当甘龙从泾阳宫走出来的时候,秦国老世族安排在那里的眼线就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回报给了他们各自的主人。 而得到了这个消息的老世族们再次马不停蹄地齐聚到了甘氏的府邸,他们迫切想要知道这件关系着他们乃至于他们后代的身家性命的事究竟能不能成功。 面对这些老世族甘龙自然是将秦公嬴连同意废止人殉的这个提议和盘托出。 等到甘龙说完之后,老世族们那一直提着的心立刻就放进了肚子。 他们相信凭借着只要凭借着老世族在秦国的权势,只要秦公没有以他们殉葬这种釜底抽薪的底牌,他们的后代就可以世世代代掌控秦国。 过了几天之后,当今秦公嬴连就在朝会之上宣布了自己废除人殉的决定。 这代表着自秦武公之时起就在秦国实行,已经影响了秦国数百年的人殉陋习从此就在秦国制度层面被废止了。 同时嬴连规定以后秦国之内再敢行人殉之事,那么主谋将会被以杀人重罪论处。嬴连的法令不可谓不残酷,但是嬴连知道乱世当用重典。 以活人殉葬这个习俗已经植入了秦国贵族的根骨中,如果不用重刑加以规范的话,这条法令就可能被那些秦国贵族当成屁给放了。 非重法无以铸威。 嬴连就是要用自己的第一道法令告诉所有的老世族们,秦公的威严是不可以侵犯的。 同时他也想通过这条法令,树立秦法在秦国数百万百姓心中的无上威严。 其实嬴连这个作为和原来数十年后的商鞅在栎阳市场南门之外的徙木立信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同的是商鞅靠的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嬴连一开始就要做到以暴制暴,让那些敢于对抗秦法之人的生命来重铸秦法的威严。 对此,朝堂之上的秦国大臣们虽然心中可惜自己死后享受不到那些人殉祭祀的荣耀。 但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死后的荣耀相比那个更重要,他们的心中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于是在这些人的支持之下,嬴连这道废止人殉的法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秦国的各个地方传播而去。 …… 秦国,陇西之地。 作为秦国的龙兴之地,陇西在秦国一直有着特殊的地位。 而与此同时这里也是秦国老世族势力最为强大的地方。 在陇西几乎每一个城邑之中都生活着许多传承了数百年的老世族,甚至有些家族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非子初建秦国之时。 这里同样也是秦国以活人殉葬最为猖獗的地方。 在陇西之地,每一位老世族长者的墓中都会陪葬着一位甚至数名侍候他的女子。 今日,就在秦国老世族李氏的家族墓地之中,即将上演那惨无人道的人间惨剧。 在一个早就由人挖好的殉坑之后,一位身穿着华丽服饰的女子正看着自己的前方。 尽管身穿着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享受到的精致服饰,这位少女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的欣喜。 少女名叫阿彩。 因为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少女没有自己的姓氏。 平常的时候闾里之人称呼她的时候就喊这个父亲为她取的名字:彩,如果是家里的父亲母亲还有幼弟叫她的时候,都喜欢叫她的阿彩。 本来阿彩的生活也会像那些普通的秦人一般,在父母的羽翼之下过着清苦却安定的生活。 然后嫁给闾里一个老实后生,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 但是少女阿彩的那张脸却是让本来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阿彩很美,真的很美。 即使是身穿着普通的服饰,也掩藏不住她动人的气质。 以前阿彩的美丽是让她父母极其自得的一件事。因为阿彩的美丽让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都纷纷前来追求,这其中不乏极其优秀的男子。 阿彩也和其中俊俏后生相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惜啊造化弄人。 也或许是美丽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吧。 阿彩的美丽被老世族李氏族长的次子李昂给看上了,他想要强取阿彩作为自己妾。 为了让阿彩断了念头,李昂将那个后生送入了前往泾阳的兵役之中。 结果可想而知,河西大战秦国惨败,阿彩心上人也是生死未卜。 消息传到陇西,阿彩心如死灰。 失去了自己的心上人再加上李昂对自己父母的苦苦相逼,阿彩再也忍受不住答应了他的要求。 本来阿彩以为自己的后半辈子就可能在李氏那个坚固的家堡之中过着终日以泪洗面的生活了。 可是老天还是好像不准备放过这个苦命的少女,就在她进入李氏家堡的那天晚上李氏族长次子李昂忽然患上了急病一命呜呼了。 李氏家族对于阿彩这个小妾的处理办法就是将阿彩当作陪葬,一起葬入李氏族长次子李昂的墓中。 今天就是李氏家族为族长次子李昂选取的下葬之日,同样这也是少女阿彩的绝命之时。 在大多是一脸冷漠的观礼人群之中,有三个人显得格外地与众不同。从他们的脸上我们能够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三人就是阿彩的父亲,母亲以及幼弟。 此时平时一脸老实本分的阿彩父亲的脸上充满了对于自己女儿的愧疚。 “阿彩,我苦命的女儿啊。”和父亲的沉默不同,阿彩的母亲却是痛苦得嚎啕大哭。 “君子,既然他们是那位的亲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如就让他们一家人在分别之前再说说话吧。”看着这一家人的痛苦模样,李氏的一位家臣对着族长长子李易躬身说道。 “这……好吧。不过可不能误了时辰啊。”听到家臣的劝说再加上他心中也是有些不忍,李氏大公子答应了家臣的要求。 听到自己的公子同意之后,家臣走到了少女阿彩的亲人面前向他们诉说了李易的决定。 少女阿彩的家人在听到家臣的话之后,脸上生生挤出了一丝微笑。 对着这位李氏家臣千恩万谢之后,三人向着殉坑之前那个安静的少女缓缓而去。 “我苦命的阿彩啊。”来到阿彩身旁母亲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痛苦,她一把将自己的女儿搂入怀中然后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她们的身后,阿彩的父亲虽然没有冲上去像自己的妻子一般抱住自己的女儿,但是眼眶之中未曾断过的泪水还是显示出他内心之中的痛苦。 阿彩的幼弟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小孩的直觉往往最为准确。在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感觉,就是自己这个待自己极好的阿姐可能就会离自己而去,于是他也哭得是撕心裂肺。 “阿母,我的阿母。”母亲的怀抱让已经因为即将面临的死亡而陷入呆滞的阿彩渐渐清醒过来,她抱着母亲就这样嚎啕大哭。 一家四口就这样哭了一会儿之后,阿彩首先缓了过来。她挣脱了自己母亲的怀抱,看向了正站在她身后的父亲。 “父亲哭了。”这是阿彩心中对于此时父亲的第一印象。 她从未见过自己父亲哭泣,即使是在家里最为困难的时候。父亲也只是一脸愁苦看着地上。 可是今天她的父亲,这个坚强的男人竟然哭了。这让她的心中更加地不好受了。 “父亲,阿母。女儿不孝,今后不能侍候在两位身边了。求阿大,阿母多多保重” 忍着心中的悲痛,少女跪在地上恭敬的对自己的父亲,母亲各行了三个跪拜之礼。 看着女儿的跪拜之礼,父母的脸上悲痛之色更加强烈了。同时他们脸上的泪水如同冲垮堤坝的洪水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阿弟,你过来。”行完跪拜之礼之后,阿彩把目光看向了站在父母身后的幼弟,忍着哭泣的冲动她一脸郑重的将幼弟叫到了自己的身旁。 “阿姐。”幼弟因为刚刚的嚎啕大哭,此刻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他一边抽泣,一边叫着自己的姐姐。 “阿弟,你要记住。姐姐不在了,父亲母亲年纪也是渐渐大了,你作为家中的男子汉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你知道了吗?”少女阿彩忍着心中的悲痛一脸严肃的说道。 “嗯嗯。”幼弟虽然不懂阿彩话语之中的不在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一脸郑重地答应了。 “呜。” 伴随着号角的吹响,这场人殉也是正式地开始了。 看着哭在一起的一家四口,数名李氏族中的力士没有半点温情地将阿彩与她的家人分开。 在这过程之中,天地之间回荡的都是这一家四口痛苦的嘶吼,他们不能忍受各自之间从此之后就是生离死别的结果。 但是一家四口的嘶吼显然不能让这些李氏力士动容,他们毫不留情地将一家三口拉到一旁。 然后就在一家三口绝望的目光之中,一把锋利的匕首就要架在少女阿彩的纤细脖颈之上。 只需轻轻一动,这位少女就会失去她年少的生命。 “且慢,剑下留人。”就在众人都不忍心看着血腥的一幕之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夹杂着马蹄声快速从远处奔来。 第六章 剑下救人 “剑下留人。” 就在场上的秦人看着那个即将失去生命的少女阿彩之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就连正要动手的李氏力士手上的动作也是停顿了几息的时间,而正是这短短几息时间挽救了这位即将陪葬的少女的生命。 “君子,乡宰大人怎么来了?”就在这个声音的主人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之时,李氏的一位家臣偷偷地来到了自己在场地位最高的族长长子李易的身后,窃窃私语道。 听到家臣的问题李易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这个刚刚上任的乡宰怎么有胆量阻止他们李氏的殉葬之礼。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怀着这种想法,作为李氏下一代继承人李易带着几个随从来到了那位青年乡宰的面前。 “见过乡宰,不知乡宰来我李氏有何要事?”看着正手牵着马缰乡宰,李易先行躬身一礼。 “不敢受李氏君子如何大礼,子车明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李氏今日之事。”在李易行礼之后,乡宰子车明也是还了一礼。然后子车明看着正要被杀死的少女,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乡宰你是说殉葬啊。这不是我们老秦人实行了数百年的习俗了吗?我的阿弟英年早逝,死后孤苦伶仃还要有人照顾。他生前深爱这个小妾,让她陪我阿弟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吗?” 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个有些残忍的画面,李氏君子李易的心中虽然有些不忍,但是对于自己阿弟的爱护还是让他觉得殉死这个少女是理所应当的事。 不过李易没有发现就在他说出这“人殉”这个词的时候,乡宰子车明的眼中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善的神色。 他的先祖子车奄息、子车仲行、子车钳虎就是被当作秦穆公的殉葬之人。从此子车一族便在秦国之内渐渐没落。 可以说子车氏族人是秦国之中最为痛恨殉葬的一群人,因为他们经历过这种痛苦。他们明白殉葬到底是怎样一种罪孽。 “人殉有伤天和,行使人殉的人终会被天地所惩罚。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人殉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就没有想过,现在你们能够以别人殉葬。日后别人也会以你们殉葬吗?”看着觉得人殉理所应当的李氏族人,子车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们李氏日后之事就不劳乡宰费心了,今日李元就要让这名女子来陪着我的昂儿走着一遭。” 就在李氏君子李易被子车明的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之时,一位身穿着秦国官服的中年人却是站在了子车明的身后。 “见过族长。”当这名中年人出现之时,在场大部分的人全都跪了下来。而从众人的称呼中子车明终于知道了这名中年人的身份,陇西李氏的当代族长李元。 “子车明见过前辈。” 看着此时身上穿着秦国官服的李元,子车明的心中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是一副坦荡的气势。 看着子车明这副样子,再加上他刚才毫不留情的话语,李元心中清楚这个新上任的乡宰一定是来者不善了。 “乡宰多礼了。” 既然知道是恶客临门,李元的脸上就没有多少好脸色看了。甚至对于子车明他也懒得用老世族中通行的礼仪,直接夹枪带棒的说道。 说完之后李元就再也不想理睬正行着礼的子车明,径直向着殉坑之前少女阿彩走了过去。 看着阿彩美丽的脸庞,这位李氏族长也是被惊艳到了。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他还真有点舍不得杀这个美丽的可人儿呢。 “看什么?误了时辰让我的昂儿在九泉之下都孤苦伶仃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抬头李元就看到了手上拿着匕首迟迟没有动手的李氏力士,于是就开始显示他就开始用自己作为族长的威严对这个力士大声厉喝。 力士听到了族长李元所说的话之后也是不再迟疑,手上的匕首再次向着少女细嫩的脖颈处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子车明的声音再次传到了众人的耳中:“且慢。泾阳已经传来消息。新任秦公已经下达了废止人殉的命令。这道命令中规定,如果秦国今后再有人行人殉之事,那么主谋之人将会被以杀人之罪从重论处,参与者也会受到重罚。” 子车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家族从泾阳传来的消息脱口而出。 他害怕如果自己在迟疑的一刻的话,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可能凋零在自己的身边。 当子车明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在场之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李氏家族的掌权者李元此刻心中是一阵的愤怒,因为他觉得子车明现在将这条法令说出来就是有意在打他们陇西李氏的脸。 除了李元这些李氏掌权人之外,在场大多数的李氏族人对于新任秦公嬴连所推行的这道法令的感情是有些矛盾。 其实这些李氏族人也有亲人死在了人殉之上。过去他们以为这不过是秦国数百年时间流传下来的老习俗,但是就在今天有人告诉他们这个习俗是错的,是不人道的。 这就造成了他们的矛盾,一方面他们在心底觉得嬴连的这道法令是对的,另一方面深深植根于他们心中的思想让他们又觉得人殉是难以改变的。 因此对于子车明所说的这道法令,他们只能用沉默来表达自己内心之中矛盾的情绪。 在场之中最为这条法令而感到高兴的是即将要殉葬的阿彩和她的家人。 因为这条法令他们的绝望的心中暂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我说乡宰怎么如此兴师动众的来我陇西李氏,原来是有倚仗啊。不过身为秦国老世族的你应该知道秦国法令从来都不是为了我们而设立的,它能约束的不过是一些平民百姓罢了。” 陇西李氏族长李元面带嘲讽地看着眼前面前年轻的子车明,话语之中充满了嚣张的意味。 然后看着子车明他高傲的说道:“我陇西李氏族长李元今天就告诉你子车明。我李氏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乡宰来管。如果你再多说一句,那就代表着你子车氏要和我陇西李氏不死不休。” “好好好,我子车明今天也要提醒李氏族长一句。如果你今天敢行人殉这种灭绝人伦的事。不只是我子车氏,秦国的所有老世族都要和你陇西李氏不死不休。你李氏有这个底气敢说能够抵住秦国所有老世族的合力吗?” 看着一脸嚣张的陇西李氏族长李元,子车明也没有半分地恼怒,反而一脸平静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 听到自己的行为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陇西李氏族长李元的内心之中也是有些害怕。 他们陇西李氏能够抗住秦国老世族的合力一击吗? 当然不能。 甚至老世族中以军功起家的眉县孟西白三族中任何一家的全力一击都不是他们陇西李氏所能够承受得住的。 “看来李氏族长的消息还不太灵通啊。倒也是,你们李氏这些年来一直固守着家族的传统呆在陇西,不肯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不会去关心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看着李元脸上的出现的一丝恐惧之色,子车明的脸上显示出的是浓浓的嘲讽的意味。 然后子车明面色一变一脸严肃的说道:“知道这条法令是谁提出的吗?是在国都泾阳的那些老世族中的大人物。” 接下来子车明为李氏族长李元讲述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泾阳城那晚的浩劫说到了甘龙向秦公提议废除人殉。 “所以以往的法令可能只是一个屁,但是这次可是来真的。如果老世族们不来真的话,未来的某一位秦公可能就会以这个借口,给老世族再重演这次人间惨剧。李氏族长,你该不希望你的后代遭遇简公那数十位大臣那样悲惨的结局吧?” 说到最后,子车明脸上的表情已经由严肃变成了威吓,仿佛他说的话会在不久的将来就应验一般。 反观听完了子车明所说的前因后果之后,他的脸上丝毫都没有了刚刚趾高气昂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恐的表情,不仅如此他的额头之上也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乡宰,我该如何去做?” 此刻李元已经不想自己的次子在九泉之下是否过得好,他现在想的只是将李氏家族的这次危机度过去。 思来想去他还是将求助的目标放在了子车明的身上。 “很简单,放弃人殉仪式,放那个可怜的少女回家和亲人团聚。”看着此刻已经哭成泪人的少女,乡宰子车明隐含笑意的对李元说道。 “好好好,我放人。来人啊,放人。”似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李元立刻答应放了人。 在场的李氏族人们看到这道秦法,却是让他们平时都不敢正视的族长李元都乖乖执行了。 他们的心中都不约而同的生出了一丝对于秦法的敬畏。 最高兴的恐怕是少女阿彩一家人,此刻的他们已经相拥在一起哭成了泪人。不过现在的眼泪不是生离死别的泪水,而是一家团聚之后的喜泪。 他们带着感激之情来到了乡宰子车明的面前,然后就在子车明诧异的眼神之中他们一家四口就这样跪在了子车明的面前。 “多谢乡宰救命之恩。”说完这句之后,他们向着子车明叩首道。 “不用谢我,你们真正要感谢的是当今的秦公。是他颁布的法令让你们可以一家团聚的。”子车明推辞道。 “多谢秦公。”听到子车明说是秦公的功劳之后,一家四口人向着泾阳城的方向恭恭敬敬的叩首三次。 第七章 壮哉子车 废止人殉这道法令出世之后,陇西大地之上发生的这件事就在秦国各地不断地发生。 秦国各地的每一位乡宰,或在自己族中的命令之下,或出于自己的良知,纷纷开始行动了起来。 无论各地乡宰的心中对于以活人殉葬的残忍怎样的不以为然,他们都不得不开始向境内的秦人宣传秦公嬴连颁布的这道法令。 同时他们开始关注起自己境内那些贵族豪强,生怕他们做出触犯法律的人殉之举。 伴随着各地乡宰的行动,秦国境内以活人殉葬情况大大减少,毕竟那些贵族们可是不想因为小小的平民的性命而背上一个杀人重罪。 就算是偶尔有些不开眼的真的想试试触犯秦法的后果,那些生怕嬴连抓住他们把柄的老世族们也会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秦法的无上威严。 他们可不想因为一个败类的愚蠢之举而让这个老世族集团都陷入危险之中。 通过各地乡宰的宣传以及那些不知死活的贵族累累白骨,这道嬴连继位以来颁布的第一条法令就在秦国彻底扎根了下来。 与此同时,秦法的威严也在每个秦人的心中悄然地扎根了下来。 从此之后秦人不会认为秦法是可听可不听的屁话,因为触犯秦法是真的会死人的。 就在这个秦国的官吏都在为废止人殉将自己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件事关他们身家性命的废止人殉的时候,时光也在悄悄地溜走。 秦国都城泾阳再次送走了他炎热的夏季,迎接来了秋高气爽,硕果累累的秋季。 “老太师,甘龙这一去都已经两月有余了吧?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在泾阳宫的一座大殿之中,嬴连一边阅览由各地送上来的竹简,一边询问坐在一旁的老太师甘凉关于甘龙的消息。 两月月之前,就在秦国都城泾阳城的东门,嬴连率领老太师甘凉、左庶长吴起等一班秦国大臣送别了前往魏国都城安邑议和的甘龙。 “甘龙能得秦公如此关怀,老臣相信他一路的操劳也是值得的。放心吧,秦公,甘龙已于半月之前到达了安邑城中。不过据甘龙所说魏侯魏斯似乎是有挫他锐气的打算,暂时不愿意见他。” 听见嬴连提起自己的儿子,老太师甘凉的心中是一阵的感动地将甘龙的近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让他不要急躁,耐心等待魏侯的召见。这次我们秦国是求和的一方,总归按矮人家魏国一头。” 听到老太师说起魏国都城安邑之时,嬴连的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等到反应过来之后,他才若无其事地说道。 “诺。”听到嬴连这样说,老太师甘凉连忙躬身应诺。 其实这些话他早在甘龙离开之时就已经交代了自己的儿子,但是嬴连能够这样说还是让老太师对于嬴连多了几分的好感。 毕竟一个能为臣下考虑而不是一味追求结果的秦公,在整个天下也是没有多少的。 老太师甘凉现在很期待,这位年轻的秦公到底会将秦国带到一个怎么样的高度。 “咦。” 就在老太师微笑着看着年轻的嬴连的时候,嬴连的一声清咦却是让他紧张了起来。 “秦公可是各地奉上的公文有什么不妥?”老太师甘凉躬身对着嬴连躬身拜道。 “老太师对于子车明这个人可有什么印象?” 就在老太师甘凉一阵疑惑的时候,嬴连将一卷竹简交给了他。并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正是两月之前在陇西李氏墓地救下少女阿彩那位年轻的乡宰。 “这位子车明写的公文和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的人可不一样。这份公文不止言之有物,而且还提出对秦国的一些不足之处提出了他的一些想法。” 谈起这卷公文,嬴连的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神情。同时他也好奇这位子车明到底何许人也。 而老太师甘凉在看完这份公文之后,也不得不对这位颇有才干的年轻人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然后他才注意到子车明的姓氏的特殊。 老太师甘凉紧紧地盯着竹简之上子车那两个篆字,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对这个子车明,老臣印象不深,想来想去,是个青年才俊。但是子车这个世族老臣却是永远都不会忘记。” 老太师一脸复杂表情的合上手中竹简,带着些感叹意味的语气对着嬴连说道。 “哦,愿闻其详?” 一开始听到子车这个姓氏,嬴连就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而听到这个世族能让宦海沉浮的老太师说出这种话的世族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啊。现在他更好奇这个子车氏到底是何许人也了。 “公子可听说《诗经》之中的《黄鸟》一篇?”听到嬴连的问话,老太师甘凉却是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反而和嬴连谈起了《诗经》。 “当然,在安邑之时老师曾经说过这一篇。”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当老太师甘凉说到黄鸟之时嬴连想到了在安邑河西学院读书的日子,情不自禁的将这首诗唱了出来。 但是唱到“子车奄息”的时候嬴连才反应过,此刻嬴连才忽然反应过来。 “老太师你是说这位子车明是当年的子车三杰之后?” “子车氏原本是嬴氏公族的一支,从来都是嬴氏最坚定的支持者。当年子车三杰被当作祭品给穆公做了陪葬。子车一族也对嬴氏公族心灰意冷了。” “这两百多年来,子车氏流落陇西,渐渐没落。但是他们并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秦人。在数月之前简公召集大军准备进攻秦国河西的时候,子车一族还派出了八百子弟……” 老太师像讲述着平常之事一样讲述子车氏的点点滴滴。 虽然嬴连从中没有听出老太师话语之中所包含的表情,但是就是子车氏做的这一切就足以让动容。 “壮哉子车。” 一声高吼声从嬴连的口中发出。 “子车氏没有辜负秦国。我赢氏却是负了子车氏啊。”高吼之后,嬴连的声音顿时又陷入了低沉。 当嬴连说完这句话之后,这座大殿之中忽然了安静了下来。似乎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压迫这大殿之中的每一个人,让他们不敢轻易说话。 “老太师,能否派人去陇西召子车一族前来泾阳。”说完之后,嬴连立即意识到不妥。 然后摇摇头继续说道:“不妥,不妥。派人前去显示不出我的诚意,不如这样,我即刻出发前往陇西邀请子车一族回朝。” 说着嬴连就要让人备上几匹快马,他要即刻轻车简从赶往秦国的龙兴之地陇西。 “秦公,秦公请三思啊。” 就在嬴连正要准备出行的时候,一旁的老太师看到他这个样子是再也忍不住了。 老太师一下子就站到了嬴连的身前,然后躬身拜道:“秦公请三思。秦公登位不过数月的时间,秦国国内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秦公这个时候立刻泾阳,无异于是将一个火星吹入了一片原野之中。稍有差池就是燎原大火啊。” “这好吧。”听到老太师甘凉一阵语重心长的劝诫之后,嬴连激动的内心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老太师,你说的有理。现在泾阳城只是表面上平静了下来,在它深处不知道酝酿着怎样的风暴。这样老太师,我马上写信。侍者先行持我的亲笔信去陇西找到子车一族。等到日后秦国安定之后,我再亲自前去邀请子车一族回归朝堂。老太师认为这样行否?” 思来想去嬴连明白现在自己这个秦公可是不能轻动,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先行对子车一族进行安抚,等到来日秦国稳定了之后他再亲自前去。 “这样才是沉稳谋国之举。”听着嬴连说的话,老太师脸上的焦急终于变成了笑意。他抚着自己的胡须笑着说道。 既然老太师已经同意,嬴连也不迟疑,直接摊开一卷竹简书写下自己想要和子车一族说的话。 嬴连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就已经完成了。 看着自己所写的这几卷竹简,嬴连忽然觉得此刻的竹简是如此的笨重。作为后世用惯了白纸的嬴连,尽管已经来到了这个两千六百多年之前的秦国好几年了,但是他还是用不惯笨重的竹简。 “不知道交给少府的造纸术和印刷术到底出了成果了没有?”此刻的他已经越来越想念那轻便的白纸了。 收起了自己的思绪,嬴连将自己书写好的竹简交到了老太师甘凉的手上郑重地说道:“老太师拜托了。子车一族和嬴氏公族这数百年的恩怨能不能化解就看这一遭了。” “老臣定不辱使命。”看着嬴连眼神之中的请求,老太师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秦公,秦公,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秦公,秦公,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就在嬴连和老太师甘凉互相瞩目之际,殿外却是传来了相同内容的两个不同的声音。 而仔细去听的话,这两个声音的主人都是在秦国位高权重的人物。 第八章 失态重臣 两人就这样呼喊着冲进了大殿之中。 不过此时的大殿之中并不是如他们想象的只有秦公嬴连一人在场。 看到老太师脸上那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表情,他们脸上的欢喜之色却是再也保持不住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低下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一言不发,丝毫不敢与老太师甘凉那充满威严的双眼对视。 “放肆。” 看着正保持着沉默的两人,老太师甘凉丝毫没有放过两人的打算。一声巨大的爆吼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前。 站在老太师身后的嬴连能够清晰地看到这声爆吼出现的一瞬间,他们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两名秦国重臣在泾阳宫中,在秦公面前如此失礼,成何体统。”发出爆吼的老太师甘凉消了些心中的闷气。 但是他没有想过如此轻易的就放过两人,他想要两人知道。虽然他们秦人对于周礼的那一套没有那么大的讲究,但是基本的君臣礼仪却是不能放弃的。 “首先是你,少府王栎。”老太师甘凉首先把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那个年长一些的秦国重臣。 “年轻人不懂这个也就算了,毕竟他们还年少。你这个入仕为官了几十年,历经了几代秦公的老人你怎么还这么拎不清呢?怎么还和身边的这位年轻人一样?你这样还能做一个合格的少府吗?” 听着德高望重的老太师的质问,少府王栎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在他与老太师甘凉相处的这几十年之间,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暴怒的老太师。 说完了之后的老太师对于少府王栎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于是他还是带着一分怒意地说道:“下次还敢吗?” “不敢了,不敢了。”面对老太师的质问,少府王栎只能低声回道。 “你还想有下次?”没成想他的这声回答却是将老太师怒意再次勾了出来。 “没有下次了,真的没有下次了。”老太师的突然暴怒让少府王栎立刻高声叫道。 “这还差不多。” 看着已经老实的少府王栎,老太师甘凉便把不善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另外一个人。 “吴起。我原本以为秦公能够将军权托付之人应该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人。” “没有想到,你今天表现却是让我有些失望。为将者,最忌讳的就是被自己的情感所影响。” “你刚刚的表现无论是激动还是恐惧,做到了一个将领应该做到的最基本的东西吗?你这样如何才能让秦公放心的把未来数十万大军的生命交托到你的手中。”看着吴起,老太师没有向训诫少府王栎般严厉。 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吴起感到了无比沉重的压力,等到他说完之后吴起已经能够坚定地抬起了自己的头。 吴起眼神坚毅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长者,他缓缓地来到了老太师地面前恭敬地一拜之后说道:“吴起知错了。感谢太师点醒吴起。吴起愿意拜太师为老师,请老师收下我这不成器的学生。” “哦,你要拜我为师?吴起,我可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你的。”看着吴起一脸真诚,老太师甘凉的脸上充满了错愕,但是在他的双眼之中却是出现了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 “老师只要让吴起能够侍奉在老师身边,吴起就心满意足了。”面对老太师甘凉,吴起这样说道。 “既然这样那你就跟着我吧,至于你能学到什么东西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看着吴起是在诚恳再加上嬴连在旁的暗示,老太师甘凉只好收下了他。 “恭喜老太师得到一个优秀的弟子,这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看着众人之间逐渐变得和谐的气氛,一直站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嬴连却是出来笑着说道。 “秦公你也别想逃,就是你平时太惯着他们,他们才敢在你面前如此的放肆。”而没有想到会波及自己的嬴连被老太师说了之后心中也是一阵的无奈。 “好了,现在可以让我们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们秦国的左庶长和少府如此的失态。”等到众人都没了动静,老太师甘凉终于说起了两人刚刚要禀报的事。 听到老太师甘凉发话了,少府王栎先行一步从手中一叠有些泛黄的物事抽出一张交到了老太师的手上。 然后将剩下的那叠泛黄的物事递到了嬴连手中。 “秦公,少府全体齐心协力终于制造出了秦公所说的纸。这是少府历经半月的时间制作改良而成的纸张。请秦公检验。” 被老太师甘凉说教了一顿之后,少府王栎已经收起了心中的激动,但是他还是希望可以得到秦公的表扬。 嬴连摸着手中的纸张虽然没有后世的白纸那般洁白细密,但是能有轻便的纸张用嬴连的心中已经十分地满意了。 虽然看起来不错,摸起来有些粗糙但是也可以接受,但是此时检验一张纸最重要的指标就是看它能否流利地接受。 小心的捧着手中这叠纸张,嬴连快步来到了自己的几案之前。 他先是将自己几案之上的竹简全部清退,然后小心地从那叠纸张之中抽出一张来平铺在几案之上。 之后他取出了刚刚书写过的毛笔沾了些许墨汁想要写些什么,不过书写的内容却是让嬴连犯了难。 思考了一阵之后,嬴连终于开始下笔。 就在这一笔一划之间,一个个篆字就这样出现在了这张泛着微黄的纸张之上、 很快嬴连就书写完了自己要书写的内容,他轻轻地搁下了手中的毛笔,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 嬴连将这张纸轻轻捧起,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来让之上还未干透的墨汁彻底晾干。 做完这些之后嬴连看着自己的杰作,虽然比不上那些名家倒也是一篇不错的作品。 嬴连轻轻将这篇书写着自己对于子车氏所要说的话的长信交到了太师甘凉的手上:“太师,竹简太过笨重,丝帛又太过贵重子车氏可能不受。您把写有我嬴连亲笔信的纸交给子车一族。你告诉他们,嬴氏的大门永远为子车氏敞开着。” “老臣明白了。”小心的将嬴连手中的信纸收起,老太师甘凉一脸郑重的说道。 “少府,这事你们办得不错。说吧他要什么赏赐?”嬴连对于这批的纸张十分地满意,在书写的过程中他最担心的纸张质量不行而导致字迹模糊不清的问题并没有出现。 “启禀秦公,王栎不敢居功。这大半都是秦公的功劳。按照秦公提供的方法我们才制造出了纸张。不过这种纸张有一个极大的瑕疵。”少府王栎一脸平静地说道,他也丝毫不害怕说出嬴连提供的方法的错误。 听到少府说出他的造纸方法造出的纸张有极大的瑕疵,嬴连也没有感到什么不好意思的。 后世而来的嬴连不过是一个文科生,对于造纸术这些东西可以说是一知半解。还记得他在书本之上曾见过造纸术的简单流程,至于具体操作中有哪些细节他一无所知。 万幸一知半解的他不用自己去实践,他有一个专属于他的秘密武器——少府。 少府之中聚集着来自秦国各地的技术精湛的匠人,嬴连相信在他们的通力合作之下一定可以造出合格的纸张。 就在嬴连这样想着的时候少府王栎继续说道:“那就是那种纸张十分不便于书写。少府的匠人在检验的时候就发现那种纸张极其容易出现字迹模糊,甚至出现糊成一片的情况。而在我少府匠人的不断改进之下,终于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这种纸张应对书写已经完全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少府王栎的眼中也不禁带上了一丝兴奋,在秦国除了嬴连之外没有人比他更能知道纸张的好处以及纸张背后蕴含的巨大价值了。 作为嬴连大管家的他主管着属于国君的山泽之利,他每天都有大量的公文要处理,于是他处理政事的房间之中始终摆放着数量众多的竹简。 用上了轻便的纸张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为竹简的笨重所烦恼过。 “既然这种纸张是少府制造出来的,那就叫它“少府纸”吧。满意的看着自己几案之上的那些纸张对着少府王栎说道。 “多谢秦公赐名。”听到秦公赐名少府纸,王栎脸上笑意再也掩饰不住了。 少府既是一个机构也是一个官位啊,有了这份造纸的功绩他就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了。这可是古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秦公,有了这纸张秦国未来道路一定会平坦许多。而且我们也可以开始我们的下一步计划了。”端详着手中的纸张,老太师甘凉若有所思的说道。 “老师果然料事如神。”就在老太师甘凉说完之后,吴起的声音却是响了起来。 只见吴起的手中突然也出现了一叠“少府纸”,不同的是这些“少府纸”上都印满了密密麻麻的篆字。 而在这些字之中有三个篆字显得异常的明显:求贤令。 第九章 求贤令出 新任秦公嬴连颁布的废止人殉的这道法令不仅让秦国的国人们见识到了这位新君的不同之处。 更是让身在泾阳的山东诸国商人对于秦国有了几分不一样的观感。 在这些山东诸国商人的心中身处西陲之地的秦国就是野蛮的代名词,就连以人殉葬这事他们也是见怪不怪了。 但是通过这次这道废止人殉的法令,他们看到了一个敢于变革的年轻秦公和一个正在缓慢变化着的老牌诸侯。 对此他们是乐观其成的,毕竟一个逐渐走向文明的秦国对于他们生意可是大有裨益的。 就在这些山东诸国的商人在静静的观望着这位年轻的新任秦公嬴连,看看他下一步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他们所在的泾阳秦市之前却是来了一队身穿玄色甲胄的秦军。 这队秦军的到来显然引起了集市之中所有人的注意。 数个月前,相同的地点,他们也曾见过这些身穿玄色甲胄的秦军。 那道废止了人殉这个秦国存在了数百年陋习的法令也是在那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的。 当那道法令挂在南门旁的墙壁之上时,他们还有些不以为意。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年轻的秦公的美好幻想罢了,废止人殉哪有那么的简单。 但是从秦国各地传来的消息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位秦公说的话不是幻想,他真是敢为此杀人的。 而今又是一队秦军来到了泾阳秦市的南门,他们很好奇这次那位秦国新君究竟又要发布一些什么命令。 “秦公令到。” 就在众人猜测着今天又有什么法令的时候,一位身穿着秦国官服的中年人却是站在他们面前高声叫道。 然后两位秦军士卒就将一张布满了篆字的纸贴到了南门旁边的墙壁之上,而那张纸的旁边就是数月之前秦公所颁布的废止人殉的法令。 这张纸贴上之后立刻引起了聚集众人激烈的讨论,很显然他们都对这张纸上写了什么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诸位之中有识字的吗?识字的给大家伙念念吧。”一位身穿着粗麻衣服的中年人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篆字就是一头雾水,于是他向聚集的人群高声求助道。 中年人的求助立刻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共鸣,他们也想知道秦公这次的这道法令到底说了些什么?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可以为他们答疑解惑的人。 “诸位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让我来试试吧。”就在众人苦苦寻找的时候,一个作着游学士子打扮的青年人忽然说道。 听到这位士子说的话之后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这位士子。 人群自觉地为这位士子让开了一条通道,让他能够来到人群的最前方。 看着自己面前出现的这条通道,青年士子的脸上出现了一股笑容。 看了看周围虽然不懂但是保持着一副求知神色的秦人,这位青年士子微微的点了点头。 顺着这条秦人为他让开的道路,这位士子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之后他转过身来对着身前众人躬身一礼然后说道:“诸位,我叫公羊高,来自齐国。尊遵老师之命来到秦国之地游学。才疏学浅,如果说的有什么错漏的地方,请诸位多多包涵。” “君子你就放心说吧。” “是啊,我们没事的。公子就放心说。” …… 公羊高那有礼有节的言行立刻引起了在场之上的好感,他们开始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想法。 看着这些没有多少知识但是民风淳朴的秦国人,公羊高的心中有了几分感动。 “既如此,那高就献丑了。”对着众人再行了一个大礼之后,公羊高开始看起了这份法令。 初看这道法令之时,公羊高只是用着一副看平常公文的眼神看着它。 身为西河学派子夏的高徒,魏国廷尉李悝的师弟,公羊高看过的魏国法令又何止数百份。 甚至李悝在闲暇之时也会来到西河学派为他们这些西河弟子讲述他所颁布的每一道法令的功效与目的。 但是看到法令之上那用着苍劲笔力书写而成的求贤令三字的时候,公羊高心中的不以为然消失了。 他开始以一种无比郑重的态度仔细地端详这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法令。他非常认真地看着,不愿错过上面的每个字。 当公羊高看到那句“国人宾客贤士群臣,又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之时,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心中的激动。 “好,好胸怀,好气魄。” 公羊高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他心中唯一的想法,喊完之后他的脸上已是一片通红。 “君子,这道法令到底说了些啥?” 众人听到公羊高喊出那声赞叹的时候,都是一阵的疑惑。 刚刚他们看公羊高看得十分入神没有敢打扰他。现在他们看到公羊高已经看完了,于是有人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问道。 听着人群之中发出的疑问,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公羊高说耐心地说道:“这是新任秦公的求贤令,为的是要寻求人才,使秦国富强。这里面的大概意思是说:天下诸国士人群臣庶民,凡是能够献出能够让秦国富强的,秦公就会授予他高位,和他分享秦国土地财富。如果能够举荐人才的话,秦公也有重赏。” 在场众人听了公羊高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人群之中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声响。他们齐齐的高喊道:“好,秦公英明,秦国万年。” “诸位都以为秦公此举是英明的决定吗?如果秦公招来的人才都不是秦国之人呢?如果秦公招来的是全都庶人甚至连庶人都不如呢?” 虽然如今也为秦国新任秦君嬴连的胸怀喝彩,但是对于这些如此高兴的秦人他的心中还是有些不解。 “早该这么办了。君子知道我秦国曾经最强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听到公羊高的问话,其中一位看着已经很老的长者站出来说道。 “那该是两百年前的穆公之时。那时的秦国北伐义渠,西逐诸戎,南和强楚,东方更是和当世第一强国晋国打得有来有回,那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等的强国。” 说到秦国最强之时,公羊高就想到了自己的母国齐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齐桓公之时的齐国可是比秦国最强之时更为荣耀。 “是了,是了,就是穆公之时。”听到公羊高说起自己秦国的强盛之时,长者一脸的激动。 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神长者继续说道:“穆公成就霸业,就不能不说起他手下的良臣猛将。先祖五羖大夫曾是楚国的奴隶,上大夫蹇叔曾是宋国庶人,上卿由余是避祸西戎的晋人,此三人都不是秦人,但是却能帮助秦国称霸。秦国想要强大,又何必在意求来的是否秦国人,又何必关心招揽而来的是贵族还是庶人呢?” “对。” “没错。” “早就该这样了。” 老人的话显然引起了在场秦国之人的共鸣,他们纷纷开始附和老人刚刚说的话。 秦人心情虽然热烈,但是公羊高却是没有心思感受。现在他还沉浸在老人刚刚所说的话中。 “不问出身,只论才能。这就是新任秦公的豪气吗?连师弟,师兄可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感受到这份求贤令所包含的胸怀,公羊高的心中就是的一阵的震撼。 初见嬴连之时,他不过是一位显示出自己沉稳一面的少年。没有想到回到秦国继承秦公之位的师弟竟然能有如此的心胸气魄。 “公羊小兄弟怎么样?老夫看你是个人才,是否想要出仕我秦国?如果你想的话和老夫说,老夫立刻就向新任秦公举荐你。相信老夫在秦公面前还是有几分体面的。”看着此刻正发着呆的少年人,起了爱才之心的老者一脸笑容的说道。 “先祖五羖大夫?长者莫不是五羖大夫的后裔,秦国老世族中的郿县三族之中的百里一族?”听到老人话语之中的透露出的信息,公羊高才反应过来刚刚老者称呼五羖大夫用的是先祖,最后他一脸惊讶的说道、 “老夫百里也,忝为百里一族当代的族长。这次来泾阳本来是看看废除人殉的秦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没有想到一到泾阳就看见了我秦国招贤的盛事,也没有想到竟然会遇到小兄弟这么一位大才。”听到公羊高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百里也索性表露出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说明了自己前来泾阳的目的。 “晚辈公羊高拜见百里前辈。”看着这位秦国贤相之后,公羊高用躬身一礼来表达自己的恭敬。 “拜见百里先生。”周围的秦人听见老人说出了自己姓名,也是学着公羊高的样子向着百里也躬身拜道。 “诸位,诸位。老夫的身份和你们一样不过是个老秦人罢了,不用如此的。好了好了,大家都起来吧。既然刚刚公羊小兄弟已经将秦公《求贤令》的内容和诸位说了。老夫也就不再献丑了,老夫还和公羊小兄弟一见如故,我们有话要谈就先不打扰诸位了。告辞了。” 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秦人,百里也说了几句之后就要拉着公孙羊离开此地。 “百里前辈稍等一下。”被拉着的公孙羊先是挣脱了百里也的手,躬身一礼之后就向着看守《求贤令》的秦国官员前去了。 就在众人疑惑公孙羊要干什么的时候,他来到那位秦国官员面前行了一礼。 秦国官员见公孙羊行如此大礼于是赶忙回礼之后问道:“君子是否有什么要帮忙的?” “敢问那张书写着《求贤令》的是何物事?”公孙羊指着墙上挂着的纸张问道。 “具体的我也是不知,不过我听说这件物事是秦国少府在秦公的方法之上改良而成的,秦公为此物赐名少府纸。” 刚刚公孙羊主动站出来说明实际上是弥补了这位秦国官员的疏忽,所以他对于公孙羊还是十分有好感的。于是秦国官员将自己所知道一切关于少府纸的消息告诉了公孙羊。 当公孙羊听到这名叫少府纸的价格远低于丝帛,再想想他现在正在的竹简之时,他就已经预见到纸在未来一定会流行于天下,而有了此等利器的秦公又何愁没有人才来投。 既有明君,也有名臣,再加上淳朴敢战的秦人,只要方向不错秦国怎能不强? 他仿佛看到了这个贫苦的老牌诸侯在一位年轻而且敢为秦公的带领之下逐渐强大的未来。 “百里前辈,公孙羊决定了出仕秦国。”慢慢的走到百里也的身前,一脸郑重的说道。 “好好好,老夫可是期待你成为我先祖那样的人物,走,我们即刻进宫。”听到公孙羊愿意出仕秦国,百里族长一脸的激动。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到自己看好的人才在秦国大放异彩的时候了。 …… 夜渐渐深了,白日里因为秦公的《求贤令》而议论之声不绝的泾阳城已经陷入了沉寂之中。 但是在泾阳城的一个豪华的府邸之内,有几位秦国大臣却是没有白天街市上的秦人那么高兴。 “离兄,咱们这位秦公可是有些不安分那?”太仆杜会看着手中由少府下发印有《求贤令》的纸张面色阴沉的对着一旁的奉常公孙离说道。 “没有这么严重吧。秦公此举不是为了强大我秦国吗?秦国新败,秦公有如此雄心难道不是好事吗?”奉常公孙离看着自己面前的纸张,说实话他没从中看出有什么不妥。 “哼,强秦是假,夺权才是真的。秦国朝堂都是我老世族的天下,秦公招揽天下贤才不是在分我们的权吗?再者说了你愿意与那些招来的庶民同朝为官吗?我可不想。”坐在一旁的卫尉丕平一脸不屑的说道。 “可是……”听到卫尉丕平的话,奉常公孙离有些不同意他的说法。 “可是什么可是,你知道秦公为什么不直接像简公一样对我们下手吗?除了太仆出奇计先行把秦公殉葬的那一条路堵了之外,还因为我手上的兵权。” “这些天那个吴起仗着他是左庶长,可没少从我手里夺权。不过任他费劲心力也不过是掌握了泾水大营两万大军,我们的手中可是有三万甲士。” 想到一直在夺自己兵权的吴起,卫尉丕平先是一脸的愤怒然后得意的说道。 第十章 杜氏之谋 看着一脸得意,语气傲慢的卫尉丕平,奉常公孙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悦。 奉常公孙离不想回应这个傲慢之人,于是他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太仆杜会语气恳切的说道:“杜兄,秦公这么做是要强大秦国啊。秦国新败,秦公顶着巨大的压力继位。第一件事就是要割地求和,这换做是杜兄你?你会如何?” “这……”听着奉常公孙离的问题,太仆杜会竟然有些无话可说了。 “杜兄,你要知道我们是老世族。可我们更是老秦人啊。秦国新败,举国上下莫不以为耻辱。如果秦公不招贤强秦我们何时才能看到收复河西的那一天啊。”看着杜会一直沉默,奉常公孙离急了。 等到说完之后他一脸期待的看着坐在上首沉思的太仆杜会,他希望这个杜氏的族长能够为了秦国多多考虑一下。 “哎,你说的也有道理。河西之地是我几代秦人付出鲜血打下来的。秦公想要强秦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也不能损害我老世族的利益啊。也罢这次我们就看在秦国的份上的支持秦公的这份《招贤令》。” 沉思过后太仆杜会的脸上先是微微点头好像是对奉常公孙说的话表示同意,然后就说起了自己这些老世族的苦衷,最后他长叹了一声似乎是做了多大的牺牲的一般表示同意秦公嬴连的这份《招贤令》。 他的这一番话语让坐在下面看着他的奉常公孙离脸上的表情换成了敬佩。 “杜兄如此的深明大义是我老世族之福啊,是我秦国之福啊。”奉常公孙离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感叹。 就在公孙离说完这句话之后,刚刚还妥协着表示同意的杜会忽然话锋一转说道:“这次也就罢了如果秦公再有侵犯我老世族利益的时候,我希望公孙兄可以想清楚到底自己是哪一方的人,不要站错了队伍。” 看着太仆杜会眼中闪烁的寒光,奉常公孙离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不妙。 他可是清楚眼前这位不到而立之年就爬到秦国九卿高位,并且在这个位置之上一呆就是三十年的杜氏族长可是没有那么好相与。 作为嬴氏的小宗,公孙离的祖上也是嬴氏公族之人。在他的心中是真正想要看到一个富强的秦国的。 看着眼中充满寒光的太仆杜会他心念百转之间,一个念头忽然上了心头。 “一定,一定,我公孙离还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公孙离点了点头,一脸真诚的说道。 “奉常能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就最好不过了。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就各自散了吧。” 看着奉常如此识趣,太仆杜会眼中的寒光立刻就消失了。然后他带着一脸笑意的对着奉常公孙离和卫尉丕平说道。 听到太仆杜会语气中的送客之意,坐在他下首的两位秦国大臣都知趣的躬身告退。 将两人送上马车之后杜府的大门缓缓地关闭,宣告今日杜府不再见客。 半个时辰之后,刚刚离开的卫尉丕平的马车却是再次折返了回来。不过这次他走的可不是杜府的正门,而是一个隐蔽的小门。 “你先回去吧。明天早晨来接我。”缓缓走下马车的卫尉丕平对着身后的御者说道。 “诺。”听到自己主人的吩咐,御者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诺之后就驾着马车离开这个隐秘的街巷。 借着皎洁的月光卫尉丕平再确定四周没有人之后才缓缓的敲开了这道小门。 几声响动之后一个侍者打扮的杜府下人将卫尉丕平请入了府中,在关门前这位侍者再次确定了周围没有人之后才快速的关上了门。 “杜兄真是好雅兴,竟然再次赏月。难怪刚刚要急忙赶我和公孙兄离开。”看着正在杜府后院喝酒赏月的太仆杜会,卫尉丕平一脸笑意的说道。 “确认后面没有什么人吧?”听到卫尉丕平的调笑,杜会却是没有半分笑意的问道。 “没有,当然没有。我可是仔细检查了好久的。”听到杜会的严肃的提问,卫尉丕平的话语之中没有了笑意,连连说道。 “启禀太仆,刚刚我已经看过了。除了卫尉以外没有其他人。”而就在这时刚刚那名侍者忽然出现在两人的身后躬身应道。 “没有就好,坐。” 听到侍者的话太仆杜会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他招呼着站在面前的卫尉丕平坐下。 “杜兄何必这般的谨慎,在秦国凭我们两族的势力有哪个敢动我们一汗毛。”坐下来之后,卫尉丕平对着太仆杜会抱怨道。 “有。” 专心的听着微微丕平的抱怨,太仆杜会先是为他斟了一杯酒,然后忽然说道。 “是谁?” 听到太仆杜会说起有人敢捋自己两大世族的虎须,卫尉丕平的脸上是一脸不可置信。 “丕兄,难道你忘了泾阳宫中的那位吗?《易》曰:君不密则失其臣,臣不密则失其身。陪着简公殉葬的那些人可是我们的前车之鉴啊。”喝完了一杯酒之后,太仆杜会语气严肃的说道。 “那为什么杜兄要将公孙离这个不知底细的人拉进来?你看他刚刚那个样子,分明是向着泾阳宫中的那一位嘛。” 听到太仆杜会的话,卫尉丕平先是感到有理,然后微微点头。然后想到公孙离的时候,他就有些不解了。 “很简单,公孙氏可是嬴氏公族的小宗。而那公孙离作为奉常更是和嬴氏宗族中的一些长者有着深厚的交情。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未来即使是泾阳宫中的那位想要做些什么,也要有几分顾忌。” 给自己再次斟满了一杯美酒一饮而尽之后,太仆杜会一脸轻笑地说道。 “妙,实在是妙。哈哈哈……” “哈哈哈……” 听着太仆杜会说完这句之后卫尉丕平恍然大悟,随后开始大笑了起来。而他对面的杜会也是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老世族们对于秦公的《招贤令》如何看?”笑完之后杜会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脸的严肃。 “现在老世族一共分成了三派,以老太师甘凉的甘氏、郿县三族孟西白三家为首的那一派完全支持秦公的招贤令,我们丕氏和太仆的杜氏为首的这一派是持反对意见的这一派。而其余一些世族还在观望中。”卫尉丕平将自己听说的一五一十对着太仆杜会说道。 听到卫尉丕平说完了现在老世族的情况,太仆杜会陷入了深思。 “不对,我们现在做得不对。我们现在的支持者还很少。秦国大败,老世族们对于秦公现在的举动尽管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表示支持的。所以我们现在不好明着反对。”对着面前的卫尉丕平,太仆杜会说道。 说完之后太仆杜会看了看泾阳宫的方向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等到什么时候?难道我们这些老世族一直看着泾阳宫里的那位将秦国变得面目全非吗?杜兄,你说泾阳宫中的那位是不是要学魏国废除井田制和世袭的规矩啊?” 当卫尉丕平听到太仆杜会说要等待时,一脸不耐烦的模样。 “我倒是希望泾阳宫中的那位这么做,这一定会引起老世族的不满。那样我们的机会也就来了。” 太仆杜会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挂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还有控制好你手中的兵权。两次泾阳之变提醒我们在这个乱世什么都不重要,只有手上拥有兵权才最重要。”太仆杜会一脸严肃的看着面前的卫尉丕平说道。 “知道了。我会注意手中的兵权的。不过杜兄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万一泾阳宫中的那位不这么干呢?” 听到了太仆杜会的嘱托,卫尉丕平郑重的回道。然后他还是不死心想要最后争取一把。 “丕兄啊,你说我们这位新任秦公可以算得上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吗?”看着他如此着急的模样,太仆杜会似笑非笑地问道。 “当然,从他发出的两道法令就可以看出这位秦公其志不小。”想到嬴连所发出的法令,卫尉丕平坚定地说道。 “那不就是了,他一定会做的。说不定他做的会比我们所预料的更加彻底。”太仆杜会一脸笃定的说道。 …… “拜见父亲。” 等到酒醉的卫尉丕平被杜府的下人搀扶下去之后,杜会的对面却是来了一位和他面容相似的年轻人。 “挚儿睡下了?” “刚刚睡下了,挚儿在临睡之前还在念着父亲呢?” 想到自己可爱的孙儿,杜会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慈爱的笑容。 “父亲,我杜氏一族世受嬴氏公族的大恩。父亲又何必做那无君之事呢?”看到父亲心情不错,杜典恭敬地说道。 “典儿啊,为父也不过是为了杜氏的未来啊。你看看东方的姜氏对于田氏恩情大不大?那可是家族存续的大恩,可是田氏为了齐国的君位做了什么?” “如今我不过是想让杜氏成为秦国的田氏。典儿,你要了解父亲的苦心啊。” 说完之后也不管杜典是否理解,杜会转身离开了后院。 “不知道这对我杜氏是福是祸啊?”看着父亲离开的方向,杜典低低自语道。 第十一章 赵国酒肆 不管秦公嬴连的《求贤令》让秦国朝野产生了怎样的非议;也不管这道《求贤令》让秦国之内那些有心人起了什么样的心思;嬴连的这道《求贤令》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向了天下各国。 在嬴连的一声令下,黑冰台在天下诸国的分部全都行动了起来。他们将一张张印着求贤令的纸张偷偷贴到了天下各个大城邑的显眼处。 再加上来往于秦国和山东诸侯的商人的宣传之下,秦国新君颁布《求贤令》的消息迅速在山东诸国的士子庶民之间传播。 秦国在这些山东士子庶民的眼中不过是个地处西陲之地的边僻之国罢了 虽然在穆公之时秦国是天下有数的强国,但是这两百年的沉寂让秦国逐渐消失在了山东诸国国人的印象之中。 让秦国再次为这些人所知的还是数月之前秦国二十万大军与魏国会战于河西之地。 这一战的结果天下诸国之人都已经知晓,那就是秦国大败。 这一战的结果让天下人看到了秦国的衰弱,也让天下人看到了一位新兴霸主的崛起。 这场大败之后秦国再次传来一个消息,现任的秦国国君嬴悼子病逝,前任国君灵公的独子嬴连继承秦公之位。 在听说嬴连不足十六的年纪之后,天下人都开始对这位年轻的秦公感到好奇。 他们想要知道这位临危继位的年轻秦公究竟会将秦国这个曾经强大到令天下之人瞩目的诸侯国带向何方。 嬴连也没有让他们久等,在继位的第一时间废止人殉的法令便发了出来。 这道命令让他们看到了一个正在改变的秦国和一位敢于担当的秦国新君。 毕竟可不是每一位刚刚继位的国君都敢于对抗本国已经实行了数百年的传统。 更何况就算是以周礼规范的中原诸国也不见得都废止了人殉,比如那个和秦国同出一源的赵国人殉之事还是时有发生。 就在天下人感叹着秦国新君的担当之时,《求贤令》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不问出身,只看才能。” 当天下之间的士子看懂了这份并不难懂的法令之时,这八个字就不约而同地出在了他们的心中。 他们一方面对于秦国这道前所未有的法令感到震撼,另一方面也对敢于颁布这条法令的秦国新君的气魄感到敬佩。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以才授官还不是天下普遍通行的规则。 除了魏国的李悝变法采用了选贤任能的授官方式之外,其他各国还普遍都是贵族掌控朝堂。 尊贵的贵族站立的朝堂哪有留给那些卑贱的庶人容身之处。这或许是天下大多数上位者的想法。 即使有一些精彩绝艳之辈能够通过知识获取高位,也被那些贵族大臣所看不起。 这样的现状如何不让天下间千千万万的庶民士子们感到不满。 这种不满已经酝酿了很长的时间,而《求贤令》的出世让这种不满彻底爆发了出来。 “一路向西,到秦国去。那里有我们施展才华的舞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在诸国的庶民士子之间就流传了开来。 在这句话感召之下,天下各国的士子们都纷纷整理起了行囊开始向着西方赶去。 赵国都城中牟的一个酒肆之中几个士子打扮的人正聚集在一处,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兴奋神情。 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手中正拿着一卷抄录下来的《求贤令》。 “国人宾客贤士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这位士子用激昂的声音喊出了这句话的时候,整个酒肆之中的士子都沸腾了起来。 “好。”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人坐在他们身后,听了这话,大声喊道。 中年人的叫好立刻引起了刚刚那位念出这句话的士子的注意,他恭敬的来到了这位中年人面前躬身请教道:“敢问先生,这句话好在何处?” “这句话你刚刚读的如此的激昂,难道不知道这句话好在何处吗?”听到士子的请教,中年人有些疑惑的问道。 听见中年人的问题,士子有些不好意思。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我们每次读到这句之时都感到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豪气,这股好奇让人不自觉地激昂了起来。但是要真正说这句有什么好处,我们却是说不出来。请先生为我们解惑。” 就在刚刚那位士子尴尬之时,他的同伴为他解了围。然后他恭敬的向着这位中年人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请先生为我等解惑。” 在他的带领之下刚刚那桌的士子全都起身站立恭敬的向着这位中年人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好好好,既然诸位有如此好学之心。那公仲连就为诸位说说这秦国新君嬴连的《求贤令》好在何出。” 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如此的恭敬,公仲连也不好推辞。走上前去扶起他们之后,高声对他们说道。 然后公仲连又看着周围的其他士子朗声道:“诸位如果想要听的,公仲连的也不藏私。如果公仲连说的有错的还望大家包涵。” 等到公仲连说完这句之后刚刚还嘈杂之声响成一片的酒肆都纷纷安静了下来,他们很好奇这位名叫公仲连的到底会说些什么。 “这《求贤令》到底好在哪里呢?”看着周围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士子们,公仲连脸上浮现了一股笑意。 “其一,《求贤令》首先列举了秦国的这次河西之败。大家都知道秦国曾经也是天下有数的强国。如今的秦国败在了我三晋之一的魏国手中可以说是大大降低了秦国在天下士子之中的分量。但是秦公依旧说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公仲连先说了一下求贤令发出的背景,然后就向众人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让酒肆之中的众人都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他们开始纷纷猜测嬴连为何要写河西之败。 “秦公此举想要告诉诸位,即使是强大如秦国者也会因为国势衰微而导致大败。但是这也是秦公的自信,他相信秦国不会一直衰败下去。而秦公知道如何才能使得秦国富强吗?” 公仲连的第二个问题依旧让周围的士子感到迷惑,他们又不是秦公肚里的蛔虫哪里知道秦公知不知道如何让秦国富强。 “我公仲连认为秦公也不知道。于是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天下之间的贤才,这也就有了公仲连所说的这《求贤令》第二好的地方,秦公要召的不是一般的人才而是如同太公孙子那样使得秦国再次强大的人才。”等到周围再次安静看着他的士子,公仲连继续说道。 “第三好又好在何处?”就在公仲连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围有士子急切地说道。 看着他们焦急的样子,公仲连也不隐瞒直接说出了第三个好:“这第三好就好在那句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大家都知道这秦国的土地都是当年周天子分给秦国的。也就是说这些土地都是秦公的,秦公将土地与大家分享就是在和天下之间的贤士共享秦国。这足以显示秦公嬴连的胸襟气魄。” 说完之后公仲连平复了一下自己心情,他再看看周围恍然大悟一脸激动的众位士子们继续说道:“《求贤令》有这三好,那诸位认为公仲连刚刚说的那个好有没有道理?” “有理。” 在公仲连问完之后全场之人一齐说道,然后一股巨大的声音由四面八方向公仲连处袭来。 面对这股气势公仲连微微一笑,心中没有半分的惊慌。 “我看先生就是秦公所说的强秦之才,先生有没有想要前往秦国一展才华?”人群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让公仲连微微一愣。 正当公仲连静静思考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到了公仲连的耳中。 “先生大才想要施展才华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然后一位看着很年轻的士子从人群之中站了出来,他慢慢地走到了公仲连面前躬身拜道:“赵氏子弟赵籍拜见先生。” 赵籍自报家门让酒肆为之一震,在这赵国之中能叫赵籍的只有一位那就是赵国未来的继承人,赵侯赵浣之子。 “公仲连拜见公子。”知道了他的身份,公仲连的心中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简单地回了个礼。 “先生如果想要一展才能,何不就在赵国。赵籍答应先生,如果将来赵籍继位为侯一定拜先生为相。”面对公仲连,赵氏下一代继承人给出了天底下除了诸侯之外最为具有权势的相国之位。 这话一出酒肆之中立刻就沸腾了起来,相国高位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公仲连想问公子一个问题,只要公子的答案让公仲连满意,公仲连就会出仕赵国。”面对周围人群的议论公仲连没有半分的波动,反而又是一个问题抛出。 “先生请说。” “公子可有勇气向天下再发一道《求贤令》?” “这……” 公仲连的问题让公子赵籍十分地为难,赵国同样也是世卿治国的国家。面对朝堂之上的非议,他真的不敢说有勇气去发《求贤令》。 “先生往何处去?”看着慢慢走出酒肆的公仲连,赵籍焦急的喊道。 “向西,去看看那个年轻的秦公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说完这句之后公仲连走出了酒肆,只留下了遗憾的赵籍。 第十二章 魏国东进 就在秦国新君嬴连发布的《求贤令》在山东诸国大肆传播的时候,有人却发现与秦国刚刚爆发大战的三晋之一的魏国却是没有半点动静。 但是魏国面对秦国新君嬴连《求贤令》中的那令天下有才之士无不为之向往的文字真的是无动于衷吗? 这个问题或许就只有魏国自己知道了。 随着御者的手中长鞭一声的轻鸣,一辆略显的普通的马车在魏国宫室之前缓缓停下。 等到马车停稳了之后,一位身穿赤色魏国官服的老者慢慢在一位少女的搀扶下缓慢走了下来。 面对这位老者,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久了魏宫内侍们不敢有半点的迟疑赶紧向着他跑了过来。 “拜见相国,魏侯已经在宫中等待了相国好久,请相国随我进宫。” 似乎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这名内侍在行礼之后就要请相国翟璜赶紧入宫。 “不知魏侯如此急着召我入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面对一脸焦急的内侍,翟璜却没有半点的慌张,反而开始询问起来。 “好像是关于秦国之事,具体情况我等就不清楚了。” 听到翟璜的提问,内侍只想让翟璜赶紧随他入宫,于是也不隐藏直接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他。 不过内侍没有发现就在他说起秦国的时候,那个搀扶翟璜的少女脸色却是一变,然后她的身体也是微微颤动了起来。 虽然内侍没有看到少女的反应,但是这一切却没有逃过的一直在关注少女的翟璜的眼睛。 “明月,魏侯召我有事。或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先回去吧。”翟璜的手轻轻的抓住了少女微微颤动的双手。 而在翟璜言语的安抚之下,少女明月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慌乱,反倒是多了几分坚定之色。 “祖父去吧,明月会一直在这里等待着祖父回来的。” 少女清凉的声音在众人面前回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能从少女的话语之中听出几分力量。 “也罢,既然你如此坚决那就在这里等我回来。”经过数月的相处,翟璜已经熟悉了眼前这位自己认下的孙女的性格。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是如果真的遇到事情的话她可能比谁都坚强。 “明月恭送祖父。”看着被内侍领着进入魏宫的祖父,明月恭敬的行了一礼。 就是不知何时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 “臣翟璜拜见魏侯。” 魏宫之中的人早就已经接到了魏侯魏斯要召见相国翟璜的命令,没有了森严的宫禁的阻挡翟璜很快就来到了魏侯魏斯最喜欢的那个小亭之中。 此时的魏侯魏斯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张细细地观瞧,而那纸上印着的分明是秦国新君嬴连不久之前发布的《求贤令》。 “相国来看看吧,这个臭小子我倒是小看他了。没想到年纪不大,倒是有些魄力。” 看着面前这位从自己还是魏氏世子之时就由好友推荐给自己并且跟随自己已经数十年的老臣,魏侯魏斯没有半点的架子如同召唤好友一般招呼道。 其实翟璜在受到魏侯魏斯的召见之时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而看到那张纸时他就已经确定魏侯魏斯召见自己就是为了秦公嬴连所发的《求贤令》。 “不敢欺瞒魏侯,实话说这份求贤令老臣早已拜读过。” 没有接魏侯魏斯手中的印着《求贤令》的纸,翟璜一脸坦然地说道。 在听到翟璜已经看过了《求贤令》的内容之后,魏侯魏斯也放下了手中的那张纸。 魏侯魏斯站起身来背对着翟璜,看着眼前已是枯黄的景色魏侯魏斯平静地问道:“相国如何看这份《求贤令》?” “确实有气魄。倒是小看那个臭小子了。”说起嬴连翟璜的脸上不由带起了一丝笑容。 即使在心中已经给了嬴连很高的评价,当这份《求贤令》出世的时候翟璜还是觉得自己小看那位故人之后了啊。 “相国,秦国典客甘龙到安邑已经多长时间了啊?” 就在翟璜心中对于嬴连一阵赞叹的时候,魏侯魏斯的话锋突然转向。 只见此时的魏侯魏斯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嘴里却说起了已经到达安邑很久秦国特使典客甘龙。 “启禀魏侯甘龙到达安邑已经有数月的时间。这数月的时间里他一直托典客署的官员想要求见魏侯。典客署按照魏侯的指令一直没有给他答复。恐怕如今他已经是十分急切的想要受到魏侯的召见了。” 魏侯魏斯的询问让翟璜不敢有半分的隐瞒。直接就将这数月之间甘龙的行踪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魏侯。 听到翟璜的禀报魏侯魏斯点了点头,然后便没了下文。 见魏侯魏斯没有说话,翟璜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时之间小亭之中陷入了寂静,两人的耳旁能听到的就是树叶落下的声音。 “相国,你说我是否应该答应秦国提出的条件呢?”一刻钟之后,魏侯魏斯率先出口打破两人之间的寂静。 “那就看魏侯是要西征还是东进了?”面对魏侯魏斯抛出的问题,翟璜一脸平静的躬身拜道。 听到翟璜的回答,魏侯魏斯突然睁开了眼睛。他转过身来急速走到了此刻平静的翟璜的身边。 魏侯语气中带着一些急切的说道:“西征如何?东进又如何?” “西征,那我魏国就是要经略秦国,魏侯自然不能答应秦国提出的以河西之地换取十二万俘虏的提议。那无异于放虎归山,这些秦军将会成为我们西征路上绊脚石。既然是绊脚石又为何不早点搬开?”翟璜一脸自信的说道。 “那相国认为西征之策可行否?”安抚了一下自己有些乱的心绪,魏侯魏斯装作平静的说道。 “臣认为失去了河西的秦国就像一只受伤的恶狼,如果魏侯此时动手经略秦国那我魏国或许会面对秦国的拼死反扑。魏侯可不要忘记那些在河西之战中明知不敌都要死战的老秦人啊。” 说到这里翟璜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魏文侯继续说道:“西征最好的结果是我魏国灭了秦国,但是到了那时我魏国的国力也会大损。如果天下之间只有魏国和秦国,那么翟璜一定会建议魏侯经略秦国。” “但是我魏国北有赵国,南有楚国,东有齐国,处在四战之地。一旦稍有不慎那么这些国家就会像群狗扑食一般将我们撕个粉碎。到那时魏国危矣啊。”翟璜语气恳切的向着魏侯魏斯说道。 “那相国是支持东进了?”想着翟璜刚刚说的话,魏文侯若有所悟的说道。 “没错。”翟璜也不隐瞒直接说道。 然后翟璜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容。 “魏侯可不要忘了,东边的齐国的内部可是有些不稳哪。” 翟璜的话让魏侯魏斯有些意动,但是他忽然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可是如果秦国在我魏国东进的时候在后面突然偷袭又该如何呢?” “这个问题恐怕秦公嬴连早就想到了,他用半个河西换取十二万大军,一方面是为了秦国之内百姓,另一方面也是在向我魏国示好。” “有了河西之地作为缓冲,秦国无法进攻我魏国的核心之地。而我魏国的大军却是可以直接通过河西进入秦国的腹心之地关中。” 魏侯魏斯担心的问题翟璜早就已经想到了,同时翟璜也不得不感叹嬴连的胆气。 将自己的致命之处交给对手以此来换取对手的支持,这却不是一般人敢做的。 “相国,田氏最近可是不太安分啊。” 听完了这翟璜所说的,魏侯魏斯并没有马上表态。反而是说起了最近前线收到的战报。 “魏侯是说前些时候田氏大将田玉率领齐军在魏国边境生事吗?老臣明白了,一支大军立刻就会前往东方布防。”听着魏侯魏斯说起一个月前的战报,翟璜起初还有些疑惑但是当他看到魏侯魏斯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容之时,他忽然明白了。 “相国多辛苦一下,我要让那些齐人知道我魏国可不是鲁国那般可以任他们欺辱的。”魏侯魏斯语气郑重的说道。 “诺。”躬身领命之后翟璜迅速离开了魏宫。 …… “是不是想知道刚刚内侍所说的关于秦国的事情?” 回家的马车望着身边有些焦急的明月,翟璜有些无奈。 “如果是明月不该知道的,明月就不问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是明月那担忧的神情还是深深地出卖了她。 “明月啊,你可知道你的心上人可是要走一条前人从未走过而且异常艰险的道路啊。” 看着明月脸上的担忧翟璜的心中有些不忍,但是想起自己那份前无古人的《招贤令》,他心中隐隐感觉嬴连以后的路可能会十分的艰难。 “明月不怕。自从那一次公子用自己的身体为明月支起了一片天,明月就知道此生就和公子分不开了。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险,无论外面有多么危险,明月都会等着公子。这是我和公子一生的约定。”明月一脸坚定的说道。 第十三章 言说分齐 就在魏侯魏斯和相国翟璜已经议定了未来魏国的扩张方向之时,典客署之中已经在魏国等待了数月的甘龙却是显得越发地坐立不安。 数月之前在泾阳城的东门外,秦公嬴连率领诸位秦国大臣为即将前往魏国求和的典客甘龙送行。 在经历了一个月的长途奔波之后,甘龙一行人终于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魏国都城安邑。 面对前来求和的甘龙一行人魏国方面并没有怠慢,不仅为他们准备好了舒适的住处,还派出了一位九卿来和甘龙进行交涉。 其实这位魏国九卿还是甘龙曾经的故人,魏国典客魏莱。 见到了故人开了一个好头的甘龙认为这次的魏国之行一定会一帆风顺。 但是事实却是狠狠地打了甘龙一个耳光。 每次他想要求见魏侯魏斯的时候,典客魏莱都会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然后就会用一大堆理由来搪塞甘龙。 甘龙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魏侯不愿见自己的,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失败的一方本来就没有向胜利索要任何条件的权利,甘龙能做的只有等待,一直等到魏侯魏斯主动愿意见他为止。 甘龙这一等便是数个月的时间。 就在甘龙等得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魏国典客魏莱却是再一次地上了门。 “魏兄,我是真的没有时间和你游览魏国都城安邑的各处风景。”清晨打开房门的甘龙,看着门前一脸笑容的魏国典客魏莱甘龙就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甘龙话语之中的不耐烦,魏国典客魏莱也是能够理解的。 毕竟如果是他出使外国,外国的君主一直拖着不见自己却派一个人整天带领自己游山玩水,他也会感到不耐烦的。 但是这次魏国典客魏莱可不是来听甘龙的不耐烦的。 “甘兄,魏侯已经同意见你了。” 说出话的时候魏国典客魏莱的脸上充满了笑意,显然他也已经受够了每天带领别人游山玩水的枯燥生活。 “同意见我,我也没……”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甘龙还没反应过来,经过几息之后他才终于听清了魏国典客魏莱说的话。 “你说什么?魏侯同意见我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甘龙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对没错,魏侯说要召见你了。马车就在署门外,甘兄你赶紧整理一下,跟随着前来迎接的内侍一起进宫去吧。”看着甘龙他脸上的表情,魏国典客魏莱的脸上表现出了比甘龙更加兴奋的表情。 听到典客魏莱为他确认的话甘龙立刻就表示了感谢,然后赶紧关上门整理衣服去了。 不过甘龙没有看到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魏国典客魏莱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此时的典客魏莱的脸上是一片敬佩的表情。 “魏侯和相国的计策果然厉害,数个月的时间就能让一个秦国重臣如此失态。”这就是魏国典客魏莱此时最为真实的想法。 …… 在内侍的带领之下,甘龙终于走进了这座代表这魏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宫殿。 其实之前跟随嬴连在魏国为质的那四年之中,甘龙没有少远观过这个看起来辉煌大气的宫殿。 但是要说进入,今天还是第一次。 “外臣秦国典客甘龙,拜见魏侯。” 看着大殿主座之上那位看起来苍老却依旧精神奕奕的老者,甘龙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 “甘龙,秦国老太师甘凉的独子。曾经还跟随新任秦公嬴连来到我魏国为质,这一呆就是四年。回国后出任大夫,然后被擢升为典客。我说的没错吧?” 甘龙的行礼丝毫没有引起魏侯魏斯的重视。 只见魏侯魏斯的手中正拿着一卷竹简专注的看着,而他口中说出的就是甘龙的信息。 “没错,魏侯说的一点不差。”甘龙装作依旧平静的说道。 其实当魏侯魏斯将刚刚那番话说完之后,甘龙的心中有些震惊。 甘龙想过魏国在秦国会有细作,也知道细作会把消息传回安邑。而且他甘龙在秦国内部的消息根本就是不保密的,被人知晓也是没什么事。 但是甘龙没有想到魏侯魏斯竟然会在这里直接就将自己的消息说了出来。 “我叫魏斯,魏国的君主。”就在甘龙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魏侯魏斯继续说道。 然后在甘龙有些错愕的眼神之下,魏侯魏斯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带着严肃的表情说道:“既然我们已经知根知底了,就不用说什么客套话了。秦国新君嬴连让你到我魏国来干什么?” “甘龙为秦魏两国的和平而来。” 面对如此直接的魏侯魏斯,甘龙的节奏被彻底地打乱了。面对魏侯魏斯的询问,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了。 “哈哈哈……” 不过甘龙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么一句回答竟然会让魏侯魏斯陷入了一阵剧烈的大笑。 “敢问魏侯为何发笑?”甘龙只能有些尴尬的开口说道。 甘龙的问题让魏侯魏斯停止了笑声,但是魏侯魏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更加地尴尬了。 “秦国竟然还能主动说出为两国和平而来,我记得秦国是战争的发动者吧?”魏侯魏斯的话掷地有声。 如果不是此刻这个大殿之中只剩下魏侯魏斯和甘龙的话,大殿之中肯定又会出现一阵的哄堂大笑。 “这……” 面对魏侯魏斯的步步紧逼,甘龙完全落入了下风。 “好了,和我说实话吧。嬴连那个臭小子让你来究竟是要干什么的?不要再和我说什么为了两国和平这种废话。” 看着已经说不出话来的甘龙,魏侯知道自己的下马威已经做足了。如果再进行下去的话,反而会获得自己不想看到的局面。 “我秦国愿意用我秦国手中的半个河西之地来换取少梁之战中被魏国俘获的十二万秦军将士。” 看着上首那个老者闪着智慧的双眼,再想想刚刚尴尬的场景。甘龙只好将自己此行的目标说了出来。 “嗯,这样不就对了吗?”听到甘龙终于说出了目的,魏文侯脸上的严肃终于换成了笑容。 “那魏侯是答应了?”听着魏文侯话语中的满意,甘龙带着期待的语气的问道。 “我为何要答应,难道我就不能派遣大军攻下河西之地然后一鼓作气灭亡秦国吗?”看着甘龙期待的眼神,魏侯魏斯脸上继续用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 “如果魏侯要这么做的话,我秦国新君有一句话要带给魏侯?” 听到魏侯魏斯说出要灭亡秦国的话之后,甘龙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的难看。 甘龙抬起头直直的看着刚刚那个一直对自己全面压制的魏侯,不卑不亢的说道。 “哦,是什么?” 甘龙的话却是让魏侯第一次生出了兴趣,他很想知道面对此种情景嬴连会说出什么话。 “秦国可灭,秦人不屈。”看着魏侯,甘龙一字一句的说道。 “秦国可灭,秦人不屈。”而魏侯魏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突然就是一愣,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好一个秦国可灭,秦人不屈。嬴连那个臭小子,继位之前都是平平常常。继位之后倒是有如此的胸怀。难道秦公之位就这么锻炼人吗?” 看着甘龙,魏侯魏斯一点都没有隐秘心中的想法直接就说了出来。尽管他说出来之后,下面的甘龙的脸色并不好看。 “那嬴连还想让你告诉我什么?别想隐瞒,我就不信就他那个性子会不给你留下一些底牌。” 看着甘龙脸上难看的神情,魏侯魏斯好似完全没有看到直接就问道。 面对魏侯的如此威逼,甘龙也只好将临行之前吴起交给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启禀魏侯,秦公倒是没有嘱托甘龙什么,但是我秦国左庶长吴起都是要为魏国献上一策以报答魏侯当日的礼遇之恩。”躬身一拜之后,甘龙语气真诚的说道。 当魏侯魏斯听到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是一阵的惋惜。当初他就看出吴起是一位无双国士,没有想到竟然被嬴连捷足先登了。 “说吧,我倒要看看吴起都交给你什么了?”想到这里魏侯魏斯也带上了一丝不善的语气。 “左庶长建议魏侯与其灭秦,不如分齐。”看着已经有些好奇的魏侯魏斯,甘龙不急不徐的说道。 “哦,分齐。如何分?”听到分齐二字,魏侯魏斯对吴起就是一阵的赞叹,他没想到自己刚刚确定东进,吴起便已经送来了东进两策。 “敢问如今主掌齐国国政的是哪个世族?” “田氏。” “那请问齐国如今的公族是哪一族?” “姜氏。” 在这一问一答之间甘龙已经将局势悄然扭转了过来。 “没错如今田氏代齐之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更为可怕的是齐国庶人也归心田氏。齐国之中忠于姜氏的势力弱小。” “左庶长判断不用几十年,姜齐就会被田齐所取代。那个时候魏国将面临一个上下一心的齐国。这种情况魏侯不深思吗?”这句话说完,甘龙立刻闭嘴不言。 甘龙是沉默了,但是上首魏文侯却是再也坐不住了。一个齐国不可怕,一个上下一心的齐国才可怕。 “那你说该如何办?”看着甘龙魏侯魏斯脸色难看的问道。 “如果田氏没有占据整个齐国,而姜氏也因为受到支持而掌握半个齐国。齐国分裂成为姜齐和田陈,魏侯觉得如何?” 看着魏侯脸色的变化,甘龙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那可是真不错。” 上首的魏侯魏斯想到那种情况,眼中笑意怎么也抑制不住。 第十四章 中山现状 中山国都,灵寿 自从四年之前魏国派将军乐羊领兵跨过中间的赵国攻打中山以来,魏军的赤色军旗就已经在中山国的土地上随风飘荡。 赤色军旗出现的地方就是魏国军队的兵锋所到达的地方。 起先那一抹赤色不过是在中山国的边境飘扬,但是后来中山国的腹地也染上了赤色,最终整个中山国几乎全部都被赤色所覆盖。 中山旧都灵寿城的一座军营之中,一面赤色的魏军军旗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而它身后的魏军军营之中却是传来了声声激昂的叫好声。 引起营中数万魏国将士阵阵叫好声的正是魏国军营中央高台之上所爆发的一场比斗。 只见此时高台之上一个身穿着魏军校尉军服的青年人正傲然的站立着,而他面前是一个已经倒下的魏军二五百主。 “我宣布,这场比斗获胜者是校尉龙贾。”看着胜负已分,军中裁判立刻高声宣布道。 “好……” 伴随着军中裁判的这一个宣布,这个军营之中立刻爆发出了震天一般的叫好声。 军队从来就是强者的地盘,这是从古至今都一直不变的真理。 魏军将士们的高呼就是对龙贾实力最好的肯定。 “谁还敢来?” 不过显然这位胜利者还没有战个痛快,龙贾向周围那些身经百战的魏军士卒挑战道。 “我们来。” 随着龙贾的一声疑问队伍之中立刻有了两声回应,紧接着队伍之中缓缓走出了两位老卒。 这两位老卒老卒虽然看起来极为的普通,但是在他们对面的龙贾却是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从他们的身上龙贾感受到了刚刚和那位二五百主完全不一样的气息,身经百战养成的直觉告诉龙贾这两个人并不简单。 “两位请。” “校尉请。” 随着两方见礼之后,比斗正式开始了。 面对不知底细的两人,龙贾没有贸然的发动进攻。 他的双眼凝重的盯着自己前方那两位让他感觉十分危险的军卒,握着长剑的手也是不自觉的紧了紧。 看着龙贾没有进攻的想法,两位老卒却是没有什么负担。 多年来阵战形成的默契让他们根本不需要说话,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纷纷举着手中的长剑就向着面前的龙贾刺去。 面对两个方向同时发动的攻击,龙贾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惊慌。 只见他的右手一抖手中的长剑已经架住了其中一柄长剑。 就在此时另一方的攻击也是随之而至。 这个人目标虽然不是龙贾的要害处,但是龙贾知道如果自己被刺中了的话这场比斗自己肯定会输。 就在这时龙贾忽然脚下一动,强大的气力连带着前方的老卒都偏移了那么几分。而就是这么几分让龙贾躲过了这一击。 然后龙贾飞起一脚,直向着老卒的胸口冲去。 龙贾的这一番操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观看的魏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名魏军老卒就已经受到重击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既然后顾之忧已经解除,龙贾就开始认真对付身前这位一直被他控制的老卒。双方立刻陷入了一招一式的对拼之中。 战场之上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往往一个简单的直刺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龙贾和对方都是从无数场战斗中拼杀出来的,在判断对方的攻击方面都是老手了。 这个时候所要比拼的就是一个人的耐心和体力了。 很可惜这两方面龙贾都不认为自己会输给眼前看起来已经有些年纪的老卒,尽管他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激战。 最终的结果也没有出乎龙贾的意料,在几十个回合之后老卒的体力开始不支。这个时候龙贾也装出了体力不支的模样随即卖了一个破绽。 看着老卒刺来的那柄长剑,龙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果然上钩了。” 随后龙贾躲过了这一剑,同时手中长剑已经落在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你输了。”看着有些错愕的老老卒,龙贾一脸平静的说道。 好似他刚刚所做的是什么普通的事情一样。 “好。” “龙贾,龙贾。” 看着场上胜负已分龙贾再次赢得了胜利,这个军营都陷入了沸腾。周围的魏军士卒开始高兴的呼喊着这位胜利者的名字。 就在营中魏军众人陷入狂欢之时,一个人的出现却是整个军营都鸦雀无声。 “龙贾拜见太子。”看着那个身穿着甲胄大约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龙贾却是没有半分怠慢立刻躬身拜道。 “拜见太子”随着龙贾这一拜,刚刚还有些懵懂的魏军立刻全都躬身拜道。 魏国太子魏击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满足感。 太子魏击脚步沉稳的穿过了魏国士卒给他空出的道路,然后一步一步的踏上了中央只有军中的强者才能登上的高台。 “我大魏的将士们,起身吧。”站在高台之上看着那些为自己行礼的魏国士卒们,太子魏击的声音都明显高昂了几分。 “诺。” 听到了太子魏击的命令之后,数千名魏军一齐躬身应诺。 那场面真的令人无比的震撼。 然后太子魏击转过身来,他用着满意的目光看着面前自己从魏国数万守军中提拔出来的勇将。 “龙贾,很不错,真的很不错。短短数个月就能将这数千名士卒训练出如此的军势。也不枉费我提拔你一场。” 太子魏击的手轻轻的搭在了校尉龙贾的肩上,一脸满意的说道。 “太子知遇之恩,龙贾没齿难忘。龙贾能做的就是为魏国开疆拓土。” 看看眼前这个太子,龙贾是打心眼里敬重。这句话也是龙贾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想他龙贾不原先不过是个普通屯长,如何能够见到魏国未来的继承者,更不用被他赏识提拔了。 这是龙贾做梦都没有想过的。 就在乐羊将军走的那一天这位太子来到了这个军营,就是在那时龙贾遇到了他此生的贵人太子魏击。 “龙贾我问你你和我说实话,能战否?”就在龙贾向太子魏击表示忠心的时候,太子魏击却是神秘的凑到了龙贾的耳旁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听到这番话,龙贾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他没有给出太子魏击答复,反而是来到了数千魏军士卒面前。 “将士们,能战否?” 作为一名军人龙贾的声音高亢而又大声,他的这个问题没有逃过在场每一个士卒的耳朵。 “杀、杀、杀。” 回答龙贾的是数千魏军将士整齐的呼喊,而在那声呼喊之中仿佛可以听出那铺天盖地的杀气。 “太子,这就是我和麾下将士对太子的话的回答。” 看着那一个个士气高昂的魏军士卒龙贾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然后他转过身来一脸郑重的说道。 “将士们,不是我魏击不相信大家。而是你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是那些和你们正面拼杀的各国士卒。你们将要面对的敌人是神出鬼没的中山弓手,面对他们你们怕吗?” 虽然魏击的心中也是为面前的士卒而叫好,但是他想的更多的却是这数千将士们的安全。 魏国虽然占据了中山国的全境灭亡了中山国,但是魏国却是没有彻底征服中山人。 残余的中山人在他们国君的带领之下逃入了太行山中,时刻准备着给魏国军队致命一击。 就在这数个月的时间之内已经有数百名魏军士卒死在了中山国精锐部队中山弓手的利箭之下。 面对这些来无影去无踪,熟悉地形而且个体战力无比强大的中山残军,习惯于正面作战大方针作战的魏国大军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一般无力。 为了对付中山弓手太子魏击想到了一个好方法,那就是训练出一只数量不多的精锐机动部队。 这支部队将会被派往中山残军经常出没之处,他们要做的就是依靠强大的单兵战力在中山残军出现的时候彻底击败他们。 本来太子魏击一直没有为这支部队找到主将,知道那日在军营之中看到了勇武过人的屯长甘龙。 “杀、杀、杀。” 面对太子魏击的提问,这些魏军将士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依旧是用那三个字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军心可用啊。”看着眼前这数千将士,太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 “报,启禀太子,安邑密报。” 就在太子魏击检阅完了那数千将士,正和龙贾一起商量着具体计划的时候,帐外忽然响起了一声禀报声。 接过传令兵手中的密报,太子魏击细细观看了起来。 但越看他的脸越难看,甚至到最后他的脸都变得阴沉了起来。 “立刻去灵寿城中将长史公叔痤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相商。” 脸色阴沉的太子魏击看完了整个密报之后一语不发,只是向传令兵下达命令让他去请公叔痤。 “太子,龙贾告退。” 看着太子魏击那副表情,龙贾就知道自己应该退下了。 “去吧,告诉将士们,随时做好出征的准备。” “诺。” 听完了太子魏击的命令,龙贾躬身应诺。 第十五章 公叔论势 面对太子的命令传令兵不敢怠慢,躬身领命之后向着灵寿城中的长史府赶去。他要第一时间将太子魏击的命令报告给公叔痤。 此时已经升任为长史的公叔痤正在太子魏击准备奋笔疾书地批阅着从中山各地汇集而来的公文。 魏国大军灭亡中山不过一年的时间,而魏国派太子魏击坐镇中山也不过十月的时间。 虽然魏国灭亡中山的战争仅仅打了三年,但是战争留给这片土地的伤痛可不是三年的时间可以抹平的。 作为太子魏击的属官而且还是太子魏击身边少有的处理政务的官员,公叔痤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魏国在中山之地的实际政策执行者。 虽然这让公叔痤初尝了权力的味道,但是如此繁杂的政务还是让公叔痤有些应不暇接。 “该是建议太子上书魏侯为中山多派一些可以理政的官员了。” 公叔痤看着一边已经处理完的政务,再看看身旁依旧堆成山的竹简。公叔痤有些头疼地抚了抚自己的脑门。 “启禀长史,太子召长史去军营有要事相商。” 就在公叔痤为政事苦恼着的时候,为太子魏击传令的卫兵却是已经赶到了他处理政事的地方。 而听到太子魏击召自己有事,还是在军营之中,公叔痤立刻就想到了太子魏击前些日子和自己商议的歼灭中山残军的计划。 想到此处刚刚准备起身离开的公叔痤立刻从一堆竹简之中找到了一卷他做过特殊标记的竹简。 “相信有了这个太子就能再高看我公叔痤一眼,而我公叔痤的仕途也能更稳一些。” 看着这个他花了极大的精力写成的计划,公叔痤自得地想道。同时他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丝得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平步青云,最终走上魏国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的时候了 …… “公叔痤拜见太子。” 就在公叔痤进入太子魏击所在的大帐,一脸笑意地向着太子魏击躬身拜道之后,他忽然发现此时的大帐之中的气氛显得有些不太对劲。 原本他以为此时的大帐之中的太子魏击一脸笑意的迎接着他,但是此刻并没有。 这位太子虽然心中十分的高傲,但是在老师田子方以及父亲魏侯魏斯的要求下他还是能够保持一个礼贤下士的形象的。 但是现在的太子魏击却是直接背对着他,并且沉默着一言不发。 “哦,来了啊。” 听见公叔痤来了,太子魏击终于转过身来。不过此时他的脸色也是同样地不好看。 虽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平复,太子魏击的脸色已经有些缓和。但是公叔痤还是能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出太子魏击此时的愤怒。 “看看吧,这是安邑来的密报。” 就在公叔痤猜测着太子魏击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的时候,太子魏击却是将刚刚看过的密报交到了公叔痤的手上。 “这是魏国的最高级的密报,非九卿以上的高位及相关人员无权观阅。请太子收回去吧。” 看着那份由丝帛制成的密报,虽然公叔痤十分的想要看看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但是心中的谨慎告诉他这个丝帛可不是他可以接的。 公叔痤的猜测没有错这就是太子魏击给他的一个考验,太子魏击想看看这位跟随了自己四年的属官到底有了几分长进。 当公叔痤拒绝这份密报的时候,太子魏击的眼中多了几道精光。而他的头也是微微点了点。 “这是我让你看的你怕什么?你看吧,一切责任由我魏击一人承担。”太子魏击一把就将手中的丝帛塞到了公叔痤的手中,然后不容置喙地说道。 将他的表情全都看眼里的公叔痤的心中大感庆幸,在听到太子魏击允许自己阅览这份密报之后他的眼中也是多了几分兴奋。 这份密报非九卿以上高位不可以阅览,而太子魏击将密报交给他观看是不是在太子魏击的心中他公叔痤的分量已经达到了九卿的地步。 “那公叔痤就僭越了。”尽管是太子魏击的命令,但是公叔痤还是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在拿到那份太子魏击递给他的那份丝帛之时,公叔痤的心中一阵地激动。他想过他公叔痤能有一天手掌大权决策一国的政务,但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公叔痤将目光放在了那张价值极高的丝帛之上。 而看了几句之后,公叔痤就明白了太子魏击为何会如此地生气。这一切都源自于西边秦国那个新任秦公嬴连。 说实话公叔痤对于嬴连的态度并不差,甚至有些好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效忠的太子魏击却是对于嬴连有着那么深的恶感。 以前公叔痤曾经偷偷地试探过太子魏击对于其他秦人的反应,发现他不过是一种高傲的眼光蔑视他们罢了。 但是对于以前的公子嬴连还是如今的秦公嬴连太子魏击就好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其实公叔痤不知道的是让太子魏击对嬴连产生恶感的不是一人,而是一群人。这其中以太子魏击的父亲魏国现任国君魏侯魏斯的影响极大,除此之外还有相国翟璜,西河宗师子夏等。 太子魏击从小就被当作了魏氏的继承人,为了培养他魏氏和魏侯魏斯付出了极大的精力。 这也就养成了太子魏击骄傲的性格,而这也是太子魏击嫉妒嬴连的原因。 对,没错就是嫉妒。 因为嬴连先祖秦怀公嬴封和嬴连自身的胸怀的原因,魏侯魏斯和相国翟璜对于这位故人之子的态度极其地和善。 这让嬴连就成为了太子魏击心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而子夏收嬴连为徒的消息更是让太子魏击对于嬴连更加地嫉恨。 当公叔痤看到嬴连发出《招贤令》的消息之后,公叔痤也不禁为之感到震撼。 他也是庶人之子,他也经历过仕途的坎坷,他如何不清楚嬴连所发这份《招贤令》所需要的胸怀。 看着眼前这位骄傲中带着多疑的太子魏击,公叔痤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些后悔。他不禁扪心自问如果当时他拜的主公是公子嬴连,那么他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随后公叔痤就熄灭了这种想法,然后平复一下心情继续看了下去。 接下来密报中说的就是关于魏国未来的战略重心了。 本来公叔痤以为魏国未来一段时间的主要目标会放在西边的秦国,但是随着嬴连将秦国的河西之地交给魏国之后一切都变了。 面对一个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秦国,魏国再打压的话或许会得不偿失,甚至还会引起其他诸侯的警惕。 这个时候选择东进就是魏国最好的选择。 “臣公叔痤为魏国贺喜,为太子贺喜。”在看完了所有的内容之后,公叔痤不顾此时太子魏击脸上的脸色不好看,脸带笑意,语气中带着喜气地说道。 “我魏国何喜之有?” 看着一脸喜意的公叔痤,太子魏击的心中本能地感到了一丝的不适。甚至太子魏击以为公叔痤是在羞辱他。于是他的语气也就带上了几分的冷漠。 “公叔痤是因为魏国即将消灭一个大敌,为魏国的霸主之位即将稳固而贺。”公叔痤装作丝毫没有看到太子魏击脸色变化,语气更加欢喜的说道。 “难道因为嬴连乱发《求贤令》,导致秦国国内即将发生内乱吗?”在确定公叔痤不是在羞辱自己后,太子魏击就联想到了可能发生内乱的秦国。 可惜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太子魏击预料的那样发生。在听他说完之后,公叔痤却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公叔痤说的不是秦国,而是东方的齐国。” “齐国?难道公叔痤你也以为那个天马行空的分齐之策会成功吗?” 听到公叔痤说出齐国的时候,太子魏击表现得一脸难以置信。在他看来那个秦国典客甘龙献上的分齐之策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 “这不是会不会成功的问题,而是我魏国如果想要一直保持霸主之位必须要做的事情。” 看着对于分齐之策表现出轻视的太子魏击,公叔痤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看见自己面前的太子魏击依旧是有些不明白的样子,公叔痤继续说道:“当年天下公认的四大强国分别是晋、楚、齐、秦。” “如今晋国三分成魏,赵,韩三家,并称三晋。” “楚国被吴国攻破郢都,楚平王为了复国许了太多的利益给封君们。如今楚国国内封君林立,楚国虽强却也强得有限。” “秦国这百年以来一直没有和中原交流,国力早已衰微。再加上数月之前秦国大败于我魏国之手,秦公又献河西之地给我魏国,可以说秦国已不足为虑。” “现在唯一能够威胁魏国霸主之位的就是齐国,现在齐国只是内部不稳。如果让田氏彻底掌握了齐国的话,齐国迟早就会恢复它原本的国力。” 说完了这些看着若有所悟的太子魏击,公叔痤问道:“太子以为这分齐之策是不是必须要实施?太子可不要忘了齐国最强的时候可是曾经‘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啊。” 第十六章 联越分齐 公叔痤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他从嘴里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太子魏击感到脊背发凉。 齐国曾经有多么强大,他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的老师大贤田子方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齐国人。 在和老师田子方的交流中,他清楚明白地知道一个齐国人对于那个春秋首霸齐桓公和他背后的推手齐相管仲的尊敬。 就算齐国的公室姜氏已经衰微,就算如今齐国朝堂之上掌控朝政的是田氏,也并不影响齐国人对于齐桓公的尊敬。 甚至连田氏都对接纳他们进入的齐桓公异常地尊重。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这句话可不是通过那些小说家吹捧出来的,而是靠着齐军的长剑打出来的赫赫威名。 虽然现在齐国国力已经没有当初齐桓公的时候那么地令天下诸侯敬服,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有经历过楚国那样灭国之祸的齐国国力还是不可小觑的。 而这些年来齐国没有露出他们锋利的獠牙不过是他们国内不稳。 田氏通过十代人的努力终于逐渐掌握了齐国的权力,而他们将要做的事天下每一个有些见识的人都十分地清楚。 那就是将姜氏这个木偶彻底地扔掉,他们田氏要自己登上天下这个舞台书写属于他们田氏自己的传奇。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的话,或许这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田氏也会如同原本的历史一般将齐国最后一位国君齐康公放逐于海外,等他死了之后再收回他的封地。 名正言顺地成为齐国真正的主宰者。 但是这一世随着嬴连的到来一切都悄然发生着改变。 秦国的大败迫使新任秦公嬴连以秦国的河西之地来换取魏国停战,这对于秦国来说自然是一个巨大的耻辱,但是对于魏国确实一个巨大的机遇。 获得了河西之地,魏国的西部边境已然十分的稳固,而且迫于其他大国的压力魏国不可能也没有这个能力彻底灭亡西边的秦国。 这个时候魏国的战略重心势必会向东转移。 魏国战略重心东移产生的后果是田氏想要如同历史上那样顺利地接掌齐国的权力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一个上下一心的齐国,不仅不符合魏国的利益,而且几乎不符合与他相邻的每一个国家的利益。 在这之中有魏国的盟国韩国,赵国,也有魏国的保护国宋国以及泗上十二诸侯。 为了维系自己新任霸主的威严,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自己外交上的考虑魏侯魏斯接受甘龙提出的分齐之策都是无比正确的事。 这已经不是魏国想不想的事了,而是魏国不得不做的事了。 如果魏国现在不将齐国这个庞然大物尽可能削弱的话,历史之上的马陵之战、桂陵之战几乎必然会再次重演。 看着一脸沉思中的太子魏击,注意他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公叔痤知道自己说的已经得到了太子魏击的认同,而太子魏击要过的是自己的那一关。 上文说过太子魏击的老师田子方是齐国人,但是田子方可不只是齐国人,而且还是正要登位的田氏族人。 在田子方或强或弱的影响之下,太子魏击其实对齐国甚至是田氏都有那么几分好感。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之上齐太公田和会通过当时已经成为了魏侯的魏击向周天子表奏为诸侯的原因。 “真的要这么做吗?” 已经完全想通了的太子魏击还是有些接受不能,他最后还是想再向自己最为倚重的长史公叔痤确认一番。 听到了他的话公叔痤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说无比郑重的说道:“齐国不分,魏国不安。” “齐国不分,魏国不安。” 太子魏击心中对于公叔痤的这番话重复了无数遍,然后他眼中的迷茫逐渐变成了坚定。 “其实太子不必太过担心这个计划的成败,在这个计划的初期我魏国并不需要主动地出手。齐国田氏封地的南方,还有一只猛虎在伺机刺探。”慢慢的来到太子魏击的身边,公叔痤带着引导的说道。 公叔痤知道太子魏击心中除了对于齐国的好感之外,也有担心分齐之策或许会失败的成分。 既然太子魏击已经同意了魏国即将要执行的分齐之策,那么公叔痤也就要显示一下自己的价值。 听到公叔痤说的话之后,太子魏击眼神忽然一亮然后试探性地说道:“你是说越国?” “没错就是越国。”看着太子魏击眼中的光华,公叔痤知道自己在这位魏国的国君的心中的分量已经越来越重了。 公叔痤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没错,就是越国。当年晋楚争霸双方实力相当谁也无法奈何谁。为了遏制楚国,我晋国申公巫臣提出了联吴疲楚,最终吴国重创了楚国。” “既然当年晋国可以联吴疲楚,那么我魏国为何不能联越分齐呢?” 说到这里公叔痤立刻闭口不言,然后口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那里。 “联吴疲楚,联越分齐。妙啊。但是如果越国胃口太大,想要一口吞掉齐国怎么办?” 听完了公叔痤的建议,太子魏击一拍几案大声叫好。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其中存在着极大的变数,而这个变数就是越国对于齐国的态度。 可能计划的一开始在魏国的挑动下,越国只不过是想从齐国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人的贪欲可是无限的,同样国家的野心也会随着实力的增长而逐渐膨胀。 一旦越国从齐国身上得到了好处,他的胃口也会随之增大。到那个时候是分齐还是灭齐可就不受魏国的控制了的。 “如果没有魏国的介入越国都可能不是齐国的对手,更不用说是灭亡了齐国了。如果局势真的到那一步,那么魏国的数十万雄师可不是吃干饭的。他们会踏破越国都城琅琊,让越王知道什么是可以拿的,什么是不可以伸手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公叔痤的眼中充满了浓重的杀机。仿佛真的看见了数十万魏国甲士踏破琅琊城的景象。 虽然公叔痤已经说的计划已经如此的完善,但是太子魏击还是有些迟疑:“长史,如果,我是说如果分齐之策真的失败了怎么办?” “太子担心的是不是齐国国内支持田氏的力量太大,即使我魏国联合三晋的力量也有可能让田氏彻底消灭姜氏,彻底掌握齐国对吗?” 看着这个如此迟疑的太子,公叔痤有些无奈。 这位的决断力比之他的父亲魏侯魏斯来说还是差了一些,不过公叔痤也是能理解太子魏击此时的心情。 毕竟齐国可不是一个软柿子可以令他们随意地揉捏。 虽然分齐之策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是真正实施起来的话可是无比的复杂。 “太子以为如果分齐失败,我魏国有什么损失吗?”公叔痤话语之中带着反问的语气说道。 “这……,如果魏国一旦失败的话那前期投入的一切可都化成了泡影。”听到公叔痤的话,太子魏击有些迟疑。 他能想到的就是可能前期投入的兵甲钱粮会彻底成为无用功。 “哈哈哈……” 在太子魏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公叔痤忽然就大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让太子魏击有些疑惑,难道是他说错了些什么吗? “太子想到的是失败后会损失兵甲钱粮,那公叔痤问太子这些我魏国缺吗?”公叔痤笑了一阵后,看着太子魏击有些疑惑的表情说道。 “不缺。” 太子魏击自小就被魏侯魏斯当成继承人培养,一成年便前往魏国军中效力更是曾经领兵击败过秦军,后来也接触过一段时间的政务。 对于李悝变法之后的魏国太子魏击可以是非常的了解,现在的魏国可以用国富民强来形容。 兵甲钱粮这些东西对于魏国来说是不缺的,如果说魏国真的要缺少什么的话,那就是天下诸国对于他霸主地位的承认。 “既然不缺那么太子为何要担心,失败了不过损失一些兵甲钱粮,成功了就可以保我魏国霸主地位彻底稳固。” “即使田氏真到了重掌齐国那一步,太子以为已经因为内乱而近乎分崩离析的齐国要有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又再需要多少年才能再次成为威胁我魏国地位的不稳定因素?” 公叔痤循循善诱地向着太子魏击说道,他的话中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太子魏击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么我魏国就将分齐之策慢慢执行下去,相信我们会看到我们想要的那个结果的。” 太子魏击既然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那么魏国国内的意见就被彻底统一了下来。即使将来年长的魏侯魏斯离世了,分齐也将成为魏国的国策继续执行下去。 齐国这个曾经称霸天下的诸侯现在还不知道,一个巨大的阴谋正笼罩着他们。 田氏也不知道他们费了十代人数百年即将要成功的计划会在未来遭遇他们不可想象的阻力。 第十七章 毒计暗生 “太子能够深明大义,实在是魏侯之福,实在是魏国之福。” 看到太子魏击已经彻底坚定了分齐之心,公叔痤的眼中充满了得意的神色。 毕竟太子魏击能够如此轻易地同意魏侯的分齐之策可以说有大半的功劳都得仰仗于他公叔痤的三寸不烂之舌啊。 但是面对太子他可是不敢轻易地表现出来自己心中的得意,只能用谄媚的语言来掩藏他心中的得意。 太子魏击对于自己身边这个亲近之人的恭维之语显然十分的受用,就连刚刚还有些深锁的眉角也慢慢的舒展了开来。 面对眼前的公叔痤,看着他一脸谄媚的模样太子魏击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公叔痤你真的是……” 说到这里太子魏击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眼前公叔痤连连大笑了起来。 “公叔痤永远都是太子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如果太子以后有什么心事不妨和公叔痤,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两个人商量总归比太子一人在这苦苦思索要好。太子知道吗?刚刚公叔痤看到太子眉头深锁,就觉得一阵的心疼。” 说这些话的时候,公叔痤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刚刚出现的得意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真诚的郑重。 面对公叔痤如此郑重的表情,太子魏击心中也很是感动。 从小他就被自己的父亲选为继承人,从那时开始作为魏氏继承人的他就没有了亲近之人。 虽然他是魏氏族长的魏斯的独子,但是魏氏之中的尔虞我诈却是没少波及他。而到了魏氏变成魏国之后,朝堂之上的波云诡谲更是让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但是今天公叔痤刚刚说的话却是让他深深地感动。 太子魏击受自己的父亲魏侯魏斯之命前来治理中山,以往跟随他的门客走的走,逃的逃,唯一留下的就是被太子魏击认为势利之徒,不可轻信的公叔痤。 所以太子魏击破例授予了公叔痤长史一职,让他统管中山之地所有的政务。 本来以为公叔痤会因为繁杂的政务而和那些门客一样离开自己。只是让太子没有想到的是公叔痤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是将中山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让太子魏击对于这个曾经登府求官的公叔痤的印象有了几分的改观。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将安邑传来的只有九卿级别魏国重臣才能观阅的密报让公叔痤看的原因。 可以说经过这件事之后,公叔痤在太子魏击的心中已经可以担任九卿那种高位了。 “也罢,这件事是我钻了牛角尖了,秦国并非我魏国的重心。放心,如果以后再有什么想不通的事,魏击一定会和你公叔痤一同商议。这不是君主对臣子说的,这是魏击对公叔痤这个挚友说的。” 看着公叔痤依旧保持的那副诚恳的表情,太子魏击语气诚恳地说道。 “公子如此信重,公叔痤无以为报。此生但凭公子驱驰。” 知道自己彻底赢得了自己面前这位魏国未来君主的,公叔痤一脸郑重的说道。 站起身来之后公叔痤仿佛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试探性的对着太子魏击说道:“秦国太强,太子现阶段想要彻底灭亡秦国的难度非常大。但是如果公子如果想削弱秦国的话,公叔痤倒是有一个不成形的建议。” 其实这个计划已经在公叔痤的心已经酝酿了很长的时间了,之前他一直以为魏国的战略重心将会在西部。 所以公叔痤一直在想除了派大军征伐这一条路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道路可以的削弱秦国。 有一天公叔痤在观看地图的时候秦国的北方吸引了他的注意。 本来公叔痤一直还念着秦公嬴连对于自己的恩情,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妙计献出。 但是今天太子魏击如此待他让他彻底起了投效的念头,也是在太子魏击说完那番话之后他才下定了献计的决心。 “哦,是什么?快说。” 太子魏击一直就和秦公嬴连不对付,现在听到公叔痤有计策可以削弱秦国,他又如何能不激动呢? “刚刚公叔痤曾经说过联吴疲楚,联越分齐,其实在秦国的北方也有这么一个扶植的对象。”看着太子魏击一脸的期盼,公叔痤的眼中闪出了几丝杀机。 “你是说义渠?不行,这绝对不行。我魏国与秦国的争斗说到底是我华夏内部的纷争,引戎狄而攻华夏不是我中原大国所为,也失了我魏国的颜面。” 原来太子魏击听说秦国北部还有如此强大的势力,还有点高兴,但想明白了到底是什么后,他立即断然拒绝。 太子魏击所说的义渠确实是在秦国的北方,也确实是和秦国一直处于交锋之中。 早在西周之时,义渠就臣服了周室。 后来犬戎攻入镐京,平王即位,周室东迁。 义渠趁机做大逐渐成为关中北部一股强大的戎狄势力。 但是就在义渠统一了北方的西戎部落想要向南发展的时候,他们遇到了被周王室被命令留守关中的秦国。 秦国与义渠双方百年的交战让双方的矛盾不断地加深,这个时候秦国迎来了让它真正强大起来的君主——秦穆公。 在秦穆公任用百里奚,蹇叔等贤臣开始对秦国进行变革,在他们的变革之下秦国的国力迅速上升。 而义渠却是中了穆公的反间计,将自己的大将由余拱手送给了秦国。 在由余的帮助下再加上秦军骁勇善战,秦国打败了义渠,将义渠驱逐到了北方草原。 可惜秦国的国力在秦穆公之后慢慢衰微了下去,与义渠的交锋也是从原本的占据优势变得胜少败多。 虽然有秦厉共公北伐义渠攻占其王庭的大胜,但是在秦厉共公的儿子秦躁公继位之后义渠卷土重来,不仅收复了自己的失地,还将自己的势力由泾水北部扩展到了渭南。 看着眼前毫不留情拒绝的太子魏击,公叔痤的心中有些诧异。他没有想到对付秦国如此不留情面的太子魏击竟然会因为如此可笑的原因拒绝自己这个如此完美的计划。 “太子,所谓大丈夫不拘小节。秦国乃是太子心中的大敌。为了削弱秦国,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坚决的太子魏击,公叔痤连忙出声劝道。 “不行,就是不行。公叔痤你难道没有听明白吗?”面对公叔痤的劝慰太子魏击的心中没有半点动摇的回答道。 从小魏氏的教育让太子魏击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是不能碰的。 虽然在太子魏击的心中对于公叔痤所提的事十分的意动,但是他知道一旦做了这件事不仅魏国百姓会看不起他,而且他的父侯也会对他十分的失望。 太子魏击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他记忆中父侯第一次发怒。 魏侯魏斯发怒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看到了一段文字。 那段文字的内容是申侯引犬戎之兵攻破镐京。 父侯发怒的样子令当时还很年少的太子魏击记忆深刻,也就是在那时他就清楚地知道引戎狄入侵华夏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 看着太子魏击在自己劝导之后还是依旧坚持公叔痤还是不死心,他想要最后再试一次。 “太子……” “你不用说了……,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但是还没等他说完,太子魏击便已经打断了他。然后太子魏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诺。” 看着太子魏击一脸坚定的样子,公叔痤知道自己这个建议太子魏击一定是不会答应的。 所以在躬身行礼之后公叔痤在行礼之后就退出了大帐。 不过太子魏击没有发现的是就在公叔痤退出的大帐的一瞬间,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太子,有些事还是让公叔痤去帮你做吧。” …… “太子,太子。” 第二天就在太子魏击正在军营之中看着龙贾手下士卒操练的时候,一个魏国小吏突然拿着一卷竹简跑了过来。 “何事如此慌张?” 看着面前这位慌张的小吏,太子魏击皱眉喝道。 “启禀太子,长史公叔痤今日没有出现。我在他房中的几案之上发现了这个东西。”看着太子魏击明显不满的表情,小吏有些害怕的说道。 太子魏击接过小吏手中的竹简,然后摊开。只是一看,太子魏击的脸色就是大变。 “不好,这个公叔痤竟然擅自去义渠了。”太子魏击在心中暗道。 “龙贾何在?” 来不及多想,太子魏击立刻叫来了最为倚重的大将。 “末将在。” “立即派出斥候向西,不向四方搜索,如果发现长史公叔痤的踪迹将他给我带回来。记住不要伤了他。”太子魏击语气严厉的吩咐道,但是最后他却是缓和了一些。 “诺。”龙贾躬身领命而去。 “公叔痤,希望你不要做傻事啊。”太子魏击一脸凝重的看着西方,心中担心的道。 第十八章 义渠草原 初春时节,大雪消退,万物复苏。 一缕清风为大河上下带来了春天的消息,一望无垠的草原之上也是正在酝酿着生命的气息。 在平坦的关中大平原的北部是一片水草茂密的空旷草原,生活在这里的义渠人把这里称作义渠草原。 而南方的秦国人则是以固原草原命名这里。 固原草原幅员辽阔,地广人稀,平日里这片草原之上只会出现生活在这里的义渠人的身影。 但是今天固原草原之上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随着马蹄不断地轻踏,马声间歇地嘶鸣,一匹马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固原草原之上出现马匹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要说义渠人驯养的战马,就是平常的野马在固原草原之上也是经常可以见到。 但是最吸引人关注的是此时骑在马背之上的青年人。 只见此时这位青年人身穿着赤色的魏国官服,连日奔波让他脸上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些风尘。 没错,这就是数个月留书出走的魏国中山长史公叔痤。 当日他提出挑动义渠偷袭秦国却被太子魏击以华夏大义一口回绝,但是这并不能磨灭公叔痤心中做成此事的意志。 当天夜晚下定决心的公叔痤在竹简之上写下了自己的谋划,并向太子魏击保证此事一定成功。 然后公叔痤就骑着长史府用来传递公文的骏马出了中山国都灵寿城就向南而去了。 义渠在中山的西方,那么为什么公叔痤会向南方而去呢? 这就可以看出公叔痤的高明之处了。 公叔痤知道一旦知道自己前往义渠之后,太子魏击一定会派出斥候向西寻找自己的踪迹,然后找到自己让自己回去。 但是没有完成使命的公叔痤岂能半途而废。 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太子魏击竟然向南方也派出了斥候,甚至有几次他和斥候几乎就是擦肩而过。 就这样公叔痤横穿了整个赵国来到了魏国的河东之地,然后又在河东之地渡过黄河来到了魏国刚刚获得的河西之地。 这一路之上公叔痤也是没少受到赵国及魏国士卒的盘问,但是他的那身魏国官服已经怀中那颗长史官印让他每每都能够化险为夷,顺利通关。 当到达魏国的河西之地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月。 连绵的大雪阻挡了公叔痤的去路,他没有办法只能在魏国河西之地的中心少梁邑苦苦等待。 等着来年春暖花开,积雪消融之时再进入义渠所在的固原草原。 就这样公叔痤等待了数月的时间,一直到了来年三月才等到草原之上已经可以通行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公叔痤赶忙收拾行李骑上骏马踏上了前往固原草原,义渠王庭的道路。 可是固原草原如此的广阔,义渠王庭的位置公叔痤也不是十分清楚,只能从河西之地的百姓那里打听到一个大致的方位。 所以公叔痤只能在草原之上按照河西之地的百姓指示的方位慢慢寻找,这一找就是半个月的时间。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之中,公叔痤已经不知道自己深入了草原多少里路,也不知道他前方到底还有多少距离。 要不是路上偶遇到几个义渠部落,公叔痤可能真的会死在这片草原之上。 就在公叔痤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时候,身边的大地突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 然后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就在公叔痤的耳旁回响,据公叔痤判断前方来的人并不会太少。 而这些人极有可能是公叔痤苦苦寻找的义渠骑兵。 果然不出公叔痤所料,没过多长时间前方的地平线之上突然出现了一群身穿与中原人风格迥异的骑兵。 在公叔痤的注视之下,他们喊着奇怪的号子如同狂风一般向他席卷而来。 就在快要接近公叔痤的时候他们的阵型突然一变,原本直冲公叔痤而来的义渠骑兵突然向两边散开然后迅速归拢成一个圆环,将单人单马的公叔痤包围在了这个圆环之中。 “哦哦哦……”圆环沿着公叔痤飞快的转动,而那些义渠骑兵们一边操控着身下的战马,一边挑衅似的喊起了号子。 面对这些来势汹汹的义渠骑兵公叔痤心中也是有些害怕,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青铜长剑。 但是公叔痤知道此刻的他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慌乱,要不然这些如狼似虎的义渠骑兵绝对不会放过他。 “呜……” 公叔痤心中警惕的时候,一声号角突然响起。 听见号角义渠骑兵不约而同地降低了自己的速度,缓缓地停了下来。 看见这些义渠骑兵停下了下来,公叔痤的心中有些不解,他不明白这些义渠骑兵的到底是要干些什么? 很快公叔痤就获得了这道问题的答案。 只见周围一直围着公叔痤的义渠骑兵突然放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就在公叔痤的注视之下两位看起来是首领的人骑着马来到了公叔痤的面前。 “中原人?” 其中一位看起来有些年长的中年人看着公叔痤的这一身的打扮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 听到这带着秦地特有韵味的方言,公叔痤立刻就意识到眼前的中年人并不是一位平凡的义渠人。 而他头上那精心盘成的发髻也代表着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义渠人,而是一位来自秦国的秦人。 既然对方可以听得懂自己的话而看他也没有害自己的意思,公叔痤索性也就放下了自己心中的戒备在马上向两人行礼道:“魏国中山长史公叔痤见过义渠国的两位贵人。” 当公叔痤说出自己的身份之后中年人旁边的那位青年人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似乎是公叔痤的魏国人的身份让他放心了不少。 看见这位青年人的神色变化公叔痤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是想一想他也是释然了毕竟他们魏国和义渠的宿敌秦国刚刚在河西之地展开了一场大战。 义渠距离河西如此之近,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魏国大胜秦国的消息呢?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是两个国家之间还是会有些最起码的礼节。 再加上魏国那强大的国力,公叔痤很确定这些义渠人绝对不会轻易杀死自己,而冒犯自己身后强大的魏国。 “魏国人?来我义渠草原有什么事?我可不记得我们义渠和你们魏国人有什么交集。” 看着此时一脸平静的公叔痤,中年人的心中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之感。 虽然现在没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但是这个道理中年人却是明白的。公叔痤能够不惜奔波如此之长的时间来到义渠王庭脚下,这中间的事情一定不会简单。 “公叔痤此次前来义渠是有一件大事要求见义渠王。” 看着中年人脸上逐渐加强的警惕,公叔痤知道自己的来意已经引起了这位中年人的兴趣。 但是那又如何? 他此次前来不过是想要劝说义渠攻击秦国,凭着秦国和义渠数百年的仇恨他不相信义渠人可以轻易地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哦,有何大事?” 果然等到公叔痤说完之后,中年人身旁的那个青年人没有半分犹豫的脱口而出道。 “大事,恐怕是要将义渠国推入险地吧?” 虽然青年人对公叔痤说的话十分地感兴趣,但是他身边的中年人还是一副警惕的模样甚至是出口将公叔痤的话批驳了一番。 然后中年人一脸郑重的对着青年人说道:“王子,中原人多阴险狡诈之辈。咱们南方的秦国就已经够狡诈的了。魏国可以打败秦国,这不就说明魏国人更加地狡诈吗?” 中年人的一番话让被他称为王子的青年人是连连点头,甚至原先对于公叔痤还带着些好感的眼神也变得危险了起来。 中年人和青年人说话用的语言公叔痤并不通晓,自然他也就无法清楚这两位义渠人之间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是这不妨碍他从青年人的眼神变化之中看出,青年人对于自己的态度正在逐渐地变差。 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 如果此事这样继续下去,他之前所受的一切苦难都会化成泡影,而他公叔痤又有什么颜面去见自己效忠的太子魏击。 想到这里公叔痤知道自己该主动出手了。 “哈哈哈……,曾经听闻义渠乃是天下大国,义渠王更是天下有数的豪杰。没想到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公叔痤的语气包含挖苦之意,一点也不留情地表达出自己对于义渠国、义渠王浪得虚名的嘲讽。 这一招激将法只是为了引动青年人心中的骄傲。 而青年人的反应也没有逃脱公叔痤的判断,在他说完之后年轻人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股怒不可遏的表情。 青年人看着公叔痤愤怒地说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父王,你可知道他是多么的英明?” “公叔痤见过义渠王子。” 听到义渠王子报出自己的身份之后,公叔痤立刻再次行礼道。 然后他对着义渠王子义渠章继续说道:“义渠如此大国却害怕我这个魏国的无名小卒难道不是说明义渠的心虚吗?” 第十九章 忍辱负重 公叔痤那嚣张的话语让在场所有的义渠人都感到了无比的愤怒。 虽然他们不懂公叔痤到底说了些什么,也不清楚公叔痤话语之中带着多少的嘲讽,但是从公叔痤的神情他们也是能够看出这位来自魏国的使者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在公叔痤说完之后在场数百名纷纷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直剑指向在他们中间的公叔痤。 “我看你是找死。” 与此同时一把青铜长剑也是架在了公叔痤的脖颈之上。 中年人恶狠狠地看着他只要公叔痤再多说一句,就会被这把锋利的长剑杀死。 “你这是做什么?恼羞成怒吗?看来我说的没错义渠人果然都是胆小鬼。” 感受到了脖颈之上长剑的锋利公叔痤的心中是十分的害怕,甚至他的额头之上也产生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是公叔痤还是硬着头皮地说道:“你们敢动手吗?你们连我都害怕,难道你们还敢招惹我身后带甲数十万的大魏吗?” “你以为我不敢吗?” 中年人仿佛被公叔痤的话语给激怒了,长剑不断向着公叔痤的脖颈移动。只要他的运动幅度再大一下,公叔痤就会命丧长剑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中年人身旁的义渠王子义渠章开口说道:“王先生,把剑放下。” “王子这个人不可轻信啊。”听到义渠章的话语,那位被称为王先生的中年人大声劝道。 “放下。”面对杜先生的急声劝说,王子义渠章不为所动依旧坚定地下令道。 见义渠章如此的坚持那位被称为王先生的中年人不情不愿的收起了自己的宝剑,而他剑下的公叔痤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想要干什么?” 虽然命令王先生将长剑收了回去,但是义渠王子的公子章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甚至如果不是忌惮公叔痤身后那个国力强盛的新晋霸主魏国,义渠章早已经将这位挑衅的魏国使者乱刀砍杀。 见自己已经暂时安全了公叔痤更加的肆无忌惮了,他已经确定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杀自己反而自己可以依靠魏国这张虎皮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有大事要求见义渠王。这可是关系你义渠未来的大事,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我可是不负责。”公叔痤态度蛮横,脸上带着一股高傲的模样。 看他这个样子,义渠章确定他说的不是假话,但是义渠的面子可是不能丢。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义渠章恶狠狠的看着自己身旁的公叔痤,然后撂下来这么一句狠话。 面对义渠章的威胁,公叔痤显得并不是十分在意。 同时公叔痤也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对于义渠章的撂下的狠话,他只是以一个微笑回报。 在义渠王子义渠章的一声令下,数百名义渠骑兵浩浩荡荡的向着西北方向的义渠王庭挺近。 …… 此时义渠王的王帐之中正进行着一场盛大的宴会。 义渠国的权贵们纷纷举起面前的酒碗大口地喝着美酒,他们面前的桌子的桌子之上也是摆放着数量众多让他们随意取用的牛羊肉。 而宴会的主座上坐着的正是本次宴会的举办者,同样也是义渠国的主人的现任义渠王义渠瑛。 说起这位义渠瑛倒也可以算得上义渠历史上一位雄才大略的明君。 秦国秦厉共公派出秦国大军进攻义渠,这一战秦军大胜占领义渠王庭,俘虏了当时的义渠王。 年幼的义渠瑛带着自己的族人向西北迁徙,一边摆脱秦军的攻势,一边慢慢的积蓄着力量伺机反攻。 面对着国仇家恨义渠瑛隐忍了三年。 三年后秦国国内政局不稳,义渠瑛抓住时机反攻秦国,不仅收复了自己父亲时期的失地更是将义渠的势力拓展到了渭水流域。 达成了复仇的目标之后一代雄主义渠瑛似乎也不可避免失去了斗志,滑向了堕落的边缘。 “王子回来了。”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禀报声。 然后刚刚那位对公叔痤怒目而视的义渠王子义渠章一焦急地跑进了王帐。 但是当义渠章一进入王帐眼前的情景却是让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只见他眼前的每位的义渠贵族都喝的酩酊大醉,而他的父王对此却是视而不见依旧自顾自的喝着。 “章儿,回来了。跟父王说说,这次游猎有什么收获吗?”义渠瑛满意地看着眼前喝得酩酊大醉的群臣,然后他微笑着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章儿这次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魏国的使臣,他说有让我义渠更加强大的方法。”听到父亲义渠瑛的问题,义渠章立刻走上前去在自己父亲的耳旁轻轻说道。 “当真?” 一代雄主毕竟是一代雄主,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义渠王的醉意立刻消失不见。此时他一脸严肃地对着儿子义渠章问道、 “当真。章儿已经将来人请入了客帐。”看着一脸郑重的父王,王子义渠章不敢隐瞒直接说道。 “我们走。” 此时的义渠王哪有半分的醉意,完完全全是一个充满霸气的一代雄主。没有半分犹豫,他带着自己最为信任的儿子离开了这个充满着腐化气息的大帐。 现在的义渠王义渠瑛的脸上那里还有刚刚君臣同乐的模样,他的眼中充满的都是这些人的厌恶。 走出大帐看着脚步轻快的父王,义渠章觉得自己的这位父亲有些陌生。 在义渠章的印象之中自己的父亲虽然有着一代雄主之名,也确实让义渠变得比之前更为强大。 但是自记事起他印象之中的父王都是一位贪图享乐甚至有些昏聩的君王,面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几次三番的劝谏父王义渠瑛也只是当做耳旁风。 这也是为什么义渠章总是带着自己的亲卫出外游猎的原因,他认为自己的父王就是被王庭这种贪图享乐的风气给感染得胸无大志。 父王已经彻底腐化,他这个儿子可不能也被腐化。 那样义渠国可就真的危险了。 但是今天在听到他魏国来使之后,父王却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确定真的是魏使吗?他有没有对你说起什么?” 就在义渠章在思索着的时候,义渠王义渠瑛的声音却是从前方传了过来。 但是沉浸在自己思考中的义渠章却是根本没有注意。 本来走在前方的义渠王义渠瑛等待着自己的儿子的回答,但是却是迟迟没有听到自己的身后有人回复。 看着那一脸迷茫的义渠章他有些好笑,没有想到这些年来看起来有些才干的儿子竟然会出现如此的神情。 “怎么了?这么魂不守舍的?” 义渠瑛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等待着自己的儿子走到自己的面前之后他对着义渠章问道。 “父王你这是?” 此时的义渠章还没有从自己的固有印象之中挣脱出来,面对自己父王的询问他立刻就说道。 “是什么?是我这年来做出的那些破事?” 听到自己儿子的问题,义渠瑛立刻笑着说道。 然后他又继续说道:“装的。说真的,我这些年来做的那些事情连我自己都觉得混账。” “装的,为什么要装?父王你可是整个义渠的王啊?” 看着正自嘲的父亲,义渠章有些不解地问道。 “章儿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是该告诉你了。” 义渠瑛将自己的双手搭在了自己的儿子义渠章的肩膀之上郑重的说道。 “父亲请说。”看着自己的父王,义渠章的郑重的回道。 他对义渠瑛的称呼也换成了父亲,而不是父王。 “章儿啊,你可知道当年侵犯我疆土,攻占我王庭的罪魁祸首是谁吗?” “不是南方那个狡诈的秦国吗?” 听到义渠瑛的问题义渠章有些疑惑,据他所知都是秦国人干的啊。 听了义渠章的这番回答,义渠瑛摇了摇头。 “是我义渠国中的那些部落。当年秦厉共公派大军攻我义渠,这些部落作壁上观没有半分援救我义渠王族的打算。” “那一战我义渠王族损失惨重,就连曾经的精锐王族禁卫军也是十不存一,就连你的祖父也是被秦军俘获。” “如果不是后来秦国的攻势实在是太猛波及了那些部落的话,恐怕我义渠王庭一脉真的要断绝了。” “那后来呢?” 听到自己的父王说起当年的往事,义渠章敏锐地感觉到了当年情况的凶险。 “后来秦国内乱,那些人看我这个义渠王子还有些利用价值就将我立为义渠王,然后反攻秦国。” “说实话,哪有什么一代雄主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不过这二十年来我可不是白过的,明面上我整天地贪图享乐,但是暗中我已经再次建立起了一支属于我王族的禁卫军。”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看着父王一脸自信的样子,义渠章有些激动地说道。 “怎么做?” 听到自己儿子问出的问题,义渠王义渠瑛并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用带着笑意目光看向了即将要到达的那个客帐,那里面住着的正是远道而来的公叔痤。 “不是已经有人给我们送来了下一步的计划吗?” 第二十章 各怀鬼胎 就在义渠王父子在帐外说当初的隐秘之事之时,客帐中的公叔痤却是万分的焦急。 虽然他表现出了一种有恃无恐的嚣张,也明白地告诉那些义渠人自己是魏国派来义渠的特使。 但是只有公叔痤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他自作主张而已。 不要说他的行为得到了魏国的授权,就算是他效忠的主上魏国太子魏击也是没有准许他实行这个危险的计划。 如果这次计划真的失败的话,他公叔痤可能只有两个下场。 第一个是将自己的生命留在这片广阔无垠的义渠草原之上。 第二个则是和那个王先生一般与这些野蛮的义渠人生活在一起,永远无法回到他的故乡魏国。 就在公叔痤胡思乱想的时候,大账的帘子忽然被掀起。 进来的正是公叔痤苦苦等候着的义渠王子义渠章。 义渠章的出现让公叔痤的脸上不由带上了几分欣喜,但是随后而来的一位中年人的出现让公叔痤脸上的欣喜顿时变成了错愕。 在公叔痤的视线中跟在义渠章身后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养尊处优多年的中年人。 虽然这位中年人因为多年的养尊处优的生活身体有些发福,但是公叔痤还是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气势。 而这股气势公叔痤之前只在两个人的身上感受到过,一位是他效忠的主上魏国的太子魏击,而另一位则是太子魏击的父亲,那位令魏国成为战国首霸的魏侯魏斯。 不过中年人传来的气势和公叔痤从魏侯魏斯以及太子魏击身上感受到的都不太一样。 太子魏击的气势给公叔痤的感觉像一柄宝剑锋芒毕露,让人看一眼就生出恐惧 魏侯给人的气势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把重剑虽然没有剑锋,但是却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 而这位中年人的气势给公叔痤的感觉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看起来平平无常但是在普通的背后却是掩藏着杀机。 “魏国使节公叔痤拜见义渠王。” 感受到这位中年人身上传来的这股气势,公叔痤就已经猜出这位就是义渠的统治者,当代义渠王义渠瑛。 “公叔先生真神人也。不用我说就已经猜到了父王的身份了。” 公叔痤的突然行礼没有给义渠瑛带去多少震撼,却让先进来的王子义渠章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连带着刚刚与公叔痤的不快也是淡了几分。 面对着王子义渠章的称赞公叔痤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义渠章身后那个可以掌控义渠国未来的那个男人的身上。 而不出公叔痤所料的是这位义渠王在被自己叫破身份之后也是没有半分的讶异,反而露出了一脸的笑意。 “早就听出中原之地人杰地灵。今日见到魏国的使节义渠瑛才知道传言所言不虚啊。”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年轻人,义渠瑛的嘴中也是吐露的溢美之词。 听到义渠王的称赞,公叔痤的心中却是越发地警惕了起来。 他的心中明白这位义渠王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这次的计划能否成功恐怕就看自己能否赢得眼前这个男人的支持了。 “公叔痤不过是中人之姿,哪能得到义渠王如此的赞誉。义渠王,请。” 虽然心中警惕,但是公叔痤却是不得不表现出自己的友好。 “魏使请。” 公叔痤的友好显然引起了义渠瑛的好感,他对着公叔痤回礼道。 在公叔痤的招呼之下两人相对而坐,而王子义渠章则站在了自己的父亲义渠瑛的身后。 “义渠和魏国相距何止数百里,先生来我义渠想必是十分的辛劳吧。不知道我义渠国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魏侯派出先生为使?” 一上来义渠瑛便开门见山的问起了公叔痤的来意。 当他问出魏侯为何派出他的时候,公叔痤眼中的神情忽然变了一下。 心中突然一滞的公叔痤迅速平复了自己的心神然后笑着回道:“公叔痤此次来到贵国为的是义渠的未来而来。” “请先生教我。” 听到公叔痤说出为义渠的未来而来,义渠王义渠瑛仿佛立刻变得激动了起来。他一脸期盼的表情来到了公叔痤的面前说道。 面对这样的义渠王公叔痤的心中总觉得哪里有些不正常,但是却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敢问义渠王,义渠国自立国以来最大的宿敌是谁?” 虽然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但是眼前的情景却是来不及让公叔痤仔细的考虑了。于是公叔痤就向着义渠王问道。 公叔痤的这个问题拿给任何一个义渠人,都只会得到一个答案:“秦国。” 在义渠崛起的这数百年的时间之中曾经遭遇过无数的对手,而每个义渠人都恨之入骨的答案只有这个。 “秦国。” 果然在公叔痤问完之后,义渠瑛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个他心中无比痛恨的名字。 “没错,那义渠王可知我魏国如今的主要对手是谁?也是秦国。” 这次公叔痤并没有等待义渠王的回答,反而直接说出了答案。 等到歇了一口气之后公叔痤继续对着义渠王继续说道:“一年之前,秦国先君秦简公率军二十万进犯我河西之地。我河西守军英勇奋战,终于战胜了数量庞大的秦军。此战我魏军而大胜,杀敌七万,俘虏十二万,另有近一万秦军不知所踪。” 公叔痤说的很慢,也说的很清楚。 他的话语之中不带一分的情感,似乎只是想简简单单地说一件事情。 但是他说的这些却让义渠王之后的义渠王子义渠章十分的激动。 “先生此言当真?”义渠章用着兴奋中带着些许期盼的语气问道。 “当真。” 面对这个有些年轻气躁的义渠王子公叔痤的心中虽是有些不以为然但是这位王子的身份对此时的他却是大有裨益。 于是公叔痤用着一副平淡且坚定的语气回道。 从公叔痤的口中确认了这个消息的可靠性,王子义渠章立刻将自己的目光从公叔痤的身上转到了自己的父王义渠瑛的身上。 “父王还等什么?秦国现在刚刚遭遇大败,正是我们进攻秦国报当年秦国攻占我义渠王庭之仇的好时机啊。”王子义渠章一脸激动的对着自己的父王义渠瑛说道。 义渠章对面的公叔痤虽然对义渠章抢了自己要说的话感到十分的不满,但是转念一想他就觉得这句话由义渠章来说比他来说更加的合适。 因此对于义渠章的抢先他也只是抱着乐观的态度。 “章儿退下,父王和魏使说话哪有你一个小辈插嘴的份。” 虽然公叔痤是抱着乐观其成的态度,但是他对面的义渠王却是不满了。马上就对着儿子出声训道。 “父王,我……” “退下。” 王子义渠章还想和自己的父王理论一番,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却是被义渠王义渠瑛给挡了回去。 公叔痤见到王子义渠章的提议被义渠王严厉喝止了,心中也是有些焦急。他知道是该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如果他现在不出手,恐怕自己谋划的这件事会不了了之。 “义渠王不必如此苛责王子。其实王子刚刚说的,正是公叔痤前来的目的。秦国虽然大败,但是新任秦君却是一位有为之君。” “为了向我魏国求和,他自愿献上了半个河西之地。魏侯担心如果继续打下去会引起其他诸侯的忌惮,于是答应了秦国的和议。” “虽然魏侯在表面上答应了秦国的要求,但是在暗地下却是对于这份和议极为不满。这才派公叔痤前来义渠劝说义渠王出兵秦国。” 公叔痤的语气诚恳说尽了一个中原大国的无奈,也道出了魏国君臣的无奈。 而这些似乎也感染了面前这位义渠王。 等到听完了公叔痤的这番“肺腑之言”之后,义渠王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声。 然后他带着为难的语气对着公叔痤说道:“其实不瞒先生本王如何不想带领义渠国的数十万铁骑,马踏关中的沃野之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啊。” 说完这些义渠王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义渠国不比中原大国,权力都集中在国君的手上。在我义渠国之内除了我义渠氏以外还有几个大部落。他们对于南下秦国却是没有多少的兴趣。” “没有他们的支持就是我义渠瑛想要进攻秦国也是独木难支啊。” 义渠王的话十分的诚恳也是十分的低沉,仿佛此事真的无能为力一般。 而听到了这些的公叔痤也是觉得自己的这次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 “不过……” 就在公叔痤彻底绝望之际,义渠王的一番话却是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过如何?”公叔痤立刻惊呼道。 “不过如果先生能够代表魏国表明态度的话,我相信这些部落也是可以同意的。” 在公叔痤问起之后,义渠王依旧是一脸为难的说道。 “这有何难?我公叔痤代表魏国答应下来了。” 为了完成自己的谋划,公叔痤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但是激动之下的公叔痤没有看到,就在他兴奋之时面前的这对父子却是暗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第二十一章 义渠大会 得到了公叔痤的承诺之后,义渠王父子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们想要的并不是魏国真金白银的援助,而只是一个大国的承诺罢了,一面可以拉出来撑撑底气的大旗罢了。 甚至义渠王这次答应进攻秦国,并不是想消灭秦国,或者想要从虚弱的秦国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义渠王真正的目的是想要驱虎吞狼,他要依靠魏国这面旗帜去号令国内那些不服自己的部落们。 义渠王的目的就是想要让这些部落头人去和秦国死拼,以此来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 义渠这条河还是太过清澈,只有通过讨伐秦国才能让这条河中的水浑浊起来,他们义渠王族才能从中获利。 是不是感觉这个计划有些熟悉? 没错。 这就是二十年前义渠的那些部落头人面对秦国的进攻时所做的一样。 义渠王要做的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既然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义渠王父子也就不愿在公叔痤的客帐中多待。 又经过了一阵的寒暄,在答应了‘魏国使臣’公叔痤尽快出兵讨伐秦国之后,义渠王父子就向公叔痤告退离开了。 在自己的儿子合上帐帘的那一瞬间,义渠王的脸色忽然一变。 刚刚那种和善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父王怎么了?” 发现了自己父王的神色变化,义渠王子义渠章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上来轻声问道。 义渠王义渠瑛似乎没有听到自己的儿子的问话,只是用手轻轻的扶着自己的额头静静的思考着。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低下的头猛然抬起,一句话脱口而出。 “不对,这个魏使有问题。” 说完之后义渠瑛立刻闭上了自己嘴,似乎又重新陷入了思考。 虽然义渠王只是轻轻地吐出了这么一句,但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让他面前的王子义渠心生震撼。 “父王怎么了?这个魏使怎么有问题了?要不要儿子将他……”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义渠王子义渠章的眼中闪烁着无限的杀机,他的右手轻轻一动,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暗暗做出。 仿佛只要义渠王一声令下,他就会率领自己手下的亲兵冲入公叔痤的大帐。将这个胆大包天冒充魏使的一网成擒。 之后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假冒魏使的公叔痤知道知道他义渠可不是谁都可以欺骗的。 “不必。” 说着义渠王右手一挥阻止了自己的儿子进一步的动作。 然后他的脸上挂上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容。 “我说这个公叔痤不对,是因为他根本不是魏侯魏斯派出的。至于是谁派出的呢?” 说到这里义渠王脸上诡异的笑容更加地灿烂了。 “我想应该是魏国国内反对这次秦魏议和的力量所为。再加上他货真价实的太子近臣身份,恐怕那些人的代表是魏国太子魏击。” 刚刚在义渠王说起魏侯的时候,公叔痤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虽然公叔痤很快平静了下来,但是那丝变化还是被他注意到了。 本来义渠王对于这个表情的变化不是十分在意,但是他越细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魏侯派出的特使如何会在自己的说出魏侯的时候露出那么不自然的神情呢? 公叔痤的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让义渠王确定这个人绝对不是魏侯派来的。 思来想去之后义渠王想到了公叔痤的真实身份,那就是魏国反对秦魏议和那些人的代表。 其实义渠王还是太过小看公叔痤了。 其实他这么想也正常。 毕竟有谁能够想到如此大的谋划竟然只是公叔痤自作主张,擅自为之的事呢? “那么我们该怎么对待这个假冒的‘魏使’呢?” 在听到了自己的父王揭破了公叔痤‘真正身份’之后,王子义渠章对公叔痤却是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继续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义渠王意味深长地说道。 “记住公叔痤有问题这件事你知我知,不得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义渠王郑重的叮嘱自己的儿子说道 吩咐完之后回望着公叔痤所在的营帐,义渠王喃喃自语道:“我们要的不过是一个魏国的名号罢了。这个魏使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翌日清晨。 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一天正式开始的时候。 一声声沉闷的号角在还处在宁静中的义渠王庭之中响起,这个号角让王庭中无数义渠权贵,部落头人都心生警惕。 这一声声的号角所代表着的意思非比寻常,这代表着义渠王下达的召集令,代表着义渠王在义渠国中崇高的王权。 这个号角已经二十年没有吹响过了。 上一次吹响这声号角还是在二十年前义渠反攻秦国,重新夺回故土之时。 不知道这次义渠又有什么大事。 在召集令的召唤之下所有的部落头人纷纷从自己的营帐之中走出,他们一齐向着象征义渠王最至高无上的权威的王帐赶去。 随着这些人的到来,本来宁静的王帐顿时充满了噪杂的议论声。 在场的部落头人都想知道他们那位已经二十年不理国政的义渠王这次如此大动干戈地将大家召集在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义渠王到。” 随着帐外王族亲卫的一声呼喊,本来嘈杂的王帐立刻变得安静下来。 这些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出现在王帐入口那个被他们称为义渠一代雄主的男人。 其实一代雄主在他们的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凭借手中部族的力量他们有实力将这个名义上的义渠之主不放在眼中。 不过此刻这些义渠部落头人却是从这位继位已经二十多年的义渠王的身上看到了一位王者的气势。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义渠瑛紧紧的握住了自己手中的宝剑,一步步的向着自己义渠王的权位走去。 走到之后义渠瑛迅速转过身来,他要将这些与他斗了二十年的老对手们一一记在心中。 因为从此刻之后他就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些让他又爱又恨的对手们了。 义渠瑛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身上划过,他的眼神锐利中带着杀气。 每一个被他的视线扫过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自己的后背袭来。 “诸位入座吧。”义渠瑛用着不带半分感情的语气说道。 “敢问义渠王王庭之中为何会响起聚集令,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等到大家坐下之后一位部落头人先行站出来问道。 而他的问题立刻引起了下面一片部落头人的附议,在他们看来义渠王此次没有和大家商议就擅自动用聚集令本身就是十分不妥的事情。 如果再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如何能够让在场的这些拥有巨大的权力的部落头人们感到信服。 “诸位,本王这次召集诸位前来议事确实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和大家商议。来人啊,将魏使请上来。” 看着这些气势汹汹的部落头人们义渠王义渠瑛就想在看一群死人似的没有半分感情,他依旧是用着平静的语气对着这些部落头人说道。 之后就在这些部落头人的注视之下,身穿着魏国赤色官服的公叔痤就被那些王族的亲兵请入这个大帐之中。 伴随着公叔痤的出现,这些大帐中的人也是提起了精神。他们想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魏使到底会让他们义渠有什么变化。 “魏使公叔痤拜见义渠王。”看着坐在上首的义渠王,公叔痤躬身拜道。 “魏使不必多礼。魏国使臣不远千里来我义渠是有何事?” 虽然早就已经通过了气,但是面对下面的部落头人们义渠王还是向着公叔痤出声问道。 “启禀义渠王,公叔痤此次来到义渠乃是为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公叔痤突然抬起了自己的头然后满脸坚定地吐出了两个字:“伐秦。” 公叔痤的这两个字一出口就引起了在场义渠部落头人心中的回忆。 秦国是他们的噩梦,也是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可怕敌人。 对于秦国的可怕他们比任何人都记忆深刻。 虽然他们在二十年前打败过处于内乱之中的秦国,但是他们还是不敢将自己的势力触角伸到关中之地。 而二十年与秦国没有大规模战争的时光,让他们格外地享受。 如今再次从魏国特使听到伐秦,他们的心中顿时涌出一种矛盾的心理。 没有看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也没有管这些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公叔痤只是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此行的目的。 他将河西大战的结果以及魏国对于义渠此次南下伐秦的全力支持,向义渠的这些部落头人们一一说明。 说完了这些之后,公叔痤对着上位的义渠王躬身一拜然后迅速退出了这个象征义渠人至高无上地位的大账。 “诸位对于魏国使臣提出的伐秦之事有何看法?大家尽可以畅所欲言。” 看着眼前议论着的众位部落头人们,义渠王用着他那双锐利的视线扫视道。 第二十二章 王庭染血 说完之后义渠王的视线从每一位部落头人的脸上划过,他们的脸上表情各不相同。 看到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义渠王心中明白这些人也一定是心思各异。 这样也好。 如果他们这些人铁板一块的话他却是有些不好下手了。 等待了许久之后,大帐之中依旧一片寂静。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也没有人敢主动站出来触碰义渠王的眉头。 看着这些平时嚣张异常但是关键时刻却怂得比谁都快的部落头人们,义渠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只是在暗中,但是能够清晰地看出义渠王对待这些部落头人的蔑视。 “既然诸位都不愿意为我义渠建言献策,那么我义渠瑛就先说说我的决定吧。” 收起了对于这些人的蔑视,义渠瑛拿出了自己作为义渠王的威严。 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长剑高声说道:“义渠和秦国乃是数百年的世仇,双方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三十年之前秦国军队攻入我义渠王庭,俘虏我先王的耻辱诸位都忘了吗?” 义渠王的声音的很响,响到可以让大帐之内的每一个部落头人都可以清晰的听清楚。 在听到这句问话之后,在场大部分的义渠权贵尽管心中有着各种这样的心思,但他们还是大声吼道:“我等一刻也不敢忘。” 众人回答的声音响彻在王帐之中,久久不能消散。 “很好,不愧是我义渠男儿。”听到这些人震耳欲聋的回答,义渠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只是这丝笑容在义渠王的脸上没有持续多久。 等到众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义渠王立刻换上了一个无比严肃的表情,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了。 “很好,既然大家都还记得那么我宣布我的决定……” “慢着……” 就在义渠王就要宣布自己对于伐秦一事的决定之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发言。 之后众人的视线便顺着声音前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突然站了出来。 看见这位老者站了出来,在场那些心中反对伐秦的部落头人们立刻就好像有了主心骨一般,心中的底气也是足了一些。 “哦!原来是兰氏族长,不知兰氏族长对于刚刚义渠瑛的话有什么高见吗?” 对着这位在义渠国中实力仅次于的义渠氏的兰氏的族长,义渠瑛虽然恼怒他破坏了自己的大计,但还是保持着几分客气的说道。 但同时义渠瑛的话语之中也带上了几分的威逼,他希望这个蓝氏族长能够看清形势,不要螳臂当车。 “高见谈不上,只是老夫对于义渠王即将要做出的伐秦决定有些不同意见罢了。”面对义渠王夹枪带棒的语气,兰氏族长有些故作镇定的说道。 其实兰氏族长也是不愿意做这出头鸟的,但是没有办法。 如果面对在义渠瑛做出决定之前,没有人站出来的话说几句话的话,整个场面就会被义渠氏一家所掌控。 他们兰氏以及其他的大部族就会被义渠瑛裹挟着参加这场对他们没有好处,更有可能会让他们损失惨重的的战争。 毕竟三十年前秦军进攻的主要目标是以王族义渠氏为主的几个部落,和他们这些其他部落没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仅借秦军削弱了义渠的王族,还趁反击之时占据了大范围的土地。 可以说他们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他们不想也不会参加现任义渠王义渠瑛组成的这场对于秦国的攻伐。 尽管其中能够收获巨大的利益,但是战争的指挥权不在他们的手里,最终获利的也只是义渠王族一脉。 “义渠瑛倒想知道知道您这位长者到底能说出些什么道理来?” 看到站起来反对的兰氏族长,义渠瑛似乎就像一位好学的学生急忙来到兰氏族长的求教道。 看着刚刚还有些威严但是自己一站出来就立刻表现出示好的义渠王义渠瑛。兰氏族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得笑容。 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地位,兰氏族长故意矜持了一下。 看着依旧是一脸谦卑的义渠王,兰氏族长心中就更加的骄傲了。 “不敢不敢,我……啊!” 可是当兰氏族长谦虚正要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说出一句话来了。 兰氏族长的一声痛苦的哀嚎立刻就吸引了在场所有部落头人的目光。 然后他们就发现此刻的兰氏族长正面目狰狞的看着前方的那个人,他的胸膛之上还插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随着这一把匕首的刺出,兰氏族长的胸口立刻就被鲜血所浸染,本来白色的皮袄也被染成了红色。 做这一切的正是刚刚一直恭敬的站在兰氏族长面前的义渠国的统治者义渠王,义渠瑛。 看着自己面前血流如注的兰氏族长还没有死,义渠瑛显然是已经等不及了。 于是他决定帮这个老家伙一把。 义渠瑛的手摸上了匕首的剑柄处将匕首拔出,然后再重重的刺下。这样重复了几遍之后,兰氏族长最终瘫软在了王帐的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老匹夫,你不是很能说吗?有本事你再说说啊?”看着毫无生机死在自己面前的兰氏族长,义渠瑛有些癫狂笑道。 刚刚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到在场的兰氏族人们看到自己的族长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心中立刻就涌起了一团怒火。 “他杀了我们族长,弟兄们和他干。” 随着领头之人的一声怒吼,在场的兰氏族人以及一些和兰氏有纠葛的部落头人们纷纷拔出了自己手中的长剑就要向着义渠瑛看去。 “我看谁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吼从王帐外传来。 然后众人就看见了数十位精锐的王族禁卫迅速冲入了王帐将刚刚那些拔出剑的部落头人以及兰氏族人团团包围。 看着周围如狼似虎的王族禁卫,在场的那些部落头人如何还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位义渠王的手笔。 自以为能够掌控义渠国的他们不过是人家棋盘上的一个棋子罢了。 不过他们大多数的人还是在心中窃喜的,毕竟刚刚他们并没有强出头也没有为兰氏族长抱不平。 相对于没有出手的大部分的部族头人,那些兰氏族人和一些部落头人此时却没有什么心情去后悔了。 看着这些人的出现,他们就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他们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 其一,从这个王帐中逃出去,这样他们还能有一丝的生机。 其二,被这些王族禁卫乱剑杀死。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这些人中的有心人将目光放到了正站在他们身边的义渠王。 如果能够将这个义渠王生擒活捉的话,他们逃离这里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不过他们的想法虽好,但是事实是残酷。 他们忽略了一个人的因素,这个人就是他们的目标义渠王义渠瑛。 在看到这些向着他袭来之后,义渠瑛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怕。他从容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做出防守的姿势。 在这二十年中几乎所有的义渠人都以为这位义渠王是个生活奢侈的草包,但是又有谁曾经看到这位他们眼中的草包在夜深人静之时苦练剑法呢? 义渠王这二十年的剑法没有白练。 面对面前三个威武的兰氏武士,他只是三下五除二就将这个人斩杀当场。 义渠王的威武身姿立刻就激励了那些与兰氏武士交战的王族禁卫,没有几个回合兰氏族人便全都成了王族禁卫的剑下亡魂。 如此场面让在场其余部落头人们看得是瑟瑟发抖,他们能做的只是逃往王帐的一角暂避。 至于他们其中有多少无辜的人被战斗殃及,那就没人可以说得清楚了。 这一切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吧。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大帐之中突然进来了一位年轻人。 “父王,兰氏举兵叛乱。义渠章率王子禁卫花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将兰氏之乱平定,兰氏全族人的生死请父王定夺。” 这位年轻人的身份自然就是义渠王子义渠章。 他受义渠王的嘱托率领王族亲卫埋伏在兰氏的部落外,只要义渠王号令一下,他们便冲进去以平叛的名义控制兰氏。 “章儿辛苦了。兰氏族长叛乱,兰氏之人是无辜的。这样吧,为了显示我的仁慈,我愿意收纳这些人为我义渠氏的部众。” 回到自己的王座之上,义渠瑛装作一脸不忍的说道。 “父王仁慈。” “义渠王仁慈。” 在义渠章的带领之下,所有的义渠部落头人齐声拜道。 “我欲起义渠全国之兵二十万进攻秦国,诸位谁同意?谁又反对呢?” 看着下面跪着的数排人,义渠王义渠瑛轻声说道。 虽然他的话语之中带着询问之意,但是兰氏族长这个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们如何能够不知道该做什么选择? 于是在全体义渠人同意出兵的情况下,讨伐秦国的决议得以通过。 第二十三章 兴兵南下 义渠王庭中爆发的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冲突以义渠王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年少成名,已到中年的义渠王义渠瑛终于在忍辱负重二十年后,从那些掌控朝政的部落头人手中收回了属于他自己的权柄。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也为了提升自己的威望,拿回自己权柄的义渠王发布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征召全国之兵二十万南下关中。 他要与那个与他有国仇家恨的秦国,他要与那个和义渠战斗了数百年的秦国,他要和那个他不死不休的死敌秦国一决生死。 “呜……” 随着号手鼓足气劲的吹动,一声声的号角声再次响彻在整个义渠王庭之中。 不过这次的号角所代表的意思并不是像昨日一般的部落头人召集令。 今日这一声声的悠长的号角声代表着的是即将出征的军令。 数个时辰之后王庭前方的空地之上已是人山人海,个个身披皮袄的义渠骑兵列着不太整齐的队伍在这里集结。 人一满万,无边无垠。 看着这无边无垠的数万义渠骑兵,听着那此起彼伏的战马嘶鸣声,一股震天的气势的向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袭来。 “义渠王到。” 在这些义渠骑兵全神注视之下,一身戎装的义渠王缓缓地走上了他们面前的高台。 “我义渠的战士们。” 看着自己面前这无边无垠的王族禁卫军,义渠王义渠瑛此刻的心情是无比激动的。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自己的右手向自己手中最为锋利的长剑挥手致意,同时嘴里高声的吼道。 “万岁。” “万岁。” “万岁。” 面对义渠王的示意,他最忠心的王族骑兵用最为隆重的礼节回应他。 顿时义渠王就感觉到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从他面前袭来。 面对这股气势饶是已经见过了无数尸山血海大场面的义渠王义渠瑛都是心中一惊。 但是义渠王知道他不能退。 他是这支部队的灵魂,他是这支部队的信仰,他是这支部队战斗力的最好保障。 身为义渠最为精锐的王族禁卫军他们是骄傲的,如果他一旦退了,这股骄傲就会减弱。 这支部队也再也恢复不到如今的强大。 于是义渠王用尽自己的权力抵挡这股气势。 在抵挡了一阵之后他的右手猛然高举之后迅速落下,然后一切的气势都消失不见了。 伴随着气势的消失刚刚嘈杂的战马嘶鸣声也随之消失,整个队伍似乎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我义渠的将士们,你们都是我王族最为精锐的战士。你们生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在这草原之上平凡地度过你们的一生?你们要做只有三件事,胜利,胜利还是胜利。” 看着自己面前这些目光坚毅的王族禁卫军们,义渠王眼中出现了一丝赞赏。随后他用着一股慷慨激昂的语气说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句句简单的怒吼和一股铺天盖地的气势。 适应完这股气势之后,义渠王再次出手示意。 这次虽然队列之中依旧平静,却是多了几分的躁动与兴奋。 看着已经有些跃跃欲试的数万王族禁卫军们,义渠王义渠瑛举起了手中的长鞭将它指向了南方。 这个方向所代表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义渠数百年的死敌:秦国。 “我义渠们的将士们哪,在我所指的方向有一个和我们争斗了数百年的国家。你们知道这个国家是哪一个吗?” 这次并没有等士卒们回答,义渠王就自己说道:“没错,就是秦国。我们义渠和秦国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曾经攻入我王庭,掳掠我们的亲人,侮辱我们的祖先。将士们这种耻辱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这一次这些王族禁卫军的眼神之中多出了一些其他东西,而义渠瑛知道这些东西的名字叫做仇恨。 “他们侵占了属于我们义渠的土地,他们的富足生活原本就是应该属于我们的,他们的财富原本就是应该属于我们的。” “二十年前,我,你们的王,率领了我义渠的铁骑踏破了萧关,攻入了秦国渭南。那一战我义渠收获巨大,不仅收复了秦国所侵占我义渠的故土,更是将我义渠的疆土拓展到了渭南之地。” “而今天同样是我,你们的王,将带领你们再次讨伐秦国。这次我们的目标不是简单地割地赔款,我们要让秦国臣服在我义渠的脚下。将士们你们相信我吗?” 因为刚才的高声怒吼说起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但是就是这沙哑中带着霸气的宣言让整个王族禁卫军的气势达到了顶点。 他们每个人都像崇拜神一般崇拜着站在高台上的那个人。 他们相信那个在二十年前曾经将义渠从灭亡中拉出来的一代雄主,那个带领他们的前辈收复失地的战神,那个让他们义渠重新强大的男人一定可以将他们从一个胜利带向另一个胜利。 他们这一次将兵发那个秦国的都城泾阳,让那个听说毛都没有长齐的小秦公看看义渠国的铁骑的军队是如何的气势宏大。 他们甚至都已经看到了那位秦公被他们的气势吓破了胆,他们还没有攻城就已经拱手而降。 如果小秦公真的这么识趣相信他们仁慈的王一定可以留他一条小命,不过那个小秦公只能如同一条狗一般活着了。 谁让这位秦公是秦人呢? 谁让这位秦公的身上不是留着高贵的义渠的血脉呢? 谁让这位秦公摊上了那么弱小的秦国呢? 义渠的将士们还在遐想未来的攻入关中的美好,他们有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 这无不显示出他们此时心中的高兴与兴奋。 不过事情的发展真的会是他们想象的这样吗? 这一切都要靠时间去检验。 “军心可用啊。”看着自己面前脸上都带着一脸笑意与兴奋的将士们,义渠王感到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起到了作用。 这些将士们就像是一只只饥饿的野狼一般,期待着猎物的出现。 如果猎物一旦出现,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那个猎物分而食之。 “呜……” 又随着一声声号角的吹响,出征的军令在整个空地之上慢慢地响起。 “将士们,出发吧。向南、向南、向南。去追逐属于你们的土地,去追逐属于你们的财富,去追逐属于你们的女人。” 最后义渠王向这些王族禁卫军们下达了出征的指令。 接收到指令之后所有的王族禁卫军们全神戒备。 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自己主人的兴奋,他们身下的马匹也开始躁动不安了起来。 数万马蹄轻踏之下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震动,将路边的石子都震得上下翻飞。 这股躁动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就迎来了出发的时间。 在各自百夫长的率领之下数万王族禁卫军以百人为一个单位迅速形成方阵,然后他们身下的战马四蹄生风很快就到王庭之外。 过了一会儿,看到大部分的士卒都已经出了王庭之后,王子义渠章才从了望的箭楼之上下来。 他怀着一种敬畏的心理来到了自己父王的身边,用着一脸崇拜的神情看着他。 因为要隐藏自己的关系,义渠王并没有在自己的儿子身边显露出自己的气势,而今天趁着这个机会义渠瑛在自己儿子面前好好的表现了一番。 “章儿,父王刚刚的表现如何啊?” 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义渠王的脸上没有了刚刚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慈父的味道。 “父王表现得太棒了。” 似乎是依旧沉浸在刚刚的画面之中,义渠章还带着些兴奋地回答道。 看着他这个样子,义渠王知道自己还需要好好调教一下这个儿子,他啊还差得太远。 不要说自己了,就是泾阳城里那个少年的秦公也比他强了几分。 “秦公嬴连,我已经出招了,不知道你会如何接招呢?”看着那遥远的南方,义渠瑛好像看到了那位年少的秦国国君嬴连。 他很好奇面对自己的二十万大军,那位年轻的秦公又会如何对敌。 就在王庭集结大军出兵的这一段时间之中,王庭所发生的这一切都在整个义渠境内的不同境内上演。 一队队的骑兵,一旅旅的步卒被召集起来。 虽然他们的军容不太威严,虽然他们的阵势不太整齐,但是那铺天盖地的二十万大军还是很令人生畏的。 他们的目标十分地统一,那就是南方那个已经和他们交战了数十年的秦国。 那个让他们又恨又畏的敌人。 但是这一切正在泾阳主持变法的嬴连却是一无所知。 义渠人突如其来的攻势让所有的情报组织都失去了作用,他们就算得到了消息也无法在几天之内送到秦公嬴连的手中。 义渠人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 在百夫长的催促之下他们加快了自己的脚步,这让他们的行军速度不断地加快。 没有几天他们就到达秦国防御北方的第一道屏障,云阳。 第二十四章 孤城云阳 站在云阳城的城墙之上,五千云阳军的统帅白复的视线聚焦到了远处的有些阴沉的天空。 越来越多的如同浓墨一般的乌云在天空中不断的出现,又不断的聚集。 随着乌云的不断集聚,它们渐渐形成了一个极其巨大的云团。 面对这个巨大的云团,天空似乎有些支持不住,仿佛不要多久这个云团便会突破天空的支撑,直接倾泻而下。 面对这种如同灾难一般的场景,防御森严的云阳城显得十分的渺小。 整个云阳城中的五千秦军陷入到了一股令人不适的压抑感之中。 但是他们却没有心思去舒缓心理上的压抑。 因为在他们的前方二十万的义渠士卒已经整装待发。 不用怀疑。 他们的目标就是云阳,就是秦国防御北方义渠人的第一座要塞。 “呜……” 又是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响起。 这个声音对于那些义渠人而言是进军的号角。 但是对于城墙之上的秦军来说就是即将来袭的通报。 看着眼前铺天盖地数量众多的义渠大军,饶是久在边境经历了无数场战争,更是与义渠人战斗数场的云阳守将白复的心中也不禁有些发抖。 眼前有些熟悉的场景让他意识到这次义渠大军来袭目的绝对不是那么的简单。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阳守将白复的瞳孔忽然张大,他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情。 “杀,杀,杀……” 还不等云阳守将白复仔细思考,不远处义渠大军的阵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鼓手擂鼓,全军戒备。” 看着即将来袭的义渠大军,云阳守将白复收起了心中的恐惧与思绪,开始专心于眼前的战场之上。 在他的命令之下城楼之上的战鼓被敲响,隆隆的战鼓声激励着每一位守城的秦军将士,让他们心中的恐惧暂消了几分。 伴随守将白复的一声令下,城上的弓箭手也是全身戒备,他们的右手轻轻的搭在弓弦之上只要敌人一靠近他们便会射出手中致命的利箭。 义渠大军动了。 在秦军众人的注视之下,不远出的义渠大军之中突然分出来了一部兵马,而他们所要执行的任务就是拿下云阳城。 “杀……” 又是一阵的喊杀声,义渠士卒们高吼着向着云阳城的城墙扑来。 虽然义渠人的前进队伍有些杂乱,没有中原军队一般的行进有序,但是依靠他们那庞大的数量还是让守城的秦军士卒心中发颤。 这些义渠人就像是一股股汹涌的巨浪,而守城的秦军就像是海边一块块脆弱的岩石在巨浪的冲击之下瑟瑟发抖。 “弓箭手听令,放箭。” 随着义渠大军的不断前进,他们也进入了守城秦军弓箭手的射程之内。 面对敌人的来袭这些秦军收起了心中的恐惧,在各自将官的命令之下所有的弓箭手当即射出了手中最为致命的武器。 射出的利箭划破了双方之间并不遥远的距离,来到了义渠人的大军之中。 顿时之间,义渠大军前进的路途之上就多了数百具尸体。 可是他们身后的同伴却不在意自己的同袍的惨死,他们踏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向着云阳城杀去。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的秦国守军也是遭受到了义渠弓箭手的弓箭打击,尽管有城墙的保护也是有数名秦军倒下了。 从这时开始战斗算是正式打响了。 数量数倍于秦国守军的义渠大军在善射的义渠弓箭手的掩护之下,向着云阳的城墙发动了数次不计代价的进攻。 这些义渠人不害怕秦国弓箭手射出的那遮蔽天地的箭雨,也不关心云阳的城墙有多坚固,更不管自己部队的伤亡有多惨重。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拿下这座云阳城。 在义渠人如此凶猛的进攻之下,秦国守军虽然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但是还是让义渠人摸到了城墙之下。 踏着自己前方同袍的尸体,义渠大军的攻城部队扛着梯子来到了云阳城的城墙之下。 “将军,天杀的义渠人要杀上城来了。” 看着云阳城下出现的义渠人,再看到已经出现城上的攻城梯,一位秦国军官向着正在指挥着弓箭手放箭的云阳守将白复高声吼道。 “弟兄们,坚持住,不要放一个义渠人上来啊。”听到军官的禀报,秦国云阳守将白复高声叫道。 在白复的一声令下,城墙之上的秦军步卒开始变成了抗击义渠大军的主力,他们握住手中的长剑或者长戟死死地盯住前方,不让一个义渠人登上城墙。 守城秦军士卒向着城下扔出了手中的滚木和石头,正在登城的义渠人面对从上方来袭的攻击纷纷从梯子上摔下。 而每一个侥幸登上城墙的义渠人都也会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攻。 一把把戟刃就像死神的镰刀一般刺穿他们的身体,然后他们会被秦军士卒推到城墙之下。 同时秦军也不忘记那些那在城墙之上攻城梯。 在数位秦军的合力之下一架攻城梯被从城墙推下,梯子之上所有的义渠人都变成了城墙之下的一具尸体。 这样的一幕幕在城墙之上不断的重现,秦军的英勇抵抗也给义渠大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但是面对义渠大军接连不断的进攻,面对不断扑上城楼的义渠人,守城的秦国士卒开始出现了体力不支的情况。 随着体力的流失,秦军士卒的反应也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迟缓的状况。 进攻的义渠人似乎是发现了秦军现在的状况,他们开始对云阳城墙开始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越来越多的义渠人开始登上了云阳的城头,他们与防御在这里的秦军士卒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登上城头的一位义渠步卒持着手中的义渠直剑一剑就刺穿了一位秦军士卒的喉咙。 正当他为自己杀死一位敌人欢呼之时,一柄秦剑却是刺穿了他的胸膛,然后那位秦军士卒没有半分情感的抽出了自己的长剑。 他来不及高兴,因为在他的面前越来越多义渠人已经摸了上来。 虽然秦军士卒英勇抵抗,但是义渠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面对源源不断的涌上城头的义渠步卒,纵使秦军再英勇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面对义渠人的疯狂进攻,刚刚还坚若磐石的城墙一时之间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将军,义渠人的攻势太猛了。弟兄们快要顶不住了。”刚刚那位秦军军官冲到了秦军云阳守将白复的面前有些疲惫的说道。 此时的白复刚刚和身边的秦军士卒推下了一架义渠人的攻城梯,看着跌下城楼的义渠人白复带着疲惫的脸上多了几分的笑容。 可是秦军军官的这句话却让白复刚刚有些放松的紧张了起来,他看着周围已经有些疲惫的士卒,再看看城墙之上不断顺着梯子往上爬的义渠人。 “通知后备部队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他们恐怕要提前进入战场了。”咬了咬牙,将军白复对着身边的军官说道。 “将军,那可是您为了后面的守城做的准备。这时让他们上了,如果义渠人的攻势再凶猛一些的话,那么云阳城就危险了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弟兄们的体力已经有些不支,义渠人还在源源不断的上来。我担心面对义渠人的强大攻势,弟兄们撑不了多久。如果城墙丢了,云阳也就完了,那时候有再多的后备军又有什么用。” 听到了秦军军官的劝阻,云阳守将白复的内心陷入了一阵的纠结。最终他决定投入他提前准备好的后备军。 “诺。”看着自己将军有些疲惫的脸上那坚定的表情,军官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了。 既然自己的将军已经做出了决定,秦军军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躬身领命之后他就立刻去下达命令。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吧。” 看着渐渐走远的部下,白复的心中五味杂陈。 但是战场的形势却是不允许他多想。 看着向着自己而来的义渠步卒,白复抽出了腰间从军之时族长所赠的宝剑三两剑就将这位义渠步卒杀死了。 “老秦的儿郎们,随本将杀敌。杀啊。” 手持着长剑,高喊着杀敌,云阳守将白复向着登上城头的义渠人杀去。 看着自己将军如此的英勇,在场的秦军将士也是士气大涨。 他们纷纷挥动手中的兵器,守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之后随着秦军后备军的赶到,城墙之上不利的局势立刻就出现了转折。 一位位的义渠士卒被杀死,一寸寸的城墙被夺了回来,最终秦军已经收复了云阳大部分的城墙。 “呜……” 随着天色渐晚,义渠人的大军之中也是传来了退兵的号角。 然后刚刚还疯狂的攻击的义渠人如同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只剩下了留在城墙之上的义渠残军。 当亲手用剑杀死最后一位义渠残军之时,云阳守将白复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现在他对自己能够成功守住云阳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 云阳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座孤城。 第二十五章 无路可退 “废物,一群废物。” 义渠王义渠瑛的高吼在这个并不宽敞的义渠王帐之中不断的出现,而这声声高吼透露出的是这位义渠统治者心中的愤怒。 面对这位义渠王的怒吼,在场的部落头人们全都以沉默不语回应。 他们没有勇气直面这位君王的怒吼,数天之前兰氏族长被杀之时的惨状让他们至今记忆犹新。 曾经的他们是那么地不可一世,为了掌控义渠国他们将这位义渠王子推上王座。 部落头人们以为自己成功地成为了义渠王国的暗中掌控者,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这一切不过是他们的幻觉而已。 经过那次王庭之会之后他们已经再也无法小看这位隐忍多年,一朝夺权的义渠王了。 甚至在他们的心中还对这位义渠王生出了恐惧。 “废物,都是废物。是你们向我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能在一天之内拿下云阳城的。好,我相信你们。但是你们就是这么来回报我对你们的信任的吗?” 义渠瑛将手中的羊皮扔到了自己面前一位部落头人的脸上,然后愤怒的说道。 从那张羊皮上我们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用赤色勾画出来的数字:两万一千五百人。 “你们看看五万大军,折损过半。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义渠瑛试图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但是那鲜红的数字还是让他怒火中烧。 “启禀义渠王,不是我义渠军不用命,只是……” 从义渠王逐渐阴沉下去的表情之上,一些有识之士看出如果不劝解一下的话在场之人的下场或许会和那位兰氏族长一样。 于是一位平时还算有些威严的义渠部落族长站出来说道。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义渠王便打断道:“只是什么?” 听到义渠王话语之中的愤怒,那位部落头人的声音却是小了下来:“只是秦军的抵抗实在太过顽强。” 等部落头人说完这句之后一把锋利的长剑从他喉咙处刺进,这位部落头人立刻便失去了生机。 “敢动摇我军军心者杀无赦。”义渠王一边拔出刺出的长剑,一边用着平静但是十分致命的语气向着这些部落头人说道。 面对做出如此血腥之事的义渠王,部落头人们立刻就没了劝解的念头。 整个大帐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沉寂。 “本王累了,你们下去吧。” 似乎是已经消了气,义渠王让这些战战兢兢的部落头人们下去。 不过就在他们舒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虽然沉稳但是带着无限杀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出现。 “明天我要在云阳城内看到我的王座,如果没有他就是你们的下场。去吧。” 说完之后躺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便缓缓闭上自己的眼睛,似乎真的是陷入了睡眠。 看着他这副模样,部落头人们彻底松了一口气,然后迅速的离开这座恐怖的大帐。 就在他们走后年轻的义渠王子义渠章却是走入了大帐,看着那位似乎是睡着的义渠王他轻声说道:“父王为何如此动怒,这一切不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吗?利用秦军削弱这些部落的人口。驱虎吞狼之策现在看来很成功啊。” “是很成功。但是父王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二十年前,我义渠面对秦军优势巨大。纵然秦军有数量优势,还是抵挡不住我义渠的铁骑。但是现在我义渠却在云阳城下受阻。” 义渠王的话中既有对往昔义渠军势的缅怀,也有如今对于受阻云阳城的无奈,似乎还带着一丝对于秦军的恐惧。 …… 就在义渠王在怀念着往昔义渠国的强大的时候,在云阳的城头之上云阳守将白复却是在巡查着城头的防卫。 “将军好。” “将军好。” “将军好。” 面对白复这位云阳的最高军事长官,每一位云阳军的士卒都十分的尊敬。 因为这位将军在平时一直对于他们照顾有加,更因为白复今天身先士卒地斩杀了数十名义渠步卒。 像白复这样能够和士卒们一起经历死战的将军,能有几个士卒不表示爱戴呢? 看着随着自己走过而出现的一位位浑身带着伤势的秦国老卒们,白复的心中就是一阵的心疼。 这些可都是他麾下的精锐,这些人可都是秦国最为宝贵的财富啊。 “队长,你说我们这次能够守住云阳城吗?” 就在将军白复的巡查到一个角落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旁。 而那位年轻人遇到的问出的问题却是让将军白复轻轻的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想知道士卒对于云阳城的未来会有怎样的看法。 “唉,我们不过只有五千人,义渠人有二十万。这个云阳是一定会丢的。” 一声叹息从那位被称为队长的中年人嘴里发出,紧接着的一段语气平缓的回答。 虽然秦军队长的话中没有半分的情感,但是将军白复还是能够从中听出深深的无力感。 听到这个回答,白复有心上去训斥这位动摇军心的队长几句,让他明白作为一个秦军士卒的责任。 但是最终将军白复还是没有踏出那一步。 “难道我就有信心守住这座云阳城了吗?” 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将军白复本来坚定的脚步却是始终都没有踏下去。 是啊,五千对阵四十万,近四十倍的差距。 这一战就是秦国此时最强的统帅吴起来指挥,恐怕也是云阳城破的结局。 面对这位秦军队长说出的大实话,将军白复又有什么理由上去训斥呢? “我有信心率领五千秦军守住这座云阳城。”这句话白复真的没有勇气说出来。 就在白复扪心自问的时候,那位年轻人却是再次用着那带着几分青涩的语气问道:“队长,既然知道守不住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撤呢?” “撤?我们能撤吗?我们又能往哪里撤呢?” 秦军队长的话依旧的平静,但是从平静之中白复却是能听出一种无言的绝望。 从他的三个问话之中,白复听出了秦军队长已经生出死志。 “往后方撤啊,往关中撤啊。”但是这位年轻人显然并没有听出自己队长话语之中的含义,他还是天真地说道。 “往关中撤,说的倒是轻松。但是你可知道我们这一撤会发生些什么吗?” 似乎是觉得年轻人的想法太过天真秦军队长平静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的郑重。 “旭哥儿我告诉你。一旦我们撤出这座防御义渠的第一线,义渠就随着我们的脚步进入秦国的腹地。” “那个时候二十万义渠大军的铁蹄将会踏破我秦国的山河。我秦国的关中之地将会全都陷入这群野蛮的义渠畜牲的蹂躏之中。那个时候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孩子将会全部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秦军队长用平淡的话语向那位被称作旭哥儿的年轻士卒描绘了一幅义渠蹂躏之后悲惨画面。 似乎是秦军队长的描绘的场面的太过惊世骇俗,那位被称为旭哥儿的年轻士卒用着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不会吧?” “哼,不会吧。” 年轻士卒的那不可思议的语气显然引起了秦军队长不好的回忆。 “你刚刚想的撤退不是没有人做过。二十年前义渠趁我秦国内乱出大兵攻伐我萧关,当时的萧关守将不战而逃。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义渠大军长驱直入,泾水两岸的城邑上演了一出出的人间惨剧。” 说起二十年前的往事,秦军队长的语气之中是一阵的愤怒,而他的脸上的表情却是痛苦无比。 说着说着秦军队长眼角的泪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泪水之中饱含的是秦军队长的无限自责,身为一名军人,竟然让敌人在自己守护的国土之上如此肆无忌惮。 面对这种情况,又有哪一个秦军的心中没有深深的自责呢? “那场惨剧绝对不能再次上演。” 想到这里秦军队长偷偷的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意志坚定的看着自己面前这位年轻士卒。 “知道为什么就算面对来势汹汹二十万义渠大军,我们这五千秦军也没有一个老卒说出后退一步吗?”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年轻人回想起刚刚队长说的话,似乎有了那么几分感悟。但是他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们的背后是秦国,因为我们的背后是数百万的老秦人,我们无路可退。” “我们每个人深深地知道如果我们退了,二十年的那种惨剧就会发生在秦国各地。” 秦军队长的话虽然平淡,而且没有一丝华丽的辞藻。 可是那话语之中蕴含着的却是每一位保家卫国的秦军士卒对于这场完全不对称的战争的态度。 背后即是秦国,他们无路可退。 既然无路可退,那么唯有死战。 他们已经决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后方的秦国争取时间,让身在泾阳的秦公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来征召大军抵抗这二十万的义渠大军。 为了秦国,为了身后的老秦人,他们无怨无悔。 第二十六章 云阳火种 秦军队长的话让那位被称作旭哥儿的年轻士卒一阵的沉默。 他的父亲也是一名秦军。 “旭儿,不是父亲想要上战场,但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我们老秦人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之上厮杀的。这是数百年前周天子将防御西戎的任务交给我们秦人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的事情。” 这是父亲临走之前对着还有些稚嫩的少年说的话。 曾经的他不懂父亲所说的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是什么意思。 但是今天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队长,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守好云阳城的。”少年用着无比郑重的语气对着身边那位饱经沧桑的秦军队长说道。 少年秦卒的脆弱的内心之中忽然涌出了一股力量。 因为这股力量少年秦卒眼神之中的畏惧少了那么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决绝。 “咳咳咳。” 就在少年秦卒说完之后,一阵带着威严的咳嗽声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 听到这声咳嗽声少年还不觉得有些什么,但是原先一直努力保持着平静的秦军队长却是忽然面色大变。 从那熟悉的气息之中他已经猜出来人是哪位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在后面到底听了多久? “两位,谈够了吗?” 就在秦军老卒心中打鼓的时候,那声咳嗽的主人却再次出声问道。 这句话的问出让本来还没注意到身后来人的年轻秦卒忽然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转了过来。 从那熟悉的声音之中少年秦卒也明白此刻出现在他们后面的人到底是谁了。 “拜见将军。” 两人一齐转身异口同声的向着他们的顶头上司,云阳城的最高长官将军白复躬身拜道。 虽然他们的脸上出现的是一阵的严肃,但是将军白复还是能够从他们的眼神之中看出一丝慌乱。 “执行警戒任务的时候竟然敢分神谈话,如果此时敌人攻来了你们怎么办?简直是不知死活,你们跟我过来。” 看着面前这两位有些惶恐的秦军士卒,将军白复的心中是一阵的心疼。 但是作为他们的将军,白复却是不敢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 面对两人他只能装作十分的气愤的样子,脸上也带上了几分铁青的表情。 故作生气的说完这些之后,将军白复像是十分气愤转身离开了。 而他身后看着他离开的两位秦军士卒此时的心中却是有些惶恐不安,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到底会是什么。 想来想去他们现在能做的恐怕也只有拿上手中的武器紧紧的跟在自己将军的身后,静静等待着将军白复对于自己的处罚。 跟着将军白复的脚步,两人来到了将军白复的大帐之中。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执勤的时候分神说话,你们可曾将我秦国的军法放在眼中。” 坐在大帐的主座之上,云阳守将白复一脸威严的看着两人。 “启禀将军,这不关他的事。都是我觉得敌人不会来进攻。为了打发执勤的时间这才命令这名士卒和我说话的。” 看着一脸怒容的将军白复,秦军队长已经感觉到此事的不妙。 于是秦军队长先一步出口,试图将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 听到秦军队长的解释,将军白复心中的怒气似乎消减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似乎变得和缓了一些。 正当秦军队长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的时候,将军白复却是将目标放在了他身旁的那位年轻的士卒的身上。 “我问你,你们队长说的是真的吗?” 听到将军白复的询问,少年士卒的脸上一阵的纠结。但是最终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只见少年士卒抬起了自己的头,用着坚定的眼神看着将军白复说道:“不,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因为白天的战斗而害怕,队长只是为了安慰我。” “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有骨气。” 听到少年士卒的回答将军白复那气愤无比的脸上悄然多了几分的欣赏。 “我做事一向赏罚分明,既然你已经承认自己的过错,那么我就要对你进行处罚。”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秦军士卒,将军白复一脸郑重的说道。 “全旭愿意接受将军的一切处罚,只求将军不要责罚队长。”听到将军白复的话,全旭一脸诚恳的说道。 “将军,一切都是……” “别说了,出去吧。既然全旭已经决定接受处罚,那这件事情也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看着将军要处罚自己全旭,一旁的秦军队长突然急了。 或许是因为年纪相仿的原因,秦军队长一直将年纪较小的全旭当作自己的儿子一般照顾。 现在看到他即将被将军处罚,秦军队长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将军白复打断。 在将军白复的命令之下,他也不得不退出了这座大帐。 “你叫全旭?” 等到秦军队长走后,将军白复依旧绷着一张脸说道。 “是。” 没有了平时亲近的秦军队长,全旭的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面对将军白复的问题,他也只能简单的用一个是来回答。 “家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过出乎全旭预料的是,将军白复并没有说起什么处罚自己的军令反而问起了自己家里的情况。 面对将军白复的询问,全旭虽然心中也十分的忧虑,但是他还是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家里的情况说了出来。 包括自己那位走上河西前线,至今生死未卜的父亲。 听完了全旭叙述的自己家庭状况之后,将军白复忽然沉默。 伴随着他的沉默,大帐之中也陷入了寂静。 “全旭,我很佩服你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骨气。但是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的?”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将军白复忽然大声问道。 “全旭愿意接受将军的一切处罚。”全旭一脸坦然的拜道。 现在的他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处罚的准备,无论这些处罚是轻还是重。他只希望将军能够信守自己的承诺,不要因为自己而牵连无辜的队长。 “好,很好。全旭,我现在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错误,作为对你的处罚我这里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来,拿着。” 说着将军白复从自己的怀中取出的一张丝帛,然后他将这张丝帛交到了全旭的手中。 “是,将军。” 躬身拜道之后全旭缓缓的走上前去,他郑重的将将军白复手中的丝帛接了过来。 “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等到全旭接过这张丝帛,将军白复笑着问道。 没有看过丝帛内容的全旭有些疑惑,他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打开看看吧。” 将军白复依旧是那么一副笑容满面的表情,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却是带着几分的萧索。 在得到了将军白复允许之后,全旭站在那里缓缓打开了这张将军白复交给他的丝帛。 “云阳守将白复绝笔。” 等到他打开丝帛之后,丝帛最后的这八个大字就这么明晃晃地进入了他的眼帘。 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全旭的心情是无比地震惊。 而他的脸上也是充满了不可思议。 “将军,这这这……” 全旭捧着这张丝帛,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颤抖的问道。 “小旭,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没有管全旭脸上那不可思议的表情,也没有管那带着颤抖的话语,将军用着温和的语气对着全旭说道。 “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任务。” “这是我白复对于秦国最后要说的话,现在我将它交到了你的手上。你一定要将他交到新任秦公嬴连的手中。”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将军白复坚毅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 这是这位为秦国征战半生将军第一次流泪,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听完了将军白复的话,全旭如何还不知道刚刚将军白复说的处罚自己不过是一个托词而已。 将军白复真正想要让他做的就是带着这份写着他遗言的丝帛赶到泾阳,将这份代表着云阳军五千将士对秦国忠诚的帛书交到新任秦公嬴连的手中。 “为什么是我?”想清楚之后,全旭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水。 他不明白云阳城有五千守军,将军白复为什么会选择自己。 “小旭啊,我们都已经年纪大了,世间的那些繁华早就看过了。可是小旭你还年轻啊,你还有很美好没有看过。” “小旭啊,答应白伯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未来秦国强大了之后不要忘记来云阳城告诉我们。可惜啊,我们是看不到秦国重新富强的那一天了。” 说完这些将军白复眼中的热泪已经止不住的向下流去。 “不,我不离开。我全旭愿意和你们一起和云阳共存亡。” 在此刻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了将军与士卒的关系。 有的只是一位长辈对于自己后背的爱护,尽管这份爱护看起来那么地特殊。 “你必须走,这是我的命令。你越早将这份帛书交到秦公的手上,秦国便会越安全一分。你难道想看到我们的生命白白地牺牲吗?” 将军白复下达了自己作为将军的给士卒全旭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 他这么做是想为这五千云阳军,留下最后一颗火种。 第二十七章 云阳失陷 在将军白复坚定的命令之下,全旭最终接下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残酷的任务。 等全旭从将军白复的营帐中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充满了泪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面对这些将生的机会留给他的人,他又如何能够不为之动容呢? 等他出来之后,一个早已等待了多时的人走到了他的眼前。 “队长?” 看着慢慢向着自己走来的队长,全旭的心中一阵的忐忑,他情不自禁的伸出右手擦干脸上的泪痕。 全旭害怕自己脸上的泪痕会引起自己队长的注意,从而这位观察力敏锐的队长猜出自己将要一个人离开的懦弱行为。 事实证明全旭的想法是多余的。 “要走了吗?”看着被自己当作儿子看待的全旭,秦军队长用着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说是平静,但是你依然可以从那语气之中听出很多不同的情感。 这些情感中有不舍,也有伤心,但是最多的还是欣慰。 欣慰的是被他当作儿子看待的这位年轻人,能够离开这个必死的云阳城。 “队长,你你你都知道了吗?”听到秦军队长那平静的话语,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全旭的心中却是一阵的焦急。 “我不想离开的,我真的不想离开的,真的……” 望着这位一直照顾着自己的队长,全旭有些语无伦次。 全旭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他视之为亲人的秦军队长解释,解释他将一个人逃离这个即将变成绝境的云阳城。 秦军队长却是没有在乎全旭的解释,他一把将这位还带着些稚气的少年搂入怀中。 “不用解释的,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你还年轻,还会拥有美好的未来。不应该和我们这些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一起苦苦守在这个云阳城中。” 随着秦军队长的话语,全旭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随后秦军队长的怀中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痛哭声,这位还年轻的秦军士卒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痛苦哭了起来。 秦军队长则是一直陪伴着他,并不时地安抚少年此刻脆弱的内心。 渐渐地,渐渐地,少年的声音小了。 “队长,我们一起离开吧。我去和将军说。多走一两个人不会有什么关系。” 哭完之后全旭红着眼睛向着自己这位长辈请求道,而且他的脚步也向刚刚走出来的帐篷走去。 就在全旭就要踏出这一步的时候,一只饱经沧桑却依然有力的右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用了。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些老秦人的宿命吧。” “在数百年之前我们秦国还不过是西部边陲上一个很小的势力,从那时开始我们老秦人就开始和异族开战了。” “在厮杀中我们杀死了许多的异族,却也有许许多多的老秦人永远埋在了西陲的土地之上。或许就在几天之后,我们也会成为这千千万万的老秦人的一员吧。” 秦军队长回忆着秦国走过来的点点滴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却是令人感觉到了他心中的坚定。 “你能离开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面对眼前的还带着些悲切表情的全旭,秦军队长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然后忽然是想到了什么秦军队长忽然对着全旭说道:“旭哥儿,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吗?” “队长您说。” 看着队长那带着乞求的眼神,听着队长那诚恳的语气,全旭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队长的要求。 听到全旭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之后,秦军队长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个用丝帛包裹着的器物。 然后他将丝帛慢慢地打开,一个玉佩出现在秦军队长的手心之中。 “知道这是什么吗?”看着一脸好奇的全旭,秦军队长的脸上出现了一阵笑容。他带着有些炫耀的语气全旭问道。 如此精美的玉佩全旭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他也能够从玉佩的光泽之中判断出玉佩主人的来历不凡。 “这块玉佩还是要从四年前说起。那时的我还没有来到云阳,当时的我是一名秦军骑卒的队长。” “那一次我们护送着当时公子嬴连,现在的秦公赶往魏国的都城安邑。在别离之时,嬴连公子将这块玉佩交到了我的手上,并约定日后相见他就会接受我们的效忠。” “没有想到短短的四年过去,那位公子嬴连已经夺回了自己了秦公之位。但是我们的约定可能要无法实现了。” “如果你有幸能够见到秦公的话,请你转告他此生我们没有缘分成为君臣。来世我一定会效忠于他。” 说完这些秦军队长端详了玉佩良久。 最终再次用丝帛将它包裹好,郑重地将他交到了全旭的手中。 看着手中珍贵的玉佩,全旭能够从中看到一位老卒对于当今秦公的效忠。 全旭很好奇这位秦公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队长你放心吧,我一定将他完好无损的交到秦公的手中。” 将玉佩揣入怀中全旭对这位队长做出了自己最为真挚的承诺。 而队长听到全旭对于自己的承诺之后,也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了结完这件事情之后,秦军队长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秦军队长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将全旭尽快送走,然后等待着天亮义渠大军发动进攻。 他要在临死之前多拉几个义渠人陪着自己上路。 时间也不早了,全旭也是时候该出发了。 秦军队长将全旭带到了他在整个云阳城中最喜欢的一个地方——马厩。 在这些健壮的战马之中,秦军队长在精心挑选之后终于为全旭挑选了一匹最为健壮的战马。 最后秦军队长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将自己的这位后辈送出了云阳城。 …… “他离开了。” 坐在自己的大帐之中看着眼前复命的秦军队长,将军白复脸上的表情十分的复杂。 “是的。”秦军队长恭敬的说道。 面对这位知道是死地但却愿意与云阳共存亡的将军,秦军队长的心中是一阵的倾佩。 “走了就好啊。” 听到秦军队长的回答,将军白复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容。 然后他立刻恢复成为了那位杀伐果断的秦国云阳守将。 “你先下去休息吧,明天义渠人的攻势一定会更加的猛烈的。”对着面前的秦军队长,将军白复一脸严肃的说道。 “诺。”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漆黑的夜色渐渐消逝。 随着一声鸡鸣,天边开始泛起了一层红晕。 原本日出是最美丽的风景,但是对于驻守的云阳的秦军来说今天的日出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呜……” 悠长的号角声再次从义渠人的营地之中响起,而这代表着云阳城即将要遭受来自二十万义渠大军的进攻。 事实也不出秦军的判断在号角声后,义渠人开始了整军备战。 可能是因为昨天的伤亡实在是太大,今天他们没有采取像昨天那样的一哄而上的战法。 为了充分利用自己人数众多的优势,义渠人将五万大军分成了十个批次,对云阳城进行连续不断的进攻。 面对这些义渠人的进攻,云阳守将白复也是没有惊慌。 他发现义渠每一个批次的人数不过比秦国云阳军的总人数略多,再加上城墙的掩护他们完全可以以少于对方部队很多的人来防御住整个云阳城。 于是云阳守将白复当机立断,也将自己的麾下的士卒分成五个批次轮番上场抵御来自义渠大军的进攻。 事实证明,秦将白复的方法是极其地有效的。 今天的秦军没有像昨天一样疲于奔命,每一组都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休息,也就有了足够的力量来抵御义渠大军的进攻。 所以在第二天义渠人依然没有突破秦军所驻守的这道防线。 虽然义渠人没有攻破自己驻守的云阳城,但是云阳守将白复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在义渠军队的不断进攻下,秦军的伤亡还是十分的巨大。 如果这样持续下去的话,他麾下的有生力量会被义渠大军一点点地耗尽,而义渠人也会占领这座坚固的云阳要塞。 事实也正如秦军守将白复所预料的那样。 第三天,义渠人在发现秦军的防御减弱了之后也没有变换战术。 拥有数量优势的他们希望可以通过这样的战术把云阳城的防御力量消耗一空。 最后他们再一拥而上的话,云阳就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面对这种阳谋,秦国云阳守将白复显得那么的无奈。 他没有办法改变义渠人的想法,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保存自己的实力,以此让云阳城能够迟一点落入义渠人的手中。 最终在第五天的时候,云阳守军再也支撑不住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义渠人涌入这座坚守了五天的城池,秦国守将白复知道一切都完了。 面对义渠王子义渠章的招降他并没有同意。 “郿县白氏没有投降的族人。”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位秦国云阳守将看了看满城遍布的秦军尸体,用自己的长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五千将士浴血奋战了五天后,云阳城最终失陷了。 第二十八章 噩耗传来 温暖的阳光赶走了冬日的寒冷,和煦的微风送来的春天的消息。 在明媚的春天的感召之下,生命的气息渐渐复苏,大地之上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 关中大地之上的农人也开始忙碌了起来,他们正在为秋日的忙碌挥洒自己勤劳的汗水。 就在农人们忙碌的时候,北方传来的声声马蹄声响却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驾、驾、驾……” 马鞭不断的挥动,一声声清脆的马鞭声响彻,而在这马鞭之中夹杂的是一阵阵急促的催促声。 “快一点,再快一点。” 听着身下战马因为马鞭的不断抽打而不断发出的嘶鸣,全旭的心中一阵的心疼。 但是临走之前将军白复、秦军队长那期盼的眼神让他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么多,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快将怀中十万火急的情报送到秦国国都泾阳城。 送到那位能够决定秦国未来命运新任秦公嬴连的手中。 这样五千秦国云阳军将士的誓死抵抗才有意义,他全旭的离开才有意义。 全旭已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现在的他十分的疲惫。 有的时候他是真的想好好的睡上一觉,但是全旭知道自己不能。 每早一分将情报送到新任秦公嬴连的手中,秦国就会安全一分。 为此他不惜透支自己的身体的潜能,逼迫着身下的战马和自己一起奋力向前。 “驾、驾、驾……” 这声声催促不仅是在催促身下的战马加快速度,更加是在提醒他自己不要放弃。 他一定要将怀中的帛书送到秦公的手中。 在农人的视线之中,这匹战马飞快从他们面前掠过。 很快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留下的只有战马的嘶鸣声以及那个秦卒焦急的面容。 …… “甘龙啊,你说我老秦人和我们三年之间所见到过魏国那农人有什么不同吗?” 望着从魏国都城安邑完成任务圆满归来的秦国上大夫甘龙,秦公嬴连问出了自己心中的一个问题。 经历了数月的时间,秦国典客甘龙终于从魏国都城安邑回到了秦国泾阳。 这次甘龙的出使可以说是十分的成功,不仅用半个河西之地将十二万的秦国老卒换了回来。 更是成功促使魏国将战略重心由秦国转向了东方。 为了表彰甘龙的功绩,秦公嬴连决定为甘龙进爵一等。 甘龙由此成为了上大夫,成为秦国朝堂之上一位不可忽视的人物,加上甘龙身后还有一位主持国政的德高望重的老太师甘凉。 可以说如今的甘氏家族已经成为秦国国内除了嬴氏公族之外的第一家族。 对于现在甘氏一族的盛景,秦国老氏族们是抱着一股乐观的态度。 面对前些日子秦公嬴连发出的那道《求贤令》,虽然秦国老氏族们知道这是为了秦国的强大,但是他们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而现在新任秦公嬴连如此信任出自老氏族的甘氏一族,让他们感到秦公嬴连还是向着他们的。 这不最近提拔的都是出自老氏族的上大大甘龙,泾阳令李友等人。 那些远道而来的山东士子能够在秦国朝堂展露头脚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为了进一步安抚秦国老氏族的情绪,也为了安抚甘龙有些疲劳的身心。 秦公嬴连便借着巡视泾阳周边乡邑的由头,将刚刚从魏国回到泾阳的甘龙拉了出来。 “启禀秦公,甘龙论勤劳来说我老秦人丝毫不弱于天下任何一个国家的农人。但是从精气神来说,我老秦人却是差了魏国农人不少。” “在魏国的那三年中,甘龙跟随秦公见过了无数的魏国农人。他们或是贫穷或是富有,有的已经衰老有的还在壮年,但是他们的身上有着一股我们老秦人身上所没有的东西。” 回忆着刚刚看到的那些在井田之中一起劳作的秦国农人们,甘龙向着自己身旁秦公嬴连说道。 “是什么?”听见甘龙的话语,秦公嬴连有些激动的问道。 其实嬴连的心中知道那份东西是什么,但是他想听听身旁这位视作心腹的未来秦国太师的想法。 “从那些魏国农人的眼中甘龙看到了他们对于未来生活的盼头,但是在我老秦人的身上甘龙只能看到一种麻木。一种没有希望的麻木。” 听到了秦公嬴连有些急切的询问,甘龙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将心中的实话说出来。 毕竟面前这位可已经不是那位身为质子的秦国公子,而是真正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君主。 但是最后甘龙还是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虽然这个话并不怎么好听甚至有些刺耳。 “盼头,是啊。农人想要就是这个盼头。对于世上的每一个人来说,对于生活的盼头十分重要的。” “秦国想要变得富强,我们还任重而道远啊。” 望着远处那些集体耕作的农人,嬴连的心中吐出这么一番话。 就是这么一番话让甘龙知道,那位胸怀大志的公子嬴连没有变,只不过是将他的想法暂时隐藏起来罢了。 “秦公,路要一步步的走下去,不可以操之过急。秦国想要变强,百姓想要富足不是短时间就可以完成的。” 既然确定秦公还是那位秦公,甘龙有些话就可以直接说了。 秦公嬴连听出了甘龙的话里有话,脸上的表情由严肃换成了轻笑。 “甘龙,以后有些话可以直接对我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你要说的是不是我在这段时间发布的法令?” 秦公嬴连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亲近重臣丝毫没有顾及的问道。 “是。” 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甘龙的眼神半分的躲闪,他直直的望着自己效忠的这位主君说出了自己答案。 表达完自己的态度之后,甘龙丝毫没有想要退缩的念头。 他依旧坚定的看着嬴连继续说道:“在甘龙出使魏国的这段时间秦公一共发布了数十条政令,其中最令甘龙感到精神振奋的是秦公所发出《求贤令》,而其余的诸如有限推行县制,发展商业也算是良政。” 甘龙先是夸奖了秦公嬴连一番,然后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有一道法令,甘龙认为秦公却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是编户齐民令吧?”不等甘龙说出,嬴连就已经将要说的答案说了出来。 “没错,就是编户齐民令。甘龙承认这道法令的正确。但是秦公在秦国还未彻底安定下来之际,便大动干戈的编户齐民是否有些太早了。” 甘龙直言不讳,一下子就把心中对于嬴连在全境强推编户齐民的担忧说了出来。 “倒是坦诚。” 看着一脸无所畏惧的甘龙,秦公嬴连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过我却认为这个法令实施的不是太早了,而是太晚了。” “一个国家的根本是什么?” “是人。” 在一句自问自答之后嬴连继续说道:“我继位之初就推行废止人殉的法令,除了人殉太过残忍之外也有为我秦国减少人口流失的目的。” “数百年以来国野之分已经没有那么明显。现在我顺应大势打破国野之分。” “从今之后我治下之民将没有国人野人的区别,他们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秦人。” 嬴连的眼神中没有一丝迟疑,慷慨激昂的说道。 “秦公……” 面对如此坚定的秦公嬴连,公叔痤想让他再思考一番。 但是他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秦公嬴连打断了。 “甘龙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编户齐民法势在必行。” 既然秦公嬴连已经决定,甘龙也不好再做反驳。 他能做的只有尽到自己的本分,努力去让这道法兰实施顺利了。 “甘龙明白了。” 想到这里甘龙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接受了秦公嬴连的决定。 “启禀秦公,前方有一位坠马的秦卒。” 就在秦公嬴连和上大夫甘龙正在谈论这政事的时候,一直派出去在周围担任警戒的一位骑军骑卒却是给他们带来了一个特殊的消息。 “前方带路。” “诺。”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秦公嬴连隐约就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在给予骑卒命令之后,他一夹马腹身下的战马就开始迈动自己的大腿,一行人向着发现秦卒的方向飞快的跑了过去。 “云阳,云阳,救救云阳。” 看着那位身穿在墨衣的少年人,全旭知道那就是他要求见的当今秦公的嬴连。 他用尽自己全身的气力想要喊出心中最想要说的话。 可是他太累了,四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他实在是没有多少的气力。 没有办法,他只能将右手深伸入自己的怀中将他的将军和他的队长托付给他的东西一起取了出来。 全旭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他们放在了秦公嬴连手中,然后就深深地睡了过去。 “醒醒,醒醒。医官……” 看着突然昏死过去的全旭,嬴连大声叫着医官。 在随行的医官确定那位秦军士卒只是太累睡着了之后,他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可是当嬴连看完那份由将军白复亲手所写的遗书和那枚自己亲手送出的玉佩之后,他的心就再也平静不了了。 第二十九章 举国哀悼 “大秦男儿,血战不退。” “我五千将士愿将一腔热血洒在驻守的云阳中。” “云阳守将白复绝笔。” 这份帛书的字数很少,但是它饱含了五千秦军对于这个国家最深沉的热爱。 这份帛书的分量看起来很轻,但是嬴连却觉得它重如千钧。 一字一句的读着这份有由云阳守将白复所写,代表着五千云阳军的心声帛书。 嬴连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撕裂了一般。 一股强烈的疼痛从他的心口传来,这股疼痛让这嬴连的面容显得十分的狰狞。 “秦公,秦公……” 嬴连狰狞的面容没有逃过那些一直关注着他的秦军骑卒的视线,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担忧的眼神,而他们的嘴里也是不断地呼喊着嬴连。 看着这些人脸上担忧的神情,嬴连知道自己不能这样。 于是嬴连努力地试图平复自己激动的心绪,但是很遗憾他失败了。 每当嬴连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仿佛就能看见五千云阳军将士在抵抗这义渠大军的进攻。 “走,带上这位士卒,我们回泾阳。” 最终嬴连还是没能平复下来,他只能努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痛苦咬牙说道。 虽然嬴连要离开这里回到国都泾阳,但是甘龙却是不敢如此轻易地接受嬴连的命令。 “秦公,没事吧。”甘龙带着浓浓担忧的语气向着嬴连问道。 “我没事,走,回泾阳。” 嬴连最终压制住了自己内心之中的痛苦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的走到了自己的战马面前,有些狼狈的上了马。 嬴连看着这些人说道:“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回泾阳。要不然那些人的牺牲就白费了。” 没有看过云阳守将白复的绝笔信,周围的秦军骑卒以及甘龙都很疑惑嬴连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但是从嬴连那沉郁的表情上,他们还是能够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 当嬴连一行人回到泾阳之后,一位位秦国骑卒从泾阳宫中出发,他们的目的地是秦国每一个重臣的府邸。 而当秦国重臣们接到秦公从来没有发出的严厉命令之后,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十万火急。 他们纷纷放下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跟随着这些骑军士卒来到了秦国政治核心的泾阳宫之中。 当这些重臣脚步踏进泾阳宫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有些错愕。 只见本来体现秦国粗犷大气的建筑风格的泾阳宫,此刻已经是被白色所覆盖。 此刻的泾阳宫显得安静且肃穆。 这些秦国重臣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是他们预感到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就在这些秦国重臣在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嬴连却在自己的寝殿之中的几案之前安静地坐着。 此时嬴连的眼神呆滞,他的右手之中拿着一枚玉佩。 右手手指细细地摩挲着那带着熟悉触感的玉佩,摸着摸着嬴连的眼眶之中已经充满了泪水。 “公子这次前往魏国由我们来护送您。” “公子是贵族,是嬴氏的子孙。怎么可以向我们这些平民如此大礼呢?” “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四年之前那一幕幕的画面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次前往安邑的路上那位秦军队长在他脑海之中有些模糊的身影再次清晰了起来。 玉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但是自己给出承诺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不知何时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划过。 “公子。” 就在嬴连坐在那里伤心的时候,一个悦耳的女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听到这个女声嬴连下意识的用手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一脸平静的看着她说道:“明月你来了,怎么泾阳宫已经布置好了吗?” “公子放心,明月已经安派人将整个泾阳宫都挂上了白色。” 回答了嬴连的问题之后,身穿着宫装的明月慢慢的走到了嬴连的面前,然后她缓缓的坐了下来。 明月那细如凝脂的右手轻轻地抚上了嬴连的脸庞,抚摸着嬴连脸上淡淡的泪痕。 “公子哭了?” “没有。” 自己内心之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自己爱人说了出来,嬴连有些不好意思的硬撑着道。 “公子不必这样的,明月答应公子会一直等着公子的。祖父和明月说过公子未来是要建立一番大的功业的。” “对于这些明月帮不上忙,但是明月会在泾阳宫中一直等着公子。” “如果公子有什么伤心的事可以来说给明月听。明月记得公子曾经说完,伤心由两个人分担的话,伤心的程度就会减少一半。” 明月的轻柔的语气让嬴连的内心之中紧绷着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眼眶中的泪水仿佛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嬴连一把扑到了明月的怀中毫无保留地哭了出来。 明月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的抱着嬴连,并不时用手轻轻的抚摸嬴连的后背让他可以尽情释放自己内心的痛苦。 哭了一会儿之后,彻底释放了自己内心痛苦的嬴连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谢谢你,明月。”恢复了平静的嬴连看着一脸温柔的明月说道。 然后明月的右手食指放在了嬴连的上唇之上依旧温和的说道:“公子和明月不用说谢谢的。” “秦公,诸位重臣已经到了。” 随着内侍的一声禀报,秦公嬴连本来柔弱的内心逐渐变得坚硬了起来,而带着悲伤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坚定。 嬴连将手中的玉佩慢慢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和他生死与共的秦军骑卒队长。 这刻的他不再是刚刚那位内心柔弱的少年而是秦国的君主。 嬴连仔细的整理自己身上的一声白衣,然后向着寝殿之外坚定的走了出去。 就在嬴连跟随着带路的内侍缓缓走向议事厅的时候,秦国的诸位重臣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们正在讨论着可能发生的事情。 “秦公到。” 就在内侍的一声高喊之后,一声白衣的嬴连出现在了议事厅之中。 嬴连从议事厅的门口缓缓的走到了自己的秦公之位之前,他走得很慢很慢,而他身上的情绪也是感染了他经过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知道诸位都很好奇,我嬴连将你们召集过来是因为什么事情。” 看着自己下方那些好奇着的秦国重臣们,嬴连直接就说出了他们的心中所想。 但是嬴连却是没有为他们解惑的打算,他反而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丝帛。 没错这份丝帛就是那份由云阳守将白复所写的绝笔书。 在众人的疑惑的眼神之中,嬴连打开了这份帛书高声朗诵了起来。 嬴连的的语速不快,声音也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位秦国重臣都可以听得清楚。 一开始秦国的重臣们还在疑惑嬴连为什么会当堂读出这份帛书,但是随着嬴连年初缓缓将这份帛书念完之时,每一个秦国重臣的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的难看。 “诸位,义渠二十万大军攻我云阳,云阳五千士卒血战殉国。” 此时的嬴连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但是在场的秦国重臣还是能够从中听出一股蕴含着的愤怒。 “来人上酒” 然后在嬴连的一声令下,一名内侍端着一壶美酒和一个酒爵走上了大殿。 等到内侍离开之后嬴连沉默着端起酒壶,斟了满满的一爵美酒。 “这一爵敬我秦国誓死不降的白复将军,他没有丢他秦国公族之后的尊严。” 说完嬴连将酒爵之中的美酒缓缓的倒在了自己的身前。 然后嬴连再次斟满了一爵美酒。 “这一爵敬我血战殉国的五千云阳军将士们,他们无愧于秦国军人这个光荣的称号。” 说完之后嬴连再次将美酒倒在了自己的身前。 “这一爵敬为我秦国而战牺牲的诸位烈士,我们不应该忘记他们。” 这次嬴连依旧是将美酒倒在了自己的身前。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嬴连将酒爵重重的砸向了地面。 “奉常何在?” 敬完了三爵美酒之后,嬴连将目光放在了奉常公孙离的身上。 “奉常公孙离在。” 听到嬴连的召唤之后,奉常公孙离立刻站了出来。 “云阳军死战殉国,其志天地可证。对云阳军将士的祭奠由奉常总理。”看着奉常公孙离嬴连下令道。 “诺。”在听到嬴连的命令之后,奉常公孙离躬身领命。 看着公孙离退下嬴连将目标放在了其余重臣的身上宣布了自己的第二个命令。 “秦国上下为我烈士服白三月。”秦公嬴连语气坚定的下令道,语气之中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意思。 “秦公英明。”见到秦公嬴连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全体秦国重臣纷纷躬身拜道。 “诸位,义渠攻我云阳,杀我同袍,诸位说我秦国应该如何对敌?” 处理完对于云阳军的祭祀之事,嬴连开始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战局之上。 “复仇,灭国。” “复仇,灭国。” “复仇,灭国。” 随着一声回应,秦国群臣立刻群情激愤了起来。 第三十章 廷议出兵 刚刚那封云阳守将白复所写的绝笔书让朝堂之上的秦国群臣们纷纷吼出了自己的心中的愤怒。 在这声声的怒吼之中最多的就是复仇与灭国两个词,一时之间秦国朝堂之上充斥着向义渠复仇,他们甚至喊出了灭亡义渠这个秦国宿敌的口号。 “咳咳咳……” 就在秦国众臣群情激愤的时候,议事厅之中却是出现了一阵苍老的咳嗽声。 当听到这阵熟悉的咳嗽声之后,在场的秦国众臣们全都沉默了。 秦国众臣的视线全都转向了那位发出咳嗽声的老人,他们想要知道面对云阳将军白复的以身殉国。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究竟做出怎样的选择? “白氏一族族长白越拜见秦公。” 在一位身在秦国朝堂的后辈的搀扶下,白氏族长白越迈着自己的有些不便的腿脚来到了群臣中间的过道之上就要躬身下拜。 “白老族长切不可如此。” 看到突然要下拜的白氏族长,嬴连脚下快了几步,连忙上去就要拦住这位已经年事已高的老臣。 “白氏一族,世代为我秦国尽心竭力。白氏族人更是充满了气节。面对敌人二十万大军,将军白复选择死战殉国,可见白氏一族的族风正直。” “不是白氏族长要拜我嬴连,而是应该我嬴连代表秦国向白氏一族的英雄们,向白氏族长躬身一拜。” 嬴连的语气恳切,每一句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也不顾族长白越的阻拦,恭恭敬敬地向着族长白越躬身一拜。 在听完了嬴连的肺腑之言之后,白氏族长老泪纵横。 “就像秦公所说的白氏一族世代为秦国效力。但是我白氏一族的血不能白流。老臣请求秦公出兵抗击义渠。”白氏族长白越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向着嬴连躬身说道。 其实嬴连根本没有想过在秦国变法完成之前去碰义渠这个困扰了秦国数百年的宿敌。 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之上,秦国也是到了秦昭襄王的时候通过宣太后的谋划才彻底解决这个强大的敌人。 但是天不遂人愿,二十万义渠大军的南下让嬴连措手不及。 五千云阳守军的血战不屈让嬴连为之动容。 既然对方已经打到家门口了,秦国就是不想打也是不行了。 “好。” 就在秦国众臣的一致期盼之下,秦公嬴连忽然发出一声高吼。 然后他脚步轻快,几步之下就来到自己的国君之位之上。 “诸位嬴连已经决定了。” 说着嬴连取出了腰间代表着秦公威严的天月剑,一下子就将面前的几案一分两半。 “义渠乃我秦国的宿敌。二十年前义渠趁我秦国内部政局不稳之际,率军攻我秦国。” “如今更是率军二十万南下侵犯我秦国,杀我五千秦卒,占我云阳城。” “义渠欺人太甚,我秦国上下无不痛恨之。” “所以我,秦国第二十七代国君在此下令出兵攻伐义渠。” 说到这里嬴连忽然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然后大声吼道:“攻伐义渠,复我河山。” “攻伐义渠,复我河山。”在嬴连吼出这句话之后,在场纷纷附和着吼出了这句话。 “启禀秦公,吴起有话要说。” 就在秦国群臣吼完之后,一直坐在上首没有动作只是冷眼旁观的左庶长吴起却是出声说道。 “不知左庶长有何高见啊?难道是说出什么此次大战我秦国必败的不吉之言吗?” 看到吴起站了出来,与他不对付的卫尉丕平却是站出来说道。 之前因为军权的事卫尉丕平就和左庶长的吴起闹得不愉快,而当嬴连将河西之战的十二万大军交到吴起手中的时候他就更加地不平衡了。 他想不通一个只是打了几仗的山东庶人之子究竟何德何能能够掌握秦国的十数万大军? 他丕平可是根正苗红的秦国老氏族之后。 秦公嬴连怎么信任吴起这个外人,而不想信任他呢? 从此之后每当吴起出声的时候,卫尉丕平总会上来酸上那么几句。 “恰恰相反。” 回复了卫尉丕平阴阳怪气的话语之后,吴起向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启禀秦公,吴起以为此战秦国必胜,而且会是一场大胜。” 吴起的这一论断说出来立刻让秦国朝堂一阵的哗然。 在场的秦国众臣们已经做好了和义渠开战的准备,但是他们却是没有想过秦国能够大胜义渠人。 二十年前那只马踏秦国泾水两岸的强大骑军,让在场的秦国大臣见识到了义渠人的凶悍战力。 二十年后二十万义渠大军从北方南下,为了秦国,为了自己的亲人他们已经做好了和强大的义渠骑兵苦战一场的准备。 但是吴起却告诉他们此战秦国能胜,而且会大胜,这如何能够让这些一直视义渠人为虎狼的人能够信服。 “我秦国大胜义渠人。左庶长太过轻敌了吧。”果然就在吴起的话落之后,卫尉丕平就出声讽刺道。 “诸位,吴起之所以敢下如此定论……” 说到这里吴起转过身来看着在场的秦国众臣们,只见此时他们的脸上出现的都是一脸的怀疑。 面对这些怀疑的眼神吴起并没有在意反而一脸自信地向着众人伸出了三个手指,然后说道:“吴起之所以敢下如此定论是因为秦国有三胜,而义渠有三败。” “敢问左庶长,这三胜这三败都是什么?”在吴起说完之后坐在他对面的甘龙忽然出声问道。 甘龙和吴起一起生活了四年,他很清楚吴起绝对不是一个无的放矢,只会空谈的人。 他相信以吴起的才能如果能说出秦国此战必胜,那么一定有他的原因。 所以他决定出声为吴起解这一次围。 听到甘龙的问题,吴起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的感激。 甘龙这是在帮他,这他还是心知肚明的。 面对在场的秦国众臣们,吴起出声问道:“诸位刚刚是否都是抱着攻伐义渠,复我河山的念头?” 面对吴起的询问,在场包括卫尉丕平在内秦国大臣们全都点了点自己的头。 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龃龉,但是在面对秦国的生死危亡之际的时候,他们还是能够万众一心共御外侮的。 “这就是我秦国的一大胜。如今我秦国上下一心,为共抗义渠每一位秦国人都会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看着在场之人的反应,吴起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反观义渠呢?据吴起所知义渠不过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罢了。他们能够联合只不过有一个强大的义渠王氏罢了。如果义渠王室消失了,那么义渠便会陷入分崩离析的境地。所以这是义渠的一大败。” “其二,我秦国先在二十年前败于泾水,后在二十年后被占泾阳。面对义渠人,我们都怀有深深的警惕,不敢有半分的懈怠。这是我们的二大胜。” “而反观义渠人,一群骄兵悍将,如果我们两军在战场之上相遇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十分的轻视甚至蔑视我秦军,轻视就更容易犯错误。这就是义渠人的二大败。” 面对秦国大臣,吴起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秦国会胜利的理由。 “最后这次我们秦国是在自己守卫自己的国土,我们的战争是正义的。而义渠人南下劫掠,侵犯我秦国他们的做法是非正义的。以正义对非正义这是我秦国的三大胜。” 说完自己的理由之后吴起向着嬴连躬身拜道:“这就是吴起的三胜三败论。” 然后吴起随即对着嬴连说道:“此次大战吴起愿意领军迎战义渠人,不复疆土,绝不回军。” 吴起拜将 虽然身为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庶长,但是吴起却是十分的低调。 自从数月之前跟随当时的公子嬴连来到秦国,除了一些左庶长必须要参加的朝会和典礼之外,吴起几乎没有出现在秦国的朝堂之上。 面对如此低调的左庶长吴起,秦国的朝臣们不免私下议论。 甚至以卫尉丕平为首的秦国老世族们还利用吴起的低调,对他进行了冷嘲热讽。 在他们的口中吴起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无才之人,之所以不出现是怕出现的次数多了露馅了。 对于任命吴起担任秦国左庶长的秦公嬴连,他们也是心怀怨恨。 只有一些秦公嬴连的身边之人才知道,左庶长吴起之所以不经常出现在朝堂之上,是因为吴起来到秦国后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泾阳东南的泾水大营之中。 吴起的一生经历过七十六次大规模战役。 而在这七十六次大规模战役之中,吴起取胜的次数有六十四次,剩下的十二次都是平局。 可以说历史之上的吴起乃是一名从无败绩的常胜之帅。 那么为什么吴起没有一场败绩呢? 有人会说吴起率领的是魏武卒这样的天下强军,不仅自身实力强劲而且兵甲齐全。 也有人会说吴起具有十分优秀的指挥艺术,善于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从而打出让人深感佩服的胜仗。 还有人会说吴起拥有十分优秀的大局观,他从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将天下当作自己的战场。 这些都是吴起能够取得胜利的原因。 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吴起熟悉军队,爱护士卒。 因为熟悉自己麾下的军队,吴起才能根据自己麾下军队的战力选择最为合适的战术。 因为爱惜士卒,吴起手下的士卒会有为他而战的信念,上了战场才会一往无前。 吴起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那是因为他将军营当做了自己的家,将士卒当做自己的亲人。 根据历史的记载,吴起和士卒同吃同住,和士卒一起训练。 甚至士卒膝盖中箭受伤而流脓,吴起也不因为自己的将军的身份的而骄傲,主动为自己的士卒吸去脓汁。 这样的将军,这样的统帅,又有哪一位士卒会不为之动容,又有哪一位士卒不为之死战呢? 在魏国之时,吴起将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了为嬴连训练的士卒之上住在嬴连小院的次数寥寥无几。 而到了秦国,吴起也没有住秦公嬴连赐给他的左庶长府。甚至他将自己的家搬到了泾水大营之中,和那些秦军士卒同吃同住,与他们一起训练。 所以秦国的群臣对于这位位高权重的左庶长吴起感到陌生也就不奇怪了。 但是今天的吴起却是让他们刮目相看。 面对义渠二十万大军的南下,秦国众臣没有一个人可以自己一定能够率军取胜。 但是就在秦国众臣们对于这场和义渠战争持着一个悲观的态度的时候,吴起疾呼此战秦国必胜。 而就在众人还在思考吴起刚刚的论述的时候,吴起更是主动请缨率军抗击义渠,并喊出“不复疆土,绝不回军”的口号。 虽然他们不知道吴起究竟能不能做到这个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在秦国众臣的心中对于这位不常见到,不知底细的左庶长却是生出了一丝敬佩之感。 “左庶长吴起,嬴连问你此战秦国能胜否?”看着躬身下拜的吴起,嬴连带着郑重的语气说道。 “此战,秦国必胜。” 听到秦公嬴连的问话,吴起猛然抬头,然后眼神坚定说道。 “左庶长吴起,嬴连问你此次和世仇义渠大战,我秦国能胜否?” 听到了吴起的回答之后,嬴连没有做出决定反而用着更大的声音,更严肃的语气说道。 “启禀秦公,此战我秦国必将大胜义渠。” 面对嬴连再次发问,吴起语气更加坚定地说道。 说完吴起挺身站立,以显示自己心中对于这场大战的绝对信心。 “左庶长吴起,我嬴连以嬴氏子孙,秦国国君的身份问你,此次我秦国能否战胜义渠人,收复我秦国失去的疆土。” 这次嬴连从自己的秦公之位之上站了起来,他眼神坚毅地对着下方的吴起几乎是将这个问题吼了出来。 “不复疆土,决不回军。” 这次吴起也学着嬴连的样子,将自己心中的想要说的话以自己的最大声音吼了出来。 “好。” 听到吴起这八个字,嬴连大声叫好。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将视线从吴起的身上移了开来,然后他又把自己的视线放在了在场的秦国众臣之上大声疾呼道:“诸位,你们听到了吗。此战我秦国必胜。” “来人。” 伴随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秦国内侍再次端上了一个托盘。 不过这次的托盘之上却不是一壶美酒,而是一把宝剑,一把天下闻名的宝剑。 嬴连从内侍所端着的那个托盘之上将那把陪伴了自己数年的宝剑拿起,然后他手握剑柄轻轻一拔。 在宝剑出鞘之时,一声剑鸣响彻在秦国的议事厅之中。 然后嬴连看着那把宝剑之上闪烁的微微寒光,眼神逐渐变得凛冽。 “左庶长吴起何在?” 在把宝剑再次插入剑鞘之后,嬴连看向了站在自己下方的吴起。 “吴起在。”吴起躬身拜道。 “义渠率军侵犯我秦国,夺我秦国城池,杀我秦国烈士,此仇不共戴天。我嬴连,秦国二十七代国君今日拜吴起为将率领举国之兵抗击义渠。不复疆土,绝不休战。此誓人神共鉴之。” 说完嬴连双手捧着自己手中一直跟随在自己的龙渊宝剑,郑重地将它交到了吴起手中。 看着郑重将宝剑交给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吴起的心中一阵的激动。 吴起忍着激动的心情将天下闻名的龙渊宝剑捧在了手中,然后他向嬴连承诺道:“吴起对不辜负秦公重托,此战如果不能战胜义渠收复河山,吴起愿意提头来见。” 说完之后吴起将自己手中的宝剑举起,转身看向了自己周围的秦国众臣们。此刻这些人的脸上都是一股郑重的表情。 “不复疆土,绝不休战。”在吴起的呐喊之下,秦国众臣一齐喊道。 泾水大营 古人以山南水北为阳。 秦国国都泾阳城的南方有一条名叫泾水的河流。 这也是秦国国都泾阳城的名字的由来。 在秦国二十五代秦灵公将国都迁到泾阳城以来,为了保护国都泾阳城的安全在这条泾水的岸边建立了一座军营。 这就是秦国的泾水大营。 今日,这座对于秦国极其重要的大营之外却是来了一位特殊的的客人。 “军营重地,没有左庶长的军令谁也不能进。来者何人?” 把守营寨大门的秦军看见远处缓缓而来的一架马车立时警惕了起来,他将手中的长戟指着来人然后大声呵斥道。 在听到这位秦军士卒的呵斥之后,马车之上下来了一位身穿这秦国内侍服饰的宫人。 这位宫人踏着有些轻慢的脚步来到了这名士卒的身前,然后这名内侍带着骄傲的语气说道:“你看清楚了,这可是秦公的车驾。” 在听到内侍说出面前的马车是秦国嬴连车驾之后,这名秦国士卒心中一阵的惊骇。 但是平日里左庶长的命令却是在这位秦卒就要放行的时候,在他的脑海之中慢慢浮现。 想到了左庶长吴起的的命令之后,这位秦卒立刻躬身挺立脸上的惊慌也变成了严肃。 “左庶长有令,军营只尊军令。就是国君到此也要经过将军的通报才能入营。” 秦卒的声音不卑不亢,丝毫没有眼前因为眼前是国君的车驾而违反军令。 “你可要看清楚了,你眼前的可是当今秦公的车驾。”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内侍一脸惊骇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秦卒。 “左庶长有令,军营之中只尊军令。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左庶长。” 在说完之后,这位秦卒转身回营去向左庶长吴起汇报国君前来的消息。 等到秦卒离开之后,那名内侍一脸恭敬的来到了嬴连的车驾之外,现在的他哪有刚刚那种盛气凌人的威势? “情况如何了?” 在这位秦国内侍回到车驾前方之时,马车之中突然传出了嬴连那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 “启禀秦公,刚刚我以盛气凌人去试探那位秦卒,更是搬出了秦公的名号。但是那位秦卒虽然惊骇秦公的到来,但是却没有一丝放行的意思。” 听到秦公嬴连的问话之后,这名内侍一脸恭敬的回复道。 “好,治军严明,果然不愧是吴起。” 在听到内侍的禀报之后,车驾之中的秦公嬴连放下了手中写在少府纸之上的典籍微微一顿之后大声叫好。 “吴起不敢当秦公盛赞,这一切不过是我吴起应该做的。” 在秦公嬴连赞叹完之后,一个带着豪迈的声音从营寨大门之处传来。 在一阵急促的木头碰撞声之后,营寨的大门缓缓而开。 然后身穿着秦国甲胄的左庶长吴起从大营之中的走了出来,他踏着沉稳的脚步来到了嬴连的车驾的前方微微一拜。 “秦国左庶长,泾水大营主将吴起拜见秦公。” “左庶长不必多礼。” 在吴起的这句话之后,秦公的车驾之中传来了嬴连那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 然后众人就看见一身白衣的秦国国君嬴连从马车之上缓缓的走了下来。 “左庶长吴起拜见秦公,请恕吴起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在秦公嬴连走到自己面前之后,吴起又是一拜。 “左庶长不必如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些虚礼也就免了。”看着吴起如此重视礼仪,嬴连的带着轻松的笑容说道。 “不知今日秦公来我泾水大营有何要事?”既然嬴连已经说了不必拘礼,吴起也是不再坚持他来到嬴连的面前沉声问道。 “你先下去吧。” 再听到吴起的问题之后,嬴连一脸警惕的看向了四周。看着此时身边那位一脸恭敬侍候在一旁的秦国内侍他带着秦公的威严下令道。 “诺。”知道秦公和左庶长吴起有话要说,内侍知趣的躬身退下了。 在看到秦国内侍退下之后嬴连再次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四周,在确定自己的四周没有任何其他的人后他才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吴起。 “师兄,昨日在秦国朝堂之上我没有多问。你和我说实话此战我秦国真的能大胜义渠,收复失地吗?” 在私下无人的时候,嬴连一直用师兄来称呼吴起。 他相信吴起能够战胜义渠人,但是昨日吴起信誓旦旦说秦国一定能够大胜义渠,他还是有些没有底。 那可是义渠人,那可是秦国在变法崛起之后的秦昭襄王都为之头疼的义渠人啊,那是依靠宣太后的谋划才降伏的义渠啊,那时和秦国征战了数百年的义渠人。 全民皆兵的义渠人的潜力有多大,嬴连十分的清楚。 现在的秦国面对义渠就像是数百年之后面对匈奴大军的无敌之前的汉朝。 虽然双方的国力相差不大甚至有所超过,但是说一定能够击败对方,却是没有多少人有勇气说出的。 “秦公相信吴起吗?” 在听到嬴连问出这句话之后,吴起并没有为他的怀疑而感到愤怒。反而一脸郑重的问道。 “信。” 看着那双眼睛嬴连仿佛看到了他和吴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虽然那时的吴起的形象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一副醉态。 但是秦公嬴连却是选择相信了他,义无反顾的相信了他。 从那时开始吴起成为了嬴连的可以托付大事的重臣。 每次有了大事嬴连一定会和吴起商议,并且吴起的任何意见嬴连都是全部接受。 “既然秦公相信吴起,那么吴起跟秦公说心里话。此战我秦国必胜,但是这需要我秦国上下一心。如果后勤不行的话,就算是吴起再有能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吴起一脸郑重的说道。 “此次后勤我嬴连亲自监督,如果谁敢阻挠我秦国攻伐义渠的大事,我定立斩不饶。” 对着吴起嬴连取出了自己手中的宝剑郑重说道。他的语气之中的杀意任谁都可以听出。 第三十三章 秦军现状 看着身前一身白衣拔剑立誓的秦公嬴连,听着他带着蕴含着无穷杀意的语气,吴起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被去除。 现在的他已无一丝后顾之忧,有了秦公嬴连的承诺吴起可以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与义渠人的较量之中。 纵使现在的吴起不是巅峰之时率领五万魏武卒纵横天下的绝世名帅,但是有了秦国上下,有了秦公嬴连的鼎力支持,他吴起还是有信心可以战胜那近二十万来势汹汹的义渠大军的。 “有了秦公这句话,吴起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也就落下了。请秦公放心,此次抗击义渠吴起必全力以赴。如果此战败了,那么吴起也会战死沙场,不愧对秦公的信任。” 吴起单膝下跪仰头看着面前将秦国的未来托付给自己秦公嬴连,语气之中带着赤忱与坚定。 “师兄,何必如此?” 看着单膝下跪的吴起,秦公嬴连一脸的诧异的问道。 在急忙扶起这位自己倚重的心腹重臣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吴起的手上。 “师兄不必说什么提头来见这种话,我嬴连只要你平安归来。就算是此战败了,只要人在,一切都会有希望。” “就算此战败了,那也不过是义渠大军攻入关中。到那时候我秦国将全民皆兵,和他义渠人再真刀真枪地干一仗。那一战还需要是师兄你坐镇指挥啊。”秦公嬴连的语气恳切,没有半分作伪之态。 “秦公放心,吴起相信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的。义渠人想要我吴起的命,还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此次出战,我秦国一定会大败义渠大军,为我云阳五千烈士雪耻。”吴起一脸自信的说道。 虽然秦公嬴连刚刚的话语让吴起很是感动,但是对于此次出征义渠吴起还是有着相当的把握的。 “好,那嬴连就在泾阳城静候师兄凯旋的消息了。” 看着吴起脸上那极其自信的表情嬴连也是彻底放下了心,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刚刚的忧虑反而是轻松了不少。 “秦公,左庶长,两位可否入营再叙?” 就在两人之间关于抗击义渠的胜负的谈论渐渐明朗之时,远处秦军副将的声音却是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嬴连和吴起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这泾水大营之外站了好久,看着那些紧紧盯着两人却不敢上前打扰的泾水大营士卒们,两人的尴尬的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放声大笑。 过了一阵之后,两人的笑声渐渐停止。 “秦公远道而来,却与吴起在这大营门外相谈许久。倒是吴起慢待秦公了。”看着站在营门之前的秦公嬴连,吴起带着有些歉意的语气说道。 说完之后吴起转身看向了守在泾水大营之前的士卒们,用着无比威严的语气说道:“将士们,迎秦公车驾入营。” “且慢。” 就在吴起要以盛大的礼节欢迎秦公嬴连进入泾水大营之时,嬴连赶忙上前拦住了他。 “师兄,嬴连此行轻车简从,也不带亲卫就是不想太过打扰。” “师兄如果执意要如此的话,嬴连也只能登上马车回返泾阳而去了。”嬴连向着吴起郑重说道。 看着秦公嬴连如此的坚持,那些被拦住的秦军士卒们都有些左右为难。 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的他们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吴起,希望这位左庶长能够下一个决定。 “秦公请。” 既然秦公嬴连已经发话了,吴起也不再纠结那些礼节了。 在一个微笑之后,吴起只身走到营寨大门之前伸出右手向嬴连做了请的手势。 “好。” 这次嬴连没有推辞,反而一脸微笑地走上前去用力握住了吴起的那只右手,带着自信的语气说道:“左庶长,随嬴连一起入营。” “诺。” 感受到自己手被握住的吴起在一声回应的诺声之后,与秦公嬴连一起昂首阔步的踏进了这座关乎秦国国都泾阳城威严的泾水大营之中。 进入泾水大营之后,嬴连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与外界关中平原那种让嬴连感觉到的安静祥和不同,泾水大营之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 在这里数量众多的步卒们挥舞着属于自己的武器肆意地挥洒着自己身上的汗水。 在这里身手矫捷的骑卒们骑着自己身下的战马任意驰骋。 就连近些年在中原诸国已经略显疲态的战车兵们也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已经有些疲惫的身躯,架着属于自己小队的战车绽放着它曾经的辉煌。 不知为何? 看见这些人嬴连就感觉到了一股安全感。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嬴连明白了。 这些人之所以会如此辛苦地训练就是为了有一天在国家危难,民族危亡之际,他们可以挺身而出。 “这些都是我秦国的大好男儿啊。”想到此处嬴连不禁感慨而出。 “是啊。” 听到嬴连的感叹之后,吴起也是轻声附和。 等到嬴连的视线看来,吴起继续说道:“吴起为将多年,也练过不少的兵。在吴起的印象之中,鲁国的士卒训练精熟,但是却少了一股舍生赴死的精气神。” “魏国的兵卒虽然能战、善战,经历战阵也是不畏生死。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魏国优厚的士卒作为支撑。如果有一天魏国衰落了,负担不起那庞大的军费开支了,魏军的战斗力也会直线下降。” “但是秦军士卒给吴起的感觉却是迥然不同,他们仿佛是天生为了战场而生。无论敌人多么强大,无论他们身处怎样的绝境,他们都会拼尽全力让敌人感受到最沉重的代价。” “一年之前的河西之战如此,那五千云阳烈士更是如此。” 回忆着自己曾经训练过的各国士卒,吴起话语之中带着是对秦军士卒的无限敬佩。 “师兄说的没错,我秦人就是天生为战场而生的,几乎每一位秦人的生命之中都要经历数次大战。” “自我秦国立国之日起,我秦国的战争就一天没有停止过。我秦国的每一寸国土都是我秦人手持长剑打下了的,我秦国的每一寸的疆土之上也浸染了我秦人的鲜血。” 说完这些嬴连缓缓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脑海之中原主的记忆从尘封中缓缓揭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用着悲壮的声音,嬴连唱完了这首代表着秦军不屈的战歌。 在嬴连吟唱着这首秦军战歌的时候,吴起就是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那么秦公可知为何悍不畏死的秦军,会在这数十年的大战之中接连战败吗?”等到秦公嬴连吟唱完毕之后,吴起向着他发出了问题。 “请师兄赐教。” 从后世而来的嬴连对于秦军的困境自然是十分的清楚,但是他想听听这位历史之上的兵家亚圣对于秦军的落后到底有何高见。 “其一,秦军编制落后。”在嬴连发问之后,吴起也没有藏私直接将这些日子看到的说了出来。 “秦军的编制已经沿用了数百年。这种编制应对数千乃至数万人的战争还算是绰绰有余。” “但是如今诸侯之间爆发的动辄数十万人的大战,让这种落后编制所暴露出的指挥不灵,统属不一,士卒各自为战等问题。很显然如今的秦军的编制已经不符合时代的发展。” 说完吴起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写满了篆书的少府纸,郑重地将它们交到了秦公嬴连的手中。 “这是?” 看着吴起递来的少府纸,嬴连有些疑惑。 “这是吴起汲取以往带兵所得、观察秦军实际,再结合了秦公前些时日所推行编户齐民令所设计的一套适用于秦军的全新编制。”听到嬴连的询问之后,吴起直接说道。 在吴起说出编户齐民令的时候,嬴连的心中忽然一动。 翻开那叠少府纸之后,一段段熟悉的文字就这样出现在了嬴连的眼中。 “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二五为什,设什长一人;五什为屯,设屯长一人……” 什伍制,这个影响了中国军事数千年的制度终于在此刻出世了吗? “师兄做事,嬴连还是放心的。既然嬴连已经将秦国兵权全都交于师兄的手中,那么一事不烦二主。这全新编制的事情就由师兄去办吧。”嬴连努力平复自己心中的激动,沉声对着吴起说道。 看完了这份由吴起亲手所写的秦军编制计划之后,嬴连依然还沉浸在见证历史的震撼之中。 “诺。” 听到嬴连将这件事交给自己去办之后,吴起躬身领命。 在吴起献上全新编制之后,这第一个问题也算是暂时解决了。 面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吴起嬴连再次发问道“师兄,除了编制之外我秦军还有那些不足?” “其二,便是甲兵老旧。” 在嬴连问出之后,吴起的视线看向了那些身穿着破旧的甲胄却依旧刻苦训练的秦国士卒们言语之中颇有些无奈。 对于每一位久经战争的将军来说,落后的武器装备都是一件令人无奈的事。 第三十四章 河西降卒 火力不足恐惧症。 这是后世每一个华夏人都无法治愈的疾病,就算是拥有能够将世界毁灭了许多次的大炸弹也无法治愈。 为何? 还不是我们的人民军队在高丽战场之上与美利坚军队交战之时的武器装备太过落后吗? 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给老子炸。 如果可以的话,所有的华夏国人都愿意用数万吨乃至数十万吨的炸药换取那些最可爱人的生命。 后世那些华夏国人的心情,也就是嬴连现在的心情。 如果单凭战斗意志,那么在西戎包围之中杀出来的秦国人不会比那些山东诸侯的军队差。 但是如今秦军的武器装备确实无法与那些掌握着先进技术的山东诸侯相提并论。 不用说与那个强弓劲弩皆自韩出的劲韩相比,就是和西方的邻居相比也是多有不如。 嬴连无法忘记河西之战的战报之中那些因为长剑无法与魏军相比而拉着魏军一起跳城的秦军。 “关于我秦军武器装备的事师兄就不用多管了。嬴连绝对不会让在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因为兵甲老旧而陷入苦战。”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嬴连对于未来的一些技术虽然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嬴连有信心在秦国少府那些大匠的帮助之下让秦军的武器装备有一个质的飞跃。 就在说出这话的时候,嬴连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目光看向南方。 巴蜀之地,那里可是拥有储量丰富的铜铁原料。 “放心,总有一天我将征服那里。” 嬴连的视线仿佛跨越的山川的阻隔去向了那个此时虽然还处在蛮荒之中,但是蕴含着丰富宝藏的秦国必夺之地。 “师兄,我秦军还有何不足之处?” 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解决之事,这需要时间去研究去改进,所以嬴连再次向吴起问道。 “完成以上这两点加上士卒强大的战斗意志。如果能够有一名能征善战的名将率领的话,秦军便可以与天下诸侯争锋。”听到了嬴连的问话,吴起如此的回答道。 可是吴起的回答可不是嬴连想要的答案,可以与天下诸侯争锋的秦军早就已经出现。 秦穆公之时的秦军北可以与义渠会猎草原,南可以与楚国相谈于江湖,东可以攻破晋国的国都,西可以逐戎狄于蛮荒,可谓一只可以与天下诸侯争锋的强大军队。 但那时又如何? “如果嬴连的志向是想率领我百万秦师逐鹿中原,最终一统华夏呢?”嬴连的视线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吴起,将自己的心中的志向和盘托出。 “秦公可知这条路有多难,并不是一代功成的。”听到嬴连的志向,吴起的心中既惊且喜。 “嬴连当然知道这条路有多艰难,也知道此生恐怕看不到华夏一统,但是嬴连愿意为此而奋斗。请师兄教我如何才能使得秦军拥有一统天下的实力。” “给予生者能够给予的一切,爵位、财富,甚至是土地;给予死者以哀荣与保障每逢佳节国君率领文武群臣亲往祭祀,由国家给予牺牲将士的亲人生活保障” 见到嬴连的志向实在是坚定,吴起也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师兄这些说着容易,可是做起来却是太难了啊。”听完了吴起的叙述之后,嬴连沉吟了许久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嬴连的这一番话让吴起心中一慌。 难道嬴连因为前途艰难而想到放弃了吗? 嬴连最终没有令吴起失望。 “不过嬴连愿意努力为之而奋斗,师兄你会帮我吗?”在吴起有些失落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面对这布满荆棘之路的前路,嬴连最终选择了坚持。 “吴起从见到秦公的那一天就已经立下誓言,无论秦公要做怎样伟大的功业,吴起都愿意为之奉献出自己的力量。”看着那只伸来的手,吴起一边用力地握住它,一边郑重地说道。 感受到手中对方有力的双手,嬴连和吴起相视一笑,似乎定下了什么约定一般。 “师兄,带嬴连看看这座我秦国最为重要的泾水大营如何?”相视了许久之后,嬴连主动将有些沉郁的话题转向了轻松。 “既然秦公已经发话了,吴起又如何敢说不呢?”看着脸上明显少了几分沉闷的嬴连,吴起也想让他多多看看。 就这样秦国左庶长吴起带着秦国君主嬴连在这座秦国最为重要的大营之中四处观看。 在行进到一处营帐之时,有两个人的对话却是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住了。 “队长,你说这次义渠来犯我们会有机会走上前线为保卫关中,保卫秦国而战吗?”又是一位年轻的秦国士卒向着自己的队长出声问道。 从秦国士卒的话语之中,嬴连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位秦国士卒内心之中的忧虑与忐忑。 就在嬴连疑惑秦军士卒为何会问出这种问题之时,那名队长的话却是将他心中的疑惑解开了。 “恐怕是不能了,毕竟我们是在河西战场曾经弃械投降,做过魏国的俘虏。有时候,已经背叛过了的人是不会受到信任的。”那名队长的话虽然语气平静,但是却是透露出了他心中深深的悔恨。 似乎是还觉得没有说服力,那名队长继续对着年轻人说道:“知道吗?为了换我们这些人回来。秦公顶着朝野的巨大压力决定用半个河西之地和魏国割地求和。” “恐怕啊除非到了秦国生死存亡之际,我们这些背叛者是不会再有走上战场为秦国而战的机会了。” 说完那名秦军队长长叹一声,言语之中多了几分寂寥。 从他的话语之中,嬴连听出了一名老卒的无奈。 “可是,可是不是我们主动投降的啊。是我们的主将孟常见势不妙,临阵脱逃这才使得我二十万大军在河西少梁城下大败而归。我们也曾想过杀出一条血路逃回秦国,可是魏军实在是太过强大了。我们是被逼无奈才选择放下武器投降的。” 秦军士卒带着有些愤慨的语气向着此时已经沉默着的队长诉说着当时的情况,现在的他只想最后挣扎一下。 “是,是孟常先临阵逃脱。但是我们放下武器投降也是事实。你说顶着一个河西战俘的身份我们还敢回到陇西去见我们的父老乡亲吗?早知如此不如战死沙场算了”那名队长语气惭愧,似乎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般。 “是啊,阿彩还等着我胜利回家去娶她呢,这下子我有何面目面对她?”记挂着自己的爱人,年轻秦卒的语气之中满是落寞。 一时之间营帐之中满是愁苦的叹息声。 而在帐外听完了他们全程的嬴连心中也是不好受,他只想着要那十二万秦国最宝贵的财富从魏国的手中要回来。 但是嬴连没有考虑到这个时代对于战俘的那种歧视,就像是那位队长所说的背叛者是难以重获信任的。 嬴连很明白这些人是好样的,如果不是势不可为,身处绝地他们绝对会以自己的生命来宣示自己的信念。 说实话对于这些河西少梁之战弃械投降的秦卒,嬴连不会也没有资格看不起他们。 因为当时的情况不是他们的错。 如果说真的有错之人的话,主将孟常算一个,当时的国君秦简公也算一个,甚至嬴连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有一丝的过错。 “秦公。” 就在跟在秦公嬴连的身后的吴起小声说话之时嬴连拦住了他,两人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来到一个四下无人的角落之后,吴起立刻向着嬴连躬身认错道:“这件事是吴起的失职。作为泾水大营的主将吴起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就是失职。” “不,这不是你的错。” 在阻止了吴起的认错之后,嬴连也不禁长叹道:“有些时候比外伤更为凶险的是心病啊,外伤可以痊愈,但是心病治不好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那不知秦公准备如何解决这些人的心病?”对着嬴连,吴起躬身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我嬴连将他们换回来的。那就由我来解他们的心病吧。擂鼓,聚兵。”说完嬴连对着吴起命令道。 “诺。” 在嬴连的一声令下,隆隆的战鼓声便响彻在了泾水大营之中。 而身在此处的秦军也不愧是秦国最为精锐的士卒,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五万兵甲齐备的秦军就已经在滚滚的泾水边集结完毕。 站在高台之上嬴连看向了这些秦国士卒,不过令他痛心的事,这些士卒的头都是低下的。 “我秦国的将士们,请将你们的低下的头颅抬起来。” “我嬴连知道,秦国也知道你们受委屈了。” “这次的河西大战并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在几乎是在绝境之中战至了最后一刻。” “你们都是好样的。秦国为能够拥有你们这样的士卒而感到骄傲。” 伴着嬴连话语越来越多的秦国士卒抬起了自己头,但是他们双眼之中的眼神还是充斥着自责与迷茫。 “那么这次河西大战究竟是谁的错?”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在他们的心中郁结了许久,其中一个秦卒歇斯底里将它吼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歃血盟誓 在这个秦卒喊完这句话之后整个秦国大军都陷入了寂静无声之中,他们的视线都紧紧地盯着前方那位青年。 那位他们一直效忠的嬴氏的子孙,一直效忠的秦国的君主。 既然这位秦国的国君告诉他们那场河西大战的失败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让他们可以心中安定的答案。 看着这些人期盼的眼神,嬴连清楚的知道如果不能给予这些为了秦国的抛头颅撒热血的秦军将士们一个交代的话,他们这一生的时光之中都会陷入无限的自责与悔恨之中。 “一年前的河西大战二十万秦军将士为了收复我秦国披荆斩棘打下来的河西故地浴血奋战,但是最终却是兵败少梁邑城下,八万秦军埋骨,十二万大军被俘。” “这一战让我秦国伤筋动骨,而这一切的过错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你们面前的嬴连。” 看着面前的一片黑色海洋,嬴连高吼着向着这些带着自责与落寞的秦国士卒们说出他的答案。 这个答案让在场的秦军将士们的脸上纷纷出现了震惊的神色,他们不明白眼前的秦公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在场大部分的秦军将士在今天都认为这次的河西大战就是自己等人的过错。 如果自己能够再勇敢一点,再努力多杀一个敌人是不是这次就能夺下那个秦人的世代都守护着的疆土。 但是今天他们的国君嬴连告诉他们这次河西大战不是他们过错,这让他们感到心中安慰的同时也陷入了一股疑惑之中。 他们开始思考究竟谁该为这次大战负责? 有一些人想到了魏国的军队实在是太过强悍这一点在战场之上他们已经深深的领教过了。 在战场之上他们往往牺牲好几个同袍的生命才能换取一名魏军的性命。 有一些人想到了那位少梁之战的主将秦国左庶长孟常。 如果不是他临阵脱逃的话可能秦军就不会士气全无,一溃千里,然后被魏军分割包围。 甚至有些人想到了那位下令发动这次河西大战的秦国先君秦简公。 如果不是他贸然下令出击,如果不是他轻信左庶长孟常,这次河西大战的结局可能就不一样了。 但是面前这位秦国现任秦公,嬴氏子孙嬴连竟然告诉他们一切都是因为他嬴连的错,这如何不让他们心中震惊。 不光是这些秦国士卒心中震惊,就连一直跟随在嬴连身后的吴起也是脸色一变。他也没有想到嬴连竟然会把这次战败的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 “公子,这……” 吴起慢慢地走到了嬴连的背后想要劝说他一句,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嬴连打断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秦公嬴连轻声说道:“师兄放心,嬴连自有计较。” 说完之后嬴连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面前这些秦国士卒的身上,看着他们因为不解而私下议论。 最终一位秦军士卒终于忍不住了,他大着胆子开始为高台之上的嬴连鸣不平。 “秦公,整个秦国人都知道秦公在五年之前就已经前往秦国为质,当年秦公离开泾阳的时候我还为秦公为了国家而牺牲自己的义举而感到钦佩。” “河西大战进行的时候秦公还在魏国的安邑城中作为质子无法脱身。河西大战的失败无论如何也怪不到秦公的身上。” 这一个士卒的话立刻引起了在场秦国士卒的共鸣。 虽然他们也是不知道谁是该为这次河西大战负责之人,但是他们朴素的价值观还是清晰地告诉他们当时身在魏国都城安邑为国为质的秦公嬴连绝对不该为这次河西大战负责。 “对。” “对,没错。” “秦公不该为了此次河西大战而负责。” …… 一时之间在场之人全都群情激愤,他们都在为了他们的国君秦公嬴连而抱不平。 面对这些善良朴素的秦国士卒们,看着他们如此仗义执言的模样,嬴连心中也是十分感动。 不过他依旧缓缓的伸出自己的双手示意这些秦国士卒安静下来。 在场的秦国将士们都看到了秦公嬴连的这个动作,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他们迅速地闭上了自己的嘴。 刚刚还因为秦国将士私下议论还显得有些嘈杂的泾水岸边立刻安静了下来。 等到这些秦国士卒安静下来之后,嬴连没有立刻解答这些秦国将士心中的疑问。 在在场数万人的见证之下,秦公嬴连向着这些秦国的将士们深深一躬。 “这次河西大战都是我嬴连的过错。” “如果嬴连早一点回到秦国的话,将士们就不会穿着老旧的铠甲,用着粗钝的武器和精锐的魏军将士浴血拼杀。” “如果嬴连早一点回到秦国的话,率领秦军的一定会是一名知兵善战的名将。” “如果嬴连早一点回到秦国的话,绝对不会允许这场错误的时间发动的错误的战争出现。” 当嬴连说出这些的时候,在场的秦国将士们纷纷沉默了,他们没有想到眼前的秦公嬴连会说出这样的话。 正当他们心中惊叹的时候,嬴连那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再次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如果这次大战一定要谁负责,这个负责的人绝对不会是你们,而是我嬴连。” “将士们你们知道吗?” “在河西之战之后,魏国国君魏侯魏斯将当时还是质子的我召入宫中。他对你们的评价有四个字令我印象深刻……” 说到这里嬴连停下了自己的话语,沉默了下来。 而这就引起了在场所有秦国士卒的好奇心,他们想要知道那个敌国的君主到底是怎么评价他们的。 看着他们期盼的样子,嬴连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魏侯魏斯对于秦军或者对于秦人的评价:“秦人可畏。” “秦人可畏。”这四个字在在场每一个秦卒的心中不断地重复着。 随着这四个字的重复,这些人眼神之中的落寞开始渐渐消逝,开始渐渐出现了神采。 看着在场之人脸上的各异但是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神情,嬴连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这些秦卒已经不再为了河西之战而深深自责,开始渐渐从失败的阴影之中走出去了。 “秦人可畏,这是对于你们最好的褒奖。将士们,一城一地的得失不算是什么,一时的胜败的也不是永久。这就是为什么嬴连顶着的秦国朝野的巨大压力就算用半个河西之地也要将你们换回来的原因。” “有了你们,秦国才会有希望。我嬴连答应你们有生之年一定带领你们击败那强大的魏军,收复我秦国的河西之地,一雪秦国的耻辱。” 嬴连恳切的话语让在场的秦国将士们为之动容,他们多么希望现在他们就可以一雪前耻,收复河西。 但是在场秦军之中还是有那些对于嬴连的话半信半疑的人,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中还是在嘀咕担忧着的。 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嬴连也是暗道果然。 “来人。” 就在嬴连的一声令下,吴起便率领数千名秦军士卒将嬴连提前命令他们准备的东西搬了上来。 “今日我嬴连和大家歃血为盟,今生如不能收复河西一雪前耻决不罢休。” 说完嬴连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在自己的左手之上划了一下,一滴滴血液顺着皮肤缓缓流下滴入了专门准备的容器之中。 然后在场数万将士也学着秦公嬴连的样子将自己的血液滴入到了专门的容器之中。 最后这些凝聚着在场所有士卒信念的鲜血都被投入到了早就已经准备的美酒之中。 最后这些融合着在场所有士卒鲜血的美酒被分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手中。 “来,今日我们共饮这碗酒,来日我们痛饮庆功美酒。干。” 说完嬴连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之后将手中的陶碗重重的摔在了高台之上。 “干。”看着嬴连喝完之后,在场的秦国士卒们一齐说道。 那声干“字”如同山岳崩塌一般令人心生震撼。 在饮完这碗美酒之后,一阵劈哩叭啦的陶碗破碎声在泾水岸边响起。 随着这声声的陶碗破碎声,这些河西降卒心中的芥蒂也是彻底被打碎。 他们眼中彻底没有了对于先前战败的自责与落寞,现在的他们的眼中只有浓浓的战意和对于秦国收复河西的期待。 “原本将士们回到秦国之后就要放你们各自归乡的,但是义渠二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在这秦国危亡之际,只能拜托诸位了。” 看着在场已经恢复了战心的河西秦卒们,嬴连脸色严肃向着他们躬身一礼。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次这些秦国士卒们用着回到秦国之后在听到的秦人之间传扬的这八个字回答了这位他们选择效忠的秦公。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听到他们的话语嬴连的心中一阵的震撼,面对这些秦国士卒们他也是用这句代表着老秦人心声的话回复道。 在歃血为盟之后嬴连登上马车回返国都泾阳。 坐在马车之上看着左手的伤口,感受到左手之上传来的疼痛,嬴连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第三十六章 片刻歇息 在泾水大营赶往国都泾阳的路程之中,嬴连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任务可是并不轻松的。 除了在泾水大营之中驻守的那数万河西降卒之外,在泾阳城外还有两个临时的营地用来安置这些从河西之地归来的将士。 如果自己不出面拔除这些士卒心中的芥蒂,那么这些秦国士卒如同一个定时炸弹一般时刻存在着。 如果这个炸弹一旦在战场之上引爆,那么对于秦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到那时即使秦国有像吴起这样的绝世名将,恐怕也是回天无力了。 其实如果是在平时的话河西士卒的心理问题虽然严重但是并不紧急,嬴连完全有时间去慢慢处理这些士卒。 但是此刻的秦国却是没有时间了。 面对来势汹汹的二十万义渠大军,秦国没有时间去慢慢的安抚这些士卒。 现在能够让这些河西降卒的心中彻底安抚下来的只有一人,这个人就是秦公嬴连。 在回到泾阳之后嬴连马不停蹄的赶往了这两个河西降卒营地,将自己在泾水大营之中所做的所说的再次在这两个大营之中上演了一遍。 直到夜幕降临,嬴连才拖着自己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属于他的泾阳宫中。 但是回到了泾阳宫中并不意味着嬴连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看着几案之上那一叠的奏书之后嬴连就是一阵的头疼。 可是他能不批吗?显然是不能啊。 于是嬴连便迎着寝殿之中的烛火,开始批阅起了自己要处理的奏折。 就在嬴连批阅着奏折的时候,明月却是端着一碗羹汤进入了嬴连寝殿之中。 “公子,公子这么晚还在批阅奏书恐怕是饿了吧,明月专门为公子准备了羹汤,公子趁热喝了吧。”明月那略带温婉的声音出现在了嬴连的耳旁。 “放在那吧,我一会儿就喝。”此时嬴连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奏书之上,听到明月的声音也只是轻轻的回了一声。 看着头也不抬一下就敷衍回答的嬴连,明月也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将自己手中的羹汤放在嬴连的几案之上后,明月静悄悄地来到了嬴连的身后开始为他揉捏起了肩膀、 感受到肩膀之上那力度的双手,嬴连奔波一天有些疲惫的身心都好似轻松了不少。 就这样嬴连在批阅着奏书,明月在安静地为他揉捏着肩膀,两人就一直保持着这样和谐的气氛。 将手中最后一份奏书批完之后,嬴连放松地伸了一个懒腰。 在看到嬴连已经将奏折批完之后,明月连忙将放在一旁的羹汤端了起来就要递给嬴连喝 不过陶碗之上传来的热量让明月的眉头微微一皱,她对着嬴连轻声说道:“公子这羹汤有些凉了,明月去热一热。” “唉,等等。凉了正好,我正好饿了。” 见到明月这么晚了还要为自己再去膳房,嬴连心中不忍于是急忙将明月手中的羹汤取了过来快速地吃了起来。 看着嬴连吃得开心明月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她心爱之人。 “啊,好舒服。” 一天滴水未沾的嬴连很快就将明月所做的这一碗羹汤吃完了,吃完了之后嬴连舒服地叫道。 然后他将视线转向了一旁一直盯着他看的明月,带着微笑说道:“明月,最近的厨艺可是有进步啊,羹汤的味道越来越好了。” “如果公子喜欢那么明月愿意一辈子做给公子吃。” 听到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夸奖明月的脸上带上了几分欣喜之意,而她所说的话更是让嬴连有些动容。 “啊。” 就在一声尖叫声后,嬴连将明月抱在了怀中,也不做什么就是这样静静的抱着。 “明月你说我们以后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子呢我为他取名渠梁,这女孩子的名字就让你来取,你说好不好?”感受着怀中明月的温柔,嬴连轻声问道。 “一切都听公子的。”怀中明月似乎是被嬴连的声音问题说的有些害羞,只是轻声回道。 “啊。” 就在两人享受着难得的相处时光的时候,明月忽然的尖叫让嬴连心中一紧。 嬴连还没有反应过来明月就已经离开了嬴连的寝殿向着自己的侧殿而去。 等到明月回来的时候,嬴连就发现她的手中多了一个药囊。 “明月。”从药囊之上嬴连如何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明月的尖叫,于是他一边赶紧将左手放在背后,一边有些尴尬地叫着明月的名字。 “坐下。” 看着嬴连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样子明月有些生气,话语之中还带上了几分命令的语气。 “诶。” 既然知道是自己错了,嬴连的声势也就弱了几分。面对带着几分愠怒的明月,他只能按照她的命令来了。 “把手放上来吧。” 看着嬴连脸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明月心中的怒意也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就是对于嬴连的心疼。 看出明月脸上表情的变化,嬴连也是赶紧配合地就将手放了上去。 “明月我没事的,不就是左手受了一些伤吗?我年纪还轻,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看着对着自己左手伤口一阵心疼的明月,嬴连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感动。但是他的嘴上还是装作没事地说道。 “公子还说没事,你看都划了这么深的一道伤口了。我知道公子此举一定是有深意的,但是也用不着划这么深。看着这个伤口,明月的心中也是会疼的。” 刚刚为嬴连上完药之后的明月,听着嬴连的逞强就是一阵的埋怨。 明月一边说着还一边将伤口借着烛火指给嬴连看,她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心疼之色。 面对明月的埋怨,嬴连也不知道如何回复。索性也不回复了,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为自己包扎伤口。 感受到嬴连的注视明月的脸上也显出了一丝羞红。 面对嬴连灼灼的目光,明月只能低下头来一言不发地为他包扎着伤口。 “明月,此生能够遇到你是我嬴连此生的幸运啊。” 看着眼前温婉中带着一丝害羞的明月,嬴连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感叹。 “遇到公子也是明月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情了。” 感受到嬴连话语之中的爱意明月也是抬起了自己脸,让自己的视线和嬴连的视线慢慢重合。 就在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已成为永恒。 第三十七章 出征之前 翌日清晨。 随着雄鸡的一声报鸣秦国的百姓们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嬴连也开始处理那些自己身为国君应该要处理的政务。 只是就在嬴连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几案之上群臣的奏书之时,一个熟悉并带着些沧桑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旁。 “拜见秦公。” 就在声音出现的那一刹那,几案之前本来空无一人的空处却是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衣的中年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嬴连的心中一动,手上的毛笔也是微微一顿。 “秦公的心乱了。成大事者,当高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一切外物都不应该影响秦公的心绪。” 嬴连那一顿虽然细微,但是还是逃不过这位执掌了秦国黑冰台的数十年的中年人的眼睛。 “黑伯教训的是嬴连受教了。这次黑伯来见嬴连恐怕是因为义渠之事吧?” 在中年人说完之后,嬴连并没有一点的怒意。只见他一脸的郑重的站起身来,向着身前的黑衣人躬身一礼然后问道。 面对嬴连如此的表现,黑冰台首领黑伯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欣慰。 眼前的秦公嬴连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虽然现在嬴连现在还很年轻有些少年人的意气,但是黑伯相信秦国一定会在嬴连的手中变得富强。 “秦公猜得没错。槐谷密探急报,在槐谷以西三十里处发现了义渠斥候的消息,看来这次义渠人的目标就是泾阳。”说着黑伯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张丝帛递到了嬴连而手中。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嬴连也顾不上刚刚还答应自己黑伯要稳重,风风火火的就将黑衣人手中的丝帛取了过来细细观看。 果然上面的消息和黑伯所说的半分不差。 “来的好快啊。”看完了丝帛之上的用篆字书写的情报之后,嬴连忽然长叹了一声道。 在嬴连和吴起的讨论之中,义渠大军凭借人数优势拿下了云阳城。 云阳五千守军的英勇抵挡也给予了义渠大军以重创,短时间内义渠大军应该只是会派出小股骑兵袭扰云阳以南的各个要塞。 嬴连没有想到这才没有几日,义渠人的斥候却是已经出现在了槐谷。 作为大军出行的前哨,斥候负责巡查大军前路以及搜集情报。而义渠斥候的出现也预示着义渠大军也是不远了。 这次义渠人行为与以往的入侵完全不一样。 以往义渠每打下一座城池之后,义渠人都要休息几日恢复了军心士气之后再继续前进。 没有想到这次义渠人完全没有休息的打算,刚刚以惨重的代价拿下云阳城之后就马不停蹄的南下。 可见他们这次的所图甚大。 那么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好大的胃口,我嬴连倒是想看看这些人能否和我秦国锐士较量一番。”在嬴连将手中的丝帛扔在了几案之上,带着怒气的说道。 面对他的怒火献上的情报的黑伯一言不发,他就这么看着嬴连抒发他心中潜藏的怒意。 等到嬴连发泄完了黑伯才再次上前躬身说道:“秦公息怒,现在还只是发现了义渠的斥候,义渠大军的动向还不是十分明朗。在两军对阵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黑伯,命令前线给我死死的盯住义渠人的动向。” “吴国孙武曾经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秦国的大军即将出征,一切都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另外如果大军出发之后有紧急情况的话,黑伯可以不必禀报我,直接告知大军主将吴起,相信他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的。” 黑伯的劝说让嬴连心中最后一丝怒意也是消失不见,冷静下来的嬴连向着黑伯命令道。 “诺。” 听完了嬴连的命令之后,黑伯躬身领命。 之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嬴连的身后,似乎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等到黑伯走了之后嬴连缓缓地走到了几案之前,拿起了几案之上刚刚被他摔落的丝帛。 看着那用篆书写成的情报,嬴连的脸上闪现出了少有的厉色。 “义渠人,既然出招了,那么我秦国接下了。只是我秦国的怒火,你义渠人承受不住。” 想到这里嬴连将手中的丝帛静静的攥在了手心中,脸上那抹狠辣之色愈发的浓重了。 “启禀秦公,太师甘凉携治粟内史公仲连求见。” 就在嬴连还在为收到的情报而耿耿于怀的时候,门外内侍的一声的禀报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快请。” 在听清内侍的禀报之后嬴连半分犹豫,连忙让两人进来。 治粟内史公仲连,这可以说是嬴连这次发布的《求贤令》所获得的最大收获之一。 如果嬴连没有记错的话,在原本的历史之上这位公仲连将会在赵国下一任国君也是原本赵国第一任国君赵烈侯赵籍之时担任赵国相国。 战国之时诸侯们为了壮大国力纷纷实行变法。 秦国有商鞅变法,魏国有李悝变法,楚国有吴起变法,韩国有申不害变法,齐国有邹忌改革。 而赵国除了历史之上着名的军事变革胡服骑射之外,还在战国初期有过一场公仲连改革。 在公仲连的改革之下赵国一扫因为内乱而显得有些衰败的国势,开始变得强大起来。 所以嬴连在听到公仲连的名字之后心中就是一阵激动。 在确认他的身份之后嬴连就将公仲连任命为秦国九卿之一,主管谷食财货的治粟内史。 公仲连在短短数月的表现也让嬴连刮目相看。 在公仲连的治理之下泾阳商业蓬勃发展,来自山东诸国的商旅也是络绎不绝。 就在嬴连思考着公仲连这些日子以来的表现的时候,一位中年人跟在老太师甘凉的身后走进了大殿之中。 “老臣甘凉拜见秦公。” “臣公仲连拜见秦公。” 面对坐在几案之后的嬴连,他们纷纷躬身拜道。 看着躬身行礼的两人,嬴连连忙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身前将他们一一扶起。 “两位不必多礼,老太师是我秦国德高望重的老臣,让我嬴连深深的尊敬。” “而治粟内史虽然初来秦国,但是我们两个都以连为名不得不说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天意。那次嬴连和治粟内史相谈甚欢,在嬴连心中已经将治粟内史当作股肱之臣。” “两位都是嬴连可以托付大事的重臣,以后在只有我们的场合这些俗套的礼节能免就免了吧。” “来老太师,嬴连扶你坐下。” “治粟内史你也坐。” 说完之后嬴连一边扶着老太甘凉坐在自己对面的坐榻之上,一边招呼着站着的公仲连坐下。 “不知道今天老太师和治粟内史进宫所为何事?” 在将老太师甘凉安顿好之后,嬴连才回到几案之前跪坐下。看着面前一脸郑重的两人,嬴连出声问道。 在嬴连出声之后老太师甘凉将眼神看向了坐在他稍后半个座位的治粟内史公仲连,示意他开口禀报。 伴随着老太师的眼神嬴连也将目标放在了坐在他身后的公仲连的身上,他倒是很好奇这位历史上的赵国之相到底有什么要说的。 “启禀秦公,此次公仲连进宫乃是为了我出征大军的粮草。” 面对嬴连和老太师甘凉的眼神公仲连没有一丝紧张之色,看着面前的秦公嬴连他平静的说道。 虽然公仲连的语气很平静,但是他说出的事却是让嬴连有些揪心。 民以食为天,军队就更是如此了,更不用说这次还是即将出征的军队了,粮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一军的粮草是否充足,往往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数百年之后东汉末年的官渡之战中,四世三公称雄北方的袁绍就是因为被曹操烧了囤积在乌巢的粮草而遭遇大败,袁氏的基业也在那场大战之后开始流入曹操之手。 现在嬴连听到公叔痤进宫是为了大军粮草的事,他如何能够重视都不为过。 “是不是大军粮草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转运过程中有什么困难?还是有人在这个时候伸手?” 想到这里嬴连一阵的紧张,三个问题如同连珠炮似的向着面前的老太师甘凉还有治粟内史公仲连打去。 看着嬴连如此着急的模样,老太师的脸上不由出现了一丝笑意,而被嬴连一直看着的公仲连则是对着嬴连郑重地躬身一拜。 “秦公多虑了。公仲连想说的是足够二十万大军所用三月的粮草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运往前线。此外关中之地去年收归国库的存粮也在源源不断地运往泾阳,想来可以维持大军的所需。如果不够的话,公仲连已经做好了从陇西之地调粮准备,前往山东卖粮的商队也已经出发” 治粟内史公仲连不急不慌的将军粮情况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面色带着焦急的秦公嬴连,脸上丝毫没有圆满完成任务的骄傲,反倒是一脸的平静。 看到治粟内史如此镇定自若,嬴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在听完了公仲连的禀报之后,嬴连脸上出现了一股感激的表情。 “我嬴连,替秦国,替秦人多谢治粟内史。”起身之后,嬴连向着公仲连郑重的躬身一拜。 面对嬴连如此正式,公仲连也是没有了刚刚镇定自若回拜之后说道:“这一切不过是公仲连份内之事,秦公不必如此。况且公仲连既已身在秦国为官,那就是秦人。秦人为秦国做事又何须感谢呢?” 第三十八章 军魂永存 今日,秦国国都泾阳城显得格外地肃穆。 天还不亮所有的秦国百姓们纷纷换上自己最为贵重的黑衣,早早的等在了泾阳城的主干道之上。 虽然街道之上人潮流动但却是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每一个秦人的脸上的表情都显得端庄而肃穆。 因为秦人知道今天是他们秦国的大军出征的日子,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士卒是为他们抵抗义渠人的侵略。因为他们知道二十万大军这一去有些人就可能回不来了。 虽然他们不能拿上长剑走上战场和义渠人大战一场,但是这些人希望秦国士卒们知道他们并不是孤军奋战,他们的身后有数百万的老秦人。 作为秦国的国君,今天的嬴连换上了平日里很少会穿到由周天子赐给秦国的秦公礼服。 在秦国群臣的跟随之下,嬴连表情肃穆地缓缓走出了泾阳宫的大门,大军出征之前的祭拜仪式也是随之开始。 在奉常公孙离的安排下秦公嬴连先是前往郊外祭拜苍天,之后嬴连前往宜社祭拜大地。 在完成这两步仪式之后秦公向着嬴氏先祖灵魂安息之地宗庙走去,他要在那里将大军出征的消息敬告嬴氏的列祖列宗。 完成了告庙之后这次出征的祭祀之礼也到了最后一步,那就是祭拜华夏民族的一直崇拜的兵神——蚩尤。 曾经嬴连以为出征之前祭拜的会是以征伐而成为人皇的黄帝轩辕氏,但是直到经历了之后才知道秦国出征之前祭拜的是兵神——蚩尤。 虽然这一些祭祀之礼看起来有些繁杂,但是嬴连却是没有半分不耐烦。 每一步他都做得十分认真,每一步他都努力做好,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让军中传出什么不祥的传言。 而在完成这些祭祀之礼之后嬴连还是没有到休息的时候,在他的面前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仪式——誓师。 “秦公到。” 等到嬴连的车驾来到誓师大典所在之处时秦国士卒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久,但是每一位秦军士卒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的不满。 在嬴连的车驾到来之际,随行的秦国奉常公孙离喊出那句秦公到之时,所有秦国士卒的视线都看向那个从车驾之上下来的黑色身影。 在场的二十万秦军知道那是他们效忠的嬴氏公族的子孙,是他们守护的秦国的国君。 他们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走过道路,一步一步跨过一道道的台阶,慢慢地走到高台之上缓缓站好。 等到嬴连站定之后,在场所有的秦国士卒的右腿纷纷后退一步,他们以一个惊人的齐整度向着嬴连单膝下跪。 “拜见秦公。” “拜见秦公。” “拜见秦公。” 这如同山岳崩塌一般的声音在校场之上慢慢回荡,直将人吼得是面色剧变。 “我秦国的将士们,起身。” 看着这些属于着自己的士卒,嬴连的心中忽然心潮澎湃。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大声吼道。 “谢秦公。” 在嬴连的一声令下全场的秦国士卒再次以一种整齐划一的动作起身站立。 在他们起身之后嬴连再次将目光看向秦军的方阵之中,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同的兵种。 有秦军方阵的基础戟刃凌厉的长戟兵,有专精破阵的主力剑盾步兵,还有手持着弓弩的远程打击力量秦国弓弩兵,除此之外还有负责刺探袭扰的轻骑兵,负责在平原冲撞的战车兵。 看着他们嬴连的心中不禁浮现了一个念头:“这就是我秦国的大军,这就是我嬴连的大军。” “二十年之前义渠趁我秦国内乱之时发大兵攻伐我秦国,义渠人的兵锋攻入萧关,一直打到渭水流域。二十年前的那一场浩劫让渭水化为血色,泾水两岸化为人间地狱。” 嬴连先是回忆了一下二十年前的那场浩劫,他的语气悲切似乎充满着无限的悲伤。 而伴随着嬴连的诉说,对那场浩劫有着清晰记忆的秦军老卒们的脸上纷纷出现了痛苦的神色。 二十年前的一幕幕在他们眼前重现,那悲惨的画面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心中难安。 就在这些老卒心中痛苦之时,嬴连的话语再次响起。这一次嬴连的语气之中夹杂着的是无限愤怒。 “二十年后义渠人卷土重来,这次他们调集了二十万大军攻伐我秦国。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抢夺掳掠。他们的目标是整个秦国,他们要将我们化为他们的奴隶,他们要让我们成为亡国灭种的人,将士们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听到嬴连的诉说在场的秦军的脸上悲切纷纷换成了愤怒,他们不敢想象如果二十年前的那场浩劫降临在自己亲人的身上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现在的他们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和义渠人好好地干一仗。 他们要将那些如狼似虎的义渠人打怕了,他们绝对不会让二十年前的一幕幕在自己的身边再次上演。 想到此处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的坚定的神色,而他们手中的武器也被他们握得咔咔直响。 “三天之前,一个从云阳来的秦卒给嬴连送来了一封信。那是一封由云阳守将代表五千云阳军送来的绝笔信。” “这五千云阳军在云阳城下给予了义渠人最为沉重的一击,让他们知道我们秦人绝对不是任他们欺凌的羔羊。” “可是面对着数十倍于己的义渠大军这些秦军将士最终因为寡不敌众,全部以身殉国,战死在云阳城中。” 说到这里嬴连缓缓的闭上了自己的嘴不发一语,他的视线开始看自己身前的士卒。 听完了嬴连的诉说之后在场的秦国士卒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人为云阳军的行为心感倾佩,有的在为义渠人的暴行而心中愤慨,而有的眼神之中更是无限的杀意。 “以血还血。”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个口号,在场的秦国士卒的心中纷纷产生了共鸣。在全场气氛的带动之下这四个字在每个秦国士卒的口中不断地重复着。 一开始他们只是在心头很轻轻的念着,但是逐渐的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越来越多的秦国士卒开始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将这四个字吼了出来。 “以血还血。” 似乎是被眼前的气势所震撼了,嬴连将腰间的天月剑指向北方大声的吼出了这句话。 “将士们,出征。” 随后手持宝剑的嬴连一声怒吼,向着数万秦军下达了出征的命令。 就在大军就要开拔之时一个身穿着秦军军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大军方阵之前,向着高台之上的嬴连躬身一拜道: “士卒全旭愿意重返北方前线与义渠人再次一战,还望秦公成全。” 看着那个有些熟悉的脸庞嬴连忽然想起来了他的身份,云阳将军白复派来送绝笔书的那位秦卒。 也是五千云阳军留下的唯一火种。 想到此处嬴连缓缓的来到了高台边缘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略大的年轻人,他的眼神之中满是坚定,似乎蕴藏着无限的力量。 “全旭你应该知道你是五千云阳军留下的唯一火种,他们希望你可以将云阳军永远的传承下去。” “如果这次你跟着大军再次重返前线,那么你就可能死在战场之上,那么云阳军的传承也就断了。现在你还想要重返战场和义渠人再次战斗吗?”嬴连语重心长的对着面前的全旭说道。 听完了嬴连的话全旭的心中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他的身上肩负着云阳军的传承他如果战死沙场的话,云阳军的传承就断了;另一方如果这次不重返战场的话他全旭这辈子可能也不会有机会亲手为自己的队长,为自己将军报仇了。 在一阵矛盾之后,全旭那带着迷茫的眼神渐渐消失,最后他一脸坚定的看向了站在高台之上的秦公嬴连:“启禀秦公,全旭已经做好了决定。” “是什么?”看着全旭那有些坚定的眼神。 “全旭还是想要回到北方前线和义渠人一战。”全旭语气坚定的说道。 似乎是怕秦公嬴连不同意他又继续说道:“全旭想明白了,云阳军的传承从来就不只是云阳军的传承,它是整个秦军军魂的传承。” “父亲曾对全旭说过有些事总有人要做。以前全旭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后来云阳军中的队长。将军让全旭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这次全旭贪生怕死而选择放弃重回战场,那么云阳军的传承才是真的断了。” 听完了全旭的解释之后,嬴连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的好,希望你全旭可以的牢牢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在对全旭表示赞赏之后嬴连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在场每一位秦军大声吼道:“全旭说的对云阳军的传承每一个秦军,每一个秦人身上都有。只要还有一个秦军,只要还有一个秦人,那么这种军魂将会永远存在。” “这次大战之后秦国将从这次大战之中表现优异者选拔出五千人组成一支新军,这支大军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他——云阳军。” 第三十九章 兵出泾阳 当全旭听到秦公嬴连说出新军的名称是云阳军之时,他的眼中先是惊骇,然后他的心中随即生出一种激动之感。 “全旭代云阳五千同袍多谢秦公。” 在二十万秦军的注视之下,全旭单膝下跪以最隆重的军礼,向着嬴连表达的自己心中最为强烈的谢意。 全旭知道一旦这支新军建成,云阳军的称号将会成为一种符号在秦军之中永远地传承下去。 只要秦国不灭,只要秦人不死,那么云阳军便能化作军魂永远地存在于每一个秦人的血脉之中。 这才是一支军队的最高荣誉。 “你不必谢我,我也没有资格接受你的感谢。” “那五千铁骨铮铮的云阳秦卒是这个国家的英雄,是这个国家永远都不应该遗忘的。无论经历多少时光,无论世事怎样变迁,都不应该被遗忘。” “同样那些为了这个国家开疆拓土而献出自己生命的英灵们也不应该被遗忘。” 看着单膝下跪的全旭,嬴连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动。他心中有的是对那些为了秦国而献出生命的秦国将士们无限尊重。 “少府王栎,奉常公孙离何在?” 说完之后嬴连的视线看向了站在高台一旁跟随他而来的秦国群臣们,然后就叫出了负责工程制造的少府王栎和负责礼仪的公孙离。 “臣在。” 虽然不知道嬴连为什么会叫到自己,但是少府王栎和奉常公孙离还是出列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些为了国家的强盛而献出生命的英灵不应该被历史所遗忘,他们的结局绝对不是默默无闻地死去。他们应该被每一个秦国之人记住,他们应该受到万世敬仰。” “我决定在骊山脚下修建英灵殿。每一个为了秦国而献出生命的烈士的遗体将被葬在骊山历代先君陵寝之旁,而他们的神位将被送入英灵殿受到万世供奉。” 当听到嬴连喊出了自己的决定之后,在场的二十万名秦军士卒的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 嬴连的这个决定可以说是让他们心中的一个石头落了地,如果他们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之中不幸牺牲,那他们也不怕自己的会死得默默无闻。 他们将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国家的英灵,受到秦国数百万百姓的供奉与敬仰。 有了这些,那么他们牺牲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建造英灵殿的任务嬴连就交给少府了。” “诺。” 听到嬴连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了自己,少府王栎不敢有一丝的迟疑立刻躬身回道。 在安排完英灵殿的建造之后,嬴连再次将目光放在了少府王栎一旁的奉常公孙离的身上。 “在英灵殿建成之后嬴连将亲往祭祀,不仅如此我嬴氏子孙在继位之后也必须每年祭祀英灵殿。关于祭祀的礼仪就交由奉常制定。” “诺。公孙离自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秦公的信任,也不愧对那些为国捐躯烈士们。” 作为嬴氏的分支之一,奉常公孙离当然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正是知道,面对嬴连交给自己的这个任务他没有一丝的怠慢。 “多谢秦公。” 等到这两位秦公重臣退下之后,站在高台之下的二十万秦军将士们全都单膝下跪。 这二十万秦军将士在用自己最为隆重的军礼向着面前这位他们效忠的秦公表达自己最为真诚的忠诚。 “将士们起身。”见到二十万单膝下跪的秦军嬴连大声说道。 看着他们起身之后脸上依旧出现的尊敬,嬴连的心中一阵的感动。 多么可爱的一群人啊。 “等到诸位凯旋之日,我嬴连将为大家庆功授爵。秦国,拜托诸位了。”看着眼前的二十万大军,嬴连躬身一拜道。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出征的号令已经下达隆隆的战鼓已经敲响,伴随着战鼓声的是秦军将士呐喊着的誓言。 在各自将军的带领之下,秦军将士们开始按照先前演练的有序的离开了誓师的校场。 经历了这次誓师之前他们的心中有过恐惧,有过担忧,甚至有的人动起了逃跑的念头。 但是这次誓师让他们明白如果他们再不进行反抗的话,下一个经历浩劫的就是他们的家乡,就是他们的亲人。 为了保卫他们的家乡,为了保护他们的亲人,为了保护这个艰难崛起的秦国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只能拿着手中武器和那些天杀的义渠人干一仗,他们要用手中的武器在那些义渠人挺直腰板地说一声不,他们要让那些义渠人知道秦人绝对不是他们可以肆意欺凌的羔羊。 二十年那样任义渠大军在秦国之地肆意杀戮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那些义渠人还敢来的话,那么迎接们的就是秦军手中虽然有些破碎但是依旧可以杀人的长剑。 虽然在和来势汹汹的义渠大军的战争中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将会将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异乡,但是他们也是无怨无悔。 嬴连的承诺让他们知道,这个国家绝对不会在他们死后就遗忘他们。他们的遗体将会被葬在秦国历代先君安息之处。 他们的英灵将在那里看着,看着这个国家一天天变得更加强大。甚至他们将看到百万秦军从骊山脚下缓缓走过向着东方出发,去统一已经战乱数百年的乱世。 如果他们能够看到那一天,那该有多好啊。 没有了心中的顾虑,看清了前路的方向,缓缓走动的秦军士卒们的腰渐渐挺得笔直。 这支秦国大军开始显现出了强大的一面。 “大军来了,大军来了。” 当身穿着黑色铠甲的秦国大军行进到主干道之上时,一位位早已翘首以盼的秦国百姓们纷纷激动了起来。 但是不知为何? 尽管他们心中激动,但是他们却是被大军的气势所感染渐渐平复下他们心中的激动。 没有刚刚的喧闹,没有平常之时的议论,更没有了人多之时的推搡。 他们就这样看着一位位秦军士卒从他们的面前缓缓地走过。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不知是谁起了头,亦或是在场身穿着黑衣的秦国百姓心中的共鸣。 面对这些出征的将士们,秦国百姓们自发地开始唱起了这首秦军的战歌。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秦国百姓开始加入了歌唱的队伍之中。 到了最后那些行进之中的秦国士卒也开始附和起了这些秦国百姓,他们的嘴中也开始唱起了无衣。 在那个时候秦国国都泾阳城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无衣这首战歌。 “将军,是否下令阻止士卒唱起这首战歌。无衣太过悲壮,出征之时高唱此曲恐怕是不吉之兆,对于接下来的战事也是不利啊。” 听着前后的士卒嘴中都开始唱起了无衣,一名军官来到了主将吴起所在的战车身旁一脸担忧的问道。 “不,恰恰相反。无衣虽然悲壮,但是却蕴含着一股战意。有了这股战意,我们秦国才能击败强敌,才能战无不胜。”吴起一句话阻止了秦军军官的行动。 看着自己身边的秦国士卒们吴起若有所思,在思考了一阵之后,吴起向这支大军下达了自己作为主将的第一条军令。 “告诉将士们。既然要唱那就大声地唱,既然要唱就放开嗓子地唱,既然要唱那就给我唱出我秦军的威严。让秦国的百姓们知道在他们的身前有一只强大的秦军,让秦国敌人在面对这首无衣之时都丢盔弃甲,要让他们一听到这首战歌之时就心中发颤。” 发布完命令完毕之后吴起再也没有理睬这名军官,他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泾阳城的城门。 “诺。” 面对吴起的命令之下军官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还是躬身领命。 在主将吴起的一声令下,那些只敢随着百姓附和的秦国士卒们纷纷开始将心中的悲愤吼了出来,原本就已经震耳欲聋的无衣之身立刻暴涨到犹如山洪暴发。 在无衣的歌声之中,一队队的秦国士卒们脚步慢慢地踏出泾阳城的城门。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征程真正地开始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站在秦国的城头之上,嬴连看着一条黑色巨龙从自己身下缓缓地走过,他的嘴里也是情不自禁地唱出了这首他们秦人最为悲壮的军功。 “秦公,二十万大军已经全部离开泾阳城向着北方槐谷进发。现在我们能够做的就是相信吴起,相信这二十万秦军将士,然后静静等待这胜利的到来。” 就在嬴连被大军的歌声感染之时,廷尉甘龙的声音却是在他的身后响起。 “秦公,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此次我秦国出兵具有大义,一定能一战而定义渠。”在甘龙之后刚刚由中大夫晋升典客的公羊高也是劝说道。 “此次我秦国一定能大胜义渠,一定。” 看着渐渐走远的黑色巨龙,听着耳旁依稀回响着的无衣,嬴连在心中暗自说道。 第四十章 暗中交锋 正当二十万秦国大军从国都泾阳出发之时,义渠大军的脚步也已经快要到达了秦国都城泾阳东北方向的槐谷。 “父王,以往我们义渠大军每攻下一个秦国城邑之时都会休息一段时间,以此恢复因为大战而损伤的士气。” “怎么这次父王在攻下云阳城之后就给了大家一天的休息时间,便马不停蹄的南下槐谷了。” 站在义渠王的王帐之中,年轻的义渠王子义渠章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王义渠瑛。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好不容易攻下秦国的云阳重镇之后,他的父王会选择马上南下。 坐在用羊皮披着的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瑛听到自己儿子的问题之后,缓缓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他那双眼之中放射出来的精光如同吞噬人的野兽一般可怕。 即使是义渠王的亲生儿子,面对自己的父王的眼神之时王子义渠也不禁心中发颤。 每当义渠章看到自己的父王的这个眼神之时,他就会联想到那个出征之前的义渠大会。 兰氏族长的死状让他至今记忆犹新,而他父王的狠辣也让这位年轻的义渠王子感到心悸。 面对着儿子眼神之中的闪躲,义渠王的心中一阵的无奈。 这个儿子还是有些年轻啊,除了少年人的意气之外还有些青涩。果然是没有经历过生死之战的孤狼是不配成为狼群之中的王者吗? “大军之中的情绪怎么样?” 想到这里义渠王忽然轻轻苦笑了一下,然后一脸平静的向着义渠王子义渠章问道。 看着自己父王眼神之中的厉色渐渐消失,义渠王子义渠章心中的恐惧慢慢消失了不少,但是他还是不敢直面自己父王的威严。 在听到自己的父王的询问之后,王子义渠章不敢有一丝怠慢的将大军的情况说了出来。 “启禀父王,我义渠氏的王族禁卫军还好,虽然只是经过了一天的休整,但是他们在云阳大战之中出力不多。” “而那些在攻击云阳大战中的主要战斗力都在五千秦军的抵抗之下伤亡惨重,甚至有的部落损失已经过半。” “如果按照我们义渠的传统他们可以获得一段时间的休整时间,但是在父王的命令之下他们不得不放弃休整马上向槐谷进发。他们失去的士气没有时间恢复,所以他们对于父王……” 说到这里义渠王子义渠章有些为难的看着自己的父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那些自己从其他义渠部落的士卒之中听来的消息。 “所以他们对于我怎么样?” 不过出乎王子义渠章意料的是在听到那些部落在私底下编排自己的时候,义渠王义渠瑛的脸上倒是没有多少生气的情绪,反倒是多了几分的好奇之色。 “这个儿子也是道听途说,请父王听了之后不要太过生气。” 虽然自己父王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怒意,但是王子义渠章总是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他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劝说自己的父王不要动怒。 “好了,好了,我不生气。” 看着以前对自己有些不屑的儿子,如今这副模样义渠王的心中还是有些无奈的。但是谁让他是自己的唯一的儿子呢? 将来的义渠王之位还需要他来继承,未来的义渠国还需要由他来掌舵,他只能潜移默化的将自己这几十年的经验的交给他,拼命的为了他打造一个强大的稳定的义渠国。 只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后,自己的儿子继位之后不会像自己这般艰难吧。 “那些部落的士卒说,父王这么做就是不给他们活路。还说这次父王伐秦是假,利用伐秦的名义,利用秦国这把锋利的刀消灭他们才是父王的真正目的。” 义渠王子义渠章有些为难的说出那些义渠部落士卒们私下里议论的话,他一边说还一边的看向自己的父王,时刻警惕着他面色的变化。 “哈哈哈……” 在义渠章说完之后,义渠王义渠瑛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也不知他是因何而发笑,也不知他是在笑谁。 “父王息怒。”面对着自己父王如此突然的大笑,义渠章的心中更加的惶恐。在他看来这是自己父王怒极反笑的表现。 “谁说我是发怒了?” 笑完之后义渠王义渠瑛的一句问话却是将义渠章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义渠王的下一句话出现在了他的耳旁。 “我笑是因为这些没有被我放在心中的这些对手竟然可以真的可以判断出我的真实目的。” “没错,消耗他们的力量就是我这次南下的主要目的,利用秦国的军队消耗他们的实力也是我的计划之一。至于征伐秦国嘛……” 说到这里义渠王义渠瑛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冷笑,然后继续对着义渠章说道:“征伐秦国不过是我消耗他们力量的一个借口。” “章儿,你要知道那些秦国人有着丰沃的关中平原,他们是看不上我们义渠草原的。” “即使他们真的攻打到了义渠草原,我们也可以向北迁徙。虽然那里有着大月氏,但是我义渠的实力丝毫不弱于他大月氏。” “所以章儿你要知道,秦国人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强大但是不致命的外敌罢了。能够抢到一些东西是好,但是没有也无关紧要。” 说到这里义渠王义渠瑛缓缓看向了自己儿子义渠章,他想看看这个儿子在自己说了这些话之后到底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那父王既然秦国人不是我义渠王族真正的敌人,那么谁才是呢?我们义渠国之中的那些部落吗?”在思考了一阵之后,义渠王子义渠章对着自己的父王问道。 “没错。” 在听到儿子的回答之后,义渠章慢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义渠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双眼之中突然爆发出了无限的杀意,而威势让站在他身前的王子义渠章心中一凛。 “没错,我义渠王族的敌人不在外面。就在那王庭之中,就在那些和我们貌似亲密的部落头人之中。” “外部的敌人或许能够将我们击败,但是他们消灭不了我们的义渠王族。而那些的义渠的大部落可以在我们松懈的时候给予我们致命一击,甚至他们能够做出我在数天之前对于兰氏做的那样。” “章儿,你想想我们义渠王族真正的敌人是谁?”义渠王义渠瑛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番话。 “儿子明白了,只是父王从那些云阳守军可以看出秦人血性简直是令人震惊,我们真的可以用好秦国这把刀吗?” 看着父王如此咬牙切齿的模样,义渠章也是看出了自己的父王对于那些部落头人的痛恨。 不过义渠章总是觉得自己的父王可能是太过自信了,他没有此次大战之中的另一方秦国放在眼中。 “放心吧,我这次义渠调集了二十万大军秦国一定可以一鼓作气拿下泾阳,你看云阳不过几日就被我军拿下了吗?而且秦国刚刚被秦国重创,即使他们能够凑出足够力量的大军,也不过是一些战力低下的老弱病残罢了。” “再者说了我们义渠王族禁卫军可都是骑兵,即使大军战败了我们也可以随时逃亡草原,那些秦人可是没有机会追上我们。” “可是父王……” 看着父王脸上一脸自信的模样,义渠王子义渠章还要再劝。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自己的父王厉声喝断:“够了,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你要做的是替我照看好那些部落以防他们狗急跳墙。” “诺。”见自己的父王主意已定,义渠王子义渠章只好躬身领命之后缓缓退出王帐。 “秦国,哼。”在义渠王子走了之后,义渠王义渠章忽然发出了一阵的轻笑。那声轻笑之中透露出的是对秦军的不屑。 可是事情的发展真的能如同他料想的一般吗? “呖……” 就在义渠王还成竹在胸的时候,被他极其轻视的秦国大军却是排成一条长龙向着北方的槐谷慢慢走去。 站在战车之上的吴起看着天空之上盘旋的那只苍鹰,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在一阵哨响之后,那只苍鹰猛然向着秦国大军之中俯冲而来,之后在周围秦国士卒的惊讶之下这只苍鹰精准的落在了吴起的左肩之上。 似乎是它还记得吴起的气息,苍鹰在落稳之后用自己的鹰喙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吴起的脸庞。 在享受完苍鹰对于自己的亲昵之后,吴起的右手也是来到了苍鹰的羽毛之上轻轻的抚摸。 苍鹰似乎是很享受吴起的抚摸,锐利的鹰眼立刻眯了起来。 在抚摸完苍鹰之后,吴起摸向了苍鹰的小腿之上在那里绑着一个小木筒从那里面之中吴起取出了一张纸条。 只见纸条上面写着:“义渠去槐谷二日程矣。” “来得好快,看来我们的行动也是要加快了。” 在思考了一阵之后吴起忽然说道:“来人。” “将军。”担任此次大战副将的秦国泾阳令李友沉声回道。 “命令全军加快速度,我们需要在两天之内到达槐谷以南三十里待命。”吴起对副将李友说道。 “诺。” 听完了吴起的命令之后,将军李友立刻躬身领命退下了。 在吴起的命令之下,秦军这条长龙开始不断加速向着他们的目的地槐谷不断进发。 第四十一章 大军到位 随着秦军主将左庶长吴起的一声令下,秦国二十万大军如同一条穿梭的黑色的巨龙一般向着吴起所选择的战场国都泾阳东北的槐谷行军而去。 在这二十万大军之中有十二万秦卒是在秦魏河西战场见识过数十万大军交锋的老卒。 虽然在秦国和魏国的河西大战之中他们遭遇了惨败,但是经历了战火磨砺的他们还是可以称之为一支强军。 再加上秦公嬴连在临行之前对他们所说的那些话,让他们每一个河西秦卒的心中都憋着一口气。 现在这二十万大军所想要做的就是紧握手中的武器多杀几个义渠人来洗雪自己曾经战败的耻辱。 然后等到日后秦国强大了在秦公嬴连的率领之下,他们这些老卒可以重返河西战场拿下秦国世代守护的河西,为他们的老兄弟们报仇。 在十二万河西秦军如此心理之下,吴起的命令被很好的贯彻了下去。 尽管前方的路程并不算短,尽管这一路上的地形并不算好走,但是这十二万秦卒在心中信念的支持之下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而剩下八万一直驻守在秦国国内的士卒看到自己身边的同袍这样也不得不咬牙坚持。 军队是以强者得天下,弱者在军队之中只能被人看不起。 他们不想成为同袍眼中的弱者,他们想要成为军中的强者。 在这种你追我赶的气氛之下,秦国大军的速度变得异常的快速。 这种变化自然逃脱不了站在战车之上眺望着整个队伍的吴起的双眼。 不过吴起并没有阻止秦军士卒们这种暗中的较量,反而选择了默许了这种状况。 “军心可用。” 看着这些小步快走的秦军士卒们,吴起细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了这么一句话。 就在秦军士卒们暗中较劲的行军中,时间慢慢地过去了。 在比原定时间早了半天之后,他们到达了秦国主将左庶长吴起所选定的驻营之处。 二十万大军到达预定位置之后,吴起便命令自己的副将泾阳令李友负责大军的修建营寨之事。 吴起则是一头钻入了自己的主将大帐之中对着现有的地图开始逐渐思考起了未来义渠人可能出现的动向以及己方这二十万大军的下一步规划。 二十万大军的营寨搭建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饶是这些秦国士卒都是已经久经战阵的精锐老卒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 等到大军营寨建立完毕之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淡,营地之中巡逻的士卒也开始点燃起了火把用来照明。 “什么人?” 就在这黑夜降临之时,一直驻守在吴起大帐之外的亲忽然听到眼前带着昏暗的角落之中忽然传出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作为自吴起在魏国之时就一直跟随他的亲兵,这些人对于自己的职责十分的了解。 也知道在大军之中一个主将的大帐到底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时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眼前出现的脚步声让他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手中的长剑也是被他们从剑鞘之中取出,以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 “是我,李友。” 就在吴起亲兵们就要动手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们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当李友从昏暗之中走出两名亲卫看清了他的脸,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他们手中的长剑也是缓缓地归入了剑鞘之中。 “将军。”在收剑入鞘之后这两名士卒对着副将李友躬身一礼。 “左庶长在大帐之中吗?” 看着这两名十分精锐的士卒李友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说实话在心中了李友很敬佩吴起的练兵才能,如果每个秦国士卒都有吴起的亲兵这般精锐那么秦国就能纵横天下,无人敢于与之争锋。 “启禀将军,左庶长已经在大帐之中好几个时辰了。”面对大军副将李友的提问,两位吴起亲兵平静的说道。 “我进去看看你们再次守候,不要让第三个人进来。” “诺。” 命令完毕之后,副将李友再次看了看已经恢复原位的士卒然后掀开了吴起大帐的帐帘。 等到副将李友进入吴起的大帐之中时,眼前的景象却是让他有些呆滞。 在并不怎么明亮的烛火的映照之下副将李友依稀看到吴起正站在一个平台之前,而他手中正拿着一张勾画着各种图案的少府纸。 “左庶长这是何物?” 看着自己面前一个并不大的平台之上用沙土构造的各种沟壑纵横的地形地貌,副将李友有些不知所措的向着吴起发问道。 然后在对眼前的平台一阵观察之后,李友有些疑惑但是却暗藏着一丝笃定的向着吴起再次问道:“这是槐谷周围的地形?” 看着眼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副将李友,吴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因为曾经在第一次看到嬴连将沙盘摆在他的眼前之时他也是这副神情,有震撼,却也有一丝丝的兴奋。 每一位身为久经战阵的将军在初见沙盘之时都会被上面清晰可见的战场地形所震撼,然后在回味过来之后他们又会大喜。 无论是敌人的态势和行动还是己方的动作都可以在沙盘之上被立体地展示出来,这种展示相对于地图那种平面可以说直观了不止一成。 这就难怪副将李友如此的表情了。 “没错这就是槐谷周围的地形,可惜啊秦国的典籍对于槐谷周围地形记载得并不详细要不然这副沙盘将会更加的精细,不过如此倒也足以应付接下来的战事了。” 看着此时脸上已经表现出无比激动神情的副将李友,吴起带着一副淡然的语气说道。 “那此物?” 在听到吴起确认了自己猜测之后,副将李友已经将注意力由地形转移到了这个平台之上。 “此物被秦公称作沙盘。这是吴起和秦公在魏国之时,为了重演河西战局之时制作出来的。” “当时我们面对着地图复盘秦魏河西大战十分的不便,然后秦公就提议我们何不用沙土将河西地形制作出来。然后此物便问世了,而秦公便为此物取名为沙盘。” 看着副将李友一副激动的模样,吴起也不藏私直接就将沙盘诞生的经过向将军李友复述了一遍。 “原来是如此啊。” 明白了沙盘的来历之后副将李友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也被完全消减。 再然后副将李友就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了沙盘之上,看着那上面清晰明了的槐谷地形他脸上的兴奋之色就更加抑制不住了。 “宝物,宝物,有了如此利器。以后我秦国在与敌方进行大战之时就可以做到心中有数。怎么如此利器怎么不早一点出现呢?” 在赞叹沙盘的功用之后,副将李友开始抱怨此次这种利器怎么不早早地出现在这世间。 “其实沙盘一直都存在我们每一个将领的心中,可是无人曾想到过将他复制出来。吴起与秦公相处,发现他总是有些奇思妙想。想来这沙盘由秦公制作出来也是天意,同时也是天佑我秦国的象征吧。” 曾经吴起也是想过明明是如此简单的事物他们这些久经战阵的将领怎么没有想到,反倒是没有多少战阵经验的秦公嬴连发明出了如此利器。 最后他也是只能将这个归结于天意吧。 “是啊,自秦公继位以来先废人殉,再发《求贤令》,这数月之间又发了编户齐民令等一系列的法令,秦国衰退的国势为之一振。或许这就是天佑秦国,降下了一位贤明的君主吧。” 吴起的一句话让副将李友心生感慨,嬴连一系列的行为也让他愈发觉得这位秦公是上天降下来帮助秦国的。 “所以此次大战我们必须要胜,只有胜了我秦国才有重新复起的希望。而不是像二十年前的躁公一般,因为义渠人的入侵而郁郁而终。” 不知为何副将李友忽然想到了二十年前在义渠入侵之后第二年就郁郁而终的秦躁公。 躁公的结局也让这位出身陇西李氏的秦国老世族下定了此战必须要胜的信念,因为只有那样嬴连才能保存,秦国才能重新富强。 “左庶长以为义渠人必走槐谷?” 看着此时眼前正静静的注视着沙盘的左庶长吴起,副将李友忽然问道。 “没错,这槐谷是他们的必经之处。来看沙盘。” 说着吴起从平台之上抄出来一个长棍开始对照着沙盘为副将李友讲述着义渠人的为何必走槐谷。 不因为其他就是因为一个原因:地形。 在关中平原的北部有一片沟壑纵横的山地,而槐谷则是通过这片山地到达关中平原最为快捷的地方。 两山夹成的空地称之为谷,而这也是槐谷名字的由来。 义渠大军之中多数都是骑兵,骑兵只有在平原之上才能爆发出自己最为强大的力量。 所以义渠人一定会将和秦军决战的地点放在平原之上,而一点从之前苍鹰传来的义渠人的动向就可以看出。 所以槐谷就是义渠大军的必经之处。 第四十二章 营寨巡逻 “看来我军和义渠大军的最终决战地点也许就在槐谷了。” 副将李友听着左庶长吴起说出的分析连连点头,看着那清晰可见的沙盘所示的槐谷地形他最终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只能说对于我们有利的战场是在槐谷,至于下一步的计划嘛还要看义渠人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谋定而后动,只要义渠人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我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明白自己所率领的二十万大军所代表的究竟是什么的吴起选择了更加稳妥的一种方式。 说完自己的谋划之后,嬴连将目光看向了还在观看着沙盘的副将李友命令道:“命令军中斥候时刻盯紧义渠大军的动向,如果发现义渠大军有什么异常的话立刻上报。” “诺。”在听到左庶长吴起的命令之后,副将李友躬身领命。 “对了军中士卒的情况怎么样?” 在处理完义渠人的事情之后,吴起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麾下的二十万大军之上。 泾水大营的那对河西士卒的暗中谈话让吴起至今回忆起来都记忆犹新,想到那一老一少话语之中的落寞与自责吴起就感觉到一阵的后怕。 无论是在鲁国还是在魏国吴起所率领的都是一国的精锐,所以他难免对于士卒的情绪有所忽略。 身为一名爱兵如子,与士卒通吃同住的吴起对于自己的对于士卒的情绪的疏忽感到十分的在意。 如果不是当时嬴连和他听到了那对河西降卒的对话并及时做出补救的行为的话,一旦这些士卒走上战场,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压力与自责或许能够让一个人振作,但是过度的压力对于人而且是即将走上战场的人来说绝对不是坏事这么简单的。 所以在考虑完义渠的下一步的动作之后,吴起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士卒的情绪之上。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副将李友带给他的并不是什么坏消息。 “启禀左庶长士卒们战意高涨啊,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想要和那些义渠人大战一场。” 听到左庶长吴起问起秦军将士们的情绪之后,副将李友面带笑容的说道。他的话语之中也是带上了几分兴奋,可见不仅是将士们,就连李友这个此次大军的二号人物的心中都生出了滚滚的战意。 “真的?” 看着自己面前的副将李友带着一副笑意的问道,吴起故意做出了一副不信的神色向他反问道。 “当然是真的。不信左庶长可以自己去看,看看那些士卒是否和我说的一样?”看着吴起脸上一脸疑惑的表情,副将李友心中有些着急了,他一脸焦急的邀请着吴起去巡视一下整个秦军大营。 “既然是李友将军的邀请,吴起就不推辞。不过吴起希望李有将军可以和吴起一起去看看,如何?” 在李友说完之后,吴起脸上的疑问忽然被笑意取代。他一脸笑意地对着将军李友邀请道。 看着左庶长吴起脸上的笑容,将军李友如何还不知道自己是中了吴起的激将法。但是他的心中却是没有一丝的怒意,有的只是对于面前这位左庶长的无奈。 “看来李友是推辞不了了,那么李友就应下这个任务了。”副将李友对着吴起躬身拜道。 然后左庶长吴起就带着副将李友掀开了大帐,走入了大军所驻扎的营地之中。 “左庶长,将军。” “左庶长,将军。” “左庶长,将军。” 吴起和李友缓缓的走在大军的营地之中,一队队的士卒从他们两人的身旁经过。他们也都认识这支大军的一二号人物,所以一路之上称呼左庶长,将军的声音不绝于耳。 “左庶长,看看那些巡逻的士卒,我说的没错吧。军容严肃,队列整齐,一看就是精锐的模子。如果假以时日多些磨练,这些士卒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大秦锐士。” 看着自己面前走过的一队队士卒,副将李友的脸上一片满意的神色。在他眼中自己麾下的这支秦军就是这数十年来最为优秀的士卒。 如果再给他多些时间,那么他一定可以将这些士卒练成像吴起为嬴连所练的那支禁卫锐士一般秦国最为强大部队。 看了看那些士卒,看着他们目光灼灼的眼神吴起也是连连点头:“是有些精兵的模样了,但是……” 说到这里吴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也没有向下说的意思了。 “但是什么?李友倒是好奇在左庶长的心中到底什么才能算得上大秦锐士?”看着眼前这个练兵大家,李友有些想要听听他到底有何高见。 “但是他们离精兵还有些距离,更不用说是秦公身边的那半支大秦锐士了。你可知道那支大秦锐士本就是魏侯魏斯特意送给秦公的礼物,那里面的士卒本就是魏国甲士之中百里挑一的精锐。再加上吴起三年的刻苦训练才堪堪成军。” 接下来吴起就将自己对于那支大秦锐士的要求也就是他在历史之上对于魏武卒的要求说了出来。 随着每说出一个条件,副将李友的面前便震惊一分。 最后李友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天下真的有如此精锐? “好了,李友将军不必挂坏。这一支大军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过吴起在来到秦国之后看见过秦军之后倒是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看着副将李友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吴起连忙安慰他道。同时吴起的心中也回想起了初见秦军之时的那种震撼。 “是什么?” 听到吴起说起了秦国的军队,副将李友立刻就有了兴趣。他连忙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向着吴起有些焦急的问道。 “一人强不如一军强,一军强不如全军强,全军强不如军魂永存。”看着身边的这些普通的秦国士卒们,吴起轻声说道。 而在他说完之后,一直静静倾听着的将军李友也不由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用飨了。” 就在两人正在一边巡营,一边思考着到底怎么样的军队才是天下最强之军的时候军营之中的晚饭声却是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本来按照惯例申时左右就该进飨的,但是那个时候大军正在扎营大军无法埋锅造饭,在请示了副将李友之后将晚饭安排在此刻了。 “吴起倒是有些饿了,李友将军和吴起一同去填饱肚子如何?”闻到那粟米香,吴起的肚子忽然叫了起来。然后他没有丝毫自觉地对着副将李友邀请道。 “既然是左庶长相邀,那么李友就却之不恭了。”在躬身一礼之后,李友就先向着晚饭的地方走去了。 来到了放完饭的地方,只见每个秦军都可以分到一碗粟米粥和几块干肉。身在西陲之地的秦国,不似中原内地只有粟米。 与各个西戎杂居的秦人虽然生活风气染上了戎狄之风,但是也是学习到了戎狄们饲养牲畜的本领。 可以说对于秦人来说肉食是不缺的。 “来来来,每人一碗粟米粥,每人几块干肉啊,都有都不要抢啊。” 秦军士卒排着数十列长队领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晚饭,而负责发放伙食的秦国士卒一边发放着晚饭,一边维持着秩序。 见此情况吴起和李友也不插队直接就排到了队伍的最后方,默默等待着轮到自己。 站在他们前方的士卒回头一看就看到了带着满脸笑容的左庶长吴起和副将李友纷纷惶恐的就要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们。 但是面对这些士卒的好意,吴起只是摆摆手回绝了前方士卒的好意然后继续按照自己的位置开始等着饭食。 面对他们如此坚持,前方的士卒也是只好做罢。 其实在之前他们已经很熟悉那位经常出现在自己眼前,和自己这些普通士卒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训练的左庶长吴起。 面对这样的统帅,他们心中只有尊敬。 而在吴起执意要按照队伍放饭的时候,他们也是只能尊重这位左庶长的意愿。 “来来来,一碗粟米粥,来拿干肉。” 轮到吴起的时候,那名负责伙食的秦军士卒还没有反应过来,先是为吴起打了一碗粟米粥。正要抬头将干肉交出的时候,却发现了眼前这位是左庶长吴起。 “左庶长。” 负责伙食的秦军士卒有些震惊,先前他并不是泾水大营的士卒所以看着吴起和他们一起吃有些震惊。 “一碗粟米粥,还有几块干肉对吧?好了,我的齐了。该下一个了。”看着这位秦军士卒脸上的震惊,吴起带着几分笑意的温和说道。 “左庶长,来坐我这。” 看着吴起端着晚饭过来了,那些泾水大营的士卒们纷纷向着他邀请道。 最终吴起在一个熟悉的老卒身边坐下了,在喝了一口手中的粟米粥之后他向着周围的士卒说道:“怎么样?面对和义渠人即将到来的大战,诸位害怕吗?” “怕?咱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有啥可怕的?现在咱们只想多杀几个义渠人为那些死在义渠人手中的同袍报仇,为了那些惨死的无辜冤魂报仇。就算是死了也可以进入英灵殿,这一辈子值了。” 听到吴起说出怕字,一位秦国老卒满脸的不屑。不过渐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语气开始哽咽起来。 听着这位老卒的诉说,看着周围的士卒脸上的表情,吴起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第四十三章 斥候暗战 在秦国左庶长吴起所率领的二十万秦国大军到达战略要地槐谷以南三十里处扎营的时候,他们的此次所要交锋的对象义渠人的脚步也已经到达了槐谷附近。 “父王,大军的前锋已经到达了槐谷一线,相信不用几日我们就可以到达槐谷。那么我们就可以走出这该死的山地,我义渠的骑兵也就可以爆发出他们最为强大的力量了。” 骑在马背之上义渠王子义渠章在接过先锋大将送来的消息之后,一脸欣喜的对着义渠王义渠瑛说道。 骑着战马走在一旁的义渠王义渠瑛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的笑容,眼中也不由露出了几分欣喜之意。 说实话这几日行走在山岭之间也是让他有些紧张过度。 他们义渠人的队伍之中大部分是骑兵,在平原之上他们可以说是一支所向无敌,来去如风的强大战力。 就算是秦国军中那些冲击力极强的战车,在极善骑射,作战灵活的义渠骑兵面前都只能是自保有余,而进攻就不行了。 但是一旦进入山地,在平原之上风驰电掣的骑兵就丧失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速度。 沟壑纵横的复杂地形让义渠大军就像是没了牙齿的老虎一般,战力立刻就丧失了大半。 不仅如此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之上,看着四周陡峭的山峰义渠王义渠瑛总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这支军队正在被人时刻监视一般。 “不要放松警惕,一日没有走出这山地,一日没有到达槐谷和前锋部队会和,便一日不能放松。” “记住我们的对手可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看道路两旁那茂密的山林,里面或许会有一些我们未曾察觉的危险。” 虽然义渠王义渠瑛心中也是为着这几日行军顺利而感到有些高兴,但是面对此时已经有些显得有些过于懈怠的王子义渠章,他不介意在言语之上好好敲打一下这个有些年轻的儿子。 毕竟在战场之上怎么谨慎也不过分,而一旦疏忽大意被人抓住了破绽那就可能是致命的。 刚刚还有些轻松的王子义渠章在听完自己父王的教诲之后心中也是逐渐提高了警惕,再想到云阳那支令他至今回想都记忆深刻的大军他脸上的紧张之色更是愈发的强烈了。 在义渠王义渠瑛和王子义渠章的谈话之后,在王子义渠章的命令之下整个前进中的义渠大军都开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开始观察起了四周那些茂密的丛林。 不过虽然他们表面上表现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其实在他们的心中对于那些秦人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毕竟他们在二十年前曾经重创过当时击败过曾经惧怕的秦国人,而在前几日他们更是拿下了秦国防守北方的第一线云阳重镇。 虽然那些秦军很英勇,但是还不是被他们强大的义渠勇士给全部消灭了吗? 在他们眼中除了那些在边关久经战阵的秦军,身处关中之地的秦军就是一群战斗力低下的农夫罢了,怎么可能与他们强大的义渠勇士一较长短呢? 义渠军中这一种潜藏的骄傲心态义渠王义渠瑛虽然已经注意到了,但是他也没有在意。 不过他们不知道是就在他们经过的那一片树木茂盛,一片葱郁的山岭之中真的隐藏着一只只充满着杀机的眼神。 “队长,我们给他们来一下吧?” 看着从眼前经过的那个穿着精致和其他人不同的义渠青年和他身边那位一看就知道身份不简单的义渠中年人。 年轻的秦国斥候已经迫不及待的就要抽出背后箭囊之中的长箭,然后张弓搭箭,最后静静的见证着那位义渠大人物的陨落。 不过就在这名秦军斥候就要动手之时,他那只正要抽出利箭的手却被一只饱经沧桑的手给拦了下来。 被拦下来的秦军斥候有些不解的看向一旁,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队长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似乎他犯了什么大错一般。 “知道错了吗?” 在一阵对视之后,看着将脸撇到一旁的年轻斥候,斥候队长依旧一脸严肃的问道。 “我没错。” 虽然心中已经对于自己的错误有所察觉,但是年轻的秦军斥候还是死撑着说道。 就在他说完之后一声极为细小的剑鸣之音在茂密的丛林之中响起,一把锋利的长剑就已经抵在了年轻秦国士卒的脖颈之上。 “如何,现在知错了?” 看着那一脸倔强的脸庞的秦军士卒,斥候队长语气依旧严肃的问道,不过他的语气之中却开始夹杂着几分冷酷。 那位年轻的秦国斥候听出了斥候队长话语之中逐渐增加的冷酷,开始有些后悔刚刚的那么鲁莽的行为。 “哼。” 看到年轻斥候眼中的悔意,再看到他已经收起来的弓箭,斥候队长在冷哼一声之后收回了手中的长剑。 “你应该知道我们斥候的职责从来都不是战场拼杀。即使时机再好,功勋再大我们也不可以轻举妄动。为何?” “因为我们是整个大军的眼睛,是整个大军的耳朵。我们要做的是搜集敌军大军的动态,并且将这些重要的情报交到主将手中。” “我们之所以不动手们,是因为我们要顾全大局,是为了整场战役的胜利。如果每一个斥候都像你刚刚那般冲动的话,那么情报由谁来传递,最终的胜利又怎么获得?” 面对依旧有些不服的年轻斥候,斥候队长厉声喝道。 面对着自己队长虽然严厉,但是饱含着浓浓的关爱的话语年轻斥候的脸上最终带上一股悔意。 “队长,我知道错了。” “唉!” 听到这名年轻斥候的话语,看着他脸上后悔的表情,秦军队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舍。 “阿水啊,我也知道你对义渠人是有深仇大恨的。二十年前义渠人南下血洗了你的村子,是你的母亲临死之前将你藏在枯井之中你才逃过一劫。” 看着这个苦命的年轻斥候,斥候队长带着有些痛苦语气说道,但是随即他的语气开始严肃了起来。 “但是既然现在你已经成为了一名秦军斥候,那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就应该知道。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下次你再如此的话,就别怪队长腰间长剑锋利了。” 说完斥候队长迅速离开刚刚两人所在的密林开始跟随着义渠人的大部队向前行进而去。 而斥候阿水也在思索了一阵之后,慢慢的跟上了自己队长的脚步。不过从此之后阿水的心中除了对义渠人的仇恨之外也多了几分名为责任的东西。 一直想着尽快赶往槐谷的义渠大军没有发现,他们这一路之上的行踪一直都被两双暗中窥探的眼睛死死地监视着。 除此之外他们的目的地槐谷的周围也是布满了由副将李友亲自派出的斥候,这一批不仅数量更多而且更为精锐。 “眼前的这一片营地之中不过驻扎着两三万义渠人,看来这些不过只是义渠人的先锋部队。义渠人的主力还没有到。” 看着远处一片火把映照着的义渠大营,看着那些大营之中一个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秦军斥候屯长心中暗暗估量此时义渠大营之中的人数,同时他也不忘判断一下这些义渠人的身份。 不过就在这名秦军斥候屯长正在探看着远处的义渠大营之时,有两个漆黑的人影已经盯上了他。 一声武器划破空气的声音从他的身旁出现,身经百战有着多年战阵拼杀经验的秦斥候屯长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 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的向一边翻滚而去,然后迅速抽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立身站好。 等他重新站起之后他才发现刚刚他所蹲着的那个地方已经被一个身穿皮袄的义渠人所占领。 而在那位义渠人的身旁还有一个义渠人对着他虎视眈眈。 借着有些明亮的月光他可以模糊地看清那两个义渠人的脸庞,而那两人的表情所透露出的意思分明是:“秦人你死定了。” 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在发现自己正处于不利的形势之后,秦军斥候屯长果断选择先行出手。 紧握着手中青铜长剑,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他快速的接近着那名刚刚出手偷袭他的义渠人。 一阵长剑入体的声音在密林之中响起,然后之间一把带着金黄色泽的长剑刺穿了义渠人喉咙。 直到临死之前那位义渠人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脸的错愕,他想不明白在他印象之中弱小的秦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悍? 这个问题恐怕他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在杀死一个义渠人之后这名斥候屯长也不废话,直接将长剑抽出快速冲向了另外一名义渠人同样是一剑刺穿喉咙。 在杀死这名敌人秦军斥候队长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刚刚的生死搏杀让他的心脏正在疯狂的跳动。 最终在心情慢慢平复之后,秦军屯长将这两人拖入了密林之中。虽然不能阻止那些义渠人找到他们的尸体,但是晚一点总是好的。 在解决完一切之后,斥候屯长悄悄的回到了他所选择的集结点等待着其他斥候的到来。 夜深之后所有的秦军斥候都已经回到了那个秘密的集结点,他们牵出了自己隐藏的战马向着南方秦军大营疾驰而去。 第四十四章 敌情已明 在左庶长吴起的命令之下,在副将李友具体实施之下,一批批的秦国士卒不断的从秦军槐谷大营被派出。 这些可以说是秦军二十万大军之中最为精锐,最为警惕的一群人在被派往敌人的腹心之处立刻就爆发出了极其强大的威力。 虽然这些秦国斥候有不少也是被警惕的义渠斥候发现然后杀死,但是更多的秦国斥候成功的潜入到了义渠大军周围并且时刻监视着义渠大军的一举一动。 他们之中最远的甚至已经潜入到了以前秦国防御北方义渠的第一线,现在已经成为义渠人重要的中转点的云阳城附近。 伴随着这些秦国斥候所搜集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向槐谷以南三十里的秦国槐谷大营,再经由槐谷大营传向百里之外的国都泾阳城。 在这些斥候所提供的情报的支持之下掩盖在战场之上的迷雾被一点点消散,义渠大军的动向已经清晰的体现在体现在了秦国君臣的面前。 秦国,泾阳城,泾阳宫 一大早秦国重臣们就被秦公嬴连的一纸命令召集到了议事厅之中。 当这些秦国众臣出现在议事厅之中时,有些秦国大臣被议事厅正中那个巨大的沙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秦公到。” 还不等这些心生惊异秦国大臣细细观瞧这幅巨大的沙盘,秦公嬴连就在宦者令的呼喊声中缓缓进入了议事厅之中。 在秦国众臣按照礼节进行参拜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地坐在了自己的秦公之位之上,同时他的目光看向了群臣之中一个身披甲胄的中年将军。 “百里将军从函谷关回到泾阳一路辛苦了,本来该让将军多多休养一些时日的。” “但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那么嬴连就事急从权了。晋升函谷关守将百里都为卫尉,卫尉丕平调任郎中令。” 面对着秦国众臣秦公嬴连宣布了今日的第一个命令,而秦公嬴连命令之中的坚定是任何一个秦国大臣都可以看出来的。 面对这个命令在场的秦国大臣们除了卫尉丕平和太仆杜会心中有些意见之外,其他的秦国大臣的脸上都是一片赞同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秦公嬴连掌握军权是秦国一直以来的惯例,再加上现在泾阳城中最为精锐的力量就是秦公嬴连手中的左庶长吴起所训练的半个大秦锐士军团。 在军事之上秦公嬴连的话语权可以说是无人可以撼动,不要说秦公还将郎中令之位交给了卫尉丕平。 就算是秦公嬴连依靠着手中的兵权将卫尉丕平一撸到底大家除了多说几句之外也不会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动作。 “臣百里都多谢秦公信任。” “臣丕平谨遵秦公命令。” 面对这道命令当事的两个人的脸上露出的表情却是截然不同,相对于卫尉百里都脸上的喜意,郎中令丕平的脸色可是并不好看啊。 “左庶长的大军已经开往了槐谷方向驻营,而前线关于义渠人的情报也已经传回了一些,下面就请卫尉百里将军为大家讲解一下现在我秦军和义渠人的兵力分布。” 在看完了在场秦国大臣的反应之后,嬴连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现在朝堂之上的老氏族们还没有团结在太仆杜会和郎中令丕平麾下,就是不知道当世禄世卿制废除,秦国新法实行之后这些秦国大臣之中又有多少人站在自己这边。 不过现在的头等大事还是和义渠人的战局,至于变法之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之后嬴连将注意力又重新放在了眼前的战局之上。 “诺。”在秦公嬴连下令之后,卫尉百里都躬身领命。 然后秦国卫尉百里都就拿着一支特制的长棍在那幅巨大的沙盘之上谈论指点了起来。 “在左庶长吴起的布置之下,我秦国二十万大军已经在槐谷以南的平原一带布置完毕。我军所在之处正是把守着北方山地进入平原的险要之处,如果义渠大军想要尽快进入关中平原只有这条槐谷可走。” 百里都不愧是守边多年的沙场宿将一下子就看清了吴起驻守在槐谷以南的目的,同时他也为众人分析了义渠人下一步的动向。 “请教百里将军,如果义渠人不走槐谷如何?” 这个声音当然是郎中令丕平。 原来他在秦国卫尉的位置上已经经营多年,现在嬴连将他放在了郎中令的位置之上,虽说还是秦国九卿的高位但丕平心中还是有些怨气。 丕平又不敢将怨气撒在嬴连的身上,所以抢了他位置的百里都就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郎中令说的有理从北方山地直插泾阳的话确实是一条路,但是郎中令别忘了义渠人军中多是骑兵,骑兵在山地的战斗力会大大折扣,如果在此地遭遇我军那么义渠二十万大军的战力最多发挥一半。” “此外义渠的粮草运送能力根本不足以他们横穿整个北方山地,所以他们唯一能走的就是这条比较平坦而且较短的槐谷道。” 面对郎中令丕平的刁难,卫尉百里都并没有一丝的慌张反而游刃有余的分析了义渠大军为何要走的槐谷道。 “那么义渠大军的动向是什么?” 就在郎中令丕平被卫尉百里都说的哑口无言之时,站在沙盘上方的秦公嬴连见打压的已经足够了就主动出来为郎中令解围。 “启禀秦公,现在义渠大军的前锋两万义渠轻骑已经到达了槐谷以北二十里处扎营。而原来的义渠大军主力以及云阳之战之后由义渠国中赶来的合计十八万大军则是还在向着槐谷方向赶去。” “相信十日之内敌我两军就会在槐谷展开一场大战,到时候到底谁胜谁负就要看左庶长的指挥和我二十万的秦军将士的了。” 说完了这一切之后卫尉百里都向着站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躬身拜道,然后就退下了。 在卫尉百里都讲完之后,所有秦国大臣们都在对着沙盘窃窃私语。 嬴连的目光则是透过了直直地盯着沙盘之上那个即将要发生大战地方——槐谷。 “师兄,这一切就看你的了。” 这就是秦公嬴连心中最为真实的想法。 就在秦国朝堂之上议论着这场战事到底会怎样发展之时,远在百里之外的秦军槐谷大营之中也是一片大战来临的肃杀之气。 训练的士卒们手中的长剑舞得更加虎虎生风,就算是平时最多话的士卒也收敛起了自身的性格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 这几天他们看着一个又一个被副将李友派出的斥候从营门前方归来,他们知道那些外出的斥候一定是为左庶长带来了关于义渠大军的情报。 而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场双方总计投入数十万人参加的大战将在不久之后,由他们这些最为普通的秦国士卒开启。 这场仗该怎么打?这场仗该如何打?这场仗到底会取得怎样的战绩? 这些事情他们不关心,他们也没有能力去想这些事。 他们能做的就是擦拭好手中的武器,让它更加锋利一些,用它多杀几个义渠人。 他们能做的就是锻炼好自己的杀敌本领,让自己在战场之上能够击败自己面前的义渠人,一雪河西大战之时的耻辱。 如果这次他们有幸可以活下来,那他们就想拿着秦公嬴连答应他们赏赐回乡种地。 如果这次他们不幸死在了义渠人的直剑之中,那么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们将会和那些在河西大战之中牺牲的同袍们一起入葬骊山脚下的英灵殿。 到了九泉之下见到了那些老兄弟他们也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声:“咱没有给咱们秦国丢人,咱没有给秦军老卒丢人。” 就在这种想法之下这个秦军大营都陷入到了一阵诡异平静与狂热之中。 那些吴起新选出的二五百主们发现手下的士卒根本不用自己催促,自己手下的士卒就在拼命的进行着训练。 “左庶长。” 就在这种暴风雨之前的宁静的气氛中,副将李友拿着一份极为重要的情报进入了吴起的主帐之中。 “前线斥候刚刚传来消息,义渠王义渠瑛已经率领十八万义渠大军主力来到了槐谷以北的义渠先锋大营之中。” 说着副将李友将手中写满着篆字的少府纸递到了左庶长吴起的手中。 吴起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副将李友手中的情报细细看了起来,然后吴起来到了大帐之中的沙盘旁开始对照着地形细细思索着义渠大军的下一步的动作。 虽然吴起思考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大帐之中那种压抑的气氛还是让副将李友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里是我军的位置。” 吴起先是用小旗子标示了秦军的所在之处。 “这是义渠人的所在之处。” 副将李友连忙上去将义渠人大营的所在之处标示了出来。 正要动作的吴起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副将李友,李友也是这样看着吴起,两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名为兴奋的光芒。 “擂鼓,聚将。” 吴起的命令短促而有力量听得副将李友是心潮澎湃。 “诺。” 副将李友的回答也是干脆利落。 “大战一触即发。” 这是吴起在李友走后心中的唯一想法。 四十五章 双方谋划 随着左庶长吴起军令的下达,秦军槐谷大营之中立刻响起了一声声隆隆的战鼓声。 听到战鼓响起,那些正在沉默着一丝不苟的观看着自己麾下士卒训练的秦军都尉将军们心中都明白这声声的战鼓声中蕴含着的意思。 在回过神来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将自己视线看向了北方,那里驻扎着他们的宿敌义渠二十万大军。 “就要开始了吗?” 看着看着他们心中忽然生出了这么的一句话,然后他们双眼之中忽然爆发出了一种别样的兴奋。 不过正当秦军大营因为战鼓声起而显得有些噪杂之际,距秦军大营以北五十里的义渠大军王帐之中却是显得极其的安静。 面对坐在上首的义渠王义渠瑛,面对躺在他们中间的义渠斥候的尸体,在场的义渠部落头人们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远道而来的义渠王义渠瑛就这么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不过他的脸上的表情可不是那么的好看。 在义渠王强烈气场的压制之下,在场的义渠头人们甚至不敢抬头看着这位面含怒意的义渠王。 因此王帐之中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义渠章拜见父王。” 就在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被义渠王的气势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年轻的义渠王子的禀报声打破了王帐之中压抑的气氛,而他们也可以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稍微放松一下。 “如何?” 只是义渠王似乎是并不准备放过这些义渠头人,他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们,只分了一些注意力向着刚刚进来义渠王子义渠章问道。 “启禀父王,儿子带人在大营方圆二十里除了这两具尸体之外还发现在那些密林之中似乎有秦军活动留下的痕迹。” 面对义渠王义渠瑛那有些不善的眼神,纵然是知道父王的怒火不是朝着自己发的,但王子义渠章还是有些发怵。 “混帐。” 在听完了自己儿子禀报的消息之后,义渠王脸上的阴沉忽然变化成了暴怒。 在此刻义渠王似乎化成了一只嗜人的猛兽一般,看着那些义渠部落头人们他的眼神之中爆发出了极其危险的光芒。 不过令在场的部落头人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一声暴吼之后义渠王并没有继续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 反而一脸阴沉的走到了那两具躺着的义渠身旁蹲了下来,开始细细打量起两具尸体的死因。 “义渠章何在” 在打量了好一会儿之后,在大帐之中的义渠部落头人心中的恐惧逐渐加深之际,义渠王义渠瑛终于再次出了声。 “义渠章在。” 看着自己的父王此时的表情,义渠章知道此时的父王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于是王子义渠章立刻躬身领命。 “将这次大军的先锋大将以及负责营地防卫的负责人给我拖出帐去乱剑杀死。” 义渠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他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每一位义渠的部落头人们脊背发凉。 他们也曾经想过这次的事义渠王义渠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义渠瑛竟然如此的丧心病狂。 “义渠王,这些斥候的尸体表示我们义渠大军的动向已经被秦军所知晓。但是对于秦军我们却是一无所知。现在就擅杀大将,恐怕对于军心不利啊。” 看着执意如此的义渠王在场的部落头人之中还是有人看不惯了,他在那些负有责任的义渠军官们就要被拖出去乱剑杀死之际站了出来说道。 “来人,将这位也和那些罪人一起拖出去乱剑杀死。”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面对他的劝戒,义渠王义渠瑛却是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反而他为此白白搭上了一条性命。 “义渠瑛你这个残暴之人,义渠国一定会败亡在你的手中。”这位部落头人看到自己的忠言不但没有被采纳,而且自己也将被义渠王义渠瑛一同杀死,立刻开始叫喊了起来。 “还不拖出去。” 面对如此大放厥词的部落头人站在旁边的王子义渠章向着进入帐中的王族禁卫说道。 虽然这些人在被拖出去的时候嘴中都在喝骂着义渠瑛,但是他却是一反常态地平静地看着他们。 等到这些人被完全拖出去之后,义渠瑛用他冷漠的眼神扫向了在场每一个人之后冷冷的说道:“本王不希望下次在我下达命令的时候,有人会站出来反对。你们要做的只有三件事,服从,服从,还是服从。” 杀死了那些负有责任的义渠军官以及那位不服从于他的义渠头人之后,义渠王心中的怒意渐渐消散,他开始将自己的视线重新放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之上。 “秦军可怕吗?” “他们不可怕,只要我们义渠人团结一心就算小小的秦国人根本不是我们义渠大军的对手。你们要做的就是服从在我伟大的义渠王的麾下,听从我的调遣。” “在我的带领之下我们义渠大军一定会击败那些装神弄鬼的秦国人。那时我们的兵锋将横扫整个秦国。那时我们就有享用不尽的财富,那时我们将会有享用不完的美人,那时我们将有用之不竭的努力。” “秦国的一切都要你们跟着我一起去夺取,相信我,我会将这些带到你们的身前。”义渠王用着充满的诱惑的语气向着在场的义渠部落头人们说道。 而刚刚还对于义渠王的暴怒心中忐忑的义渠部落头人们在听到着充满诱惑的美好前景之时纷纷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义渠王所说的那些美好已经呈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只要自己轻轻一够就能拿到手中。 站在上首的义渠王义渠瑛看着这些义渠部落头人脸上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喜悦。 不过他还是想要在大战之前先将丑话说给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听听:“不过如果今天的事情再次发生的话,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听完了义渠王的警告之后虽然义渠人的气势有些下落,但是面对击败秦国之后的美好还是让他们心动不已。 “诺。”这一声诺回的是短促而有力。 义渠王义渠瑛根本没有和自己属下这些义渠头人说具体战术的打算。 在义渠王义渠瑛看来凭借他手中的十四万义渠铁骑就是踩也可以将秦国大军踩死,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整合这支看起来有些松散的大军让他们发挥出自己的最大力量。 就在义渠大军为着自己即将到来的掠夺盛宴而激动不已的时候,五十里外的秦军大营之中一群秦国将军正在围着那幅沙盘静静思考着战局。 “诸位,义渠大军已经到了我军五十里处,如何对敌?” 指着自己身前沙盘之上的那个被自己用小旗标识出来的义渠大军所在之处,副将李友看向了在场所有的秦国将军们。 “左庶长,李将军,末将以为我秦军二十万大军之中有十八万大军为步卒,除此之外还有两万的骑卒以及战车部队。” “我军对面的义渠大军有近乎十四万的骑卒,虽然我秦国骑卒在精锐程度之上不输于这些义渠骑兵,但是数量之上的劣势却是无法挽回。” “所以末将建议将决战的地点选在槐谷之内的狭长地段,那样子义渠人的大军就无法发挥自己的骑兵优势。” 在对比了自己和对方的兵力配比之后,一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秦国将军对着站在上首的吴起和李友躬身说道。 在这位将军说完之后在场的秦国将军们立刻将目光看向了沙盘之上那条由两山的夹角所形成的槐谷,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赞成的表情。 “左庶长,李将军,我以为刚刚那位将军所说的十分的有理,我方也可以在槐谷设伏,但是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就在众人纷纷赞同的时候,一个不同的声音出现在了在场的秦国将军中间。 “什么问题?”听见了这名将军说出的问题之后,站在上首一直一言不发的秦国左庶长吴起却是发了问。 那位将军在听到吴起的问话之后立刻躬身一拜,然后施施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如何将义渠人引入我们所选择的战场之中?” “要知道我们了解义渠人兵力配比选择了对于我们极为有利的战场,义渠人也不傻,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他们自己的优势而选择我们所设定的战场。” 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那位秦国将军再次向着吴起躬身一礼,然后退回了自己站位之上。 “其实想要将义渠大军引诱出来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在那位将军退回去之后在场的秦国将军纷纷在为如何将这些义渠大军引入他们所选择的战场而绞尽脑汁的时候,站在上首的吴起一番话却是吸引住了在场所有秦军将军的注意。 “诸将何在?” 吴起严肃而急促的声音出现在了大帐之中,面对吴起这声命令在场秦军众将纷纷心中一震。 “末将在。” 面对吴起的发号施令,在场的秦国众将们异口同声以简短而有力的三个字回复道。 就是伴随着简短的三个字,二十万秦国大军开始了自己的动作。 第四十六章 骑兵为先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向关中大地北部之时,槐谷之中的生灵也开始从睡梦之中渐渐醒转,这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和谐。 不过在那山林之中不断飞起的鸟雀还是显示出了这平静的山岭之中所暗藏的无限杀机。 “左庶长。” 做着亲兵打扮的全旭一脸警惕的走到了正在观察着前方槐谷等待着义渠大军到来的左庶长吴起的身前躬身拜道。 全旭虽然在出征当天请命随大军一同反击义渠人,但是为了给云阳军留下这唯一的火种身为大军主将的吴起还是选则将全旭带在自己的身边。 于是全旭正式了吴起的贴身亲卫。 “大军安排的如何了?” 感受到亲卫全旭的靠近左庶长吴起却是没有回头,他的视线依旧静静的盯着前方那条对于大军来说并不算宽敞的道路,然后他带着平淡的语气向着身旁的亲卫全旭问道。 “大军都安排妥当了,大家都在全力以赴的等待着义渠大军的到来。只是……” 听到吴起问起自己关于大军的事,全旭的脸上一副兴奋的神情。不过越说他的脸上的表情愈发地犹豫,而他的语气之中也是带上了迟疑。 “怎么有什么想问的?说出来,只要是我吴起能能够回答的,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听到亲兵全旭话语之中表现出来的迟疑吴起也不观察眼前的道路入口了,趁着还有一段时间他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亲卫全旭的身上。 对于自己的这个亲卫吴起还是十分满意的。 能够在云阳城破城之前将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送出,为此不惜透支自己的生命。就是这个精神吴起都是心感敬佩的。 加上吴起和全旭交谈之后发现全旭此人聪明机警。如果可以好好培养一下的话,说不定以后可以成为秦国军中的一员大将。 所以在平常吴起对于全旭提出的一些问题都会欣然回答,而全旭在吴起面前像弟子多过像属下。 “左庶长,李友将军真的可以将义渠大军吸引过来吗?万一义渠王不上当怎么办?” 在吴起问起之后全旭的心中一阵的犹豫,这个疑问已经在他脑海之中回荡了无数遍了。最终在吴起的鼓励之下,全旭还是将疑问说了出来。 “会的,而且一定是义渠王亲自领兵。” 在听完了全旭的问题之后,吴起一脸笃定地回答道。 然后吴起看着全旭向他慢慢地分析道:“吴国孙武曾经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义渠王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一路之上势如破竹。虽然在云阳城下有过一丝挫折。” 当左庶长吴起说起云阳之时,全旭的双眼之中忽然露出一丝愤怒。但是很快他就平复下了自己的心神继续听着吴起的分析。 “但是云阳五千守军还是没有能够阻挡他们的脚步。所以他们的目标已经从劫掠秦国转向了攻占秦国国都泾阳。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在休整如此短的时间之后就马不停蹄的南下。” “说是兵贵神速,倒不如说是义渠大军的统帅义渠王开始骄傲了。”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胜让这位义渠王对于秦军的印象由强大变为弱小,而二十年后的这次南下让义渠王对于秦军彻底变成了蔑视。” “所以面对李友将军所率领的那一万秦军骑卒义渠王不仅不会心生警惕,反倒会派出大军将这支在他看来是秦军孤军的部队一举消灭。” 说完这些吴起看向了一副若有所思表情的全旭,脸上露出了无比自信的表情。 “我们要做的就是如同一个钓者般,静静的等待着义渠大军的到来?”在思考了一阵之后,全旭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没错,一切都要看李友将军所率领的那支骑卒能给我们带来怎么样的猎物了。”听完了全旭说出的话,吴起再次将目光看向此时空无一人的小道之上。 明白了一切的全旭也是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了那条小道之上,他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股名为兴奋的神情。 就在秦国左庶长吴起静静等待着义渠大军的到来之时,在北方义渠大营以南十里的一个山谷之中一万名身披皮甲的秦国骑卒已经在这里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向着他们的目标义渠二十万大军所在营地进发。 “如何了?” 看着刚刚从义渠人营地之中安全返回的两名精锐的秦军斥候,负责此次诱敌任务的秦国副将,泾阳令李友有些焦急。 “启禀李将军,义渠人营地一切正常。” 面对着此时脸上显出焦急之色的将军李友,两位斥候不敢怠慢直接就在马上就禀报道。 “彩,彩,彩。” 听到了精锐斥候所带回的好消息,将军李友十分兴奋地拍着掌连说了几个彩。 “我秦国的骑卒们,我们骑卒自穆公之时就已经建立。但是在这二百年的时间之中我们一直被作为步卒的辅助,对于骑卒这种地位大家服不服?” 在压下了心中的激动之后,将军李友将目光看向了自己前方的这些面色严肃的秦国骑卒们大声鼓舞道。 “不服。” “不服。” “不服。” 面对将军李友的“激将法”这一万秦国骑卒欣然上当,大声吼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好,既然大家都不服。今天就是一个证明我们自己的机会。我们要让那些步卒,让那些车兵,让那些天杀的义渠人知道知道我们秦国骑卒绝对不是他们可以小瞧的。” 看着自己面前如此热烈的秦国骑卒们,将军的脸上也是激动的神情。 看着自己激励士气的目的已经达到,眼前的骑卒们也已经是战意高涨,将军李友知道自己这些人应该出发了。 他从自己的腰间抽出长剑向着北方义渠人的方位指去,口中大喝道:“出发。” 在将军李友的一声令下,秦军骑卒们纷纷拨动自己身下战马排着整齐的队伍向着北方的义渠大营快速奔去。 …… “百夫长,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秦国人的土地之上抢那么一把?”正在值守的一个义渠普通士卒向他身边负责这个寨门防御的百夫长问道。 这位义渠士卒的话语之中满是掩藏不住的兴奋与迫不及待,仿佛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在秦国的土地之上收获满满的景象。 “这个你别着急啊,那一天会到来的。昨天有两位斥候兄弟被发现死在了密林之中,说明秦军一定就在我们大军的不远处。” “只要秦军一出现,凭借我们强大的军力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秦军。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南下了,财富,美女,奴隶,一点都不会少了你的。” 听到自己身边这个普通义渠士卒话语之中的急迫,义渠百夫长也被勾起了兴趣。刚刚那些话除了说给这个士卒听之外,也有安慰他自己的意思。 “唉,如果秦军可以早点出现就好了。”听完了自己百夫长的讲述之后,义渠士卒的语气之中满是失落。 如果秦军早一点来,那么他们就可以早一点击败秦军。他也可以早一些时间南下,那他抢的战利品也会更加多的。 其实这名义渠士卒的愿望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就在这名义渠士卒感叹秦军为什么还不现身的时候,远处的大地忽然开始猛烈的震动了起来。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支黑色的骑兵军团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他们把守的营寨大门处奔驰而来。 本来这支骑兵部队出现之时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看到那杆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这不是他们义渠的部队。 “这是秦军来了。” 看着眼前奔涌而来的黑色潮水,两人的心中想法却是截然不同。 百夫长的心中充满了焦急,虽然他刚刚在言语之上满是对于秦军的鄙夷,但是从这支骑兵军团的气势来看这就不是一支简单的部队。 而那位义渠士卒的心中却是充满了兴奋,在他看来秦军已经出现了。那离他们南下抢掠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就在他们正准备出声示警通知营地之中的那一瞬间,将军李友从自己的箭壶之中抽出两支羽箭搭在弓弦之上。 瞄准,放。 随着弓弦的一阵颤抖,在一阵弓弦的振动声之后两支羽箭划破了这数百步的空气,带着无限的威势了两名义渠人的前方。 最终两支羽箭一下子就扎在了两名义渠人的喉咙之上。 遭受重击的两人纷纷感觉到喉咙之上突然传来了一股剧烈的疼痛,但是他们却是怎么也叫不出来。不过几息的时间他们就死在了这两支羽箭之下。 “将军神射。” 看着自己将军的精湛箭术,在场的秦国骑卒们在欢呼之余也是纷纷在马背之上张弓搭箭对准自己眼前的目标。 在一阵的弓弦振动之声过后,一支支的羽箭向营门之上的把守的义渠士卒射去。 然后天地之间就出现了一声声痛苦的闷哼声。 秦国骑兵的速度太快而且来得太过突然,这些义渠士卒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纷纷殒命当场。 就一个照面,秦国骑兵显示了他强大的攻击能力。 第四十七章 诱敌深入 秦军副将李友所率领的一万秦军在突袭的一开始就用他们手中的弓箭给予他们面前把守营门的义渠士卒以沉重的一击。 突如其来的秦国骑兵让把守义渠大营的义渠士卒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面对从秦军骑兵不断射出的箭矢,面对被箭矢射中而不断倒下的同袍,面对那种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他们暂时性地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甚至高声示警都已经被他们遗忘。 “秦军袭营了。” 在秦军的骑兵距离义渠大营不足百米之时,一个义渠士卒终于将这句话喊了出来。 而那些已经被吓蒙了的义渠士卒们在听到了这个带着深深恐惧的叫喊之后才反应过来。 于是面对即将来到自己跟前的秦国骑兵们,他们纷纷用自己最为巨大的声音吼出这句他们早就应该吼出的话。 当这些把守营寨的义渠大军吼出这句话的时候,义渠大军就像是被滴入一滴水的油锅般沸腾了起来。 秦军来袭的消息立刻以一个极其恐怖的消息传向了整个义渠大营,就在此刻大营之中此起彼伏的响起了秦军到来的高喊。 “驾、驾、驾。” 没有管此刻已经呈现出沸腾之态的义渠大营,也没有管此刻已经陷入混乱的义渠营寨大门。 此次的秦国骑兵主将李友一边催动着身下的战马向着义渠营地之中冲去,一边不断的在战马之上张弓搭箭,而他的每一个箭矢都会带走一个义渠士卒的生命。 当他麾下的一万骑卒就要冲入义渠大营之际,冲在最前方的将军李友突然开始快速的拨动了自己身下的战马变换方向。 最终在距离义渠大营不足数十米的地方李友身下的战马以极快的速度连续转了两两个弯,本来冲向义渠大营的马头向后奔驰而去。 就在这时将军李友手上也没有闲着一支羽箭再次出现在了他的弓弦之上,随着弓弦的振动声这支羽箭再次抛射而出,又有一个义渠士卒死在了将军李友的箭下。 “我骑卒将士们,义渠人已经丧胆,我们撤。” 在完成了这一系列的操作之后,秦军骑卒主将李友朝着自己身后精锐骑兵们大声吼道。 “诺。” 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点迟疑,更没有任何不同之声。在场的秦军骑兵只是高喊出了一个“诺”字。 然后他们就学着自己将军的动作操控着身下的战马在义渠人营地边上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调转方向跟随着自己的将军向着回程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个流程整齐流畅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感觉,倒是多了几分别样的美感。 不过在调转马头之后,在将军李友的带领之下刚刚显得迅猛非常的秦国骑卒竟然开始渐渐放慢了速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骑在马上的秦军主将李友带着一种特别的笑容看向了自己身后显得有些混乱义渠大营。 刚刚的那场偷袭不过是为了给义渠人一点颜色看看,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就在义渠大营因为秦军骑兵的突袭而显得有些狼狈的时候,坐在王帐之中那个义渠王座之上的义渠瑛却是好似没有听见王帐之外的杂乱一般细细的品读着自己手中的典籍。 不过他那眼神之中那抹怎么样消不去的兴奋却是将他内心之中的不平静给暴露得一览无余。 “父王,章儿见过父王。” 而就在义渠王极力掩藏自己内心之中的兴奋之时,自己儿子义渠章的声音却是从王帐之外传来。 “外面情况如何了?” 听见自己儿子的禀报声假装镇定的义渠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之中的情绪,他一下子就将自己手中平时视若珍宝的中原典籍扔在一旁,然后一脸焦急向着刚刚进来的儿子问道。 “启禀父王,刚刚秦军骑兵趁我大营不备偷袭,我守营士卒伤亡惨重。不过或许是看我大军实力强盛他们并没有和我义渠大军做过多的接触就逃走了。” 听见自己父王如此急切的语气,王子义渠章不敢有半分的怠慢立刻将大营之中的消息向他汇报道。 在听完了自己儿子的叙述之后,义渠王义渠瑛本来激动的心情显得有些失落。本来他以为是秦军主力前来攻营,还想着一举大败秦军。 没有想到只是一股小部队前来偷袭而已,虽然在这支秦军小部队的偷袭之下他义渠守门士卒损失有些惨重。 但是这些损失还不被率领二十万义渠大军的义渠王放在眼中。 有些失落的义渠王慢慢坐回了自己的王座之上,对于这支只是前来偷袭秦军他已经有些提不起兴趣了。 不过义渠王还是下意识的向着儿子义渠章问了一句:“秦军来了多少人?” “刚刚情况太过紧急士卒们没有看清,不过据一些还算镇定的老卒推算这次秦军出动的部队约有一万骑兵。”义渠王子义渠章有些迟疑的说道。 他并不清楚秦军的具体人数,只是将从那些有着丰富战争经验的老卒听来的消息如实上报给了义渠王。 “什么?你刚刚说有多少秦国骑兵?”不过出乎义渠章意料的是在他说完之后,本来还一脸平静的父王突然站了起来并急切地向他发问道。 “大概有一万秦国骑兵。”面对自己父王的提问,义渠章不敢有半分隐瞒再次重复了一遍。 “彩,天助我也。本来还想着要花大力气才能找到秦军主力,现在对方敌人送上门来了。本王命令除了六万步卒把守营寨,其余十四万义渠铁骑和本王一起去追击这支秦军骑兵。” 再次确认了来袭的秦军骑兵的数量之后,义渠王的心中忽然就是一阵的狂喜。还不等自己的儿子反应过来,他那一连串的命令就在义渠章始料不及的情况下传达了下去。 “父王三思啊,这一万秦国骑兵不过是秦国的一只偏军罢了,父王如此兴师动众的调集大军是否太过冲动了。” 显然初次和秦军征战的义渠章并不意味着这一万骑兵对于秦国来说意味着,他也并不明白义渠王为何如此兴师动众的要消灭这支秦国骑兵。 “章儿这是第一次对上秦军,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秦国虽然以饲养马匹在中原诸国闻名,但是骑兵的训练可不是有优良的战马就行的。他还需要经年累月地练习。很遗憾,秦军在这一点之上完全不能和我义渠相对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万人应该就是秦国骑兵的全部精锐了,所以面对义渠大军面对他们才会显得如此无力。” “我要做的就是将这秦国最为精锐的一万骑兵彻底消灭,那样子不仅可以壮我义渠人的声威,更是可以在不久之后和秦国主力大军的争斗之中占据先手。要知道在秦国步卒面前,我义渠的铁骑可是占据极大的优势的。” 看着有些不解的儿子,义渠一脸豪气地说道。 “可是父王这一万骑兵万一是秦军的诱饵,是专门将我义渠引入陷阱的诱饵呢?”看着自己的父王义渠章的心中总有些不好的感觉,仿佛这其中有什么阴谋的感觉。 “如果是诱饵那就更好不过了,有十四万义渠铁骑在手就算是秦国人敢耍什么手段也是无济于事。本王要做的就是携着无比的威势,将秦军那些鬼蜮伎俩一举击破。本王要让那些秦国人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阴谋都是一个笑话。” 义渠王一脸自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似乎根本没有将可能到来的危险放在眼中。 “父王……”面对着已经心意已定的父王王子义渠章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好了,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的话就给我守好这座大营。然后等待着父王凯旋的消息吧。” 义渠王阻止了自己儿子继续说话,一边拿起了自己身边的宝剑,一边向着王帐之外走去,最后他看着一脸担心的儿子说道。 “诺。”见劝不住自己的父王,王子义渠章只好无奈接受了自己父王的任命。 义渠大军在义渠王的命令之下很快就集结完毕,在义渠王的一声令下十四万的骑兵从营门之前呼啸而过,他们追逐着李友所率领的一万秦军骑卒飞奔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在义渠铁骑的不断加速追逐之下,也在秦军骑兵的不断放水之下,两军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小。 “将军,义渠骑兵追上来了。”回身射了一箭之后李友身旁的一名秦军骑兵对着身前的将军李友兴奋的说道。 “看到了。将士们放慢一下速度,我们可不能让义渠大军给跟丢了,那样子左庶长的谋划可就完成不了了。” 说着李友也是回身一箭,弓弦之上的羽箭直接向着义渠大军队伍之中一个千夫长打扮的飞去。 那位千夫长根本来不及躲避一下子就被羽箭穿喉而过,然后在义渠骑兵阵中的义渠王就看到了自己手下的这位千夫长从马上坠落而下,他的尸体被他身后的战马踏成了碎肉。 “义渠的勇士们,冲上去杀了他们。”看着自己麾下的勇士如此死状,义渠王向着他身旁的义渠骑兵下令道。 “诺。”面对义渠王的命令,看着自己的弟兄死状如此悲惨,十数万义渠骑兵们也是不断催动身下的战马向着前方的秦军骑兵追击而去。 不过他们看不到的是,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秦军骑兵主将李友的面上却是浮现了一种令人心生恐惧的微笑。 第四十八章 大破义渠 一万秦国骑兵在主将李友的率领之下在槐谷道上极速地奔驰,而在他们跟着的是十四万名凶神恶煞的义渠骑兵。 如果在高空之上观瞧下方两军的局势的话你就会发现在义渠骑兵的不断加速之下,他们和秦国骑兵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小。 而当秦军骑兵发现身后的义渠人跟的太急,两方的距离已经不足以保护自己的时候,他们就会催动自己身下的战马加快速度,将两方的距离不断的拉大。 在达到一定的安全距离之后,秦军骑兵又会偷偷降低的速度让义渠骑兵感觉到自己是可以追上秦国骑兵的。 除此之外这些秦国骑兵还会向着身后不断的射出箭矢,以此来激怒义渠人让他们不要追到一半就不追了。 此刻这一万秦国骑兵就像是被鱼咬住的鱼钩,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十四万义渠大军就像是咬住了鱼饵的大鱼。 这一万秦军骑兵的任务就是和这十四万义渠大军不断比拼耐心。既不可以逼迫太过让鱼用力过猛挣断了鱼线,也不可以用力太轻让鱼拖着钓者乱跑。 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让这十四万义渠大军精疲力尽,慢慢地走入左庶长吴起给他们选定的埋骨之地——槐谷。 在追逐了一阵之后,秦国骑兵的军阵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声骑兵的御马声。 紧接着又传出了一声声战马的嘶鸣声,最后刚刚还逃跑得十分狼狈的秦军骑兵们就好像变了一样坦然停在了义渠大军前方的不远处。 在义渠大军之中的义渠王看见前方的秦军停了下来心中就是一紧,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儿子所担忧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虽然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秦国人给他预设的包围圈,但是义渠王却是并不十分担忧。 从魏国太子长史公叔痤那里获得的情报来看秦国在一年之前刚刚在魏国人手中遭遇了惨败,就算是秦国能组织起二十万的大军也不过是一群拿上武器的农夫。 这样的步卒来多少,他麾下的十四万义渠铁骑也是可以战而胜之。 所以在看到秦国骑兵停下来之后,他也命令自己的身后的十四万义渠大军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请你们主将前来说话。” 看着前方那些一脸坚毅的秦国骑兵们,义渠王义渠瑛的双眼之中露出了几分赞赏的神色。 “秦国征伐义渠大军副将,泾阳令,陇西李氏子孙李友见过义渠王。”看着那个一脸傲气的中年人,身处秦国大军之后的副将李友缓缓走到了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李友,好名字。怎么样?归顺我义渠。本王答应你如果将秦国打下来的话,你将会成为下一任的秦公。” 面对着对面战马之上的秦国骑兵主将李友,义渠瑛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而这份礼物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不过这位义渠王显然是看错了眼前这位将军,他可不是为了自己的权位而将国家的利益而弃之不顾的人。 “哈哈哈。义渠王,你义渠人和我秦人征战了数百年。我秦国人的脾气你义渠人应该知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屈服你们义渠的。如果你们真的占领了整个秦国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秦人全都死了。” 将军李友的话慷慨激昂让他身后的一万秦国骑兵听得是热血沸腾,他们纷纷取出了箭壶中的弓箭就要张弓搭箭。 “不过在想你义渠的进犯我秦国之前,还是看看你今天能不能从这个槐谷之中走出去吧。” 就在义渠王义渠瑛还在为着李友的不识时务而感到不满之际,李友后面的一句话却让他心中一紧。 “放箭。”李友高亢的声音在整个槐谷之中回荡。 伴随着李友的一声令下,茂密的丛林之中忽然射出了无数的箭矢。 这些铺天盖地的箭矢如同雨点一般射向了义渠十四万大军,整个天空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团阴影。 “分散。” 在看见这些箭矢的时候义渠王就知道大事不好,而多年战阵之中的经验让这位王者下达了一条最为正确的决定。 在义渠王的一声令下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义渠十四万大军立刻开始向着槐谷四周分散开来。 但是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这波带着巨大威力的箭矢就已经降临到了他们的头顶之上。 面对这些不可计数的箭矢十四万义渠大军虽然做了防备,但是还是无法避免遭受箭雨的致命打击。 一时之间义渠大军的阵中忽然涌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一声声箭矢入体声在槐谷不断地响起。 而那些刚刚还如狼似虎的义渠骑兵们纷纷中箭从自己的战马之上坠下,有的甚至和自己的战马一同中箭倒地。 在第一波箭雨过后大批的义渠骑兵的尸体永远的留在了这个关中北部的槐谷之中。 就在那些义渠大军为自己没有被羽箭射中而感到幸运的时候,秦军的第二波羽箭如约而至。 这次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再加上义渠分散得更为开阔,义渠大军的损失明显降低,不过饶是如此义渠还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大军听令跟着本王向北撤,我们回营。” 在经历突如其来的两次箭雨打击之后义渠王知道今天自己是拿不下眼前的这支秦军骑兵了,而为了防止秦军再次出现的箭雨打击他只能带着自己麾下的大军向北撤离。 他麾下的大军主力未损,只要能够回到义渠大营他们就可以重整兵力再次南下。 不过他的想法是好的,能不能做到却是一个疑问。 “义渠王远道而来,吴起还未代秦公向义渠王表示欢迎,还未带着义渠王前往国都泾阳城观看我秦国盛景,义渠王怎么这么着急走了呢?” 秦军主将左庶长吴起带着无限杀意的话语在槐谷之中响起,然后义渠就看到刚刚他们追击的小道之上突然出现了大批身着甲胄的秦军士卒。 他们排着整齐的方阵严肃的等待着自己的麾下大军即将发动的进攻。 而在秦军方阵的正中的一驾战车之上,一个相貌堂堂,身具杀伐之气的年轻人正握着腰间的一把宝剑看着他。 “归路断了。” 看着这个架势义渠王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归路已断,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后方刚刚的一万骑兵也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数量众多,严阵以待的秦国步卒。 “去路也断了。”看着那个骑在战马之上一脸严肃的看着他的将军李友,他明白他的去路也被秦军给掐断了。 “我义渠的勇士们,敌人拦住了我们归乡的道路。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拿起我们手中的长剑杀出一条血路,勇士们随我杀。” 面对着这种情况,义渠王义渠瑛知道留给自己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击溃自己面前的这些秦军杀出一条血路。 于是在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之后,义渠王义渠瑛率领麾下的十数万大军向着拦在他面前的吴起所率领的大军冲了过去 一时之间战马的嘶鸣声混杂着马蹄的踩踏大地的声音在这个本来寂静的槐谷之中不断地回响。 “举盾。” 面对着这些如狼似虎的义渠大军吴起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波澜,他的口中不断的发布着命令。 这些命令被身边守护亲卫全旭听到,然后随着全旭手中挥舞的令旗传达到整个秦军。 在收到吴起的举盾命令之后站在秦军方阵之前的剑盾步兵立刻纷纷上前一步,将自己手中的蒙着皮革的木盾拼接在一起为大军形成了一道简易但是坚固的防御墙。 而在防御墙搭建完成之后,义渠手中的箭雨就如期而至。 在义渠大军的箭雨之下一位位的剑盾步兵不断地倒下,而他们身后早已准备就绪的替补便会立刻顶上以便可以为大军提供持续的保护。 “第一排弩手放箭。” 在义渠的箭雨之后,吴起立刻命令位于剑盾步兵之后的秦军第一排弩手开始射击。 面对带着强大冲击力的弩矢,一位位冲击而来的义渠骑兵纷纷被这些短小但是极其致命的弩矢击落下马。 “第二排弩手放箭。” “第三排弩手放箭。” …… 在吴起接二连三的命令之下,一排排的秦军弩手们纷纷扣动自己手中强弩的扳机,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位位义渠骑兵被自己射于马下。 在经历了几次的弩矢打击之后义渠大军也来到了距离秦军方阵只有数百米的地方虽然在没有马镫和高桥马鞍的情况下他们这些轻骑兵根本不能发挥自己全部的冲击力,但是快速骑兵的冲击力还是不可小觑的。 “戟阵起。” 看着这些即将冲击而来的义渠骑兵们,吴起对一直等候着秦国长戟兵们下达自己的命令。 伴随吴起的一声令下,长戟兵来到了秦军方阵的最前方。他们将自己手中的长戟斜插入地,用戟刃对着即将到来的义渠骑兵。 不断加速的义渠骑兵看到眼前寒光凌厉的戟刃心中发寒正想要减速停止。 可惜已经为时已晚,锋利的戟刃一下子就将冲击而来的义渠轻骑兵们给刺了个对穿。 随着义渠骑兵的速度受到了限制,接下来的战局就陷入到了血腥的生死搏杀之中。就在槐谷这狭小的地域之中一场数十万人参与的战斗开始了。 依靠着兵卒的配合已经人力上的优势,在经历了数个时辰的浴血奋战之后秦军最终获得这次槐谷大战的胜利,大破义渠十四万大军。 第四十九章 枭雄之死 残阳如血,而与天空之上的血色的残阳相互映衬着的是槐谷大地之上那一片片鲜红的血迹和随处可见的断臂残肢。 这些死的人之中既有如狼似虎的义渠人更有浴血奋战的秦国士卒,而且往往在义渠人尸体的不远处就倒下了一位秦军将士。 战事的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依靠着战阵配合以及人数的优势,秦国大军义渠大军分割包围并消灭了大部分的义渠人,但是这场槐谷大战还有一个硬骨头没有被拿下。 这就是义渠王义渠瑛率领的数万王族禁卫军。 在槐谷战场的中心一位位手持直剑的义渠王族禁卫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圆环防御,而在防御圈的最中央是他们义渠的最高统治者也是此次义渠南下的谋划者——义渠王义渠瑛。 经过了长时间的厮杀这些王族禁卫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而见证一个又一个同族在自己的勇士在自己的身边惨死更是让他们心中疲惫。 身心俱疲的他们面对着数倍于己的秦军的包围,虽然他们的脸上依旧保持着身为义渠王族禁卫的骄傲,但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的战意已经是落到了低谷。 就在他们等待着那些瞪着通红的眼神看着他们的秦军发动最后一击,他们好用出最后和秦军拼死一战之时,秦军却是停止了进攻。 “义渠王让你的麾下的这些士卒放下手中的兵器吧。你们就是在再战斗下去也不过是负隅顽抗,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全部战死在这槐谷之地罢了。” 在秦军将士的护卫之下右手扶着腰间宝剑的秦军主将吴起从队伍之后走了出来,而从他染着鲜血的甲胄之上也可以看出这位秦国左庶长在刚刚陷入了一场苦战。 “不知可否让义渠瑛知道到底败在了哪位秦国统帅的手下?” 看着此时沉稳着走向秦军阵前的主将吴起,义渠瑛的瞳孔微微一张。 秦军主将的这张脸他义渠瑛会一直记得,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切断了他前往义渠大营退路,也正是这张脸的主人让他的十数万义渠大军永远埋骨在了槐谷之地。 对于义渠王义渠瑛眼中那抑制不住的杀意,吴起却是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一个失败者的怨恨对于胜利者来说是不值一提的。 反倒是在听到义渠王义渠瑛的问题之后,吴起却是在两军阵前向着义渠王躬身一礼道:“秦国左庶长吴起见过义渠王。” “哈哈哈……”听到了吴起的话语之后义渠王义渠瑛先是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笑完之后义渠王脸上的表情由狂傲变成了阴沉:“秦国能为我这个义渠王出动四大庶长之一的左庶长,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荣幸呢?” “吴起此次率军出征不是为了义渠王,也不是为了义渠麾下的二十万大军。” 面对义渠王脸上的阴沉的表情和话语中的讽刺,吴起并没有动怒反而一脸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 “哦?本王倒想听听不是为了本王,不是为了本王麾下的大军,秦国派出你这个位高权重的左庶长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听完了吴起的叙述之后,义渠王带着疑惑的语气向着面前一脸平静的吴起问道。 “吴起此次率领二十万秦军精锐前来,是为我秦国在前些日子云阳之战殉国的五千烈士复仇,是为了二十年前被义渠人杀害的渭北百姓复仇。也是为了……” 吴起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心里没有半点波澜。不过单是话语之中的内容再加上这平静的语气让人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惊惧。 不过站在吴起面前的义渠王却是没有这种感觉,他现在只想知道吴起刚刚停顿之后的究竟是什么? “也是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我秦国和义渠这五百年的恩恩怨怨做一个了结。” “如何了结?” “我秦国灭了你义渠,义渠人都将会成为秦人。从此之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义渠国,也再也没有一个义渠人。” 吴起的话语依旧平淡,但是那平淡的话语之后表达出的却是无限霸气。 “你吴起还真是吃定我义渠了。可惜啊,如果不是我中了你们秦人的诡计,那么我义渠十数万大好男儿也不会沦落至此。” 听完了吴起要灭了义渠,义渠王义渠瑛的脸上出现一副失落与不甘。他忘了在出征之前义渠王子义渠章是如何地劝阻他,也忘记了当时的他是如何的不可一世。 “义渠王不用再长吁短叹了。吴起绝对不相信有雄主之资的义渠王会不清楚我秦国大军会为义渠大军设下这个陷阱。”就在义渠王还要继续长吁短叹的时候,吴起的一番话却是将他的借口彻底击破。 “你早就知道我秦国设下了这个陷阱,但是你依旧踩了进来。” “其实还是义渠王太过自负了,也把秦军的战斗力想得太弱了。你以为秦军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秦军,你以为凭借自己手中的十四万铁骑就能击溃秦军。” “义渠王啊,其实最终覆灭整个义渠大军的是你的骄傲。” 然后吴起也没有停止他直接如同连珠炮似的将义渠王义渠瑛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将义渠王心中的伤疤彻底揭露了出来。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来战吧。” 似乎自己心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暴露在了吴起的面前,义渠王义渠瑛有些无话可说。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向天空,向着吴起下达了最后一战的战书。 看着这个虽然已经穷途陌路但是依旧维护着自己王者尊严的义渠王义渠瑛,吴起决定给他一个战士最好的归宿。 吴起从腰间抽出了嬴连在拜将赐给自己的龙渊宝剑,然后他将剑尖指向了义渠王族禁卫的方阵。 “进攻。” 一声军令从吴起的嘴里发出。 随着吴起的一声令下,刚刚一直在戒备着的秦国大军开始如同一架战争机器开始运转了起来。 随着各自屯长命令之下站在秦军方阵最前方负责突击的剑盾步兵开始迈着整齐的队伍向着中心的义渠王族禁卫军不断地压缩。 他们整齐而有序每走一步都能带给被秦军包围在其中的义渠王族禁卫以莫大的压力。 “保护大王。” 看着渐渐逼近的黑色巨浪,处在秦军兵锋之下义渠王族禁卫开始不断地收缩自己的防御圈,以此来延缓与秦国大军交手。 但是中心地带的空间始终是有限,他们还是最终和走在秦军最前方的剑盾步兵开始交手。 一名义渠王族禁卫咆哮着冲向了一位身着黑色甲胄的秦国士卒,同时他手中紧握着的义渠直剑开始刺向这名秦国士卒。 而就在他将要刺中这位秦国士卒的时候,一个圆形的木盾挡住了义渠王族禁卫寄予厚望的致命一击。 见到攻势被阻这名义渠王族禁卫也没有慌乱,身为义渠军中的佼佼者多次上阵搏杀的经验让他趁着这位秦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再次发动了自己的第二次进攻。 这次年轻的秦国剑盾步兵再也没有能够挡住这一次的攻势,在他不可置信的表情之下义渠王族禁卫的那把锋利的义渠直剑刺中了他的胸口,年轻的秦军士卒重伤倒地。 这一场规模极小的战斗以饱经战阵的义渠王族禁卫的取胜而告终。 就在义渠王族禁卫志得意满的看着自己的脚下的战绩之时,空气之中忽然传来了武器的破空声。 他下意识地向左躲避,但是就在向左停稳的那一瞬间又是一把锋利的兵器刺中了他。 直到感受到自己胸口出现的剧烈疼痛,这名义渠王族禁卫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受伤了。 一口鲜血从这名义渠王族禁卫的口中喷涌而出,然后他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胸口只见那里已经被秦军长戟兵的锋利的长戟刺中正在不断地涌出鲜血。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面前的秦军长戟兵,似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轻易的死在这些秦军手中一般。 看着这个已经命不久矣的义渠人,他面前的秦军长戟兵却是没有什么精力和他废话。他的右手微微发力手中长戟的戟刃就从这名义渠王族禁卫的胸口退了出来。 再次遭受重创的义渠王族禁卫再次吐出了一口鲜血,最终不甘地倒了下去。 看着自己的战绩秦国长戟兵没有半分的兴奋之情,在确定了这名王族禁卫已经死透了之后他就握着手中的长戟走向一场战斗。 这场战斗只是槐谷之战终篇的一个缩影。 虽然义渠王族禁卫在单兵战力之上完全碾压秦国士卒,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数倍于他们的秦军。 最终一个个义渠王族禁卫倒在了秦军的进攻之下,而秦军受到的抵抗也是越来越少。 在最后一个义渠王族禁卫倒在了秦军的剑下之后,战场之上就只剩下了义渠王面对着十数万秦国大军。 “我义渠瑛绝对不会贪生怕死。” 看着身边包围着的秦军,义渠瑛紧握着手中宝剑高吼着向着秦军阵中冲去。在砍翻了几个秦军士卒之后义渠王被数十把长戟刺中。 最终义渠王义渠瑛缓缓倒在了秦军的包围之中,一代枭雄结束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年少之时登上风雨飘摇的义渠国的王位;在义渠国中有实力的部落的支持之下反攻秦国闯出一代雄主的名声。 中年之时隐忍二十年最终一举铲除自己在义渠国中的反对派,掌握了义渠国的实权,重塑了王者的威严。 之后率二十万义渠大军再次南下,最终死在了秦国泾阳不过数日路程的槐谷之中。 第五十章 夜半袭营 随着残阳的落下夜幕渐渐开始笼罩整个大地,在槐谷以北二十里的义渠大营也是点上了火把用来照明。 在义渠大营最中心的王帐之中,被义渠王义渠瑛留在大营之中负责镇守的义渠王子义渠章却是怎么也平复不了自己焦急的心情。 自己的父王义渠瑛率领十四万义渠骑兵前往追击那一万名秦国骑兵已经数个时辰了还未归来。 如果按照战事顺利的话自己的父王应该早早就率领着义渠大军凯旋而归,就是战事不顺也应该派出快马向大营传递消息的啊。 怎么自己的父王这一去就没了消息了呢? 身处王帐之中的王子义渠章越想越觉得事情有蹊跷,甚至到了最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难道是自己的父王中了秦国人的埋伏全军覆没了吗?”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王子义渠章就立刻摇了摇头然后安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 “父王麾下可是十四万义渠最为精锐的骑兵,就算是遭遇到了秦国人的埋伏即使不胜也可以做到全身而退。绝对不会全军覆没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义渠章越是否定,那个突发奇想就愈发的清晰了起来。 不仅如此在这个想法的影响之下,义渠王子脸上的焦急之色愈发的浓烈了起来。 此刻的义渠章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知所措。 “王子,王子。” 就在王子义渠章心中焦急的时候,一名斥候突然跑了进来向着王子义渠章急声叫道。 心急如焚的义渠王子义渠章在听到派出的斥候有些急促的叫喊之后心中突然一紧,同时心中那个想法也是愈发强烈了起来。 “如何?是有大军的消息了吗?”看着自己面前气喘吁吁的义渠斥候王子义渠章有些期待的问道。 他多么希望面前的这个斥候可以告诉他,他的父王没事,他的父王只是还在围剿残余的秦国士卒,他的父王将要胜利凯旋。 “启禀王子,我们搜索了整个义渠大营的方圆二十里也没有发现大王所率领的大军的踪迹。只是……” 斥候的吞吞吐吐立刻引起了王子义渠章的不满,他立刻向着面前躬身的斥候大声呵斥道:“只是什么?快说,如果因为你而耽误了大事,我绝对不会轻饶了你。” 在义渠章的大声呵斥之下,面前的义渠斥候立刻单膝下跪向他禀报道:“启禀王子我们距离大营以南二十里的槐谷之中发现了秦军的踪迹,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打扫战场。据我判断大王的大军凶多吉少。” 在说完自己的分析之后斥候立刻低下了自己头,然后静静等待着自己上方的王子义渠章的怒火。 不过在等待了几息的时间之后他却没有听到自己预料之中可能出现的怒火,这让有些疑惑难道是王子转性子了? 他大着胆子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上方的义渠王子义渠章,然后他的面色就是一变。 “王子,王子。来人啊,王子要晕倒了。” 看着此时即将要昏迷过去的王子义渠章,斥候的心中就是一阵的焦急。一边连忙上去扶住义渠章,一边向着帐外大声叫道。 “我没事。” 虽然此时自己的头疼痛欲裂,但是王子义渠章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昏过去。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现在他的父王生死未卜,他不可以再倒下了。 他有些虚弱的向着跑进来王族亲兵下令道:“命令全军加强戒备,防止秦军前来偷袭。” “诺。”看着自己的王子身体虚弱和如此郑重的交代,王族亲兵不敢有半分的迟疑的回道。 随着王子义渠章的一声令下,留守大军营地的六万义渠步卒立刻开始行动了起来。 在秦军可能前来偷袭的阴影之下他们不敢有一丝懈怠,每一个义渠步卒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时刻盯着自己前方是否出现了可疑人员。 时间一分一秒地悄悄流逝,夜色也愈发地深了起来。 “来人止步。” “别放箭,我们是自己人。义渠王率领我们的出营追击秦军骑兵,在半路之上我们遭遇了卑鄙的秦国人设下的陷阱,我们拼死才保着义渠王逃了出来。” 看着营寨之上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弓箭,一名身穿着义渠千夫长模样的义渠人站了出来向着把守营寨的义渠步卒喊道。 “千夫长,你怎么看?” 看着这些有些狼狈的义渠士卒把守营寨的义渠步卒百夫长向着他身边的千夫长轻声问道。 “现在也已经深了想来秦军今天也不会前来偷袭了。大王的性命至关重要,你赶快去禀报王子,我在这里守着。” 看着这些身穿着自己军中服饰的人,事情应该是像那位千夫长所说的那样。 看着此时正安静的躺在一个人背上的义渠王,千夫长不敢怠慢直接就吩咐身边的百夫长去通知王子义渠章。 过了一会儿之后,脸色有些苍白的义渠王子义渠章迈着焦急的脚步走到了寨门之上。 “父王,父王的情况如何了?”看着这一队狼狈的义渠士卒,王子义渠章有些焦急的向着他们问道。 “启禀王子,秦军在大军追击的时候设下了陷阱,我们保着大王死战才逃出了秦军的包围圈。在逃回来的路途之中,大王被秦国人的箭矢射中身受重伤。还望王子赶紧打开大门迎大王进去,我怕时间耽搁了大王就真的不行了。” 看着站在营寨之上的王子义渠章那位千夫长有些气喘吁吁的说道,从他的话语之中王子义渠章能听出父王义渠瑛的情况已经是无比的危急。 对于这个千夫长说的话王子义渠章的心中没有多少怀疑。 首先在不久之前他的斥候已经为他带来了他的父王义渠瑛率领的大军可能遭受到了秦国人的伏击。 其次这些人身上都穿着他义渠人的服饰以他从典籍之上看到过的中原诸国对于义渠的态度来看,这些中原诸侯国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穿上他们义渠的服饰。更何况这名千夫长用的可是纯正的义渠话。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已经从营门之上看到了自己的父王,虽然看的不太清楚,但是义渠章知道那就是自己的父王。 “开营门。” 本已接受父王已经凶多吉少的义渠章再一次见到父王之后,心中的喜悦让他不知所措。 他现在想的就是将自己的父王迎接进入营帐之中,让军中的巫医给自己的父王医治,然后自己的父王尽快好起来。 这一个义渠国现在的他真的是撑不起,一天也撑不起啊。 随着营门的缓缓打开义渠章带领着一队义渠士卒快速的走了出来,他有些迫不及待的跑向了自己的父王。 “父王,父王。快醒醒。”看着自己正在一个士卒背上昏迷着的父王义渠瑛,义渠章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将他唤醒。 “王子,大王这是受伤过重晕了过去。我们快回营吧。”看着想要让自己父王醒过来的义渠章,为首的那位义渠千夫长立刻上前说道。 “哦,哦,对,对。” 在这名千夫长的劝解之下,义渠章立刻就将这一队人引到了营寨的大门口。 “不对,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在已经确认是自己的父王之后,义渠章心中的焦急消失了大半。如今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自称义渠溃兵的人身上,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们很面生。 “我是兰旭啊,兰氏的族人啊。王子不认识我了吗?” 看着此时有些怀疑的义渠王子,装作是义渠千夫长的全旭忽然就用着纯正的义渠语说道。 不过在他说完之后义渠王子义渠章不仅没有打消疑虑,他本来只是怀疑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凶光。 “兰氏早在半月之前就被我父王给剿灭了,现在义渠没有兰氏只有义渠氏。说你们到底是谁?” 听完义渠章的话,全旭怎么还不知道自己等人已经暴露了。 在这千钧一发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既然智取不成,那就只能强攻了。 “动手。” 随着全旭的一声令下刚刚还装作是义渠溃兵的秦军精锐立刻脱下了自己的衣帽显出了自己的身份。 “你们是秦军?”看着眼前忽然改变形象的秦军,义渠章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们给耍了。 不过已经为时已晚,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锋利的秦剑就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然后那些秦军突然暴起发难一支支锋利的箭矢射向了驻守在营门之上的义渠步卒。 这些士卒都是吴起在秦国军中选取的精锐,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不用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已经控制了一边的义渠大营的营门。 就在营中的义渠人发现秦军来袭不断向着这个营门聚集之时,一阵大地的震动从远方传来。 秦军的骑兵到了。 在骑兵的身后跟着的是近十万左庶长吴起所率领的秦国大军,他们通过全旭所夺取的这道营门源源不断地涌入了义渠人的大营之中。 “进攻。” 在左庶长吴起的一声令下,秦国大军开始对于这些已经慌乱的义渠步卒们展开了进攻。 第五十一章 捷报传来 在左庶长吴起的一声令下,近十万的秦军步卒迈着整齐的队列向着营中的六千士卒碾压而去。 虽然这六千义渠步卒已经提前从义渠王子义渠章那里得到了秦军可能前来偷袭的消息,但是面对眼前数量众多的身穿着黑色甲胄的秦军,这些义渠步卒的心中还是觉得有些无力。 不仅如此在夺门之时全旭就将这支义渠大军名义之上的主将义渠王子义渠章给击杀了,这更是让本就不算是义渠精锐的这些步卒陷入到了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境地之中。 而他们面对的敌人则是刚刚歼灭十四万义渠大军,士气正是异常高涨的铁血秦军,这场大营攻防战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果然士气本就低落的义渠六万步卒在仅仅抵抗了很短的时间之后,就在秦军的凌厉的攻势之下四散崩溃而去。 现在摆在秦军面前的已经不是一场袭击战,而是一场和义渠大军比赛腿脚的追击战。 “启禀左庶长,义渠大军已经崩溃。数万名义渠士卒向着义渠大营的各个方位四散而去。”看着依旧一脸平静的左庶长吴起,副将李友的话语之中难掩心中的激动。 北方的义渠一直是秦国心中的一根刺,在二十年前义渠更是击败秦国,将自己的版图拓展到了渭水流域。 如今在左庶长吴起的指挥之下,通过槐谷和义渠营地这两场大战,秦军已经彻底击败了来势汹汹的义渠大军的主力。 失去了这可以说是义渠全国精锐的二十万大军,义渠国可以说是元气大伤。在短时间之内,义渠根本没有实力再次发动对于秦国的进攻。 可以说在这次大战之后,秦国心中名为义渠的这根刺可以说是不复存在了,秦国的北境也可以安宁下来了 “义渠人已经毫无战心了。命令将士们全军化整为零,以百人为一组追击义渠溃军。” 看着此时战场之上不断逃窜的义渠溃兵们,左庶长吴起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听到了副将李友所禀报的战局之后,他也是一脸平静的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诺。”听到吴起发布的追击命令之后,副将立刻躬身领命。 “此次大战之后秦国的北方算是安定了。秦公,吴起总算是没有辜负你的期望。”等到副将李友走后吴起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南方,就在这座义渠大营的百里之外就是秦国的国都泾阳城。 想到这儿吴起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自己手中的龙渊剑,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笑意。 …… 当清脆的鸡鸣之声出现在田间地头,当东方的地平线之上出现了第一缕阳光,当清晨的薄雾渐渐开始消逝,秦国都城泾阳城开始了它新的一天。 就在农人刚刚走到自己的田地旁边准备开始劳作之时,北方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就在农人好奇的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之后,一个身穿着甲胄的秦军骑卒骑着战马就这样出现在了这位农人的视线之中。 秦国骑卒的马蹄不停,速度也越来越快,不久他在农人眼中的形象就由模糊变为具体。 虽然这位秦军骑卒的身上是风尘仆仆,但是他那张脸上却是充满了激动与笑容。 “大捷,前线大捷。”没等正要劳作的农人反应过来,骑着战马跑得飞快的秦国骑兵在经过他的时候高声的叫喊了一声。 “大捷?” “大捷。” “大捷!” 起初在听到秦国骑卒的说出的这番话之后农人还有些不知所措,他在嘴里不断念叨着秦国骑兵所说的消息。 在重复了几遍之后,农人的脸色一变再变。 最初在重复的时候,农人的脸上是一脸的疑惑。到了重复第二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平淡。到了第三遍的时候农人终于知道了自己刚刚听到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激动与兴奋。 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这位秦国农人再也顾不上自己手中的农活。农人立刻飞奔着向不远处的乡邑之中跑去,他要将这好消息告诉别人。 不管这位农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激动,秦国骑卒不断催动着自己身下的战马沿着大道向着他此行要达到的目标秦国都城泾阳赶去。 伴随着身下战马飞快的跑动秦国骑卒身边的景色不断的变幻,最终在秦军骑卒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 “来者何人?” 看着从远处越来越近的秦国骑卒正在泾阳城楼之上值守的秦军士卒们大声喝道。 面对着城楼之上值守的秦国士卒秦国骑卒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他一边从自己怀中掏出了左庶长的令符,一边向着泾阳城之中飞驰而去。 “义渠败了,秦军大捷。” “义渠败了,秦军大捷。” “义渠败了,秦军大捷。” …… 在从泾阳城的东门向着泾阳宫飞驰的这一路上,这位秦国骑卒一边控制着身下的战马,一边向着周围的百姓大声叫道。 虽然秦国骑卒的速度很快,但是在他这一遍遍的高喊之下街道两旁的秦国百姓们还是听清了这名秦国骑卒叫喊的内容。 就在秦国骑卒跑过之后知道了前线战报的秦国百姓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他们自发的奔走相告。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刚刚喊的是义渠大败,秦国大捷了?” 而在骑卒经过的酒肆之中正在算着帐的酒肆主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先是一愣,用着不可置信的语气向着身边的伙计的问道。 正在端酒准备送给客人的伙计在听到自己主家的问题之后不敢怠慢,连忙竖起耳朵细细倾听最终这位伙计也是一脸激动对着自己的主家说道:“没错主家喊的就是我秦军在前线取得大捷了。” “彩。” 在从自己的伙计口中听到确定的答案之后,酒肆主家一脸的兴奋。在激动之下他双手相交就是一个清脆的击掌声,同时他的嘴里慷慨激昂地喊出了一个彩字。 不过就这样完全不能抒发他心中的兴奋之情,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来到了这酒肆中央的空地之上。 “诸位,诸位。” 酒肆主家嘹亮的声音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将此刻已经知道秦国大捷的正兴致勃勃谈论的客人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过来。 “诸位,相信诸位也听到了,此次大战我秦国大捷。为了这次庆贺我秦国的大捷,为了我前方浴血奋战的秦军将士,今日本店所有顾客的花费我做主全都免了。”看着这些一脸疑惑看着他的秦国众人,酒肆主家一脸郑重的说道。 “彩。” “主家大气。” “为秦国贺。” …… 酒肆主家说出这个决定之后,在场的秦国人全都沸腾了。一声声的叫好声在酒肆之中此起彼伏地回荡着。 “诸位,与我满饮此碗。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随着酒肆主家与在场众人共同饮尽了自己碗中的酒,整个酒肆的热情立刻达到了顶点。在场的秦国人一碗又一碗地饮着美酒,尽情地抒发自己心中的兴奋。 就在泾阳之中的百姓听到了秦国骑卒的带来的捷报正在欢天喜地的庆贺之时,身在泾阳宫的秦公嬴连还在和太师甘凉等人商量着秦国政务。 “秦公,秦公,好消息,大好消息啊。”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冲进了大殿,他快速的跑到了嬴连的前方躬身行礼之后用着兴奋的语气说道。 “何事?” 看着一脸兴奋的内侍,嬴连也是一脸急切。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好消息应该来自北方前线。 嬴连想对了,来的正是北方的捷报。 “启禀秦公前线大捷,我秦国大捷啊。” 看着一脸急切的秦公嬴连内侍不敢怠慢,直接就向嬴连汇报了刚刚从传令骑卒那里得到的好消息。 “传令兵何在?”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纵然是以老成持重的着称的太师甘凉也不由站起身来激动的问道。 “启禀秦公,太师。传令兵已经在殿外等候。” “我们走。” 在得到了准确的消息之后,秦公嬴连和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难掩心中的激动连忙向着殿外赶去。 “左庶长麾下传令兵子扬拜见秦公。”正在耐心等待着传令兵子扬在看到向着他快步走过来的秦公,连忙躬身一拜。 “免礼。前线战事到底如何?” 听到了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传令兵子扬连忙从怀中掏出了左庶长吴起的亲笔信交到了秦公嬴连的手中。 接过了传令兵子扬递来的吴起的亲笔信之后嬴连毫不犹豫的打开来看了起来。 “启禀秦公,左庶长吴起先是率领我等在槐谷全歼了义渠王麾下的十四万义渠精锐,然后趁夜袭击了义渠大营,在这两战过后义渠已经是损失惨重。” “现在左庶长正率军在槐谷休整,不日就会挥师北上收复云阳,尽复秦土。” 在嬴连看着吴起的亲笔信的时候,传令兵子扬就将吴起在临行之前叮嘱自己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了秦公嬴连听。 “彩。” “此次大捷扬我秦国军威,左庶长居功至伟啊。” 在看完吴起所写的亲笔信之后,秦公嬴连大声叫好道。 第五十二章 朝堂议论 大略的通读了一遍吴起给自己的亲笔信,听着加上一旁传令兵子扬的叙述的战役经过,嬴连将心中对于吴起赞赏毫不掩饰的说了出来。 在叫好之后嬴连再次将视线放在了那张亲手所写的亲笔信之上,这次再看嬴连却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从那这封信的字里行间之中嬴连看出了一位主将在面对敌军进攻之时的镇定自若,一位统帅在指挥大军之时的举重若轻,一位兵家在谋划之时细致入微。 再次看完了这封亲笔信之后嬴连心中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兴奋,他现在有的只有敬佩,对于历史之上这位“兵家亚圣”的敬佩。 此战如果不是吴起领兵的话或许能赢,但是绝对不会取得如此大胜,最多也只是一个惨胜。 “能够得到左庶长真是我秦国之福啊。” 在思索了良久之后秦公嬴连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话语之中满是对于自己这位师兄的崇拜。 “启禀秦公,左庶长在我等面前也常常说此生能够遇到像秦公一样能够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的君主他这一生也就无憾了。” 秦公嬴连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站在他面前的传令兵子扬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在听到秦公嬴连对于左庶长吴起的赞赏之后,传令兵子扬是真心为自己的左庶长吴起而感到高兴。同时他也不忘了将吴起曾经在他们面前说的肺腑之言说给嬴连听。 听到了传令兵子扬的话之后,秦公嬴连的心中一时之间有些五味杂陈。不知为何他就想到了初见之时在面对魏国上卿翟璜的招揽之时说的一句话:“吴起此生的忠诚就交托给公子了。” “师兄啊,师兄啊,师兄啊。” 最后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情感的秦公嬴连只能连说了三个师兄,以此来表达自己此时对于吴起这位师兄的尊重。 “不知秦公可否让老臣一观左庶长所写的亲笔信?” 就在秦公嬴连在回忆着自己和吴起的过往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是从他的身后传了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秦公嬴连立刻就收起了自己思绪,手中吴起所书写的亲笔信交到了此时正被甘龙搀扶着的老太师甘凉的手中。 “彩。” “彩。” “彩。” 在看完了吴起所写的亲笔信之后老太师甘凉立刻说出了三个彩,一个比一个声音高昂,一个比一个有气势。 “秦公说的不错,能有左庶长如此大才确实是秦国之福也是秦公之福。” 在说完了三个彩字之后太师甘凉继续说道,他的话里行间透露出的都是对于吴起的赞赏。 “吴起在前不久不是拜了太师为师了吗?有如此优秀的弟子也是老太师之福啊。” 看着对于吴起如此赞赏的老太师甘凉,秦公嬴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毕竟是他将吴起这位大才招揽到秦国的,同时他也不忘捧一下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在军事之上此子已经是大成了,老臣恐怕拍马也比不上了。唯一能传授给这位弟子的恐怕就是这一生的经验了,老臣有些枉为人师的感觉了。” 在听到嬴连提起吴起自己的弟子之后,老太师甘凉的脸上是一脸的自豪。说实话能够收下这么一位弟子,他这位老师也是有光的啊。 不过他的心中也在考虑到底怎么样才能将自己的一生的经验交到吴起的手中。 经过这次大战之后吴起在秦国的威望可以说是仅次于秦公嬴连,等到大军结束战事凯旋回国之后一个左庶长恐怕不能奖赏他的功绩了。 再加上老太师甘凉很明白在结束这次大战之后,秦公嬴连和吴起、自己的儿子甘龙以及自己身边的这一些秦国年轻一代即将掀起一场对于秦国影响深远的变法。 到那时吴起作为变法的主要领袖面对的可就不是战场之上的明刀明枪了,而是来自暗处的危险。 “看来等到吴起回来之后要好好的和他说说了。”老太师甘凉心中暗道。 嬴连没有想到就是自己提的老太师甘凉收吴起为弟子的事竟然引起老太师如此多的想法。 不过就算是嬴连知道恐怕也是抱着一个期待的态度,他很想知道吴起在老太师甘凉的调教之下能够在政治之上达到一个怎样的高度。 在老太师甘凉看过这份由左庶长吴起所写的亲笔信之后他就将这份亲笔信交到了在场属于嬴连的心腹重臣手中一一传阅。 面对带领秦军取得如此大的胜利的吴起,在场的属于嬴连一方的重臣纷纷对于他表现出了自己的赞赏。 特别是新晋九卿之一的卫尉百里都更是对着吴起的这封信就是大加赞扬。或许是同为统帅的原因在看到吴起的这封亲笔信的时候将军百里都总是能够感受到一份别样的亲切。 而在看完了吴起所写的这封信之后,他也终于明白嬴连为何会任命吴起为左庶长,也明白了嬴连为何会将二十万的秦军交到吴起的手中。 对于吴起他百里都是真的服了。 就在他们传阅着吴起的信件之时,嬴连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这些自己可以托付大事的秦国重臣们。 而在这其中治粟内史公仲连的表情让他有些好奇:“治粟内史有何事要说吗?” 治粟内史公仲连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要将心中的想法当场说出来,但是既然秦公嬴连已经问了他也不好再隐瞒什么了。 “启禀秦公,为了此次大战我治粟内史府已经为大军筹集了足够三月所需的粮草,至于其他各地的粮草也是源源不断的向泾阳送来。但是左庶长此次大破义渠,那些剩余的粮草应该如何处置请秦公示下。” 听到治粟内史公仲连的话嬴连就感觉到了一阵的无奈,原来战事结束困难也是会有忧虑的啊。 “臣甘龙以为这些粮草可以分为三类解决。” 就在秦公嬴连还在思考之际,一直在一旁侍奉着父亲的甘龙却是出了口。 “愿闻其详。” 而看到甘龙出手之后,一旁的治粟内史公仲连却是说道。 “其一,那些原本为大军所准备的粮草依旧供给大军。诸位别忘了义渠主力虽然已经被我军消灭但是属于我秦国的国土还未曾拿回,此次大战还未结束所以大军的粮草依旧要按时供应。” 甘龙的一番话却是将众人从大捷的兴奋之中给拉了出来。 秦军虽然槐谷之战中击败了义渠王所率领的二十万义渠部队,但是云阳还未收回,二十年前被义渠所侵占的土地还未收回,义渠之地还未完全纳入秦国的版图,所以此时说起休战还为时尚早。 “其二,那些已经计划启运但是还未启运或者离乡不远的停止发运。此次大战我秦国消灭了义渠大军的主力,后面的战事对于左庶长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所以那些没有启运或者离乡不远的应该就可以归乡了。” “其三,对于那些即将到达泾阳的,我们不妨仿照魏国的平籴法将这些粮草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说完之后甘龙对着嬴连躬身一拜然后退到了自己父亲的身后隐藏了起来。 嬴连赞赏的眼神从甘龙的身上划过,不过回应嬴连的是甘龙那看上去古井无波的脸庞。 对此嬴连并不在意为质四年的相处之下,他已经清晰地了解了甘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然后他又将视线放到了治粟内史公仲连的身上,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不知道治粟内史以为廷尉甘龙的提议如何?” “公仲连没有意见,具体执行就交给我治粟内史府吧。秦公,公仲连告退。”说完之后公仲连躬身告退。 就在嬴连的心腹重臣在为吴起取得大捷而感到高兴之时,在泾阳城太仆杜会的府中却是一片的愁云惨淡。 “没有想到吴起竟然有些本事,居然不过数天时间就将义渠二十万大军击败了。还带着我秦国大军打了个大捷。”奉常公孙离看着上首一脸阴沉的太仆杜会故意这么说道。 “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我看啊不过是吴起向泾阳汇报的假消息罢了。义渠人不过如此,如果此次出征的统帅是我丕平的话也一定能够将义渠人打趴下的。”平时和左庶长吴起一直不对付的郎中令丕平有些不满地说道。 在他看来吴起不过是一个捡了大漏的徒有虚名之辈罢了,就算是他这次胜了也是依靠诡计取胜的,赢得一点也不光彩。 “但是吴起至少带领秦军打赢了啊,不像是某些人。哼”奉常公孙离十分看不起这个郎中令丕平一有机会对他进行各种冷嘲热讽。 “公孙离你是不是想动手啊?”郎中令丕平也是一个暴脾气,直接抽出长剑就指向公孙离。 “动手就动手,怕你我就不是秦人。”说完也抽出自己腰间的宝剑指向了公孙离。 “够了,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演武场吗?”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坐在上首的太仆杜会再也忍不住了。 在太仆杜会的怒火之下两人还是收起了手中的宝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吴起这个人是我们小看他了,我杜会承认吴起在军事上绝对是天下奇才。但是朝堂之争从来都不是只靠刀剑就能解决的,我倒要看看这个吴起能不能在朝堂之上和我一较高下。”说完之后太仆杜会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阴狠之色。 第五十三章 心如死灰 云阳城,一座处于关中北部山地之间的重要城池。 在二十年前义渠大军攻入萧关以来云阳城不断地加固,成为防御义渠入侵的第一线。 可惜如此坚固的城墙也没有阻挡二十万义渠大军的疯狂进攻。 虽然驻守在此的五千秦国云阳军拼死抵抗,但是云阳城最终还是被如狼似虎的义渠人给攻破了。 这座原本用来防御义渠人的坚城落入了义渠人的手中。 在义渠王义渠瑛率领二十万义渠大军南下之后,云阳便被作为义渠大军后勤线的一个重要节点。 从义渠各个部族运送而来的粮草都会被送到云阳城,然后再统一运往义渠和秦国对抗的前线。 对于如此重要的地方义渠王根本不放心让他落入义渠那些看似忠诚但是各个都心怀异心的部落头人的手中,他害怕二十三年之前前秦军攻破的义渠王庭的那幕再次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所以思来想去之后义渠王义渠瑛毅然决然地将云阳城交到了一位在义渠国中算得上身份特殊的人手中,这个人就是被王子义渠章尊为老师的秦国降人王方。 事实证明义渠王义渠瑛的选择是十分英明的,而王方在云阳城的表现也是没有辜负义渠王义渠瑛的信任。 在王方的安排之下一匹匹驮满了粮食的驮马从云阳出发向着义渠和秦军对抗的前线赶去。 就在王方还在为着义渠大军的后勤辎重而费心操劳之际,一名他在义渠的心腹却是心急火燎地冲进了他的政务堂。 “先生,大事不好了。义渠王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在前线被秦军击败,秦军的兵锋随时都会到达云阳城啊。”心腹的语气焦急而又慌乱,仿佛天都塌下来了一般。 “不可能,义渠王麾下的二十万大军是义渠国中最为精锐的力量军力强大。而他们的对手是这数十年一直在衰败,而且在一年之前刚刚惨败于河西之地的秦国。” “这才几天的时间二十万大军就传来了战败的消息呢?”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听到自己心腹向自己汇报的消息之后,王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一定是假消息。 看着自己面前的王方对于自己汇报的消息根本就是不相信心腹干脆说道:“先生若是不信的话,从前线逃回来的士卒就在外面只要将他们召进来一问便知。” 虽然在王方的心中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心腹说的话,但是看着他一脸坚持的模样王方最终决定将外面的义渠溃军叫进来问个清楚。 “既然如此,那么就将他们叫进来吧。” “诺。” 在王方发下自己的命令之后,他的心腹就领命退出了政事堂。 没有多少时间之后心腹再次进入了政事堂之中,这次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兵甲破烂,满是尘土的义渠组士卒。 看见这些士卒的时候王方脸上的神色就是一变,一种不妙的感觉也是在他的心中不断浮现。 “拜见王先生。” 这些义渠士卒在看到坐在上首的王方之后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他们的话语之中也是带上了几分谄媚。 听着义渠士卒那谄媚的话语,王方心中不妙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在平时这些高高在上的义渠人在看到他的时候虽然因为他是王子义渠章的老师而表面恭敬,但是在他们的眼神之中还是对于王方这个秦人有着不可以消除的蔑视。 如今这些义渠人的双眼之中满是谄媚与讨好,这些难道还不能说明事情的严重程度吗? 虽然王方的心中是一阵的慌乱但是在表面之上他还是装作镇定的向这些义渠士卒问道:“诸位辛苦了,不知前线的战事如何了?” “王先生,前线完了,全完了。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义渠士卒的这番话就像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草,让王方心中还存在的那一丝希望彻底地覆灭了。 在这些士卒说完之后王方立刻站了起来焦急的问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王率领的可是义渠最为精锐的二十万大军啊,怎么会就败了呢?” 王方的语气和刚刚冲进来的心腹一样,一样的焦急,一样的慌乱,一样的如同天塌下来一般。 完全忘记自己教训心腹时的镇定自若。 “秦军先是派出一万骑兵引诱我军出营,然后大王就率领营中十四万骑兵就追击而去。” “没有想到这是秦军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在槐谷秦军伏击了大王,十四万大军大部被歼灭,就算侥幸活下了的也成为了秦军的俘虏。” “在当天夜里秦军率军偷袭了只剩六万人的义渠大营。我们虽然拼尽全力抵抗,但是还是没有能够守住大营。”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从秦军的追击之中逃了出来,为的就是将这个消息报告给王先生。” 义渠士卒将这次秦国与义渠的战役经过一五一十的叙述给了站在他们面前的王方,当然对于他们没有多少抵抗就逃跑这事他们是不会说的。 “完了,完了。” 在听完了义渠士卒的叙述之后面如死灰,他的嘴里也用悲伤的语气念叨着。 到现在王方都不敢相信那么强大的二十万大军竟然就这么败了,那可是二十万义渠最为精锐的大军啊。 但是事实往往就是这么地残酷。 “先生,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看到王方在听完了义渠士卒所说的战役经过变成这副模样,他的心腹就是一阵的焦急。 他连忙上去就搀扶住了王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关切地叫道。 看着王方在自己说完战役的经过之后就变成这副模样,刚刚那位义渠士卒的脸上也是露出了慌乱的神情:“王先生这是怎么了?” “还不快退下。” 看着眼前导致先生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心腹哪有什么好脸色。只是冷声呵斥这些人退下。 “诺。” 听到心腹的带着寒意的命令之后,这些义渠士卒立刻就要退下。 不过就在他们正要退出的政务厅的时候其中一个义渠士卒就用面色示意了一下刚刚说话的那个义渠士卒。 然后他们收回了就要退出政事堂的脚折返了回来,再次来到了王方和他心腹的前方。 “请王先生恕罪。只是我们兄弟好不容易才从秦军的追捕之中逃了出来。” “从槐谷到云阳的这几天只能靠身上不多的干肉充饥,请王先生看在我们报信有功的面子上给我们一些食物充饥。我们实在是太饿了。”看着依旧那副模样的王方义渠士卒有些战战兢兢的说道。 “先生被你们搞成这个样子你们还想要食物,别妄想了。”看到这些义渠士卒将自己的先生搞成这个样子,心腹对于这些义渠士卒哪有什么好脸色,立刻就是一阵的讥讽。 “就算是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顿吃食都没有了吗?”心腹的讥讽让义渠心中就有些不平了,他的语气之中也是不由带上了几分委屈。 “没有了,你们将先生弄成这样不处罚你们就算是轻的还想有吃食。”义渠士卒话语之中的委屈丝毫没有引起心腹的同情心,反而是激发了他的怒气。 心腹的话语之中的态度让这些义渠士卒知道他们是根本不可能讨到吃食了,最终他们忍着腹中的饥饿失望地准备离开政事堂。 “慢着,来人。” 就在他们的脚就要再次踏出政事堂的时候,王方却是从打击中缓了过来,王方的声音再次将他们招了回来。 “给这些我义渠的功臣的准备吃食,就凭他们能够跑回云阳报信他们就是有功的。”看着眼前重新燃起希望的义渠士卒,王方带着有些虚弱的语气说道。 “诺。” 他身边的心腹尽管心中有百般不愿,但是无奈这是自己先生的命令。于是只能带着他们前去用饭。 等到心腹带着这些义渠士卒走后,王方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副心如死灰的表情,他的嘴里也是不断重复着一些悲观的话语。 …… “先生,已经将那些义渠士卒安排好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心腹再次回到了政事堂向着坐在几案之后的王方禀报道。 “知道了。”面对着心腹的禀报王方的语气之中还是充满了悲观。 “先生义渠已大败,秦军的兵锋不久就要到达云阳城。未来如何,还望先生早做定夺。”看着依旧一脸悲观的王方,心腹有些焦急的提醒道。 “未来?呵呵,我还有未来吗?二十年前我出卖了自己的同袍换取了自己的性命,从那时开始我王方就和义渠绑在了一起。现在义渠大败,这天下还有我容身之地吗?” “即使有也不过东胡,大月氏以及西戎这些蛮荒之地,到了那里还不知道我王方有没有机会活下来呢?” 王方语气悲观,似乎是已经对前路失去了希望。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或许能够容得下先生。”而在王方说完之后,他的心腹却是说出了一句让王方精神一震的话。 “是哪里?”听见这话王方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似的,他的眼中也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先生可还记得我云阳城之中还住着一位魏国特使啊。”看到王方的迫不及待,心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五十四章 谋划后路 听到自己的心腹说起住在云阳城的魏国特使的时候,王方心中因为心腹刚刚的话而燃起的希望立刻就变成了狂喜。 对啊,这个天下不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秦国东方那个霸主之国魏国可是一直将秦国这个邻居当作自己的心腹大患啊。 为了削弱秦国,魏国不仅在河西之地和秦国打了一仗,而且更是派出了特使不远千里地来到了义渠。 为了削弱秦国这个心腹大患,魏国都可以和义渠这个中原诸国眼中的戎狄合作,那么自己这样的人到了魏国一定可以有用武之地。 想到这里王方的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灿烂了。 不过他的脑海之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脸上的灿烂笑容收敛了不少。 王方的面色变化当然没有逃脱他面前的这位心腹的注意,他来到王方面前轻声说道:“先生,这件事情可是有什么不妥?” 看着面前一脸警惕的看着四周的心腹,王方突然发出了一阵长叹然后说道:“魏使初到义渠的时候,我因为害怕他影响我在义渠族中的地位。所以……” 说完之后王方又是一声长叹,颇有一种悔不该当初的意味。 不过令王方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心腹听到他的话之后不仅没有露出一丝担忧反而是多了几分笑意。 看着一脸担忧的王方心腹宽慰地说道:“先生不必烦忧。那魏国特使能够不远千里来到义渠,看来是一个成大事的人。先生不妨借着通知他离开的名头去接近魏使,相信先生会有不错的收获。” 看着一脸意味深长笑容的心腹,王方心中的顾虑也是消减了不少。 不过当他再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于魏使公叔痤的冷嘲热讽甚至是拔剑相向,他还是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先生,秦军的兵锋不日就到。如果此时不下定决心的话,那么等到秦国大军兵围云阳的时候,先生就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看着迟迟下不了决心的王方,他的心腹再也没有耐心了。 心腹的一番话让王方想到了在秦国大军到达之后自己的下场,那种可怕的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别看王方刚刚一副生死已定,不愿再逃的坦然神色,那不过是他的一种托词罢了。 “看来王方是时候去见见这个魏使公叔痤了。”秦军的威胁让王方再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了。 整理了身上因为刚刚的慌乱而有些凌乱的胡服,王方坚定地走出了政事堂向着云阳城中魏使公叔痤的住处走去。 不过王方没有发现的是,就在他走后心腹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王方向着魏使公叔痤的住处走去之时,作为主人的公叔痤却是在自己的住处书写着准备呈递给太子魏击的奏书。 毛笔在竹简之上不断地运动着,公叔痤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这次义渠南侵虽然是他公叔痤自作主张,但是义渠人的战绩可以说是非常不错。 不仅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拿下了秦国的云阳城,而且更是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直取秦国都城泾阳。 依照公叔痤的判断在义渠的二十万大军面前,刚刚遭遇大败的秦国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义渠攻破泾阳的捷报就会从南方传来。 秦国经历这次肯定也会遭受重创,那么魏国西部的威胁可以说彻底不复存在了。 太子魏击看到他的行动给予秦国如此重创之后也就不会追究他公叔痤自主主张的责任了。 正在公叔痤幻想着之后的美好之时他的房门却是响了起来,等到公叔痤打开房门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为之一滞。 “王方拜见公叔兄。” 看到门外是王方之后,公叔痤的好心情顿时就没有了。他可还没有忘记在初见之日王方用长剑架在他脖颈之上的仇恨呢? “是王兄啊。义渠王将云阳城托付给王兄,云阳的大小事务一切都归于王兄一人之手。王兄每日都有海量的政务要处理,怎么有空到公叔痤这里的?” 公叔痤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于王方的嫌弃,恨不得王方马上从他的面前消失。 王方他自然从公叔痤的话语之中听出那无穷的厌恶。 如果是平常他王方一定不会来公叔痤这里受如此的羞辱,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性命之忧他已经顾不得别的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得到公叔痤的原谅,然后再借由公叔痤的渠道前往魏国。那样他才能活,那样他才能维持自己体面的生活。 然后在公叔痤惊诧的眼神之下王方就这么跪在了他的面前。 还没等公叔痤反应过来王方就对着公叔痤说道:“当日王方冒犯了公叔兄,在这里王方向公叔兄赔罪了。” 王方的行为让公叔痤有些不知所措,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王方竟然能就这么跪在了自己面前。 在这个时代就算是臣子面对君王都不必行跪拜之礼,更不用说公叔痤和王方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地位上的高低了。 “王兄何必如此。当日公叔痤确实是痛恨王兄对公叔痤无礼,但是王兄如此大礼公叔痤可是受之有愧啊。”公叔痤一边说着一边上去就要拉王方起来。 说实话如果在今天之前公叔痤对于王方还有什么怨恨的话,那么这些怨恨就在王方的这一跪之下一笔勾销了。 面对王方如此郑重地表示歉意,公叔痤心中的怒意也是彻底地消减了。 “公叔兄愿意原谅王方的无礼之举了。”听到公叔痤的话之后,王方面带希冀的向着公叔痤问道。 “没错,王兄,公叔痤真的原谅你了。”对着王方公叔痤一脸真诚的说道。 说完之后公叔痤将跪着的王方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用着无比郑重的礼节将他迎进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公叔兄不远千里来到义渠联络攻秦之事,如此忠于王师可谓天下少有啊。来日魏国相国之位一定非公叔兄莫属。” 进了房间等到两人落座之后,王方就开始说好话吹捧公叔痤。而当说到公叔痤一定能够成为魏国相国的时候,公叔痤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王兄之才公叔痤也一直看在眼中。义渠王将云阳城交到王兄的手中是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二十万大军的粮草转运是一个多么繁杂的任务,但是王兄却是能够将他管理得井井有条。就这一条就足可以看出王兄的才能了。” 面对王方抛来的善意,公叔痤也是全盘接下。不仅如此他也从义渠大军粮草的转运之上狠狠地赞赏了王方。 然后公叔痤忽然话锋一转说道:“王兄在这义渠确实是屈才了,等到此次大战结束之后王兄不妨跟我公叔痤前往魏国。我一定要将王兄引荐给太子魏击。” 听后王方心里很是高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这种激动。 不仅如此在听完公叔痤的这番话之后,王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沉闷非常。 王方的表情立刻就引起了公叔痤的好奇之心。 “不知王兄因何苦闷?” “不瞒公叔兄此次王方前来除了向公叔兄请罪以外,还是通知公叔兄赶快离开云阳回返魏国。” 在公叔痤问完之后王方就是一声长叹,然后说出了这番让公叔痤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前线刚刚传来消息,义渠王二十万大军大败。秦军兵锋不日就会到云阳,公叔兄如果不趁此时离开的话恐怕就走不了了。” 看清了公叔痤的疑惑不解的神情之后,王方依旧一脸苦闷的说道。 “怎么会?”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是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公叔兄快些走吧。如果不快些离开的话那么等到秦军围城那么一切都晚了。”王方的语气恳切,似乎一切都是在为公叔痤考虑。 王方话中的紧急让公叔痤不得不从起先的震惊之中平静下来。 在平静之后公叔痤向着对面的王方了一个问题:“不知这次秦军主将是谁?” “好像是左庶长吴起。” “是他。” 在从王方的口中听到吴起这个名字之后,公叔痤双眼就是一凝。 看着公叔痤的脸色变化王方有些疑惑道:“公叔兄知道他?” “在魏国之时我和他以及他的主公有过几面之缘。” 显然公叔痤根本不想谈及吴起,在敷衍地回答了王方的话之后公叔痤将话题又重新带到了两人之间。 “不知公叔痤走后,王兄准备如何?” “义渠我是回不去了。天地之大,不知有无我王方的容身之地啊?”听到了公叔痤的问题之后,王方故意表现出了一种别样的悲凉。 “如果王兄不嫌弃的话可以和公叔痤前往魏国,相信凭借王兄的才能一定可以在魏国朝堂占据一席之地。到时候,你我两人可以守望相助。”看到王方脸上的悲凉之后公叔痤立刻提议道。 “那就多谢公叔兄了,以后还望公叔兄多多提携。”听到公叔痤的招揽王方并没有立刻答应,在思考了一阵之后才说道。 当夜,云阳城的城门打开,三匹快马离开了云阳城向着东方的魏国飞奔而去。 第五十五章 兵发云阳 “唳。” 一声嘹亮的鹰啼在群山之间回荡。 这声鹰啼让飞翔在天空之中的百鸟为之一震,它们知道这声鹰啼代表着一位王者正在巡视着属于它的国度。 就在百鸟带着恐惧眼神的注视下,一只全身漆黑的苍鹰如同一支离弦的羽箭一般由远方飞掠而来。 等到这些惊恐的百鸟反应过来之后,这只苍鹰已经从他们的身边极速地掠过向着北方振翅高飞而去。 在极速飞行了一段时间之后苍鹰慢慢减缓了自己的速度。 这不是因为它在经历高强度的飞行之后而体力不支,而是因为它找到了它此行的目标。 在高空飞行的苍鹰的身下我们可以看到一支身披甲胄的黑色兵团正行进在沟壑纵横的山岭之间。 这支大军的行进方向正是北方,那里有着秦人时代生活的土地。 他们此次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夺回他们。 在围绕着大军盘旋了几圈之后,苍鹰终于找到了它的目标。 “唳。” 伴随再次回响的鹰啼苍鹰猛然向着大地俯冲而去,几息之后它就落在了大军之中一辆战车前方的栏杆之上。 这辆战车的主人正是这是这支黑色大军的主将,秦国左庶长吴起。 看着这只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苍鹰,吴起没有的一丝慌乱,他熟络的用自己的右手轻轻抚摸着的苍鹰的羽毛。 等到苍鹰发出了舒服的啼叫声之后,吴起从苍鹰的右腿之上取下了一个木筒。 将木筒打开来之后,一张丝帛就这么出现在了吴起的手中。 “尽复秦土,凯旋回师。” 这短短的八个字就是这张丝帛之上所写的所有内容,但是就是这短短八个字在吴起读来却是那么的沉重。 “来人。” 收起心中的心绪之后,吴起一声就对着队伍大声叫道。 随着吴起的一声召唤,身旁的大军之中一位骑着战马的士卒立刻就飞奔着来到吴起的战车身旁。 “亲卫全旭,拜见左庶长。” 骑在马上全旭以秦军骑卒的军礼向着站在战车之上的吴起表示自己心中最为真诚的尊敬并且静静的等待这位秦军主将的命令。 “大军距离云阳还有多远?” 面对此时身旁一脸肃穆的全旭吴起并没有多话,直接就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 不过就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全旭的脸上却是显出了一丝悲凉,他的眼神之中也是出现了一丝黯然。 “启禀左庶长,此处距离云阳不足十里。” 因为被吴起的问题勾起了心中的悲伤,全旭回答的语气之中也是带上了一些低沉。 吴起在听到全旭回答的语气之后就是一愣,直到想到全旭的身份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云阳不仅是秦国的军事重镇,也是自己身边这位自己看好之人的伤心之地。 当初五千秦军烈士血战云阳,只剩全旭一人独活。 这种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这种悲伤或许一辈子也难以忘怀。 面对承受如此痛苦的全旭吴起真的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他,思来想去之后吴起下定了一个决定。 “全旭何在?” 正在回忆着离开云阳那夜的全旭忽然就听到了吴起那带着主将无上威严的召唤,这让他不得不收敛起自己心中的心中的悲伤。 “全旭在。” “吴起以大军主将的身份宣布,命令全旭率领一万秦军精锐极速先行赶往云阳,伺机收复属于我秦国的云阳重镇,有没有问题?” 吴起的话语之中满是大军主帅的威严与肃穆,而全旭却从其中听出了吴起对于自己的期待。 “诺,全旭定不负左庶长重托。如有差池,全旭愿意提头来见。”再次以秦军骑卒的军礼致敬吴起之后,全旭满怀激情地说道。 “快去吧。”说着吴起将自己怀中的一个调兵虎符交到了全旭的手中。 “诺。” 在吴起命令之下,全旭骑着身下的战马向着行进大军的前方赶去。 之后在这一支漆黑的大军之中突然分出来的一队数量大约一万的秦军士卒,在吴起调兵虎符的命令之下他们跟随全旭向着云阳飞奔而去。 “全旭,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争取了。”看着远远离开的那队大军吴起心中想到。 在脱离十数万大军的队伍之后,全旭所率领的这一万秦军就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一般,向着坐落在不远处的云阳城就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而就在全旭率领着一万秦军向着云阳城直扑而来的时候,云阳城中却是一片混乱。 被义渠王义渠瑛委以重任的王方在收到秦国大军击败义渠大军的消息之时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 于是他带着自己的心腹和魏国特使公叔痤趁夜离开了这座对于义渠来说极为重要的云阳城。 王方是义渠王亲自任命的云阳城的最高官员。他一走,整个云阳城立刻就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 本来身处大战后方的云阳城还算稳定,但是随着那些侥幸从秦军手中逃脱的义渠溃兵的涌入云阳城中开始变得人心惶惶。 一场大战的失利让义渠人再也没有了对于秦国人的蔑视,而他们祖辈对于秦国的恐惧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的身上。 原本在这种情况之下正需要一个有分量,有地位的人出来主持大局。 但是义渠王战死在了槐谷之战之中,王子义渠章战死在了那夜秦军的袭营之战中,而云阳主官也在见势不妙之后逃之夭夭。 面对这种群龙无首的局面,大部分义渠人带着秦军随时可能到来的恐惧逃往了北方义渠故地。 而留在云阳城中的那一小部分不愿离开或者说离不开的则是只能在云阳城中瑟瑟发抖,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害怕着秦军的到来。 “秦军来了,秦军来了。” 就在他们害怕之际,一个对于他们来说是噩耗的消息在云阳城中不断的传扬。 尽管他们心中不愿,但是秦军还是到了。 站在云阳城的东边的城墙之下,看着那面自己自从军之时就一直驻守的城墙全旭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悲伤。 他忘不了初次值守之时,队长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忘不了将军白复每次夜晚巡查之际都会在他的肩上轻拍一下,以此来表达他对他们这些士卒的鼓励。 他更忘不了那夜义渠大军攻城之际,他们将生的希望让给了自己将自己送出这座城池时的欣慰。 那五千张面孔虽然他全旭不能一一记住,但是那五千位云阳烈士都是他全旭的亲人。 “将军,队长,我全旭回来了。” 看着那依旧熟悉的城墙,全旭的高喊声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哭泣。 过了一会儿之后全旭慢慢将心中的痛苦收起,他的眼睛渐渐变得通红,那里面充斥着的是对于义渠人的仇恨。 他的手慢慢摸向了自己的腰间。 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声,长剑缓缓地从剑鞘中被拔出。 全旭将长剑的剑尖指向那座曾经属于秦国但是被义渠抢夺而去的云阳城,然后他用自己最为巨大的声音吼道:“杀。” “杀。” “杀。” “杀。” 全旭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一万秦军附和着大喝三声后就排好队列,朝着前面的云阳城前进。 面对秦军即将到来的进攻身在云阳城内的义渠人立刻就慌了神,他们忘不了那夜秦军疯狂的追杀。 看着愈来愈近的秦军,有的义渠人选择放下武器投降,有的选择了丢下武器向着云阳内城逃去,有的甚至是不敢看秦军只能在城墙之下瑟瑟发抖。 面对这些士气全无的敌人这一万秦军可不会心生怜悯,在他们的心中只要拿着武器的义渠人就是他们的敌人。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杀光这些敌人,然后夺回这座属于他们的云阳城。 “弓弩手准备,放。” 伴随着全旭的一声令下,秦军方阵中的弓弩手迅速上弦将自己手中强弩的望山对准城楼之上还在抵抗的义渠军队。 然后随着扳机被扣下,一支支弩矢带着无限的威势向着城头之上已经被吓得战心全无的义渠人射去。 “啊。” 就在弩矢到达的那一瞬间,一声声痛苦的哀嚎在云阳城头不断地响起。 “攻城准备。” 看着城楼之上的抵抗已经被压制,全旭对着秦军方阵下达了攻城的命令。随后早已等待了许久的秦军先登营抬着一把把攻城梯时刻扛在肩上时刻待命。 “进攻,弓弩手掩护。” 伴随着军令,秦军先登营扛着自己肩上的攻城梯就向着云阳城下冲去。 而就在先登营出发的同时,秦军弓弩兵将自己的强弩统一抬高了一些,以此来实现对于城上义渠人的压制。 在秦军弓弩手的压制之下义渠人根本不敢露出头来进行反击,先登营很顺利地就将攻城梯架在了云阳城头。 当第一个秦国先登营士卒登上云阳城头的那一瞬间,这座云阳城就宣告了自己重归秦国的怀抱。 面对源源不断的凶悍秦军,城楼之上的义渠士卒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意志。他们现在唯一想的就是逃,逃离这些秦军攻击。 “将军,队长,兄弟们,云阳夺回来了。”看着云阳城门被打开,全旭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心中对着那些死战殉国的云阳将士们说道。 第五十六章 三碗秦酒 随着东门被攻上城墙的秦国先登营打开,云阳城那坚固的城墙在秦军面前已经是如同虚设。 “将士们,我们进城。这属于我们秦国的云阳城。”看着那扇洞开的城门,全旭手中的长剑前指大声喝道。 “杀,杀,杀。” 在全旭的一声令下,在城外待命的剩余秦军大吼着向义渠残兵所负隅顽抗的秦国云阳城前进。 面对城外秦军强大的兵势,再加上此前先行进入城内的秦军先登营的不断骚扰,城内的义渠残兵彻底失去了战心。 他们纷纷开始丢下自己手中的武器向着城内跑去,不敢和秦军发生正面的冲突。 在这种情况之下全旭麾下一万大军的进攻显得极其的顺利,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已经控制了云阳的局势。 云阳这座曾经是抵抗义渠进攻一线的重镇,在被义渠大军攻占了近一月之后终于重新回到了秦国大军手中。 在收复云阳之后全旭立刻关闭云阳城门开始了全城的大搜捕。 虽然大部分的义渠残兵面对秦军强大的兵锋放下武器投降了,但是刚刚那么混乱的情况之下免不得有漏网之鱼。 全旭要在秦国大军到来之前将这些暗藏在其中的危险彻底排除,用一个完完全全属于秦国的云阳城来迎接左庶长吴起的大军。 事实证明全旭的判断没有错在秦军的搜捕行动之中,一个个潜藏起来企图躲避秦军的义渠残军被秦军从暗处揪了出来。 等到秦国左庶长吴起率领的秦军主力到达云阳城的时候,云阳城的城墙之上已经站满了属于秦国的士卒,而秦国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再一次出现在了云阳的城头之上。 “亲兵全旭多谢左庶长。”看着站在战车之上缓缓而来的秦国左庶长吴起全旭单膝下跪道。 如果说全旭对于吴起的感情是佩服,佩服吴起优秀的军事才能的话,现在的全旭对于感情则是最真诚的感谢。 他要感谢吴起能够让自己率领一万秦军精卒先行攻打云阳城,将重新夺回的云阳城的机会交到了自己的手中,将为云阳五千将士报仇的机会交到了自己手中,将为云阳军雪耻的机会放到了自己手中。 “你不必谢我,在出征之前秦公就曾经对我说过未来你全旭就是重夺云阳城的第一人选。如果你要谢的话,就谢秦公吧。” 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全旭吴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赏,然后吴起将事情的真相说给了全旭听。 “这,秦公?”听着左庶长吴起说的话全旭就是一愣。 “没错就是秦公。”在看到全旭疑问的眼神之后吴起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全旭,其实秦公在见你的第一面就很欣赏你。之后你主动请缨跟随大军北抗义渠更是让秦公对于你的欣赏更加地强烈。” “在这次讨伐义渠的大战之中你在槐谷之战中身先士卒,在夜袭之战中你更是显示出了你的才能,所以我才会把这次收复云阳城的任务交到你的手上。” “全旭你没有辜负秦公的期望,你没有辜负云阳五千烈士对于你的期望,你没有辜负云阳军的军魂。”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吴起缓缓走下了自己的战车,慢慢地来到了全旭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左庶长,我……” 在听完了左庶长吴起的一番话之后全旭好像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但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我们进城。这属于我们秦国的云阳城。”看着全旭满脸激动的神情,吴起脸上露出笑容的安慰他道。 说完之后吴起就一手拉起了这位自己十分看好的年轻人,向着刚刚被他亲手收复的秦国重镇云阳城中走去。 既然主将已经进城那么在城外的秦国十数万大军也就到了进城的时候了,在副将李友的统一安排之下这十数万秦军将士井然有序的向着云阳城进发。 几个时辰后当最后一名秦军士卒踏入云阳城的城门之时,这座曾经属于秦国的云阳城再次恢复了他本来的安宁。 而伴随着云阳城的收复秦国大军的任务也是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第二天清晨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出现之时,云阳城翻开了他崭新的一页。 伴随着隆隆的战鼓声,好好的睡了一觉,将多日来行军的疲惫一扫而空变得精神抖擞的十数万秦军将士来到云阳城之前的空地之上。 而在十数万大军的最前方一个高台不知道何时被建立了起来。 “左庶长到。” 等到所有秦军列队完成之后,秦国左庶长吴起在十数万秦军将士的注视之下缓缓的登上了高台。 “拜见左庶长。” 在吴起站定之后全军将士对着吴起施以秦军最为隆重的军礼,然后向着吴起大声道。 对于面前的这位身披战甲的男人,秦国士卒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一方面的吴起在成为左庶长之后以身作则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训练们,他们时常可以在身边看到和他们一样的左庶长吴起。 而另一方面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吴起可以带领他们取得胜利。无论是数日之前对阵义渠王的十四万骑兵的槐谷之战,还是那夜袭击义渠大营的战斗,吴起都显示出了自己作为合格统帅的强大实力。 可以说只要有吴起率领,这些秦国士卒敢于和天下之间最为精锐的魏国甲士一战高下。 能够带领士卒打胜仗的主帅如何能够不让士卒尊敬和信服呢? 看着面前向着自己的行礼,脸上满是尊敬的秦国士卒,吴起的脸上是一脸的自豪,他能够感受到自己麾下士卒对于自己的尊敬甚至是崇拜。 等了一会儿之后吴起就收起了自己脸上的自豪,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同时他语气低沉的对着面前的十数万秦国士卒说道:“将士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云阳,云阳,云阳。”在吴起问完之后高台之下的秦国士卒异口同声的说道。 在听到他们的回答之后吴起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没错,这里是云阳。” “在这二十年之间这里一直是我秦国抗击义渠的第一线,有无数的秦国士卒在这里抗击着一批又一批义渠人。” “但是在一月之前云阳丢了,怎么丢的呢?” “是义渠王率领二十万义渠大军攻打云阳,云阳将军白复率领五千云阳烈士奋战了五天四夜。虽然他们拼尽了全力但是还是没有能够守住云阳城,在白复将军死战殉国之后义渠人占领了云阳城。” 吴起的声音高昂却又缓慢,足以能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到。 而伴随着吴起的讲述,在场的秦国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沉闷。 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场云阳之战了,但是云阳五千烈士的事迹还是让他们令他们所动容。 这些云阳烈士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秦人,那些不愿战但是不畏战的是秦人,那些身具铮铮铁骨的是秦人,那些面对绝境依旧死战不屈的更是秦人。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句来自秦公嬴连在朝堂之上劝服众位大臣的话语,成为此刻十数万秦国士卒心中最为真挚的心声。 看到眼前这十数万秦军所蕴含的这股气势吴起缓缓的点了点头,之后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然后对着士气高昂的秦国士卒示意。 在吴起的命令之下大军缓缓的安静了下来。 “来人,上酒。” 等到大军完全安静下来之后吴起让全旭将早已准备好的美酒搬了上来,然后倒了满满的三大碗。 “这一碗吴起要敬云阳城五千烈士。丢失的云阳城秦国收复了,你们的灵魂不必再流落异乡了,将士们回来吧。” 端起自己面前的第一碗酒吴起缓缓的洒到了地上大声高喊道,随后将陶碗重重的砸碎在地上。 “归来吧,归来吧,归来吧。” 在吴起高吼完之后在场的秦国士卒自发的低声说道。 “这第二碗,我要敬此次战死在抗击义渠大战之中的数万秦军士卒,我吴起没有做到自己说的话,没有将你们完整的带回去。” 用低沉的语气说完之后吴起将酒倒在了地上,然后再次将酒碗重重的砸碎在了高台之上。 其实如果此时有人仔细观察着吴起的双眼的话,会发现他的眼眶之中已经饱含了热泪。 铁汉也有柔情,更何况是吴起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那些士卒和他同吃同住,出生入死,他们战死了吴起的心中痛苦不比谁少。 听完了吴起的第二句话,在场的秦国士卒的脸上阴郁之色更加的强烈了,甚至已经有人流下了泪水。 “第三碗我要敬二十年前那些被义渠屠杀的亡灵,你们受苦了。放心我吴起一定会让你们回到秦国的土地之上。” 说完之后吴起第三次将碗中美酒倒在了地上,然后最后一只酒碗也被摔在了地上。 这一次吴起抽出了腰间的龙渊剑指向天空大声吼道:“不复秦土,决不回师。” “不复秦土,决不回师。” “不复秦土,决不回师。” “不复秦土,决不回师。” 随着吴起的高喊士卒的高喊一浪高过一浪,他们脸上的低沉也逐渐化为了无穷的战意。 第五十七章 为秦国贺 此次秦国出兵二十万北上抗击义渠以来,在秦军主将左庶长吴起的率领之下秦国二十万大军开启了槐谷之战、义渠大营之战以及收复云阳之战。 在这三场战斗之后义渠原本来势汹汹的二十万大军已经被秦国大军彻底击败,义渠伸向泾水南部的触手已经被秦国彻底斩断。 而在原云阳军部属全旭率领一万秦军收复云阳之后,秦国将这次义渠南侵所丢失的土地全部收复。 在战略态势上秦国已经从战前对于义渠防御转换成为进攻,而义渠在损失二十万大军以及自己的大王之后已经没有能力对于秦国采取大规模的进攻。 面对这种情况秦军左庶长吴起在秦公嬴连暗中授意之下开启了这次大战的第二阶段。 在左庶长吴起的统一指挥之下十万秦国大军从秦国原本防御义渠第一线云阳城出发向着北方二十年前义渠趁着秦国内乱而侵占的疆土缓缓前进。 这一次秦军的目标十分的明确那就是收复二十年前被义渠所侵占的国土,将义渠人的势力从萧关以南的广大地域之中彻底赶出去。 这次战役秦国十万大军的士气十分的高涨,大军的进展也是十分的顺利。 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秦国大军已经将大半曾经丢失的国土重新掌控在了手中,甚至进展最快的副将李友的骑兵部队的兵锋已经直抵萧关城下。 这场战役的详细情况都由秦国左庶长吴起写成战报,然后通过按时出发的秦军传令兵送到秦国国都泾阳,送到秦公嬴连的手中。 “彩。” 再一次收到大军主将左庶长吴起所传来的战报,秦公嬴连用手拍了一下自己身前的战报然后大声喝彩道。 秦公嬴连的这一声喝彩让在秦国政务厅处理着秦国政务的嬴连的心腹大臣们立刻就从那些记载着政务的纸张之中脱离了出来。 对于秦公嬴连如此高兴的表现他们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因为自从左庶长吴起率领十万大军从云阳出征以来每当收复一个城池,秦公嬴连都会像今天这样大声喝彩。 起初他们还会为了吴起大军的胜利而兴奋不已,但是事情经历得多了他们反而看得有些淡了。 正当众人都相视一笑表明自己内心之中无可奈何,然后准备低下头去继续处理自己的政务之时,和秦公嬴连一同为质了四年,最了解他的甘龙却是从自己的几案之上站了起来。 “臣甘龙为秦公贺,为秦国贺。” 离开了自己的坐席甘龙快步来到秦公嬴连的面前带着兴奋的语气说道。 刚刚看完了吴起所传来的战报而有些意犹未尽的秦公嬴连听到自己面前甘龙的祝贺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同时秦公嬴连的心中也在好奇往日自己因为战报而高兴的时候甘龙除了和群臣一样脸上表露出几分欣喜之外就没有什么了,怎么今天他就如此郑重的恭贺。 “不知廷尉因何而贺?” 看着甘龙秦公嬴连脸上带着一分好奇的微笑,他倒想知道甘龙到底是否猜出了些什么? “刚刚秦公的喝彩声中既有几分兴奋也有几分畅快,如果甘龙所料不错的话左庶长的大军已经攻入了萧关,我秦国二十年前被义渠趁乱侵占的国土也已经彻底收复。” 面对着秦公嬴连的询问甘龙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语气渐渐激昂的说道。 甘龙对于秦公嬴连的回答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被在场这些处理政务的秦国重臣们听到。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们哪里还顾的上自己手中的政务,纷纷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如同刚刚的甘龙一般快步来到的嬴连的坐席之前。 看着一脸的笑容的秦公嬴连他们却是谁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是一起用着期待的眼神和坐在上方的秦公嬴连对视。 “甘龙猜的没错左庶长的大军已经在数日之前攻入了萧关,秦国在二十年前丢失的国土已经被彻底收复。秦国上下刻印在心中了二十年的耻辱今天被洗雪了。” 看着面前满是期待眼神的自己的心腹重臣,秦公嬴连也没有隐瞒的打算一边大声向他们宣告道,一边将大胜的捷报递到了站在最前方的甘龙的手中。 “彩。” 就在秦公嬴连说完之后群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政务厅之外却是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喝彩声。 然后众人就看到老太师甘凉拄着自己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政务厅之中。 “老太师慢些。” 看着因为年事已高而有些腿脚不便的老人,秦公嬴连赶忙快走几步上去搀扶起老人。 “老太师,嬴连不是和你说过您老腿脚不便。如果有要事嬴连会亲自去府上请教,您可以不必如此辛苦地来政务厅了吗?” 秦公嬴连搀扶着老太师话语之中就是一阵的埋怨道。 “老夫啊一声为秦国操劳到老了也是闲不下来了。这不,在府中无聊就想来政务厅中坐坐。” 面对着秦公嬴连的埋怨老太师甘凉笑着回复道。他并不介意秦公嬴连对于自己的埋怨,因为他能够从这些埋怨之中感受到嬴连对于自己是真的尊敬。 “不过老夫也算是来着了。” 说到这里老太师甘凉从秦公嬴连的搀扶之下缓缓脱出,然后一脸恭敬地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太师甘凉为秦公贺,为我秦军将士贺,为我大秦贺。” 老太师年纪虽然已经大了,但是中气却是十足。等他说完之后政务厅之中回荡着老太师的祝贺之声久久不绝。 老太师那中气十足的道贺声让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纷纷心潮澎湃,虽然他们不都是秦人但是秦国这个国家的精神还是深深的感染着他们。 特别是群臣之中的典客公羊高以及治粟内史公仲连。 出生于赵国的公仲连原本是因为被秦公嬴连所发布的《求贤令》之中的气魄所感染而来到秦国,想着能够建立一番功业。 但是来到秦国之后,生活在这里的秦人以及他们身上那种不屈的精神却是深深的感染了他。 而典客公羊高之所以会留在秦国一方面是因为对于自己师弟秦公嬴连的欣赏,而另一方面也是被秦国所深深地吸引。 无论是泾阳南市那些因为《求贤令》而大声叫好的秦国之人,还是十分豪爽就要举荐自己入朝的百里族长都让公羊高对于秦国,对于秦人有着一种别样的感觉。 而在看到那些不畏生死毅然走上战场的秦军士卒之后,他相信自己理想之中的世界一定能够在秦国建立。 “臣等为秦公贺,为秦军将士贺,为秦国贺。” 当老太师甘凉向秦公嬴连道贺后,在场的秦国重臣立即齐声行礼。 这可是二十年来秦国对外战争屡次败绩之中少有的大胜。 通过这次对于宿敌义渠的大胜,战役指挥者秦国左庶长吴起铸就了自己身为秦国军神的无上威望,而他也由一位小有名气的带兵之人一跃成为天下闻名的一代名将。 不仅如此伴随着二十年前丢失的秦国疆土的收复,秦公嬴连奠定了自己在秦国国内的无上威望。 如果现在秦公嬴连走到泾阳的大街之上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么他一定会受到泾阳秦人的热情招待。 而且泾阳的百姓敬爱嬴连不是因为他身上流淌着的嬴氏血脉,而是他带领秦国打赢了这场生死攸关的卫国之战。 面对着身前齐齐向着自己恭贺的秦国重臣们,秦公嬴连也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诸位平身吧,这次秦国的大胜除了因为左庶长用兵如神,将士们用命之外,你诸位也是在其中出了大力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些秦国重臣们秦公嬴连笑着说道。 “这次大胜臣等不敢居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秦公,左庶长还有千千万万的大秦将士。至于我们嘛只是做了我们作为秦国之臣应该做的。” 就在秦公嬴连要向面前的这些秦国大臣许诺的时候,一直站在群臣身后的典客公羊高却是站了出来高声说道。 而典客公羊高的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秦国所有群臣的一致赞同,就连站在一旁的老太师甘凉也是不断地点头。 对于这些自己心腹大臣不贪功的行为秦公嬴连的心中一阵的欣慰,有了这些大臣辅佐秦国如何能够不强? 虽然自己的心腹重臣不慕名利,但是他作为秦公却不能看不到自己臣子的功劳。 “这两个月以来诸位一直为了前线的战事而尽心竭力。这些嬴连一直看在眼中,记在心中。嬴连绝对不会忘记诸位的功绩,秦国也绝对不会忘记诸位的功绩。” “等到大军回返之日,嬴连将为凯旋的将士与诸位一起庆功。” 看着自己面前的秦国重臣秦公嬴连豪气万丈地大声说道。 “臣等多谢秦公。” 在秦公做出承诺之后在场的秦国重臣满含笑容的躬身拜道。虽然他们并不贪慕名利,但是自己的功绩能被秦公嬴连记在心中也是一件荣耀之事。 第五十八章 群议义渠 等到在场的秦国重臣拜谢起身之后嬴连就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坐下,而他自己则是和甘龙一起搀扶着老太师甘凉坐下,然后他们两人自己各自落座。 “诸位,既然左庶长的大军已经攻占萧关收复了属于我秦国的疆土,那么一件事就摆在我秦国面前。” 说到这里的秦公嬴连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而那些嬴连的心腹重臣在嬴连说话之后他们的视线也是向着嬴连身上聚集。 “在我秦国北方的义渠一直是我秦国的大患,这次左庶长已经将义渠重创。如何处置义渠?这里不是朝会,请诸位畅所欲言。”看着群臣的脸上的表情,秦公嬴连一脸郑重的说道。 在秦公嬴连发话之后在场秦国重臣的心中立刻计较了起来,在这其中相熟的更是通过眼神相互交流自己心中的想法。 秦公的问题虽然简单,只用一句如何处置义渠国就能概括全部。 但是在场的秦国重臣们却是不敢轻易的提出自己的建议,因为这影响着未来秦国对于义渠的态度以及在边疆十数万秦国大军的去留问题。 而就在秦国重臣僵持不下之际,一位中年人却是从众人之中站了出来到秦公嬴连面前躬身一拜。 “启禀秦公,百里都以为秦国和义渠乃是世仇,双方经历了数百年的厮杀征战手上都沾满了对方的鲜血。” “之前秦国内乱,面对北方强大的义渠只有招架而无还手能力。这才使得义渠屡次侵犯我秦国的疆土,杀我的秦国的百姓。” “而今左庶长率领秦国二十万大军北抗义渠,槐谷一举覆灭义渠大军主力十四万。至此秦国对于义渠已经由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 “而随着萧关的入手我秦国的故土已经被彻底收复,战争的主动权已经由义渠人回到了我秦国的手中。” “所以百里都向秦公谏言趁此良机应当再次召集大军北征草原,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将义渠一举平定。彻底消灭我秦国北方的大患。” 卫尉百里都对秦国重臣们以一位将军的角度解释了当前义渠和秦国的局势,最后他大声说出了自己心中对于义渠的态度。 在说完之后将军百里都向着嬴连躬身一拜道:“如果秦公信任百里都的话,百里都愿意率领大军直捣义渠王庭,再复厉共公当年的功业。” 卫尉百里都的语气恳切说出了一位秦国将军对于建立功业的渴望,也包含了一位秦人对于义渠的仇恨。 如此忠心的老将军秦公嬴连心里很尊重。 看着一脸诚恳站在自己面前的将军百里都秦公嬴连温声勉励道:“百里将军为秦国之心嬴连已经记住了。若我秦军征伐义渠,那么嬴连一定会将先锋大将的兵符亲手交到将军的手中。” “百里都多谢秦公信任。”在得到了秦公嬴连的承诺之后,将军百里都满脸的激动欣然回道。 正当百里都激动之际一个人的声音却是打破了率军攻入义渠王庭的幻想。 “启禀秦公,公仲连认为此时并不是覆灭义渠的最佳时机。”治粟内史公仲连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快步来到将军百里都身边向着嬴连躬身拜道。 治粟内史的这一动作立刻引得在场的秦国重臣们一阵哗然。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秦人对于义渠人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他们恨不得马上就能率领秦国大军荡平义渠。 现在治粟内史公仲连却是说现在不是覆灭义渠的最佳时机,这让他们的心中如何能够信服。 一时之间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立刻陷入了各自议论之中,而他们看着治粟内史公仲连的眼神都不善了起来。 “咳咳……” 正当政务厅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好时,坐在秦公嬴连下首的老太师甘凉咳嗽了一声,立刻让众人收起了自己的心思。 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看到此情此景,一脸尊敬看向了老太师甘凉。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句话可并不仅仅只适用于家庭,一个国家能有像老太师甘凉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主持局面更是国家之福啊。 想到这里嬴连再次将目光看向了在场的每一位自己的心腹重臣,然后他沉声说道:“刚刚嬴连说了这里不是朝堂,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畅所欲言。” 说完这句看着已经被自己敲打过后的秦国大臣们,秦公嬴连转头看向了一脸坦然的治粟内史公仲连对他点点头之后说道:“治粟内史,既然你能够说出刚刚的话,那一定有你的理由说说吧。” “诺。”在收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公仲连依旧不卑不亢的躬身拜道。 然后治粟内史公仲连转过身去对着两边的秦国大臣们躬身拜道:“诸位,公仲连能够理解诸位心中对于义渠的痛恨,但是秦国真的没有实力面对如此灭国之战了。” “这次左庶长率领二十万大军抗击义渠大军南下的确是我秦国二十年来少有的大胜,战果也是十分辉煌。” “但是诸位不要忘了,就在前不久我秦国刚刚在魏国的手中遭遇了一场旷世大败,八万大军就这么葬送在了河西之战之中。” “而这次左庶长虽然以二十万秦军击溃了义渠二十万大军,但是也有数万秦军死在了战场之上。” “经过这两场大战秦国国力已经被消耗到了极致,秦国现在要做的绝对不是再次举全国之力讨伐义渠,而是应该休养生息,恢复因为大战而损失的人口。” 说到这里公仲连再次看向了身边的这些秦国重臣们,发现他们的脸上虽然依旧浮现着不忿的表情,但是双眼之中却是已经露出了思索之色。 公仲连知道他的话已经引起这些人注意了,于是他再次转身对着秦公嬴连说道:“此外此次我收复秦国故土之上人口严重不足,土地也已经被杂草所覆盖。对于这块新近收复之地,我秦国需要再次开发让他彻底成为我秦国的国土。” 说完这些之后公仲连再次对着坐在上首的公仲连躬身一拜,然后悄悄的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等到公仲连坐回自己的坐席之上之时,他身边的典客公羊高却是对他微笑着行了一个礼。 来而不往非礼也。面对身旁公羊高的善意,公仲连立刻躬身回礼。 与此同时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也是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下方的老太师甘凉,而似乎是有默契一般老太师甘凉的目光也看向了秦公嬴连,两人微微颔首致意。 一切的交流都在不经意之间完成了。 “诸位对于治粟内史的看法如何看?”之后一脸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在场的群臣,大声问着他们的意见。 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在场的秦国大臣纵然是再不愿意也只能表示同意治粟内史的意见,谁让现在的秦国已经支持不住如此的大战了呢? 纵然是一力主战的军方代表卫尉百里都在听完了公仲连的话语之后也不得不承认,现在或许并不是覆灭义渠的最佳时机。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治粟内史的意见,那么我秦国下一步的重点就是休养生息,至于北方的义渠就等我秦国国力恢复过来之后再一举覆灭。” 看着在场秦国重臣们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秦公嬴连立刻就拍案决定了秦国接下来的重点将会从对外的战事转移到国内的恢复之上。 “诺。” 看着已经拍板了的秦公嬴连在场的秦公重臣们立刻露出了一脸郑重的躬身拜道。 “启禀秦公甘龙有奏。” 而就当在场的秦国重臣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之后,坐在老太师下首的廷尉甘龙却是站起来说道。 “哦?甘龙你有什么要说的?”看着一副平静模样的甘龙,秦公嬴连很好奇这位自己的左膀右臂到底会有什么建议。 “启禀秦公虽然我秦国下一阶段的重点是在国内的休养生息之上,但是对于义渠的小规模攻击与暗战却是没有必要停下。” “廷尉有什么建议不妨大声直说。” 就在甘龙说完了自己的意见之后在场的秦国大臣立刻就来了精神,虽然他们知道现在秦国不宜大动干戈,但是甘龙提出的意见再次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而其中最为积极当属秦国军方的代表卫尉百里都了,刚刚也是他出声鼓励甘龙发表自己的意见。 面对群臣的脸上的激动甘龙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而对方的点头示意让甘龙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秦公,诸位,甘龙以为萧关已经落入了我们秦国的手中。只要加固得当,就是十倍雄兵也难以攻下,可以说战争的主动权已经落入了我秦国的手中。” “面对义渠我们何不向当年吴国孙武对付楚国那样一般,以小股精锐骑兵不断出塞袭扰义渠各个部落。那样义渠军队不仅会被我秦国骑兵搞得疲于奔命,而且时间久了他们就会产生麻木。” “而等到我秦国国力恢复甚至强大之后,当我们的大军一到他们就会为他们的麻木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只会是,灭国。” 说着灭国之时,甘龙眼中顿时透出一种特殊的神采。而听完他意见的秦国大臣脸上也是露出了一股兴奋的神情。 “此外义渠国本就是一个部落联盟。”看到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之后甘龙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王族义渠氏实力太过强大压制了其他部族的发展的话,那么义渠内部将会爆发一轮又一轮的内战。” “而在这次大战之中属于王族的力量已经被大大削弱,义渠王义渠瑛,王子义渠章也死在了战场之上,所以除了军事我们要做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派出细作扮作商队引起义渠各部之间的仇恨,然后义渠将会犹如一堆木柴一般一点就着。” 说完了这些之后甘龙向着秦公嬴连露出了一丝笑意之后慢慢退回了自己的坐席之上,仿佛刚刚他什么也没有说一般。 “诸位对于廷尉刚刚的提议大家有什么意见吗?”微笑看着甘龙退回去之后,嬴连将目光看向了在场的秦国重臣。 “臣等无异议。”面对甘龙的提议,在场的秦国众臣纷纷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于是秦国为了对于义渠的处置方案就在这次政务厅的讨论之中被敲定了。 第五十九章 萧关远望 盛夏时节,炽热的烈阳放射出自己最为耀眼的光芒照射在大地之上,让在井田之中劳作的农人不停地挥洒着自己辛劳的汗水。 在这明媚阳光的照射下关中大地之上的生命却是在茁壮成长。 春季农忙之时播种下的希望经历了春雨的洗礼已经破土而出,而这时它们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之下显得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发的气息。 一眼望去,目之所及山林原野都被慢慢地代表生命的绿色所覆盖。 关中北部门户,萧关。 一位身着秦军玄色甲胄的将军正站在萧关的关墙之上凝望着远方那一片葱绿色的山岭以及蔚蓝天空之上那几片洁白的云彩。 正当这位将军看得入神之际,一股带着温热的夏风从东南方向袭来将他身边那一面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吹得是响声不断。 将军的视线顺着响声看向了那面在风中不断飘动的秦字大旗,他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拜见左庶长。” 就在秦军左庶长吴起享受着难得的安静之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是将这和谐的气氛打破。 不过吴起也不怪自己的这位副手,能在战阵中寻得这半日悠闲已是一件幸事,又何必在乎这时间的长短呢? “何事?” 回神之后吴起平静的话语在副将李友的身边响起,还是带着左庶长吴起的风格简练话语。 听到吴起如此简单的问话如果是之前的秦军副将李友那么或许心中还会腹诽几句吴起这是故作深沉。 但是在和吴起合作这数月并在吴起的率领之下取得一场有一场大胜之后,李友早已了解吴起的为人与能力。 虽然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话语不多,但是每临大事特别是战场厮杀之时,他就是你最可靠的后盾。 想到此处看着眼前这位比较自己算是后辈的吴起,副将李友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股敬服之色。 “启禀左庶长,各地的战报已经传来我军占领区内所有的义渠残兵已经被彻底消灭干净,萧关以南已经彻底没有了义渠人的踪影。”在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副将李友的话语之中带上了几分激动之色。 身为一名秦人还是一名在秦国军方占据重要职位秦国军人,二十年的耻辱得以洗刷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激动兴奋的事吗? 不过站在副将李友前方的左庶长却是似乎并没有这种激动,在听到副将的回复之后吴起的眼神一直在盯着前方的山岭只是用平静的语气回道:“我知道了。” 听了左庶长吴起的回复之后,副将李友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他还以为这个好消息能够让吴起激动一下。 不过这种情况他也不是没有想到过,在他眼中的吴起一直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风范,仅有的几次面色变化还是因为吴起手下重伤或者战死。 “启禀左庶长,李友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在回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之后副将李友带着有些迟疑的语气向着吴起发问道。 “何事?” 自然他得到的吴起的回答也是这样简单而平静的话语。 听到吴起询问之后副将李声向着他大声说出积在心中已经有一段时间的问题。 “我秦国大军何时能够从萧关出击,一举攻占义渠王庭,彻底覆灭义渠这个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心腹大患。” 副将李友的话语让一直在眺望着远方的秦国左庶长吴起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个问题他吴起也曾经想过,也曾在头脑之中偷偷推演过覆灭义渠的战局,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让他陷入了沉默。 因为吴起推演出来的战局是现在的秦国可以攻占义渠王庭,甚至可以占据义渠国全境。 但是那样的话秦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这个代价是现在的秦国所不能承受的。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吴起就放弃了现在从萧关出兵,攻伐义渠残余力量的打算。 “我秦国当然要覆灭义渠这个心腹大患,但是现在并不是覆灭义渠的最佳时机。如果此时和义渠开战的话,我秦国的国力将会被消耗殆尽。” “那个时候如果山东诸侯再趁虚而入的话,我秦国才是真的面临生死攸关的局面。” “所以现在我秦国根本任务是休养生息,恢复国力。” “当我秦国彻底强大起来之后,我们就可以聚集数量更多,战力更强的大军一举灭亡义渠这个和我秦国互相征战了数百年的宿敌。” 吴起的声音依旧平静而又沉稳,他详细地向副将李友讲述了此时不适宜开启大战的原因。 不过这些解释为何现在不能覆灭义渠的话说给副将李友听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说服他自己的呢? 虽然他表现得十分平静,但是这覆灭一国、留名青史的功业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名将可以拒绝的。 “真的没有可能吗?” 刚刚激动的副将李友在听到了吴起的解释之后,心中已经明白吴起为国考虑的良苦用心,但是心中对于义渠人的仇恨还是让他问出了这句话。 听到副将李友话语之中的期盼,吴起很想告诉他现在他们就领十万雄兵从萧关出塞一举攻占义渠王庭荡平义渠。 “不行,至少如今不行,秦国现在没有能力再承受这场灭国大战了。” 想到这里吴起缓缓的转过来看向了眼中满怀期盼之色的副将李友,艰难的摇了摇头然后话语之中带着坚定的语气说道。 “李友明白了。” 在听完了的吴起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却带着无可质疑的坚定语气的回答,副将李友心中渐渐放下了对于此时灭亡义渠执念。 尽管如此这位已经为秦国征战半生的陇西老秦人,脸上却是带上了几分不甘与愁苦。 “李友将军可知面前这些山岭之后是何地?” 就在副将李友为了不能覆灭义渠而心中不甘之时,吴起的一句问话却是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而在吴起话语的指引之下副将李友的视线也是望向了这些郁郁葱葱,充满了生机的崇山峻岭之间。 作为从军多年对于秦国的山川地理十分的熟悉的将军,只是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关于此处的记载就已经在副将李友的脑海之中重新浮现。 “启禀左庶长,这些山岭过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固原草原,而义渠人更愿意叫它义渠草原。” “义渠国至高无上的王城义渠王庭就在矗立在固原草原之上,而在秦厉共公之时我秦国曾经派出大军从萧关进发攻占过义渠王庭,俘虏了当时的义渠王。” 指着自己前方的这些群山,副将李友为秦国左庶长吴起讲述着前方山岭之后的地方并且还谈起了二十三年前秦厉共公曾经派兵攻占过那里。 说到这里副将李友的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可惜啊,厉共公死后我秦国内部国君之位不稳,庶长集团把握朝政。而义渠也趁此机会攻破萧关,攻入了秦国土地。义渠草原在短暂入手之后,已经丢失了二十余年。” 说完之后看着远处的群山,副将李友再次发出一声长叹。 不过就在副将李友悲叹之际,一只有力的手却是搭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放心吧,等到秦国强大之日吴起一定举荐将军率领秦军进驻萧关,然后一举荡平义渠,重新拿回我们曾经丢失的国土。” 说完吴起的脸上露出少见的微笑,然后他的视线再次望向了前方横亘在萧关与义渠草原之间的崇山峻岭之上。 “一定。”在听完吴起带笑着说完的话语之后,副将李友本来带着不甘的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笑容。 然后副将李友也是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崇山峻岭,他的视线仿佛已经穿越这片山岭达到了义渠王庭。 “一定。”副将李友的心中再次重复了刚刚那番话,话语之中带上了几分坚定。 “启禀左庶长,李友将军,泾阳秦公令到。” 就在秦国左庶长吴起和副将李友远望着崇山峻岭,期待着有一天秦军的铁骑能够踏上那片曾经征服过的土地,覆灭那个秦国数百年的宿敌之时,亲卫全旭的禀报声却是传入了两人耳中。 “拿来我看。” 在吴起的一声令下,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落入了吴起的手中。 “传我命令,大军除了原定预留的一万五千将士驻守萧关以外,其余各部立刻整军。” 在看完了秦公嬴连发布的秦公令之后,吴起拿出了他作为秦军主将的威严大声命令道。 “诺。” 吴起面前的副将李友和亲卫全旭立即躬身回答。 “左庶长,难道又有战事发生?” 等到吴起说完之后副将李友先行安排全旭前去下达命令,然后他来到吴起身旁疑惑地问道。 “不是。” 看到副将李友那疑惑的表情之后,吴起立刻将手中的秦公令递到了他的手中。 “秦公命令我们立刻率领大军回师泾阳,他将亲率秦国群臣在泾水岸旁迎接我大军凯旋。”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秦国左庶长吴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凯旋。” 在看完了命令之上的内容之后副将李友也是满含笑容。 说完之后吴起和李友的目光再次看向了萧关之前的那片山岭,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再次率领大军来到这里。 那时秦国和义渠的恩恩怨怨也该完结了。 第六十章 灭秦之心 秦公嬴连的命令从泾阳发出经过了数百里的传递之后终于送到了秦国此次抗击义渠的主将左庶长吴起的手中。 早就对于现在的战局有过推演的左庶长吴起明白以现在秦国的国力根本就不足以支持如此覆灭义渠的大战。 所以对于秦公嬴连命令自己率领大军回返国都泾阳,吴起心中其实早就有所准备,也提前做了一些部署。 驻守在萧关的秦国十万大军在接到了左庶长回师的命令之后,心中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 他们心中既有一些不甘也有一些欣喜,而这些士卒心中的最深处却都存在着悲伤。 不甘心的是这次他们无法完全消灭义渠,解决秦国北方这个心腹大患; 而欣喜的是他们这些老卒终于能够以获胜者的姿态回到自己的家乡,让家乡父老知道他们此次大战之中的功绩; 至于伤悲则是为了他们在战场之上战死的那些同袍们,为他们没有能够看到大军胜利凯旋的这一天而感到伤悲。 无论怎样伴随左庶长吴起率领十万大军从秦国四关之一的萧关出发回师泾阳,这次抵抗义渠进攻的战役最终以秦国的胜利告终。 这些为了秦国出生入死的秦军将重走他们数月以来的征程,回返泾阳接受秦公嬴连给予他们在此次战争奋勇杀敌的封赏。 就在秦国十数万大军向着秦国国都泾阳城大踏步地前进,就在秦国群臣在泾阳翘首以盼将士凯旋的时候,一封封信件从秦国都城泾阳通过各种方式送出。 这些信件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记载着这次秦国对于义渠大战的经过以及结果,而这些信件的目的地则是山东诸侯的几案之上。 山东诸侯在看完了他们派驻在秦国国都泾阳的细作搜集的关于这次大战的情报之后,他们的反应也是各不相同的。 他们之中有为秦国这个华夏诸侯击败戎狄义渠而大声叫好的,也有对于这场发生在西部蛮荒之地的大战而不以为然的,更有对于秦国这个国家而心怀戒备的。 而最关心秦国此次战况的莫过于秦国的东方邻居,并且在一年之前的河西之战中曾经大败秦国的当世第一强国魏国了。 “相国,魏侯已经等待了相国许久了。” 在建筑恢弘的魏国宫室之中,身穿着魏国赤色官服的宦者令正引领着魏国相国翟璜向着魏侯魏斯经常召见大臣的凉亭赶去。 从宦者令那凌乱而加速的脚步之中,拜相多年的翟璜知道此次魏侯召见自己一定是为了一件大事。 至于是什么大事? 跟着宦者令小步快走的魏国相国翟璜心中却是有了几分计较。 “魏侯,相国已经到了。” 带着相国来到凉亭之后,宦者令对着凉亭之中已是满头白发的魏侯魏斯躬身说道。 正在小桌之上摆弄着自己围棋的魏侯魏斯听到宦者令的禀报之后并没有抬头,只是对着宦者令做了一个退下的动作。 “诺。” 看到魏侯的示意之后宦者令不敢多言,在躬身应诺之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凉亭。 至此这座凉亭之中已经没有了其他人,有的只有两位都已经白头的老人。 “相国,来,坐。” 等到宦者令离开之后魏侯魏斯依旧没有抬头,他一边继续摆弄着面前的棋局,一边用手指着自己前方的那张坐席说道。 “多谢魏侯。” 出仕魏国多年,翟璜也算是对眼前的这位魏国君主有了几分了解,他也没有客气只是道谢了一声之后就在魏侯魏斯面前坐了下来。 “相国啊听说了吗?秦国的连小子可是干的不错啊。” 等到相国翟璜坐下依旧没有抬头的意思,依旧是那副模样和自己的相国说着来自西方秦国的消息。 “不知魏侯所说何事?老臣年纪大了有些事情老臣实在是有些记不清了,请魏侯为老臣解惑。” 面对着魏侯的询问,相国翟璜却没有立刻应答反而是装出一脸疑惑的样子对着魏侯魏斯问道。 听完自己相国的回答之后魏侯魏斯摆弄着棋局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抬起了自己低下的头。 然后眼前的情景让他更是一愣,因为此时的上卿翟璜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这个翟璜啊,老了老了倒有些小孩子心性了。你还有一个魏国相国的样子吗?”对着眼前翟璜魏侯魏斯忍不住笑骂道。 然后魏侯魏斯就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哈哈大笑了起来,而他面前的翟璜则是和他这位君主一起大声笑了起来,整个凉亭周围满是这一对魏国君臣爽朗的笑声。 笑完之后魏侯魏斯也没有了继续摆弄棋局的兴致,将手中的棋子放在了棋楼之中然后说道:“好好好,我算是服了你了我的大相国。今天我魏斯就当一回侍者来和你这个大相国说说这西方的秦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前线时候你不是向我汇报说连小子拜吴起为将,率领秦军二十万抗击义渠吗?” 说到这里魏侯魏斯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翟璜,见他点头表示自己说过之后就拿起了摆在小桌之上一张来自秦国的少府纸递给了翟璜。 “看看吧,这位连小子干得可是相当不错。秦军首先在槐谷大破了义渠王所率领的十四万义渠大军主力然后趁夜强袭了义渠大军驻兵六万的大营。这数月以来更是携大胜之威一举收复了二十年前被义渠攻占的秦国土地。” 说完这些之后魏侯魏斯立刻闭上了自己的嘴巴然后静静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相国翟璜。 魏侯魏斯在等,等相国翟璜将手中细作传递而来的情报看完。 等到相国翟璜放下了手中的少府纸之后,魏侯魏斯脸上露出了郑重的表情说道:“相国对于秦国这次抗击义渠如何看?” 放下了手中的情报之后相国翟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身心全都安静了下来陷入了全神贯注的思考。 等到他睁开双眼之时身上刚刚那种慵懒的气质一扫而空,此刻的他才是真正当时第一强国魏国的相国。 “正如魏侯所说这次连小子做得十分不错,在他的全力支持之下秦国左庶长吴起率领秦国大军大破义渠大军,收复了曾经被义渠收复的秦国疆土。” 相国翟璜先是分析了秦公嬴连以及秦国在这次大战之中的表现,然后相国翟璜话锋一转。 “虽然这次秦国对于义渠的战争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是在这次大战过后秦军还是出现了不小的伤亡,秦国的国力还是出现了不小的消耗。” “再加上一年之前秦国在河西大战之中被我魏国击败,二十万大军只有十二万人被秦国赎回。” “翟璜判断在这两场战争之后秦国的国力已经被严重地损耗。以现在秦国的国力绝对无法支撑起任何一场大战。” 说完了自己对于秦国在这次大战之后实力的看法之后,相国翟璜将目光看向了一直在思考的魏侯魏斯。 “相国的意思是未来数年甚至十年秦国都会处于内部休养生息,而不会发动大规模的战役是吗?”面对着相国翟璜魏侯魏斯发问道。 “没错。如果换一个人来当秦公的话,他或许会在对义渠取得如此大胜之后聚集全部国力一举消灭义渠。” “但是现在秦国国君之位上坐的可是嬴连,这小子相信魏侯应该是了解的他是那种既有雄心又懂隐忍的人。所以在他的治下秦国一定会选择休养生息,以此来积蓄国力。” 听完魏侯魏斯的询问之后,相国翟璜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心中对于秦国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说了出来。 听完了相国翟璜对于秦国未来走向的分析之后魏侯魏斯沉默了。 面对着面前这位自己侍奉多年的魏侯魏斯,相国翟璜也没有打扰他的念头,他在安静地等待着魏侯的发问 “相国魏斯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从思考状态之中脱离出来的魏侯魏斯向着相国翟璜无比郑重的问道。 “诺。”面对魏侯魏斯那郑重的眼神,相国翟璜也是郑重回道。 “嬴连治下的秦国是否可能成为我魏国的心腹大患?”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 面对魏侯魏斯的询问,相国翟璜以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 “那我魏国应该如何应对趁着秦国此时虚弱,派遣大军削弱甚至灭亡秦国是否可行?” 在从相国翟璜的那里得到了正确而且更加糟糕的回答之后,魏侯魏斯的心中生出了灭亡秦国的念头。 看着魏侯魏斯那带着狠辣的话语,翟璜最终用摇头表达了自己对于灭秦一事的态度。 “为何不可?”看见相国翟璜反对灭秦,魏侯魏斯立刻问道。 “魏侯是否还记得翟璜刚刚说过以秦国的国力已经再也无法经历一场大战了?”等魏侯魏斯问完之后相国翟璜立刻回道。 “没错,正是因为相国这番话魏斯才动了灭秦的念头。”听到翟璜的问题,魏侯魏斯立刻连连点头。 “刚刚翟璜是这么说过不假,秦国的国力也确实再也经受不住任何一场大战了。” 说到这里相国翟璜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这一切都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到了秦国生死攸关的时刻。” 第六十一章 弱秦之策 在自己说完了这个例外情况之后相国翟璜偷偷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坐在自己面前这位在魏国拥有说一不二地位的魏侯魏斯。 只见虽然魏侯魏斯依旧是一脸凝重的神情,但是翟璜却没有从魏侯魏斯的脸上看出那种执意灭秦决绝之色。 对此相国翟璜的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担心在预料秦国可能的威胁之后魏侯魏斯会尽启大军和秦国一决生死。 “相国怎么不说了,魏斯倒想知道面临生死攸关局面的秦国到底能够爆发出怎么强大的力量?” 一直静静倾听着自己相国说话的魏侯魏斯在听见了自己的前方没有了相国翟璜的声音之后,一脸疑惑的抬头发问道。 “诺。” 在确认魏侯心中的灭秦之心没有坚定之后翟璜心中的担心也就不复存在了,于是在轻声应诺之后翟璜继续开始分析起了魏国西方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国度。 “秦国自从数百年之前被列为诸侯以来就一直担负着守卫华夏西陲的任务秦国,而且可以说秦国的强大就是踩在这些西戎部落的尸体之上铸就的。” “在数百年之中他们的敌人从一开始的犬戎到如今的义渠,可以说这些强大的西戎部落没有一个不想要拔除这个天子扎入西陲之地的刺。” “为此他们曾经组织过无数次的大军进攻秦国的疆土,甚至秦国的国都都几次落入西戎之手,但是秦国被他们灭亡了吗?” 说到这里相国翟璜再次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魏侯魏斯,看到魏侯魏斯依旧低着头静静思考之际相国翟璜的声音猛然之间大了不少。 “没有。” 相国翟璜这一句带着无比坚定语气的论断立刻将正在静静思考的魏侯魏斯惊醒了过来。 然后他就听到相国翟璜语气激昂的说道:“不仅没有,秦国反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遭受重创了之后从废墟之上站了起来,由当初的一邑之地成长为如今战车千乘的强大诸侯。” “为何?” 相国翟璜不等魏侯魏斯回答立刻继续说道:“因为秦人,因为秦人身上的铮铮铁骨。” “在与戎狄的交锋之中,秦人面临过无数惨烈的战争,甚至有数位秦君就战死在了与戎狄的战场之上。” “而也就是这些战争磨练出了秦人那种不畏苦战的血性,锻炼出了秦人的面临绝境之时的刚强,更是锻造出了秦人如同陨铁一般的傲骨。” 说到这里相国翟璜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此刻的脸上已经显出极度危险光芒的魏侯魏斯轻声问道:“就拿这一次秦国抗击义渠的战役举例,魏侯试想一下如果魏国处在当时秦国的位置,魏人面对秦国的局面。” “魏侯是否有勇气用二十万大军孤注一掷,魏人是否能够像秦人那样不顾自己的生死地奋勇苦战?” 相国的目光锐利而又威严看得魏侯魏斯脸上有些难堪。 魏侯魏斯可以说出自己一定有勇气去直面义渠的挑战,但是对于他治下的魏国之人他却是不敢说出他们能够在当时的情况之下而浴血奋战。 “相国的意思是我魏国是灭亡不了西方的那个嬴氏秦国了是吗?”想到这里魏侯魏斯语气中带着一些苦涩的问道。 “当然可以。”听到了魏侯魏斯那带着无奈的问题,相国翟璜却是话锋一转地回答道。 本来心中已经有些沮丧的魏侯魏斯听到了相国翟璜的回答了之后,面上立刻显出了一丝欣喜之意,同时他的心中也带着浓浓的不解。 “相国刚刚不是说秦人在面对国家存亡这种生死攸关的局面之时会竭尽全力,甚至会不惜自己的生命去抗争吗?” “没错,翟璜刚刚说过这句话。但是如果执意聚集起魏国全国之力攻灭秦国的话,凭借数十万训练有素,兵甲齐备的魏国甲士还是能够灭亡刚刚经历两战大战伤亡巨大的秦国的。” 在确认了魏侯魏斯的疑问之后相国翟璜立刻就说出了自己心中秦魏大战的最终结果。 接着翟璜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魏国可能要接手一个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秦国之地以及因为灭亡秦国而可能遭受的国力重创。” “同时北方的赵国,南方的韩国和楚国,东方的齐国和越国都会趁我魏国和秦国大战之后国力衰弱之际将我魏国分而吞之。” “可以说到了那个时候我魏国是灭亡了西方的秦国,但是距离我魏国灭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相国翟璜的话语十分地平静,而他对面的魏侯魏斯却是从他的话语之中听出了灭秦可能存在的灭国之危。 想到自己征召全国数十万甲士灭亡秦国而可能带来的后果之后,魏侯魏斯最终放弃了心中那一丝现在出兵灭亡秦国,一劳永逸地解决魏国西方大患的念头。 在放弃了自己心中的念头的同时魏侯魏斯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疑惑,难道魏国真的不能解决秦国这个并不安分的西方邻居了? 难道他魏斯只能看着西方的秦国在关中之地日渐变强,然后无可奈何地看着这秦国威胁到自己天下霸主的地位吗? “敢问相国,难道我魏国真的拿秦国没有办法了吗?”想到此处魏侯魏斯心中十分不好受,于是他决定将这个问题抛给他这数十年一直信任的重臣相国翟璜。 “其实老臣这些天来也一直苦思冥想魏国是否有灭亡秦国的可能,至于最终的结果……” 说到这里翟璜摇了摇自己的头沉声说道:“以魏国现在的国力想要灭亡秦国不难,但是却是无法面对灭秦之后来自诸侯的围攻。” “老臣以为与此灭亡秦国倒不如打压削弱秦国,让秦国的国力增长呈现出一种缓慢的趋势。那样秦国也就不会威胁我魏国的天下霸主之位了。” 相国翟璜的话让脸色有些难看的魏侯魏斯立刻豁然开朗了起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因为看到秦国大败义渠的情报而有些关心则乱了。 魏国的目标从始至终就不是灭亡秦国,而是使得秦国无法威胁自己魏国的霸主之位。 为了灭亡秦国而导致魏国国力衰弱甚至有灭亡之危,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想明白之后的魏侯魏斯不仅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笑容对着相国翟璜说道:“既然相国改灭秦为弱秦,那么相国心中一定有了计较了吧。” “诺。” 听到魏侯魏斯带着笑意的命令,相国翟璜的心中也没有了刚刚那种讨论灭亡秦国的那种压抑反倒是轻松了不少。 “其一,保证河西之地牢牢掌控在我魏国手中。” 说完相国翟璜伸出了自己的第一根手指,然后开始阐述自己之所以会提出这种想法的原因。 “河西之地紧紧依靠着秦国的势为腹心的关中之地。除了河西之地之外关中之地的四面都有崇山峻岭阻隔,可以说是易守难攻。但是河西之地前往秦国关中却是易守难攻。” “可以说只要河西之地在手那么我魏国就握着一把刺入秦国心脏的匕首。所以翟璜请求魏侯派遣大军驻扎河西之地,以防备秦国可能出现的偷袭。同时扩大西河学派在河西之地的影响力,使得秦国秦人都向往我魏国。” 听完了相国翟璜的第一策之后魏侯魏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沉声说道:“第一策我准了,请教相国的第二策是什么?” “第二策对秦国采用暗地之中封锁的行动,限制铜铁这一些能够铸造兵甲的原料流入秦国。” “秦国关中之地虽然土地富饶,但是出产的铜铁却是极为稀少。没有了原料的秦国就像是没了士卒的将军,即使用兵如神也不过是无用功。而没有了精良兵器的秦人纵使是再骁勇善战也无法威胁到我兵甲齐备的魏国甲士。” 说完了第二策之后相国翟璜再次看向了魏侯魏斯,而魏侯魏斯依旧点头说道:“此计大善,秦军没了精良的武器就犹如没有牙的老虎,战力立刻就弱了大半。相国放心魏斯立刻就交由有司办理。” 听到魏侯魏斯表示同意自己的弱秦第二策之后,相国翟璜立刻说出了自己的第三策:“交好赵韩两国,维持我三晋攻守同盟的稳固。那样子就不是我魏国一个人在面对西方的秦国,而是曾经的晋国现在的三晋一同面对秦国的威胁。” “魏斯明白了。相国放心维持三晋之盟一直是我魏国的国策,魏斯绝对会将三晋之盟巩固好的。”听完了翟璜的第三策之后,魏侯魏斯沉声说道。 “相国为魏国如此殚精竭虑,魏斯无以为报请相国受魏斯一拜。”在相国翟璜将自己心中的三策说完之后,魏侯魏斯愈发觉得相国翟璜说得有道理于是他向着相国翟璜躬身一拜。 “魏侯不可啊。”见到魏斯这样相国翟璜就是一阵的感动,他连忙站起身来扶住就要躬身一拜的魏侯魏斯。 “魏侯万万不可,翟璜是魏国之臣自然也要为了魏国而谋划,这些不过是翟璜身为相国的职责而已。”相国翟璜一边将魏侯魏斯扶起一边说道。 等到魏侯魏斯和相国翟璜都挺身站立之后,四目相对之下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默契的笑容。 第六十二章 公叔归国 就在魏侯魏斯与相国翟璜正在因为这次大战之中秦国所透露出来的战力而忧心不已的时候,魏国都城安邑城外的地平线之上却是有三个骑着马匹的身影飞速而来。 “公叔兄,这就是魏国都城安邑了吗?” 看着前方的平野之上那个屹然矗立着的城池,在义渠生活了二十多年看惯了草原之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秦国降人王方却是有些别样的情感。 “是啊,那就是我魏国的都城安邑。我们终于回到安邑了。” 听到了身旁王方的询问之后,奔波多日一直不敢停留的魏国太子长史公叔痤手持马鞭指着前方那带着古朴雄伟的安邑成说道。 就算是那一路之上的辛劳让公叔痤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但是还是难以掩盖公叔痤此时无比激动的心情。 策马扬鞭之间公叔痤向着远处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魏国都城安邑疾驰而去,而王方与他的心腹看见他这样也只好加快了速度跟着这位能够带给他们富贵荣华的魏国太子长史赶去。 至于公叔痤这三人为何如此狼狈这还要从三人离开那座即将被秦国大军的兵锋波及的云阳重镇说起。 因为担心秦国大军会从东方向云阳扑来的缘故,这三个人并没有选择直接向东进发去往魏国所控制的河西之地。 而在经过商议之后三人决定先经义渠所占领的秦国故地北上,然后义渠草原回返魏国所控制的河西之地,最后从河西之地渡河前往魏国新近占领的中山之地。 不过就在三人安全到达了魏国所控制的河西之地之后,公叔痤却是从来自中山的客商嘴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也正是这个消息让三人改变了原本前往魏国中山之地的计划而选择回返魏国都城安邑。 这个消息就是魏侯魏斯召回了原本驻守在中山之地的中山君太子魏击,而改派魏国的其他公子前往魏国坐镇。 于是在公叔痤的率领之下三人在渡过黄河之后立即改变行程,向着河东之地的魏国都城安邑疾驰而去。 经过了十数天的奔波三人终于是来到了魏国都城安邑,他们的脸上也是被一路之上战马疾驰所携带的沙土而弄得有些狼狈。 在公叔痤的带领之下一行三人很轻松的就通过了城门值守的魏军甲士的盘查,顺利的进入到了安邑城中。 而一进入安邑城之后眼前的人流如潮的街道让没有见识过中原之地繁华的王方和他的心腹震惊不已,他们现在就像是一个贫苦之人进入到了一个国家的国库一般看花了眼。 看着他们那脸上那一副吃惊而又羡慕的表情,在一旁看着的公叔痤心中却是升起了一种骄傲的感觉。 公叔痤在为自己生在这个繁华的魏国而骄傲,在为自己身在这个强大的魏国而骄傲。 “公叔兄,咱们这是去哪啊?” 虽然眼前已经被如此繁华的景象所占满,但是王方的心还是没有完全陷入这种繁华之中,有些好奇自己去向的他向着一脸平静走在前方的公叔痤问道。 面对这个虽然贪慕繁华但是依旧记得正事的王方,公叔痤心中对他的评价再次上了一层。 面对王方的询问公叔痤只是一脸平静地回答道:“去见一位贵人。” “贵人,有多贵?” 听见公叔痤如此平静而简单的话语,王方还以为公叔痤在敷衍自己。于是他接着向公叔痤问道。 “他是下一任魏国的国君。”听见王方的追问之后,公叔痤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不过公叔痤的话却是在王方的心中留下了无比震撼的印象,此刻的他愈发觉得抱上公叔痤这条大腿是一件多么正确的事情了。 穿过繁华的街道过后三人在一座风格雄壮的府邸之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而府邸门前那身着甲胄,面容肃穆的魏国甲士显示这座府邸主人的地位尊贵。 “来人止步。” 看见三个衣冠不整,牵着战马的人向着自己走来,太子府门前守卫的魏国甲士们纷纷露出戒备的神色,他们手中的长戟也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一些。 “请通报太子,公叔痤从远方归来想要拜见太子。” 对着这位太子府门前的魏国甲士公叔痤躬身一拜,然后不卑不亢将自己的来意对着这位甲士说道。 听完了公叔痤的话语之后值守甲士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通报,最终公叔痤虽然旅途劳累但是依旧十分明显的心怀坦荡的气势让甲士最终下定了决心。 “你们在这等着,我立刻就去禀报太子。” 在叮嘱了三人并用眼神示意同袍注意这三个人之后,值守甲士向着太子魏击所在的书房赶去。 在书房之中已经而立之年的太子魏击却是伏在自己的几案之前处理着一些魏国群臣呈递上来的奏疏。 魏侯魏斯已经年事已高没有精力再事无巨细地处理魏国群臣呈递上来的每份奏疏。 为了缓解自己的压力,也为了锻炼未来将要接掌魏国大权的太子魏击,魏侯魏斯将朝臣送上来不太重要的奏疏交到了太子魏击的手中,让他开始从这些小事做起为将来接掌魏侯大位做准备。 在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疏之后,太子魏击搁下了手中的毛笔,然后舒服地伸了一个拦腰。 “如果公叔痤在这就好了。” 回想起自己这些天遇到一些事情的无可奈何,太子魏击心中开始想念起那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的公叔痤了。 就在此时书房门口甲士忽然向太子魏击汇报道:“启禀太子,门外一个自称是公叔痤的士子求见太子。” “你说是谁?”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之后太子魏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向着书房之外站着的甲士急声问道。 “有一位叫公叔痤的人要求见太子。”在太子魏击发问之后,门口的甲士不敢隐瞒直接大声说道。 确认来人是公叔痤之后太子魏击就是一阵的激动,他还记得当时公叔痤留书出走之时自己的气愤。 但是在数月没有公叔痤的消息之后他的气愤逐渐变成了担忧,担忧他是否在半途之上遭遇了不测。 而在听说义渠二十万大军南下伐秦之后,太子魏击的心情更是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之中一定有公叔痤的手笔,他为能够削弱秦国而欢欣鼓舞;可是另一方面身为魏氏子弟的他却是对义渠入侵这件事感到十分地震怒。 总之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他等待着公叔痤的回归,不为别的只因为公叔痤是他第一个能够全心信任之人。 “带他进来见我吧。”在甲士报出公叔痤的名字之后太子魏击想了许久,最终他却是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几案之前平静地命令道。 “诺。” 接到太子魏击的命令之后,魏国甲士立刻躬身退下快速向着府门外跑去。 “公叔痤太子在书房见你,你可以进去了。”来到府门外的魏国甲士对着公叔痤说道。 “诺。” 公叔痤在得到了太子魏击的允许之后,将手中战马的缰绳交给了甲士然后向着太子府大步走去。 “没有太子召见,你们不可以进去。” 在看到公叔痤进入那座府邸之后,王方和他的心腹也想要跟着进去,不过他们却是被太子府的甲士拦在了府门之外。 进入这座有些熟悉的太子府之后公叔痤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太子魏击的书房,当他踏入书房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此时太子魏击正背对着他挺身站立,公叔痤也看不出这位太子是喜是悲,是怒还是哀。 “罪臣公叔痤拜见太子。” 心中有些打鼓的公叔痤赶紧来到太子的身后躬身拜道。 此时公叔痤已经做好了承受太子魏击熊熊怒火的准备,甚至是做好了此身再也无法再次踏足这座太子府的准备。 “哎。” 不过公叔痤没有想到的是迎接他的却是太子魏击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 “公叔痤,回来了啊,人平安回来了就好。” 听着太子魏击那带着老友回归一般的话语,公叔痤不知道如何来表达自己内心之中的复杂情感。 “公叔痤没能完成引义渠削弱秦国的计划,有负太子信重,请太子责罚。”最终心中的愧疚还是让公叔痤向着太子躬身一拜,话语之中满是对于自己没有成功的自责。 就在公叔痤这样拜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一股力量,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之下自己慢慢地挺直了身子。 “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此次引戎狄攻伐华夏,本就是不合乎天理之事。失败也是在预料之中的事,至于秦国……” 说到这里太子温和的脸上忽然显出了一丝自信:“秦国,嬴连,相信未来我们少不了交锋的机会。” “公叔痤多谢太子不弃。”看着一脸温和的太子魏击,公叔痤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你回来了,那么这个太子府长史的位置还是你的。快,给我看看我这些奏疏处理得有没有疏漏。公叔痤你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可是被因为这些事情被父侯教训的不轻啊。” 看了看公叔痤脸上的惊愕,太子魏击笑着说,然后就在太子魏击的拉扯下二人又开始翻看刚刚处理的奏疏。 当天夜里太子魏击大摆筵席为刚刚从义渠归来公叔痤接风洗尘,而在宴会之上公叔痤向太子魏击举荐了和他一起归来的王方。 第一章 凯旋朝议 当魏国君臣在谈论着这次秦国取得这次抗击义渠大战的胜利,对秦国的实力深深忌惮并打算要对秦国进行进一步的封锁与打压之时; 当这次义渠二十万大军入侵的始作俑者公叔痤回到了魏国都城安邑,并重新收获了魏国太子魏击的信任之时; 在秦国都城泾阳的宫室之中的秦公嬴连对于千里之外魏国所发生的一切却是一无所知。 现在的秦公嬴连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从前线返回国都泾阳的这十数万凯旋而归的秦军将士的身上。 这也正是此刻秦国都城泾阳宫的政事堂之中诸位秦国大臣都列席其中所要商议的头等大事。 “卫尉何在?” 眼神从自己下方坐着的一班秦国大臣身上扫过,秦公嬴连的目光看向了在场代表着秦国军方利益的卫尉百里都。 “臣卫尉百里都拜见秦公。” 在秦公嬴连发话之后,坐在自己坐席之上的秦国卫尉百里都立刻起身来到众臣之前的过道之上躬身拜道,一举一动之间都显示出自己作为沙场老将那种凌厉的气质。 看着全身着黑色甲胄的卫尉百里都秦公嬴连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之色,然后语带平静的问道:“不知我秦国凯旋的大军所到何处?” “启禀秦公,据左庶长今日传来的军报十数万大军已经到达了距离泾阳不足三十里处,大约明日大军就可以回返国都泾阳。” 听着秦公嬴连的问题,卫尉百里都回忆着今天由此次秦国抗击义渠的大军主将左庶长吴起发来的军报,语气平淡地向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以及在场的众位秦国大臣诉说着大军的所处位置。 听到卫尉百里都所说的大军位置之后,在场大部分秦国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兴奋的神色,仿佛想要立刻见到凯旋而还的大军。 国战之胜是每一位大臣的骄傲,更是每一位秦国之人的荣耀。 对于取得了如此大胜的子弟兵,又能有多少人不为之而期盼呢? 可是在这些兴奋的秦国大臣之中有两位的内心却是并不好受。 一位就是前不久才调任掌管宫廷禁卫的郎中令丕平,现在他的脸上满是飘着对于此次凯旋将士不屑。 而另一位秦国掌管宫廷御马以及国家马政的太仆杜会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格式化的微笑,内心之中却是对于这次义渠的大败而耿耿于怀。 其实按照太仆杜会的想法秦国刚刚在一年之前的河西之战的战场之上遭遇惨败,已经是元气大伤。 这次举秦国全国之力抗击义渠二十万大军南下,想来也是就算是胜也是惨胜。 那样子任用吴起为将的秦公嬴连的威望就会深受打击,他们杜氏一族也可以趁乱在秦国之内多谋划一些实权。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义渠二十万大军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吴起所率领的秦军居然如此的神勇。 此战秦国不仅击败了二十万义渠大军,更是一举收复二十年前躁公时期被义渠所侵占的秦国国土。 这场战争不仅为秦国塑造了一个战无不胜的名将吴起,更是坐在泾阳宫政事堂上首才继位一年的秦公嬴连威望大增,完成了他对秦国军权以及政权的完全控制。 “嬴连,你别得意得太早了。这次你胜了,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鹿死谁手可还不知道呢?” 太仆杜会慢慢收起了心中的挫败之感,用自己眼睛的余光偷偷地打量了一眼坐在上首秦公嬴连,嘴角也是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 不过太仆杜会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看着秦公嬴连的时候,秦公嬴连的注意力也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旁人没有注意到,但是一直在观察着他的秦公嬴连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秦公嬴连此刻却是不想动这位明面之上的秦国老世族领袖,一方面杜会还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而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这位杜氏族长的背后到底还有哪些秦国之人的身影。 秦公嬴连的视线从太仆杜会的身上移开再次看向了在场的每一位秦国大臣,看着他们脸上那不知真假但是灿烂的笑容。 秦公嬴连不知道未来这些人之中到底那些是他的对手,而又有多少的大臣会支持他为秦国富强所做的改革。 “我秦国十数万将士从秦国最北方的萧关一路南下回返泾阳,经历了多日的行军将士们辛苦了。” “这样吧命令左庶长今夜在泾阳二十里处扎营,让将士们好好地休息一夜以缓解多日来行军路上的疲劳。” “等到明日嬴连将率诸位出城十里迎接我秦国十数万功臣凯旋。” 收起了对未来秦国朝堂的忧虑,秦公嬴连再次注意力放在了此次大军凯旋的事项之上。 “诺。” 听到了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刚刚一直在等待的卫尉百里都躬身领命。 就在此时秦国诸位大臣在听到秦公嬴连发布的命令之后一齐对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秦公英明。” “诸位起身吧,这些不过是嬴连作为嬴氏宗族子孙应该做的。”看着下方一齐躬身拜倒的秦国大臣,秦公嬴连急忙说道。 等到拜倒的秦国大臣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继续对着群臣之中大声叫道:“奉常公孙离,少府王栎何在?” “臣在。” 听到秦公嬴连召唤自己之后,分列两旁的奉常公孙离以及少府王王栎立刻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然后快步来到中间的过道之上躬身拜道。 看着这两位秦国位列九卿的重臣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问道:“在大军出征之时嬴连曾经对那些即将出征的将士们许下过诺言在骊山为他们修建英灵殿。” “为国捐躯之后他们的遗体将被葬入骊山葬在我秦国历代先公左右,他们的英灵也将被送入英灵殿之中世代接受我秦国人祭拜。” “如今大军即将返回泾阳,不知嬴连交托给两位的关于英灵殿的任务如何了?”看着在自己面前的少府王栎以及奉常公孙离秦公嬴连问道。 听到了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近些日子一直在骊山工地监督着英灵殿建造的秦国少府王栎抬起头来说道:“自从出征之日秦公将这份重担交到王栎的手上,王栎不敢有一丝的马虎。” “我少府大匠在和奉常府诸位博士夜以继日商谈多日终于确定了英灵殿的各项规制,并在实地考察之后终于画下了英灵殿的图纸。” 说着少府王栎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张纸躬身交到了台阶之前的宦官手中,然后宦官将这份图纸放到了嬴连的几案之上。 看到嬴连张开图正在细细观看之时王栎继续说道:“这些日子以来王栎一刻也不敢耽搁始终坚守在骊山工地之上。” “不过没有想到左庶长实在是用兵入神,短短时日不仅击败了义渠十数万将士,更是将我秦国的故土一举收复。” “在如此短的时间之下,虽然我少府大匠以及百姓们加紧工期,但是英灵殿还只是主殿完成了大半。这是王栎的责任,王栎有负秦公的重托。” 说完之后少府王栎立刻躬身一拜,言语之中满是对于自己的自责。 而看到王栎如此在他身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奉常公孙离也是躬身一拜。 看完了王栎所呈上来的英灵殿图纸,看见这样秦公嬴连赶忙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快步来到了这位为了英灵殿建设而尽心竭力的秦国少府面前。 “少府请起,奉常请起。” 在扶起王栎的一瞬间嬴连细细打量着这位本应身处高位养尊处优的秦国少府。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初见之时身为秦国九卿的意气风发。 长期在夏日的阳光之下的暴晒让他的脸越发的黝黑,在工地之上与秦国大匠一同工作让这位秦国少府的手显得十分的粗糙,为了英灵殿建设日夜操劳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的憔悴。 “少府为了将士们,为了秦国,如此费心竭力建造英灵殿,这一切都嬴连都看在眼中。” “英灵殿的建设是嬴连太过急切了,如此浩大的工程又如何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完成。” “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英灵殿可以完成主殿的大半部分这足以看出少府对于此事的用心。相信那些将士们的在天之灵一定能够得到安慰的。” “少府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既然主殿已经完成了大半,我战死的秦国英灵们也算是有了一个寄托之处。等到少府养足精神了之后,英灵殿的建造任务嬴连还会将他交到少府的手中。” 看着这位秦国少府秦公嬴连语带宽慰地劝解道。 面对如此尽职尽责的秦国老臣,秦公嬴连没有任何想要责备他的意思,他能够做的给予这位少府自己所能够给予的一切。 “老臣多谢秦公体谅。秦公放心既然图纸已经画出,老臣一定会尽快将英灵殿建造完毕让我秦国的英灵能够在那里守护着秦国,看着秦国一步一步的走向强大。” 听完了秦公嬴连宽慰的话语少府王栎略带疲惫的双眼之中忽然发出了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磨刀不误砍柴功少府为了英灵殿太过操劳了,快些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和嬴连一起迎接大军的凯旋。” “诺。” 在秦公嬴连的劝解之后这位尽心尽力的秦国少府,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向着泾阳宫外走去。 “去,跟着少府。一定要保证他安全地回到自己的府上。”看着渐渐走远的少府王栎,秦公嬴连对身边的宦官轻声吩咐道。 第二章 军功爵制 看着少府王栎慢慢地从政事堂中走出的时候,秦公嬴连心中很是不忍。 秦公嬴连知道少府王栎绝对不只是为了自己的赏识,更是他身为秦国人的一份责任。 正是这份责任让少府王栎这个秦国九卿高位的大臣不辞辛劳夜以继日和那些善于营建的大匠们一起,为秦国报国而死的英灵们建造一个可以让他们容身,可以让他们享受秦国人世代供奉的地方。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再次看向了那道渐渐走远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了一道别样的情感。 从少府王栎身上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秦公嬴连缓缓转过身,向着上首那个属于自己的秦公之位走去。 “诸位,刚刚少府汇报的事情嬴连很满意。虽然英灵殿没有完全建成,但是嬴连相信我秦国的英灵一定会满意凝聚了我秦国少府所有人的心血的英灵殿的。”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秦公嬴连话语之中带着深沉的说道。 “秦公英明。” 听见了秦公嬴连的话语之后在场的秦国大臣们赶紧收起了刚刚脸上的兴奋,一脸严肃地躬身拜道。 既然战死将士们的归宿已经完成,接下来的抚恤要等军中统计出各个战死的士卒的具体信息之后再做处置。 所以秦公嬴连开始将自己的目光开始转向那些即将凯旋而归的十数万秦军将士的封赏之上。 “诸位我秦国战死的将士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宿,但是诸位别忘了这次大军之中还有十数万为我秦国浴血奋战的将士即将凯旋。对于他们的封赏诸位有何建议?” 秦公嬴连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足够能够在场的所有秦国大臣都能清晰明了地听到,而对于如何封赏着十数万浴血奋战的秦军将士他们却是有些犯难。 这可是十数万从战场之上拼杀归来的浴血之军,如果一个不小心他们可能就会被这些人以及他们身后的亲属给嫉恨上。 虽然他们大多都是老世族平常都不放在眼中的蝼蚁罢了,但是这十数万人中可是有不少老世族的子弟。 万一自己在这次朝堂之上说错了话,可能就会得罪一大批的秦国老世族,那样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就在在场的秦国大臣们一筹莫展、不发一语的时候,就在朝堂之上陷入寂静之时,一个人却是主动跳了起来。 “启禀秦公郎中令丕平对于这件事颇有心得。” 跳出来的人正是刚刚被秦公调任郎中令其实架空了他兵权的老世族丕氏的族长丕平。 “哦,不知郎中令有何妙策良言?” 看到这位平时只会在朝堂之上吆五喝六的郎中令丕平居然主动站出来表示自己对于如何封赏这十数万将士有好的心得,秦公嬴连十分地惊奇他到底会说些什么东西。 看着秦公嬴连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模样,郎中令丕平脸上立刻就兴奋了起来。 以往朝中之人看他丕平总是说他是五大三粗的莽夫。 没有想到自己今天先声夺人的发言竟然能够引得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的惊奇,他就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好好看看他丕平究竟是不是一个莽夫。 “启禀秦公丕平的建议是守旧律,遵旧制。” 于是在这样的想法之下,郎中令丕平立刻意气风发地说出了自己心中对于这十数万将士最好的封赏方式。 不过就在郎中令丕平洋洋得意的时候,他没有发现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却是一脸不善地看着他。 “哦,嬴连倒想知道郎中令所说的守旧律,遵旧制到底是何意思?”听到郎中令丕平的话之后,秦公嬴连心中就是一阵的怒火,他的语气之中也是带上了几分的怒意。 秦公嬴连没想到这个郎中令丕平竟然如此的丧心病狂。 那十数万将士可都是在秦国生死存亡关头勇敢站出来的一群人,他怎么敢说出按照原来的制度办这种话的。 此刻已经是十分得意认为自己的提议已经得到秦公嬴连认可的郎中令丕平,丝毫没有看秦公嬴连脸色变化的想法。 他依旧我行我素地对着秦公嬴连躬身说道:“启禀秦公其实对于军功封赏,我秦国已经早有定规。” “在此次抗击义渠二十万大军的战役之中,我老世族子弟浴血奋战理应得到封赏。秦公应该按照他们各自所立军功的高低而赐予相应的爵位以及封地。” 说完之后郎中令丕平还看向了在场出身老世族的大臣们,看到脸上浮现的对于自己提议的赞同之后,郎中令丕平脸上的表情更加地得意了。 不过此刻得意的他没有注意到此刻坐在他身旁的太仆杜会以及坐在他上首的廷尉甘龙脸上的表情。 此时的太仆杜会看着自己的这个同盟者,看着坐在上首的脸色越来越黑的秦公嬴连,心里充满了无奈。 而坐在上首的甘龙听到这位郎中丕平的提议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有些老世族真的是蠢到家了,不仅自作主张说出如此话语,还不懂察言观色。 他甘龙真的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坐上秦国九卿高位的,难道就是因为他有了一个好的出身吗? “那不知道那些在战场之上浴血奋战的普通秦人应该如何封赏?” 就在廷尉甘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强出头还不知道自己错了的郎中令丕平时候,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却是再次咬牙切齿的出声问道。 不过正在因为得到了在场数位大臣支持的郎中令丕平而感到自满的郎中令丕平显然根本就没有听出秦公嬴连语气中的不善。 “启禀秦公当兵为国作战本就是那些庶人的本分,取胜是他们的本分怎么能够要求封赏呢?” 秦公嬴连没有想到郎中令丕平竟然能够说出这么混帐的话语,他有没有将这些士卒当作秦人。 听到这里秦公嬴连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他的双拳紧握指节不断发出咔咔的响声。 一直在观察秦公嬴连动向的秦国廷尉甘龙知道郎中令的话让秦公嬴连的愤怒到达了极致,到了自己应该出手的时候了。 “臣甘龙以为郎中令刚刚所言大谬。” 廷尉甘龙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政事堂中间的过道之上站在郎中令丕平的前方躬身说道。 正在因为自己的提议被在场老世族出身的大臣暗中赞同而十分自得的郎中令丕平在初听到了廷尉甘龙的话语之后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想清楚其中的内容之后他立刻怒不可遏地盯向了站在自己前方一脸平静的廷尉甘龙。 “不知廷尉以为丕平刚刚的话有什么错处?” 郎中令丕平面色不善地盯着甘龙,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别不识抬举。 没有管郎中令丕平的带着威胁的眼神,廷尉甘龙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 在得到了秦公嬴连的暗中示意之后,廷尉甘龙知道自己可以出手了。 “甘龙请教郎中令可知我秦国这些年来为何屡战屡败,而这次却能战胜强大的义渠大军?”甘龙语气凌厉没有一丝犹豫的向着后方的郎中令丕平大声急问道。 “这……” 面对甘龙的问话本就胸无点墨的郎中令顿时哑了火,眼中也没有了刚刚咄咄逼人的架势。 “就是秦国军中多是你这样尸位素餐的世族子弟,你们稍有一点功绩便获得擢升。你郎中令丕平是一个,那个在河西之战中临阵逃脱的左庶长孟常也是一个。” “而那些浴血奋战的庶人子弟呢?出生入死他们总是冲在最前方,拼死苦战他们无怨无悔,为了秦国他们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可是为什么战胜之后受到封赏却没有他们的份?” “郎中令你扪心自问如果你是些庶人子弟,你还愿意为国死战吗?” 廷尉甘龙转过身来一个又一个问题向着站在他后面的郎中令丕平,同时他脚下步步紧逼将郎中令丕平逼到了政事堂的角落。 “这……可是这都是我秦国实行了数百年的定规啊?” 面对廷尉甘龙双眼之中的寒光,郎中令丕平也顾不上刚刚廷尉甘龙将自己说成尸位素餐之人,现在的他只想早点摆脱这个可怕的廷尉甘龙。 听到郎中令丕平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甘龙的脸上立刻就浮现了一丝笑容。 鱼儿终于上钩了。 “启禀秦公,刚刚郎中令也说了正是因为这数百年的陈规才导致了如今秦军的战力低下,所以甘龙请在秦国实行军功爵制。”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后廷尉甘龙立刻转身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两人眼神示意之后甘龙躬身拜道。 “我没有说过是因为实行了数百年的定规才导致了如今的战力低下。” 在听到了甘龙的话之后,郎中令丕平纵然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是被甘龙给利用了。于是他大声疾呼希望可以证明自己的无辜。 “够了,郎中令退下。”秦公嬴连实在是不想听这位秦国郎中令说话了,于是立刻向他呵斥道。 看到秦公如此坚决郎中令丕平立刻不敢有半分的顶撞的意思,灰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不知廷尉刚刚所说的军功爵制是何意?”看到郎中令丕平退下之后,秦公嬴连向嬴连问道。 “其一,凡是立有军功者,不问出身,不看门第都可以进爵受禄。” “其二宗室世族子弟没有在战场之上获得军功的,一律不得继承爵位土地。” 廷尉甘龙这两句话说完之后,在场的秦国大臣都知道了这军功爵制意味着什么,同时他们心中也开始掀起轩然大波。 第三章 郿县三族 听到廷尉甘龙提出的军功爵制之后在场大部分秦国老世族出身的大臣们立刻就炸了锅。 廷尉甘龙这不是要增强秦军战力,也不是要求十数万抗击义渠的秦军的封赏,这是在挖他们秦国老世族们的根基啊。 甘龙提出的军功爵第一点他们可以勉强答应,他们也知道这些年来是自己做的过了。 这些年来秦军战力的不断下降也和他们不断在秦军之中提拔自己的老世族子弟有很大的关系。 如此这般秦军中作为基础的那些庶人子弟又怎么能够服气呢?没了上升的希望只凭胸中的一腔保家卫国的热血秦军又怎么会强呢? 要知道若是老是辜负这些心中的一腔热血,这股热血是会凉的啊。 所以面对现在秦国不得不变的情况之下,他们愿意答应廷尉甘龙所提出的第一条。 这第二条他们却是万万不可以答应的。 没有了血缘作为依托,只靠军功才能进爵授地,他们的子孙还能保持他们家族的荣耀吗? 想想几代之后他们的子孙就会变成和那些庶人一般,他们心中就发誓这第二点绝对不能通过。 不过就在这些老世族出身的秦国大臣们就要出声反对之时,站在过道之上的廷尉甘龙在他们之前先发制人。 “启禀秦公甘氏子弟愿意首先接受军功爵制的约束,甘龙以下一代甘氏族长的身份在此立誓我甘氏子弟从此非军功不会为官,非军功不会受爵,非军功不会享禄。” 站在政事堂之中甘龙语气激昂,振聋发聩,他的话语令在场每一位有志的秦国大臣动容,同样他的话语也让在场每一位心中反对的秦国老世族们胆寒。 “启禀秦公我百里一族自先祖百里奚世代受到秦国的高官厚禄,但是我百里一族却是没有能够像先祖一样辅佐秦国称霸一方。” “这数百年以来秦国国力愈发衰弱,我百里一族实在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先祖。所以我百里都以百里一族现任族长的身份在此立誓,我百里一族子弟非军功不得入仕,非军功不得袭爵,非军功不得享受厚禄。如违此誓,天地共弃。” 就在廷尉甘龙说完之后身为卫尉百里都也是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如果本来他还对百里一族的封地有所留念的话,二十年的函谷关生涯已经让百里都深刻的知道只有秦国强大,他百里一族才能与国共强。 就在百里都大声说完自己的誓言之后,就在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一片哗然之际,政事堂的门外却是传来了三声虽然苍老但是中气十足的喝彩声。 “彩。” “彩,有志气,不愧是我百里氏的千里驹。” “彩,不愧是我郿县出来的。” 顺着这两个声音在场的秦国大臣们一齐向外望去,只见三个虽然年事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相互搀扶着走入了政事堂之中。 “老夫百里一族上任族长百里也拜见秦公。” “老夫白氏一族族长白越拜见秦公。” “老夫西乞一族族长西乞行拜见秦公。” 说完之后三人就一齐向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躬身拜道。 “三位老族长千万不可啊。”看着这三位按照年龄足以当自己祖父的老人向自己躬身下拜,秦公嬴连哪里还坐得住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三位老人面前扶起三位。 “三位老族长来到这泾阳宫是有什么要事要交代嬴连吗?”起身之后秦公看着这三位联袂而来的孟西白三族的族长语带谦恭的问道。 “本来,我三人是听说秦军攻伐义渠大捷,取得我秦国二十年未曾取得的大胜前来恭喜秦公的。” “没有想到却能见证如此盛事,我三人都是十分欣慰啊。” 孟西白三族向来以当年百里奚的后人百里一族为首,自然也是百里一族老族长百里也来回答秦公嬴连的问题了。 在回答完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百里也步履缓慢却带着一股力量的走到了卫尉百里都的面前,然后他的手摸上了百里都的手臂。 “更壮了,也更黑了。这么多年在函谷关受苦了吧?”看着身前的卫尉百里都,百里族长一脸欣慰的问道。 “不苦父亲,百里都不苦。只要守住函谷关,只要能够保证秦国不被外敌入侵,百里都就算是再苦也是甜的。” 看着这个数十年没有见到的父亲百里也,看到他的头上已是满头的白发,百里都语气渐渐变得哽咽了起来。 “好好好,不愧是我百里一族的千里驹。现在你也是卫尉了,相信你的阿娘看到你这样在九泉之下也会很开心的。我百里也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一个靠着军功登上九卿的儿子值了。” 看着眼前的百里都,百里一族老族长百里也语气之中也不免带上了几分的哽咽,但是从他的话语之中还是能够听出他此时的内心是无比的欣慰。 父子久别重逢就是如此地令人动容。 等过了许久两人终于收敛起了心中的悲伤,然后百里也将目光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前的秦公嬴连。 “刚刚百里都所发的誓言就是我百里也发的誓言,也是我百里一族留给后世子孙的家训。” “如果后世我百里一族子孙违背今日之誓言者,从百里一族除名。” 百里一族族长百里也看着秦公嬴连大声说道,他的语气坚决充满着一位大族族长的威严。 “彩。” 等到百里也说完之后一直在旁没有出声的白氏族长白越和西乞一族族长西乞明立刻大声说道。 然后白氏一族族长慢慢地走到了秦公嬴连的身边躬身一礼之后说道:“原本我是十分反对这件事的,人嘛总想为后世子孙留下些什么。” “原本白越想的就是让我白氏子弟能够一出生就有爵位俸禄,可以让他们一生都衣食无忧。” 看着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白氏族长白越毫不避讳说出了自己内心之中的想法。 其实不仅仅是白氏一族的族长,恐怕天下之间所有的长辈父母都希望能够让自己的孩子一生都是平平安安,衣食无忧的。 “可是自从云阳之战之后白越再也不这么想了,云阳将军白复和那五千云阳守军的死让老夫想了许多。” “我为子孙留下了再多的财富、土地、爵位能在绝境之时保他们一命吗?我将子孙提拔上高位之后他们能够凭借子弟的能力守住这个位置吗?我这么做真的不是害了他们吗?” “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是为子孙争取再多,如果他们实力不行的话也是无济于事,反而是会因此害了他们。” “反之我的子孙如果能力够强,就算不用白氏一族的庇佑那又怎样?他会从一个士卒做起,伍长,什长,屯长……一直做到秦国的左庶长,那样子我白氏一族将会出一个天下闻名的无敌战将。” “就算是失败了也不过是能力不够罢了,也不用为了自己这个位置是不是依靠了家族的力量而耿耿于怀,也不用为了才不配位而担惊受怕。” 说到这里白氏一族的族长白越沉默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听完白氏族长的这番话之后,秦公嬴连的心中却是无比的震撼。 因为他知道在数十年之后秦国郿县白氏一族将会出现一位令天下和历史记住的绝世名将。 他就是没有依靠自己所在的白氏一族的庇佑,一步步地从士卒成长为秦国大良造,并最终受封武安君这个战国对于名将的所能给予的最高荣誉。 这个人就是杀神——白起。 “启禀秦公郿县白氏一族族长白越代表白氏全力支持秦国实行军功爵制,不看出身只论军功。” 就在秦公嬴连还在想着历史之上那位杀神的记载之时,白氏一族族长却是躬身一拜然后十分坚定地说道。 这一下秦国最强世族郿县三族之二的百里一族以及白氏一族都已经宣布自己支持秦国即将实行的军功爵制。 就在这个时候白氏一族族长白越,百里一族的老族长百里也都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西乞一族族长西乞行的身上。 “干什么,你们两个老家伙这么看着我干嘛?”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刚刚一直沉浸在白氏族长话语之中西乞一族族长西乞行立刻惊醒道。 “西乞行,我们两族都已经表示支持了。郿县三族一直以来都是同气连枝,共同进退。如何?还不表态?”看着一脸惊诧的西乞一族族长西乞明,百里一族老族长百里也立刻就是一阵的嘲笑。 “就是,不会是害怕你们西乞一族的后世子孙比不上我们,然后你们西乞一族没落了吧?” 看着西乞一族族长西乞,已经从悲伤之中走出来的白氏族长白越立刻就是一招激将法。 “谁,谁说的。我西乞一族的后世子孙那是个顶个的争气,怎么会比不上你们这两个老家伙。秦公我西乞一族全力支持秦国实行军功爵制。” 而西乞一族族长在白族长白越这么一激之下立刻就是对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 郿县孟西白三族作为秦国最顶级的老世族全都支持这次秦国实行军功爵制,再加上把持在秦国根基深固的甘氏一族可以说支持秦国军功爵制已经占据了极大的优势。 “诸位,对于秦国实行军功爵制可还有什么异议。”本来以为还会有一些波折的秦公嬴连看着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意气风发的问道。 “臣等无异议。” 形势比人强,现在这些秦国老世族们虽然心中有百般不愿但是以孟西白三族加上甘氏的力量足以轻松碾死他们任何一家。 所以他们暂时表示支持这项制度,其他的只能再从长计议了。 就这样军功爵制算是在秦国内部确立了下来,至于具体的法令就要看廷尉甘龙以及即将归来的左庶长或者说是未来的秦国大良造吴起的了。 第四章 世族齐聚 “哒,哒,哒……” 一阵手指敲击木制几案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书房之中。 这间并不宽敞的书房的坐席已经被从四方而来的众多来客所占据。 这些来客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出身老世族的秦国大臣们。 他们汇聚到这里的原因也是十分的明确,就是为了今天在朝堂之上由廷尉甘龙提出,秦公嬴连通过的军功爵制。 随着那一声声的敲击音,在场这些老世族们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坐在上首那位秦国太仆的身上。 杜氏作为秦国老世族之中颇为有实力的一支力量,虽然没有甘氏以及郿县孟西白三族那么引得众人跟随,但是也是有许多的拥趸。 自从杜氏族长杜会接掌对于秦国来说至关重要的太仆这一职位之后,杜氏身后跟随的附庸就更多了。 如今甘氏以及孟西白三族倒向了秦公嬴连一方,他们这些老世族们能够指望的可就只有杜氏了。 这也是今天这些对于军功爵制表面答应,内心之中却是一万个不愿意的老世族们齐聚于此的原因。 就在众人看着坐在上首的太仆杜会一言不发,只是用手在敲击几案之时,老世族之中性子急切的郎中令丕平可是再也忍不住了。 “杜兄,我们到底是该怎么办?”看着依旧一声不吭的太仆杜会,丕平带着极度不耐烦的语气大声问道。 听到郎中令丕平那十分急切的话语之后,坐在上首的太仆杜会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来自顾自地继续敲击着几案。 “杜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看见太仆杜会的反应之后,性子本就易怒的郎中令丕平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双手支撑在几案之上面对着依旧一脸平静的太仆杜会大声咆哮道。 听到自己面前的吼声,太仆杜会却是依旧没有搭理郎中令丕平,继续着他手中的敲打动作。 而郎中令丕平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咆哮不仅没有让太仆杜会给出答案,反而是引起了在场另一位秦国九卿的不满。 “丕平你喊什么喊?整个书房之中就你一个喊得最凶。”一道语气之中带着浓浓怒火的声音出现在了郎中令丕平对面的一位坐席之上。 看着那位平常就和自己不对付的老对头,郎中令丕平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好脾气,一声怒吼立刻就爆发了。 “公孙离,你叫什么叫?我丕平不也是为了老世族的处境而着急吗?” “着急?” 听到郎中令丕平那怒气冲冲的辩解,奉常公孙离立即冷笑了一声。 在嘲讽完郎中令丕平之后,看着他已经快要爆发的表情公孙离没有一丝想要放手的意思。 “着急,依我公孙离看来。着急是假,添乱才是真的吧?”说完了这句之后公孙离平静地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不愿意搭理郎中令丕平的架势。 “公孙离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谁在秦公的面前说出只需奖赏世族出身的将士的?是谁说出取胜只是那些庶人子弟的本分呢?又是谁建议秦公就按照原来的旧制执行的?” 听着郎中令丕平的语气不善的质问,已经不打算搭理他的奉常公孙离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面对着面色不善的郎中令丕平,奉常公孙离以极快的语气将这些问题一起扔向了咄咄逼人的郎中令丕平。 面对着奉常公孙离一个接着一个问题,郎中令丕平立刻就有些招架不住。 他不知道怎样解释,因为公孙离所说的这些事情都是他说的。 “我……” 郎中令丕平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用支支吾吾,语意不清的话语来应付公孙离的步步紧逼。 他也是不敢与对面眼神锐利的奉常公孙离对视,只能通过低下头来降低奉常公孙离对自己的威胁。 就在郎中令丕平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一个他觉得十分精妙的回答立刻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些可是我秦国数百年来一直执行的规定,在场的诸位在我提出这些的时候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啊。” 说完之后郎中令丕平将祸水转向了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希望可以聚集他们的力量来对抗对面那位能言善辩的奉常公孙离。 “是,这的确是我秦国数百年来一直实行的定规。” 看着在场这些秦国老世族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是脸上分明是表示同意的表情,奉常公孙离知道这个话题是不能继续下去了。 要不然身为秦国老世族的他或许会被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所孤立,到时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他的眼神一动立刻就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转向了郎中令丕平的身上。 “那又是谁让廷尉甘龙抓住破绽,说出因为这数百年的陈规才导致了如今秦军的战力低下这种话的?” “而又是谁让廷尉甘龙有理由提议实行军功爵制的?” 说完之后奉常公孙离刚刚落下去的气势立刻就涨了起来,他平静地看着对面的郎中令丕平。 在场那些因为即将实行的军功爵制而要失去自己世族特殊地位的秦国大臣们在听完了奉常公孙离的话语之后,纷纷用不善的眼神盯向郎中令丕平。 就在郎中令丕平一筹莫展之际,坐在上首的太仆杜会手中敲击的动作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听着两人的争论,听着奉常公孙离对于郎中令丕平的步步紧逼,太仆杜会知道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够了。” 随着太仆杜会右手猛烈地拍向几案,一声巨大的拍击声将在场的众人全都震慑住了。 然后几乎每个人的耳旁都听见了太仆杜会那充满着愤怒的大喊。 “吵什么吵?” “大敌当前,剑已经架到了我们这些老世族的脖子上了,我们还在这里互相争吵。” “你们是怕我们这些老世族死得不够快啊,还是嫌对手动作不够狠哪?” 太仆杜会的这几句话立刻就将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震慑住了。 而刚刚还互不相让的郎中令丕平和奉常公孙离立刻就偃旗息鼓,各自平息自己内心的怒火。 看着在场每一个人回复完自己内心之中的激动,脸上的表情也都变得平和了之后,太仆杜会心中的怒火也是慢慢消失了。 “虽然这次是廷尉甘龙抓住了丕兄的错误,趁机向秦公嬴连提出了军功爵制。”看着在场的众人太仆杜会平静的说道。 “杜兄,我……” 听见太仆杜会的话郎中令丕平立刻就想反驳,但是太仆杜会却是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的发言。 “但是我杜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在甘龙以及他身后的甘氏蓄谋已久的。” “即使这一次丕兄没有强出头,没有被甘龙抓住错处,军功爵制也是一定会在秦国实行开来的。一切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说完之后太仆杜会长叹了一声,然后似乎是已经看透了秦国朝堂的黑暗一般失魂落魄的坐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秦公也太过苛刻了,他这是要断我老世族的根基啊!” “我看啊这一切不是秦公的本意,都是甘龙以及他身后的甘氏想要彻底谋夺秦国的大权” “没有了军功便没有了继承土地爵位的资格,我们这些老世族们可怎么活啊?” “没有想到我等老世族为秦国兢兢业业卖命了这数百年,到头来竟是如此凄凉的下场。” …… 在太仆杜会说完之后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立刻就炸了锅,他们纷纷开始对于秦公嬴连以及廷尉甘龙的痛骂。 在场这些老世族如此群情汹涌,将这一幕幕看在眼中,将这一句句记在心中的太仆杜会心中却是一阵欣喜。 乱吧,闹吧。 秦国不乱,他杜氏如何浑水摸鱼呢? 想到此处他的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令人感觉到不舒服的笑意。 “诸位,诸位,听我说。” 等到在场的秦国老世族的愤怒达到最顶峰的时候,太仆杜会再次出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的这里。 “诸位,虽然廷尉甘龙蓄谋已久,虽然他的背后有甘氏以及孟西白三族支持,但是我等老世族们切不可坐以待毙。” “我们这些老世族们一定要拧成一股绳,一起面对想要谋夺秦国大权的甘氏一族,让秦公知道我们老世族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诸位回去试着联络一下在秦国各地的亲朋故交。毕竟只有聚集我们秦国老世族全部的力量才能对抗甘氏一族。” 在太仆杜会的鼓动之下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都相信了这一切都是甘氏一族为了谋夺秦国大权而实施的阴谋。 他们要做的就是聚集全部老世族的力量来对抗强大的甘氏一族以及他身后的支持者孟西白三族。 “我等唯太仆马首是瞻。”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齐向着太仆杜会躬身拜道。 坐在上首的太仆杜会看见老世族们如此敬服自己,尊自己为领袖,他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满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杜氏一族未来在秦国的崛起。 第五章 各方反应 在太仆杜会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语之后,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像找到了组织一般兴奋。 虽然甘龙所在的甘氏看起来十分强大,但是他们相信凭借他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够在秦国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 甚至在未来他们能够击败甘氏,劝说秦公嬴连回心转意,恢复他们秦国老世族的特权与荣耀。 在这种想法之下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已经没有了出来之时心中的烦忧,现在他们心中只有对于恢复自己老世族的荣耀的期盼。 太仆杜会的书房之中,秦国老世族们开始畅谈自己对于秦国未来的期盼,每每有精彩之语都会引得在场之人拍案叫绝。 就在众人的谈论之中时间很快地过去了。 看着天色也是不早了,在场的这些老世族们纷纷起身告辞,然后离开了这个让他们彼此十分开心的杜府。 一刻钟之后当太仆杜会将最后一位秦国老世族们送上马车之时,刚刚还热闹非常的杜府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剩下来的也只有郎中令丕平以及奉常公孙离两人了。 “杜兄。朝堂之上的局势真的像杜兄和那些老世族所说是甘龙凭借甘氏一族的力量贪图秦国的大权吗?” 等到三人回到书房各自落座之后,奉常公孙离立刻对这一脸平静的太仆杜会幽幽地问道。 听到奉常公孙离的问题之后,太仆杜会的眼中忽然射出一道精光,随后很快就再次暗淡了下去。 太仆杜会没有回答的奉常公孙离的问题,坐在他对面的郎中令丕平却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公孙离,你怎么能质疑杜兄所说的话呢?”郎中令丕平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对着奉常公孙离责备道。 “杜兄,如果你信任公孙离的话请和我说实话。” 没有管郎中令丕平的责备,奉常公孙离依旧紧紧地盯着坐在上首一副平静模样的太仆杜会,脸上满是急切的表情。 “当然不是。” 在奉常公孙离的要求之下太仆杜会缓缓吐出自己内心之中最为真实的想法。 似乎是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奉常公孙离在听完了太仆杜会的话之后立刻起身向着太仆杜会躬身一礼。 “公孙离明白了。杜兄,丕兄,公孙离告退。” 说完之后奉常公孙离躬身一拜,然后大踏步地离开了杜府书房,向着出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就这么走了的奉常公孙离,太仆杜会知道他已经明晰了朝堂之上的一切。 有些时候和聪明人说话只需要一句简单的话语甚至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你心中的想法。 想到这里太仆杜会不自觉的将视线看向了也在一旁好奇打量着的郎中令丕平。 如果此时他的身旁站着的是刚刚走掉的奉常公孙离那该有多好啊。 不过就在太仆杜会感慨之时,他身边的郎中令丕平却是忽然开口问道:“杜兄,公孙离这是怎么了?怎么听你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 “他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当然就离开了。” 没有看提出问题的郎中令丕平,太仆杜会的视线依旧在渐渐走远的奉常公孙离的身上只是就这么平静的回答道。 等到奉常公孙离的身影完全离开之后,太仆杜会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坐席缓缓地坐下。 然后他刚刚坐下就又听到了郎中令丕平的问题:“杜兄你刚刚所说的当然不是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在今日的朝会之上甘龙提出军功爵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听到郎中令丕平说到这里,太仆杜会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厉芒。、 “当然不是,甘龙不过是泾阳宫中的那位退出来吸引注意的一个靶子罢了,真正想要对秦国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是泾阳宫中的那位。” 说到这里太仆杜会幽幽的话语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恐怕还有北方那位即将归来的左庶长。” 太仆杜会的回答让在他下方的郎中令丕平心中大骇。 刚刚听太仆杜会那么意气风发地想要聚集老世族的力量击败甘龙,他还以为甘龙就是此次军功爵制的发起人,没有想到甘龙的背后站着的人才是真的可怕。 嬴连,掌握着秦国大部分权力的秦国国君。 左庶长吴起刚刚带领秦国击败了宿敌义渠的名将,可以说此时他在秦国威望已经不下于秦公嬴连。 “那杜兄为什么刚刚没有说出这两人才是这次军功爵制的主谋呢?”想清楚之后郎中令丕平再次向坐在上首的太仆杜会问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太仆杜会没有在那些秦国老世族的面前将这些话说出来。 不过就在郎中令丕平疑惑之时,太仆杜会的一句话让他立刻哑口无言。 “你觉得将把这两位告诉他们,这些平时就没有勇气干预公族事务的老世族还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吗?” “那样子没有这些人支持的我们怎么会有足够的实力在此次秦国内部即将出现的乱局之中获得属于我们自己的利益呢?” 这话过后太仆杜会没有管心中仍有疑惑的郎中令丕平。 他的目光看向了杜府的南方,那里矗立着一座代表着秦国国君权力的宫殿——泾阳宫。 就在太仆杜会遥望着泾阳宫的时候,泾阳宫中的秦公嬴连正在自己的政务厅之中手持着一份情报细细地观看着。 如果此时太仆杜会能够在这里,有幸观阅到这张记录着情报的纸张的话,他一定会心生惊讶。 因为这张纸上记载的分明是刚刚在他府邸之上所发生的一切。 细细地看完手中的情报之后秦公嬴连放下了这张纸,然后一股浊气被他吐出。 “黑伯,黑冰台安插在这些秦国老世族的细作还说了些什么?”看着在自己身前起身笔直站着的老者,秦公嬴连语带温和的发问道。 而听到了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黑伯缓缓开口说道:“太仆杜会等人似乎是将实行军功爵的主要仇恨集中到了廷尉甘龙身上,据他们所说这一切不过是甘氏一族为了掌控秦国大权而已。” “哼。” 听完了黑伯的禀报的消息之后,秦公嬴连立刻就是一声冷哼。 “欲盖弥彰而已。我不相信他们会看不出来甘龙的背后是我,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吸引更多人罢了。” 评价完太仆杜会的谋划之后,秦公嬴连接着对黑伯下令道:“黑伯,命人给我暗中盯着这些老世族们特别是太仆杜会,我倒想知道这个人会干出些什么?” “诺。” 接受完自己的任务之后黑伯就准备躬身退下。 这个时候秦公嬴连忽然叫住了他:“黑伯奉常公孙离这个人也要特别关注,我总觉得他的背后一定有不简单的人物。” “诺。” 等到秦公嬴连说完之后黑伯静悄悄地离开了政务厅,就像他来时一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杜会,公孙离,丕平,老世族不知道未来你们会耍什么把戏。” 拿起了几案之上写满着情报的纸,秦公嬴连将它放在了蜡烛之上,纸张燃烧发出的火光映照着秦公嬴连的脸庞。 …… “驾,驾,驾……” 泾阳城二十里外的秦军大营之中,一名飞骑揣着怀中的重要军令进入了秦军主将左庶长吴起的营帐之中。 就在这名飞骑进入了吴起的军帐不久之后,正在巡视大营的秦国副将、泾阳令李友接到了吴起召他议事的军令。 “来人止步。” 已经晋升为吴起亲卫队长的全旭看着逐渐走进的人影之后大声说道。 “是我。” “全旭拜见李将军,左庶长已经等待多时了。” “好了军中不必多礼,我先进去了。” 在副将李友进入之后全旭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从吴起那里接受的命令就是把守好营帐,没有吴起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 “李友拜见左庶长。” 进入主将大帐之中的秦军副将李友立刻就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吴起躬身一拜。 “李将军真是让吴起等待了许久啊。” 秦军左庶长吴起在副将李友进入营帐之后,立刻就将他拉到了自己的几案之前。 然后吴起将一张从泾阳传来的军令交到了副将李友的手中。 “左庶长,这是?”握着手中的军令,副将李友有些不解。 他不明白的吴起如此急切地将他召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着副将李友一脸疑惑的模样吴起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看看吧,看完了你就明白了。” 带着心中的疑惑副将李友开始看起了军令的具体内容,不过越看他脸上的表情越是激动,越是兴奋。 到了最后他就这么看着吴起,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才能表现出自己内心之中的激动。 “如何?”看着他这副模样吴起如何不明白他此时内心之中的激动, 虽然他也参与到了这项制度的制定,虽然他见证了这项制度的诞生,但是现在看到它即将秦国实行的时候他内心之中也是和副将李友有着相同的感情。 “彩。”两人异口同声的大声呐喊道。 然后互相对视一眼,一阵豪爽的大笑声在这个主帐之中渐渐回荡。 第六章 大军凯旋 当秦国都城泾阳那扇不知开关了多少次的城门缓缓开启之时,泾阳城中的秦人们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今天对于每一个秦人来说都是一个十分特殊的日子。 因为就在今天十数万秦国大军将凯旋而归。 数月之前当义渠来犯之际,他们唱着无衣送别二十万秦国大军开赴前线。 那时泾阳城中的秦人不知道这些秦国士卒的命运会如何?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击败来势汹汹的义渠大军? 更不知道秦国究竟能不能挺过这次的劫难? 他们当时什么也做不了,唯一可以力所能及的就是在出征之前送别这些保家卫国的子弟兵们。 后来从前线传来的战报让秦国国都泾阳城中的秦人个个都是喜出望外。 他们的子弟兵们不仅击败了二十万义渠人所组成的大军,更是一鼓作气打到了萧关。 二十年前被义渠人侵占的故土被收复,二十年前的义渠施加在秦国面上的耻辱被洗刷。 这如何能不让血气方刚的秦人为此而欢欣鼓舞。 据负责秦国都城防卫的卫尉百里都的禀报,在捷报传来当日泾阳的大街之上都是呼朋引伴庆贺之声。 今天是他们的功臣,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心中最为敬重之人凯旋而归的日子,泾阳城中的百姓们又怎么会缺席呢? 这不一大早城门刚刚开启之时,这些秦人们便穿着自己最为隆重的礼服赶到了泾阳城西北的泾水岸边聚集。 他们要在这里等待着秦国的十数万大军,他们要在这里亲眼看着他们的大军凯旋而归。 伴着哗哗的泾水流淌声,这些秦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谈论着自己收到的关于此次大战的消息。 不同于送别出征大军之时的脸上的沉重,此时的泾阳秦人的脸上都是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和你说这次我秦国大军能够取胜主要取决于一个人。”一个秦人对着身边的同伴神秘的说道。 看着他这副知道什么消息的表情,他旁边一个同伴有些忍不住地问道:“谁啊?我可是听说这次大战可是我秦国二十年来少有的大胜,谁这么厉害?” 听到有人发问了刚刚那个引起话题的秦人脸上就是一阵的自得。 而当他赢得了周围人的关注正要开口出声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却是打断了他的卖弄。 “别卖关子了,不就是这次我们秦国主将左庶长吴起嘛?” 自己的卖弄被打断这个秦人就是一阵的愤怒。 正当他想循着声音去寻找这个人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的秦人围得的是越来越多。 他根本没有办法判定到底是哪一个不长眼的人拆了他的台。 既然人太多找不到他也索性不找了,心中一动他又有主意了。 “说起这左庶长啊,他本不是我秦人,他乃是武王弟康叔的封国卫国之人。” “至于左庶长怎么到的秦国,这都和我秦国国内一个人有关。” 说到这里这位秦人闭上了嘴,用自己的视线环顾一圈,发现周围的秦人们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看得出来周围这些秦人们对于在这次大战之中立下奇功的秦军左庶长吴起有着很大的兴趣。 “这一切都和现任的秦国国君……” “左庶长乃是天下大才,嬴连初到魏国之时就有幸遇见左庶长,能够得到左庶长辅佐更是嬴连此生大幸。” 就在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秦人讲述着关于左庶长吴起的故事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循着声音看去他们的身后正是由数千秦国锐士护卫着的秦公车驾,而车驾的身后跟着正是位高权重的秦国诸位大臣们。 “拜见秦公。” 看到秦公的车驾之后这些秦人们立刻收起了刚刚轻松愉悦的谈话,看到秦公嬴连从车驾之上缓缓走下之时他们纷纷躬身拜道。 看着这些豪爽朴实的秦人,秦公嬴连的内心之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澎湃。 “这些都是我嬴连的子民,这些都是我秦国之人。”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伸出自己的双手,站在车驾之上大声说道:“乡亲父老们,都起来,都快起来。” “谢秦公。”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这些早早赶来的秦国百姓们立刻就起身而立,他们的目光都全部看向了站在车驾之上那个男人。 或许现在的嬴连还很年轻,而且才刚刚接掌秦公之位一年。 但是通过这次大战的胜利,这些秦人相信这位年轻的秦公一定可以将秦国带到一个不一样的高度。 刚刚那声秦公也是他们发自肺腑之内喊出来的。 等到这些秦人站起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全都印在了秦公嬴连的心中。 秦公嬴连知道那一双双眼中代表着什么,那是一种名为信任的光芒。 “乡亲父老们,大家为何早早的就来到了这里?”看着这些秦人们,秦公嬴连故作疑问的说道。 在场的秦人们没有管秦公是不是知道他们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他们想要的只是将心中的想法大声地喊出来。 于是就在这泾水岸边这些秦人们喊出了自己内心之中的想法:“为了迎接大军的凯旋。” 数量众多的秦国之人呐喊的声音汇成一处,如同九天雷霆一般响彻云霄。 在这声巨大的面前哗哗的流水之声已经完全听不见,秦公嬴连的耳旁只有那一句迎接大军凯旋。 “是啊,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是我们十数万大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归来的日子。” 看着这些人如此热烈的言行,站在车驾之上的秦公嬴连不禁沉声说道。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的这句,刚刚才有些安静的泾水岸边立刻就又沸腾了起来。 现在秦国之人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能停息。 “哒、哒、哒……” 就在秦国之人如此心潮澎湃之时,一骑快马立刻就飞奔着就来到了秦公嬴连的车驾之前。 “启禀秦公,左庶长率秦国大军随后就到。” 下马之后传令兵不敢怠慢,立刻就将大军的行程禀报给了秦公嬴连。 “彩。” 听到大军随后就到,秦公嬴连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然后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一个个号角吹响,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大军。 在号角声中在场秦国君臣以及秦国百姓们就看到地平线之上慢慢出现了一杆秦字大旗。 “来了。”看到那杆代表着秦国的秦字大旗,秦公嬴连心中暗道。 然后在场之人就看到一部部队列齐整,训练有素的秦军士卒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剑盾步兵、长戟兵、弓弩兵、骑兵、重装战车兵…… 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兵器在他们视线之中出现,一位位面色肃穆的秦军士卒在他们的之中出现,一匹匹雄壮的战马在他们视线之中出现。 感受着这些秦国士卒身上那因为经历战阵而似有似无的杀意,在场的秦国之人心中有着别样的安心。 “这是我们的军队,是能够护卫秦国,护卫我们的军队。” 这恐怕是在场每一位秦人内心之中最为真实的想法。 “嬴连率秦国全体大臣和泾阳百姓恭迎大军凯旋而归。” “恭迎大军凯旋而归。” “恭迎大军凯旋而归。” “恭迎大军凯旋而归。” 在秦公嬴连的带领之下在场全体秦人向着即将来到自己面前的秦国大军们躬身一拜。 感谢他们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秦国抗击义渠大军主将,秦国左庶长吴起拜见秦公。” 见到这种情况秦军主将吴起立刻命令大军停下,然后他赶紧从自己的战车之上快步走下来到了秦公嬴连面前躬身一拜。 “秦军全体将士拜见秦公。” 在吴起躬身一拜之后,十数万将士在副将李友的带领之下向着他们的君主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左庶长快请起。” 看到这种情况秦公嬴连忙走上前去,一把就将吴起扶了起来。 然后他将目光看向了吴起身后的这十数万秦国将士们,用着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大声音说道:“我秦国的将士们,快快请起。” 等到全部士卒起身之后秦公嬴连一脸严肃的说道:“此次你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不仅击败了进发我秦国的二十万义渠大军,更是收复了我秦国二十年前被义渠侵占的土地。” “我秦国的将士们跟嬴连回泾阳,嬴连为你们摆酒庆功。”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拉着吴起的手快步走到了自己的车驾之前,伸出自己的右手示意吴起上车驾。 “秦公这是何意?” 看着秦公嬴连的动作吴起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秦公嬴连这是要干什么? “左庶长乃是我秦国的功臣。” “此番功成归来,嬴连愿意为左庶长驾车执鞭。” “请左庶长上车。”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再次请吴起上车驾。 “这可使不得,吴起是秦公之臣,是秦国之将。保家卫国本就是吴起的职责,如何能够劳烦秦公执鞭,这万万不可。” 面对秦公嬴连的诚挚邀请,左庶长吴起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最后秦公嬴连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和吴起共乘一辆车驾回城。 “驾。” 在御手的一阵高呼之下,车驾的轮子缓缓转动。 在场的秦国大臣、秦军士卒和秦国百姓们跟着这辆车驾一齐向着秦国都城泾阳走去。 第七章 受封大良造 “大军归来了,大军归来了。” 一声声清脆的稚童叫喊声在秦国国都泾阳的主干道之上不断地回响。 在这叫喊声的吸引之下没有前往城外的秦国百姓们立刻来到了大街之上,他们想要看看那些凯旋归来的秦军士卒到底有着怎么样的风采。 在队伍的最前方的一辆车驾之上,刚刚在城外举行完拜祭天地的秦公嬴连一脸笑意地看着这些朴实的秦人。 同时他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站在身旁的左庶长吴起,嘴里轻声发问道:“左庶长如何?” 站在秦公嬴连的左庶长吴起看见这幕画面,心中就是一阵的感动。 沙场百战能得到国人如此追捧,这是每一位军人一生之中最为荣耀的时刻之一。 看着这些眼中满是追捧的秦国之人,吴起不由想起了数年之前他率领鲁国之兵击败齐国的那一次。 “呵呵,只是因为自己不是鲁人吗?只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是齐国之人吗?” 吴起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嘲讽,他的脸上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冷笑。 随后他就释然了,他早已不是那个吴起了。 从秦公嬴连请他出山相助,将五千魏国甲士交给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是原来的吴起了。 现在的他是秦国人,是秦国之将,是秦国的左庶长。 想到这里吴起的脸上的冷笑慢慢消散,他心中最后一丝心结也被解开。 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全新的吴起了。 “左庶长可是有所收获?” 秦公嬴连的视线细细地打量着身边的吴起,不知为什么嬴连总感觉现在的吴起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具体有什么不一样,他却是说不出来。 “多谢秦公,吴起心劫已破。” 听到秦公嬴连的疑问,吴起的脸上满是笑容地问道。 虽然不知道吴起什么心劫已破,但是能够看到自己的心腹、挚友身上如此变化,秦公嬴连还是十分开心的。 “你我乃是知己,又何必言谢?”看着吴起,秦公嬴连假装嗔怒地说道。 “对,挚友。” 重复完秦公嬴连的话之后,吴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秦公嬴连会心一笑然后将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感受到自己右手之上传来的力量,两人相视一笑。 车驾在这泾阳百姓的欢呼之下,沿着秦国国都宽阔的大街向着此行的目的地秦国宗庙前去。 在出征之前秦公嬴连曾经在嬴氏宗庙之中向秦国历代先君祷告,期望他们可以保佑秦国取得这次大胜。 凯旋之时秦公嬴连自然也需要来到嬴氏宗庙。 向秦国历代先君们禀报此次秦国二十年来少有的大捷,禀报这次秦国洗雪了二十年前义渠带给秦国的耻辱。 等到一切礼仪都完毕之后秦公嬴连的车驾缓缓驶向了秦军大营,在那里十数万凯旋的秦军将士已经等待了许久。 “秦公到,左庶长到。” “秦公到,左庶长到。” “秦公到,左庶长到。” …… 在秦公车驾驶入大营的一瞬间,过道两旁一位位身披甲胄的秦国甲士一个传着一个将这个消息传到了军营之中的校场之上。 等到车驾停稳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走下车驾。 整了整身上的秦公礼服之后,秦公嬴连再次踏上了他在出征之时曾经踏上的高台。 “拜见秦公。” 随着秦公登上高台,秦军士卒齐整的单膝下跪,同时他们对着高台之上那位他们的君主说道。 看着自己眼前的十数万秦军,秦公嬴连面色肃穆大声说道:“我秦国的将士们,起身吧。” 伴随着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在场的秦国士卒起身站立同时他们的嘴里说道:“谢秦公。” “将士们,不是你们要谢我,而是秦国要谢诸位啊。” “一年之前,秦魏河西之战我秦国损失惨重,二十万大军损失近八万。” “数月之前义渠二十万大军从北方南下,夺我云阳,杀我士卒,秦国形势危如累卵。” “是诸位在我秦国危急之时站了出来,用自己的浴血奋战击败了来势汹汹的义渠大军,收复了我秦国二十年前的疆土。” “请诸位受我嬴连一拜。”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对着这些秦军恭敬地躬身一拜。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随着秦公嬴连的这一拜,在场的秦国士卒的心中立刻就沸腾了。 他们不害怕战死在对敌的杀死之上,那是他们作为战士最好的归宿。 他们害怕的是虽然他们为了这个国家的抛头颅,洒热血,但是这个国家却忘记了他们的功绩。 之前当他们拼死苦战却不能得到奖赏之时,他们曾经伤心过,曾经失望过,也曾经怨恨过。 但是看着高台之上那位年轻秦公的躬身一拜,他们知道他们的苦战没有白费。 这个国家没有忘记他们的功绩。 “臣大军主将吴起拜见秦公。” 就在秦公嬴连躬身一拜之后,秦国大军主将左庶长吴起举着一把剑慢慢走上了高台向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 看着那把长剑,秦公嬴连就是一阵的惊讶,倒不是他对这把长剑十分的陌生。 其实对于这把长剑秦公嬴连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甚至这把龙渊剑的铸造者欧冶子。 因为自从五岁那年开始这把剑就被秦灵公赐予了当时还是秦国公子的嬴连,成为了他的贴身佩剑。 只是秦公嬴连不清楚吴起为什么要捧着这把剑走上高台。 “左庶长这是何意?” 看着此时十分严肃的左庶长吴起,秦公嬴连带着些许疑惑地问道。 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左庶长吴起也不卖关子。 “数月之前秦公将这把龙渊宝剑当作大军主将的信物交到了吴起的手中。” “如今义渠已破,大军凯旋,这把龙渊宝剑也该物归原主了。” 说着吴起再次将龙渊剑递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示意他收回这把象征着大军主将之权的龙渊剑。 明白了吴起的意思之后,秦公嬴连也不犹豫直接就将这把剑拿了起来。 秦公嬴连右手握住剑柄微微发力,随着长剑出鞘的一瞬间,一道剑鸣从龙渊的剑身之上传来。 看到这把龙渊两侧的寒芒,秦公嬴连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神光。 “剑,是把好剑。不愧是欧冶子所铸造的宝剑啊。” “可惜啊……” 忽然秦公嬴连就是一声长叹,然后他的视线看向了自己对面的左庶长吴起。 “不知秦公可惜什么?” 听见嬴连话语之中的惋惜之意,吴起沉声问道。 “可惜缺一个执剑之人。” 回答完吴起的问题之后,秦公嬴连对着左庶长吴起问道:“不知左庶长可愿意做这执剑之人?” “愿为秦公效命。”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吴起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就大声说道。 “彩。” “宝剑赠英雄,这把龙渊剑交到左庶长的手中必定可以令它的威名传扬天下。” “吴起接剑。” 听到吴起同意之后秦公嬴连满意地说道。 看着秦公嬴连的动作,吴起单膝下跪将这把天下闻名的龙渊宝剑接入了手中。 同样是一把龙渊剑,但是对于吴起的意义却是截然不同。 起身之后吴起向着嬴连躬身说道:“多谢秦公赐剑,吴起愿提此剑为秦公,为秦国征战沙场。” 面对着吴起的誓言,秦公嬴连并没有回复什么。 因为他知道吴起未来绝对配得上这把龙渊剑。 不过龙渊剑配不配得上未来纵横天下的名将吴起就有些疑问了。 秦公嬴连赐剑的这一幕被在场十数万将士全都看在了眼中,他们的眼中除了敬重还有一些羡慕。 宝剑赠英雄,又有哪个士卒不想成为一个英雄呢? 赠剑完成之后秦公嬴连再次将目光看向了在场的士卒们,看着他们眼中的敬服以及羡慕。 秦公嬴连很满意。 “此次大战秦国能够战胜义渠,全赖将帅指挥有方,士卒用命苦战。这次大战可以说是我秦国二十年来少有的大胜。” “可是将士们有没有想过为何我秦国这二十年来屡战屡败,二十年前的义渠之战,以及和魏国的数次河西之战我秦国为何不能取胜?” “是我秦国士卒的兵甲不如他们吗?” 秦公嬴连向在场的这些秦国士卒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这些问题让在场的士卒特别是那些军官心中思考,到底秦国为何会在这二十年之中屡战屡败。 不等他们想到答案秦公嬴连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嬴连认为我秦军之所以会屡战屡败,除了武器战法这些因素之外,还有一点。” “那就是赏罚不明,将士用命却不能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奖赏。” “长此以往我秦军战力不振,如何能够取胜?” “所以……” 秦公嬴连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到众人的视线都看向自己之后他才继续说道、 “所以为了改变秦军之中这种错误,经过廷尉甘龙提议,我秦国即将实行军功爵制。”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将舞台让给了等在一旁高台的廷尉甘龙。 由他来向将士们阐述军功爵制的意义、各级爵位以及各级爵位的主要内容。 听完了甘龙介绍的军功爵制的主要内容之后,在场的秦国士卒立刻就沸腾了。 那些普通士卒想的是自己可以凭借军功获得爵位,然后获得相应的土地。以后的日子可就不愁了。 而那些已经成为军官的秦国军人想的是,自己可以依靠军功出人头地,甚至登上出将入相也不一定。 总之在甘龙介绍完军功制之后,在场的士卒们立刻就想冲上战场再战一回。 “今日嬴连就宣布这军功爵的第一人。” “吴起何在?” 说着秦公嬴连将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吴起,大声说道。 “吴起在。” 听到秦公嬴连的召唤,吴起立即大声回道。 “左庶长吴起为人果敢,用兵有方。在此次大战之中不仅击败二十万义渠大军,更是收复秦国失土。按《秦国军功爵法》进爵吴起为大良造,赐田八十六顷。” 等到秦公嬴连介绍完吴起的封赏之后,在场的士卒再次沸腾了。 “大良造。” “大良造。” “大良造。” 一时之间大良造的呼喊声响彻整个秦军军营。 第八章 秦卒小夜 秦国即将实行军功爵的消息一经发布就引得秦国之人的一致欢迎。 秦国是一个从来都不惧怕战争的民族。 从一城之地到疆域横跨千里的大国秦国用了数百年。 在这数百年之中秦国没有一年不处于战争之中,秦人没有一年不在战场之上浴血拼杀。 可以说每一个秦人的身体之中都流淌着战斗的血脉。 以往秦国军队的晋升之权都集中在老世族的手中,普通庶人就算是立下大功也不可能得到属于他们的封赏。 长此以往下去秦军如何能够不弱?秦国又如何能够不败呢? 但是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就在秦公嬴连宣布秦国实行军功爵制的那一刻秦国变了,秦军变了。 从此之后在军中再也不是以出身作为晋升的标准,而是依靠在战场之上实打实的军功来评定将帅的功绩。 而令这些士卒更加兴奋的是,不仅是他们此次大军的主将秦国左庶长吴起因为此次抗击义渠的大功被进爵大良造以外。 他们这些普通士卒也因为在这次大战之中的出色表现,即将得到属于自己的自己的爵位。 看着面前这些眼睛之中含着期盼的秦国士卒们,秦公嬴连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已经能够看到历史之上那支闻战而喜的秦国锐士的雏形了。 “诸位出征之前嬴连曾经敬诸位一碗壮行酒,那时我们约定诸位归来之日我们共饮庆功酒。”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将视线转向了一旁大声喝道:“来人,上酒。” 然后早已准备好的罐罐美酒就这样被搬了上来。 看着自己前方的美酒,想着自己已经数月没有喝到过秦国的美酒之后,这些士卒的肚里的酒虫立刻就被勾了起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美酒,闻着那越来越近的酒香,在场的士卒都不禁咽了一下自己的口水。 “这第一碗酒嬴连要敬战死在云阳的我秦国五千烈士,没有他们的拼死抵抗,就没有秦国今日的胜利。” 秦公嬴连端起自己面前的第一碗酒,大声对着北方说道,然后他把手中的酒碗倒在地上。 “这第二碗酒我要敬那些守卫秦国疆土而战死的秦国士卒,没有他们的默默付出就没有秦国今日的胜利” 说完之后秦公将这第二碗再次撒在了地上。 然后秦公嬴连端起自己几案前的第三碗酒,这一回他看向了那些秦国士兵。 “这第三碗酒我想敬诸位,没有你们的浴血奋战,秦国就没有今日的胜利。” “出征之前嬴连曾经向你们承诺过会给予你们应得的封赏,你们的功绩秦国不会忘。等到军法官统计完你们的功绩之后,自然会给予你们相应的爵位。” “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满饮此碗,来让我们一起举起碗来。”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缓缓端起几案之上的酒碗,将它举到了自己的胸前 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在场这些秦国士卒也学着秦公嬴连模样将酒碗端起。 “干。” “干。” 随着秦公嬴连动作在场的所有秦国士卒将碗中之酒一齐饮下,然后他们就感觉到秦国栎阳老酒那种甘洌的口感。 就在此刻整个秦军大营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在结束了凯旋的仪式之后不久,在还在庆贺之中的秦国士卒们没有注意之时,秦公嬴连就这么静悄悄地登上了自己的车驾返回了泾阳宫。 嬴连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让这些秦军士卒受拘束,倒不如他主动离开,这样子他们还能放松一些。 在嬴连走后凯旋归来的秦国士卒开启了自己的狂欢。 数月的高强度的战争让他们的内心之中承担了极大的压力,数天的高强度行军更是让他们的身心受到了巨大的压抑。 现在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泾阳,自己熟悉的军营之中,如何能够不畅饮一番呢? 当天夜晚秦国大营成为了狂欢的海洋,秦军士卒们端着美酒,吃着自己从义渠人那里缴获来的羊肉脸上满是开心的神采。 时间就在秦军的狂欢之中快速地流逝,转眼之间已经深夜。 吃饱喝足的秦国士卒们回到了各自的营帐之中,准备美美地睡上那么一觉。 “哎呀,好久没有今天这么痛快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秦军伍长躺到了自己的床榻之上,然后一声感叹就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是啊,就是击败义渠王率领的十四万大军的那天晚上我都没有这么兴奋过。”就在秦军伍长说完之后,这个伍中最为能说的一个士卒忽然说道。 “那天晚上有什么可兴奋的?”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跟着左庶长一起进攻义渠大营,仗倒是没捞到多少,尽在追击义渠的溃军了。” “那一晚啊我可是累惨了啊。” 而就在那名能说的士卒说完之后,被勾起了记忆的一位老卒忽然反驳道。 虽然已经过去了数月,他还是对那天晚上的追击记忆犹新。 “别得了便宜还买乖,那天晚上可是你可是没少抓住逃窜的义渠溃军。这次封赏你的爵位可能比我们这些人都高,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弟兄们啊。” 老卒那带着淡淡炫耀的话语似乎立刻就引起了秦军伍长的轻笑。 不过从秦军伍长带着轻笑的语气之中还是能够听出这些人之间那种浓浓的情谊。 他们可是在战场之上一同拼杀的兄弟,是可以将性命相互托付的存在。 “你说我们这次能够得到什么爵位?” 就在众人为了老卒的炫耀而不断地笑骂他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却是从他们身边传了过来。 这个声音所问出的问题立刻就让这些士卒们没了继续取笑那名老卒的兴致,开始关心起了自己可能得到的爵位。 “小夜,你觉得自己能够获得一个什么爵位啊?” 看着刚刚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这名名为小夜的年轻秦卒,秦军伍长带着笑意地问道。 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秦国士卒,秦军伍长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究竟为什么这么一个年轻的后生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被父母送上战场。 这位名为小夜的年轻士卒在听到了自己伍长的问题之后,先是一愣,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红晕。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获得什么爵位,凭我的功绩如果能够获得一个公士我就很满足了。” 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名名叫小夜的秦卒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哦,为何?” 虽然不知道这名名叫小夜的年轻人有什么过去,但是身为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以及年纪大一些的长辈,秦军队长还是想知道这位名叫小夜的年轻秦卒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因为得到公士的爵位我就可以在家乡分到一顷半的土地,回到家乡之后我就可以凭借分到的土地去阿彩家提亲了。” 秦卒小夜的身上仍然有着这一年龄特有的青涩,他微笑着,略带羞涩地回答着伍长的话。 看得出来此时的这名秦卒正在憧憬未来美好的生活。 “阿彩是谁?” 不过令小夜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说完之后平时和他出生入死一同奋战的长辈们全都因为自己话聚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这一样的问题,他们的双眼之中都露出了对此十分感兴趣的光芒。 对此小夜有些无奈。 他从小就有些害羞,不善于和别人表露自己的情感。 当初如果不是阿彩直接大声说出对自己的爱意,他可能要等好久才会说出喜欢阿彩。 “大叔,大伯,你们这是?” 面对着他们小夜还是想遮掩一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问道。 “别打岔,小夜,阿彩是谁啊?” “对对对,小夜,我可没少照顾你。快说阿彩是谁?” “没错没错,阿彩是谁?” 看着不断追问的长辈们小夜的心中知道躲不过去了,于是他一闭眼一咬牙就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 “阿彩是我在家乡的心上人。” “哦。” 在小夜说完之后在场这些年纪比他大了十岁的秦军士卒立刻就是一阵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的轻笑。 “小夜,不是我说你。平时在战场挺英勇的一个人啊,更是亲手斩杀了数名义渠士卒怎么这会儿就害羞了。” “你这样怎么回乡提亲,要不要我们跟你回去壮壮胆。反正我们也都是陇西之地的,家乡离得也不远。” 看着被自己等人取笑的小夜此刻的脸上有些害羞,秦军老卒立刻就是一阵的笑骂。 “这个阿彩就是你来从军,从而走上战场的原因吧?” 就在众人一阵笑闹之际,秦军伍长的一句话立刻就将营帐之中的热闹的氛围迅速冷却了下来。 众人也开始有些严肃的看着小夜。 “没错。” 在伍长的这句话之后小夜渐渐从害羞中平静了下来,然后他开始讲述自己和阿彩的故事。 “这个李氏真不是东西。”听完之后那名老卒大声骂道。 然后他又继续对小夜说道:“小夜你放心我们和你一起回去,我倒想看看这李氏还能如何?咱们可也是有爵之人了。” “没错,小夜别怕,我们和你一起回去。”在老卒说完之后在场的所有士卒立刻大声说道。 “谢谢,谢谢诸位长辈。” 听着这些长辈话语之中的支持,小夜感到很幸运。 虽然他是被李氏二公子李昂送入军中的,但是在这一路之上他遇到了一个又一个贵人。 从河西之战中认识的那名队长到这些长辈,每一个他都心怀感恩。 “带我一个如何?” “好啊。” 就在他们说完之后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队长?” “二五百主?” 看见那人,小夜和秦军士卒对他的称呼却是截然不同。 第九章 吴起登门 清晨,秦国国都泾阳的鸡鸣之声叫醒了昨夜狂欢的秦军士卒。 在一声声号角之中,一伍伍的秦军士卒从各自的营帐之中走出开始进行例行的操练。 就在这时一什轻骑护卫一个英武的将军缓缓接近秦军大营的营门。 “来人止步。” 看着营中向自己走来的这十一人,负责值守大营的秦军士卒立刻警惕了起来。 左庶长哦不现在应该叫大良造吴起虽然爱兵如子,但是却是依旧恪守着严格的军法。 在吴起的影响之下这些秦军士卒就算是身在秦国国都,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是我。” 看到自己的队伍被拦住了之后大良造吴起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怒意,反倒是多了几分笑容。 而看到吴起的值守士卒却是被吓了一跳,早知道是吴起的队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阻拦啊。 “没有看见是大良造,请大良造恕罪。”感觉自己犯了错误的值守秦军立刻躬身拜道,希望大良造可以饶了他这一次。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吴起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是走上前来将他轻轻扶起。 “你何罪之有啊?” “盘查一切进出之人本就是你作为值守卫士的职责,你做得很好。” “记住以后无论是谁,如果没有军令兵符强行闯关者你可以依据军法处置。” “你明白了吗?” 看着这位忠于职守的秦军士卒吴起耐心地说道,话语之中满是对他正确行事的赞赏。 “诺。” “你们都听见了吗?” 看到这名秦卒躬身之后,吴起将目光看向了在场所有的把守士卒。 “诺。” “很好,这才是我秦军的士卒。” 看着这些精气神十足的秦国士卒,吴起的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了自己身为秦国大良造的印信交到了士卒的手中。 “这是吴起的印信。” 看到吴起的印信之后秦军士卒检查无误之后就将他还给了大良造吴起,然后对着身边的同伴示意可以放行。 “放行。” 在值守的秦军士卒一句放行之后,挡在营门之前的拒马被搬开,营门也是缓缓而开。 伴随营门被打开之后,吴起一行人立刻翻身上马向着泾阳城赶去。 一刻钟之后吴起一行人穿过了主干道,最终在泾阳城中一座古老却带着几分威严之气府邸之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这座府邸大门之上的牌匾透出了这座府邸主人的身份。 只见牌匾之上写着两个大字——甘府。 看着吴起一行人个个都骑马而来,再看这些人的身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意,甘府的侍者知道这一行人的来历恐怕是不简单。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来招呼已经下马的吴起一行人道:“不知诸位来找我家主人有何要事啊?” 看着一脸郑重的侍者吴起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骄狂,反而是多了几分儒家弟子的谦恭。 “学生吴起前来拜见老师。”吴起对着侍者躬身一拜之后说道。 “大良造?” 听到吴起的名字之后侍者立刻就是一声轻呼。 现在的秦国谁不知道这位率领秦国大军击败义渠,收复秦国失地的绝世名将? 现在吴起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就算是在甘府侍奉多年见惯了权贵的侍者心中一惊。 “这次吴起不是以秦国大良造的身份,而是以一位普通学生的身份来拜见老师的。” 在听到侍者那一声轻呼之后吴起再次谦恭地躬身说道。 “请大良造稍待,我立刻去禀报我家主人。” 在吴起这声话语之后侍者终于是回过了神,在向吴起躬身一拜之后侍者立刻向府邸之内跑去。 “有劳了。” 在侍者离开之时,吴起再次躬身拜道。 在吴起来到甘府之外之时,甘府的书房之中的气氛却是一阵的祥和。 得到秦公嬴连准许不去参加朝会的秦国老太师甘凉正在听着自己的儿子甘龙介绍着军功爵制。 从这位老者的表情之中也可以看出,对于军功爵制身为秦国太师的他十分满意。 “龙儿啊,能够制定出这部法律。你这个廷尉的位置算是坐稳了,至于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等到甘龙说完之后老太师甘凉带着满意的笑容说道,话语之中满是对于自己这位儿子成长的欣慰。 “启禀父亲孩儿不敢居功,这次的军功爵制不能归功于孩儿一人。秦公、大良造、典客还有治粟内史都在其中出了大力。” 听到父亲的夸奖之后甘龙没有表现出自满,反倒是将他认为对于军功爵有功的人员全都说了出来。 听到儿子的回答之后太师甘凉更加地满意,能够知道别人的长处以及功绩并且将他说出来这是一个人难能可贵的品质。 他为自己的儿子能拥有这样的品质而感到高兴。 “族长大良造已经到了府外说是要拜见太师。” 就在父子两人正谈论着军功爵的时候,侍者的一句话却是将两人的注意力立刻吸引了过去。 “龙儿,替为父去迎迎你师兄。” 听到吴起来访之后,老太师甘凉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容。 看了看一旁恭敬侍立着的甘龙,老太师甘凉话语之中带着几分笑意地说道。 “诺。” 听到自己父亲的吩咐甘龙不敢怠慢,躬身应诺之后他慢慢地退了下去。 “大良造。” 在甘府门前耐心等待着来人的吴起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他向后望去。 只见此时甘府的大门处甘龙正风风火火的向着自己面前赶。 “甘龙拜见大良造。” 飞奔着来到吴起身前之后甘龙收拾了自己身上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衣裳,然后向着对面的吴起躬身拜道。 “廷尉快快请起。你我都是秦公的臣子,都从学于老师,不必行如此大礼。” 看着躬身行礼的甘龙,吴起连忙上去将他扶起带着几分亲和的说道。 “大良造带领秦军击败义渠,大涨我秦国的威势,也打出了我秦国的尊严。甘龙身为秦人如何能够不拜?” “请大良造再受我甘龙一拜。”说着甘龙又要继续下拜。 不过这次吴起却是早有准备,只用了几分的力量便将甘龙弄得下拜不了了。 “甘龙你再这样吴起只能离开,改日再来拜见老师。”看见甘龙执意下拜吴起装作愠怒的样子说道。 然后他向后一步,做出离开的架势。 “好好好,不拜了,不拜了行吧?” “父亲早就已经在书房等候大良造多时了,大良造请。” 在听到吴起说要离开之后甘龙终于不再坚持,他站在一边伸出自己的右手对吴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甘龙的带领之下吴起进入了老太师甘凉的府邸。 至于吴起带来的这十人甘府自然会派专人接待。 “大良造跟我来,父亲早就盼着大良造来了。” 一路之上甘龙和吴起谈论着老太师甘凉的近况,这一问一答之间两人就到了甘府的书房。 “父亲,大良造来了。” “进来吧。” 得到了老太师甘凉的同意之后,吴起跟着甘龙进入了这间可以说是甘府最为重要的书房。 进入书房之后吴起就看到老太师甘凉正捧着一卷竹简在细细地品读着,而从神态可以看出此时的老太师看得是十分的投入。 缓缓地来到老太师甘凉的面前吴起并没有立刻拜见这位老师,反而是恭敬的侍立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甘凉看完手中的竹简。 一刻钟之后,老太师甘凉慢慢放下手中的竹简,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地看向了吴起。 “不错,不错,心性已经被磨练出来。看来这次领兵作战对你的成长很大。”看着一脸恭敬的吴起,老太师甘凉满意的说道。 “吴起拜见老师。”等到太师甘凉说话之后吴起这才上前躬身拜道。 “吴起啊,这次你率领秦军击败的义渠大军,收复秦国失地。老师我真的为有你这样的学生而感到骄傲啊。” 看着吴起老太师甘凉的双眼之中满是对他的欣赏。 “老师谬赞了,这一切不过是将士用命罢了。”对于老太师甘凉的赞赏,吴起只是谦虚的说道。 “不,不,不,士卒用命只是一方面。” “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优秀的将领往往抓住这一闪即逝的战机。” “可是实际上有比抓住战机更为高明的一种将领,吴起你知道是什么吗?”看着吴起老太师甘凉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吴起以为一个真正的良将应该从不可能之中找到可能,没有战机的话我们可以创造战机。” 面对老太师甘凉的问题吴起思考了一阵,然后给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没有战机,创造战机,吴起你说的好啊。你吴起就是这一类名将。” 说到这里老太师甘凉忽然感叹道:“吴起秦国得到你真是秦国的大幸啊。” 说完之后老太师甘凉摆手打断了吴起正要说出的话。 然后话锋一转说道:“吴起你虽然可以带领秦军在战场之上纵横驰骋,但是秦国的朝堂可是远比战场更加的凶险,你真的做好了准备了吗?” 说完老太师甘凉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第十章 当年往事 老太师甘凉那带着浓浓警告意味的话语让站在对面的吴起就是一阵的沉默。 从答应秦公嬴连的招揽,与他一同建立一番功业开始,吴起就知道自己已经将自己的全部交托秦公嬴连了。 而跟随秦公嬴连回到秦国之后,吴起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和这个西陲之国深深地纠缠在一起,永远无法分离了。 为了秦国能够国富民强,他和秦公嬴连开启了秦国的变法。 吴起明白变法这一条路一定不会是一帆风顺,因为秦国新法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为了阻挠秦国新法的实施,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他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而他们首先攻击的一定会是自己这个新法的制定者与执行者。 这一点吴起的心中自始至终都明白。 但是吴起不会因此而恐惧。 “为了秦国能够国富民强,为了秦国能够洗刷耻辱,这条路愿意走下去。”看着老太师甘凉带着锐利的表情,吴起无比坚定的说道。 看着吴起坚定的神情,听着他毫不动摇的话语,老太师甘凉忽然就是一怔。 书房之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书房之中的沉默被一声悠长而落寞的叹息所打破。 这位屹立于秦国朝堂数十年的老太师的心中似乎深藏着一些秘密。 在吴起和甘龙的注视之下,老太师甘凉慢慢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缓缓地走到了书房的窗边。 “老了,老了啊。” 从这两声感慨之中吴起和甘龙听出了一位秦国老臣的落寞。 “吴起,龙儿你们知道吗?其实在十八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为了秦国能够富强而踏上过这条路。” 看着窗边的风景老太师甘凉平淡地叙述着十八年前他所经历的那一场秦国的变局。 三十六年前,秦厉共公薨,他的儿子秦躁公嬴欣继承秦公之位。 就在秦国的百姓期待着这个新继位的秦国国君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一些新的改变之时,一场浩劫降临在了秦国的身上。 秦厉共公之时被秦国攻破王庭的义渠在蛰伏了数年之后南下,义渠人的兵锋打到了渭水流域才被秦军所击退。 在这次大败之后秦国国力大损,秦躁公也因为此次大败而郁郁寡欢,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 国不可一日无君。 因为当时的秦躁公嬴欣没有子嗣,所以秦国大臣在商议之后就选择迎立当时在晋国作为质子的秦怀公嬴封回到秦国继任秦公之位。 从晋国回归并接掌秦公之位的秦怀公嬴封知道自己接掌的是一个国力衰微,内外交困的秦国。 在秦国的内部朝政混乱,国家的权力被如日中天的庶长集团所把控; 在秦国的外部北方的宿敌义渠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南下。 为了改变秦国的困境,从晋国回到秦国的秦怀公嬴封决定借鉴自己挚友魏氏家主魏斯在自己封地之中所推行法律在秦国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而秦怀公嬴封的支持者和这个变法的实际执行者正是当年身为秦国上大夫的老太师甘凉。 可惜这场轰轰烈烈的变法还未开展就宣告失败了,有人将这个消息密报给了当时的庶长鼂。 得知这一消息的庶长鼂决定先发制人。 他在雍城的大殿之上联合了出身老世族的大臣一起逼迫秦怀公嬴封放弃变法,交出背后的支持者。 最终秦怀公嬴封选择了自杀。 随着老太师甘凉用平静的语气叙述完这个埋葬在他心中二十年的秘密之后,甘府的书房之中再次陷入了沉寂。 “听了这个故事有什么感受吗?” 没有看身后自己的儿子和弟子,老太师甘凉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沉声问道。 面对老太师甘凉的询问,一直侍立在老太师身后的甘龙和吴起沉默了。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太师甘凉的问题,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回答老太师甘凉的问题。 “父亲,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您提起过这件事?”最终还是甘龙出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面对着儿子的问题老太师的双眼依旧紧紧地盯着窗外的风景,脸上多了几分的自嘲。 “说什么呢?” “其实如果不是你们即将要经历我当年所经历过的事,今天我也不会将这些陈年旧事讲给你们听。” “这些事啊还是和我一起埋入地下,永远不要有人知道才好。” 带着自嘲的语气老太师甘凉回答完了甘龙的问题,然后他回过身来看向了吴起和甘龙。 “如何听了我这个老头的陈年旧事,面对可能是身首异处的结局,你们还坚定着你们心中的想法吗?”这次老太师甘凉的语气更加沉重的向着吴起和甘龙问道。 面对老太师甘凉的询问沉默了许久的吴起抬起了自己头,再次用他那坚定的眼神看向看向了老太师甘凉。 “听完了老师的经历之后,吴起更加坚定了继续走下去的信念。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能够完成老师当初没有完成的事业。” “你真的想好了吗?”老太师甘凉对着吴起沉声问道。 面对老太师的询问吴起用语言来回答,只是以一个轻轻的颔首来向老太师甘凉表达自己内心之中的答案。 “好。” “吴起,我没有看错你,秦公也没有看错你。” 在得到吴起的肯定答复之后,老太师甘凉一改刚刚沉闷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畅快的笑容。 老太师边笑边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几案之前,从自己几案之后的书架之上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了吴起。 “这是?” 怀着疑惑的心情吴起缓缓的从老太师甘凉的手中接过了竹简,开始细细的观看了起来。 “老师是如何得到这些的?” 看完了这卷竹简之上所写的内容的吴起就是一阵的惊骇。 因为这上面写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吴起离开鲁国的前因后果。 想让吴起离开鲁国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鲁国的权贵。 他们害怕吴起因为大胜而受到鲁公的重用,影响他们在鲁国已经获得的权势与地位。 为了赶走吴起这些鲁国的权贵便派人去市井之中散布吴起的谣言,然后他们再把市井之中的谣言汇报给鲁公知晓。 这一来二去鲁公渐渐被这些谣言所蒙蔽开始不信任吴起,而吴起也因此离开了他曾经想要效命的鲁国。 曾经吴起也曾经怀疑过自己离开鲁国是受了小人的迫害,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能够看到自己离开鲁国的始末。 “吴起,你不用管我从何处得到的这些。” “我只想问如果你再次遇到这种情况的话,你会如何选择?” 老太师甘凉就这么看着吴起,他很好奇知道了当初这些鲁国权贵的暗中的勾当之后吴起会如何选择。 “吴起依旧会选择离开鲁国。” 听到老太师甘凉的询问之后,吴起思考了一阵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为何?” “因为鲁公。鲁公为人优柔寡断,在这些人的谣言之下不分忠奸。让吴起辅佐如此君王,吴起心中是不愿意的。” 听到吴起回答老太师甘凉满意地点点头。 君择臣,臣亦择君。 吴起的选择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想明白了吴起的选择之后老太师甘凉再次向吴起问道:“如果未来你在秦国遇到这样的局面,你会如何抉择?” “不会的。这种局面不会在秦国出现。” 老太师甘凉的话语一出口,就遭到了吴起的否决。 “为何?” 吴起的否定让老太师甘凉十分地好奇,他带着好奇的语气向吴起问道。 “因为吴起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当今秦公绝对不是鲁公那种优柔寡断,容易被人所影响的君主。” “当今秦公的心中有一个极其远大的志向,并且他和吴起一样愿意为了这个志向不懈努力。” “即使前方有再多的坎坷,有再多的险阻,秦公都会坚持走下去。” “这是吴起在魏国都城泾阳第一次见到当时还是质子的秦公就已经知道的事。” 说着说着吴起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第一次见到秦公嬴连之时的场景。 吴起脸上那种君臣相宜的笑容让坐在几案之前的老太师甘凉感到十分的熟悉。 虽然是历经秦国五朝的老臣,但是在老太师甘凉的心中能够与他把酒言欢的挚友只有一个。 那就是二十年前为了保全他而选择牺牲自己的秦怀公嬴封。 “秦公,你虽然走了,甘凉也老了。” “但是甘凉的后辈和你的子孙却是在为秦国的富强而奋斗,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他们能够成功。” 看着自己面前吴起,再看看吴起旁边甘龙,老太师甘凉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满足的感觉。 他的事业后继有人了,秦国的未来有希望了。 想到这里老太师甘凉的脸上再次浮现了一丝笑容。 过了一会儿之后平复好自己心情的老太师甘凉再次从自己身后的书架之中抽出了一份东西。 不过这次他递到吴起手中的可不是一卷竹简,而是一叠厚厚的少府纸。 第十一章 议论朝局 看见老太师甘凉递上的一叠少府纸,吴起不敢怠慢,就在甘凉案前恭恭敬敬地接过。 回到自己的坐席之后,吴起同坐在身旁的甘龙一起翻看起了这些由老太师甘凉亲笔所写的内容。 这些纸张之上所写的内容让两人都是心中一震。 因为在这叠厚厚的少府纸之上,老太师甘凉一笔一划地分析了如今秦国可以左右朝局各个势力。 “老头子老了,腿脚有些不便了。” “承蒙秦公看重,准许老头子在家休养,不必一路奔波去参加朝会。” “可老头子啊忙碌了一辈子了,老了老了还是闲不下来啊。” “既然无事可做老头子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你们看到的这些是老头子这些天来写的,希望可以对于你们的未来的变法有所帮助。” 看着甘龙和吴起看到那叠少府纸上面的内容的时候,脸上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老太师甘凉的心中就是一阵的畅快。 宦海浮沉这么数十年,他经历了秦国朝堂一次次的腥风血雨。 秦国的朝堂要靠年轻人的,这个老太师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经验,帮助这些年轻人。 “大良造太好了,有了这些我们就可以清楚地了解秦国朝堂的各个势力。这对于我们日后变法的开展可以说是大有裨益的。” 他手捧着这些自己刚刚粗略看过的内容,甘龙就是一阵的激动。 从这些篆书上面他仿佛看破了现在迷乱的朝局,秦国的朝堂就这么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一般。 听到甘龙的赞叹吴起也是一阵地点头表示赞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吴国孙武的这句名言不仅可以用在战场之上,对于如今秦国的朝局也是适用的。 可以说有了老太师甘凉所写的这些内容,吴起可以在未来的变法之中少走不少弯路。 至少他能够分清楚秦国的这些势力之中有哪些是支持他们的,又有哪些是反对他们的,还有哪些是可以争取和拉拢的。 “多谢老师。” “多谢父亲。” 在兴奋完之后吴起和甘龙再次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这位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身上,他们对着老人躬身一拜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感谢。 面对着吴起和甘龙的躬身一拜,老太师甘凉的心中很是受用。 能够为自己的后辈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能够自己的国家尽自己的一丝绵薄之力,老太师甘凉已经感觉到十分的满足。 “好了,好了。这不过是老头子应该做的。你们的才能已经不下于老头子了,老头子没有什么可以交给你们的。” “老头子在秦国出仕数十年,算上当今秦公的话已经是五位秦公了。到老了能够帮你们的也就是这些经验了。” “起来吧,起来吧。”看着两人如此,老太师甘凉笑着说道。 “诺。” 听到老太师甘凉的吩咐之后,吴起和甘龙应诺之后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老师,老师可否和吴起说说老师对于当今秦国朝堂的看法?”坐到自己的坐席之上之后,吴起立刻向着老太师甘凉问道。 听到吴起的问题之后老太师甘凉看了看自己的这位弟子,然后再看了看吴起旁边的儿子甘龙。 看着他们两个都是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老太师甘凉用手抚了抚自己胡须之后便下了决定。 “好,既然你们想知道老头子对于秦国朝局的看法,老头子就和你们掰扯掰扯。” 说完之后老太师摆正了自己的坐姿一副正式的模样对着两人说道:“首先我们来说说庶长集团。” “庶长集团曾经长期把持着秦国的朝政,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国君就如同傀儡一般。怀公更是死在了他们手中。从前的他们可以说是秦国朝堂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不过现在……”说到这里老太师甘凉忽然摇了摇他然后说道:“现在的庶长集团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权势。” “一年之前的河西大战之中左庶长孟常临阵脱逃,让秦国二十万大军兵败少梁邑。这一战庶长集团元气大伤。” “随后简公的泾阳清洗更是让庶长集团几尽崩溃。” “现在秦国朝堂之上残存的庶长集团成员大多以宗正大庶长嬴晖为首领。” 在吴起和甘龙的聆听之下,老太师甘凉向他们介绍了曾经辉煌现在已经没落的秦国曾经的第一势力庶长集团。 “老师,现在已经没落的庶长集团是不是我们可以拉拢的对象?”在老太师甘凉说完之后,刚刚一直在聆听的吴起问道。 听到吴起的话语之后老太师甘凉再次轻轻抚了抚自己已经雪白的胡须之后说道:“庶长集团实际上是代表着嬴氏宗族的利益,他们可以说是秦国最大的世族。” “如果老头子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在军功爵之后会对秦国的土地下手对吗?” 虽然老太师甘凉用的是问句,但是从他的语气之中吴起和甘龙却是听出了无比笃定的语气。 听到老太师甘凉的询问之后,吴起和甘龙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似乎是在确定对方是否对于老太师甘凉说过这件事。 “好了,你们不用再互相看了,老夫是猜出来的。” “庶长集团的手中握着秦国的大量土地,你们下一步的动作就是在割他们的肉。所以他们不是你们的朋友而只会是你们的敌人。” 老太师甘凉的语气愈发地严肃,他在提醒着吴起和甘龙庶长集团虽然已经没落但是绝对会成为他们变法路途之上一个不小的阻碍。 “吴起明白了。”在老太师甘凉说完之后吴起躬身说道。 然后吴起向老太师甘凉问道:“刚刚老师提到了老世族,吴起想请老师说说这秦国的老世族。” “老头子正准备说,不过既然你问起了我就和你说说吧。” 听到吴起问起了老太师甘凉也不推辞,直接就向他说起了秦国不可能绕过的老世族们。 “其实秦国的老世族们在山东六国还有一个称呼那就是贵族。” “秦国国人立下功绩之后,秦公就会将自己手中的土地作为封赏交到国人的手中。然后这块土地在国人的后人中流传。这些国人的后人就被称之为世族。” “其实秦国的老世族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在秦国建国之时成为世族的,而另外的则是在穆公之时成为世族的。” “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 看着听得认真的甘龙和吴起,老太师甘凉忽然问出了一个问题。 “我想是因为穆公之时穆公任用五羖大夫为相,国力空前强大。向东可与当时的晋国相抗衡,向西拓土千里。” “在此过程中无数山东士子来到我秦国,为我秦国的崛起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为了褒奖他们,穆公将自己的土地与他们共享。他们也就成为了世族。” 面对这一个问题显然是熟悉秦国历史并对秦穆公之时心向往之的甘龙更加有发言权。 听完了甘龙的叙述之后老太师甘凉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对于自己这个儿子可以说十分满意。 甘龙在年轻之时就能遇到自己的明主,并实现自己的抱负,这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欣慰也有些嫉妒啊。 “没错甘龙说得一点没错。如今秦国朝堂之上的老世族其实也是分为这两派。”说道这里老太师甘凉伸出了两根手指。 “其一是秦国建国之时就已经存在的老世族,他们的封地普遍分布在秦国龙兴之地的陇西。” “他们对于你们的变法是持绝对反对的,因为他们的子弟从军的较少。都是依靠血脉继承封地和爵位,你们的变法触动的就是他们的利益。” 老太师甘凉的一番话语让吴起心中就是一动,恐怕陇西会成为自己实行变法的一个顽固的堡垒啊。 “那老师这一派的老世族有哪些人物在朝堂之上?” 既然已经成为对手,那么吴起就想要知道自己要面对的到底是哪些人,自己也好对症下药。 “这一派因为是明确表示反对变法,所以秦公在老头子的建议之下已经将他们替换到了不重要的职位。” “要说现在还在朝堂之上的,陇西杜氏的家主太仆杜会算是一个。” “另外郎中令丕平虽然是穆公时期的丕豹的后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进入到了这一派。” 当老太师甘凉提起杜会和丕平的时候,吴起就已经知道这两位恐怕会成为自己的未来变法路上的重要对手了。 “至于这第二派嘛其实你们也熟。穆公旧臣以郿县孟西白三族为首,主要分布在国都泾阳周围,他们的子弟多在秦国军中任职,比如卫尉百里都,战死的云阳守将白复。” “因为他们都是靠军功升上来的,所以你们的变法对于他们的影响不大。可以说他们就是你们的变法的主要支持者。” 老太师甘凉的话让吴起和甘龙想到了孟西白三族的族长,都是一位位铁骨铮铮的老秦人啊。 “父亲,我甘氏一族又处在何种立场呢?”在老太师甘凉说完之后,甘龙向着他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甘氏只为秦国能够富强。”听到自己儿子的问题之后,老太师甘凉给出了无比坚定的回答。 第十二章 封赏士卒 老太师甘凉的一番话语让书房之中的吴起和甘龙立刻就是茅塞顿开。 只能说老太师不愧是老太师,甘凉出仕秦国数十年,前后一共历经了五位秦公。 这数十年的宦海浮沉让这位老人看遍了秦国朝堂各个势力之间的明枪暗箭,尔虞我诈。 对于即将要接掌并立志改变这个国家积贫积弱局面的大良造吴起和廷尉来说,这位老人的一言一行都显得那么地珍贵。 吴起和甘龙在甘府的书房之中呆了许久。 一直到天色渐晚,夜幕降临之时吴起才由甘龙送出了甘府。 从甘府回到秦公嬴连赐给自己的府邸之后,吴起立即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并嘱咐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踏入书房半步。 面对吴起如此严厉的命令,大良造府的侍者只能是躬身应诺。 就这样吴起一连几天都呆在了自己的书房之中,连秦国的朝会都没有去参加。 泾阳宫,政事堂,秦国大军凯旋之后的首次大朝会就在这里举行。 “诸位今日是我大军凯旋之后的首次大朝会,诸位如果有什么要事尽管可以在朝会之上说出来。” 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秦公嬴连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微笑,任谁都可以看出今天秦公的心情可是十分不错。 在秦公嬴连发话之后坐在他右边下首的泾阳令李友从自己的坐席之上起身,然后快速地来到了中间的过道之上躬身一拜。 “臣泾阳令李友拜见秦公。” 看着这位出身陇西李氏的泾阳令李友,秦公嬴连对他的印象可以说是十分的不错。 泾阳令李友本是灵公旧臣,这个身份就决定着他从始至终就是灵公一脉的秦公嬴连的人。 一年之前秦公嬴连能够进入都城泾阳,也正是身为泾阳城东门守将的李友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后来李友更是跟随吴起北抗义渠,为秦国的这次大胜立下汗马功劳。 如此一位有才能的秦国重臣,秦公嬴连又如何不会欣赏呢? 看着面前英武有力带着老秦人特有的粗犷气质的将军李友,秦公嬴连的语气之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和善。 “泾阳令辅助大良造,为我秦国收复失地立下了汗马功劳。不知泾阳令有何事要奏?” 秦公嬴连的话让在场的秦国重臣们心中都是一动。 这位泾阳令的官职虽然不算高,但是从秦公的话语之中可以听出秦公对这位泾阳令可以说是十分地欣赏。 有了秦公的赏识这位泾阳令的前途还会差吗? 如果自己现在趁这位泾阳令李友还未登临高位之时就出手拉拢,是否可以在未来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实在不行多一些交情也是不错的嘛。 就在在场的秦国众臣们因为秦公嬴连的一句话而心中盘算着是否应该拉拢一下陇西李氏的时候,正在过道之上的泾阳令李友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听到秦公嬴连的赞赏之后泾阳令的心中并没有因此而自满反而是风轻云淡的躬身说道:“此次大战之所以能够取胜全赖大良造指挥有方,用兵如神,也靠将士们拼死一战,誓不后退。” “李友不过是做尽了一些绵薄之力罢了,实在不知值得秦公如此赞赏。” “至于李友今日有何事要说……” 谦虚地回复了秦公嬴连对于自己的赞扬之后,泾阳令李友从自己的官服的袖中取出了一份奏疏。 然后李友将这份奏疏交到了负责传递公文的患者的手中,然后再由患者交到了秦公嬴连的手中。 看着秦公嬴连接过奏疏之后,泾阳令李友继续躬身说道:“承蒙秦公信任任命李友为此次大军的副将。” “既然做了大军的副将,我就要为我麾下的秦军将士负责。” “此次大战我秦军将士击败了义渠二十万大军,收复了秦国的二十年前的丢失的疆土。” “正如刚刚臣所说这一切都是我秦军将士浴血奋战而得来的。” “希望秦公可以给予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应该属于他们的封赏。” 说完之后自己上奏的目的之后,此次大军的副将李友对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等到泾阳令李友说完之后秦公嬴连轻轻地放下了手中书写着这位将军对于自己麾下士卒最深沉的关爱的奏疏。 然后秦公嬴连慢慢地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了自己前方的台阶来到了这位将军的身前。 “泾阳令请起。” 看着这位眼睛之中满含坚定的泾阳令李友,秦公嬴连的话语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的和善。 “记得在大军出征之前嬴连曾经说过,等到大军凯旋之日我嬴连会将给予这些士卒封赏。” 扶起泾阳令李友之后秦公嬴连并没有立即给出自己的答复,反而是回忆起了自己在大军出征之时说的话。 然后秦公嬴连的目光看向了在一旁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郎中令丕平然后问道:“郎中令,嬴连是否做出过这个承诺?” “啊?” 一直在注视着秦公嬴连的郎中令丕平忽然就听到了秦公嬴连的问题,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郎中令丕平抓耳挠腮,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的对面忽然传出一声咳嗽。 他下意识地顺着咳嗽声看过去,只见坐在他对面的太仆杜会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到太仆杜会的暗示之后,郎中令丕平立刻就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没错,在出征之时为了激励将士们奋勇杀敌,秦公是对将士们说过这些话。当时丕平也在场,听到秦公的承诺之后也被秦公的气魄所折服。” 郎中令丕平的回答慷慨激昂,如果有不知道的人听了之后还以为他是拥护秦公变法这一派的呢? “郎中令真不愧是我秦国重臣。” 听到郎中令丕平的回答后,秦公嬴连立即表示赞赏。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声赞赏之后,郎中令丕平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得意。 不过当他听到秦公嬴连的下一句话的时候,他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郎中令既然记得如此的清楚,嬴连就将这些事关我秦国十数万将士的大事交给郎中令去办如何?” 正当郎中令丕平听清秦公嬴连的命令的时候,他脸上的自得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郎中令丕平猛然意识到这件事对于其他代表秦国军方的大臣来说或许是个美差,对于他丕平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卫尉百里都、廷尉甘龙接手了这件事,他们不仅可以赢取秦公嬴连的信任,而且也可以在这些士卒之中留下几分香火情。 但是对于他丕平来说这件事可是弊大于利啊。 他丕平本是秦国世族之中的守旧派,现在秦公嬴连却想让他去负责秦国新晋推行的军功爵制。 如果这件事办好了他丕平或许能够挽回自己在秦公嬴连心中的形象,但是从此之后他还如何在老世族中立足。 如果他利用这个机会从中作梗将这件事搞砸了,不仅秦公嬴连不会放过他,那十数万名在战场之上杀出来的老卒更不会放过他。 到时候秦公为了的平息这些士卒的怒火,或许会毫不犹豫的将他送出去。 想到自己可能的下场郎中令丕平的心中立刻就打定了主意。 “不能去,打死也不能去。” 就在如此想法之下郎中令丕平立刻向秦公嬴连躬身拜道:“启禀秦公丕平自觉才能平庸,恐难当大任。请秦公另择贤臣负责此事。” 听到自己身旁郎中令丕平十分诚恳的话语,秦公嬴连带着一些好奇的语气问道:“哦,是吗?” “没错,丕平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去做这件事。”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之后郎中令丕平的头低得更低了,以期望秦公嬴连能够回心转意收回成命。 不过就在郎中令丕平忐忑不安之时,秦公嬴连却是来到了坐在一旁的廷尉甘龙的面前, “廷尉啊,我怎么记得就在几天之前有人在大朝会之上说出只要封赏世族子弟就已经足够,那些庶人子弟的封赏就无关紧要了的。”对着廷尉甘龙,秦公嬴连再次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说道。 而廷尉甘龙的回答则是十分的明确:“没错,秦公。这个人就是郎中令丕平。” 说完之后甘龙立刻就将自己的视线望向了此时躬身而立的郎中令丕平的身上,他的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丕平,你……” 就在廷尉甘龙的话落之后一直站在过道之上的泾阳令李友忽然发出一声怒吼,然后他那就要吃人的眼神随即落在了郎中令丕平的身上。 霎时之间,郎中令丕平就感觉到了此刻的他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难受。 他能想到如果这个消息传开之后那些从战场之上走下来的士卒会如何地对付他。 别看这些人在战场之上对军法是时刻遵守,但是从军中出来之后的他们可是血气方刚的秦人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丕平就可能命丧泾阳街头。 为了的保住自己的性命,郎中令丕平心中一咬牙一跺脚对着秦公嬴连说道:“过去是我丕平愚昧,铸成大错。我丕平愿意接下此事以表达我丕平恕罪的决心。” “好,郎中令能够知错就改是我秦国之福。” “以郎中令丕平为主,以泾阳令李友为辅负责十数万秦军将士的封赏之事。希望你们能够做到有功必赏,让有功的将士得到他们应有的封赏与爵位。”听到郎中令丕平的回答之后秦公嬴连立刻大声宣布自己的决定。 “诺。” 虽然两人都躬身应诺,但是两人的心情却是截然相反。 第十三章 嬴连访吴起 在宣布完由郎中令丕平为主,泾阳令为辅负责有功将士的军功评定与封赏之后,泾阳令李友所奏的这一件事就算是有了结果。 这件事之后这次大朝会也算是到了尾声,在商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事之后秦公嬴连就宣布大朝会结束。 大朝会结束之后一脸阴沉的太仆杜会以及郎中令丕平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了泾阳宫。 至于秦公嬴连的重臣们则在廷尉甘龙的带领之下,前往了秦公嬴连平常和他们商议国事的政务厅之中。 “哈哈哈,痛快。” 一进入政务厅卫尉百里都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容。 在卫尉百里都的身边典客公羊高,以及治粟内史公仲连以及的少府王栎也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诸位笑什么?” 就在这些秦公重臣为了朝堂之上郎中令丕平待窘迫而心中欣喜的时候,秦公却是拿着的一叠少府纸走了出来。 众人见到秦公嬴连之后不敢怠慢立刻齐声拜道:“拜见秦公。” “诸位不必多礼。这里不是政事堂,现在也不是大朝会。诸位都是我嬴连的心腹,随意即可。” 拿着这叠少府纸秦公嬴连语气温和地对着这些自己的这些秦国大臣说道,话语之中满是对于眼前这些人的信任。 在场之人论才智无一不是秦国乃至天下之间的佼佼者,怎么可能听不出秦公嬴连话语之中的信任。 “诺。” 在秦公嬴连说完之后在场的秦国大臣再次躬身一拜。 看着他们这样秦公嬴连知道他们是不会改了,索性也就随他们去吧。 “诸位刚刚笑什么?” 为了缓解政务厅中有些压抑的气氛,秦公嬴连再次向卫尉百里都等人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的再次询问,卫尉百里都和典客公羊高等人对视一眼。 就在这对视的一瞬间几人再次想起了郎中令丕平的窘态,脸上再次浮现了一丝笑意。 等到平复了自己内心的笑意之后,与秦公嬴连关系密切的典客公羊高才从众人之中走了出来向秦公嬴连解释了众人发笑的原因。 听完了这些心腹重臣的解释之后,秦公嬴连的脸上也是会心一笑。 笑完之后秦公嬴连的微笑立刻变成了严肃,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特有的威严:“我就是要让他们内部相互猜疑,要知道有些时候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秦公重臣听到了秦公嬴连的话语之后,脸上的表情也都化为了严肃。 “秦公英明。”他们再一次向秦公嬴连躬身拜道。 秦公嬴连的这一次的出手其实是阳谋。 要么郎中令丕平接受这次任务,然后收获老世族顽固派的猜疑; 要么郎中令丕平身首异处,被愤怒的秦军士卒杀死。 两害相权取其轻。 秦公嬴连相信郎中令虽然才智不足,但是还是能够作出正确的选择的。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诸位嬴连近日可是得到一份好东西啊。来诸位每人一份都好好看看。” 说着秦公嬴连就将手中的那叠少府纸交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手中。 这些纸上面的内容也正是老太师甘凉这些日子所写的对于秦国朝堂的分析。 拿到了自己一份的秦公重臣们立刻开始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开始细细读起这些纸上的文字。 “彩。” 一声喝彩声就这么出现在了秦国的政务厅之中。 “秦公,这些文字精确地分析了秦国每一个势力,为公羊高理清了现在秦国的朝局。以前公羊高心中的一些疑问,也在通读这些文字的过程中迎刃而解。” “公羊高可以断言就算是任何一个山东士子读到这些文字,也会对秦国的朝堂有着自己的一番见解。” 典客公羊高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份文件的推崇,甚至他从这些文字之中看出了一些自己的道。 现在的他更加地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奇人才能写出如此精妙的文字。 “敢问秦公这位大贤身处何处?” 典客公羊高将询问的目光放在了秦公嬴连的身上。 看着自己师兄如此渴求的模样,秦公嬴连有些哑然失笑。 “这件事啊,你还得问问廷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秦公嬴连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廷尉甘龙。 “正是家父所作。”看到秦公嬴连转过来的目光,廷尉甘龙也没有隐瞒直接就将答案告知了典客公羊高。 “老太师?” “没有想到老太师不仅是在政务之上得心应手,就是在这着书立说之上也是有着自己的一番见解。有机会公羊高当亲自去拜访。” 看到甘龙承认了之后,公羊高立刻就是一阵的感叹。 “是啊,我秦国有老太师坐镇就如同拥有一根通天建木一般。” 听到自己师兄公羊高对于老太师甘凉的敬佩之语,秦公嬴连的心中也是不由自主生出了一丝崇敬。 不过想到老太师甘凉,秦公嬴连就想到自己秦国另一根支柱——大良造吴起。 “甘龙,可知大良造现在何处?” “数日之前大良造曾经亲到甘氏府邸拜访父亲,然后他就回他的大良造府了。想来现在的他应该是在自己的府邸之上吧。” 面对秦公嬴连询问的关于大良造吴起的行踪甘龙也不是十分清楚,只能用推测来回复秦公嬴连。 “来人,备车,我们去大良造府。” 然后政务厅中的秦国众臣们就听到了秦公嬴连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命令。 “秦公,可需要甘龙和你一同前去?” 看到秦公嬴连要前往大良造府,身为秦公嬴连多年的伴读甘龙下意识就要一起跟随。 “不必了,我自己前去就可以了。回去告诉老太师,说嬴连过几日就去拜访。”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就坐上了由宦者令准备的马车向着大良造的府邸进发了。 “甘兄,既然秦公已经走了,我们也离开吧。刚好公羊高对于老太师十分地仰慕,正好上门拜访。甘兄不会不欢迎吧?”看着秦公嬴连离开之后,公羊高对着甘龙说道。 “何至于此?公羊兄请。诸位可有一起前往的?” “我。” “还有我。” 就这样在秦公嬴连离开之后,秦国众臣在甘龙的引领之下向着老太师甘凉的府邸赶去。 吴起的大良造府离泾阳宫很近。 或者说是在赐下府邸之时秦公嬴连就已经考虑过自己可以经常到这里来拜访吴起。 可惜啊。 当这里还是左庶长府邸的时候吴起就很少住在这里。 那时的吴起为了训练秦国的士卒,他将自己的家搬到了军营之中。 他选择和秦军士卒一同吃饭,一同就寝,一同训练,亲身实践了以身作则这四个字。 后来义渠南侵吴起由临危受命接受秦军主将一职,战阵厮杀了数月,将义渠从云阳赶到了萧关以北。 而当功成归来嬴连想要为他选取一座新的府邸的时候,他却说原来的就挺好。 说实话这还是秦公嬴连第一次拜访这位自己曾经的偶像,现在的挚友的府邸。 “来人止步。” 看到迎面来了一辆马车,大良造府把守的秦军锐士立刻警戒了起来。 “是我。” 在马车被拦之后秦公嬴连就走出了车厢,向着外面的士卒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参见秦公。”看到秦公嬴连之后把守的秦军锐士立刻向秦公嬴连回以最隆重的军礼。 看到秦军锐士如此秦公嬴连也是回了这名士卒一个军礼,然后问道:“大良造可在府中?” “在,大良造已经数日不曾出府。末将立即前去禀报大良造。”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在场的秦军锐士不敢怠慢,立刻回道。 “不必,我自己入府去看看吧。” 拦住了正要前去禀报秦军锐士,秦公嬴连独自走入了大良造吴起的府邸。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正在书房之中奋笔疾书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忽然听到了自己的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我不是说过了,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来打扰我吗?”听到门外突然出现的敲门声吴起先是一阵的不悦。 然后等到吴起打开房门之后,他脸上的愠怒立刻就变成了惊诧。 因为此时房门外站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国的国君秦公嬴连。 “师兄好大的脾气啊?” 轻笑着看着吴起,嬴连打量了一下书房之中的布置。 果然如同他所预料的一样,除了一些简单的陈设之类的吴起的书房根本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布置。 “怎么?不请师弟进屋坐坐?”打量完吴起书房的陈设完之后,秦公嬴连依旧带着轻笑对着面前的吴起说道。 这时吴起才反应过来,赶紧向里退了一步将秦公嬴连迎了进来:“秦公,请。” “秦公刚刚是吴起冒昧了,请秦公恕罪。”等到将秦公嬴连迎入书房之中,吴起立刻对着秦公躬身说道。 “好了师兄,刚刚的事没有嬴连没有放在心上。听说你几日不曾出府了,嬴连放行不下就来看看你。” 看着吴起脸上一副担忧的模样,秦公嬴连带着几分和善以及几分关心地说道。 “多谢秦公关心,吴起没事。就是当日在老师处聆听教诲之后有些感悟,想将他们写下来罢了。” 面对秦公嬴连的关心,和他相处多年互为挚友的吴起又如何听不出来呢? “哦?我倒是对于师兄的感悟有些好奇了?”秦公嬴连对着吴起轻笑道。 第十四章 欲扬先抑 听到秦公嬴连那虽然带着轻笑却是无比坚定的话语,一直站在他面前的吴起脸色立刻就是一变。 在秦公嬴连的注视之下吴起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服饰。 在确认自己的穿着没有问题之后,吴起以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对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秦公请。” 说着吴起后让一步用自己的右手将已经在门外站了许久的秦公嬴连迎了进来。 进入吴起的书房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立刻就被眼前的几案吸引住了。 不是吴起的几案有多么的精致贵重,而是在那上面正摆放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秦公嬴连估测如果不是少府将可以书写的纸提前发明了出来,用来书写这些文字的竹简可以堆成一座小山。 没有管身后的吴起,秦公嬴连的脚步径直就向着那张几案走去。 随手拿起吴起所书写的那叠纸张最上面的一张,秦公嬴连就开始全神贯注地读了起来。 《强秦四要》,就是吴起这篇文章的题目。 当秦公嬴连看到吴起所写的这个题目之时,秦公嬴连此刻的心情是无比的激动。 他想要知道吴起这位历史之上曾经主持过楚国变法,并使得楚国一扫春秋末期的颓势重新富强起来的人物对于秦国即将要实行的变法有何独到的见解。 就在秦公嬴连正在细细地观阅着手中这由吴起书写的文章之时,慢慢走进的吴起却是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数日之前吴起曾经到老师的府上拜访,老师的一番话语让吴起对于秦国的现状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也对之前吴起认识的错误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哦?” 已经将手中的纸张之上所写的文字通读一遍的秦公嬴连对于吴起的所说的感悟更加地感兴趣了。 他将手中由吴起所写的文章放回了原处,然后郑重地对着吴起躬身一拜:“请师兄不吝赐教。” “秦公多礼了,坐。” 看到秦公嬴连如此吴起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扶起。 在将秦公嬴连安排到上座之后,吴起就在秦公嬴连对面的坐席坐下了。 秦公嬴连、秦国大良造这两位可以决定秦国未来命运的人物在这间并不算大的书房之中开启了这段影响秦国未来数百年的谈话。 “记得在魏国之时秦公曾经和吴起谈论过秦国的局势。” “那时的秦国国内的大权被庶长集团所把控,朝政混乱,每一任国君在位的时间都不是很长。可以说以前的秦国内部是处在一片动荡之中的。” “那时秦国的外部也是群敌环伺,在秦国的北方数百年的宿敌义渠虎视眈眈时刻会南下伐秦;在秦国的东方经过李悝变法而渐渐崛起的魏国开始对秦国手中的河西之地起了贪念。” “可以说那时的秦国正是处于内外交困之中。” “秦公,不知吴起所说可是事实?” 说完了秦国之前数十年的现状之后,吴起对着陷入回忆的秦公嬴连问道。 听到吴起分析之后的询问,一直在沉思的秦公嬴连点了点头之后赞同道:“不错,师兄说的一点不错。” “这数十年之间秦国内有权臣把持朝政,外有强敌环伺,确实处于秦国最为衰弱的时期。” 听到秦公嬴连同意了自己的分析之后,吴起继续说道:“而自秦魏河西大战,秦公继位为国君以来,秦国的局面可以说是为之一变。” “河西大战的惨败让秦国内部把持朝政的庶长集团损失惨重,而后来由简公以殉葬为名执行的清洗更是让庶长集团元气大伤。” “虽然现在秦国国内依旧拥有数百家的老世族,但是这些老世族的势力根本不能与秦公所掌控的力量相比,更不用说像庶长集团那样把控朝政了。” “可以说如今秦国内部能够威胁秦公权力的隐患已经被消除了大半。” 说完了如今秦国内部的局势之后,吴起话锋一转又将视野放在了外边的局势之上。 “河西大战之后秦公力排众议派出甘龙出使魏国,用半个河西之地换取了魏国释放十二万秦军战俘。这一计不仅满足了魏国对于河西的野心,更是将魏国的战略重心从我秦国转移开。” “不仅如此甘龙还向魏国献上了分齐之策,更是促使魏国将自己的战略重心东移。” “可以说在魏国解决掉东方的齐国之前,我秦国绝对不会成为魏国的主要目标。我秦国东部的压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至于北方的义渠此次大战不仅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更是被我秦国收复了数百里的疆土。没有数十年的休养生息,义渠绝对不会再次南下。” “可以说秦国外部的局面也是一片大好。” 听着吴起的一番话语秦公嬴连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吴起这不是在以险恶的局势激励自己,而是在向自己说明现在秦国的局势是一片大好的。 “师兄,你想说什么?” 对于吴起的这一番“报喜不报忧”秦公嬴连没有什么再听下去的兴趣了,一声平静之中带着怒意的问话打断了吴起继续吹捧的话语。 在秦公嬴连说完之后,刚刚一脸兴奋地议论着秦国如今大好局面秦国大良造吴起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不过在这个一闪而逝的笑容之后,吴起兴奋的神情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异常严肃的神情。 “吴起想告诉的秦公的是现在的秦国就算不是天下之间的强国,也算能够凭借关中之地有自保之力了。” “就算将来秦公百年之后见到历代秦公也算是可以有所交代了。” “有所交代,好一个有所交代。” 听到吴起的话语,秦公嬴连心中的怒火立刻就喷涌了上来。 努力压制住自己内心之中的怒火,嬴连缓缓的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慢慢的来到了书房的大门前。 嬴连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吴起一眼,就这么看着门外不算是美丽的景象。 将嬴连惹怒的吴起也是没有说话,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正在书房门前的秦公嬴连。 不过秦公嬴连没有看到的是,吴起嘴角上翘的幅度正在越来越大。 就在两人都不开口的情况之下,这间不大书房之中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段时间之后,秦公嬴连的话语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这种寂静。 “师兄,我秦国历代先君从来没有龟缩自保之意。” “那些在西戎的夹缝之中生存甚至国都被占的先君没有,那些被山东诸侯所蔑视甚至组成联军讨伐的先君没有,甚至就连被义渠攻入关中面临生死存亡的先君也没有。” “我嬴连,河西未复,耻辱未雪。又有什么脸面在百年之后去和那些先君说,我嬴连对他们,对百姓,秦国有所交代。” 说完这些之后失望的秦公嬴连抬起了自己的脚,就准备离开吴起的书房。 “秦公且慢。” 就在秦公嬴连的脚步正要迈出这间书房之际,吴起的声音却是让他停了下来。 “大良造还有何话要说?” 秦公嬴连的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冷漠与失望,就连称呼也由师兄改为了大良造。 “秦公的志向如何?” 没有管秦公嬴连话语之中的疏离,吴起平静地向秦公嬴连问道。 “嬴连此生以富强秦国为己任。为了秦国能够富强就算是前路有千难万险,嬴连也愿意去闯一闯。” 听到秦公嬴连的回答,吴起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如果秦公在实践自己信念的路途之上被势力强大的权贵所阻挡,秦公该当如何?” 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吴起向秦公嬴连抛出了自己心中,也是未来变法道路之上可能遇到问题。 “为了秦国能够富强,嬴连不惧任何强大势力的阻挡。如果真的遇到这些人,对于那些可以拉拢的,嬴连会用现实让他们明白他们错了。至于那些顽固的,嬴连会送他们去陪伴历代先君。” 回答吴起的问题的时候秦公嬴连的话语坚定,眼中的杀意喷薄而出。 “如果在秦公实践自己的道路之上被国人所不理解,秦公会怎么做?” 在秦公嬴连回答完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之后,吴起问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吴起的这个问题直指秦国变法的核心。 那些老世族们不过是秦国变法道路之上失势的既得利益者罢了,在原来的商鞅变法之后这些人也就慢慢消逝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秦国数百万户秦人才是这次变法所要改变的对象。 思索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说道:“以法治规范秦人的行为,以德治培养秦人品德,给予他们应该得到的利益。”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道:“教授他们知识,为秦人开启智慧。” 听到秦公嬴连的回答吴起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不可思议的神情。 秦公嬴连所说的其他三条他都曾经想到过,但是秦公嬴连说出开启民智这一条他是从来没有想到。 事实上虽然现在已经不是春秋之时只有贵族才能获得知识的情况,但是各国上层对于下层庶民的态度普遍都是以愚民为主。 他没有想到出身秦国公族的嬴连竟然会说出开启民智这种话。 第十五章 新吴起变法 虽然吴起对于秦公嬴连愿意教授秦人知识,为秦国开启民智的选择十分诧异,但是对于这件事他却是十分的支持。 不是为别的,只因为吴起也是庶人子弟。 虽然家中曾富有千金,但是吴起的出身决定着他原本没有获得知识的权利。 如果不是孔子的徒孙,曾子的长子曾申他为弟子,吴起根本就没有机会获得知识,更不用说成为日后的兵家亚圣了。 如果按照卫国上层所想的那样,吴起最终的归宿应该是继承他父亲的职业成为一个行走天下的商人。 因为自己的经历吴起对于秦公嬴连开启民智的决定虽然十分诧异,但是心中也是表示支持的。 想到这里吴起向秦公嬴连问出了自己的第三个问题。 “如果因为未来秦公的所作所为,史书之上留下的都是秦公的骂名。秦公又该如何?” 吴起的话说完,秦公嬴连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嬴连觉得这个问题他来回答不是什么好的人选。 如果嬴氏子孙之中取一人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那么那位建立了大秦帝国的始皇帝嬴政来回答或许会更好。 或许始皇帝根本就不会理睬那些贬低他的腐儒之言,而是用秦剑打出自己的天下。 “嬴连只会去关心当下,至于身后之名就留给后人评说吧。” 秦公嬴连的回答淡然而又平静,似乎是根本不关心自己身后可能的虎狼之君的名声。 说完秦公嬴连带着笑意回过头来看向了吴起说道:“大良造的三个问题嬴连都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大良造可满意?” 听到秦公嬴连带着笑意的问话之后大良造吴起立刻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缓缓地来到嬴连的身边躬身一拜。 “吴起愿为秦公的强秦之路保驾护航,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吴起的声音没有一丝的动摇,有的只有那无比的坚定。 就在吴起抬头之时就看见秦公嬴连已经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顺着右手向上探看只见此时的嬴连正一脸郑重的看着他。 在秦公嬴连的动作的感染之下,吴起也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两手相交,感受着自己手掌之中那另一只与自己志向相合的手,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永不相负。” “永不相负。” 两人之间没有青山松柏的誓言,有的只是这么一句简单的永不相负。 在这声誓言之后彻底交心的两人再次回到了各自的坐席之上,开始对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开出他们自己的良方。 “其实刚刚师兄所说的也是事实,现在实施变法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如此就请师兄说出自己对于秦国变法的见解吧。”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吴起,秦公嬴连将刚刚的不愉快翻了篇,开始正式询问起了吴起对于秦国变法的方略。 “诺。” 听完秦公嬴连的求教之言后,吴起躬身应诺,开始对自己的改革思想展开论述。 “想必秦公刚刚也看到了吴起所写的强秦四要,那吴起就和秦公说说这强秦四要。” “其一,奖励农耕以富国。” “其二,封赏军功以强军。” “其三,统一法政以治权。” “其四,移风易俗以聚民。” 说到这里吴起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说道:“既然刚刚秦公说到了教授了百姓知识,那么在这四要之下再加一条。” 说着吴起拿起毛笔就在自己书写着强秦四要的纸上再加上了一条。 几息之后等到吴起搁笔,秦公嬴连就看到了吴起所写的内容。 “其五,大兴教化以智民。” 写完之后吴起看向了嬴连说道:“这五条乃是吴起为秦国准备的变法大纲,在五条大纲之下还必须有若干条法令以保证这些大纲可以顺利实施。” 说着吴起再次将手中的《强秦五要》呈到了秦公嬴连的手中,然后静静等待着秦公嬴连对于这些的态度。 看着吴起所写的这些秦公嬴连知道这些就是原时空商鞅变法的翻版。 吴起之所以会列出这五条,也和自己数年之中对他的影响不无关系。 既然吴起已经将忠心交给了自己,嬴连能做的也只有在他身后给予他最强力的支持。 将手中的纸放在面前的几案之上,秦公嬴连一脸郑重的看着吴起说道:“师兄尽管去做吧,我相信师兄一定可以将秦国变得更加的富强。如果师兄有什么需要嬴连帮助的,请尽管说出来。” 从秦公嬴连的话语之中,吴起能够听出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嬴连对于自己无比的信任。 而对于秦公嬴连的信任吴起能够做的也只有帮他将秦国变得更加富强。 “诺。”对着秦公嬴连吴起再一次躬身应诺。 起身之后吴起从自己的所书写的那叠厚厚的纸张之中再次抽出一叠交给了秦公嬴连。 “这是?” 刚刚已经看过了吴起的《强秦五要》,嬴连已经知晓了吴起准备推行的变法的大要。 现在吴起又将一叠纸张交到自己手中,秦公嬴连有些不知道吴起这是做什么? “刚刚秦公所看的是臣变法的大要,至于具体的细则臣也是将它们整理了出来。请秦公一览。” 面对着面带错愕的秦公嬴连,吴起十分郑重地解释道。 听完吴起的话之后秦公嬴连翻开了比刚刚的《强秦五要》厚得多的内容,开始细细地阅读了起来。 就这样吴起变法的细则就在秦公嬴连的面前缓缓展开了: 其一、颁布《法经》。 秦国法律体系尚未建立,先用魏国李悝的《法经》,之后根据情况删改。 其二、废除世卿世禄制,改用军功爵制。 世禄世卿制以血脉授爵不仅产生了尾大不掉的世族,更是产生了许多昏庸官吏。以军功爵制取代世禄世卿制。 其三、废井田,开阡陌。以租税来代替公田产出。 废除秦国已经实行了数百年而且已经严重挫伤了秦国农人积极性的井田制,将土地分开成阡陌分给私人耕种,国家收取十中取一的租税以此来补足公田损失。 其四、奖励耕织。 每乡耕种粮食最多的以及织布最多的人可以免除当年的徭役、赋税,甚至是获得对应的爵位。 其五、扶植农业,建立国家粮食储备。 每乡推举一名种田能手作为田吏,专职负责提高作物产量以及种植方法的教授。同时仿照魏国平籴法建立国家粮食储备,丰年防止谷贱伤农,灾年负责救灾。 其六、优待牺牲、残疾将士家属,国家祭祀阵亡将士。 为秦国牺牲之人的家属由各地的官署负责优待。每年重要节日国君率领秦国大臣亲往骊山英灵殿祭祀,各地官吏也有责任祭祀各地的阵亡将士。 其七、教习剑术、箭术和马术。民间禁止私斗,违者重罚。 秦国地处西陲,秦人民风粗犷。民间禁止私斗,如果产生矛盾则采用较技的方法评判输赢。 其八、厘清官职职权,全面推行县制,设御史监察中央以及各地官吏。 在中央厘清各级官吏职权范围,防止私门请托。在地方将秦国老世族的自治封地以及分定国野的乡聚一律取缔。秦国全境推行县制,县中长官直接由国君任命,使得各个地方都纳入到中央的管辖范围。 其九、统一度量衡。 由秦国少府同治内史一起设定统一的长度、重量、容器,并制作成模板。以防止官员对于普通百姓的盘剥。 其十、移风易俗。 强行取缔秦国长久以来与戎狄混杂而居而形成的不正之风以及不明之俗。比如举家同眠,男子成年不分家,人殉等。 这十条就是吴起数日来根据老太师甘凉所写的秦国现状所设想的变法细则,可以说是包揽万千。 每一条对于秦国来说都可以说是一剂良药。 之前秦公嬴连还以为吴起的变法不过是商鞅变法的翻版而已,现在看来吴起是将自己和他曾经谈论过的以及他所经历的变法一同记录了下来。 从这十条细则里秦公嬴连不仅看到商鞅变法的影子,同时也看到了魏国的李悝变法,赵国的公仲连改革以及吴起他自己变法踪影。 可以说现在的吴起是将历史上的战国变法都汇聚在了如今的秦国的身上。 嬴连很期待如果是经历过这样变法的秦国到底会爆发出怎样的威力呢?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不过就在秦公嬴连期待着秦国未来的时候,吴起却是又给他送来了一份大礼。 “秦公,这是吴起所拟定的秦国军队改革纲要。” 看着秦公嬴连看完了自己呈上的变法细则正在静静思考之际,吴起从那叠厚厚的纸张抽出了最后的内容。 “哦?” 听完了吴起的话秦公嬴连有些迫不及待了,看完了吴起所制定的变法细则他对吴起制定的秦军改革纲要就更感兴趣了。 接过了吴起递来的这份纲要之后秦公嬴连开始细细地看了起来。 翻开这个纲要秦公嬴连眼帘的就是秦锐士扩大计划。 第十六章 军事改革 秦锐士,多么熟悉的一个名字。 还记得初到魏国之时,魏侯魏斯为了给予当时还是公子的嬴连一支可以复位的力量,就将驻扎在魏国都城安邑的五千魏国甲士交到了他的手中。 嬴连自然是将这支当时自己手中唯一的军队交给了曾在历史之上训练出魏武卒的练兵大家吴起所统领。 并且为了激励自己不忘秦国,秦公嬴连给这支军队取名“秦锐士”。 这一转眼数年过去了,这支秦锐士在大良造吴起的训练之下已经成为了一一只训练有素的精锐。 在数月之前槐谷之战中,吴起身边的半支秦锐士就抵御住了义渠王中军数万人的多次进攻,为秦国大军全歼义渠王大军赢得了宝贵的战机。 后来刚刚经历恶战的秦锐士百里奔袭,在当天夜晚对留守的义渠大军营地发起了突然一击。 在秦锐士强力的攻势之下义渠士卒心胆俱裂,纷纷放下武器逃遁,根本不敢与秦军将士正面交战。 可以说通过这两次大战的洗礼,现在的秦锐士已经成为了天下之间数一数二的强军。 吴起所制定秦军改革纲要第一点就是要裁撤秦军之中年纪过大,战力薄弱的士卒,从秦军之中选拔优秀人才进入秦锐士之中。 吴起此举的目的不仅仅是要为秦锐士扩大规模,更是要为秦国建立一支随时可以调动,战力强大的中央常备军。 理解了吴起的这一点的意图之后,秦公嬴连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了吴起,发现他依旧是风轻云淡,眼中没有一丝担忧的神情。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经过了这次指挥二十万人纵横千里的大战役之后,吴起身上名将的风采愈发显露出来了。 “师兄以为我秦国应该将锐士维持在一个什么样的规模?”看着面前的吴起,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对面的吴起成竹在胸的说道:“启禀秦公,吴起以为兵不多而在治。精锐的士卒才是一个国家军队战力的保障,至于那些乌合之众数量再多又有何用?” “所以吴起以为我秦国应该将秦锐士的规模维持在五万左右。” 说到这里吴起忽然眼神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说道:“正如吴起刚刚和秦公所说现在我秦国的外患并不紧迫。魏国东进,义渠无力,短时间之内我秦国不必考虑外部的压力。” “再加上秦国刚刚经历了两场大战国力不足以支持大规模的军队,所以吴起以为秦国可以先将锐士的规模扩充至两万,以防备国内可能出现危机。” 说完了自己对于秦锐士的规模之后,吴起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在吴起说完之后,坐在他对面的秦公嬴连却是陷入了沉思。 将锐士的规模扩充到两万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别看战国之时各大强国动不动就是出兵数十万,但是这其中的大部分是临时征召的农民兵。 而吴起所要建立这支秦锐士可是不事生产,不缴赋税的中央常备军,和那些农民可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思来想去之后秦公嬴连终于作出了决定。 一声手掌拍击几案的声音打破了书房之中的安静,紧接着秦公嬴连决绝的声音就出现在了吴起的面前。 “既然大良造这么说了,那么我秦国就先建立这么一支两万人的秦锐士。” 看着眼前一脸坚定的秦公嬴连,吴起的脸上不由得浮现了一丝笑容。 吴起知道他过去没有看错曾经的秦国公子嬴连,而现在他也不会看错如今的秦公嬴连。 “诺。” 等到秦公嬴连命令完毕吴起收起了自己脸上的微笑,恭敬地站起身来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在决定了这第一项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吴起所制定的秦军改革纲要,开始阅览起了下面的内容。 在看到吴起所列的第二项内容的那一刹那,秦公嬴连就已经知道了吴起这第二条是要做什么。 因为这一条数月之前自己前往泾水大营的时候,吴起也曾将它作为提高秦军战力的必要条件。 这就是为秦军落后于时代的军器更新换代。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之上你来我往地厮杀,而战争双方较量的也不仅仅是士卒的勇武。 战争是两个国家综合国力的较量,其中不能忽视的一点就是武器装备的先进程度。 历史之上的秦国之所以能够一统天下,其中独步天下的青铜冶炼技术以及强大的军工生产能力是其中不可忽视的一点。 现在吴起提出秦国应该更新换代落后于时代的军器,秦公嬴连也是表示支持的。 “嬴连想要在少府的内部新设一个军器监,聚集少府全部善于军工的大匠。统一负责秦国军队军器的研究与制造。师兄以为如何?” 秦公嬴连对于如今秦国军队甲兵老旧的现状也是多有不满,现在吴起既然先提出来了,他就直接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了。 听到秦公嬴连的计划,吴起的心中就是一动。 少府乃是秦国科技精华之所在。 据吴起所知这数月以来在秦公嬴连的持续关注之下,少府已经研究了不少先进的军器,甚至秦国的军器工坊之中已经有些成品。 如果能够将少府的军器的研发与制造统合起来,并辅以一套严格而精密的标准,秦国军器一定可以取得长足的发展。 “秦公英明,如果像秦公所说的那样我秦国的军器将不会弱于天下任何一国。”吴起先是夸赞了一番秦公嬴连的决定。 然后补充说道:“不过吴起以为秦国的军器要想发展不仅要自身发展,更应学习先进经验。” “天下人常言强弓劲弩皆自韩出,韩国的弓弩技艺独步天下。秦公何不派人入韩招揽大匠授之以高爵厚禄。” “再比如吴起在鲁国之时曾与一位友人交好,他对他父亲设计的攻城云梯的改进也是让吴起赞叹不已。” “昔日祁黄羊举贤不避亲,吴起想向秦公推荐此人担任秦国的军器监监正一职。” 说到这里吴起对着嬴连躬身一拜,静静地等待着秦公嬴连对于自己推荐的回复。 在吴起进言的前半段的时候,秦公嬴连不时连连点头以表示自己对于吴起提议的重视。 “强弓劲弩自韩出。”这句话秦公嬴连也曾听过。 对于吴起所提议的派人潜入韩国以高官厚禄招揽韩国精于制造的匠人,秦公嬴连早在意识到秦国的军器落后于时代的时候就已经嘱咐黑伯去办了。 虽然韩氏对于手中这些大匠看守得极严,但是黑冰台还是从韩国的手上招揽来了几位对于弓弩制造十分擅长的大匠。 想来等他们来到秦国之后,秦国的弓弩水平也能有一个极大的提升。 想到自己曾经在后世电影电视之上看到的铺天盖地的秦军弩兵,秦公嬴连的心中就是一阵的精神振奋。 吴起推荐鲁国改善云梯的朋友后,秦公嬴连心中更是惊喜。 鲁国,云梯,这两个词在为嬴连指明这个人的身份。 “敢问师兄,师兄的这位友人是否是公输氏族人?”秦公嬴连的眼神之中饱含着浓浓的期盼,他的话语之中也是带上了几分颤抖。 看着秦公嬴连如此模样吴起心中虽然疑惑但是却依然点了点头之后说道:“不错,吴起的这位友人正是公输氏族人而且还是公输子的长子公输平。” “彩。” 在确认了吴起友人的身份之后秦公嬴连立刻就是一声喝彩。 随后秦公嬴连的语气之中带着兴奋地对着吴起说道:“师兄的推荐嬴连准了,请师兄书信一封嬴连即刻派人去请公输先生,此等大才我秦国多多益善。” 说完秦公嬴连就迫不及待地将几案之上的笔和纸交到了吴起的手中,然后敦促他快快书写。 面对秦公嬴连的举动吴起反应只能用哑然失笑来形容了。 不过想到君臣初见之时秦公嬴连对于自己毫不隐瞒的招揽之心,吴起也就释然了。 就这样吴起被秦公嬴连催促着开始书写招揽公输平的信件,而秦公嬴连自己自然是继续阅览吴起所制定的秦军改革纲要了。 而吴起接下来的内容让秦公嬴连的心中更加地惊诧。 吴起的第三条提议的内容说的竟然是训练一支能够长距离,高机动持续作战的骑兵部队。 对于战国之时的军事改革世人首推魏国吴起发明的武卒制与赵国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 其实最适合推行胡服骑射的国家不是赵国,而是秦国。 首先秦国地处西陲之地与戎狄杂居,秦国上层的服饰虽然受到中原诸国的影响而多以宽袍大袖为主。 但是普通的秦人平日里穿的就是短衣,也就是赵武灵王所推行的胡服。 其次秦国以善于养马而着称于世,秦国的良马可是秦国重要的出口商品。 这也就是为什么义渠大战之时,一万秦国骑兵可以在骑射之上与半游牧的义渠骑兵打得有来有回的原因。 因为他们几乎和那些游牧之民一样,生在马背,长在马背,将马当作自己的第二条生命。 所以秦国实施胡服骑射不仅有天时地利,更有人和。 第十七章 骑兵三宝 “哒。” 一声轻轻的搁笔打破了书房之中安静的氛围。 同时也让看完了吴起所写的第三条,正在思索着实行胡服骑射,建立一支强大骑兵的秦公嬴连从思索之中惊醒了过来。 抬头看去只见此时的吴起已经书写完了交给鲁国公输平的信件,正在细心地吹着纸张之上还未干透的墨迹。 “秦公,吴起在信中已经说明了秦公对于公输平的重视,并邀请他尽快入秦。相信以秦公发布《求贤令》的名望,再加上来秦士子所受到的礼遇。吴起相信公输平一定会欣然离开鲁国,前往秦国。”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秦公嬴连,吴起将自己用心书写的信件递给了他。 不过就在吴起谈到鲁国的时候,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几分的不自然。 看着吴起脸上的表情秦公嬴连当然知道吴起这是回想起了自己离开鲁国之时的狼狈。 一只手就这样伸到了吴起的面前。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只见秦公嬴连正一脸肃穆地看着他。 此时的吴起如何不知道这是秦公嬴连在安慰自己,在轻轻一笑之后吴起将自己的手放在了秦公嬴连的手中。 两人的手掌用力地握在了一起,两人的视线也是紧紧地盯视着对方。 在互相注视了许久之后,两人在一阵轻笑之后分开了手掌。 既然跟随秦公嬴连来到了秦国,更是被授以大良造的高爵,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虽然吴起的心中对于那段刻骨铭心记忆依旧无法释怀,但是他已经能够直面曾经的苦叹。 看到吴起的面色变化秦公嬴连知道吴起虽然暂时放下了这段记忆,但是他的心中还是有一个疙瘩。 心病还需心药医。 这种事情外人帮不了,只能依靠吴起自己能有解开心结的这一天了。 “师兄,你是怎么想到要建立起一支高机动并且长时间作战的强大骑兵的?”为了转移吴起的注意力,秦公嬴连故意将吴起的注意力放在了骑兵之上。 而他自己则是趁着吴起静静思索的时候,将吴起所写书信折叠好放在了自己的怀中准备回宫之后交给黑伯来处理。 “其实吴起建立这支骑兵的目的是为了未来的灭亡义渠之战。”思考了许久之后吴起说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 “哦?” 听到吴起的话语秦公嬴连就是一阵的错愕,他没有想到现在吴起就已经开始准备灭亡义渠之战了。 “请秦公跟我来。” 吴起立刻对着嬴连躬身一拜,然后将他邀请到了书房的另一边。 那里正摆放着一个巨大沙盘,而沙盘之上所呈现的分明是如今秦国的疆域以及周边的一些情况。 抄起手中沙盘旁边的一根竹杖,吴起指向了秦国最北方的关隘,那个用来防备义渠等游牧民族的——萧关。 “秦公请看,此处是萧关。” 说着吴起将手中的竹杖北移指到了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帐篷。 “此处是义渠王庭。” 就在秦公嬴连看向这顶帐篷的时候,吴起的话语却是将此处地点标明了出来。 “秦公请看萧关与义渠王庭之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如果派遣大军北出萧关进攻义渠王庭的话就会经过这片固原草原,而我军的后勤线也会被大大拖长。” “如果秦公是义渠的统帅,秦公会如何面对大军来袭的秦军?”对着秦公嬴连吴起发出了自己的问题。 “如果我是义渠人的统帅我一定会分批派出骑兵不断骚扰秦军的粮道。粮道不畅秦军只有两个选择。” “一、放弃北伐,撤回萧关待命。王庭之危自解。” “二、继续北伐,攻占王庭。那时我就放弃王庭,集结兵力彻底断了秦军的粮道,让秦国十数万大军彻底困死在这义渠王庭。”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公嬴连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一闪而逝的杀意。 “没错,这也是吴起所想到的义渠可能采取的一种方式。所以对付义渠秦国绝对不能派出大军围剿。” “那样就算是胜了,秦国多余消耗的物资也是不可计数的。” 说到这里吴起慢慢从沙盘一旁拿出了一匹由木头雕刻而成的木马,放在了萧关与义渠王庭之间。 “所以吴起的设想是建立起一支可以与义渠骑兵抗衡的强大铁骑。以萧关作为依托不断袭扰草原上的各个部落,等到骑兵功成的那一天就是我秦国的铁骑当踏破义渠的王庭之日。完成历代先君追亡逐北的心愿。” 说着吴起拿起了那匹木马狠狠地砸在了沙盘之上代表着义渠王庭的帐篷,眼中流露出的杀意比秦公嬴连更甚十倍。 “彩。” 听完了吴起的计划之后秦公嬴连立刻就是喝了一声彩。 “这么说秦公是同意了吴起建立一支强大骑兵的意见了?” “同意,当然同意。不仅同意,嬴连还要为秦国骑兵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听着吴起如此激昂的话语,秦公嬴连哪能不同意他的意见。 其实秦公嬴连早就有建立一支强大骑兵的打算了。 对于骑兵未来的发展,别人不知道,秦公嬴连可是一清二楚。 在这个时代还存留着余辉的战车将在未来被淘汰,而取代他的则是更快,更灵活,也是更持久的骑兵。 看着吴起秦公嬴连心想:“那三件改变了骑兵的命运,让骑兵彻底奠定了平原霸主地位的秘密武器也是时候出世了。” 看着秦公嬴连一副神秘的模样,就连平时一贯冷静的吴起都有些好奇。 秦公嬴连话语之中所说的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到底是在说什么? 不过这次无论吴起怎么问,秦公嬴连都没有松口。 直到离开之时秦公嬴连也没有告诉吴起他所说的到底是些什么,只是嘱咐吴起明日前往骑兵营地一观就知道了。 见秦公嬴连实在是不想说,吴起也就不再追问了。 毕竟明天他就可以看到秦公嬴连所说的那些能够影响骑兵战力的东西了。 时间就在吴起的等待中慢慢流逝,第二天清晨吴起在府中梳洗了一番就穿上了秦人短打精干的骑装向着泾阳城外的骑兵军营赶去了。 伴随马蹄翻飞,吴起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身处秦国泾阳以西二十里的骑兵军营。 当吴起刚刚到达军营之时,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声声的马匹的嘶鸣。 等到看清平原之上来人的身份之后,吴起等人立刻翻身下马向着策马而来的队伍躬身而立。 “拜见秦公。”等到来人走近之后,吴起立刻率领身后众人向他躬身拜道。 “诸位起来吧。” 对着众人说了一声之后,秦公嬴连就将目光看向了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吴起问道:“大良造昨日休息得如何啊?” “启禀秦公,吴起休息得很好。”面对嬴连带着调侃的话语,吴起心中就是一阵的无奈。 或许是还未成年的缘故,这位秦公虽然很多时候都表现得十分英明果断,但是有些时候也会有些不着调。 “好好好,休息得好就好。大良造我们入营,请。”看着吴起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之后,秦公嬴连也就收起了继续说笑的念头。 “秦公先请。”对着秦公嬴连吴起退后一步说道。 不过令吴起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推辞之际,秦公嬴连直接拉了他的手进入了骑兵大营之中。 在接受完把守营门的秦军士卒的盘查之后,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来到了这个秦国最大同时也可能是华夏诸侯之中规模最大的骑兵部队的营地。 “拜见秦公,拜见大良造。” “拜见秦公,拜见大良造。” “拜见秦公,拜见大良造。” 等到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进入军营的骑兵校场之后,站在校场之上秦国骑兵立刻大声呼喊道。 伴随着骑兵士卒的呼喊,秦公嬴连和秦国大良造吴起慢慢地来到了高台之上。 “启禀秦公,启禀大良造,五千骑兵已经集结完毕。”骑军主将来到高台之前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大声禀报道。 “开始吧。” 听到骑兵主将的禀报秦公嬴连只是简单地说了三个字。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骑兵主将躬身而退。 “全军听令,上马。” 在秦军主将的一声令下,五千秦国骑兵们扶着马背上用皮革制造的高桥马鞍,蹬着自己前方的马蹬一齐骑到了马上。 站在高台之上吴起本来对于这个很普通的上马十分地不以为然,在义渠大战之时他也曾率领过精锐的骑兵。 不过等他看清了那些战马之上所设置的装备之后,他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变阵。” 就在吴起心中一阵好奇之时,面前的五千骑兵在骑兵主将的命令之下开始不断的变换着阵型。 这个时刻从小与战马为伴的秦军骑兵显示出了他们的强大。 在他们的操控下他们身下的战马就好像和他们心有灵犀一般,不断变换的阵型在他们的面前就是小菜一碟。 听着五千骑兵发出的声音,吴起总感觉其中有哪里不对。 编队阵型演练之后就是骑射演练,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的注视之下,秦国骑兵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随着他们身下的战马不断地跑动,他们身前的靶子也是不断被射中,校场之上不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秦公,吴起来也来了,看也看了。你总该把你藏的秘密告诉我了吧。”等到秦公演练落幕之后吴起心中对于秦公嬴连的秘密武器已经有了一些底。 不过他还是好奇秦公嬴连口中的骑兵三宝到底是什么? 第十八章 马鞍马蹬 听完自己身旁吴起的问题,秦公嬴连的脸上不禁浮现了一道神秘的微笑。 站在高台之上秦公嬴连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将处在骑军方阵最前方的一名秦军骑兵召唤了过来。 这名秦国骑卒正是在刚刚的骑射演练之中表现最为优异的。 看到秦公嬴连的召唤之后这名表现优异的秦军骑卒不敢有丝毫怠慢,骑着身下的战马就来到两人所站的高台之下。 “骑卒驰拜见秦公,拜见大良造。” 翻身、下马、行军礼。 秦国骑兵驰的动作快速而凌厉没有一拖泥带水。 看着如此雷厉风行、训练有素的秦军骑兵秦公嬴连的脸上露出满满的欣赏之色。 “大良造,不是想知道嬴连到底藏了些什么秘密武器吗?这秘密武器就在他们身下骑的战马之上,大良造一看就知道了。大良造,请。” 秦公嬴连将视线看向了还在满意地注视着这名秦军骑卒的秦国大良造吴起,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去见证一个兵种的蜕变。 “秦公,请。” 听到秦公嬴连的邀请之后大良造吴起虽然心中十分的激动,但是还是躬身一礼让秦公嬴连先走。 两人快步来到高台之下,来到了这一人一马的身前。 只见这士卒驰身姿挺拔的站在两人面前,眼中没有惶恐之色;而他手中缰绳另一头的秦国战马也是显得神俊非常。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秦军骑兵之中的翘楚。”原本就对这名秦国骑卒十分欣赏的秦公嬴连立刻就是一阵的夸赞。 “不敢受秦公夸赞。驰来自秦国陇西之地,家中以贩马为生。今日能够拔得头筹,不过是同袍相让罢了。” 面对秦公嬴连的夸赞骑卒驰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一丝得意神情,反倒是一脸平静的对着秦公嬴连回答道。 “大良造如何?” 听完了骑卒驰的回答之后,秦公嬴连这次并没有做出回应,反而是将目光看向了站在身后的秦国大良造吴起。 “不骄不躁。” 在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之后,一直在关注着这名骑卒秦国大良造吴起点了点头吐出了这么四个字。 “多谢大良造。” 不同于刚刚面对秦公嬴连之时的平静以待,在听到大良造吴起对于自己的评价之后骑卒驰立刻激动大声回道。 看到此情此景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一动。 秦公嬴连曾经设想过在义渠大战之后,大良造在秦军之中的威望会达到一个怎么样的高度? 今天的这一幕让秦公嬴连深刻了解了秦军普通士卒对于自己身旁这位秦国大良造的敬重到底达到了一个怎么样的地步。 不过对于如今这种状况秦公嬴连是乐观其成的。 毕竟他和吴起可不仅仅是普通的君臣,更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志同道合的伙伴。 在听到面前骑卒驰那带着兴奋语气的话语之后,大良造吴起立刻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余光瞥了一下身旁的秦公嬴连,想要看看秦公嬴连此时的表情。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公嬴连不仅没有露出任何的不悦之色,反而是带着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同时秦公嬴连的左手轻轻地拍了拍吴起的肩头,用行动向吴起示意自己并没有介意,让他放下心中的芥蒂。 感受到自己肩头那轻轻的拍击感,吴起脸上那带着担忧的表情逐渐被释然所取代了。 看着依旧一脸敬重的看着自己身旁吴起的骑卒驰,秦公嬴连带着几分严肃嬴连对他说道:“既然你刚刚说要谢大良造,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任务。” 听到秦公嬴连有任务交给骑卒驰立刻就收敛起了自己对于吴起的崇拜,一脸郑重的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道:“谨遵秦公号令。” “大良造今日前来骑兵大营除了是观看我秦国骑兵的英姿,更是为了解我秦国骑兵的装备。” “刚刚五千骑卒的操演已经向大良造展示我秦国骑兵的风采,这第二个任务我想交给你来完成。” 看了看身旁的大良造吴起,再看了看骑卒驰秦公嬴连大声命令道。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骑卒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一拜。 “大良造该你出马了。” 看到骑卒驰的回答之后秦公嬴连再次带着笑意看向了一旁的大良造吴起。 “吴起谨遵秦公号令。” 回复完秦公嬴连之后吴起就走到了骑卒驰所骑乘的战马面前,开始听已经侍立在一旁的骑卒驰讲述秦国骑兵的武器装备。 看着自己眼前神俊的秦国战马吴起的心中先是一阵的感慨,然后他的目光就被马背之上造型奇特的马鞍所吸引了。 对于覆盖在马背之上的马鞍,吴起其实并不陌生。 早在数百年的穆公之时,秦国的骑兵就已经在使用皮革制成的软马鞍了。 不过眼前这种造型独特的马鞍,吴起倒是第一次见。 “这种奇怪的马鞍是谁想出来的?用上这种马鞍之后你们什么特殊的感觉吗?”对着自己身旁侍立的骑卒驰,吴起立刻就抛出了两个问题。 面对大良造吴起所提出的这两个问题,骑卒驰在回忆许久之后对着吴起躬身一礼。 “启禀大良造,此物名叫高桥马鞍,我五千骑兵换装高桥马鞍已经七日。” “至于是谁发明的驰也是不太了解,只是听同袍们传说发明者可能是少府之中的一名大匠。” 听着骑卒驰带着猜测语气说是秦国少府中的一位大匠,吴起如何还能不明白到底是谁捣鼓出的这件事物。 吴起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的秦公嬴连,发现秦公嬴连也正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凝视着他。 “果然……” 秦公嬴连的表情让武器更加确定这件名叫高桥马鞍的发明者正是秦公嬴连。 既然已经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吴起也就自己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眼前的高桥马鞍之上。 “那你对于高桥马鞍的作用又怎么看?”吴起一边抚摸着高桥马鞍的鞍桥,一边向着侍立在一旁的骑卒驰沉声问道。 而听到吴起问起自己对于高桥马鞍有什么看法的时候,骑卒驰的脸上立刻就浮现了一丝兴奋的神情。 “启禀大良造,驰以为高桥马鞍会将改变将来骑兵的发展?” “哦,何以见得?”听到骑卒驰如此豪言,秦国大良造吴起立刻就起了好奇之心。 “大良造请看。这是高桥马鞍的前桥,这是高桥马鞍的后桥,而他们中间的就是供我秦军骑兵骑乘的座位。” “在短时间的骑乘之中,凭借我秦国骑兵高超的骑术高桥马鞍可能并不会起到什么效果。” 说到这里骑卒驰的眼中忽然显现出一道精光。 “但是高桥马鞍对于骑卒的稳固与支撑作用,会让我秦国骑兵在行军路途之上减少对于体力的消耗。” “换句话说有了这高桥马鞍我秦国骑兵就不再只能短时作战的骑兵,我们秦国的骑兵可以做到长时间、远距离的长途奔袭。” 随着这一段话语讲述,骑兵驰语气越来越激动,而他对面的吴起的双眼之中也是不断闪烁着兴奋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之后慢慢收起自己心中的兴奋,吴起注意到了骑卒驰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 于是他向骑卒驰问道:“看你的脸上的表情,你们应该是已经用行动证明过了。” “大良造说得一点不差。” “数日之前,将军率领我等五千骑卒从泾阳向西出发,一直到达了雍都之后我等才回返泾阳。” “之前包括驰在内的一部分骑卒自恃身怀高超的骑术对于高桥马鞍不屑一顾,但是经过这次的长途行军我等已经深刻知晓了高桥马鞍的妙处。” 向吴起介绍完高桥马鞍的情况之后骑卒驰立刻后退一步,保持着恭敬的侍立在大良造吴起的身旁。 骑卒驰不知道的是他刚刚的一番话为吴起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长途奔袭,长途奔袭,长途奔袭……”吴起的嘴里一直在念叨着这么四个字。 伴随着这四个字的不断念出,吴起眼中的神采也是越来越旺盛。 此时的吴起已经不觉得马背之上的这件高桥马鞍显得造型怪异了,反而觉得这件高桥马鞍就是一件宝贝。 顺着这件宝物向下看吴起就看到了挂在战马两侧的双边马蹬,然后再次向骑卒驰问道:“这又是何物?” 不过令吴起没有想到的是看着双边马蹬的骑卒驰完全没有刚刚对高桥马鞍时的兴奋,反而是一脸不屑一顾的模样。 “启禀大良造,此物名叫双边马蹬,也是随同高桥马鞍一起装备我军的。不过此物实在是没什么用处,反而是坠在两旁影响了我等的发挥。” “如果真是要说此物有什么好处的话。坠在两旁,我等上下马倒是方便了不少。” 说完骑卒驰再次一种不屑的眼神看向了坠在战马两旁的这两个他看似多余的双边马鞍。 “这……” 听完了骑卒驰的一番话语,吴起立刻就是一阵错愕。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了秦公嬴连。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他发明的两件器物,骑卒的态度会差得如此之大。 看着吴起那好奇的眼神,秦公嬴连只好站了出来说道:“这双边马蹬对于你们这等骑术精湛的骑士或许只是锦上添花,但是对于大良造这种不善骑射的人来说可就是至宝了。” 说着秦公嬴连对着吴起问道:“大良造可愿一试身手?” “吴起遵令。” 面对秦公嬴连的邀请,吴起自然是欣然应允。 第十九章 策马奔腾 “呜……” 一声声悠长的号角声响彻在泾阳城外的秦军骑兵大营之中。 五千秦国最为精锐的骑兵在平时的校场旁列阵而立,他们凝重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校场中央那个骑着战马的男人的身上。 那个男人是他们的统帅,那个男人是他们秦军的精神图腾,那个男人是他们心中永远不会失败的战神。 那个男人就是他们的大良造——吴起。 在校场的另一侧秦公嬴连以及这支骑兵队伍的主将也在看着校场中间被众人瞩目的大良造吴起。 不同于嬴连脸上的平静,此时的秦军骑兵主将的脸上却是一脸的担忧。 “请秦公三思,骑射可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啊。” “我秦国骑兵之中那些善于骑射的精锐,哪一个不是从军之前掌握了一手精湛的骑术?又有哪一个不是在入伍之后经过了数年的磨练?” “如果大良造失败了,丢我秦国骑的脸事小,损伤我数十万秦国士卒的士气那就是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了啊。” “请秦公三思啊。” 秦军骑兵主将的话语之中满是对于吴起可能失败的担忧,而他的语气也是愈发地焦急了。 听完了秦军骑兵主将的劝谏之后,秦公嬴连不仅没有放弃继续下去的念头,反而对于吴起的表现更加地期待了。 看着校场之中那个骑在战马之上那个雄姿英发的男人,秦公嬴连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无事,我相信大良造。” 听到秦公嬴连话语之中的坚定,秦军主将就知道自己的劝谏根本就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为大良造祈祷,期盼上天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了。 而就在秦军主将心中一阵绝望之际,秦公嬴连的声音却是再次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传令。”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声命令,秦军主将立刻就好像听到了天籁。 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向秦公嬴连问道:“秦公可是回心转意了,末将马上派人去让大良造回来。” “不,传令下去准备战鼓,我要为大良造擂鼓助威。” 说完秦公嬴连再也没有管身后的秦军主将,直接向着高台之上缓缓走去。 校场中,此时的秦国大良造吴起,虽然脸上仍保持着镇定,但心里却很紧张。 因为他知道凭借他的骑术,平常熟练地操控战马驰奔可以。 但是眼前对于那些秦国骑士来说都十分困难的骑射,他心中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咚、咚、咚……” 就在吴起心中一阵紧张之时,隆隆的战鼓声却是从远处传入了他的耳中。 顺着战鼓的声响向上望去,只见平时保持着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秦公嬴连手持着木棰不断地敲击着鼓面。 伴随着秦公嬴连的每一次敲击,鼓面便发出一声厚重的战鼓声。 渐渐地,渐渐地,秦公嬴连的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战鼓声也越来越急促。 听着耳旁的逐渐急促的战鼓声,吴起的左手不断的发力,手中的强弓也在他右手的挤压之下不断的发出声响。 “咚咚咚。” “咚咚。” “咚。” 伴随着最后一声的战鼓被敲响,吴起身下的战马犹如一道离弦的弓箭直接冲了出去。 感受着自己身下战马不断地移动,吴起向着他此次的第一个标靶快速冲去。 等距离标靶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吴起开始了骑射之前的准备工作。 取箭、搭弓、引弓、瞄准,一气呵成。 等到吴起身下的战马跑到标靶前方几步之时,吴起的整个身体的力量全都压在了他的双脚之上。 这个时候双边马蹬发挥了它的功效,在双边马蹬的支持之下吴起整个人笔直地立在了战马之上。 此时的吴起感觉到自己的脚下是那么的踏实,而自己的瞄准也是多么的游刃有余。 “好机会。” 在战马即将接近箭靶之时,吴起果断抓住了这最佳一击送开了自己的右手。 伴随着强劲的弓弦振动声,这一支羽箭离开了吴起的右手,离开了强弓的弓弦,向着它应该前往的目标飞掠而去。 “中了。” 等到吴起再次回头看去的时候,那支羽箭已经射中了箭靶。 尽管由于是首次骑射,吴起的羽箭没有精确击中靶心,但是吴起的表现还是让在场的秦军骑兵心中一阵激动。 “彩。” 高台之上骑卒驰与秦国骑兵主将看到吴起的这一箭的风采,都忍不住大声喊出了自己心中的喝彩声。 “彩。” 秦公嬴连自然也不落后在一阵喝彩声之后,战鼓声再次响彻了整个秦军骑兵大营。 在这隆隆的战鼓声的助威之下,吴起好似有神魔相助。 一箭、两箭、三箭、四箭。 伴随着剩下四支羽箭分别落在数十步之外的四个箭靶之上,整个秦军骑兵大营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大良造。” “大良造。” “大良造。” ……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大良造。 等到吴起骑着战马从他们身旁经过之时,五千秦军将士纷纷喊出了他们对于吴起这位战神的崇拜。 “秦公,吴起不负秦公重托。”等到秦公嬴连身前,吴起翻身下马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说道。 “大良造,我秦国这双边马蹬如何?”看着载誉归来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问道。 “真乃骑兵神器,吴起有了此等神器,脚下有了支撑,才能解放双手完成骑射。有此神器在手我秦国将能够建立起一支数量庞大的弓骑兵”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感受着刚刚的自己的骑射经过,吴起兴奋地大声说道。 “驰,你以为呢?”听到吴起的回答之后,秦公嬴连立刻将视线放在刚刚对于双边马蹬不屑一顾的骑兵驰的身上。 “驰知错了,双边马蹬对于我秦国大军的骑射水平有着极大的提升。”在看完吴起的骑射之后,饶是再高傲的秦国骑兵的佼佼者骑卒驰也是心悦诚服。 虽然吴起骑射的准度还赶不上他,但是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骑射训练的人可以说是个奇迹。 而这个奇迹的制造者正是双边马蹬。 “不仅如此,双边马蹬可不只是对于骑射有效的。来人。” 就在骑卒驰对于双边马蹬已经认同之时,秦公嬴连却是有说出了让他们更加震惊的话。 “在。” 随着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高台之上侍立着的秦国士卒立刻就躬身领命。 “取长戟来。” “诺。” 在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一杆长戟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秦公嬴连持着这杆长戟,慢慢的走到了骑卒驰的面前。 “能在马上持戟冲杀吗?” “能。” 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骑卒驰立刻自信地说道。 骑卒驰的回答并不令秦公嬴连感到惊讶,传说中是姜太公所着的《六韬》之中对于骑兵的要求可是冲敌险阻。 秦公嬴连相信凭借秦国骑兵精湛的骑术就算是不用马蹬,那么也可以做到在马上持戟厮杀。 不过这种精锐的数量不会太多就是了。 “好,来,接着。” 看着一脸自信骑卒驰秦公嬴连将自己手中的长戟交到了他的手上。 看着他持戟挺立的样子,秦公嬴连满意地点了点头。 “用这杆长戟给我杀出秦国骑兵的威风来。” “诺。” 随着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骑卒驰手持长戟向着战马缓缓走去。 翻身、上马、持戟。 不愧是秦国骑兵的佼佼者一杆长戟让骑卒驰在战马之上舞得是虎虎生风。 “来人,给我秦国的精锐找个对手。” “诺。” 在秦公嬴连的命令之下,几个由小麦秆扎成的草人被摆到了校场之上。 “杀……” 伴随着一阵惊天的怒吼声,骑卒驰向着他身前的草人极速冲去。 加速、加速、加速…… 伴随战马不断的迈动自己的四蹄,骑卒驰的速度不断加快。 “咔。” 伴随着一声麦秆被切断声音,草人的头离开了它的头。 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杰作,骑卒驰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他没有想到自己手中的长戟能够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威力,而仔细回忆之后他惊讶地发现。 让他能够使出如此气力的主要功臣竟然就是在他脚下踩着的双边马蹬。 伴随太阳渐渐到达中天,秦公嬴连和大良造也是时候离开这座军营的时候了。 “秦公,为何不多待些时间?士卒们可是真的很愿意和秦公以及大良造待在一起的。”在骑军大营的营门口,秦军主将有些不舍地送别秦公嬴连以及大良造吴起。 “你们是更愿意和大良造待在一起吧?” 但是秦公嬴连似乎并不想享受着温情的别离之时,故意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 “好了,不说笑了。” “告诉将士们抓紧训练。待到秦国收复失地,开疆拓土之日,就是他们建功立业之时。” 看着此时一脸尴尬的秦军骑兵主将,秦公嬴连意气激昂的说道。 “诺。” 在听到秦军骑兵主将这个坚定的诺字之后,秦公嬴连带领大良造吴起向着远处疾驰而去。 “秦公,我记得你说过骑兵一共有三宝。高桥马鞍,双边马蹬,吴起都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妙用了,那么这最后一宝究竟是何物?” 在战马快速飞奔之际,吴起操控着自己身下的战马向秦公嬴连靠近之后问道。 “追上我,我就告诉你这骑兵三宝中的最后一宝是什么?” 听到吴起的疑问之后,秦公嬴连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相反地,他不断催促战马加速前进。 就在这种你追我赶的情势之下,一行人向着西方策马奔腾而去。 第二十章 郿县晨风 “驾、驾、驾……” 一声声急促的催马声在空旷的秦国关中大地之上不断地回响。 在这阵急促的催马声之后,一支由数十位身着精干短打,骑着战马的精锐骑士所组成的队伍就这么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马蹄飞踏之下,四周的大地都为之震颤。 “吁……” 伴随着秦公嬴连的一声轻喝,奔驰在队伍最前方的战马缓缓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看见自己前方秦公嬴连的动作,数十位骑士立刻就收紧了手中的缰绳。 在感受到自己主人的命令之后,骑士身下的战马逐渐放缓了自己步伐,整个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等到队伍完全停下,队伍之中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催动着身下的战马,缓缓来到了秦公嬴连的身旁。 “秦公。” 面对着前方的秦公嬴连,骑在马上的吴起躬身一礼。 在听到了吴起的声音之后秦公嬴连将视线从前方的大地之上收回,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身旁的吴起。 “大良造,嬴连的骑兵三宝如何?”秦公嬴连语气得意地说道。 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吴起心中逐渐生出了一丝兴奋。 他们一行人从泾阳以西二十里的秦军骑兵大营奔袭到此处,这中间足足有数百里的路程。 在从前他率领精锐骑卒咬咬牙也是可以完成如此长距离的行军,但是之后骑卒的状态一定是心神疲惫。 如今他们这一行人全都装备的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镫,一路之上因为骑乘而产生的疲惫大大缓解。 不仅如此身下战马马蹄之上那成半月形的马蹄铁的安装,更是让秦国战马服役时长大大加长。 有了这三件神器再加上秦国充足的战马资源以及秦国骑卒的精湛骑术,吴起有信心可以练出一支纵横天下的无敌铁骑。 想到这里大良造吴起满怀兴奋地对着秦公嬴连说道:“有此神器,正是上苍护佑我秦国啊。” “哦,哈哈哈……” 听到吴起说是上天护佑秦国秦公嬴连先是一愣,然后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的穿越在某种意义上讲又何尝不是上天在帮助秦国呢? 和吴起谈完了身下战马之上的骑兵神器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的视线再次看向了四周。 就在他们队伍的旁边的渭水之中,滚滚河水正在向着大地的东方奔腾不息地前进着。 看着这渭水汤汤,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无限的豪情。 在此刻他甚至产生了提三尺青锋,领百万秦师,与山东诸侯一决高下的豪情壮志。 就在秦公嬴连为眼前的渭水所震撼之时,忽然听到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轻柔中带着思念的歌声。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 …… 初听那轻柔中带着浓浓思念的歌谣声秦公嬴连先是一怔,一股熟悉之感油然而生。 收起心中的豪情静心倾听了一阵之后,秦公嬴连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了然的神情。 “这是《晨风》!”对着身旁也是静心倾听的吴起,秦公嬴连一副笃定地说道。 “秦公听得不错,这就是《晨风》。”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之后,一旁的吴起点头赞同道。 身为曾经的儒家弟子听着这熟悉的歌谣,吴起又如何听不出这首歌谣就是诗经之中的《晨风》呢? “当年孔子编订《诗经》,曾收秦地歌谣十首为《秦风》,吴起只是在听鲁国曾师唱过。”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够在秦地聆听到原曲,正是荣幸之至啊。” 听着耳畔那带着秦女轻柔中带着思念的《晨风》,吴起也不由沉醉入这美妙的歌声之中。 一边静心聆听,一边不由自主地打起了节拍。 “来人。” 看着沉醉在这美妙歌声之中的吴起,秦公嬴连也没有打搅他的兴致对着身后的一名骑士轻声招呼道。 “不知秦公有何事?” 看到秦公招呼骑士不敢怠慢,立刻拍马上前躬身问道。 秦公嬴连手扬马鞭指向歌声传来的方向,向着身前的骑士大声问道:“那是何地?” 顺着秦公嬴连扬鞭所指,骑士打量了半刻,脑中回忆着农田遍地的前方到底是何地? 思来想去之后骑士心中有了答案,他对着秦公嬴连微微一礼之后说道:“启禀秦公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此处应该是郿县。” “郿县?” 看着前方屋舍俨然的场景,秦公嬴连缓缓地念出了骑士给出的答案。 郿县,一个位于渭水南岸的小县城,一个在秦国史书之上不可不书写的名字。 穆公之时的名相五羖大夫百里奚、蹇叔以及秦国公族公子白的后人在这里世代繁衍,形成了在秦国军方和老世族之中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孟西白三族。 在原本的历史之上,数十年之后郿县将会走出一位令天下每一国的君主都惊惧不已,手中掌握着百万生灵性命的绝世名将。 他就是秦国大良造、武安君、杀神白起。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对于眼前那个看起来和其他秦国之地并无不同的县城生出了一丝兴趣。 “大良造,有没有兴致和嬴连一起去看看郿县的风土人情啊?”对着身旁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脸上浮现着几分笑意的邀请道。 秦公嬴连脸上的笑容让他身旁的吴起微微一愣,这个笑容让他有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当秦公嬴连还没有回国继位的时候,身为秦国质子的公子嬴连经常会带着他和甘龙一起去观看魏国各地的风土人情。 转眼之间冬去春来已经一年过去了,秦公嬴连已经继承秦国的国君之位,而他吴起也是因功被封为秦国大良造。 秦国繁杂的政务以及突如其来的义渠南侵让两人没有时间、没有经历像在魏国那样走遍魏国的山山水水,观察魏国的风土人情。 如今秦公嬴连突然有了兴致,而他吴起有何尝不想去看看自己治下的秦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固所愿,不敢辞尔。” 看着秦公嬴连脸上那种淡淡的笑容,吴起躬身一拜之后笑着回道。 “彩。” 听到吴起答应了之后,秦公嬴连立刻就是一声喝彩。 随后秦公嬴连对身后专门护卫着他的骑士们吩咐道:“你等在此地等候,我和大良造去去就来。” “可是……”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数十名护卫的骑士立刻就是一阵为难。 如果秦公嬴连出了任何差池可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护卫可以负担得起的啊。 “此处乃是我秦国郿县之地,嬴连身为秦公在属于秦国的土地之上又会有什么危险?” 听着他们的为难的语气,秦公嬴连也是知道他们心中的为难,但是如果带上这些骑士的话又多有不便。 所以他只能希望可以用话语来让这些骑士安心,并让他们接受自己的命令。 看着自己说完之后身后骑士依旧为难的眼神,秦公嬴连心中一动之后就将吴起搬了出来。 “这次和嬴连一同前往郿县的还有大良造,有他的护卫嬴连绝对不会有事的。你们就安心地在此等候吧。” 看着秦公嬴连如此的坚决,再看看秦公嬴连身姿挺拔,武艺高强的大良造吴起,这些护卫的骑士们最终接受了秦公嬴连的命令。 “诺。” 看着秦公嬴连数十名士卒一齐躬身应道。 “大良造我们走。” 既然已经安排好了这些护卫秦公嬴连立刻兴奋地一提手中的缰绳,轻夹马腹让战马向着郿县方向飞快地跑了过去。 “秦公慢些。” 看着秦公嬴连一马当先,大良造吴起只能一边催动着身下马匹加快速度,一边呼唤秦公嬴连慢一点。 “首领,我们真的就在这里等待着秦公回来吗?”等到秦公嬴连走后,一名骑士从队伍之中走了出来,来到首领身旁低声问道。 “既然是秦公的命令我们就应该遵守。不过秦公身负秦国的安危,不得有半点差池。你带上一个同袍暗中跟随秦公和大良造,务必保秦公和大良造平安。” 首领的视线一直紧紧地盯着逐渐跑远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嘴里对着身旁的那名骑士命令道。 “诺。”骑士领命退下。 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走后没有多久,两名秦国精锐骑士驾着身下的战马向着郿县的方向快速奔驰而去。 “秦公,我们此次前往郿县从何处入手啊?”对着自己身前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 “师兄,从现在开始我就不是秦公嬴连,而你也不是大良造吴起。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刚刚经历义渠战事,授爵回乡的骑卒,你明白了吗?” 听着吴起称呼自己为秦公,秦公嬴连立刻向他提醒道。 “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骑卒起,而秦公你嘛?” 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已经跟随在他身后装过无数次游学士子的吴起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自然就是陇西骑卒连了。” 看着吴起似笑非笑的表情,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地回复道。 随后两人一同大笑着向着不远处的郿县飞驰而去。 第二十一章 白露为霜 就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骑着骏马,化名进入郿县之时,郿县农田旁的田埂之上却是出现了这么奇特的一幕。 只见已经忙完了各自农活的农人们围成一圈席地而坐,而在这个圈的中央坐着的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听着少女所唱的美丽歌谣以及她如同百灵鸟一般的动听声音,在场本性喜爱喧闹的农人们此刻却是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 那些农夫们担心他们自己制造的声音会干扰她们眼前美丽少女动人的歌声,破坏这种和谐气氛。 ……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少女一曲唱罢坐成一圈的农人们还是没有醒转,他们的心还依旧沉浸在少女美丽动人的歌声之中。 良久之后等到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只顾着听中心少女的歌声而忘了活动自己的手脚。 于是在少女美丽歌声之后回荡在农田旁的,就是一位位农人们因为腿脚僵硬强行动作而发出的哀嚎声。 对此中心的少女并没有任何嘲笑这些农人们的意思,反而是走上前去为那些年老的农人们揉捏着麻木的腿脚。 “哎呦,真舒服。小霜这孩子不仅相貌美丽动人,而且还聪明懂事。只是将来不知道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享受着这位名叫小霜的女子细致的揉捏,一位秦国老妇一边感叹着小霜的懂事,一边打趣着面前这位少女。 听到面前老妇说的话,特别是听到“会便宜哪个臭小子这句”的时候,少女美丽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阵的嫣红。 不仅如此,她的耳垂之上也是不由自主地出现了粉嫩的红色。 这位名叫小霜的少女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脱老妇人的看了几十年所练出来的锐利双眼。 “呦呦呦,我们小霜害羞了。” 看到少女脸上的娇羞老妇的声音更大了,而这位老妇人的话也让少女脸上的羞态更加明显了。 “害羞什么啊?咱们秦人不一向是性情洒脱,有话直说的嘛。就像我当年看上了我家老头子,还不是跑到他的面前唱歌求爱。” “小霜不是大娘说你,咱们秦女可是个顶个的有话直说。这种喜欢憋在心里一辈子也就是喜欢,爱就是要说出来。” “害羞?我秦女从来都是有爱就大声说出来的。” 看到少女小霜脸上的害羞之色越来越浓,农人之中一位看起来是领头的妇人大声对着少女小霜说道。 不过这位说的话似乎是太过露骨,听完了老妇的话少女小霜的头低得更低了。 “我可去你的吧。你是什么人?人家小霜是什么人?” “人家的父亲曾经可是咱们白氏一族在军中的顶梁柱。不要看人家小霜脾气好就欺负她,小霜可是白氏淑女。” “还不赶紧给人家小霜道歉。” 看着少女被自己的老妻说得将头低得更低了,老妇的老伴同时也是这个乡的乡老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立刻站出来对着自己的老妻大声呵斥道。 这位老妇听到自己老伴说的话,再看看一副害羞到极点模样的少女小霜,心中也知道自己是真的错了。 毕竟眼前的这位还只是一个处在豆蔻年华之中的少女,还没有达到及笄嫁人的年纪。 自己如此打趣她是有些过了。 “小霜,你不要生气啊。都是大娘不好,大娘给你赔罪了。”想通了的老妇看了看自己依旧板着脸的老伴赶紧带着歉意对着面前的少女说道。 “大娘您说的哪里话,小霜也认为爱要大声说出来。当年我娘也是主动追求我爹的,刚刚的那曲《晨风》也正是我娘唱给我爹听的。” “只是小霜天性害羞,有些露骨的话说不出来罢了。” 看着一脸歉意的老妇,坐在中间的少女小霜脸带微笑,一副温柔地说道。 说完之后为了缓解刚刚因为自己而产生的紧张气氛,少女小霜对着周围的人说道:“既然乡亲这么喜欢听小霜唱歌,那么小霜再为乡亲们唱一曲如何?” “彩。” 伴随着少女小霜的这句话在场的秦国农人们立刻就是齐齐的一声喝彩,再也没有关注刚刚发生的不愉快。 少女小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看着周围的秦国农人们微微一笑,她的视线从她的周围的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被少女视野划过的每一个人都纷纷收敛起了自己的杂念,开始静静地等待着少女的动人的歌谣的响起。 环顾一周之后少女的脸上浮现了一个动人的微笑,她很享受将自己歌声唱给这些熟悉的乡亲们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少女小霜的歌喉轻起,唱出了这首《秦风》之中的名篇同时也包含着少女名字白霜的《蒹葭》。 白霜动人的歌声随着清风越传越远,也传到了正在朝着此地赶来的秦公嬴连以及大良造吴起的耳中。 “师兄你听,是刚刚我们听到的歌声。” 听到耳畔传来的熟悉的声音,骑在战马之上的秦公嬴连的注意力立刻就集中了起来。 “没错,是刚刚那个动听的歌声。这次的曲目是秦风之中的名篇《蒹葭》。”同样秦公嬴连身旁的吴起同样也是听到了这个声音。 “在那边,我们去看看吧。” 顺着声音秦公嬴连立刻就找到了方向,双腿一动身下的战马就立刻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快速前进。 吴起也是不慢,在秦公嬴连行动的一瞬间他立刻也攥着手中的缰绳,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经过前面两人的一阵疾驰两人离少女白霜的距离本就不远,不过几息时间两人就已经看到正在众位农人中央唱着歌谣的少女。 看到少女的身影嬴连和吴起二人不约而同地翻身下马。 他们也没有走近,只是在不远处静静地欣赏着少女动人的歌声。 渐渐地嬴连和吴起两人都沉醉在少女白霜所唱《蒹葭》的歌声之中,等到他们醒来之时视野之中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留下的只有和他们一样沉醉其中的秦国农人们。 看到这种情况嬴连和吴起对视一眼,牵着战马就向着那些还沉醉在少女歌声中的农人们走去。 “连,拜见老者。” “起,拜见老者。” 走到刚刚那位乡老面前,嬴连和吴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牵着骏马的外乡后生,听完了少女白霜歌声的乡老白齐的心中就是一阵的疑惑。 “后生你们这是?” 听到面前老者带着疑惑语气的询问嬴连和吴起对视了一眼,然后年少一些的嬴连就向老人再次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不瞒长者,连和师兄都是此次前往北方抗击义渠的骑卒。大良造指挥有方,我们在战场之上立了一些功勋,授爵归乡途中路过郿县。” 乡老白齐听到这两个人的身份后,顿时兴奋起来。 “你说什么?你们是抗击义渠有功的秦军将士。” “好,真乃英雄也,没有丢了我秦人的脸面。” “来,跟随老头归家去,老头为你们摆酒庆功。” 说完这些乡老白齐拉起了嬴连的手,一副要好好款待他的架势。 轻轻地松开乡老白齐的手之后,嬴连再次躬身拜道:“不敢劳烦长者。刚才我二人被一曲动听的歌谣吸引到此处,发现是一位美丽的淑女。” “只是这歌声实在太过美妙,令我二人十分沉醉。等到醒转之时,已经不见了少女的踪影?不知长者可知道这位淑女的身份以及她家住何地?” 听到嬴连说起他们二人被少女的歌声所吸引乡老白齐连连点头,他和嬴连二人是感同身受啊。 但是当嬴连提起少女的身份之时,乡老白齐忽然神情落寞了下来。 “唉。” 在一声长叹之后老者对嬴连感叹道:“说起小霜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乡老白齐的这声感叹立刻将嬴连和吴起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们带着好奇的神情看着乡老白齐。 看着两人的神情,乡老白齐再次长叹一声之后解释道:“本来小霜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父亲是我白氏出了名的俊杰,母亲是隔壁百里一族的世族淑女。” “可惜老天似乎就见不得人好似的。前两年小霜的母亲生小霜的幼弟时难产,孩子救回来了,可是大人却没了。” “唉,苦命的孩子啊。” 说到此处乡老白齐再次发出了一声长叹,话语之中包含着的是无限的怜爱。 “那这位淑女的父亲呢?” 听到这里嬴连立刻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少女的另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身上。 “别提了。” 说到这里乡老白齐的心中的苦闷完全表现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 “你们不知道咱们白氏一族有两样长处可以说是冠绝秦国,这第一个是耕田,这第二个嘛就是战阵。” “小霜的母亲难产之时,小霜的父亲正在边关为了秦国守御义渠,根本没有办法赶回来。” “不仅如此数月之前老族长亲自来小霜家,将她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告诉了她。那是我们第二次见到小霜哭。” “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开眼哪。小霜多好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的?” 说到此处饶是年事已高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乡老白齐也是不由地流下了热泪,他哽咽着咒骂着上天的不公。 面对眼前这种情况嬴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安抚起了充满悲愤的乡老白齐。 第二十二章 烈士之后 经过嬴连和吴起二人在一旁的细心安慰,乡老白齐渐渐从对于少女白霜身世的悲伤之中缓了过来。 缓过来的乡老白齐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把就抓住了站在他的身后一直耐心宽慰他的嬴连。 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抓住嬴连本能地就要反抗,但是想到眼前乡老白齐的年纪只得作罢。 对乡老白齐的行动无计可施的嬴连只好跟着走在了他的身后。 在他们身后的吴起看到嬴连被乡老白齐拉着离开,脚下赶紧加快了几步牵着战马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长者,这是做什么?”感受着自己手掌之上传来的力道,嬴连一边走一边向着乡老白齐问道。 走在前面的乡老白齐听到嬴连的询问脚下不停,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嬴连说道:“你们想要见见白霜那孩子吗?老头子带你们去。” “这不好吧,我们二人只是被那位淑女的歌声所吸引。既然她家中只有她和她的幼弟两人,我们这样上门是不是有些冒昧了?” 听到乡老白齐要带着自己前往白霜的家中,嬴连迟疑道。 “有啥冒昧的。你们是我秦国的军人,更是在抗击义渠之战中立下功勋。” 看着嬴连脸上的迟疑的表情,乡老白齐笑着宽慰了他一番。 随后乡老白齐的视线转到了走在后面的吴起身上,看着他一副英武挺拔的模样乡老白齐暗暗地点了点头。 “小霜他父亲是在云阳之战中死战不退,以身殉国的。而你们又是击败了义渠的英雄,相信小霜看见你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着乡老白齐指了指前方的一座屋舍对着两人说道:“看,那就是小霜的家。再走几步就到了。” 听完了乡老白齐的诉说之后,嬴连回头看了看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吴起。 嬴连和吴起两人的视线相互交织,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他们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就在乡老白齐带着嬴连和吴起向着白霜家走的时候,心灵手巧的白霜将刚刚做好的羹汤端到了自己弟弟的面前。 “哇,闻起来就好香啊。”闻着白霜放在自己面前的羹汤,幼弟白兴一副迷醉的神情。 正当白兴就要端起陶碗大快朵颐的时候,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前方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姐姐白霜。 于是白兴放下了已经端起来的陶碗,然后他将手中的陶碗送到了白霜的面前。 “阿姐。阿姐为了照顾兴儿已经十分操劳了,这羹汤是阿姐辛苦做出来的应该阿姐先喝。” 听着自己弟弟稚嫩但是懂事的话语,少女白霜的脸上眼眶之中出现了一丝湿润。 少女白霜伸出了手宠溺地摸了摸白兴的小脑袋,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兴儿乖,阿姐已经吃过了。兴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应该多吃一些。那样长大之后才能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嗯,兴儿要快快长大。那时候兴儿一定会好好的报答阿姐的。”听到自己姐姐的鼓励,还是一个稚童的白兴严肃的说道。 “好好好,那阿姐就期待着兴儿快快长大了。” 对着白兴一阵鼓励之后,白霜将自己前方的羹汤端到了白兴的面前对着说道:“兴儿快点喝了吧,那样子兴儿才能快快长大。” “嗯。” 看着姐姐端到自己面前的陶碗,白兴懂事地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将碗端了过来开始吃了起来。 “咚咚咚……” “小霜在家吗?” 就在少女白霜坐在白兴的前方,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吃着羹汤的时候,院落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紧随这阵敲门声传来的是乡老白齐的叫门声。 “乡老?”听到那熟悉的叫门声,少女白霜的心中一阵的疑惑。 摸了摸正吃得开心的幼弟白兴的小脑袋,少女白霜对他说道:“兴儿乖,好好把这碗羹汤吃了。乡老上门一定是找阿姐有事。” “嗯嗯。”听到自己姐姐的嘱咐白兴懂事的点头答应道。 等到少女白霜打开小院的木门,发现此时院门外面除了乡老白齐之外还站着两位面生的外乡人以及两匹看起来就十分神俊的战马。 他们身上穿的短打让白霜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曾经她的父亲也是穿着这样的衣服骑着骏马从他们乡前经过。 “小霜,这两位是从义渠前线立功归来,授爵归乡的秦军骑士。他们在路途之上被你刚刚的歌声吸引慕名而来。” 看着因为嬴连两人的出现而有些呆滞的少女白霜,乡老白齐脸上带着笑容向白霜解释道。 “骑卒连,见过白氏淑女。” “骑卒起,拜见白氏淑女。” 等到乡老白齐介绍完自己两人之后,嬴连和吴起对着少女白霜躬身一礼。 “白霜见过两位。” 在嬴连和吴起行礼之后,对着两人还了一礼。 此刻世族淑女的风采在少女白霜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连和师兄从泾阳归乡途中偶然听到了淑女的动听的歌声,一时好奇之下前来拜访。如果有什么冒味之处,请淑女见谅。”嬴连对着白霜躬身一拜,说出了自己和吴起的来意。 “原来如此。” 刚刚白霜被两人身上的穿着所吸引没有听清乡老白齐的介绍,现在听完嬴连解释之后心中恍然大悟。 听到嬴连二人是从泾阳远道而来,并且他们的身份还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护卫秦国的秦军将士,少女白霜心中对于嬴连两人的戒备少了几分。 “诗歌本就是给人欣赏的,白霜的歌声能够被两位所喜爱是白霜的荣幸。哪来的什么冒昧,见谅又从何谈起呢?” 少女白霜得体的回答让站在她身前的吴起和嬴连面上都浮现了一丝笑意,他们对这位白氏淑女的印象更好了。 “刚刚听乡老说淑女的父亲为了守卫秦国的疆土而死战殉国,不知我们能否知晓这位英雄的名字?”面对白霜,嬴连问出了自己有所猜测而不敢确定的一个问题。 等到嬴连问完之后少女白霜原本带着几分笑意面上立刻就是一黯,眼神之中也带上了几分的哀伤。 看着少女的表情嬴连知道自己是太过心急了,连忙上前道歉道:“连惹得淑女伤心了,请淑女恕罪。” “不关君子的事。只是白霜想到父亲心中难以平静罢了。” 少女白霜打断了嬴连的道歉慢慢收起了心中的悲伤,缓缓吐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字:“家父白复。” “什么?” 饶是嬴连和吴起心中对于这位少女的父亲已经有些猜测,但是听到少女亲口说出之后还是有些吃惊。 “白复将军?可是曾经的云阳将军,带领五千云阳将士在云阳城与义渠二十万大军血战五日,至死不降的白复将军?”这次说话的是站在嬴连身旁却一直沉默着的吴起。 听到吴起诉说的关于自己父亲战死的详细经过,再看看他雄姿英发的形象,白霜的心中对于吴起的身份起了一丝的怀疑。 自己面前的这两位只是从义渠之战回乡的普通骑卒吗? 虽然少女白霜的心中起了几分的怀疑,但是在面上她还是点了点头对嬴连还有吴起回道:“正是。家父身前的军职的确是云阳将军。” 还未等少女白霜说完,吴起和嬴连的右腿向后一步,然后一齐向着少女白霜单膝跪立。 “两位这是做什么?” 面对自己身前的嬴连和吴起突如其来的动作,少女白霜有些震惊更有些不知所措。 “白复将军一直是我二人敬重的英雄。我们敬重他身为将军尽忠职守,身为秦军而死战不退,身为秦人而宁折不屈。” “他是一名真正的秦国军人,他是一名铁骨铮铮的秦人,他是一名卫国死战的烈士。” “只是可惜英雄已经逝去,我二人再无一见的机会。淑女既然是烈士之后,请受我二人一拜。” 将自己心中想要说的大声呐喊了出来之后,秦公嬴连与秦国大良造吴起以一个无比庄重的秦国军礼向着少女白霜表达自己内心之中对于英烈之后的敬重。 “两位请起。”等到两人行完军礼之后,少女白霜对着二人说道。 刚刚听着嬴连二人慷慨激昂的话语,少女白霜并没有上前拉起二人的打算。 她知道这二人是绝对不会听从自己的话而起身的,她也知道眼前两人跪拜的不是她,而是为她的父亲而跪。 她的父亲是一位英雄,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等到嬴连和吴起起身之后,少女白霜对于他们的最后一丝警惕也消失不见了。 能够做到如此就算他们的身份不是秦军士卒,也值得她白霜扫榻相迎。 “两位远道而来,一定是有些疲乏了吧,两位请进。” 就这样嬴连和吴起就这么进入了少女白霜的家门。 等到他们穿过院落进入房间之中时,就看到了正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们的白兴。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嬴连对着白兴问道。 “我叫白兴,今年已经四岁了。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看着一脸和善的嬴连,白兴用着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大哥哥啊,叫连。”面对一副小大人模样的白兴,嬴连说出了自己的化名。 “白兴知道了。”听到嬴连的回复之后,白兴点了点头之后说道。 然后就在嬴连震惊的眼神之下,白兴学着那些成人对着嬴连躬身一然后说道:“白氏一族白兴见过连大哥。” “师兄?”看着眼前如此聪慧的白兴,嬴连显得有些不可置信的叫了叫身后的吴起。 “怎么了?”而吴起显然也是被自己身前如此聪慧的白兴给震惊了,听到嬴连的询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第二十三章 身份暴露 “好聪慧的孩子!才不过四岁就能如此知礼懂事,难得,实在难得!”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给嬴连行礼的稚童,吴起的眼中忽然闪过了几分欣赏的神情,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任谁都可以看的出来,吴起眼前站在自己眼前的白兴充满了好感。 而就在吴起看向正用欣赏的眼神看着白兴的时候,已经对着嬴连行过礼的白兴也是看向吴起。 “这位大叔,兴儿可以知晓你的名字吗?”看着吴起脸上那一副和善的模样,白兴对着他轻声问道。 稚童白兴那天真烂漫之中带着几分灵动的眼神立刻就吸引住了吴起的注意,不过久经战阵的他很快就醒转了过来。 “骑卒起,见过白氏君子兴。” 面对白兴的那带着稚嫩的询问声,吴起并没有半分的轻视,反而是以一种十分正式的礼节向着白兴介绍着自己的身份。 “白氏白兴见过起叔。”面对吴起的一礼,白兴也是郑重地回了一个礼。 不同于称呼嬴连的哥哥,这次白兴称呼吴起用的是叔叔。 听到白兴对于两人不同的称呼,站在一旁的嬴连的心中倒是有些好奇了。 “兴儿,你为何称呼我为连哥哥,而称我师兄为叔叔呢?”也不犹豫,嬴连直接就向白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听到嬴连的询问,白兴的显得有些疑惑。 “白兴看连哥哥的年纪不过比我大十数岁,所以白兴用哥哥来称呼连哥哥。”白兴以首先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了嬴连的前半句。 随后他将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吴起继续说道:“至于起叔看他的年岁应该与我的父亲相仿,所以白兴用叔叔来称呼起叔。” 解释完了自己称呼不同的原因之后,白兴再次向着嬴连躬身一礼。 听完了白兴的解释之后,嬴连和吴起对视了一眼,显然对于这位白氏君子,白复独子两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不少的好感。 看着眼前的白兴,再想到他刚刚的一番言行,饶是见惯了世间英杰的秦国大良造吴起也不由暗暗的点了点头。 应答从容不迫,话语井井有条。 有理,有度,有节。 在吴起,眼前名为白兴的稚童就像是一块璞玉,只要经历稍加雕饰便能成为一块绝世美玉。 “好了看来你们几位聊得十分开心,老头子也不在这打搅你们了。走喽。” 就在嬴连二人对于眼前的年幼的白兴一阵欣赏之际,站在一旁一直静静观看的乡老白齐见到此情此景也就放下心来。 向着嬴连和吴起以及白霜姐弟提出了告辞。 “乡老,白霜送送你吧。”听到乡老白齐要走,少女白霜立刻就走出了房门。 她还不忘回头嘱咐自己的弟弟:“兴儿,招呼两位贵客坐下。你先将碗送到东厨去,姐姐去送送乡老,马上就回来了。” “兴儿明白了。” 听着自己姐姐的吩咐之后,白兴来到嬴连二人面前一副谦恭地引他们到坐席之上坐下,然后拿起吃完了陶碗向着东厨走去。 看着稚童白兴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嬴连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吴起:“师兄如何?可是起了爱才之心?” “倒可以算是一块璞玉。如果能够善加雕刻的话,他可以绽放属于他自己的光芒。” 吴起当然嬴连说的是白兴,同样他也对这位年纪虽小但是不卑不亢,处置得体的白氏君子十分有好感。 虽然吴起没有正面回复嬴连的提问,但是在他的心中已经起了收白兴为他的第二个弟子的念头。 “嬴连曾听老太师说过白氏多俊杰。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看着吴起脸上的那抹欣赏之色,嬴连不禁感叹道。 同时在嬴连的心中也对白兴的未来一阵的期待,白氏能否秦国能否出现一个惊艳天下的绝世名将呢? 而就在嬴连两人对着白兴暗暗交谈之际,将乡老白齐送出的少女白霜却是带着幼弟白兴回到了房间。 “两位刚刚白霜送别乡老怠慢了两位,请两位见谅。”看着此时正坐着的两人,白霜用着带着歉意的语气说道。 说完之后少女白霜领着幼弟白兴向着嬴连两人躬身一拜。 “淑女何出此言,今日乃是我二人冒昧来访。能够被迎入府中已是十分荣幸,又怎么会有怠慢一说呢?” 见他们如此嬴连和吴起二人也是起身回礼道。 再次表示歉意之后白霜立刻将两人引入了坐席,等到嬴连两人坐下之后她才带着幼弟坐到了两人的对面。 “听刚刚乡老所说两位是被白霜的歌声吸引而来?”坐下之后,白霜对着嬴连两人问道。 “不错,一曲《晨风》唱出了秦女的多情,一曲《蒹葭》道出了秦女的美丽,淑女的歌声实在令连十分沉醉。” 听到白霜的问题,嬴连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一下子就将心中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既然两位如此喜爱白霜的歌声,那么白霜在此为两位在唱一曲如何?”面对嬴连直白的话语,少女白霜立即提出了为两人再唱一曲。 “这……” 听到少女白霜的提议,嬴连和身边的吴起对视了一眼。 随后两人向着白霜躬身一拜说道:“多谢淑女。”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当白霜说起要为嬴连二人再唱一曲的时候,嬴连就在猜测面前的这位白氏淑女到底会唱哪一曲。 不过令嬴连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白霜竟然会选择《无衣》。 这首《无衣》传说是数百年之前的秦人与西戎作战时所作,经过了数百年的变化无数秦地的民歌已经消失在了秦国的大地之上。 但是就是这曲《无衣》却是被秦国的士卒口口相传流传到了现在。 如今这首《无衣》已经成为了秦国的事实之上的军歌,每当大战来临之时无数秦军士卒们便会唱着《无衣》走上战场。 《无衣》的慷慨激昂,同仇敌忾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秦国将士为了秦国而抛头颅,洒热血。 不过当嬴连和吴起听完了白霜所唱的《无衣》之后倒是有了一些新的感受,虽然依旧堂皇大气,但是其中多了几分秦女的坚韧不拔。 “不知淑女怎么会想到唱起《无衣》这曲?”从少女白霜的歌声中醒转之后的嬴连,问出了此时他心中最为想要知道的内容。 “我的父亲曾经是秦国的军人,这首《无衣》是他最为喜欢的一曲。每当他离开之时,他都会唱起这曲《无衣》。” 唱完这曲无衣的白霜语带哽咽地向着嬴连二人说明了她为何会选《无衣》的原因。 看着眼前的少女,嬴连和吴起的心中也不由为之动容。 半刻之后少女白霜的声音出现在了两人的耳畔。 “两位的身份恐怕不只是骑卒这么简单吧?”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少女白霜的语气却满是笃定。 “淑女何处此言?”嬴连话语之中带着几分吃惊的说道。 听完了白霜的询问之后,嬴连和吴起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不过他们倒是想知道自己二人是因何而暴露的。 “两位不用装了,以两位的气度绝对不是普通的骑卒可以拥有的。不说君子身上那种公族君子特有的尊贵之感,就说君子身旁的这位?” 说完了嬴连身上的气质,白霜将目光看向了吴起说道。 “哦,我师兄如何?”听到了少女从自己的身上看出的气质,嬴连对于这位少女能从自己的师兄身上看到什么就更加地好奇。 “白霜从这位的身上看到了久经沙场的战将之势。这种气质白霜曾经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说到这里白霜的眼神忽然一黯。 “这个人是白复将军。”看到少女脸上的表情,嬴连猜出了少女白霜话中的那一个人。 “两位今日能够前来白霜十分荣幸。但是家中只有白霜和幼弟,请恕白霜恕不远送了。” 说完这话之后白霜就准备起身领着两人离开白府。 “霜儿,霜儿……”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出现了几声呼唤声。 “阿姐,是全旭大哥。”听到这几声熟悉的呼唤之后,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白兴忽然有些兴奋。 在对嬴连和吴起行了一礼之后,白兴就兴冲冲地冲向了门外。 “阿姐,全大哥来了。”牵着全旭的手,白兴那饱含兴奋的稚嫩之声从白府的院子之中传来。 “霜儿是不是家里有贵客前来啊” 在白兴之后全旭那爽朗非常的声音便从房门外传了进来,然后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全旭快步踏进了房门。 而看清了房间之中坐着的两人的相貌之后,全旭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震惊。 他是没想到怎么会在心上人白霜的家中见到如今秦国最有权势的两位,而且其中的一位还是他的老师。 “末将全旭拜见秦公,拜见大良造” “刚刚冒犯了秦公和大良造,请秦公和大良造恕罪。” 既然看清了两人的身份,全旭哪还敢怠慢立刻上前对着嬴连和吴起分别恭敬地行了一礼。 听到了全旭嘴里说出面前两人的身份之后,少女白霜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一阵的不可思议。 从嬴连两人身上的气质她曾经以为两人可能是出外游历的公族子弟,而且是那种前途远大的世族子弟。 但令白霜没有想到的是她眼前看到的两个人,一个是秦国的秦公嬴连,一个是秦国的军神大良造吴起。 第二十四章 吴起收徒 正当白霜为眼前突然变换身份的秦公嬴连和秦国大良造吴起而心中震惊的时候,一只小手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裳。 感到自己的衣裳被人拉动少女白霜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幼弟正一脸平静的看着自己。 同时幼弟白兴的眼神一边向着秦公嬴连前方的空地看去,一边示意自己的姐姐赶快行动。 看到自己幼弟白兴暗中的示意之后,白霜立刻就从刚刚的震惊之中反应了过来。 她快步拉着自己的弟弟来到嬴连和吴起面前躬身拜道:“郿县白氏一族白霜拜见秦公。” “郿县白氏一族白兴拜见秦公。” 看着云阳守将白复的这一双儿女,看着他们在知道自己身份前后的变化,秦公嬴连有些好笑。 同时嬴连也更加明白这个时代的国人对于自己国君的敬畏,以及自己身上压着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看了看白霜与白兴,嬴连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了两人身前。 然后他又将目光看向一旁揭破了他和吴起身份的全旭,看着他此时努力做出的一副平静模样。 “师兄,这是你的弟子。他就交给你调教了,带走吧。”看了一会儿全旭,嬴连将全旭交给他的老师秦国大良造吴起。 “诺。”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大良造吴起不敢有任何怠慢立刻领着自己的弟子向着白府门外走去。 现在整个白府之中只剩下了秦国国君嬴连以及白霜姐弟。 “阿姐,你说大良造会将全旭大哥怎么样啊?”看着跟着自己老师缓缓离开的全旭,白兴向着身旁的姐姐白霜问道。 看到这个小家伙躬身拜着还有心思和自己的姐姐说悄悄话,嬴连的心中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你全旭大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兴儿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走到他的面前,嬴连故作生气地说道。 听到了嬴连的语气变化,白兴身旁的白霜的心中就是一紧。 “启禀秦公,幼弟年纪还小还有些不懂事,请秦公宽恕他冒犯之罪。”为了保护自己幼弟的安全,白霜带着哀求的语气对着嬴连说道。 不过秦公嬴连似乎是没有听到这个女孩的哀求,径直地来到她弟弟白兴的面前。 “兴儿以为呢?”看着这个低头看地的稚童,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兴儿以为连哥哥是不会舍得处罚兴儿的。”听到嬴连的问题之后,白兴用着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对着秦公嬴连说道。 “哈哈哈……” 听到白兴给予自己的回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直装作生气的嬴连再也忍不住了。 “好好好,看在兴儿叫我一声连哥哥的份上,兴儿还有白霜你们起来吧。” “诺。” 在得到了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白霜和白兴姐弟应声之后慢慢地直起了腰。 “连哥哥这次是专程来看我们的吗?”等到嬴连招呼两人坐下来之后,白兴对着嬴连好奇地问道。 “兴儿!” 看着平时十分懂事的弟弟今天却是如此失礼,白霜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不悦,同时她的话语之中也是带上了几分斥责。 不过对于眼前这个灵动的白兴,秦公嬴连却是十分的喜爱。 “无妨,兴儿既然喊我一声连哥哥,那就是我嬴连的弟弟了。弟弟有问题,做哥哥的就有义务为弟弟解答。” “更何况你们白氏乃是我嬴氏公子白之后,从血脉上论的话我们还是一家人。” 看到自己的话让白霜的脸色好看了一些,秦公嬴连再次将目光回到了白兴的身上。 “兴儿,你连哥哥此次来到郿县本是为了体会郿县的风土人情而来的。不过没想到竟然能够见到你们姐弟俩。”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悲痛:“你们的父亲是一个英雄,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如果不是他率领五千云阳将士死守云阳,秦国就不会取得对义渠大胜,数百万的秦人也不会有如今的安宁。” “我嬴连以秦国国君的身份代表嬴氏一族,代表秦国,代表秦国数百万秦人向你们表示感谢。” 说完秦公嬴连就要对着面前这两姐弟躬身一拜。 “秦公,不可。” “连哥哥,不要啊。” 虽然白霜和白兴极力阻止,但是最终秦公嬴连还是向着两姐弟躬身一拜。 拜完之后嬴连和白霜白兴两姐弟继续着刚刚的谈话,向他们详细地介绍了云阳之战以及这次秦军出击收复云阳的具体情况。 而就在白霜白兴姐弟兴致勃勃听着秦公讲秦国二十万大军北抗义渠为他们的父亲报仇的时候,秦国大良造吴起却是带着自己的弟子全旭走在郿县的乡野之间。 “什么时候的事?”看着自己身后一副心事重重的弟子全旭,吴起一边脚步不停,一边问道。 “老师说的是?”一直在思考着其他事的全旭听着自己的老师吴起的问题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看着自己弟子脸上的疑惑,吴起停下脚步继续问道。 “老师说的是白霜?” 看着自己老师的背影,全旭思考了之后回复道。 “没错,我想你应该来了不少次了吧?”回过头用着平静的眼神看着这个收的第一个弟子,吴起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全旭不敢欺瞒老师,其实凯旋之后的那天午后全旭就已经来到了郿县,见到了白霜和她的幼弟。” “那个时候全旭虽然与他们相隔不远,但是我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与他们姐弟说话。” “我至今记得数月之前那个夜晚,白复将军将我召进了他的主帐之中交给我那封绝笔信,让我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泾阳。” 说到此处全旭的泪水可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语气也是变得逐渐哽咽。 “白复将军跟我说我是云阳军之中最年轻的一个,我要为云阳军留一个火种。他把这个能够活下去机会给了我。” “我全旭的命是白复将军给的,我全旭愿意用一生去报答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全旭的眼中忽然闪现出了无比坚定的神情,他的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 “唉。” 看着眼前的弟子,吴起忽然就是一声长叹。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子的心中因为云阳之战有一些心结,他也曾经试过帮他消除一些。 数月之前他让全旭率领一万精卒收复云阳,也未尝没有让全旭解开心结的打算。 只是吴起没有想到全旭心中的执念竟然会如此之深。 对此纵然是身经百战的秦国大良造吴起也是显得有些无能为力,一切都要靠全旭自己了。 想到这里吴起慢慢地走到了全旭的面前,他的右手搭在了全旭的肩膀之上语重心长地说道:“全旭,无论你做什么事,你都要做到无愧于心。这是老师对你的期盼。” “无愧于心,无愧于心,无愧于心。” 在吴起说完之后全旭的嘴中一直在重复着这四个字,渐渐地他眼中的迷茫正在消失,他脸上也恢复了自信的神情。 “老师你放心,全旭一定会做到的。” “好。” 看到自己弟子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吴起的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微笑。 随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加地浓厚了。 “全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很快就会有一个师弟了。” “师弟?老师说的是?” 听到老师吴起一副神秘地说起自己可能的师弟,全旭的心中立刻生出了一个念头。 “老师说的是兴儿?” “不错,是他。”看全旭猜出了答案,吴起点了点头给出了回应。 “此子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处事有度,待人有节。实在是一块难得璞玉,如果稍加雕饰的话,我秦国就会多一位绝世。” “我对此子十分中意想要收他为弟子,你觉得如何?”吴起对着全旭问道。 一直在静静倾听着吴起对于白兴评价的全旭听到吴起问起的意见,立刻就对于吴起的提议表示了支持。 “老师乃是天下闻名的战将,如今更是出将入相成为秦国的大良造。相信兴儿在老师的门下一定可以有着不少的收获。” 说到此处全旭已经想要将这件好事尽快定下来了,他急切地对着吴起说道:“既如此老师我们快回去问问兴儿的意思。” “好。走我们回去。” 说完吴起就带着全旭从乡野之间向着白霜白兴所住的院落大步走去。 一刻钟之后,两人回到白霜白兴姐弟的院落。 刚接近房门,吴起就听到了白兴的惊呼声。 “大良造好厉害,如果兴儿也能有像他一样率领数十万大军纵横驰奔的本事那该多好啊。” 白兴的话充满了稚童的天真烂漫,却让门外的吴起有些欣喜。 “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的面前,让你可以拜大良造为师你可愿意?”这个声音显然是秦公嬴连的。 “当然愿意,大良造那么厉害。兴儿能够学到他的一半,那兴儿也是很厉害的。可是兴儿担心大良造觉得兴儿笨不愿意受兴儿为弟子。”听到自己能有机会拜在吴起门下,白兴一阵的兴奋。不过随后他的兴奋变成了担心。 “你这个弟子我吴起收了。”听到白兴的话之后,吴起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大声说道。 第二十五章 恶客临门 吴起的突然出现让房间之中的气氛为之一凝,众人的视线都齐齐地看着这位秦国的大良造,这位秦国的军神。 平日里一向聪慧的白兴看到直接进来的吴起,再想想刚刚自己说的话,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兴儿。既然师兄已经答应收你为弟子了,何不趁此机会向他表达你心中的想法。相信我秦国的大良造一定会给予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就在白兴心中迟疑,不敢上前之际,一直站在他身后耐心观察的秦公嬴连却是对着他鼓励道。 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白兴回过头来看了看出声的秦公嬴连,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阿姐白霜身上。 面对弟弟的眼神心中有些激动的少女白霜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她能够给自己弟弟的也只有一个点头以及一个坚定中带着鼓励的眼神。 看完了两人之后,白兴看了看站在自己前方的秦国大良造吴起,看着他虽然没有出声却是威严尽显的气质。 最终在几人的鼓励之下,年仅四岁的秦国白氏君子白兴做出了可能是他此生最为重要的一个决定。 拜秦国大良造吴起为师。 抿了抿自己的嘴唇,白兴的眼神之中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在全旭、白霜、嬴连以及吴起的注视之下,白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吴起的面前。 “学生白氏子孙白兴拜见老师。”对着吴起年少的白兴做出了他此生最为郑重的一礼。 面对白兴的躬身一拜,吴起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 他缓步走上前去扶起了他这位年少却是极其聪慧的弟子,然后沉声向白兴说道:“你既入我门下,为师有一言想要说与你听。” “老师请说。”听到吴起对于自己有所教诲,白兴立刻躬身静听老师的教诲。 “吴起这一生先跟随曾申先生学儒,后在鲁国三桓处学习兵法战策,随后又到了河西学派子夏先生门下学习经世致用,最后拜秦国老太师甘凉为师学习为政之道。” “在这其中吴起没有受小人刁难,也没少被世人背后非议,但是对于他们吴起虽然当时心中有些不悦,但是事后却能淡然处之。” “为何?” 吴起的这些话似乎是在问面前的弟子白兴,又何尝不是在问他自己呢? “请老师赐教。” 面对吴起的询问,白兴虽然是少年聪慧,但是终究是没有经历太过的风浪还不太能懂得其中的磨难。 “为何?所为者不过四字,无愧于心。世人的非议不过是世人的非议罢了,只要你做到无愧于心,身后之名又如何呢?” 说到此处吴起似乎是悟通了什么,一股豪情从吴起的口中呐喊而出, “老师所讲太过深奥。白兴虽然知晓无愧于心的含义,但是对于如何做到却毫无头绪。但是白兴相信终有一天,白兴会明白老师的今日所说。”面对吴起的所说的无愧于心,白兴如此回复道。 “白兴。”听到了白兴的回复之后吴起带着笑意叫道。 “弟子在。”听到吴起的呼唤带着稚嫩的声音应道。 “不错,你真的不错。” 说完之后吴起的嘴中发出了爽朗无比,从这爽朗的笑容之中众人都能听出吴起此时的心情。 “嬴连恭喜师兄今日收得此佳徒。” “弟子全旭恭喜老师又得一得意弟子。” “白霜拜谢大良造。” 看着此时欣喜的吴起,在场的众人纷纷上来表示自己的祝贺之情。 面对他们真心实意地祝贺,吴起能做的也只有微笑回礼。 刚刚还如同陷入凝滞一般的白府书房,此刻却是已经处处洋溢着高兴的气息了。 不过有时候越是开心的场景,越是有人要将它破坏。 “嘭”的一声巨响,白霜家的院门被人踹了开来。 听见这声巨响在场嬴连三人的脸上的欣喜为之一怔,他们不明白这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公,大良造还有全旭大哥你们坐,白霜去去就来。兴儿还不引你老师上座。” 听见这声踹门声白霜的脸色就是一变,她一边招呼着嬴连几人坐下,一边就向着外面走去。 从她的表现来看这伙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秦公,此事如何处置?”在白霜离开房间之后,吴起立刻向着秦公嬴连询问道。 看着自己弟子脸上的担忧,吴起就感觉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虽然还没有看到踏入院中之人,但是仅仅凭着刚刚他们入门的做派来看,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一定不是那么单纯,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恶客临门,我们也算半个主人家了。”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忽然一阵轻语,然后他的眼中忽然闪烁出了几道危险的光芒:“走,我们出去看看。” 说完嬴连直接就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门。 在嬴连身后吴起牵着白兴的手也是跟了上去,全旭则在最后护卫着自己的老师与师弟。 快步走到房间之外,一抬眼嬴连就知道眼前的情况跟自己刚刚所猜测的一分不差。 只见作为白家的主人的白霜正站在院落之中,而她的身前却是数名做着力士打扮的壮年男子。 看着这些壮年男子脸上那凶神恶煞的面容,嬴连知道这伙人一定是来者不善。 在这些壮年男子的最前方,一个锦衣华服的世族子弟正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对面的少女白霜。 白霜在这些人的面前就向一棵小草比之几棵大树一般,显得那么孤零无助。 正当嬴连想要上前帮忙的时候,白霜带着冷漠的话语出现在了小院之中:“西乞策你来干什么?我们白府不欢迎你,请你快快离开。” “瞧霜儿说的。我西乞一族和你们白氏一族可是同气连枝,如果霜儿愿意的话,我立刻就去禀明家父立刻前来白府提亲。” 听见白霜的冷言冷语,西乞策的脸上不仅没有生出一丝的不满,反而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贴了上来。 西乞策近乎是无赖的话语让他对面的白霜越听越气,听到他说完这个平时和善待人,就连陌生人上门都会以礼相待的少女白霜的面上出现了不可抑制的愤怒。 “谁允许你叫我霜儿的?我们之间有那么亲密吗?”少女白霜向着面前的西乞策大声质问道。 随后似乎是想到了西乞策身后的西乞一族的实力,少女白霜就这么硬生生将自己心中的愤怒压下了几分。 “请你以后叫我白霜,我们之间不过是同辈之间的点头之交罢了。”面对西乞策白霜再次恢复到了刚刚冷漠的话语。 不过显然西乞策对于白霜的冷漠依旧是如同无视一般,还是那副世族子弟见到美人的纨绔样。 不过随着少女白霜的下一句,西乞策面色就是大变。 “还有不劳烦西乞伯父前来提亲了,我白霜是绝对不会嫁给你西乞策的。还有如果白霜没有猜错的话,你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戏弄我这个白氏孤女吧?” “你说得不错。” 说到这里西乞策收起了身上的那种纨绔气质,以一个十分严肃神情向着白霜说道:“说实话我西乞策今天来呢就是想要你家的半顷土地。” “不可能,这半顷土地是我祖父辛劳半生才开垦而得的,这本就是该归我家的私田。白霜说什么都不会将它们交给你的,你别妄想了。” 听到了西乞策的真实来意饶是已经做好了准备,白霜还是忍不住对着西乞策大声呵斥道。 听完了白霜的话站在西乞策后面的力士们立刻就向前挪动了几步,仿佛随时都会冲出来抓住了白霜逼她就范。 “秦公霜儿有危险,我们快去帮帮霜儿。” 就在秦公嬴连等人静静地看着面前发生一切的时候,见到白霜被西乞策逼迫的全旭就要上去帮忙。 不过他的脚还未踏出一步,秦公嬴连的右手就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别冲动,静观其变。” “可是霜儿?”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全旭还是有些担心。 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之上,随后吴起宽慰的话语传入了全旭的耳中:“放心,我和秦公都在这里。白霜不会有事的。” “诺。” 看着自己的老师,再看看一旁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秦公嬴连,全旭躬身应诺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原来的位置。 只是他的视线始终没有从白霜以及她对面的西乞策的身上移开。 只见此时听到了白霜的话语的西乞策,脸上却是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惊愕。 “妄想?” “哈哈哈……” “你说我妄想?” 说到这里西乞策的脸上那种癫狂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凶恶的表情:“你说我妄想,那我西乞策今天就让你白霜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妄想。” “来人啊,给我上。” 随着西乞策的一声令下,西乞一族的力士们向着白霜就冲了上去。 “放肆!” “好胆。” 不过他们还未前进几步他们的身前却是多了几支锐利的羽箭。 第二十六章 谋夺土地 “咻咻咻……” 一道道箭羽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嬴连等人的头顶之上响起。 那几个气势汹汹想要接近少女白霜的西乞一族力士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脚下的土地之上便已经出现了一支支锋利的箭矢。 “君……君子,是……箭矢,是箭矢啊!” 看到自己等人眼前出现的箭矢,其中一名西乞立誓带着一阵颤抖的声音回头看向了自己身后的西乞策。 其实不用他提醒,在看到箭矢的那一刻,西乞策脸上的嚣张也已经变成了凝重。 虽说射术是如今世族子弟的必修课,而与经常与外族征战的秦国老世族们更是大多都有着一手不俗的箭术。 但是眼前的这几支箭矢所射的地点却是极为险要,既保护了箭矢之后的少女白霜,又让自己的手下不能前进一步。 作为秦国老世族孟西白三族的子弟,身为将来要走上战场为家族,为秦国打出一片基业的西乞策从小也是勤练。 他扪心自问眼前的这几支箭矢他是无论如何也是射不出来的。 “好箭术。” 西乞策待目光紧紧的盯着眼前这几支箭矢,西乞策喃喃自语道。 在西乞策为着身前的几支箭矢而心中震惊之时,秦公嬴连却是明白了这几支箭矢的主人。 “下来吧。” 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一直站在房顶之上监视着西乞策一举一动的两名嬴连护卫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见过君子。” 知道秦公嬴连此行是为了体察民情,所以这两位嬴连护卫并没有报出嬴连的真名,反而是用君子称呼嬴连。 “嗯,你们辛苦了,下去吧。” 看着这两位一直跟着暗中跟着自己,保护自己的护卫,嬴连带着几分勉励沉声说道。 “诺。”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两名护卫立刻躬身拜道。 随后他们默默地站到了一旁,但是他们的眼睛还是紧紧的盯着众人对面的西乞策,与此同时他们腰间的长剑也已经在众人未曾注意到的情况出现在他们的右手。 两人的出现打破了院中本来平衡的局势,更是让西乞策的目光从白霜的身上转移到了嬴连的身上。 “你是谁?”看着这个自己一直未曾注意,但是一出手就让自己心生震撼的青年,西乞策语带警惕地说道。 听到西乞策的问题秦公嬴连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一步一步地向着西乞策走去。 “霜儿回去,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置。”走到白霜面前的时候,秦公嬴连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沉声说道。 “这……” 虽然知道了嬴连秦公的身份,但是看着面前占据着人数的西乞策一行人,少女白霜的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兴儿,还不带你姐姐回去?”听到少女白霜话语之中的迟疑,秦公嬴连回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吴起身旁的白兴。 “诺,白兴知道了。”白兴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拜道。 之后小白兴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了白霜的身旁,他的小手伸进了自己的姐姐的手掌之中。 “姐姐我们回去吧,这里交给连大哥就可以了。”看着自己的姐姐白兴沉声劝道。 听到自己弟弟的劝说,再想到嬴连的身份,少女白霜最终同意了自己弟弟提议跟着他回到了众人之中。 “放行吧,秦公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任人欺侮,会没事的。”等到白霜回到众人之中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随之而来的是全旭宽慰的话语。 “嗯嗯。” 不知道如何来回复全旭的白霜回了两声,她的视线紧紧的盯着前方的秦公嬴连以及西乞策等人。 在白霜的视角之下此时的秦公嬴连正一步步走到西乞策面前。 刚刚还有些猖狂的西乞策在嬴连一步步靠近的时候,脸上早就只剩下了凝重的神情,若是仔细看的话还有几分的恐惧。 “你不要过来。”看着渐渐靠近的黑衣青年嬴连,西乞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话语可以阻止对方继续前进。 看着眼前这位欺软怕硬的西乞一族子弟,秦公嬴连的心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气恼。 现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丝的笑意。 当年的秦国名臣蹇叔多么地惊才绝艳,如今的西乞一族族长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西乞一族百年世族怎么会出这么一个人。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忽然想到了还在泾阳城中的郎中令丕平也是如此。 “难道这就是曹刿所说的肉食者鄙吗?” 想到此处秦公嬴连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开启变法决心,如果秦国的未来交到了像这些人的手中会如何? 随后他就听到了西乞策的那带着凝重的喝止声。 于是在西乞策兴奋地注视之下,秦公嬴连就这么停在了他的面前。 “既然你西乞策认为这个距离可以让交流更加的顺畅,那我们就在这个距离说话吧。”看着此时一脸兴奋的西乞策,秦公嬴连平静的说道。 秦公嬴连身上那种身处上位所产生的若有若无的气质让站在他面前的西乞策心中戒备。 而秦公嬴连身后的两位箭术精湛的护卫,更是让西乞策不敢轻举妄动。 “你到底是谁?”就这么看着秦公嬴连,西乞策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对此秦公嬴连依旧没有正面地回答他,不过这次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递到了西乞策的手中。 西乞策接过嬴连递过来的东西之后不敢有任何的间断,赶紧用自己的双眼仔细的观瞧。 这是一枚玉佩,一枚雕刻得极其精美的一枚玉佩。 从西乞策的角度来看这枚的雕刻技艺乃是秦国少有,当然如果这枚玉佩之上没有因为磕碰而导致的痕迹那就真的算得上瑰宝了。 不过当西乞策看清了将这枚玉佩放在手心之中看它的全貌之时,他突然发现这枚玉佩的形制特别像一只飞翔的玄鸟。 对于每一个秦国老世族,甚至对于天下每一个叫得上号的世族,玄鸟图案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图案。 因为这代表着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家族,是一个国家的图腾。 这个国家就是秦国,这个家族就是嬴氏一族。 “嬴……” 一声轻呼从西乞策的嘴中发出,随后赶紧将玉佩翻到了背面。 玉佩的背面之上只有一个篆字:“连。” “嬴连,嬴连,你是?”连读了几遍嬴连的名字之后,西乞策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到底是什么人。 在这一刻西乞策心中的天塌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可以将我的玉佩还给我了吗?我的玉佩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保存的。”看着此刻西乞策脸上的震惊,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对他说道。 嬴连的话一落西乞策立刻就将手中的玉佩交还到了他的手中。 接过玉佩秦公嬴连用手中的丝帛将这块玉佩小心地包好,然后将它重新放回到了自己的怀中。 不过如果有人能够从近处看那片丝帛的话,一定会惊讶地发现那片丝帛之上分明沾着一层血迹。 将玉佩放好了之后秦公嬴连看向了带着几分绝望的西乞策有些无奈的问道:“西乞一族现任族长西乞行是你什么人?” “启禀……” 正当西乞策要向秦公嬴连禀报之时,秦公嬴连却是打断了他。 “慢着,让你身边的这几位出去” “他们都是我心腹之人。” 面对强势的秦公嬴连西乞策本能地有些恐惧,而他身后的这几位下属就是他所能减少恐惧的依仗。 “如果你不想让此事牵扯到西乞一族全族的话,你就让这些人出去。”看着依旧想要争取的西乞策,秦公嬴连大声呵斥道。 “诺。”面对秦公嬴连所说的后果,西乞策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反抗。 在西乞策的一声令下,这些身强力壮的西乞一族力士快速地退到了院门之外。 现在院落之中只剩下秦公嬴连以及他面前的西乞策。 “启禀秦公现任族长西乞行乃是我的伯祖。” “如果不是看在名臣蹇叔对我秦国的贡献,不是看在西乞一族为我秦国出生入死,尽忠职守的情面。” “刚刚的箭矢就不会只是警告,他们会落在你西乞策的身上。你知道了吗?”秦公嬴连对着面前的西乞策大声呵斥道。 “西乞策知错了。” 面对秦公嬴连的呵斥西乞策不敢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只是一眛的念头认错。 “白霜姐弟是何身份你可知晓?” 听到嬴连的询问之后西乞回道:“西乞策知道白霜姐弟乃是云阳守将白复之后,乃是我秦国的英烈之后。” 西乞策的回答让秦公嬴连就是一阵愤怒,他没有想到西乞策竟然对于白霜姐弟的身份如此熟悉。 “知道你还敢谋夺他们祖父辛劳半生开垦出来的私田?”秦公嬴连对着西乞策呵斥道。 “原本西乞策是没有动过这个心思的,但是一位友人的一番话让我起了歹念。”面对秦公嬴连的呵斥,西乞策开始说起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这位西乞一族子弟西乞策叙述的整件事情的经过之中,秦公嬴连注意到了一个人。 就是他在背后唆使这位外强中干的西乞策前来侵夺白霜姐弟的田产。 这个人名叫杜平,乃是杜氏一族子弟。 第二十七章 暗藏毒计 “杜氏。” 听完了西乞策所讲述的关于这件事的经过之后,秦公嬴连沉声念出了这个从头到尾虽然只是轻轻一推却是搅动了整个大势的名字。 自己眼前的这个西乞策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罢了。 至于这背后持枪之人要做什么,秦公嬴连却是有些想法。 如果今天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没有因缘际会到了郿县,如果他们没有听到白霜所唱的歌声,如果不是有幸到了白霜和白兴的家中,那么一切的后果又会是怎样? 今天发生的这件事从表面上看不过是一个世族子弟侵占别人祖父辛苦半生所开垦的土地罢了。 但是别忘了这其中的两方哪一方的身份都不普通,白氏姐弟可是秦国烈士,死战云阳的白复后人,而西乞策呢那是西乞一族的正派子弟。 如果嬴连今天不在场,凭着西乞策刚刚那个阵仗他一定会命令力士动手,用两人的生命做威胁来谋夺田产。 就算是两人面对西乞策屈服了,没有半分身体之上的损失。 那么事后白氏知道了此事,知道了自己的族人,自己的英雄之后被西乞一族如此地逼迫,他们会善罢干休吗? 这个问题秦公嬴连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绝对不会。 以老秦人的血性来说他们甚至会召集自己的族人,打上西乞一族的大门让西乞一族的族长西乞行给自己等人一个交代。 再然后西乞一族的族人在看到气势汹汹的白氏一族前来,他们又会如何抉择呢? 秦公嬴连相信如果西乞族长出面那么这件事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西乞族长出了意外,或者干脆是死在了白氏族人的手中那又该如何? 嬴连相信自己能够想到的事情,一直在幕后处心积虑做着这件事的杜氏也一定能够想到。 如果在平时想要杀死一位德高望重的世族族长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但是那个时候现场可是一片混乱。 只要能够靠近西乞族长,那么一切都有可能。 之后就是郿县白氏以及郿县西乞氏这两个在秦国繁衍了数百年世族之间的内斗,他们各自可都是有着数千名的子弟。 而且别忘了郿县孟西白三族可不是普通的秦国老世族,他们的子弟都是希望通过军功来出人头地。 为此他们从小就习练武艺、学习各项军事技能,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秦国精锐之军。 两族加起来近乎是过万的精锐士卒,那已经不是用械斗就可以概括的,那就是一场战争。 整个郿县将化为两族交战的战场,刀剑相交之中一位位属于两族的子弟,将会倒在曾经视为伙伴的对方手中。 那样子曾经同气连枝的秦国老世族孟西白三族将会从秦国的历史之上被剔除,秦国的元气也会因此而大损。 嬴连可以预见到就算是平息了两族之间的内战,地狱一般的郿县中也会倒着一具具两族的尸体,渭水也会被这些尸体所流淌而出的血液所染红。 身在泾阳鞭长莫及的自己只能是在事后调集重兵前往郿县平叛,而到那时曾经繁荣数百年的郿县或许真的会变成一片废墟。 如果这件事情做成了秦公嬴连在秦国老世族之中的基本盘将被彻底地瓦解,而这对即将实行的秦国变法来说无异于是一个噩耗。 就算是这件事没有做成白氏一族和西乞一族也会产生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痕,他们再也不能做到如同以前一般同气连枝。 而如果最后自己查明了真相,杜氏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个自作主张的子弟以及几个无关紧要的死士罢了。 “好狠辣的计谋。” 想到这里嬴连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就是一阵的后怕。 随后秦公嬴连将目光看向了正一脸惊恐的站在自己面前的西乞策,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问你,如果今日在这里你西乞策没有遇见我们,你会怎么样对待白霜姐弟?”秦公嬴连的话语中带着无限冷意的说道。 “我……” 听到秦公嬴连话语之中的寒意,再加上他脸上带着怒意的表情,承受着秦公嬴连怒火的西乞策显得极其恐惧,说话也说不清楚。 “我什么我,快说?”看到他如此秦公嬴连脸上的眼神更加的不善了,话语之中也是多了几分呵斥。 “启禀秦公本来我的打算是用比现在秦国普通私田高一倍的价钱收购白霜姐弟手中的土地。” “但杜平告诉我,白霜姐弟年纪都还小,我可以用很少的钱把他们手中的土地买过来。所以……” 说到这里西乞策不敢看自己前方的秦公嬴连,只能低下头来。 “所以你就准备带人上门一分不花,对白霜姐弟强取豪夺了对吗?”看到他这个样子秦公嬴连如何不知道他的打算。 “不是的,我承认我西乞策是有些混帐。但是基本的底线我还是有的,孟西白三族同气连枝,白霜姐弟更是我郿县的骄傲。” “我这次上门是有仗势想要达成这笔交易的想法,但是我愿意出和现在秦国私田的一样的价格。” “除此之外我还会给予白霜姐弟补偿。” 听到秦公嬴连说出自己想要一分不花,明抢白霜姐弟手中的土地,西乞策带着几分委屈而又坚定的语气回道。 听完了西乞策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脸上的愤怒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慢慢地走到了西乞策的身旁,冷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如果我西乞策说得有一句假话的话,就让我万箭穿心而死。”看着秦公嬴连西乞策大声发誓道。 “好,我就信你一回。” 看着西乞策话语之中的坚定,秦公嬴连知道这就是这位纨绔子弟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秦公嬴连冷冷对着西乞策命令道:“我给你一个机会。半个时辰之内将你西乞一族的族长西乞行请到此处。” “如果办不到那就别怪我嬴连手中的长剑不锋利了。”说着秦公嬴连从自己护卫的手中接过了一柄长剑一下子搭在了西乞策的脖颈之上。 被锋利的长剑架住脖颈,西乞策都能感觉到长剑之上所传来的寒意。 他知道如果自己做不到的话,这柄长剑就会再次落在他的脖颈之上。 不过那一次他就有可能再也没有办法感受到剑上的寒意了。 “西乞策明白,一定在半个时辰之内将伯祖请到这里来。”感受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西乞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答应了秦公嬴连的命令。 “滚吧。” 伴随长剑从西乞策的脖颈之上离开,西乞策立刻躬身应诺,然后飞快地逃离了白霜姐弟的小院。 看着刚刚还是气焰嚣张的西乞策如今却是这个样子,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几丝荒唐之感。 不过随后秦公嬴连收起了脸上的这丝苦笑,一脸严肃地来到了两位护卫的面前。 “你们去将白氏一族族长白越以及百里一族老族长百里也请到此处来,就说我在这里等他们。”将手中长剑交给对面的护卫,秦公嬴连命令道。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这两位护卫立刻骑上骏马向着郿县城中的白氏族长以及百里一族族长的府邸赶去。 在他们离开之时秦公嬴连就这么一直看着,一直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之上。 “吴起拜见秦公。” 看着秦公嬴连站在门外盯着远方,秦国大良造吴起慢慢地踱步到了秦公嬴连的身后。 “师兄,你说如果我们今天没有到郿县,这一切的结果将会如何?”背对着吴起秦公嬴连有些后怕地问道。 “那可能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也是对秦国的一次巨大的伤害。”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之后,吴起沉默了良久最终给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师兄,你说嬴连是不是因为最近的一场大胜和几道法令顺利实施而变得有些骄傲自满了?”听到了吴起的回答之后,秦公嬴连有些自责的说道。 吴起知道秦公嬴连这是被这件事可能产生的后果而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从而出现了怀疑自己的念头。 “吴起对此倒有些不同的看法。”站在秦公嬴连的身后吴起沉声说道。 “请师兄教我。”听到吴起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转过身来对着吴起就是躬身一拜。 见到了秦公嬴连如此郑重,吴起的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 “老师甘凉曾对吴起说过作为大将之时,吴起面对的是战场之上敌人明刀明枪的攻击。” “如今身在朝堂所遇到的则是无数看不清却依旧致命的刀光剑影,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老世族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止变法。” “这次不过是一次简单的试探罢了,接下来老世族的手段可能更加的酷烈。” “如果秦公想要将变法实施下去,如果秦公想要让秦国变得富强,如果秦公想要秦国大出天下。” 说到这里吴起直直地看着前方的秦公嬴连继续说道:“这条路上的一道道坎,秦公必须跨过去。” 第二十八章 土地改革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郑重的秦国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越发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是无比的沉重。 一个国家的崛起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不仅要面对外部的群敌环伺,更是要面对内部隐藏的各种隐患。 这次只不过是秦国老世族对于自己的一次试探,前方还有更大的险阻等待着自己。 力行变法让秦国变得富强,让六国再次灭亡在嬴氏的子孙手中,让大秦帝国再次一统天下。 这是穿越者嬴连初来到秦国的两年之中就已经坚定的信念。 为了这个信念嬴连忍过了两年每天战战兢兢的秦宫生活,忍过了遭魏人白眼的质子生活。 如今他终于走到了这个国家的国君之位之上,可以手掌大权将这个国家带向正确的方位。 难道就因为世族小小的反扑他就放弃了吗? 不,绝不。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的手紧握成拳。 因为握得太紧他的手上不断地传出了关节咔咔作响之声。 同时他的双眼之中的目光也是变得愈来愈坚定。 “师兄。” 背对着秦国大良造吴起,嬴连沉声叫道。 “吴起在。” 听到秦公嬴连的呼唤,吴起立刻躬身回道。 “嬴连决心力行变法,改变秦国如今积贫积弱的局面,师兄可愿助嬴连一臂之力。”虽是淡淡一句,但是却包涵了秦公嬴连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为了报答秦公的知遇之恩,为了秦国能够富强,吴起就是乱箭在身也是在所不辞。”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吴起也是道出了自己心声。 听到吴起的誓言,秦公嬴连本能地就是眉头一皱。 吴起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之上,也是被楚国贵族乱箭射死的,轰轰烈烈的楚国变革因此中断。 嬴连毫不怀疑如果楚国可以完成吴起的变法,将内部所有的力量聚成一团的话,楚国绝对会成为秦国统一之路上的一个最难缠的敌人。 但是在这个时空吴起的命运却是被彻底地改变了,他跟随自己来到了秦国,他不再是楚国令尹吴起,而是秦国的大良造吴起。 “师兄放心,嬴连相信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临的。”想到这里秦公嬴连转过头来,以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吴起说道。 “嬴连相信在你我二人、朝堂众多贤臣以及无数秦人的努力之下,秦国一定会变强,秦国一定能大出天下。” “吴起也希望那一天尽快到来,那时候吴起一定亲率大秦的铁骑收复失地,一雪秦国近百年的耻辱。”看到秦公嬴连脸上的坚定,吴起大声回道。 “一定。” 秦公嬴连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定!” 吴起将自己右手也伸了出去。 最终两人的手就这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历史的车轮在此时悄悄地前进。 解决了自己心中迷茫,坚定了自己因为遇到的困难而产生的迟疑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的视线再次放到了今天所遇到这件事情之上。 回到白霜家房中,秦公嬴连开始向白霜问起了她祖父留下的半顷私田之事。 如今的秦国的土地制度主要是以井田为主。 井田,井田,顾名思义就是将一块公田分成大小基本一致的方块,以供国人集体耕种。 因为形似“井”形所以被称呼为井田。 而与井田或者说是公田相对的就是白霜祖父传下来的私田了。 春秋时期随着铁器牛耕的普及,国人们除了在完成公田的耕种之后,就有了开垦荒地的能力。 就这样一块块原本荒芜的土地在朴实的华夏农人的手中变成了丰沃的良田,到了春秋末期天下之间的私田数量已经远比公田多得多。 面对这种公田不振,私田昌盛的现状,各国诸侯们开始了对自己土地制度的改革。 起先的变化发生在周公的封国鲁国,鲁宣公十五年也就是公元前五九四年,鲁国开始按照田亩的多少征收租税。 这在事实之上废止了集体耕作的公田制度,而采用公田私田一同征收的方式收取赋税。 这是一种有进步意义的土地制度的改革。 在原本的历史之上秦国在公元前四零八年才由当时的秦简公实行初租禾,比鲁国整整晚了一百八十六年。 而在以租税征收赋税之后,各国再次开始了一场更加彻底的土地变革。 这就是由魏国的李悝变法先行实行,最后由秦国的商鞅变法全面推行“废井田,开阡陌。” 这个举措从法律之上正式废止了在华夏实行了数千年的井田制,更是确立了土地私有制。 原本在秦公嬴连在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心中还有些欣喜。 但是当秦公嬴连在看到今天白霜家所发生的一切之时,他的心中却对土地私有制产生了一个极大担忧。 “师兄,恐怕你变法十策中的废井田,开阡陌还需要好好斟酌一番了。”面对吴起秦公嬴连艰难的吐出了这句话。 记得自从吴起跟随他以来,秦公嬴连都是按照吴起的建议去办,没想到这次却是说出了斟酌这种话。 不过对于秦公嬴连的这句话,吴起却并没有显得任何不快,反而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 身为一国之主,秦公要做的可不只是知人善任,从谏如流,更要有自己的一番主见。 原本的嬴连前面的可以说得十分不错,但是在后一项之上却是并没有表现出自己强有力的一面。 现在秦公嬴连主动说出了让他斟酌这句话,代表着他正在向着一位合格的君主前进。 吴起又怎么会有不快呢? 带着几分笑意吴起向着秦公嬴连躬身问道:“可是吴起拟定的这一条有什么不妥吗?” 看到吴起脸上有任何的不快,秦公嬴连也就放下了心。 随后他将心中的担忧向着面前这位自己最为信任的重臣诉说了起来:“师兄,今天我们遇到的这件事是一位世族子弟要谋夺烈士之后的私田。” “师兄有没有想过如果来日我们确定了土地私有制,规定了土地可以买卖的话有可能会出现什么?” 提出了问题之后秦公嬴连并没有等待吴起回答便给出了答案。 “假如嬴连预料不错,一旦确定土地私有化了。那么天下间拥有权势的人便会疯狂地谋夺个人手中的土地,甚至为了别人手中土地搞得别人家破人亡。” “而这种事情一旦多了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师兄想过吗?”秦公嬴连大声疾呼道。 想到后世史书之上那些为了土地无所不用其极的封建地主们,想到那一场场人间惨剧秦公嬴连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悲叹。 “吴起想到了最后那就是富者连田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听着秦公嬴连描绘的可能出现的未来,吴起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未等吴起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秦公嬴连再次问道:“那些占有土地的富者又会如何呢?” “既然已经拥有了数量庞大的土地,这些人一定会谋夺国家的大权,将自己巧取豪夺来的土地变得合法。甚至他们会摧毁这个国家,重新建立一个能够让他们名正言顺的国家。” 听了秦公嬴连的问题,吴起立即想到,这样的土地兼并达到一定程度后,土地所有者可能会做些什么。 在吴起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秦公嬴连的下一个问题再次到了吴起的面前:“那师兄以为没有了自己土地的贫者又会如何呢?师兄可别忘了数十年前鲁国可是出了一个柳下跖啊?” 听到秦公嬴连说到了柳下跖的名字,再想想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吴起立刻就想到贫者可能做出的动作。 “如果吴起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那些因为土地兼并而难以生存的庶人们起初或许会忍气吞声。但是一旦有事,那他们一定会爆发出无穷的力量。甚至最后可能导致一个国家的消亡。” 想到这里吴起再也坐不住了,在秦公嬴连的启发之下他已经能够看到私有制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一定会出现的惨剧。 想到这里吴起快步来到秦公嬴连面前问道:“秦公心中可是有些计较了。” 就在吴起走到自己面前之时,秦公嬴连还沉浸在对于此后两千六百年因为土地兼并所产生的一场场惨剧。 在王朝的一开始地少人多,天下的土地足够养活所有的百姓,再加上统治者励精图治土地兼并现象并不严重。 到了王朝的中期随着成平日久,人口渐渐增多,统治者再一懈怠,那么土地兼并现象就会愈发严重。 最后到了王朝末期,天下大半的土地往往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中,农人们生活困苦,如果这个时候再有天灾人祸,那就极有可能发生天下大乱。 这个循环在华夏大地之上不知轮转了多少次,也不知有多少百姓在乱转之中作为了牺牲品。 这些或许不应该全都怪土地私有制,但是土地私有制绝对是其中重要的一个原因。 既然如此何不在它出现的时候就掐灭它。 “收全国土地为国有。”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对着吴起沉声说道。 第二十九章 耕战体系 在听到秦公嬴连准备将全国土地收归国有的计划之后,吴起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喜悦之情,反倒是多了几分的担忧。 “秦公以为我华夏数千年来实行的井田制是私有还是国有?”思考了一阵之后吴起向着嬴连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吴起提出的这个问题秦公嬴连当然知道答案。 只见吴起问完之后秦公嬴连带着一丝笑容回答道:“当然是国有。” “既然井田制已经是国有,那么秦公将天下土地收为国有的做法岂不是要恢复井田制,将秦国即将实施的变法改回原处?”坐在秦公嬴连身旁的吴起大声疾呼道。 不怪吴起如此急切,实在是因为现有的井田制实在是不符合当今的私田昌盛,公田不振的现状。 山东诸国为何从事实上确定私田的合法性,还不是因为他们国中的私田数量已经不是公田可以相比较的。 如果再不承认私田的话,那么山东诸国就等于流失了数目庞大的税收。 如此国家又怎么会变得强大呢? 现在秦国的私田数量虽然不能与山东诸国相提并论,但是依照现在的形势来看私田一定会成为以后的主流。 到那个时候依旧守着井田制的秦国还有机会变得强大吗? 想到这里吴起的心中越发急切了,他来到秦国是想看到秦国锐意进取变得富强。 而不是想看到一个只知闭关自守,抱着陈规死不松手的老秦。 “秦公三思啊,秦公此举不是在带领前进,而是想要让秦国恢复夏禹之时的旧制啊。” 吴起的劝谏之中充满了对于秦公嬴连收土地为国有的,开历史的倒车的担忧,也表现出一个大臣对于这个国家前途的担忧。 对于吴起心忧家国的精锐秦公嬴连自然是心中欢喜,但是对于他对自己要收土地为国有的担忧秦公嬴连觉得他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师兄误解嬴连了,嬴连所说的收全国土地为国有,并不是为了要恢复井田制。”面对脸上带着忧虑的吴起,秦公嬴连温和的说道。 “敢问秦公有何良策?”可惜秦公嬴连的话并没有安抚住吴起心中的担忧,反而将他的好奇引了出来。 看着吴起如此急切的模样一方面秦公嬴连感到了吴起对于秦国,对于自己的忠心,另一方面却是有些苦笑。 “师兄以为山东诸国确立土地私有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但是秦公嬴连并不准备正面回答吴起,反而意味深长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听到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吴起忽然一愣。 在思索了好一阵之后吴起才看着嬴连沉声说道:“山东诸侯乃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 “他们同样是信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以说如非必要这些人根本就不想实现土地私有,或者说他们想的是天下的土地都让他们一家私有。” 听到吴起说完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地点了点头跟着吴起的思路继续问道:“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推动土地私有,让平民庶人能够拥有土地呢?” “这是因为随着铁器牛耕的出现,山东诸国的农人们除了公田之外已经有能力去开垦新的私田。甚至于到了后来,农人们已经完全不管公田,只顾自己的私田了。” “公田不振,私田成风。如果不顺应大势废井田,开阡陌,山东诸国的国力便会随着这些没落的公田而衰弱。” 说着说着吴起似乎是抓住了什么,忽然他猛一抬头双眼放光地盯着嬴连说道:“山东诸国确立私田的目的一方面是要将这些私田纳入管辖之下,另一方面也是在鼓励农人多多开垦私田。” 听到吴起兴奋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就是山东诸国要做的事。” 不过随后秦公嬴连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嬴连也和师兄探讨了土地私有制的弊端。” “山东诸国此举虽利在当代,可是遗祸千年哪。”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不禁想起了那些被土地逼疯的农民,以及永远逃脱不出周期律的王朝。 “那秦公所说的收全国土地为国有到底和井田制有何不同?”他再次向秦公出声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说出那句遗祸千年之后,吴起终究是放弃了想要实行土地私有化的决心。 “师兄以为私有制可以发动农人的积极性,收土地为国有就不可以了吗?” “当然可以。” 在自问自答之中,秦公嬴连已经向吴起表明了自己要实行土地国有的决心。 “秦公高见,吴起洗耳恭听。”见到秦公嬴连如此坚决,吴起躬身拜道。 看到吴起这番模样之后秦公嬴连开始对于自己对于秦国未来的土地规划缓缓道来。 “第一条,秦国在治粟内史之下设土地司,统管全国土地的丈量,划分,归档,以及分配。” “第二条,废除秦国国内的公田私田之分,重新丈量分割秦国所有土地。任何土地的所有权在法律之上都归属于国家。” “第三条,秦国将会按照户籍人口分给每户农人足够可以生存下去的口粮地,当然这些土地农户只有使用权而无所有权。” “第四条,将全国土地分为两大类,一类为农业用地,一类为商业用地。商业用地准许买卖土地使用权,但是需要到土地司报备。” “农业用地禁绝买卖,如果发现有私人买卖农业用地或是官商勾结将农业用地转化为商业用地进行买卖。发现一起,严惩一起。情形严重者……”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眼中忽然露出一道凶光,随后无比狠厉话语从他嘴中说道:“死。” 这个“死”字一出在秦公甩脸身旁的吴起心中就是一阵,虽然唐雎的那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还没有出现,但是他已经从此时的秦公嬴连身上看到了一位愤怒的君王。 缓过神来之后秦公嬴连继续说道:“第五、秦国奖励耕战。如果想要获得农业用地,办法只有两条。” “其一、自行开垦土地或者耕种出数量多的粮食,国家会根据开垦良田以及种植粮食的多少给予农业用地、减免粮税、乃至于赐予爵位。” “其二、战场厮杀获得爵位。士卒可凭爵位从各地土地司分署之中领到相应份额土地的所有权,以及对应的待遇。烈士遗属也可以从战死的烈士身前所应享受到的爵位中获得一定比例的土地。” 说到此处秦公嬴连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将心中的想法吐露出来之后,秦公嬴连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有了几分舒坦。 “师兄以为嬴连所说的这五条如何?”看着一旁聚精会神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提出的这五条,吴起陷入了沉思,他看到了秦公嬴连说的一些好处。 但是对于其中吴起的心中还是有些不解。 “启禀秦公吴起的心中还是有些困惑,请秦公为吴起解惑。”面对秦公嬴连吴起躬身一拜然后问道。 “师兄请说。”听到吴起的话,秦公嬴连立刻沉声应道。 “首先第一点秦国现在的土地虽然大部分是国有,但是还有少部分的封地是在世族手中。秦公准备如何处理这些老世族们?” 吴起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此次土地改革的核心,从始至终因为秦国的土地改革所受损失大部分是那些秦国的老世族们。 那些普通的自耕农就算是开垦了一些私田数量也不会太多,就像白霜的祖父虽然是世族之后凭借自己一己之力费尽半生辛劳也不过开出半顷之地。 而那些秦国老世族的手中却是握有大量的土地,如果秦公强行推行土地国有制那么势必会触动老世族的利益。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的眼中泛起了几丝寒意:“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为了秦国能够富强,嬴连心意已决。如果他们要从中作梗的话,就要看是他们的剑快,还是我秦军士卒手中的强弩更利了。”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的眼中锐利的杀意,止不住向外涌出。 见到嬴连的神情吴起知道那些老世族是绝对不能动摇秦公嬴连变法的决心的。 于是他又开始问起了下一个问题:“不知秦公为何会禁止农业用地的买卖?” “禁止农业土地的买卖一方面是为了保证我秦国有足够的土地来种植粮食,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特别是那些世家大族以及富商巨贾对于农业土地的侵占和兼并。” “他们的手中有权有势,如果再拥有了象征着国家命脉的土地,那么最后一定会成为国之大患。” “师兄可别忘了在齐国可是有一个即将以财买国的世家啊。”说到这里秦公嬴连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秦公既然说得这么清楚了,吴起当然知道秦公说的是那个家族了。 在原来的时空之中他们和秦国互为东西二帝,不知道在这个时空分裂的齐国还有没有称帝的可能? 想到这里吴起对于秦公嬴连对于未来的担忧有了一丝理解。 “吴起还有第三个问题。” “师兄请说。”面对吴起的第三个问题,秦公嬴连沉声回道。 “如果有一天,秦国的疆土已经承受不住秦国耕战体系所需要的土地,那秦公以为该当如何?” 吴起的担忧并不是无的放矢,秦朝之所以会二世而亡这其中始皇对于秦人的食言也是其中不可忽视的部分。 不过对于吴起的问题秦公嬴连用了一句话来回答:“用秦国的长剑为秦国的犁争取土地。” 第三十章 复兴之名 就在嬴连和吴起商议着秦国即将实行的土地制度的时候,一辆马车虽然不算豪华但却充满着古朴气息的马车停在了白霜姐弟家的门前。 等到马车停稳之后,一位作着侍者打扮的男子赶紧将马车之中满头华发的老者扶了下来。 见到这个老者一直守候在大门口的白霜姐弟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走到老者走下马车的老者面前躬身行礼。 “白氏子孙白霜拜见族长。” “白氏子孙白兴拜见族长。” 听见这两声脆生生的拜见声,看见自己面前这两个令人稀罕的小辈儿,白氏族长白越脸上的急切也舒缓了几分。 在收到秦公护卫所带来的秦公嬴连的密令之后,白氏族长白越这才知道秦公嬴连已经到了郿县白氏所在之处。 面对这位可能是这数十年来秦国最具有实权的秦公,也是最有可能将秦国带出贫弱的秦公,白氏族长不敢有一丝怠慢。 他连忙命令身旁的侍者准备马车,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见到秦公嬴连。 不过到了白霜家门前见到这两位令人喜爱的后辈,族长白越心中那一份急切反倒是消解了不少。 虽然年岁已经大了,但是族长白越的身体却依旧康健。 只见他快走几步走到了躬身行礼的白霜姐弟的面前,脸上带着慈祥笑容地说道:“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 说着族长白越伸出自己的双手将身前的这两位白氏子弟轻轻地扶了起来,不过他的脸上却是装出了几分不悦。 “霜儿,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们的父亲是我白氏一族的骄傲。我比你们祖父小了那么几岁,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叔祖。” “怎么每次见你,你都称呼我为族长。这不是将我叫生分了吗?”说着族长白越的脸上做出了一副嗔怒的模样。 说着他看向了一旁一直盯着他看的白兴亲切的说道:“兴儿,你说叔祖说的有没有道理啊?” 听到自己族长的问话,白兴看了看面前慈祥的族长叔祖,再看看自己低着头的姐姐,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然后脆生生地叫道:“兴儿以为叔祖说得对。” “哎,这就对了嘛,还是我们的兴儿懂事。今天族长来得及没有给兴儿带蜜糖,下次一定补上。”看着一脸可爱模样的白兴,白氏族长摸着他的小脑袋笑着说道。 “白霜见过叔祖。”面对族长白越如此的坚持,白霜爷不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于是再次以后辈的礼仪躬身拜道。 “好孩子,快起来。这次叫了,以后的每一次都要叫我叔祖啊。”在听到白霜口中叫出的叔祖之后,族长心中就好像吃了蜜糖一样欢喜。 随后他开始微笑的打量起了眼前这两个后辈,语气之中带着一些叹息的说道:“初见你们之时,你们还是襁褓里的婴儿。” “老头子抱在怀里真的是小心翼翼啊,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老头子还记得那个时候你们的祖父和父亲求我来为你们取名。” 似乎是回忆到了过往的点点滴滴,眼中充满着怀念。 他首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白霜笑着说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是我秦风名篇《蒹葭》之中的首句。” “老头子为你取名为霜是希望霜儿以后能像清晨的白霜一般洁白无瑕。” “白霜多谢叔祖赐名。”听到族长白越的轻声倾诉,白霜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感动。 “叔祖那兴儿呢?”而就在族长白越说完了白霜的名字之后,一旁已经等候了许久的白兴带着好奇而稚嫩的声音轻声问道。 看到白兴这么一副可爱的模样,族长白越脸上顿时泛起了笑容。 只见族长白越再次伸出了自己的手摸了摸这个让他十分喜爱的后辈,脸上的笑容更加地灿烂了。 “兴儿知道你的父亲叫什么吗?”对于这个可爱的白兴,白越带着温和的语气说道。 “兴儿知道父亲的名字叫做白复。”白兴一脸沉闷的说道。 提到了自己的父亲,白兴并没有多少的印象。 在他出生之时身为秦将的白复正在边关防卫着可能来犯的敌人,没有时间回到郿县,甚至他的父亲都没有来得及看他的母亲最后一面。 在小白兴模糊的记忆之中,关于自己的父亲白复他能想起来的不过是父亲从边疆返回泾阳述职之后回家的短短数日。 虽然短暂,但是白复的心中却是烙刻下了那么一个并不显得高大却是无比伟岸的形象。 看到小白兴脸上表情的变化,饶是已经年逾古稀见惯了太多生离死别的白越也不禁心中悲伤。 族长白兴一把将小白兴搂到了自己身前轻声说道:“其实你的父亲的名字也是我取得,你的名字也是我取得。白复、白兴,你们父子两人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复兴。” “你的父亲刚刚出世之时正是秦国国力渐渐衰弱,义渠南侵杀我秦人,占我秦土之时。” “我为你们父子取名为白复、白兴就是希望你们可以光大我白氏一族,复兴我秦国。” 族长白越再次想到了那位战死在云阳的族人白复,心中的既有骄傲也有无限的悲痛。 “你的父亲白复死战云阳,为国捐躯。他是我白氏的骄傲,是我秦国的英烈。”白族长白越艰难的蹲下声来郑重的看着小白兴沉声说道。 听完了族长白越的这番话之后,小白兴偷偷用衣角擦去了眼角已经出现的泪水,看向了正看着自己的族长白越。 “叔祖放心,白兴以后也会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为我白氏,为我秦国的复兴而奋斗终身。”看着族长白越,白兴语气坚定地说道。 “彩。” “少有大志,兴儿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老头子能做的就是尽量活得长一些,看到兴儿为秦国拓土开疆的那一天了。” 看着胸怀大志的白兴,族长白越欣慰一笑。 白氏后辈之中能有像白兴这么一个人物,白氏的未来可以有所期待了。 “叔祖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好好好,那就借兴儿的吉言了。” 听着白兴天真之中不含有丝毫杂念的祝福,因为白复而有些伤感的族长白越立刻就是会心一笑。 笑完之后族长白越才回想起了自己今天到这里是因为受了秦公嬴连的命令。 于是他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白霜温和的说道:“霜儿可知晓秦公召见叔祖是有什么要事吗?” “这……”听到自己叔祖的询问,白霜的心中就是一阵的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将西乞策的事告诉族长白越。 “叔祖这个事情兴儿知道。”就在白霜还在犹豫的时候,白兴的声音吸引了白复的注意力。 “哦,兴儿知道?兴儿就把你知道的和叔祖说说吧。”看着眼前一副小大人模样的白兴,族长白复笑着说道。 不过伴随着白兴的讲述,族长白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最后甚至变成了愤怒。 白兴的描述并没有任何夸大其词的地方,他只是将自己所看到一切完完本本的讲述了出来。 从西乞策气势汹汹的踹开了白霜家的房门,他仗着身后的力士语气嚣张的要强买白霜姐弟的私田。 以及随后秦公嬴连的护卫射出的箭矢阻止了西乞策进一步的行动,秦公嬴连表露身份让西乞策小心翼翼地回应。 到最后秦公嬴连在打发西乞策回族中请族长西乞行,命令护卫去请白氏、百里一族的族长。 这一切的一切族长白越都从白兴清晰的描述之中听得是明明白白。 “混账。”听完之后白氏族长白越就是一阵气愤的大喝。 族长白越实在想不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西乞策这么一个西乞一族子弟竟然欺负到他白氏一族头上来了。 更不用说这两个孩子还是他们白氏一族的骄傲之后了。 “叔祖息怒,我们姐弟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看着如此气氛的族长白越,一旁的白霜立刻过来轻声安慰道。 “息怒,什么息怒。西乞策今天之所以没有得逞那是因为有秦公在场。” “你们姐弟一旦有什么不测,那我这个族长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你们的爹娘,又怎么去见我那老哥哥。” 等到白霜说完之后,族长白越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任何的缓和,反而愈发地愤怒了。 他都不敢想如果今天白霜姐弟因为西乞策而遭遇什么,他这个族长该怎么办。 “霜儿、兴儿你们放心。我白越在这以白氏族长的身份起誓。如果今天我白越不给你们讨一个公道的话。” “我就辞了这白氏族长,让族中长老另请高明。”看着一脸担忧的白霜和白兴,族长白越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叔祖不可啊。”听到自己面前的族长白越如此说,白霜姐弟连忙急声阻止道。 “呵呵。” 听完了两人的劝阻之后族长白复艰难地站起身来,随后就是一声自嘲的笑声。 “如果连自己的族人受委屈都不能讨回一个公道的话,我这个白氏的族长还是不当为好。”面对着自己的这两个后辈,族长白越用着无比严肃的语气说道。 第三十一章 三老会面 “白越你这么说还有些骨气,没有丢我郿县孟西白三族的脸。” 就在白氏族长白越对着白霜和白兴说完这话之后,众人的后面忽然传来了一声赞同声。 顺着这个声音望去只见众人的后方又是一驾马车缓缓而来,在马车的后面是刚刚嬴连派出去传命的护卫。 “叔伯,那是哪位长者?”对于这个声音有些陌生的白兴拉了拉自己身旁族长白越的衣角,带着几分好奇脆生生的问道。 “一个活了好多年还依旧康健的老不死。” 等到马车停稳之后,一位和族长白越差不多的年纪的老者缓缓走下马车来到了白霜姐弟的身前。 曾经见过这位老者的白霜立刻躬身拜道:“白氏一族白霜见过百里族长。” “白氏一族白兴见过百里族长。”虽然对这位老者的身份一无所知,但是懂事的白兴还是向着这位老者躬身一拜。 没错这位老者就是孟西白三族之中孟族百里氏的前任族长,也是现任百里族长秦国卫尉百里都的父亲百里也。 看见眼前的这两位虽是白氏子弟身上却流淌着他百里氏血脉的孩子,百里也此时的表情和刚刚白氏族长的表情别无二样。 都是一样的笑意,一样的温和,一样的慈祥。 “好好好,好孩子们都起来吧。”走上前去将白霜和白兴轻轻扶起,百里也话语之中充满着一位长辈对于自己后辈的爱护。 扶起两人之后百里也对着两人沉声说道:“你们的事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这次西乞一族做的是过了。” “你们放心我百里一族就是你们的后盾,如果西乞行不给我一个交代的话,这件事一定没完。” 说到这里百里也双眼锐利的看向西乞一族的方向,身上潜藏着的一族之长的气势立刻就爆发了出来。 话说到这里百里也的决心已经很明白了,就是动用百里一族所有力量也要为白霜白兴姐弟讨回一个公道。 不过百里也的这句表态却是惹怒了在场另一位老者。 “百里匹夫,你别做美梦了。我白氏一族还为没出声呢,凭什么说你们百里一族是白霜白兴的后盾?”在白霜白兴姐弟目瞪口呆之际,白越向着百里也大声咆哮道。 对于白越的咆哮百里也并没有任何惧怕的意思反而是一脸义正言辞的说道:“就凭他们的母亲是我百里一族的淑女,就凭他们的身上流着我百里一族的血脉,这够吗?” 百里也的这一句话立刻就将白越说的是哑口无言,不过显然百里也并没有要放过白越的打算。 “白越老头不是我嘲讽你,你们白氏就是这么保护英烈之后的?” “别人都打上门来了,你这个族长竟然一点不知道,你白氏在郿县的势力都是摆设吗?” “今天如果不是秦公和大良造在场,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你想过吗?” “难道你白越要在事后去西乞一族的封地去讨要尸体吗?” 百里也的声音越来越高,同时话语之中的激愤之情也是越来越来强烈,说完之后百里也忍不住对着眼前一言不发的白越来了个重重的冷哼。 “我……” 怀着愤怒听完了百里也的这一番话,白越心中有许多反驳的话要说。不过这些话临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强势的百里也刚刚说完,白越憋在心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白霜白兴姐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时之间白霜家的门前这块不大的空地之上仿佛形成了一层寂静的真空。 “秦公请两位族长进去。” 就在众人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这两位族长之间的矛盾之时,院中全旭的一句话语将这层令人压抑的真空打破了。 “诺。” 听到了秦公的命令之后刚刚语气激昂的百里也立刻躬身一拜,大踏步的向着房中的走去。 当白越要跟着百里也的脚步进去之时,他却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了。 回头看去这个拉住他衣角的不是别人,正是小白兴。 看着叔祖白越脸上疑惑的眼神,小白兴宽慰的一笑之后说道“叔祖你不要生气了,白氏对姐姐和兴儿的好,兴儿一直都记在心上。” 看着那可爱而又纯真的微笑,白越的心中更加的自责了。 他摸了摸白兴的小脑袋轻声说道:“兴儿不要担心叔祖没有生气。百里匹夫说的不错,我是没有尽到一个族长的责任,没有保护好你们。” 说到这里白越的神情越发的暗淡了,他长叹一声缓缓的走进了房间之中。 一直守候在大门口的全旭见到两位族长都已经进去了,上来招呼两姐弟也一起跟着进去。 等到白霜三人进入房间之中,他们就感到这里的气氛一点也不比刚刚的院外轻松。 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白氏族长白越、百里族长百里也各自落座,每个人的脸上的都显现出一丝的严肃。 “秦公,今天此事关乎着我白氏一族两个子弟。如果今天西乞一族不给我白氏一族一个交代的话,我白氏一族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看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刚刚百里也的训斥,憋了一肚子气的白越疾声说道。 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听到了白越的这番话语之后微微的点了点头,随后他将问询的目光看向了在场另一位老者:“百里族长以为如何?” 百里也看到秦公嬴连问询的目光立刻挺直腰杆郑重说道:“白霜白兴的母亲是我百里一族子弟,我百里一族的态度和白氏一族一样。” “如果西乞一族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百里一族绝不罢休。” 两位族长的态度如此的强硬秦公嬴连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了,本来他以为这件事情不过是白氏与西乞氏两族的事情。 但是当嬴连听白霜说起她的母亲是百里一族的淑女之时,他就敏锐的意识到这一切针对的完全就是郿县孟西白三族。 幕后黑手要的就是孟西白三族陷入争斗,就算做不到这一点也可让三族之间产生不可弥合的裂痕。 很显然通过幕后黑手的目的达到了。 看着眼前这两位怒气冲冲的长者,秦公嬴连长叹一声之后沉声说道:“两位族长暂且息怒,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有何隐情,请秦公如实相告。”听到秦公的嬴连的话之后,两位老族长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来到秦公嬴连面前。 看着两位老族长如此的急切,秦公嬴连也没有隐瞒他们的打算。 秦公嬴连直接将西乞策的交代,自己对于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的梳理以及可能产生的后果一五一十的向两位族长说明了。 “哼,杜氏好狠辣的手段。” 听完了秦公嬴连的叙述之后,身为此次事件的当事人白越先是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带着无边的愤怒大声喝道。 他知道如果白霜姐弟遭遇了什么不测,群情激愤的白氏族人一定可以做出如同秦公嬴连刚刚所说的事,甚至做的更加的过分。 就在白越因为秦公嬴连刚刚的话语而震惊的时候,站在身旁的百里也却是有着另外一番思考。 “启禀秦公,就算其中有杜氏一族的挑拨,但是西乞一族必须给我们两族一个交代。”百里也面对秦公嬴连躬身说道。 “好,我西乞行给你百里匹夫一个交代。”就在百里也说完之后房外却是传来了一声轻喝。 听到这声轻喝之后房中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西乞一族族长大踏步的走了进来,而他的身后却是跟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男子。 “西乞族长西乞行来迟了,请秦公恕罪。”来到秦公嬴连身前,西乞行躬身拜道。 起身之后西乞行背对着那个年轻男子厉声喝道:“混帐,还不跪下。” “西乞策我问你,你怎么就打起了白霜姐弟私田的注意?”来到跪着的西乞策面百里也沉声问道。 “我……” 听到百里族长的询问西乞策有些惊慌失措,他有些害怕的看了看眼前的百里族长,随后他把视线移向了站在一旁的西乞行。 “我什么我,说。”看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后辈,西乞行就是气不打一处来疾声喝道。 面对自己伯祖的训斥西乞策低下头带着几分害怕的说道:“杜平告诉策策因为秦公要推动军功爵制。没有军功爵的我就没有办法继承族中的土地了,所以……” “所以你就打上了白霜姐弟私田的注意了?”还没等西乞策说完,西乞行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西乞一族世代以军功分封爵,你的祖父,你的父亲都是在战场之上以刀剑获取的大夫之位。” “秦国实行军功爵不是正好是你辈年轻人立功之机吗?” 西乞行有些不明白自己的这个侄孙究竟是如何昏头才能想到谋夺人家的私田。 “我我我……,我真的不想上战场。我不想和白复叔父一样死在战场之上。”面对自己伯祖的询问,西乞策说出了自己的心理话。 “混账,享受什么样的生活就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族中从小供你们子弟吃喝,教你们练习骑射为何?” “不是让你们借族中的势来欺男霸女,而是要你们在关键之时能够为秦国出生入死。” “这是我等老世族的肩上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是我们能够享受比普通庶人更加优厚的生活的原因。” 西乞策一番话道出了秦国乃至于周王室分封贵族的原因。 不是为了贪图享乐,而是为了开拓与守护。 语重心长的说完了这么一番话之后西乞行看向了此时低着头不敢看着自己的西乞策。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会被送到我秦国抗击外敌的第一线,成为一名普通的士卒。” 第三十二章 幕后黑手 看着听到自己说完第一个选择之后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西奇策,西乞行那苍老的脸庞之上出现了怒其不争的表情。 他不明白他西乞一族世代英杰,每一代都有数名子弟为了西乞一族,为了秦国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怎么会出像西乞策这样的纨绔子弟呢? 也罢。 想到这里西乞行长叹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对着西乞策沉声说道:“我给你的第二个选择就是被我逐出西乞一族。从此之后你不再是我西乞一族的族人,你的氏也将被族中收回。” “不、不、不……” 听到西乞行要赶自己出族,西乞策的精神瞬间崩溃了。 自出生之时起,他西乞策就是西乞一族的世族子弟。他曾因为世族子弟相对于普通秦人的生活而感到高兴,也曾因为这个身份给他带来的荣耀而自豪。 今天当听到他的族长,他的伯祖亲口告诉他今后他可能再也不是西乞一族的人了。 这件事西乞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当西乞策看到身前的西乞行之后,他仿佛看到最后一根稻草。只见西乞策快步爬到了西乞策的脚下一把抱住了西乞行的大腿。 “伯祖,我西乞策从出生那天起就是我西乞一族的人,你不能将我逐出西乞一族,不能。” “我已经给你选择了,是走是留你自已选择吧。”西乞策的哀嚎让西乞行有些不忍,不过最终他还是咬牙将选择的权力留给了西乞策。 “对,对,没错。我还有一个机会,我西乞策还有一个可以不离开西乞一族的机会。” 喃喃自语了好一阵之后西乞策最终做出了决定。 面对叔祖西乞行,西乞策沉声说道:“伯祖,西乞策愿意去边疆抵御外敌。只要伯祖不将我逐出西乞一族,西乞策什么都愿意干。” 听完了西乞策最终的选择之后,西乞一族族长西乞策就是一阵的长叹。 将腿从西乞策的怀抱中抽出,西乞行缓缓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躬身拜道:“请秦公准许我西乞一族子弟西乞策进入秦国的萧关作为一名士卒为国守边。” 听到西乞一族族长西乞行的诉求,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没有立刻答复这位老者,他将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另外两位当事族长。 “两位族长以为如何?”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启禀秦公我百里一族对于西乞一族的交代基本满意了,接下来只要白霜白兴愿意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百里也先站出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启禀秦公白霜白兴乃是我白氏一族的英烈之后,没有将他们照顾好我身为族长有极大的错误。” “所幸今天有秦公以及大良造在场,才让我白氏的英杰没有陨落。” “秦公、大良造请受白越一拜。”说到这里白越向着嬴连吴起分别躬身一拜。 见到白越族长如此做的秦公嬴连和吴起立刻快步上前将白越扶了起来。 起身之后白看着站在一旁的白霜白兴两姐弟说道:“此事是事关这两个我白氏子弟的,只要他们愿意原谅西乞策我白氏一族没有意见。” “西乞族长你看?”显然决定这件事的人已经由三族的族长,转到了身在一旁的白霜白兴姐弟的身上。 “混账,还不过去向白霜姐弟道歉。” 看懂了秦公嬴连的意思之后,西乞行立刻将已经瘫倒在地上的西乞策给拽了起来。指着站在一旁的白霜姐弟,他对着西乞策大声喝道。 “诺。” 听到了自己伯祖的训斥,西乞策不敢有任何的不满,立刻跑到了白霜姐弟的前方跪了下来。 “白霜,白兴。今天是我鬼迷心窍动了歪心思,想要侵夺你们的土地。我向你们道歉。” “没关系,我和弟弟都兴儿都没事。刚才我也听出来了,你不过是被人利用了。你起来吧。”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西乞策,善良的白霜最终还是原谅了他。 “秦公你看?”看到西乞策获得了白霜姐弟的原谅,西乞行忽然呼出了一口气。 他虽说他对这个西乞策怒其不争,但是他毕竟是他西乞一族的子弟。如果真的将他逐出世族,西乞行心中还真有些舍不得。 “既然如此那我就应允了西乞族长的请求。来人啊。” “在。” “派人将西乞策送到萧关交给萧关将军,告诉他不用将西乞策当什么西乞一族的子弟,只用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秦军士卒就行了。” “诺。” 伴随着秦公嬴连的一声严令之后,跟来其中一个护卫将西乞策带了出去。 他会将秦公嬴连的命令一丝不苟地执行下去,西乞策绝对会在萧关度过他难忘的一段时间。 伴随着西乞策的离开以及西乞行向白霜姐弟提出补偿,这一场因为一个世族子弟而引发的三族争斗算是告一段落了。 虽然其中经过了一些波折,但是在三族三位德高望重的族长的处置之下,事情也算是得到了一个圆满的解决。 然而正当在场众人为事情的解决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西乞族长西乞行的一番话将在场之人的精神再次提了起来。 “秦公以为此事不像是杜氏的手笔,倒像是有人栽赃陷害。”看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再看看自己对面的白越和百里也,西乞行带着几分猜测的说道。 “哦。” 听到了西乞行的这个推断秦公嬴连立刻有了兴趣,他带着几分好奇看向了西乞行。 “敢问西乞族长可是有什么凭据?” “事发仓促老夫并没有仔细调查,至于凭据嘛自然也是也是没有的。” 西乞行先是承认了自己没有证据这个事实,然后他话锋一转对着嬴连、吴起以及两位族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虽然老夫手中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老夫在朝也是数十年和杜氏一族上一代族长以及这任族长太仆杜会也是有数面之缘。” “这个杜会给老夫一种十分深沉之感,老夫感觉此事不是他的风格。如果他要做的话他一定不会派自己家族的子弟出来做事,他会让你查不到他的一丝踪迹。” 提到太仆杜会西乞行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心有余悸的神情,看来这个杜会在这位西乞一族老族长的心中的形象不一般啊。 听到西乞行的这一番话之后,坐在他对面的白越以及百里也纷纷赞同的点了点头,看来在这个问题之上他们三族族长保持了惊人的一致。 听完了三族族长的分析之后,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下。 看来除了明面上的太仆杜会,郎中令丕平一伙,秦国朝堂之上还存在着另外一伙不小的势力。 …… 秦国泾阳,奉常公孙离府邸。 “啪。” 随着清脆的响声,一颗黑色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伴随这一颗黑子的落下,棋盘之上的数颗白子彻底失去了生机,只能陷入黑子的包围之中无法自拔。 “公孙叔,承让了。”看着棋盘之上自己的优势,一位身穿着黑色玄鸟服的青年笑着上前拾起了棋盘之上被自己围杀的白棋。 “无妨,无妨。”不过面对青年棋盘之上的步步紧逼,名义上是秦国九卿之首的奉常公孙离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奉常公孙离那一脸不正常的表情自然逃不脱黑衣少年的敏锐的观察力,他一边拾着手中的白棋,一边向着公孙离问道:“公孙叔,可是有什么心事?” “这……” 听到青年的问话奉常公孙离正要将心中的话语吐露出来,随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一些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无言的长叹。 “公孙叔可是担心郿县之事?”看到公孙离脸上的表情,青年的脸上毫不在意的问出了郿县之事。 随后一阵宽慰的话语从青年的嘴里缓缓道出:“公孙叔放一万个心吧。这郿县不过是我的一步闲棋罢了。” “就算是失败了也不过是几人的生死,但是如果成功了可是能给泾阳宫中的那位一个不小的打击。” “陷入内战之后的孟西白三族的实力锐减,支持那位变法的势力也一定会大大减少。” “到那个时候我看泾阳宫中的那位还如何完成他心心念念的变法。” 说到这里青年男子将手中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扔进了棋篓之中,他的眼中更是露出了一道阴冷的笑意。 “可是,那可是为了我秦国出生入死的郿县孟西白三族啊。” 看着青年男子的笑容,奉常公孙离心中感觉到了一丝恐惧。但是想到孟西白三族,奉常公孙离还是大着胆子说道。 听到奉常公孙离这声提醒,青年男子将手中的棋子一把扔进了棋篓之中,他脸上笑容也是越发地阴沉了。 “公孙叔,你太迂腐了。” “呵呵,孟西白三族算什么?不过是我嬴氏养的三条狗罢了。” “怪只怪这三条狗跟错了主人。” “既然他们死心塌地的跟了嬴连,那么就别怪我嬴菌改不顾他们以往的情面了。” 嬴菌改无比的嚣张,在他眼中对于秦国有着重要意义的郿县孟西白三族也不过是他可以蹂躏的对象罢了。 第三十三章 庶长菌改 听完了面前年轻的嬴菌改所说的话,特别是他把为了秦国出生入死的郿县三族比作狗之后,奉常公孙离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丝不悦。 孟西白三族是嬴氏豢养的三条狗,那他这个公孙氏家主又算得上什么? 虽然奉常公孙离的心中有万般不满,但是他却是不敢在嬴菌改面前明着说出来。 倒不是身为秦国九卿之首的公孙离害怕嬴菌改这个空有嬴氏血脉,却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公族子弟。 真正令公孙离忌惮的是嬴菌改背后那个曾经掌控秦国朝堂的强大势力。 青年嬴菌改的父亲正是秦国大庶长,宗正嬴晖,同时他也是曾经掌控秦国朝政的庶长集团的现任领袖。 虽然经历了灵公、简公两代,特别是简公之时的河西大败以及泾阳血夜,庶长集团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但是秦国群臣还是依旧记得那个曾经笼罩在秦国之上的阴影。 面对眼前这位可以算得上是庶长集团下一代继承人青年嬴菌改,就算是奉常公孙离也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公子,泾阳西门有密信传来。” 就在奉常公孙离因为嬴菌改刚刚那一番狂妄之语而耿耿于怀时,侍者的高声禀报却是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等奉常公孙离收拾好精神抬头看向嬴菌改,只见嬴菌改的手中正拿着一张在秦国十分流行的纸张。 不过显然纸张之上的内容对于嬴菌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从嬴菌改的脸上奉常公孙离能够看到的努力压制下的平静,以及那平静背后的无边愤怒。 “可是出了什么大事?”看着嬴菌改,奉常公孙离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轻声问道。 “没什么事。” 嬴菌改仍然是那副假装平静的样子。 但是从他那刻意装出的随意一扔之中,奉常公孙离已经能够感受到嬴菌改此时的愤怒。 果然下一刻嬴菌改咬牙切齿的怨恨声就传了过来:“这一次不过是嬴连运气好罢了。” 看破不说破面对假装平静的嬴菌改,奉常公孙离只是微微一笑。 接着他拾起几张上面被嬴菌改过随意丢弃的纸看了一眼,见后奉常公孙离脸上的笑容不由强烈。 根据泾阳西门传来的消息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在消失了数日之后,从泾阳的西门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国都泾阳。 不仅如此与他们同行除了两人的护卫之外,还有孟西白三族的老族长以及一对少年姐弟。 看到这个消息之后奉常认为自己所料不错的话,秦公嬴连和吴起此行一定是去了郿县。 那对姐弟正是嬴菌改计划之中可以引起三族内战的棋子白霜白兴姐弟俩。 三族族长、白霜白兴姐弟和秦公嬴连一起回到了泾阳城这传达出来的信号还不明显吗? 嬴菌改的这次挑拨离间之计宣告正式失败了。 “怪不得嬴菌改会如此咬牙切齿的说出嬴连运气太好了这种话。有时候真的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想到嬴菌改咬牙切齿的模样,想通了一切的奉常公孙离笑容更盛了。 不过那个笑只维持了一瞬间,之后奉常公孙离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副同仇敌忾的架势。 “这次失败却是非战之罪,老天太过眷顾那个嬴连了。”先是对于嬴菌改的失败做了一番安慰。 “哼。” 听到奉常公孙离说出老天对于嬴连的眷顾,嬴菌改就是一声冷哼。 等到嬴菌改气消了一些之后奉常公孙离带着一丝好奇的语气向他打听道:“不知下一步公子准备如何去做?” 听到奉常公孙离的询问,嬴菌改先是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 “有了。” “百年前吴国孙武曾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击败一个敌人的首先就要了解一个敌人。” 说到这里嬴菌改的脸上再次露出一道阴冷的笑容:“看来我嬴菌改是要去会会这个年少登位的族弟了。” 另外一边从郿县回到国都泾阳秦公嬴连先是将孟西白三族族长送到了他们各自在泾阳置办的府邸,后来又将白霜白兴姐弟带到大良造府安置妥当。 最后顶着白霜白兴姐弟不舍的眼神,秦公嬴连骑着战马向着属于他的泾阳宫缓缓走去。 一入泾阳宫早已等候在这里迎接秦公嬴连回宫的宦者令向他禀报了一个特别的消息。 “你是说大庶长嬴晖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已经求见了多次?” “是的。” 看着宦者令那谦卑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表情,嬴连知道这个大庶长嬴晖绝对不是求见了几次这么简单。 事关大庶长嬴晖就由不得秦公嬴连不重视,毕竟这位的背后可是曾经在秦国朝堂之上叱咤风云的庶长集团。 别忘了嬴连的曾祖秦怀公嬴封就是死在了曾经的庶长集团领袖庶长嬴鼌的手中。 如今蛰伏的庶长集团依旧是一股可以搅动秦国朝堂的势力。 面对这位身上还兼着秦国九卿之一宗正之位的庶长集团领袖大庶长嬴晖,秦公嬴连又怎么敢掉以轻心呢? “即刻召见大庶长嬴晖,告诉他半个时辰之后我在政事堂见他。” 向着侍立在一旁的宦者令说完之后,秦公嬴连便再也没有管这件事,径直向着宫中走去。 “诺。” 对着秦公嬴连的背影,宦者令躬身领命。 不久之后一位秦宫宦者在几位禁卫的护卫带着秦公嬴连的召见令向着大庶长嬴晖的府中缓缓前去。 半个时辰之后,回宫换了一身服饰的秦公嬴连正站在政事堂的帘幕之后细细地打量着早已在政事堂之中等待了许久的庶长嬴晖二人。 站在秦公嬴连的身后的是他一直以来的心腹,对秦国朝堂众人都十分熟悉的廷尉甘龙。 看着帘幕之前的两人,秦公嬴连面对着甘龙问道:“甘龙,这一年之中始终称病不出的大庶长嬴晖,现在却如此急切求见我。” “你以为这个庶长集团的领袖心中有什么谋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是曾经秦公经常挂在嘴边的,现在甘龙想将这句话送给秦公。” “既然我们不清楚这嬴晖的意图,不妨和他多接触一下。时间久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看着帘幕之前那貌似恭敬的庶长嬴晖二人,廷尉甘龙对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看着庶长嬴晖两人脸上貌似恭敬的样子,秦公嬴连缓缓地点了点头。 “秦公到。” 伴随着宦者令的一声高呼,秦公嬴连缓缓掀开了帘幕进入了政事堂之中,伴随他的出现庶长嬴晖二人立刻躬身行礼。 “臣宗正嬴晖拜见秦公。” “臣公族子弟嬴菌改拜见秦公。” 听到嬴菌改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后,秦公嬴连忽然一愣。 没有想到今日竟然在政事堂之中遇到了未来的故人。 嬴菌改,或许还可以称呼为庶长菌改。 在原本的时空之中手握着三千魏卒的秦献公嬴连正是在乌氏塞守将庶长菌改的帮助之下,才有机会直捣关中继承拿回属于自己的秦公之位。 随着自己的穿越,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不知道曾经的战友,在这一世又是否还和之前一样荣辱与共呢?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脸上带上几分笑意,快步走到了大庶长嬴晖的面前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族叔何必拘礼,你我乃是同族。身上都流淌着相同的血脉,又何必如此见外呢?” 笑着安抚了面前的大庶长嬴晖秦公嬴连的视线转向了一旁年轻的嬴菌改,对着嬴晖说道:“这位想必是族叔的长子,嬴连的族兄吧。” “正是。”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大庶长嬴晖立刻回道。 看着嬴菌改身上那种属于公族子弟的英气,秦公嬴连缓缓的点了点头满意的说道:“不错,不错,果然是一表人才。”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才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姗姗来迟,赶紧招呼这两位庶长集团的核心人物坐下。 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后秦公嬴连再次将目光看向了庶长嬴晖,语带歉意地说道:“嬴连听闻族叔身体有恙,本该早日上门探望。但是这一年来秦国风雨飘摇,国中事务也是实在繁忙。” “怠慢族叔之处,还望族叔多多包涵。” 说着秦公嬴连就向着大庶长嬴晖起身一拜。 “臣不敢,秦公如此费心国事是我秦国之福,也是我公族之福。”面对秦公嬴连的一拜,大庶长嬴晖同样是恭敬地回礼。 “不知族叔如此急切地想要求见嬴连,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吗?” “这……”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大庶长嬴晖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先看了看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再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嬴菌改。 最终咬牙说道:“秦公,实不相瞒此次求见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长子而来。” “长子菌改已经加冠,也到了任职理事的年纪。请秦公给我长子一个可以为国效命,为君分忧的机会。” 说完之后大庶长嬴晖再次躬身一拜。 嬴连算是听出来了大庶长嬴晖是向自己求官来了。 可是按照大庶长嬴晖的权势给嬴菌安排一个好的官职不是十分容易吗? 嬴连不知道的是大庶长嬴晖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嬴菌改却是打死也不同意,说是如果没有秦公嬴连亲口赐官的话他是说什么也不会接受的。 思考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嬴连不过刚刚继位一年,对于朝中之事还算不上熟悉,更不用说是授予高位了。” “如果族兄不嫌弃的话,可以进入我泾阳宫中担任郎卫,以后再进行擢升如何?” “郎卫嬴菌改多谢秦公恩遇。” 听到秦公嬴连的话大庶觉得郎卫实在是有些小了,而正当他要提出反对意见之时,嬴菌改却是直接同意拜谢了。 第三十四章 风起陇西 就在秦公嬴连与他手下的心腹大臣为了变法之前各项事务做着紧锣密鼓的准备之时,从陇西高原之上传来的一缕轻风带来了秋天的气息。 这缕温和的秋风不仅赶走了夏季的酷暑,更是将饱尝了一整季阳光精华的粟米染成了金黄。 这些经历了春种与夏长,在秦国农人们细心呵护之下茁壮成长之下的粟米们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秋收喽。” 一句欢快而又响亮的号子响彻在了秦国陇西之地的田间地头。 在这声号子的感召之下,无数在春天之时辛苦播种,在夏天烈日之下辛勤呵护的农人手持着简陋的铁镰冲向田间低头。 虽然田地之中粟米的收获并不能说得上十分容易,甚至可以说得上极其辛劳。 但是看着自己即将收获的累累硕果,想着自己丰收之后的美好生活,秦国农人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虽然他们的额头、脸庞甚至是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但是即将到来丰收还是激励着他们。 用胳膊擦擦随意擦了擦头上的汗,他们立刻弯下腰来继续收割着眼前的已经照顾了一年的粟。 “小夜哥。” 就在陇西的一处农田之上,忽然从远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女声。 听到这声女声正在粟田里忙碌的秦卒小夜赶紧站起身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回应道:“阿彩,我在这儿。” 一边回答着还一边挥动着自己的双手。 “小夜你小子真是好命啊。阿彩多好的姑娘,那可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咧。” 看着远方走来的那一道倩影,已经满脸兴奋的小夜,一个中年农人半是调笑半是羡慕地说道。 不过显然这位农人的说法并没有引起别人的认同,这不等他说完之后又是一个农人跳出来发表自己的不同意见。 “这话你说得就没理了,人家阿彩是好,咱们小夜也是不错的啊。” 说着这位农人快步跑到了小夜面前,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小夜的手臂说道:“瞧,去从军了一次不仅人变得壮实了,更重要的是……” 随后这位农人又指了指小夜头上代表着上造军爵的发冠羡慕地说道:“更重要的是挣了一个上造军爵回来。用人家读书人的话来说小夜和阿彩那是……” 说到这里想不起来词的这位农人嘴里流利的话语也是卡了壳,直到旁边有人提醒他才想了起来。 “对,郎才女貌。乡亲们你们说小夜和阿彩是不是郎才女貌啊?” 想起来之后的这位农人似乎还觉得自己的话没有什么说服力,对着身边的看热闹的乡亲们就是一声大喝。 “对着咧。” “没错。” “小夜和阿彩就是郎才女貌。” 这位农人的一声吆喝立马将周围看热闹的农人们的积极性点燃了起来,不过这可把两位当事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小夜这个上造啊咱听乡老说那可是要斩两个敌军的首级才能当上的,可了不得了。” “不仅如此小夜这个上造还能在以后分田的时候多分两顷地,乡亲们你们知道两顷地是多少吗?” “那可是两百亩地啊,那得种多少粮食啊。”说到这里这位农人的眼中已经难掩羡慕之意了。 最后他感慨地说道:“如果当时上阵杀敌的是咱,咱也能多分两顷地啊。” 这位农人说完之后想到那两顷地,脸上多出了几分对于战阵的期盼。 不仅是他,就是听他说话的乡亲父老们也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听着周围乡亲父老们的议论之声,小夜既为自己的军功被大家羡慕而骄傲,也为被乡亲父老注视而有些害羞。 等到阿彩走近之后,处在人群中央的小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了众人的包围,拉着阿彩向着远处没人的地方跑去。 “阿姐,姐夫,你们等等我啊。” 跟在两人身后的除了众位乡亲父老带着和善的笑意,就是阿彩幼弟边跟边喊的稚嫩之声。 两人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直到已经跑出老远,直到跑到了一个没人看着他们的地方。 “小夜哥咋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夜一直拉着快跑的阿彩在停下脚步之后,拉着小夜的衣角气喘吁吁地问道。 不过令阿彩有些疑惑的是在她问完之后,她的小夜哥半天没有出声,她的耳旁也没有听见小夜哥的呼吸声。 正当阿彩好奇地转头去看的时候,她发现她小夜哥的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阿彩你真美。” 小夜这声温柔的夸赞在阿彩的耳畔回响,虽然朴实无华,但是却道出了小夜心底最真实的话语。 “小夜哥,你说啥呢?” 听到这声夸赞,再看着小夜哥毫不避讳的视线,少女阿彩的脸通的一下变得红扑扑的。 脸上不断散发出来的热量让少女阿彩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的心上人,她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转过头来让自己的小夜哥看不清她的脸,口中还不断发出娇嗔。 而正当阿彩因为小夜直白的话语而有些害羞无措的时候,一对有力的臂膀却是从她的身后伸了过来。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这双有力的臂膀缓缓转动,直到少女阿彩看到了那张让她在绝望之中心怀希望的脸庞。 “阿彩,咱们成亲吧?”小夜的话语深沉而又有力,这里面包含着一个男人对他心上人一生的誓言。 “嗯。”虽然听到这句话少女阿彩已经羞得无法抬头了,可是最终她的嘴中还是吐出了那声细不可闻的应答声。 听到这声应答的小夜的小夜喜不自胜,一把就将少女阿彩搂入了怀中。而少女阿彩在挣扎了一阵之后也慢慢开始享受起了心上人臂膀的安全感。 “谁?” 就在这时小夜在战场之上训练出来的洞察力立刻做出了警示,他们周围有另外的人。 正当小夜一边用怀抱护着阿彩,一边用锐利的眼神四处搜索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是向远处跑去。 那个身影边跑边说道:“阿姐,姐夫,你们没有看到我,你们继续。阿母喊我回家吃饭去了。” “唉回来。”听到自己幼弟的声音,阿彩正准备上去阻拦他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 “别管他了,阿弟还小,你这个做姐姐得多包容。”因为阿彩要教训幼弟,小夜连忙拉住了她。 “你知道啥啊,这臭小子肯定回家告诉阿爹阿母了。” “那又如何?” 被自己的心上人的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的阿彩最终选择了回到了小夜的怀中,用沉默来享受自己心上人的怀抱。 这一对命运坎坷的苦命鸳鸯终于在历经坎坷之后苦尽甘来了。 想起这一年的经历,秦卒小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东方望去,心中暗暗念道:“秦卒小夜多谢秦公,若秦公相召,小夜随时准备。” …… 秦国国都泾阳,泾阳宫,政务厅。 一场事关秦国秋收和变法的重臣会议正在这个除了举行朝会的政事堂之外秦国最为重要的议事场所召开。 “治粟内史何在?” 坐在政务厅上首的秦公嬴连看着治粟内史呈上来的有关秦国秋收各项数据的纸张,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秦国治粟内史公仲连的身上。 “臣治粟内史公仲连在。”面对秦公嬴连的召唤,早已有所准备的治粟内史公仲连出声向着秦公嬴连以及在场各位秦公心腹大臣说道。 “治粟内史,你是主管国家财政与粮食的,此次秋收乃是我近日的头等大事。秋收已近完结,现在由你向在场诸位通报一下具体情况吧。” “诺。” 听了秦公嬴连的命令,治粟内史公仲连便开始手握秋收汇总向秦公嬴连和在场的秦公重臣汇报。 细数秦国这一年来的农业活动虽然因为年中义渠入侵而有些影响,但是幸好战争的影响并没有深入秦国腹心的关中之地。 加上今年风调雨顺,阳光充足以及秦公在年初颁布的编户齐民法令,据治粟内史的估测今年秦国所收获的粮食数量相较以往应该会有所上升。 不仅可以弥补这次二十万大军北抗义渠的消耗,更可使秦国已近消耗殆尽的国库拥有一些存粮。 说完这些之后饶是已经见过了无数遍的治粟内史公仲连也是一副兴奋之色,更不用在场这些真心为了秦国考虑的秦公重臣了。 他们齐齐起身向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躬身祝贺,而秦公嬴连也是掩饰不住笑意说着勉励的话语。 “不仅如此。” 正当众人兴奋之际,治粟内侍公仲连的这一句话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启禀秦公、大良造,借着这次机会治粟内史属下的各个特使已经派到秦国即将要设立的各县。除了对于当地秋收情况进行查访之外,更是为即将到来的分田之事做好了准备。” 说到这里治粟内史公仲连眼神坚毅,语气坚定地看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说道:“治粟内史上下已经做好了准备,时刻待命。” “卫尉府上下已经做好了准备,时刻待命。” “廷尉府上下已经做好了准备,时刻待命。” “典客府上下已经做好了准备,时刻待命。” “少府上下已经做好了准备,时刻待命。” “大良造府以及秦国两万大秦锐士已经做好了准备,时刻待命。” 最后在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在场的秦公重臣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请秦公下令推行新法,富强秦国。” “彩。” 看到自己手下诸臣士气如此之盛,秦公嬴连抽出了腰间的天月剑坚毅地说道:“嬴连决心在明日大朝会上开启变法。”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听到秦公嬴连的决定之后,激动不已的秦公重臣们大声吼道。 第三十五章 大佬云集 “呜……” 一声声深沉的号角在泾阳宫中不断地响起。 伴随着声声号角一位位身穿玄色官服的秦国大臣们迈动起了自己的脚步。 穿过古朴的宫门,这些掌握着秦国权力的群臣们向着象征秦国核心的泾阳宫缓缓走去。 不知为什么? 看着往日熟悉的郎卫,看着往日熟悉的建筑,看着往日走了无数遍的道路,这些位高权重的秦国大臣们忽然萌生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一个念头在这些秦国大臣的心头不约而同地萌发了:“今日的大朝会或许会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在这条不断前进的黑色长河之中,大庶长嬴晖绝对是其中最为显眼的一位。 身为公族子弟的他本就是秦国朝堂之上地位特殊的一位,近一年来的称病不出更是让这位大庶长备受群臣关注。 今日大朝会这位深居简出的秦国大庶长、宗正突然就这么出现在众人之中,怎能不引起别人对他的好奇呢? 大庶长嬴晖似乎也感觉到了同行的秦国群臣对于自己的关注,对此他选择的方法是独自一人行走不与任何人交流。 大庶长嬴晖的视线在值守在两侧的郎卫脸上不断地划过,直到划到了他的儿子嬴菌改。 就在大庶长嬴晖的视线放在了嬴菌改脸上的同时,嬴菌改同样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没有任何一句言语,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只需要一个眼神父子之间的默契就已将他们各自所要表达的意思传达给了对方。 “大庶长可是好久不见呐!” 就在大庶长嬴晖将视线移回之时,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顺着这个声音望去眼前出现的人大庶长嬴晖有些诧异,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国太仆、杜氏家主杜会。 “不想是太仆,真是好久不见呐。” 收敛起了脸上的诧异,大庶长嬴晖的脸上立刻泛起了笑容向着太仆杜会轻声回道。 “好说,好说。不知道杜会可否有幸得知大庶长这一年来闭门不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还是静观其变,坐看朝堂风云?” “哈哈哈,太仆太会说笑了。嬴晖这一年来的确是身体抱恙不便上朝。如果其中对于太仆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太仆海涵。” 听到太仆杜会的话语大庶长嬴晖如何听不出他话语之中的夹枪带棒。 虽然不清楚杜会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大庶长嬴晖还是选择笑颜以对。 不过看起来大庶长杜会可不领他的这份情。 “是嘛?海涵杜某可是不敢。只是大庶长要告诉手下的某些人,不要将我杜氏当成软柿子。” “哼。” 重重的冷哼了一声之后杜会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郎卫嬴菌改,随后头也不回的向着政事堂的方向缓缓走去。 只留下心中莫名糊涂的大庶长嬴晖以及心里清楚的郎卫嬴菌改。 怀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大庶长嬴晖走进了这个他有一年时间没有踏足的政事堂之中。 在全体秦国大臣的注视之下,大庶长嬴晖走到了属于自己宗正坐席之前郑重地坐了下来。 “郿县孟西白三老到。” 只是还未等大庶长嬴晖坐稳,一声宦者的报号声却让在场群臣带着惊疑视线转向了政事堂的大门。 郿县三老虽然代表着秦国除了嬴氏公族之外势力最强的孟西白三族,但他们对于秦国的朝政却是并不太关心。 上次前来政事堂还是为了二十万大军所要推行的军功爵制,不知这次又为了什么事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郿县赶到了秦都泾阳。 几息之后就在群臣心中嘀咕之时,孟西白三族族长缓缓迈入了政事堂之中。 没有接受朝堂之上族中子侄的伸出的搀扶之手,这三位族长相互扶持、默默地走到了属于自己的坐席之上坐了下来。 就在众人关注的焦点停留坐在各自位置之上老神在在,一语不发的三族族长之时,又是一声宦者的报号响起。 “老太师甘凉到。” 这声宦者的报号让在场秦国群臣们再次将视线从郿县三老之上收了回来,统一地看向了门外。 一盏茶过后,作为秦国朝堂之上的五代元老,地位尊崇的老太师甘凉挺着自己年迈的身躯在长子甘龙的搀扶之下缓缓进入了这座他已经进入了不知道多少遍政事堂之中。 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师,在场的秦国群臣不敢有一丝的怠慢。 在场的秦国群臣齐齐起身挺身而立,他们在用自己无声但却饱含尊崇的眼神来为这位为秦国奉献了一生的老人开路。 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这位已经阔别朝堂多日的老太师甘凉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文臣首座的坐席之上,因为腿脚已经有所不便这位老者不得已在长子甘龙的搀扶之下缓缓落座。 “老甘头,你也来了?”在甘凉坐稳之后对面郿县三老之一的百里也却是带着几分郑重的开口问道。 “今日乃我秦国数百年来少有之盛事,如此大事我这个侍奉了五位秦公的秦人如何能不来?”听到百里也的询问,老太师甘凉义正辞严的回复道。 随后老太师甘凉将自己的视线从对面的三位老者脸上划过,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怎么?你们三位也愿意从郿县里出来见见这秦国新气象了?” 听老太师甘凉半严肃半轻松的问话,孟西白三族的族长互相对视了一下,随后还是百里一族的百里也大声回道:“当然。” “自五羖大夫、蹇相入秦以来已有二百余年。在这二百年中我孟西白三族子弟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守护着秦国。” “孟西白三族是秦国的老世族,孟西白三族是秦人。” “今日乃是秦国自穆公以来少有的盛事,就算我等身在郿县,就算我们腿脚不便,但是我们依旧要来。” “因为我们是秦人。” 百里也的声音虽然不大话语也因为年事已高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让在场的秦国大臣们感到掷地有声。 “彩。” “彩。” 随着老太师甘凉的一声喝彩,在场的大部分秦国齐齐喝了一声彩。 虽然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不知道今日到底将要发生一些什么,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说出心中的热血。 “大良造到。” 就在政事堂的气氛已近热烈的时候,宦者的又一声报号让在场的秦国大臣又是为之一怔。 大良造吴起,这个秦国最高军爵的拥有者,这个代表着战无不胜的秦国军神,如何会在今日出现在这秦国大朝会之上? 其实不怪在场的秦国大臣们感到奇怪,因为这个来自卫国的秦公心腹重臣出现在秦国朝堂之上的次数真的是屈指可数。 一次是在秦公嬴连继位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之上,那次身为白身的吴起被秦公嬴连提拔到了秦国左庶长的高位。 一次是在秦国收到义渠南侵的战报之后,那次身为秦国左庶长的吴起领命率领二十万秦军抗击义渠。 除此之外在秦国的朝堂之上就从来没有见到这位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良造的踪影了。 甚至因为吴起常年不来参加大朝会,有些朝臣还在私底下议论。 他们说大良造吴起其实就是秦公嬴连手中一把无比锋利的秦剑,不会出言献策、为国谋划,只知道战阵厮杀,斩将夺旗。 换句话说吴起在这些议论的眼中就是只知战阵而不通朝堂的莽夫。 而今天这个不经常出现在秦国朝堂的大良造吴起突然来了,这如何能够不让这些议论之人感到惊奇呢? 而就在秦国大臣带着惊奇的眼神看着政事堂的大门之时,腰胯龙渊宝剑,身着秦国大良造官服的吴起大踏步地迈入了政事堂之中。 “拜见大良造。” 由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以及廷尉甘龙所制定的秦国军功爵法规定,拥有军爵之人在秦国享受全体秦人的礼遇。 身为秦国最高军爵大良造的拥有者,吴起不仅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些历代给予功臣或权臣的特权,而且可以接受秦国群臣的拜见。 “诸位都起身吧。” 一句威势十足的回礼让在场的秦国大臣们都感受到了这位大良造的英武不凡。 随后大良造吴起向着属于自己,象征着秦国武臣最高地位的坐席之上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 众人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吴起的坐席之上,只见那把龙渊宝剑被大良造吴起重重的放在了几案之上。 随后秦国大臣们就这么看着吴起缓缓落座,从吴起的一举一动之中他们仿佛看到了那在战阵中磨练出来的杀气。 面对这样的吴起有些群臣的心中是无比的敬佩与自豪,为秦国能有这样的战将感到自豪。 而有些人的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丝不妙之感:“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就在这些人因为吴起而心怀焦虑的时候,这场大朝会最后一个主角即将登场。 “秦公到。” 随着宦者最为响亮的一声报号之后,身穿秦公礼服,腰胯天月剑的秦公嬴连缓缓迈入了政事堂之中。 第三十六章 宣示变法 腰悬着代表着传说之中兵主蚩尤的佩剑,身穿着带有秦国嬴氏的玄鸟图腾的礼服,秦公嬴连以一个无比庄重的形象出现在了秦国群臣的视野之中。 在群臣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穿过了文官武臣站立的队伍,一步一步地迈上了政事堂之前的台阶。 直到踏上那最高一层阶梯秦公嬴连才缓缓站定,随后迅速转身看向了自己面前恭敬站立的秦国大臣。 “秦国大良造吴起率秦国群臣拜见秦公。” “拜见秦公。” 在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所有的秦国群臣一齐聚集,向着前方阶梯之上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诸位请起。” 在秦国群臣这齐齐一躬之后,站在台阶之上秦公嬴连面露威严大声回应道。 “诺。” 听见秦公嬴连的这声回应,在场的秦国群臣们纷纷起身而立。 由站在上首大良造吴起与老太师甘凉为先,秦国的群臣们慢慢走到了属于自己的坐席之上缓缓落座。 他们屏气凝神,时刻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场狂风暴雨。 群臣落座之后秦公嬴连也是坐到了属于自己的秦公大位之上。 大略地环视一周,秦公嬴连将坐在下方的秦国群臣脸上的各种表情看在眼中,记在心中。 最后秦公嬴连看向了自己最为倚重的秦国大良造吴起,而吴起同样也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 随后秦公嬴连目光微移看向了坐在老太师甘凉下手的廷尉甘龙身上,而后者似乎也在关注着秦公嬴连以及大良造吴起的动向。 一个眼神,一个暗中的示意,这三个一起朝夕相处了四年的老友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种坚定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这三位代表着秦国未来的人脸上。 秦公不发一语,在场群臣谁也不敢轻易出声,政事堂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安静。 就在秦国群臣心中忐忑之际,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始了发言。 “诸位,今日大朝会我们不谈其他,只论一事。”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忽然停顿了一下,将在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 随后他带着一种无比的威势向着在场所有人宣布道:“此事就是如何让我秦国富强,让我秦国傲立于华夏诸侯之巅。” 秦公嬴连如此掷地有声的话语一出,就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之中,全场顿时沸腾了起来。 不过这沸腾只是一瞬,等到秦国大臣们平复下了因为秦公的话而有些激动的内心,场面再度陷入了凝滞。 “怎么不说了?” “难道满朝我秦国的股肱之臣就没有一人能使我秦国富强?” “难道满朝我秦国的社稷之臣就没有一人傲立于华夏诸侯之巅?” 看着刚刚还沸腾一片,热议不断的政事堂迅速冷清了下来,秦公嬴连带着几分怒意大声质问道。 这声声质问不断地冲击在场每一位秦国大臣的心头。 但是心中强国之策,只知因循守旧的他们如何能够回复秦公嬴连的质问,他们能够做的只有以低头装傻来抵消秦公嬴连的怒火。 就在秦国众臣预感到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的怒意越来越旺盛之时,一声如同救星一般的回复让他们时刻提起的心忽然放了下来。 “启禀秦公,吴起原本不过卫国一个普通的庶人。信赖秦公恩遇,托付吴起以大事,授予吴起以高爵。” “吴起无以为报,愿献心中之策予秦公。期望可以使得秦国富强,可以助秦国大出天下,傲立于华夏诸侯之巅。” 坐在武臣之首位置之上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忽然而立,他语气恳切地向着秦公嬴连诉说着肺腑之言。 “彩。” “大良造不愧是我秦国的通天建木,我秦国的大良造乃是我秦国之福啊。”秦公嬴连听着吴起恳切的话语,不由大声赞扬道。 至于刚刚不发一语的秦国众臣们见到秦公嬴连夸耀吴起,虽然心中有些嫉妒,但还是出声附和着秦公嬴连的赞扬。 一时之间秦国朝堂满是对于大良造吴起的赞扬之声,直到秦公嬴连再次询问众人才安静了下来。 “不知大良造口中的强秦之策究竟是什么?” 虽然已经和吴起谋划了多日,更是多次召集心腹重臣以及当朝元老商议,但是秦公嬴连还是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敢问秦公,平王东迁之后身处东方的齐国为何能够首先崛起,成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中原霸主?”没有正面回答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吴起开始问起了齐国的崛起之路。 “嬴连以为一方面是齐国滨海,据有鱼盐之利。” “另一方面是因为齐桓公任用贤相管仲进行改革,这才使得东方的齐国一跃成为霸主之国。” 面对吴起的询问,秦公嬴连带着以一种胸有成竹的态度回道。 “不错,秦公说得有理。” “那吴起再问秦公三晋分裂之后的魏国又如何能够使得国富民强,四方无不称颂?”在对秦公嬴连的回答表示赞同之后,吴起再次问道。 “在三晋之中论战力魏国不如北方抗击外敌的赵国;论军器先进程度,魏国不如自己的邻居韩国。再加上东西方领土没有连成一体,互相照应不及,四周更是强敌环伺。” “在这些劣势下魏国本不足以成为一个令天下诸侯称颂的强国。但是如今的魏国却做到了。” “嬴连以为魏国何以能够强大,魏国何以能够令四方诸侯称颂。乃是因为如今魏侯任用廷尉李悝开展变法,数十年的时间魏国的国力飞速提升。”面对吴起的第二个问题,秦公嬴连依旧井井有条的回答了下来。 “不错,吴起的想法和秦公所想一点不差。”对于秦公嬴连的回答,吴起再次表示了认同。 “难道大良造所说的强秦之策就是改革,就是变法?”带着几分好奇,秦公嬴连道出了几分猜测。 “不错,吴起以为秦国这数十年之所以会屡战屡败,国力衰弱,皆是因为秦国实行了数百年的制度已经落后于这个大争之世。” “吴起以为秦国需要变法,也唯有一场彻底的变法才能让秦国变得富强,将秦国推向华夏诸侯之巅。” 吴起最后的话意气激昂,表达了吴起内心之中对于变法的无比坚定也传达出这位大良造对于秦国美好未来的期盼。 这一点在场每一个秦国大臣都能从吴起的话语之中听出,但是听完之后他们心中所想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以老太师甘凉、郿县三老为首,秦公嬴连的心腹重臣为主干的秦国变法派对于吴起待进言持着的是一种支持的态度。 他们现在或是曾经驾驶过这辆名为秦国的战车,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再不进行变革秦国的未来就彻底失去了希望。 如果一直这样因循守旧下去,那么秦国还会遭受更大的失败,秦国的国力还会一直衰落。 秦国最终的结局可能就和那些曾经被秦国灭亡的小国一般,沦为历史长河之中一朵无人注意的浪花。 所以秦国朝堂之上的变法派是这次秦国变法最为坚实的支持者。 无论经历多少磨难,他们都咬牙挺过去。 在秦国朝堂之上还有一批人,他们并没有实际掌控过秦国的政局。 但是秦国旧法的存在却给他们提供了数之不清的利益,为了守护这份利益他们宁愿秦国永远沉沦下去。 甚至在可能的情况之下他们想要灭亡这个秦国,以此来攫取这个秦国之上他们染指不到的利益。 这些人就是秦国变法的最大阻力:秦国老世族之中的顽固派。 而在这两类人中间还有一类人。 他们曾经掌控过秦国的政局,他们知道秦国如果再不变法可能就会彻底衰弱下去,但是他们依旧不愿意放弃手中的利益。 他们想的不过是对于秦国进行裱糊匠似的小修小补,而不是一场的彻底的变法 这些人包括曾经的秦国庶长集团以及老世族之中的改良派。 如此三派聚合而成了现在秦国复杂的朝堂,也导致了在大良造吴起说出变法之后朝堂之上各位大臣议论不已与面色不一。 有激动兴奋,有含怒而视,更有冷漠以对。 面对如此情况,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以及此次的发动人大良造吴起却像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在场每一位大臣脸上神情。 “静。” 喧闹了一阵之后廷尉甘龙在秦公嬴连的示意之下,起身打断了在场群臣的议论。 随后廷尉走到大良造吴起的身旁躬身拜道:“下面请大良造宣示秦国的变法方略。” 在秦公嬴连的示意之后,在廷尉甘龙说完之后,在秦国群臣的注视之下,吴起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早已删改数遍的变法细则缓缓念出。 随着大良造吴起将自己删改过的变法细则之中的五要十二策一一道来,立刻就在群臣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除了坚定的变法派之外在场大部分的秦国群臣的脸色可是十分的难看,吴起的每一条政策都好像是在割他们的肉一般。 如果吴起变法真的完成秦国或许真的会变得无比强大,但是他们也将会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吴起,我丕平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我丕氏一族斩尽杀绝。” 平时性格冲动的郎中令丕平脸上已经满是愤怒,此刻的他恨不得冲上去生吞活剥了站在前方宣誓变法的大良造吴起。 就在郎中令丕平就要动手之时,从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却是拦住了他。 第三十七章 暗流涌动 “吴起,我丕平和你拼了。” 咬牙切齿地发出一声怒吼,郎中令丕平就准备向着站在秦国武臣之前的大良造吴起冲去。 就在郎中令丕平就要冲出去的一瞬间,忽然出现的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顺着这只手向上望去郎中令丕平看清了这只手的主人,同时他脸上愤怒的表情中也带上一丝疑惑。 “杜兄,你这是何意?吴起他欺人太甚,他念出的哪一条不是在割我们老世族的肉,吸我们老世族的血。” “如果真让吴起的变法大成了,秦国或许会因此变强,我们老世族也就完了啊!” 由于是在政事堂之中郎中令丕平不敢大声喧哗,他只能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地吐露给太仆杜会知晓。 听完了郎中令丕平的这一番话太仆杜会沉默了。 郎中令丕平这么一个胸无城府的人都能看清楚其中的门道,他一个在秦国朝堂的风雨飘摇中坚挺了数十年的老臣能够不懂? 可是凭借他们的力量真的可以阻止朝堂之上那滚滚而来的变法浪潮吗? 想到这里太仆杜会的目光在自己周围的秦国大臣身上不断的转移。 大良造吴起、老太师甘凉、郿县孟西白三老、廷尉甘龙、治粟内史公仲连,典客公羊高…… 这一位位位高权重的秦国重臣们无一不是坚定的秦国变法派,无一不是为了秦国的富强可以奉献出自己一切的人。 想到这里太仆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了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的身上。 看着秦公嬴连还带一些稚嫩的脸庞,太仆杜会不由得心生感叹:“秦公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细数秦公嬴连继位这一年多来的言行,太仆杜会发现虽然表面上没有自己的主见,只是跟着朝堂之上的大多数人的脚步前进。 可是他却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将那些至关重要的官职都换上了自己的人,甚至自己这些老世族也在被他一点点地回收着权力。 就像丕平,身为掌管宫廷宿卫的郎中令却无权管辖值守泾阳宫的大秦锐士,这样的郎中令还有什么作用? 虽然秦公嬴连并不在平时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他却是在暗中推动着整个秦国在向他所设想的方向缓缓前进。 这一次的秦国变法恐怕也有秦公嬴连的手笔在里边吧? 或者说这一次的变法就是秦公嬴连在蓄谋已久之后发动的。 想到这里太仆杜会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坐在上首好像认真倾听的秦公嬴连,再次对着正准备冲向大良造吴起的郎中令丕平微微摇头。 “不行,为何不行?杜兄你可知道一旦此事确定下来,一切都晚了啊?”看着阻止自己上前的太仆杜会,郎中令丕平脸上的不解与焦急就更多了。 看着焦急的郎中令丕平,太仆杜会没有给予其他的回应,依旧是那细不可察的微微摇头。 “唉。” 最终在太仆杜会的阻拦之下,郎中令丕平在一声悲叹之后放弃了自己和吴起同归于尽的冲动一怒。 此时郎中令丕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失魂落魄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完全看在了眼中,而秦公嬴连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随后秦公嬴连再也没有关注那个郎中令丕平,因为站在群臣之前的大良造吴起已经将自己的变法方略宣示到了尾声。 “第十一策,建立学堂,兴办教育。” “为了培养我秦国之人才。在即将全面铺开的县制基础之上,根据各地的实地情况开设学堂。” “第十二策,求同存异,聚拢八方有才之士。” “秦国将在国都泾阳以南三十里的九堫山以南,渭水以北的地域,建立一座典藏有秦国数百年积累所得典籍的学宫,用以聚齐天下各路英才。” 说到这里刚刚还在慷慨陈词的大良造吴起忽然面色一正,向着群臣大声宣布道:“经秦公准许,将此学宫命名为咸阳学宫。” 此言一出,在场因为《求贤令》而来,并在秦国朝堂有了一席之地的山东士子们,脸上纷纷浮现笑容。 秦国还是那个秦国,还是那个虽然贫苦落后,但却不拒八方贤才的秦国。 当大良造吴起将自己变法细则中的五要十二策宣示完毕之后,他看了看表情不一的秦国大臣们。 之后大良造吴起转身而立,对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郑重回道:“启禀秦公,吴起已经将此次秦国变法细则之中的五要十二策悉数宣示完毕。” 吴起将手中的变法细则呈递给了在场负责传递的宦者,随后躬身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坐席之上。 “彩。” 接过宦者递过来的变法细则秦公嬴连再一次地翻阅起了这份他已经翻阅过了无数遍的变法细则,但是每一次翻阅他都忍不住心中暗暗喝彩。 如果此次变法真的可以完成,秦公嬴连知道自己治下的秦国国力将不弱于天下任何一国。 天下任何一国都不敢小觑雄踞关中,国力强盛的大秦。 “诸位,对于大良造这份秦国变法细则可有什么意见哪?”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秦公嬴连对着殿下群臣沉声问道。 “启禀秦公,老臣甘凉全力支持大良造的变法。” “启禀秦公,孟西白三族全力支持大良造的变法。” “启禀秦公,廷尉府上下将全力支持大良造的变法。” …… 秦公嬴连的话一出口,那些支持变法的大臣率先出手。 一时之间政事堂之中充斥了对于大良造吴起这次变法的强烈支持,而这让那些想要借此发难的秦国老世族们根本就无从下手。 最终势比人强,这些秦国老世族们虽然心中不愿,但是嘴上还是表示支持大良造吴起的变法。 “彩。” 看到满朝群臣一致支持变法,秦公嬴连快步走到了几案之前。 “既然在场群臣都全力支持变法,那我秦国的变法从今日起,从此刻起正式开始。” 向群臣宣布完之后秦公嬴连抽出了腰中宝剑大声道:“望我秦国之臣能够同心协力,协助大良造完成变法,助我秦国站在华夏诸侯之巅。若有心怀叵测者……” 讲到这里秦公嬴连的眼睛忽然寒光一闪,手中宝剑向自己身后砍去。 只听“咔嚓”一声,几案随着宝剑一分为二。 还未等政事堂中群臣反应过来,耳畔就传来了秦公嬴连满含杀意的话语:“说有心怀叵测者,犹如此案。” 见此那些老世族之人虽然心中依旧有怨气,但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发作起来。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最终在一阵群臣的称颂声中,这场对于秦国至关重要的大朝会至此落幕。 …… 当日夜,秦国国都,大庶长府后庭。 “公孙叔,你对泾阳宫中那位所推行的变法如何去看?”在政事堂外冷眼旁观了一切的郎卫嬴菌改对着面前的奉常公孙离沉声问道。 “当今秦公乃是雄主,大良造吴起亦是贤臣,再加上众多的秦公心腹从旁辅助。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秦国的变法将会获得成功。” 虽然不喜嬴菌改的为人,但是奉常公孙离还是将自己的心里话一一道来。 听到奉常公孙离的回答,思考了一阵之后的嬴菌改缓缓点头。 之后嬴菌改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对着奉常公孙离问道:“公孙叔可知道变法成功之后的结果。对于秦国?对于我们这些公族子弟来说?” “唉。” 奉常公孙离长叹一声,其中既有些期盼又有些恐惧。 “现在积贫积弱的秦国就像是一位久病不愈的病患,而此次大良造的变法就像是一剂对症良药。” “经历这次变法,秦国的国力一定会有一个极大的飞跃。到时候我秦国未尝不能与魏国这种天下强国一较长短。” “至于说对于我们这种公族子弟来说……” 说到这里奉常公孙离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纠结的神情,最终这份纠结再次化为了一声长叹。 “对于我等公族子弟以及那些老世族子弟来说此次变法无异于是一剂苦口猛药。” “虽然在秦国强大之后我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获得更多的权力与地位,但是我们这些公族子弟在变法之中的苦楚又有谁能体会呢?”越说奉常公孙离的语气就越来越低沉。 “这么说公孙叔认为此次秦国变法最终对于我们这些公族子弟来说还是一件好事了?”听到奉常公孙离如此说,对面的嬴菌改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 “我公族和秦国荣辱与共,只有秦国强大,我嬴氏公族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难道菌改以为这不对吗?”带着疑惑奉常公孙离带着几分疑问的语气说道。 “当然不是。” “我秦国公族乃是天生的贵族,如何能与那些地位卑贱的庶民争功抢赏。嬴连实行军功爵就是在削弱我嬴氏子弟的上升之路,实行土地国有、奖励耕战就是在掠夺我嬴氏子弟手中的利益。” “如此恶法不是苦口猛药,而是一剂彻头彻尾的毒药。”嬴菌改语气激动的说道。 “这……” 听完了嬴菌改的这一番话,奉常公孙离虽然感觉有些偏颇,却没有什么言语默然无语。 “君子,太仆杜会求见。”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侍者的禀报声。 嬴菌改本来以为太仆杜会此次前来一定是找自己的父亲大庶长嬴晖有重要之事,于是就准备吩咐侍者将他带到嬴晖的书房。 不过侍者的一番话却是让嬴菌改有些吃惊:“启禀君子,太仆杜会专门嘱咐是要求见君子。” 听到这句话嬴菌改和奉常公孙离互相对视一眼,最终做出了决定:“请杜太仆入府一叙。” 第三十八章 市集宣法 以秦国大良造吴起在泾阳宫大朝会宣示变法细则作为起始,这次轰轰烈烈的秦国变法正式拉开了序幕。 相较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变法,无论是从规模还是从变法所涉及的领域看,这次由秦国大良造吴起所主导的变法都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 正当秦国朝野翘首企盼着这位大良造到底会为秦国带来些什么改变的时候,作为此次变法主角的大良造吴起却是如同消失了一般。 他没有出现国都泾阳的各个官署之内,也没有去秦国的田间地头寻访,就连他平日里经常出没的军营也不见了他的身影。 正当秦国朝野对吴起的踪迹感到好奇不已的时候,泾阳市集的南门外却是出现了他的消息。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之声,近百名披坚执锐的大秦锐士护卫着一队秦国官员穿过人流如织的主干街,向着国都最为繁忙的泾阳市集缓缓走去。 “诶,你看是大良造!” 就在队伍行进之间,一名在大良造吴起手下服役过的退役老卒认出了行走在秦国官员最前方的秦国大良造吴起。 “咱看到了,就是咱们秦国的大良造啊。” “没错,数月之前大良造率领二十万秦军出泾阳的时候咱还去送过行呢?现在的大良造和当时的一模一样。” “咱也看到过,记得大军凯旋之时大良造还和咱们秦公同乘一辆车驾呢!” 伴随着这声惊呼秦国泾阳的百姓们一边向着队伍旁边挤去,一边向着周围的同伴诉说着自己曾经看到过大良造吴起的经历。 这些秦人的脸上无不浮现着兴奋与自豪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大良造吴起是他们一生的荣耀一般。 “大良造这是要去哪啊?” “管他去哪反正能够看到大良造就行。”面对这个秦人的询问,一旁的同伴满不在乎的回复道。 “不错,同去同去。” 在这声响亮的招呼之下,一个个秦人放下了自己手头之上的事情跟着队伍向着此次的目的地泾阳市集缓缓走去。 在这种情况之下本来不过几百人的队伍之后硬是跟上了数十倍多的秦国百姓,而到泾阳市集之后跟随的秦国之人已经达到了上万人。 到达泾阳市集的南门之后,以大良造吴起为首的秦国官员缓缓登上了南门的门墙之上。 至于原本担任吴起护卫的数百位大秦锐士,他们则暂时负责起了现场的秩序维护工作。 “大良造在秦国的名望可是真的令甘龙羡慕得紧啊!”面对自己面前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廷尉甘龙的话语之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他对于吴起深深羡慕。 说完之后看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甘龙眼神之中羡慕之情愈发地加深了。 甘龙说并没有错,如今大良造吴起在秦人之中的名望除了秦公嬴连之外已经无人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秦人长期与西戎杂居,血脉之中已经浸透强者为王的信念。 大良造吴起带领秦军击败了北方强大的义渠人,取得了数十年来少有的胜利。 现在秦人心中的吴起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英雄,是秦国的军神,是秦军战无不胜的精神图腾。 看着南门城下越聚越多的秦国百姓,吴起知道自己出场的时机已经到了。 “秦国大良造吴起拜见诸位乡亲父老。”站在南门之上秦国大良造吴起向着城下的秦国百姓们躬身一礼。 “我等秦人拜见大良造。” “我等秦人拜见大良造。” “我等秦人拜见大良造。” 在大良造吴起躬身一拜之后,在场的秦人们的心中顿时掀起了一阵激动。 他们纷纷挺身而立,以他们最恭敬的一礼向着站在城头之上的大良造吴起表达出他们对他的尊崇。 人一满万,无边无垠。 数万名泾阳秦人一同行礼汇聚而成的威势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向着吴起袭来,对此他只是当作和风细雨一般淡然处之。 在这声回礼之后数万名秦人就好像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般纷纷闭上了自己的嘴,全神贯注看着站在市门之上那个形象无比高大的男人。 “诸位,今日我吴起来到这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向在场的诸位宣示我秦国即将要推行的各项法令。” 开门见山大良造直接就将自己今日前来泾阳市集的目的大声地说了出来。 看着下方秦人脸上的好奇吴起继续大声说道:“或许在场有人就疑问了为什么要颁布新法,难道原来实行了数百年的旧法就不好吗?” 吴起的这两个问题引起了在场大多数秦人的共鸣,这也正是他们对于秦国的新法想要问的问题。 随后大良造吴起以极其坚定甚至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了这两个困扰在数万秦人心头的困惑。 “对于这两个问题吴起只有一句话,秦国的旧法不好至少对于现在的秦国来说原来的旧法就是恶法。” “在原来的旧法之下,我秦国农人勤于劳作,收获满仓,却不能得到保持温饱;我秦军将士战阵厮杀,为国尽忠,却不能获取军爵。” “只此两条秦国原来的旧法在吴起眼中就是恶法。”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语气坚定向着在场众人说出了他说旧法是恶法的原因,随后他话锋一转将众人的视线引到了秦国曾经的光辉岁月。 “想我秦国在穆公之时,东却强晋,西拓疆土,北讨义渠,南和楚国。中原诸国哪一个不敬服我秦国?” “诸位想过这是为何?” 吴起的这一番话语将在场的秦人们带入到了秦国曾经的辉煌之中,最后的一句问话也让在场的秦人们陷入了深思。 在一阵沉默之后一位士子打扮的人抬头应道:“因为穆公任用五羖大夫和蹇相。” “不错,穆公因何而强就是他善用百里奚,蹇叔等人。”对于这位的回答,吴起点头赞同道。 “诸位可知穆公登位之前的秦国也和现在一般。” “固守着数百年前由先人制定的陈法,导致国力不振,屡战屡败。” 吴起的这两句话让在场的秦人为之一滞。 是啊,那个时候的秦国不就现在一样战败不休,国力衰微吗? “穆公登位之后任用百里奚,蹇叔等人改革秦国,废除旧有的不合时宜的法令,制定新的法令。” “这才使得秦国浴火重生成为天下诸侯侧目的西部霸主。” “那诸位以为值此我秦国国力衰微之时,应不应该废除不合时宜的恶法,制定新的善法?” 面对着眼神越来越坚定的秦人,大良造吴起问出了今日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个问题。 “应该。” 面对吴起的这个问题刚刚陷入对穆公之时的憧憬,醒来之后却发现秦国国力衰微,屡战屡败的秦人们立刻沸腾了。 热血的秦人们已经被失败压抑得太久,现在的他们只希望能够看见自己的秦国重新变得强大。 看到秦人们的热情已经被彻底点燃了之后,吴起知道今天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看着站在一旁面露激动之色的廷尉甘龙,吴起轻笑了一声说道:“该做的吴起已经做了。至于具体法令的宣布就是廷尉你的职责了。” “宣明法令,维护我秦国新法的威严甘龙身为廷尉责无旁贷,请大良造放心,秦公放心。”面对吴起鼓励的目光甘龙沉声说道。 “好,不愧是我秦国廷尉。” 在一声称赞之后大良造吴起在护卫的跟随之下缓缓离开,只给甘龙留下了一个英武不凡的背影。 “师兄,放心吧。甘氏子弟永远和秦国站在一起,我甘龙一定会努力保证新法的顺利实施。”看着这个背影甘龙轻声念道。 随后甘龙面色一肃,身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威严之气。 “我锐士何在?” “在。” “将我秦国新法第一批五道法令公示,以供我秦人观阅” “诺。” 伴随廷尉甘龙的一声令下,五位身披甲胄的大秦锐士手捧着早已准备好书写着法令条文的纸张来缓缓来到泾阳市集的南门墙边。 伴随这一张张的白纸被张贴在泾阳在南门城墙之上,秦国新法的神秘面纱开始出现在了泾阳城秦人的面前。 “《军功爵法》,这是《军功爵法》!有了此法如果我日后上阵杀敌,便能依靠军功获取爵位。” 一个隔壁住着此次义渠大战有功士卒的秦人,在看到成文的《军功爵法》之后不由自主地欢呼道。 “《统一度量衡法》,有了此法我山东商贾在秦国的权益就得以保障。看来秦国是我等行商之人的好地方,我是不是考虑在秦国也开一个货栈?” 这是因为《统一度量衡法》而对秦国行商环境有了新的认识的山东商贾。 “《禁绝私斗法》,教习剑术、箭术、马术,禁绝私斗。早该如此了,有了争斗为何不在战场之上以军功一较高下,私斗获胜有何意思?” 一位头顶军爵发冠的退役秦军对于《禁绝私斗法》满是推崇。 “《推行县制法》,这条终于来了。泾阳等县早已推行县制,我陇西为何没有?民众有事便可交由县令统一管理。不像原来乡邑林立,难以管辖。” 这是一位来自陇西的秦人经历泾阳的县制之后的兴奋。 “《土地改革法》此法倒是有些稀奇啊,收土地为国有,分秦国土地为商农两用。不知道如此麻烦有何用处?”这是对于一位秦人心中发出的真心疑问。 站在城头之上廷尉甘龙看着对于秦国新法有着不同见解的秦人,脸上不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三十九章 变法三步 秦国国都,泾阳宫,政务厅中。 “启禀秦公,此次秦国变法所制定的第一批五道法令已经全部张贴在了泾阳市集之外,以供我泾阳秦人以及山东诸国的商贾阅览。” 面对着坐在上首批阅着奏疏的秦公嬴连,负责这次变法具体法令的廷尉甘龙躬身汇报道。 听见廷尉甘龙的汇报秦公嬴连批阅着奏疏的笔忽然一顿,眼中也不由自己地露出了几分好奇之色。 “甘龙过来,坐我旁边。” 批阅完手中的奏疏秦公嬴连搁下了手中的毛笔,对着廷尉甘龙如同老友一般招呼道。 “秦公,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感受到秦公嬴连话语之中的亲切,廷尉甘龙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感动。但是君臣之间的礼仪还是使得甘龙婉拒了嬴连的邀请。 看着如此拘礼的甘龙,嬴连索性站起身来快步来到了他的身边,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什么于礼不合?我嬴连和你甘龙之间还用说这些俗礼?” “让你过来坐就过来坐,说这么多的废话干什么?”秦公嬴连一边说着一边将甘龙往自己坐席旁拉。 最后在秦公嬴连的强烈要求之下,甘龙也只好就这么坐在嬴连给他安排的坐席之上。 正当秦公嬴连安顿好甘龙就要回自己坐席之上时,门外宦者忽然传来一声禀报。 “启禀秦公,大良造求见。” “快请。” 几息之后一身秦国官服的大良造吴起踏入了政务厅之中。 看着一脸笑意站在政务厅中间的秦公嬴连,吴起立刻就躬身一拜道:“臣吴起拜……” “不必多礼,这里又没外人。” 还没等吴起拜完嬴连就打断了他的话,之后和刚刚的甘龙一样摁在了自己旁边的坐席之上。 “师兄,甘龙,你们说咱们有多长时间像现在这样不论君臣,不管身份的坐下来掏心掏肺的说说话了?” 将两人安顿好之后嬴连坐在了自己坐席之上,看着旁边坐着的两人语带温和地说道。 “好久了吧,好像自从公子继位之后再也没有了。”听到嬴连带追忆的问话,甘龙也放下心事,连对嬴连的称呼都成了公子。 “师兄身为左庶长后来又晋升为大良造秦国军事之上的大事小情他都得关心,后来更是率军抵抗义渠。” “甘龙也是劳碌命,先是作为典客去了一趟魏国后来当了廷尉就更忙了。”甘龙半是诉苦半是自嘲的笑道。 “有时候吴起也怀念我们三人在魏国之时,那个时候没有拘束,没有政务的烦恼,只有三个人坐而论道,畅聊天下大势的舒爽。” 听着甘龙的自嘲,平日里除了政事之外就少言寡语的吴起也是带着几分怀念的语气摇头笑道。 “是啊,自从继位为秦公之后,嬴连每时每刻都能感觉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自己的肩头。真是战战兢兢,一丝也不敢松懈啊。” 吴起对于魏国生活的感叹让嬴连也是产生了共鸣,带着几分牢骚意味地轻声吐露道。 各自说完了对于这一年多以来秦国生活的感触之后,嬴连三人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无论在何时,无论在何地,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三人知道只要他们三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好了好了别笑了,今天咱们就好好说说这次的秦国变法,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进行下去?”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轻松嬴连对着两人说道。 首先嬴连将目光看向了甘龙轻声说道:“甘龙,先把收集到的泾阳秦人对于此次变法的态度说说吧。” “诺。” 听到嬴连的问话甘龙面色微正对着两人说道:“据我得到消息来看大部分秦人对于这次的变法还是比较支持的,就连那些山东诸国的商贾对于这次的变法也是持正面态度的。” 说完秦人对于此次变法的态度之后,甘龙将目光看向吴起轻声说道:“这一方面是有师兄的因素在。” “师兄在入秦之时就被公子提拔为左庶长,在军中地位崇高;后来更是率领二十万秦军抗击义渠的进攻,经此一战师兄在秦人心中可以说是战无不胜的军神。” “公子选择师兄来总领变法,实在是顺应秦国民心的正确抉择。”说着甘龙便对嬴连的决策击掌赞道。 “好了别称赞我了,要称赞就去咱们的大良造吧。”面对甘龙的称赞嬴连不以为意,直接就将他的目标引向了对面的大良造吴起。 “吴起不过是一个执行者罢了。具体的法令之中不仅有吴起的功劳,更是有我朝堂之上的贤才相助。” “老师、郿县孟西白三老、治粟内史公仲连、典客公羊高、少府王栎……” 说到最后吴起看向了甘龙说道:“当然这其中还少不得你廷尉甘龙的心血。” “不敢、不敢。”看着吴起赞赏的眼神,甘龙赶紧婉言谢绝。 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嬴连实在是忍不住了,沉声说道:“好了不用谦虚了,这变法乃是凝结了我秦国朝野有识之士的心血,你们两位自然是有功之臣。” 将这个问题盖棺定论之后嬴连将目光再次看向了甘龙继续问道:“刚刚你说到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那么另外一方面又是因为什么?” “这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此法适应了我秦国现今的局势。”听到嬴连的问题甘龙在喝了一口水之后沉声说道。 “我秦国国势如何,想必公子与师兄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看着身旁的嬴连和吴起,甘龙眼神一凝沉声说道。 说着甘龙从自己的上衣之中掏出一叠纸张放在了面前的几案之上,这一叠纸张书写的就是这一次推行的五项法令的文本。 指着躺在几案之上五条律法,甘龙对着吴起和嬴连说道:“此次制定的五条法令无一不是我们秦国现今亟待解决的问题。” “军功、度量、私斗、县制、土地,这每一条都是对秦国这个贫弱之国的一剂良药。” “只要是我秦国的有识之士如何能够看不出清楚这五条之中的精妙之处,又怎么会不对其大加赞扬呢?”说到这里甘龙心神激动向着对面的吴起和嬴连大声疾呼道。 不过令甘龙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心神激动之时,吴起的一句话却是给他好好地泼了一盆冷水。 “甘龙说的不错,泾阳的秦人是对于此次变法大加赞扬。” “这是因为他们身处泾阳这个秦国国都,这里汇集着秦国各地乃至天下各处的消息。长期耳濡目染之下,这些身处泾阳的秦人们自然能够看出此次变法的好处。” 说到这里吴起忽然话锋一转沉声说道:“但是别忘了我们这次变法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泾阳的十数万秦人,而是分布在秦国广袤土地之上的数百万户秦人。” “他们不像是泾阳秦人这般见惯了大世面。他们不识文字,不晓天下大势,更不用说什么新法与旧法的区别了。” 说到这里吴起看了看此时已经一脸沮丧的甘龙,再看了看陷入沉思的嬴连。 “所以吴起认为得到泾阳百姓的认同只是此次变法的第一步,至于后面则是要看以后这数百万秦人对于秦国新法的态度。” “只有当这数百万秦人认同了此次变法之后,此次秦国变法才算有所成效。”最后吴起斩钉截铁地对着嬴连两人说道。 此刻政务厅之中陷入了沉默。 虽然早就已经做好了前路多艰的准备,但是吴起的一番话还是两人陷入了沉思。 “那师兄以为如何才能让这数百万秦人真正认同秦国的新法?”在思考了一阵之后嬴连向着吴起沉声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公子告诉的吴起的呢?”面对嬴连的询问,吴起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复道。 “我?我什么时候……” 听到吴起的话嬴连就是一阵的疑惑,不过就在他发出疑问之时却想起了他们在魏国之时对于李悝变法的议论。 “明法,执法,守法。”嬴连眼神一亮,说出了他在那时曾经引以为笑谈的“三法真言”。 然后嬴连看着吴起问道:“师兄对于此次秦国变法应该就是按照这三步来规划的吧?” “不错。” “所谓明法,在于申明法令。不仅让秦人知晓法令的具体条文,更是要让他们知道因为变法他们能够获得什么利益以及他们所要承担的义务。” “所谓执法,在于执行法令。以强有力的国家实力作为支持,严格地执行新法的各项规定。只要有人犯法,无论他是庶民子弟,还是世族子弟,甚至是公族血脉,一律依照秦国新法论罪量刑。用实际行动来维护秦法的无上威严。” “所谓守法,在于遵守法令。一旦秦人知晓了新法能够带给他们的好处,更在一次次的执法过程中见证到了秦法的威严之后,秦人便会自觉遵守秦国新法。” “到了那时我秦国就算是变法大成了。” 说到最后吴起嘴中忽然吐出一声长叹。 第四十章 令传四方 距离秦国大良造吴起在泾阳市集向聚集的数万秦人宣示秦国变法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的时间。 经过当日在场亲眼见证此事的数万人的不断传扬,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风暴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国都。 在泾阳的街头巷尾之上,客栈酒肆之中,无数的泾阳百姓们口中谈论的就是这么一件关系着秦国未来的大事。 而现实也正如大良造吴起在政务厅中所预料的那样。 作为生活在秦国国都的泾阳人,听惯了来自秦国各地消息,见惯了来自天下各处的豪杰。 因此泾阳人的见识也不是秦国其他地方的普通秦人可以比拟的。 在那五条法令张贴出来之后不久,在一位位贤才的解读之下,泾阳中大多数秦人已经能够看到此次秦国的变法的好处。 他们相信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一定能在当今秦公嬴连和军神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变得更加富强。 但是对于大良造吴起以及他所主导的这次变法而言,获得泾阳秦人的支持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吴起所要进行的下一步动作就是趁着这个秋收之后的宝贵时间,将秦国变法的第一批法令遍传秦国各地。 以便秦国各县在明年春季耕种之前将此次五条法令所涉及的各项领域初步解决。 时间紧,任务重。 这几日秦国各大官署的官员们总是能够看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大良造。 这一日大良造府中的空地之上,一位位身着秦国官服的官员们正笔直着站立在此处。 他们在此等待的目标正是此次秦国变法的实际执行者大良造吴起。 如果有人能够近距离观看他们的话一定能够发现,虽然这些人的身上穿着秦国的官服,但是他们却与普通的秦国官员有所不同。 头顶佩戴的军爵发冠,身上所体现的独特气质,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杀气,都能体现出他们曾经的身份。 军人。 曾经上过战场,与外敌浴血奋战过的秦军军官。 “大良造到。” 随着大良造府侍者的一句报号,这些人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个从门外走来,行色匆匆的黑色身影。 “参见大良造。”这些秦军军人士气如虹的对着站在他们面前大声呐喊道。 没有用秦国官员拜见上官的同行礼仪,这些秦国官员参见吴起时用的是秦军的军礼。 “吴起见过诸位。”吴起同样以军礼回应这些秦军军人。 当在场的秦军军人再次看到大良造吴起的回礼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巨大的变化。 如果说普通秦人看到大良造吴起的表情是尊崇的话,那么这些秦人看到大良造吴起的表情只有一个,那就是狂热。 哪怕是深陷绝地只要有吴起在场,秦军将士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会胜。 这就是大良造吴起这个战无不胜的秦国军神带给秦军将士的信心。 在这些秦军军人看着吴起的时候,大良造吴起的视线也同样在他们身上一一划过。 看着他们每个人身上的干练之气,大良造吴起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好,不愧是从我秦军数十万将士之中选拔而来的贤才,一举一动之间都彰显我秦军军人的气势。” “多谢大良造赞赏。”听到大良造吴起的夸奖,这些秦军军人纷纷以军礼道谢道。 赞赏完之后自然就来到了正题。 面对这些秦军军人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知道将你们召集在此处是因为什么吗?”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询问,在场的秦军军人一个也答不上来。 因为从始至终他们就没有得到过关于任务的任何消息,之前还身处大营训练士卒的他们接到命令之后便来到了大良造府。 “请大良造示下。”这些秦军军人向大良造吴起问道。 “抬上来。” 大良造吴起的一声令下,几个身穿着甲胄的大良造府护卫将一张几案搬到了众人前方。 那张几案之上摆放着的是一份份经由廷尉府整理而成,书写着新法第一批五条法令具体条文的纸张。 在那些纸张之上放着的是一枚枚代表着秦国官员权力的官印以及一枚枚代表着调兵之权的虎符。 大良造吴起从几案之上拿起一份法令,然后回身一脸肃穆看着身后的各个秦国官员。 “知道这是何物吗?”举着书写有律令的纸张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 “不知。”在场各位秦军齐声答道。 “这些纸张上面书写的是我秦国变法所制定的第一批五道法令。”拿着纸张吴起对着面前众人说道。 大良造吴起又回身拿起纸张上的官印对着在场秦军军人说道:“这是我秦国县令的官印,象征着秦公将此县治民的权力交到了县令的手中。” “这份书写五道法令的纸张以及这枚县令官印就关系着你们此行的第一个任务。” 听到吴起说到任务之后身为军人本能立刻让在场秦军军人心生警惕,面对大良造吴起他们沉声说道:“请大良造下令。” “听好了。”大良造吴起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秦国交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这份法令以及这枚官印完好无损的交到提前派往各地处理政务的各县县令手中。” “诺。” 没有多余的语言,只一声轻诺而已。 看到眼前每位秦军军人脸上的坚定之色大良造吴起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手中的这份法令以及代表着郿县县令权职的官印,交到了去往郿县的秦军军人的手中。 关中诸县、陇西诸县、商於诸县…… 将一枚枚代表着所属之地最高治权的县令官印从几案之上拿起,大良造吴起将他们一一交到了各自所属的秦军军人的手中。 每交完一枚大良造吴起总能看到秦军军人坚定眼神,以及一个坚定却无言的军礼。 等到所有的官印都发放完毕之后,大良造吴起开始拿起了几案之上的另外一件东西。 “这件东西想必诸位都应该知晓是何物了吧?”捧起虎符吴起对着手捧官印的秦军军人大声说道。 “虎符。”这次在场的秦军军人向着大良造吴起大声回道。 这个形似卧虎的令符在场每一位秦军军人都认识,这也是他们奋斗一生梦寐以求的东西。 “没错这就是虎符,它代表着调动军队的权力。它代表的就是你们的第二个任务。” 说到这里吴起忽然对着面前的秦军军人问道:“知道为什么会将你们从军营之中拉出来,并给你们发放只有秦国官员才能穿的服饰吗?”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询问,再回忆起刚刚吴起所说的关于县令之事,一些秦军军人的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吴起知道他们已经猜出来了,索性他也不卖什么关子了。 “你们有些人猜得不错。” “秦公有令。” 在吴起一声令下,在场所有秦军军人立即挺身而立。 “从秦军之中选拔贤才去往各县担任县尉一职,主管各县的军事治安等职责。” “而你们就是我秦国所设立的第一批县尉。” 将手中象征陇西狄道县的调兵虎符交到了即将上任的狄道县县尉之后,大良造吴起对着眼前众位县尉沉声说道。 虽然刚刚已经有了几分准备,但是在真正听到大良造吴起亲口说出对于自己的任命之后,这些新晋县尉还是免不得有些心潮澎湃。 和刚刚一样大良造吴起从几案之上将每一枚虎符轻轻捧起,将它们郑重的交到了各自的县尉手中。 “我等必当保一方百姓安定,不负秦公与大良造的重托。”在虎符全部发放完毕之后,新晋的县尉们用自己誓言来表达内心之中坚定的决心。 “好,不负我秦军的气势。我和秦公会在国都泾阳,时刻关注诸位在所管辖各县的优异表现。” …… “驾,驾,驾……” 一刻钟之后,泾阳城的西门处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翻飞的声响,其中还不时夹杂着几声催马声。 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名身着短打的秦人正骑着战马向着泾阳城西门外奔驰而去,数十匹战马所卷起的烟尘铺天盖地。 这群人就是刚刚在大良造府的那数十名秦军军人,也正是秦国各县即将要上任的秦国各县县尉。 “诸位同袍,秦公曾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今日一别还不知何日能够相见,愿借这西风祝愿诸位同袍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愿我们再见之时,能够在大良造的率领之下杀敌报国,尽复河西。” “保重。” “保重。” 在一阵互道离别之后这些新晋的秦国县尉们催动着身下的战马向着他们所要前往的秦国各县飞驰而去。 数日之后,伴随着一位位秦国县尉抵达各自的目的地。 收到新法的秦国各县迅速行动了起来,一时之间自秋收之后就显得有些安宁的秦国再次热闹了起来。 一场酝酿已久的变革在秦国这个老牌诸侯的土地上正式爆发了。 第四十一章 令尉之争 随着大良造吴起在秦军之中选拔的各县县尉相继到达各自的目的地,他们身上所携带的秦国新法的第一批五道法令被送到了各县县令的手中。 早已有准备的各县县令在收到书写有法令的纸张之后,立刻按照原先的准备开始推行秦国新法的五道新法。 在这五道法令之中《军功爵法》,《统一度量衡法》乃是秦国全国性的法律,不是秦国新设的各县独自可以施为的。 推行县制早在秦公嬴连继位之初就已经在国都泾阳周围试行。 经过近一年试行秦人已经适应了县制的推行,也从中体会到了县制治权统一的好处。 如今在秦国全境实行《推行县制法》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其实《推行县制法》并不是说在秦国全境都实行县制。 秦国在地少人多的内地设县治理民生,以县令为一县之长主管民政;设县尉负责县内军事与治安。 那些地多人少还要受外族侵扰的边地则是设郡来守御外敌,以郡守为一郡之长,郡守既主管民政也担任防御的职责。 说完了前面的三道法令之后,秦国新法所制定的五道还剩下两道。 正是剩下的《土地改革法》以及《禁绝私斗法》,成为了秦国新立各县实施新法道路之上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在华夏农人的心中天下之间最为宝贵的财富不是什么黄金美玉,而是他们脚踏着的土地。 为了守护手中的宝贵的土地,朴实的农人们会化成最强悍的战士,覆灭那些哪怕是曾经创立盛世的王朝。 同样,为了守护各自的土地农人之间也会产生矛盾和龃龉。 这种矛盾与龃龉一旦爆发,那么就会形成大规模的私斗。 加之秦国地处西陲,秦人长期与西戎杂居,大大小小规模的私斗在秦国境内蔚然成风。 这也解释《土地改革法》与《禁绝私斗法》为何在秦国各县难以推行了。 …… 秦国陇西之地,狄道县。 “嘭”。 一声重物砸在几案之上的引起的巨响,将正在几案之上埋头书写的新任狄道县县令子车明给惊醒了过来。 抬眼一看,子车明顿时发现刚刚砸在自己几案之上的是一柄剑,一柄曾经嗜血的秦剑。 继续抬头看去这柄秦剑的主人,一位英武不凡还带着军人几分特有气质的秦国官员身影就落在了子车明的眼中。 这名手持秦剑的秦国官员正是新晋上任的秦国狄道县县尉司马序。 “司马兄,何事让你如此气愤?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这个狄道县令能不能给你解决一下。” 虽然感受到了县尉司马序身上传来的气愤,但是子车明的脸上没有半分焦急的神色,反而一脸风轻云淡地对着司马序说道。 看着这个样子的子车明,本来就一肚子的司马序更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了。 “子车明。” 一声怒吼从司马序的最终咆哮而出。 随后司马序又对着子车明质问道:“子车明,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你还记得我将狄道县令官印交到你手中之时你发下的誓言吗?” “子车明永远不敢忘。” 回答完司马序的问题之后,子车明收敛起脸上轻松之意一脸郑重地说道:“子车明一定会竭尽自己的全力使得狄道县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 “好,没忘了就好。” 听到子车明还记得自己的誓言,司马序冷哼心中的怒意消减了几分。 冷哼之后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子车明继续说道:“那你子车明就是整日坐在县府后院之中实现你的誓言的吗?” “你子车明去外面看看。” “那些治粟内史府原本主管秋收的官员在哪里?那些新晋征募的狄道县士卒在哪里?那些原本的乡邑之宰如今的县府官员又在哪里?” 指着县令书房的大门外,县尉司马序向着县令子车明质问道。 随后还不等县令子车明回答,司马序自己回答道:“我告诉你子车明,那些人不在书房之中坐着。” “他们在田间地头,他们和那些普通的秦人们一起查勘土地,一起确定具体的土地分配方案。” “这难道不是你子车明这个县令要做的事吗?” 司马序饱含质问的视线直直地盯向县令子车明,就差直接将子车明失职这句话说出来了。 盯视了一会儿之后司马序继续说道:“子车明你可知道那些官员确定分配方案有多么的不容易。” “他们不仅要深入田间地头,还要防止引起秦人之间的私斗。” 说到这里司马序伸出三根手指之后冷冷地说道:“三十起。” “我这个狄道县令上任不过十日的时间,就处理了三十起因为一些小事而引起的私斗。” “幸好我带县中士卒去得及时,没有发生重伤或死亡。” “如果有人因此而死去的话,你这个狄道县县令,我这个狄道县县尉,那什么面对狄道县的百姓,又有何面目去见秦公和大良造。” “子车明,你的心能够安定吗?” 说到这里县尉司马序憋在心中多日的话已经被他全部吐露了出来。 再次冷冷的看了看子车明一眼,司马序抄起刚刚砸在几案之上佩剑就向着书房大门快步走去。 正当司马序要踏出书房大门的那一刻,耳旁突然传来了子车明的声音。 “等等。” 听到这声之后司马序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子车明,然后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看着司马序不善的眼神,县令子车明说道:“对于你司马序刚刚的质问,我子车明只有一个答案……” 说到这里子车明停顿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些继续说道:“我子车明问心无愧。” 子车明的话让刚要出门的司马序有些怒极反笑,他倒想看看这个整日坐在县府书房之中的县令到底有什么底气敢于说出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我司马序倒想知道你子车明如何能够做到问心无愧。” 说着司马序收回了伸出房门的脚,转身来到县令子车明的面前。 县令子车明,县尉司马序的视线在这一刻再次交汇,交汇的那一瞬间两人之间仿佛产生了一道道火花。 对视许久之后子车明首先低头,从自己几案之上纸张之中抽出了一份公文递到了司马序的面前。 “我倒要看看你子车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将子车明递过来的公文一把拿过,司马序一边翻看,一边念叨着。 不过随着这份公文被一页一页地翻动司马序脸上的冷笑不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刻钟之后当县尉司马序将手中的公文全部看完以后,他心中对于子车明的愤怒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这份薄薄的公文。 在这份公文之上司马序看到了他完全没有看到过的狄道县,一个完全立体的狄道县。 这份公文之上详实地记载着狄道县所管辖的各个乡邑的各个情况,拥有多少土地、生活着多少的人口、有哪些世家大族等等,几乎是无所不包。 “这是?”看完了这份公文之后,司马序没有了刚刚的愤怒,反而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对面的子车明问道。 “这是子车明在狄道县担任乡宰一年以来,走遍狄道县各乡各邑,寻访无数秦人所书写的狄道县情况汇总。” 向司马序解释完这份公文的来历之后,县令子车明再次从自己的几案之上抽出了一份公文递到了他的面前。 “看看吧。” “诺。”这一次的司马序已经完全没有刚刚的气势,躬身应诺之后他小心翼翼的将子车明手中的另一份公文接了过来。 “《狄道土地改革》” 打开这份公文之后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题目就让县尉司马序感到震惊,而当他细细阅览之后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他的心中充满了兴奋。 可以说有了这份谋划周密,考虑周密的计划,就为狄道县推动土地改革指明了方向。 良久之后,“咚”的一声巨响再次将沉思中的县令子车明给震醒了。 只见手捧着两份公文的县尉司马序正跪在县令子车明的面前,脸上满是后悔之色。 “司马兄你这是何意?快快起来。”见到县尉司马序如此,子车明连忙就要上去搀扶司马序起身。 “司马序愚昧,误会了子车兄。请子车兄责罚。”跪在地上的司马序对着子车明诚恳致歉道。 司马序如此倒是将子车明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司马序这个耿直而又尽心报国的汉子了。 “司马兄不过是在坚守自己的职责罢了说不上什么责罚,要怪就怪我子车明没有事先与司马兄沟通好。” “子车兄我……” 听着子车明宽宏大度的话语,司马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司马兄自到狄道这短短数日以来,为了狄道的百姓忙碌奔波实在辛苦。来起身喝口热水吧”一把将司马序扶起按倒在坐席之上,子车明为他到了一碗热水端到了他的面前。 “多谢子车兄,司马序说不上什么辛苦。只是先前误会了子车兄,司马序心中有些难安啊。” “说这些干什么?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司马兄不必再提了。” 伴随县令子车明吐露真相,县尉司马序知错认错,这场因为误会而引发的县令与县尉的矛盾被化解了。 不过正当子车明两人在县府的书房之中确定接下来的狄道土地改革具体如何实施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禀报。 “启禀县令、县尉,李邑传来急报说是有数百位百姓将李氏家堡给包围了。” 听了这消息,两人对视一眼便知大事不妙。 第四十二章 狄道李氏 要想富,先修路。 这简单的六个字是经过华夏数千年历史实践所证明的真理。 一年之前上任的李邑乡宰子车明自然也懂得这么一个真理,在查勘了李邑各处的情况之后子车明也决定在李邑修造一条道路。 于是在乡宰子车明的带领之下,李邑以及周边的农人们趁着农闲之时修成这条从李邑前往狄道城所在的道路。 原本子车明修建这条道路是为了方便李邑和周边各乡的农人,令他没有想到这条道路却是在今天帮了他们大忙。 行走在这条前往李邑道路之上,经常骑着战马在战场驰奔的县尉司马序渐渐体会到了这条路的妙处。 “子车兄,这条路好平坦那,奔驰在这上面身下的战马都能快上几分。” “以往司马序经历的那些道路与这条道路相比实在是显得太过颠簸了。” “让司马序看来恐怕是只有国都泾阳的道路,才能与之一较长短了。日后有机会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个筑路之人。” 快速的奔驰在这条大道之上,县尉司马序向着县令子车明感叹道。 对此县令子车明则是摆出一脸谦虚的说道:“这条之路乃是子车明带领李邑百姓一同修造,实在是不值得司马兄如此夸赞。” “什么此路竟然是子车兄所筑?” 听到子车明说出这番话之后司马序脸上出现了几分震惊的表情,随后又是一股敬佩之意涌上了司马序的心头。 “原本我以为子车兄只在谋划政务方面有过人之资,不想竟然也精通修桥筑路。” “请子车兄受司马序一拜。”到了最后实在是对子车明佩服得紧的司马序骑在马上对着秦子车明一拜之后说道。 面对司马序的称赞子车明闪身一避继续说道:“实在是不敢当司马兄称赞,这条道能够修好,全赖李邑百姓不辞辛劳而已。” 听说子车明不愿接受行礼,司马序索性也放弃了,他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即将所要处理的那个关于李氏的案件之上。 “刚刚听子车兄所说,担任乡宰这一年时间之中子车兄已经将李邑的情况摸了个遍。” “不知子车兄对于今日李邑所报情况有何看法?”骑在马上的司马序对着一旁的县令子车明大声问道。 听到司马序的问题之后,子车明思考了许久之后轻声问道:“不知道司马兄可是听说过狄道李氏的大名?” “司马序久在军中不曾听说过这个狄道李氏。”司马序轻声回道。 得到了县尉司马序的答案之后子车明继续问道:“那么司马序可曾听说过当今泾阳令李友的大名?” 听到子车明提到泾阳令李友,曾经跟随在吴起麾下抗击义渠的司马序带着几分骄傲的回道:“当然听说过,李将军曾经可是我秦国北伐义渠的副将。” “我司马序还有幸和李将军一起强袭义渠营地,引得义渠王出兵追击呢!” 说完了自己的丰功伟绩之后,县尉司马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倒吸了一口气之后县尉司马序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语气轻轻问道:“难道泾阳令李友将军是这狄道李氏族人?” “不错。”子车明缓缓点头,给了县尉司马序一个肯定的答案。 看到县尉司马序因为自己的答案而有些吃惊之时,狄道县令子车明继续说道:“现在司马兄知道我为何提到狄道李氏了吧。” “作为自秦国建立之时就已经存在的老牌世族,狄道李氏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底蕴不可小觑。” 说到这里子车明对着司马序沉声问道:“司马兄,知道李邑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不会因为狄道李氏被封在这里,所以这个城邑就被称为李邑吧?” 听到子车明叙述关于狄道李氏的实力之后,司马序已经不敢小看这个狄道李氏了。 “不错,这正是李邑名字的由来。” 狄道县令子车明的眼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冷意。 之后他对着身旁的司马序说道:“经过数百年扎根,狄道李氏的势力已经深刻影响到了李邑的方方面面。” “可以说在李邑之中,狄道李氏的一条命令或许比泾阳秦公的一道命令更加地有效。” 说到这里子车明忽然想到了一年之前的那个白天。 如果不是自己搬出了孟西白三族甚至整个秦国老世族来作为自己的后盾。 那么狄道李氏一定会顶着秦公嬴连的《止从死法》,将那个可怜的少女阿彩作为李氏二公子李昂的殉葬品。 在李邑拥有如此权威的狄道李氏让子车明这个狄道第一任县令都感觉到了一阵的无力。 听到了身旁的子车明对于狄道李氏的描述的县尉司马序,同样也对狄道李氏有了几分清晰的认识。 “子车兄,这个李氏恐怕会成为我狄道推行新法道路之上一个不得不跨过的坎啊。”对着子车明,司马序有感而发道。 “没错,司马兄说的不错。”听到司马序的话语之后,子车明点头表示同意。 随后子车明话锋一转之后坚定地说道:“李氏是势力庞大、难以下手,那又如何?” “司马兄别忘了我们也不是孤军奋战。” “我们的身后站着大良造,站着秦公,站着整个秦国,我子车明倒想看看这个李氏有没有勇气对抗整个秦国?” 县令子车明的一番豪言壮语,立刻将刚刚因为狄道李氏的庞大势力而有些忌惮的县尉司马序说的是热血澎湃。 “子车兄说的不错,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的身后站着的是整个秦国,我们又有何惧?” 说完了这些司马序心中的忐忑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身下快马轻跑几步,司马序来到子车明的身旁,对他行了一个军礼之后大声说道:“狄道县尉司马序带领狄道一千士卒静候县令命令。” “彩。” 县尉司马序这话让本来就觉得身后有靠山的县令子车明更加心安了,一声喝彩不由自主地呐喊了出来。 “手中有司马序以及一千秦卒,自己又有何惧?” “强大如斯的李氏?” “哼!不过土鸡瓦狗尔。” 心中有了底县令子车明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自信,身下的战马也不由自主地快了那么几分。 就在县令子车明一行人正向着李邑飞奔而来之时,李邑中心李家堡的门前却是有些热闹。 “李元出来。有胆子打人怎么没胆子面对啊?” “出来,是汉子你就出来见面,如同缩头龟一般躲在家中算什么本事?” “李氏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我们今天就呆在这不走了。” …… 数百位手中拿着锸、锄等农具的秦国农人此时正一脸义愤填膺地站在李氏家堡的大门前。 这些农人的嘴里不时地发出一些夹杂着愤怒的咒骂声。 他们希望可以借此逼出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李氏族长李元,可惜事情的发展没有向他们预期一样发展。 任凭这些愤怒的秦国农人如何咒骂,甚至有些人已经使上了砸门的方式,李氏中人依旧迟迟不肯出现。 这些农人自始至终面对的就是一道坚固而又冰冷的大门。 “刁民,一群刁民,他们竟敢欺负到咱们李氏的头上来了。” 在李氏家堡之中,听着外面不断咒骂的农人们,李氏家主李元有些气急败坏地朝着外面的大声斥责道。 “来人啊做好准备,我李元倒是要看看那些刁民能够拿我怎么样?” 似乎是已经怒到了极点李元的眼中突然露出了一道寒光,下令之后李元抄起剑架之上的长剑就准备向着屋外走去。 正在这时李元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年轻人的声音。 “父亲且慢。” 顺着这个声音李元回头望去,他发现自己的长子李易正带着人向着自己快步走来。 “拜见父亲。”来到李元身边李易躬身一拜道。 “免了。” “不知父亲这是要往何处而去?” 起身之后的李易看着手拿宝剑怒气冲冲的父亲李元担心地问道。 “哼。” 听到自己长子的问话李元轻哼一声之后说道:“让那些门外的刁民们知道知道我李氏的厉害,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放肆了。” “不可啊,父亲。”李易立刻上前阻拦道。 听到自己儿子的阻拦李元抽出了剑鞘之中的宝剑,随着一声剑鸣,一柄闪着寒光的宝剑就出现在了两父子的面前。 看着自己手中的这柄宝剑李元带着几分冷笑问道:“不可?有何不可?难道是我李元手中宝剑不锋利,杀不了那些刁民吗?” “父亲……” “好了,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人都跟我走” 将自己的决定说完之后的李元再也不听李易的任何劝阻,径直向着李家堡的大门处大踏步地走去。 看着李元渐渐走远的背影,李易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悲苦。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随着李氏家堡的木门被缓缓打开,当代的李氏家族族长李元终于出现在了愤怒的农人面前。 第四十三章 李元无耻 “是李元。” “太好了,这个老家伙终于出来了。” “大家一起上,给这个老家伙一点教训。” …… 李氏家堡的木门缓缓开启,身后跟着护卫的李氏家族族长李元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在场农人的面前。 随着李氏族长李元这位罪魁祸首的现身,在场数百位秦国农人立刻就是群情激愤。 一时之间这些农人之中对于李元的咒骂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人已经准备招呼同伴上前给这位李氏家主一个深刻的教训。 “肃静。” 就在这数百位农人七嘴八舌引起一阵嘈杂之时,他们的前方突然传来了一声爆吼。 众人顺着这声爆吼向前看去。 他们发现发出这声爆吼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此次所要讨一个公道的目标:李氏族长李元。 只见此时的李元握着手中的宝剑,以一副轻蔑的样子看着众人说道:“你们这些人为何要来我李氏家堡门前闹事?” 李元的这一句话如同一滴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一般,在场秦人们立刻沸腾了起来。 “你李元还好意思说?” “我们为何而来你李元自己不清楚吗?” “我秦人一向是敢做敢当,别做了不敢认?” …… “闭嘴。” 看着自己眼前再次嘈杂的秦人李元脸上的不屑更加的强烈了,不过为了让他自己耳根子清净一点他还是再一次大声说道。 等到所有人的视线因为这声大喝再一次聚集到他身上之时,李元带着几分傲慢对着众人说道:“你们这些刁……” 一出口李元就要将刁民二字脱口而出,不过在看了看前方着数百人之后他最终还是没有将刁民吐露出来。 “你们这些人七嘴八舌如何能够说得清楚?” “你们连话都说不清楚,我又如何能够听得清楚?” “去,找一个说话清楚还能管事的人来和我说话。” 同样蔑视的语气,同样是不屑的眼神,李元的每一句话都让在场的秦人们感到十分的不舒服。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嚣张跋扈的李元的要求。 “乡老王乙见过李氏族长。”一刻终之后一位年过花甲的长者被众人搀扶着来到了李氏族长李元的面前。 “呦,您老还健在呢?我还以为你老早就已经死了呢?”面对这位为这些农人出面的老人,李氏族长李元一点也没有晚辈对于长辈的敬意。 在话语之中这位李氏族长李元充满了对于这位乡老挖苦,甚至还以早死来诅咒这位乡老。 “你。” 李元的这种态度将这位老者身边的搀扶之人彻底激怒了,在一声轻喝之后几名农人纷纷就要上前给这位李氏族长一个教训。 就在他们就要冲上前去之时,老者阻拦的喝止声出现在了他们的耳畔:“大虎,小土,阿强给我回来。” “乡老……,他欺人太甚。”听见身后老者的何止声,领头准备冲上前去的大虎指着对面脸上带着嘲笑的李元不甘的说道。 乡老王乙能够听出大虎话语之中深深的不甘,他自己呦何尝甘心呢? 忍着心中的愤怒将自己身边的三人叫回来,不是因为乡老王乙怕了,而是他知道今天的他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看着退回乡老王乙身边的三人,李氏族长李元轻轻的松开了刚刚紧紧握住剑柄的手,轻轻的呼出一口浊气。 “李氏族长。我们这些人今天来到李氏不是为了闹事,而是为了讨要一个公道。”面对着李元被三人搀扶着的乡老王乙沉声说道。 “笑话。” 听完乡老王乙的话李元先是吐出了一丝冷笑,随后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人要讨公道去乡宰处,去新近设立的县府处,来我李氏家堡作甚?” “如果此事不关李氏的事,我等自然不会来到李氏堡前叨扰。但是……”说到这里乡老王乙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之中泛起了几丝冷意,声音也不由大了几分:“但是我乡人亲眼所见乃是你们李氏之人所为,你们李氏自然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和李氏族长李元说完这些之后,乡老王乙带着几分怒意的对着身后之人说道:“抬上来。” 随着乡老王乙这一声大喝,身后的人群之中自觉的分开了一道足够通行的道路。 两位身着朴素衣裳的秦人抬着一位被打的重伤的青年人顺着众人分开的道路来到了乡老王乙的身旁。 “李族长可知这是何人?”指着身旁躺在担架之上的青年人,王乙冷冷的对着李元说道。 看着这个青年人的面容以及他头上的军爵发冠,李元当然知道躺在担架之上的年轻人是谁。 而且李元心里更清楚这个年轻人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都是他李元所指使的。 但是对此李元却并不打算承认。 只见站在众人之前的李元挺直腰杆,一副与我无关的脸色看着众人:“我每日都要处理族中事物,哪有什么心思去认识这个人?” “你们把一个毫不相干的重伤之上抬到我李氏的家堡之前是想干什么?是见我李氏豪富,前来讹诈一笔吗?” 李氏族长李元那死不承认的嘴脸立刻就将在场的秦人激怒了。 他们不明白受害者都已经躺在这位李氏族长的面前了,这个李氏族长李元自然还能说出这么无耻的话。 “李氏族长当真不知道此人是谁?”在众人愤怒的低语之后,乡老王乙语气严厉的逼问道。 “自然不知。”李氏族长李元依旧是那副死不认账的模样。 “好。” 看着这李元的这副嘴脸,乡老王乙简直都要被气消了。 乡老王乙带着几分愤怒的笑意看着面前这个李氏族长李元说道:“既然李氏族长说不认识这人,那我王乙就带你认识认识这个人到底是谁。” 话毕乡老王乙几步来到这位重伤年轻人的身旁指着他对着李氏族长李元说道:“这位年轻的后生名叫小夜。” “一年之前他和李邑最美的姑娘阿彩护生爱慕之心,并互相约定结为夫妻。” “但是阿彩却被你李氏族长的此子李昂给看上了。” “为了得到阿彩,李昂不惜将小夜送上前线,逼迫着阿彩的父母,最终在这种威逼之下阿彩屈服了。” “报应,应该就是报应。就在这个时候老天开眼了,那个欺男霸女的李氏次子李昂竟然暴毙而死了,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吧。” 说到李氏此子李昂暴毙而死的时候,乡老王乙却是觉得如此的畅快,禁不住当场大笑了起来。 “放肆,老匹夫你不要太过分。” 听着乡老王乙对于自己此子的“谩骂诋毁”,李元心中就是一阵的怒意,甚至都想手中的宝剑刺向王乙了。 “放肆?” “哼” “为了能替小夜讨回一个公道,为了戳穿你李氏的阴险嘴脸,我王乙今天还就放肆一回了。” 说到这里王乙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眼神看着李元继续说道:“我们本以为李昂死了一切也都有一个了结了。” “没有想到你们李氏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竟然要拿阿彩为你们那个早就该死的李昂殉葬。” “多亏新任秦公继位颁布了《止从死法》,多亏子车乡宰来得及时,阿彩就已经命丧当场了。” “不仅如此,更令你们李氏没有想到的是小夜这个孩子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不仅没有战死在战场之上,还得了上造军爵,载誉而归。” “在经历这么如此多的磨难之后,这两个孩子终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以有一个完满的结局了。” 想到这里乡老王乙的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但是当他看到躺在担架之上的小夜之时心底的怒意更甚了。 乡老王乙指着李氏族长李元的鼻子骂道:“没有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李氏还不愿意放过这一对孩子。” “在小夜前往阿彩家的路途之上,你们李氏的家仆对小夜群起而攻之,将小夜打成重伤。” 说到最后乡老王乙已经快要遏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就差对着李氏族长李元破口大骂了。 对于乡老王乙所说,李元心里明白这都是自己指使家仆去做的,但是他依旧不准备承认是自己李氏做的。 “老匹夫,你说是这人是我李氏打的有什么证据?”面对乡老王乙,李氏族长李元依旧嘴硬道。 “证据?” “好,我就让你看看证据。将人给我带上来。” 在乡老王乙的一声令下人群再度分开,几名穿着李氏家仆的被几个健硕的汉子给押解了上来。 从他们的衣着上看他们的身份就是这李氏的家仆,从他们脸上的伤势来看他们没有少受到农人们的反击。 “李氏族长,这些人你不会不认识吧?” “如今人赃并获,你李元还有什么话要说的?”看着自己身后这几位李氏家仆,乡老王乙向着李元质问道。 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就算如此的情况之下,李元却依旧没有半分的愧疚之心。 “哈哈哈……” 在一阵大笑之后李元看着自己面前的这群人冷声道:“是我李氏干的又如何?” “凭什么我的昂儿去了,他们两人却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李元就是要让他们不得安宁。” 在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李元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的看着众人说道:“现在你们知道这件事是我李元干的了吧?” “就算你们知道了是我李元干的那又如何?整个李邑有谁敢处置我?” “我敢处置你。” 就在李元嚣张跋扈之际,人群之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带着威严的声音。 第四十四章 重兵压境 听到数百农人之后传来这声带着威严的高呼,嚣张跋扈的李氏族长李元的气势为之一滞。 被李氏族长李元一番惹得心中气愤的数百秦人们也在听到身后的这声高呼之后渐渐冷静了下来。 刚刚嘈杂无比的场面,因为这声高吼而渐渐平静下来。 在场无论是李氏一方还是数百农人一方,都下意识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队伍的最后方。 一位身着黑色秦国官员袍服的中年人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中年人的视线环顾四周。 在他们对面,他可以看到一群满脸怒气的农人,同样可以看到李氏家族中嚣张的护卫。 在将现场局势大致看了一遍之后,中年人挺直自己的腰杆,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李氏中人所站立处缓缓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在现场数百位农人的注视之下,这位中年人穿过了专门为他让出的小道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不过几息的时间这位中年人的便被这些李邑农人给认了出来,他就是原来李邑的乡宰,如今的狄道县令子车明。 “狄道县新任县令子车明见过诸位父老乡亲们。”对着眼前的数百秦人,子车明躬身一拜之后说道。 “县令子车明,这不是咱们乡宰吗?” “你没听说吗,根据秦国新法聚乡邑而行县制,子车乡宰担任县令这不是升官了吗?” “升官好啊,子车乡宰可是一个好人啊。咱们李邑的通往县城的那条道路就是子车乡宰带着咱们修的。” …… 子车明的自曝身份引起了现场与子车明相处了一年多的李邑农人心中的疑惑。 不过在经过其中一些人的解释之后,众人也都接受了原来的子车乡宰变成眼前的子车县令的事实。 “乡老王乙率领李邑数百农人拜见子车县令。”在一阵嘈杂之后由德高望重乡老王乙带领数百位秦人们向着面前的县令子车明行礼道。 “长者请起,诸位乡亲父老都起来吧。”看着身前行礼的众人,县令子车明快步上前扶住了乡老王乙,并对着乡老王乙身后的数百秦人大声高喊道。 忽然县令子车明感到自己的双手被死死地攥住了,待攥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面前的乡老王乙。 “乡老这是做什么?” “子车县令,今天老夫带着这些后生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向李氏讨一个公道。” 听到县令子车明的询问乡老王乙恶狠狠地看了李氏族长李元一眼,随后对着县令子车明诚恳地说道。 随后乡老王乙领着县令子车明来到了一边的担架之上,担架上面躺着的正是被李氏家仆群起而攻之的小夜。 指着小夜,乡老王乙带着几分痛心对着县令子车明说道:“县令请看这就是小夜,多好的孩子啊就被李氏打成了这样!” 看着眼前担架之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小夜,县令子车明不顾其他立马快走几步来到担架旁。 一手扶住右手,一手扣住脉搏,子车明开始为躺在担架之上的小夜诊起脉来。 看着子车明这一套动作乡老王乙知道子车明是在为小夜诊治,不敢上前打扰。 等到子车明检查完伤势并放开了右手,乡老王乙才上前问道:“敢问县令,小夜这孩子怎么样了?” “这孩子没事。不过是因为被人攻击,而有些皮外伤罢了。再休息半个时辰之后,人就该醒了,乡老不必过于担心。”看着一脸焦急的乡老王乙,县令子车明出声宽慰道。 “好好好,只要人没事就好。” 听着子车明说到小夜没事,乡老王王乙的心中的焦急消散了几分,脸上也不由浮现了几分的轻松之色。 “乡老放心,子车明绝对会对此事负责到底。”确定伤者没事,子车明向着乡老王乙沉声说道。 接着子车明三步二步来到李氏族长的面前,欠了一礼说:“李族长久违了。” 看着这个来到自己面前的子车明,李氏族长李元知想到了一句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但是碍于这个子车明身上新任县令的身份,李氏族长李元最终还是向着子车明躬身回礼道:“李氏族长李元拜见县令。” “刚刚子车明亲耳听到李氏族长亲口承认指使家中仆奴打伤了李邑乡人小夜,李氏族长子车明听得没有错吧?”看着行礼之后的李氏族长李元,子车明带着笑意询问道。 “不错,我李元一人做事一人当。正是我李元下令我家中仆奴干的。”李氏族长李元肆无忌惮的回复道。 “好,李氏家主磊落。” 听着李氏家主李元的回复县令子车明先是称赞了一声接着问道:“刚刚我还听说李氏家主是为了泄私愤,才指使家中仆人打伤了乡人小夜。是也不是?” “不错,就是这样。不给这个小子一个教训,我李元对不起我的昂儿的在天之灵。”李氏族长李元依旧态度傲慢的回道。 对于李氏家主李元如此无所顾忌的坦诚,县令子车明点头表示知道之后继续问道:“敢问李氏族长你可知你打伤的这个人是何身份吗?” 听到子车明提出的这个问题,李氏家主李元用自己的余光瞥了瞥一旁躺在担架之上的小夜。 随后用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看着子车明说道:“身份?” “不过是一普通乡人罢了。” 李氏族长李元忽然想到什么,不过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的不屑的回道:“哦,我刚刚说错了。这个小夜不是普通乡人,他的身上还带着两级上造爵位呢?” “不过那又如何呢?”李氏族长李元还是如此嚣张的回答道。 “那李氏族长又是何爵?”面对如此嚣张跋扈的李氏族长,县令子车明依旧是一脸平静的问道。 “何爵?凭我李氏在李邑的威名,我李元还需要有爵位在身吗?” “那这么说李氏族长就是无爵喽?” “无爵,那又如何?” 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李氏族长李元的每一句话都在将自己的罪行一步步地暴露在了县令子车明的面前。 嚣张跋扈的李氏族长李元不知道的是,他自己将自己送入了狄道县令子车明为他所编织的法网之中。 现在是时候到了发动最后一击的时候了。 “李氏家主刚刚所说都是事实?”到了最后一步,子车明依旧是那么平静的模样。 李元也对自己所要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还是一副无所顾忌地回答道:“当然是事实。” “好。” 听到李元这句县令子车明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之后这丝笑意就被无边的威严所替代。 “李元你可知罪吗?” 看着县令子车明突然严肃的脸色,听着那带着威严的话语,李氏族长李元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妙。 看着面色变化的李氏族长李元,子车明对着他沉声说道:“李元,你为了一己私仇便指使李氏仆奴打伤乡人小夜这本就是重罪。” “伤者小夜乃是身有上造军爵,而你李元身上无爵。依秦国新法之中《军功爵法》无爵之人对有爵之人犯罪,从重论处。” “李元,李氏族长,恐怕今日你要和我去县府一趟了。” “去县府?呵呵。” 听到子车明刚刚的一番话语,李元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冷笑。 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负隅顽抗的他抽出了手中的宝剑指向子车明嚣张道:“那要看看你子车县令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李氏护卫何在?” “在。” 随着李氏族长李元的一声令下,他身后早已准备就绪的李氏护卫的拿起手中武器来到了李元的身旁。 另一方的数百农人李氏护卫已经摆出了进攻的架势,一边攥紧手中的农具,一边警惕地盯着李氏族人。 现在的李家门前已经变成了一个干柴垛,只要有一个火星会是一场熊熊烈火。 “县令放心,我等乡人就算是拼了一条命也会保县令无恙的。”看着自己面前武器精良的李氏众人,乡老王乙来到县令子车明面前轻声说道。 “乡老放心,谁胜谁负现在还没有定论呢?” 听到乡老王乙的保证,子车明的心中却没有半分的慌乱,反倒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就在这时数百农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随后一支箭矢就这么从众人的头顶之上划过,最终插在了一名李氏护卫的咽喉之上。 可怜那位李氏护卫还未看清来人的身份,便已经命丧黄泉。 “子车兄莫慌,司马序来也。” 就在众人还因为这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箭矢而茫然无措之际,一声大吼声愈来愈近。 “狄道县兵办案,无关者退场。” 还未等在场农人从那支箭矢之中反应过来,再一声大吼让数百农人下意识地退到了一边。 “狄道县兵何在?” “在。” “给本县尉把住李氏家堡大门,如有反抗者死。” “诺。” 在县尉司马序的一声令下从狄道县城急行而来的五百狄道县兵迅速在李氏门前列好了阵式。 刚刚还面对数百农人还气势如虹的李氏护卫在对阵真正的秦军之时,却是不由自主的心生恐惧。 第四十五章 元凶被擒 在一旁数百位农人与县令子车明的见证之下,骑在战马之上的县尉司马序收起手中弓箭。 与此同时县尉司马序的右手搭在了自己的剑柄之上。 长剑出鞘的声音过后,一柄闪烁着微微寒光的青铜利刃便被司马序抽了出来, “变阵。” 长剑指天,司马序向着周围五百秦军大喝道。 在县尉司马序的一声令下,原本呈行军队列的秦军迅速变换阵型。 负责防御突击的剑盾步兵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而在队伍的最后方一排排手持长戟的戟兵们已经做好了随时抵挡来犯之敌的准备。 而在剑盾步兵与戟兵之间的是一排排张弓搭箭,随时准备给予远处敌人致命一击的秦军弓箭手。 那支支箭簇之上闪烁的寒光不断向世人展示着他们的恐怖,也让他们的敌人心怀恐惧。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狄道县县兵所摆的这个阵式十分地熟悉。 没错,这正是秦国大良造吴起在军中交给这些之前的秦军军官,如今的各县县尉的最简单也是最实用的阵式。 看着眼前蓄势待发的正规秦军,与之相对峙的李氏护卫的心中为之一颤。 站在最前方的李氏护卫首领看到眼前秦军做出的进攻架势,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的恐惧。 轻移脚步这名首领来到族长李元的身侧轻声说道:“族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的答案李元也想知道。 原本他以为凭借自己李氏的护卫,凭借李氏坚固的家堡,凭借李氏在李邑强大的威势,足以在李邑横行无忌。 那些卑贱的庶民,他李氏家族想欺侮就欺侮;就连身有军爵之人,他李氏也是想打就打。 可是令李元的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些妄想现在看来如此的可笑。 整合了整个狄道县力量的狄道县府,根本不是之前散乱的乡邑可以与之相比的。 同样他们李氏看似强大的势力,在狄道县府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无论怎么样的顽固世族护卫,面对严阵以待的秦军面前不过都是土鸡瓦狗罢了。 “全体弓箭手都有。” 在李氏族人惊骇的眼神之中,骑在战马之上县尉司马序忽然对着五百秦军下令道。 “箭矢抬高,目标向前一步距离。” 伴随县尉司马序这声命令,秦军之中的弓箭手齐齐一动,原本指向前方李氏众人的箭矢纷纷抬高了角度。 “放。” 拉弓、射箭、取箭、搭弓。 秦军弓箭手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点杂音。 在场之人能够听到的只有着一支支羽箭划破空气的轻响声。 “咻、咻、咻……” 秦军射出的这阵箭雨很快就来到了李氏护卫的面前。 它们之中的大部分都落在了距离李氏护卫不足一步的脚下,至于剩下的那就落在了李氏护卫的躯体之上了。 “啊……” 几声李氏护卫的惨呼声同时响起,很显然这是中箭了。 听着耳畔不断地传来的惨呼声,不仅是李氏护卫们,就连李氏族长李元心中也是打着颤。 不过虽然心中已经万分慌乱,这位李氏族长脸上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正在这个时候,正在陷入恐惧的李氏族人陷入恐惧之时,正在他们恐惧着秦军下一批可能射向他们身体的箭矢之时。 一个如同天籁一般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耳畔。 “李氏族长,现在该知道我子车明有没有这个本事让你去县府走一趟了吧?” 等到李氏众人定睛一看。 刚刚站在数百农人队列之中的狄道县令子车明,如今已经整理好了自己身上的秦国官服来到了秦军阵前。 不仅如此刚刚骑在马上指挥秦军的县令司马序同样也已经来到了秦军阵前,就站在县令的子车明的身旁。 看着自己眼前保护着李元的李氏护卫们,县令子车明忽然大声吼道:“此次本县令要处置的乃是主犯李元,尔等莫要自误。” “如果尔等愿放下武器主动投降,本县令愿意用官位担保,一定对尔等既往不咎。” “但是如果尔等不识天数,负隅顽抗的话……” 说到这里县令子车明忽然抬起右手,指向了那些中间倒地不断哀嚎的李氏护卫。 “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听着县令子车明带着的话语,这些李氏族人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那些误中箭矢正在惨呼的同伴。 看着同伴痛苦惨呼的模样,这些平时在李邑之中作威作福的李氏族人不禁后怕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们的心中的抵抗念头也在同伴声声哀嚎之中被渐渐瓦解,甚至他们之中一些人已经生出了放下武器,举手投降的想法了。 不过还未等这些李氏护卫实施自己的想法,李氏族长李元带着威胁的话语便又在他们耳边响了起来。 “谁敢投降?” “诸位不要忘了,诸位乃是我李氏的族人。诸位的家人平时没少受我李氏的恩惠。” “李氏既然可以给你们家人恩惠,自然也能……” 说到这里李元的视线从身旁每一位李氏族人脸上划过,带着浓浓威胁意味话语渐渐说出:“我李元不想鱼死网破。” “不过如果有人享受着我李氏的恩惠,却想着吃里扒外的话,就别怪我李氏的不客气了。” 听完了李氏族长李元的话语刚刚心中已经生出投降之心的李氏护卫们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念头。 他们刚刚渐渐松弛的武器也是重新握紧在了手中。 “我子车明以狄道县令的身份向诸位保证,一定会保护好诸位的家人。如果有谁敢指使人动诸位家人一根汗毛,我子车明定不轻饶。” 见这些护卫因为受了族长李元的威胁逐渐放弃了投降的念头,狄道县令子车明一边看向站在人群之中的李元,一边向着一旁的护卫承诺道。 “子车明,你不要欺人太甚。” 听到县令子车明的话语李氏族长李元彻底地愤怒了,他现在恨不得将面前这个子车明千刀万剐。 “我欺人太甚?” 听到李氏族长李元的话,县令子车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最好笑的事情一般,脸上也是不由浮现了一道自嘲的笑意。 不过转瞬之间子车明脸上的笑意就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你李元说我欺人太甚,那么你李元做的那些事又如何说?” “我子车明初到了李邑之时就听说过李氏的大名,那时还以为不过是农人夸大其词罢了。” “呵呵。” 在一声轻呵之后子车明冷冷的看了李氏族长李元继续说道:“令我子车明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农人对你李氏一族的评价还是太过良善了啊。” 说着县令子车明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对着李氏众人厉声说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我一年以来收集的你李氏一族所有的罪状。” “这上面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们李氏犯下的罪孽,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浸染着你们的李氏的罪行。” 看着县令子车明在自己的面前堂而皇之的掏出这些罪状,李氏族长李元如何还不知道子车明这是已经蓄谋已久。 今日自己李氏引起了李邑数百乡人的众怒,正好给了县令子车明一个动手的好机会。 自己这是把刀递到了县令子车明的面前啊。 渐渐明白过来子车明谋划的李氏族长李元,此刻的心中已经被后悔所包围了。 不过事已至此李元也只能咬牙死撑下去,抵死不认那些罪状了。 “你子车明胡说,你手上的那些罪状我李氏一件都没有做过。” “我子车明胡说?好,就让你好好听听你李氏一族的罪孽。” 已经到了这般田地李元还矢口否认,子车明心中的怒意一下子被点燃了。 “天子十六年六月,李氏族长次子李昂在道路之上见一女子美貌,便起歹念带领恶仆将这名女子掳回李氏家堡,此女至今没有下落。” “天子十七年二月,李氏族长李元听说自己族人李二家中藏有家传宝物,便率族中恶奴前往抢夺,导致李氏族人李二重伤。” …… 随着县令子车明将一张张纸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内容说出,在场的农人们这才清晰地了解到了李氏这些年来到底做了多少的罪孽。 “你李元这些年来一向是藐视秦法,横行无忌,今日更是以无爵之身重伤于国有功之人。” “我子车明今日岂能容你再放肆。” 说到这里县令子车明对着身后的五百秦军大声说道:“我狄道县兵何在?” “在。” “今日必要将首恶李元逮捕归案,如果有反抗格杀勿论。” “诺。” 听到县令子车明杀气腾腾地说出格杀勿论,在场李氏护卫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彻底攻破。 他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举着双手站到了一旁。 没有了身后这些护卫的保护李氏族长李元独木难支,不过几下他就被站在秦军阵列最前方的剑盾步兵所擒获。 最终,在数百农人的欢呼雀跃之下,李元这个横行乡里数十年的元凶首恶在五百秦军的押解之下向着狄道县城行去。 第四十六章 牢中对话 秦国,陇西之地,狄道县狱。 作为秦国新法新晋设立狄道县的大牢,这里自启用之日关押的不过是一些偷鸡摸狗之徒。 不论是从规模和严密程度之上狄道县狱都和关中诸县的大牢相差甚远,更不用说秦国专门关押死刑犯人的廷尉大狱了。 不过这只是之前狄道县狱,随着一个重要人物的入狱这一切都被改变了。 这个重要人物正是在李邑乃至整个狄道县都排得上的李氏一族的族长李元。 虽然族长李元已经被逮捕归案,但是李氏一族数百年的底蕴却是万万不可小觑的。 为了防备李氏可能发动的劫牢,县尉司马序为狄道县狱专门配备了一百秦军日夜把守。 在这些秦军的看守之下,原本漏洞百出的狄道县狱,已经变成了一个防守严密的堡垒。 “全体戒备” 听到耳旁渐渐逼近的马蹄踏地之声,看着前方不断接近狄道县狱的两道身影,负责把守县狱的秦军士卒立刻戒备了起来。 这些秦卒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渐渐逼近的两人,手中的长戟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 “吁。” 随着一声轻吁,两人在狱门之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狄道县狱百将和,拜见县令、县尉。” 等到两人翻身下马,负责整个狄道县狱府防务职责的秦军百将和赶紧走到两人身前以军中之礼拜见道。 “百将和本将问你,几日以来狄道县狱可有异常?”首先把战马交给了牵马的士卒,县尉司马序转身严肃地向百将和问道。 “没有。自我百人调防狄道狱以来,一切风平浪静,没有半分可疑之处。”听到县尉司马序的询问,百将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沉声答道。 县令子车明与县尉司马序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不由自主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 他们本以为李氏家族会趁着李元被羁押在狄道狱之中这几天前来劫狱,没有想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李氏一族族长李元在这几天有何异常吗?”暗暗思索了一阵之后,县令子车明向着百将和沉声问道。 听到县令子车明的询问起李氏族长李元这几天的情况,百里和开始慢慢回忆这几天来自己的巡查之时所见所闻。 “启禀县令,县尉,据和多日巡查李氏族长李元这几天没有任何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听出了百将和话语之中的迟疑,县令子车明当即快速追问道。 “只是李氏族长李元这几天的反应有些反常。”在一阵迟疑过后,百将和向子车明两人沉声说道。 “如何反常?”一旁仔细听着的县尉司马序沉声问道。 “启禀县令、县尉。虽然和来狄道狱不过几日,但是也见过一些犯人。” “这些犯人的罪行也不大,不过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按照我秦国现有法令,最多也不过是服几月劳役罢了。” “但是从入狱之时起,他们就会大呼冤枉。如果没有人理睬他们,他们可以一直从入狱喊到出狱。” “可是李氏族长李元入狱这数日以来的反应与这些偷鸡摸狗之徒截然不同。” 说到这里百将和一脸不悦的说起了李氏族长李元这些日子以来的表现。 “一开始李元先是谩骂,说县令与县尉欺人太甚,他落到这般田地是县令和县尉的诡计。” “后来他又开始威胁。威胁我等说如果不放他离开的话,李氏一定会让我等家破人亡。” 听到这里一向身在军中,嫉恶如仇的县尉司马序大声说道:“混帐,都到了大牢之中还敢如此嚣张。” “司马兄暂且息怒。”一旁的县令子车明先是安抚陷入愤怒之中的司马序,随后看向百将和问道:“后来呢?” “这几日他似乎是骂得烦了,呆在自己的坐席之上一句话也不肯说。哦,脸上好像还浮现着几丝绝望的神情。” 当子车明听到李元如今的脸上总是现出一丝绝望之时,眼中忽然闪烁出一道精芒。 “你是说最近这几天来李元的脸上总是浮现着绝望的神情?”县令子车明向着百将和轻声问道。 “不错。” 听完百将和的肯定回答,子车明心中对李元,对李氏有了一些猜测。 “带我们去李元的关押处看看吧。” “诺。” 在县令子车明的命令之下百将和引着两人向着关押李氏族长李元的监牢走去。 走在半路之上司马序有些疑惑不解的向着子车明问道:“子车兄,李元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李元要做什么,而是李氏要做什么。” 对于县尉司马序的询问县令子车明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随后就默然不语的跟上了百将和的脚步。 狄道县狱并不算大,没有多长时间,三人就来到了李元所在的监牢。 本来坐在那里一脸绝望没有半分生机的李氏族长李元,在看到县令子车明两人之后脸上忽然浮现一种疯狂之色。 他多么想一下子就扑到子车明和司马序两人跟前,他恨不得将面前这两人生吞活剥。 可是在沉重的镣铐和监牢大门的阻挡下,他的一切想法都只能是妄想。 他能够做的不过在监牢之内向着两人咒骂道:“子车明,司马序,我李元跟你们拼了。” “李元,你为何要跟我子车明拼了?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啊。”县令子车明看向李元说道。 “我李元现在身陷囹圄,难道不是拜县令和县尉所赐吗?”李元一边说着一边用着无比怨毒的目光看向了子车明两人。 “拜我们两人所赐?” 县令子车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在李元错愕的目光之下,县令子车明就这么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当两人的目光汇聚的一瞬间,子车明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目光倏然之间变冷。 “到了这里,你李元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般田地的吗?” “你说你现在的处境是拜我和司马兄所赐是吗?” “不错,就是如此。”面对子车明冰冷彻骨的眼神,李氏族长李元依旧是咬牙死撑着。 “错,大错特错。” 听到李元还在狡辩,县令子车明的声音更加冰冷。 “你李元之所以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完全就是因为你咎由自取。” “为了泄私愤,你李元可以命令手下将别人打成重伤;贪图人家的姿色,你的次子便可以强抢民女;甚至为了一顷良田,你李元可以搞得别人家破人亡。” “你李元的罪行乃是人神共愤。如今你在这里实在是你咎由自取罢了。” 听到县令子车明这番话语,李元不仅没有半分的悔恨之色,反而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卑贱的庶民子弟罢了。我李氏乃是秦国的老世族,欺侮几个卑贱的庶民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 一声嘲讽从李元面前的子车明嘴中发出。 “以前或许没人可以治你的罪。” “但是自我秦国变法之始,不论你的身份是世族还是庶人,只要你触犯了国法,那就要接受国法对你的审判。” 说到这里县令子车明缓缓停顿了一下,目光肃然的看着面前的李元说道:“你李元也是如此。” “不、不、不……” “你胡说,胡说……” 听完了县令子车明的这番话语之后李元脸上的嚣张之色不见了。 现在的他就是一只穷途末路的恶狼,只能通过歇斯底里的干吼来抒发自己内心之中的情感。 嘶嚎了几声之后李元好似想到了什么,眼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似的。 “我李元还没死,我李元还有希望。” “李氏,对,李氏。” “我李元乃是李氏的族长,李氏一定不会看着我定罪的。” “对,没错,他们一定会来救我的。” 看着因为绝望已经陷入绝望的李氏族长李元,子车明没有半分的同情。 如果李元都值得被同情的话,那么那些被他迫害得家破人亡的农人们,那些被他们父子欺压的百姓们,还有那些无辜的少女们又有谁来同情呢? “不要妄想,这是不可能的。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李氏是将你李元彻底放弃了。” “这么多天了如果李氏真有救你的心思的话,他们早就动手了。现在还没有动手只有一个原因……” 县令子车明的话就像是一根尖刺一般扎入了李元的心中,他的最后一个寄托突然破灭了。 完全失去希望的李元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也没有了刚刚的疯狂,再次回到了三人没来之前的绝望。 看着李元这副模样子车明知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 回过身来子车明招呼着身后的县尉司马序以及百将和说道:“我们走吧。” “诺。” 在一声轻诺过后子车明三人转身向着狄道狱外缓缓离去。 走到半路之时县令子车明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已经陷入绝望的李氏族长李元宣布起了一道命令。 “接秦公令,狄道李氏族长李元鱼肉百姓,罪大恶极,天人共弃。将狄道李氏族长李元押解入泾阳,交由廷尉甘龙依国法定罪量刑。” 说完子车明就再也不管李元的反应,径直向着狄道县狱外走去。 第四十七章 李氏封门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狄道李氏的家堡响起。 “什么人?” “君子,是我,有族长的……” 听到书房里面的询问,李氏族人不敢怠慢急忙准备将自己收到的消息禀报。 只是还没有等来人说完,眼前本来紧闭的书房大门便被人打开了。 大门之后出现的正是李氏族长李元的长子,李元。 “刚刚你说什么?有父亲的消息了?” 突然出现在来人面前的李易,还没等李氏族人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便急忙向着他问道。 感受李易话语之中的急切李氏族人连忙说道:“没错,君子。” “小人在狄道县城打听了好几天,终于得到了族长的消息。小人可是一有消息,就来告诉君子的。” “君子,族长……” “慢。” 这名李氏族人正要将关于族长李元的消息和盘托出,李易的一声轻语却是打断了他正要说的话。 李易的阻拦却是将这名李氏族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在狄道县城这么多天终于得到了族长李元的消息。 就是希望可以借此得到李易这个李氏下一代族长的信任,这么现在自己却被这位李氏长子拦住了呢? 在这名李氏族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下,李易目光警惕地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四周。 再三确定没有了危险之后李易回身向着书房内走去,走到半路李易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进来吧,记得把门带上。” “诺。” 听到李易的命令本来一脸无措的李氏族人在躬身应诺之后,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兴奋的神情。 “说吧,我父亲有什么消息了?” 等到这名李氏族人进入书房,关上房门之后,李易带着几分急切的语气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回身看去这名李氏族人看到了和刚刚不一样的李易,没有了刚刚的沉稳,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这副模样的李易让这名李氏族人心中一喜。 他赶忙来到李易的面前躬身拜道:“启禀君子,小人已经探听到族长将于今日被押解入国都泾阳交由廷尉甘龙论罪量刑。” “什么?” 这名李氏族人的话让李易的心中就是一颤。 秦国廷尉府那是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是秦国审判罪犯的最高部门,能够被各地送到廷尉府的无一不是罪大恶极、将被处以死刑的犯人。 自己的父亲李元将被押解入廷尉府,那不就代表着他这次是凶多吉少了吗? 想到这里的李易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额头之上也是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心下慌乱的李易如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的他只能焦急地在书房之中来回踱步。 “君子莫慌,小人倒是有一计。”看着眼前慌乱的李易,站在一旁的李氏族人却是出声说道。 这名李氏族人的话让李易顿时心中一震,他就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的急切抓住了这名族人的手。 “什么计策,快说?” “诺。” 看着如此急切的李易,这名李氏族人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先是故作深沉地思索了一阵之后,他向着李易轻声问道:“君子可知泾阳与狄道之间有多少路途?” “易虽没有走过,但听人说起两地之间的距离又何止千里?”听到这名族人的问题李易轻声回道。 “那君子以为狄道各县会派多少人押解族长入泾阳呢?”李易答完,这名族人的下一个问题便脱口而出。 “恐怕人不会太多。毕竟狄道县兵的数量不过千人,却要负责整个狄道的防卫与治安。” 说到这里李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一旁出谋划策的这名族人。 带着几分颤抖李易向着这名族人轻声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说让我在从狄道到国都泾阳这半路之上截杀押解士卒,救出父亲吧?” 看着面前李易这么一副惊恐的表情,听着他话语之中的颤抖,这名李氏族人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是。” 最终这名族人只用了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就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不可,万万不可。” 在从这名族人的口中得到确认的话语之后,李易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那可是半途截杀。 而且截杀的对象还是代表着秦国意志的押解士卒。 如果一旦事情暴露的话,不仅仅是族长李元一脉,整个李氏恐怕都有覆灭之危。 之前李易也以为凭借自己李氏的势力可以和县府碰个鱼死网破,但是自从五百秦卒将他父亲李元抓走的那一刻他知道他错了。 县府的秦军根本不是以前自己所见到那些世族私兵可以与之相比的。 凭借自己手中李氏的私兵去对抗成建制的秦军,那就是在拿鸡蛋与石头碰撞。 石头有没有事没人会去猜想,但是鸡蛋却一定会破碎不堪。 “君子。这一路之上山高路远,如果我们找到好机会下手的话,未必不能成功得手。” 听着李易话语之中的拒绝,这名族人赶忙来到李易身旁劝说,希望借此可以让李易接受自己的意见。 不过就在这时李易的一句反问,让这名李氏族人就是一愣。 “那依你所言得手之后又该如何?” “如何……那自然是……” 就想着得到李易赏识的李氏族人根本就没有想过,将族长李元解救出来之后该如何善后。 更没有想过如果行了此事会为李氏遭来怎么样的灾祸。 在目光灼灼的李易面前,这名李氏族人只能结结巴巴说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句子。 看着这名族人脸上的不知所措,尽管天性善良,但是在李氏见惯了世族之中尔虞我诈的李易。 又如何看不出这名族人是在借此得到自己的赏识,从而在李氏之中得到更多的好处呢? “我知道你是好意,是想着帮李易救出父亲。在此李易多谢了。”李易先是躬身一拜,以此来酬谢这名族人的报信与谋划之功。 起身之后李易看向这名族人的眼神变得冷漠,话语之中也多了几分陌生:“但是你刚刚所说之事却是万万不可行。族长李元是我的父亲,作为儿子应该出手去救。” “但是我李易更是李氏下一任的族长,我不能拿整个李氏的命运来为我们两父子陪葬。” 说到这里李易看向了面前这名李氏族人说道:“更何况整个李氏之中还包括你。” “君子三思啊。只要行事缜密,这一切都不会被人知晓的。” 尽管李易已经将话说得这般,这名李氏族人心中还有那么一丝虚妄,他还想最后挣扎一次。 “好了,我意已决。”听到这名族人的话语,李易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声音。 最后还是平淡地对着这名族人说了一句:“你去吧。” 听到李易已经对自己下达了逐客令,这名李氏族人知道今天这一系列的设想算是彻底化为了泡影。 没有了刚刚的出谋划策之时的意气昂扬,此时的李氏族人显得落寞而又孤独。 慢慢转身脚步向着书房的大门缓慢地移动。 走到半路这名族人还是不死心,还想在临走之时搏一把。 “君子。” “走吧。” 这名李氏族人得到的也只是李易冷漠的回答。 最后这名李氏族人只能带着无边的落寞离开了这座李氏最为重要的书房重地。 “嘭。” 听着书房门被彻底关上,看着那名族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李易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精气神。 此时的李易仿佛抽干了心神,再也挺不住了,他只能靠着几案勉强坐着。 “父亲,易儿不孝。易儿本有能力救您,但是易儿不能这么做。” “易儿不是一个人,易儿的身后还有整个李氏。易儿不能为了您一个人,而让整个李氏陷入危险之中。” 李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狄道县城的方向,一滴泪水从李易的眼角滑落。 李易就这么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叩叩叩……” 又是一阵敲门声在书房的门外响起。 “何事?” 听到这个声音李易赶紧从地上站立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衫之后大声说道。 “君子,有人从泾阳传来了一封信给您。” “泾阳?” 听到这个名字李易的精神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是啊他李氏可也有人在朝堂之上啊。” 带着这种兴奋的心情李易打开了书房的大门,从家仆的手中接过了这份从泾阳寄来的书信。 可是当他看到书信之上所书写的内容之时,李易最后的那一丝希望也被彻底破灭了。 “死有余辜,好自为之。” 这简短的八个字就是这封书信之上所写所有内容,也是泾阳令李友给自己家族的忠告。 当天稍晚时候,李氏新一任族长李易召集李邑所有百姓齐聚李氏家堡门前。 在给予了那些受害人数倍乃是数百倍财富补偿之后,族长李易当场宣布了一个令在场之人心中震惊的决定。 李氏从即日起封门二十年,为族长李元赎罪。 第四十八章 分田忙碌 时间渐渐进入了深秋时节,陇西大地之上一片荒凉景色。 农田之上没有了春夏之时那抹代表着勃勃生机的绿色,剩下不过是收获之后遗留在田中的数截断杆。 树木之上也没有了曾经那种枝叶葱茏的繁茂景色,有的只不过是秋风吹落树叶之后的干枯树枝。 秋风不仅吹落了树木之上的叶片,更是让生活在陇西大地之上的秦人们再次感受了什么叫做秋风如刀。 凛冽的秋风从脸上刮过,负责警戒的秦军士卒感觉像是一把刀擦过一般疼痛。 尽管如此这些秦军士卒却是不敢有半点分神,因为他们即将要执行的是一项极其危险的押解任务。 提到极其危险倒不是说他们即将要押送的是些武艺高强的剑客一类的角色,相反他们的身手可能还比不上这些士卒之中的任何一个。 真论身手的话这些罪犯不过是一些普通人罢了,真正危险的其实是这些人的身份。 这些罪犯之中的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个在秦国传承悠久,底蕴深厚的老世族。 如此身份特殊的一群人又如何能够不令这些负责押解的秦军士卒摆出严阵以待的模样呢? “司马兄。没有想到你到狄道县不过几日,你就要负责押解这些触犯秦国新法的犯人前往泾阳。” 抓住负责此次押解前往泾阳的县尉司马序的手,这几天与他合作融洽的县令子车明话语之中满是不舍之意。 “职责所在,司马序不敢有半分懈怠。” 感受着自己身旁子车的友谊,县尉司马序能够做的只能是缓言安抚。 说着说着县尉司马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司马序将县令子车明拉到了一边。 “子车兄,从我从那些同袍那里收到的消息来看,将触犯新法罪大恶极之徒押解入泾阳的绝对不止我们狄道县。”带着几分隐秘司马序对着子车明轻声说道 听到司马序说出的这个消息,子车明的心中忽然一动。 思绪翻飞之下,他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向着司马序轻声说道:“你是说秦公和大良造即将要有大动作。” 子车明的猜想刚说出口一旁的司马序连忙点头表示同意:“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来到狄道出任县尉之前,我司马序曾经有幸在大良造手下任二五百主。” “在战场之上大良造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只是不知道这次大良造让我们将这些触犯新法的恶徒送入泾阳有何谋划?” 正在县尉司马序为了大良造吴起的目的而绞尽脑汁之时,一直在旁静静倾听着他话语的子车明心中却是有了几分的明悟。 “子车兄,你猜测大良造此举会有什么谋划呢?”实在是猜不出的县尉司马序向一旁的子车明轻声问道。 面对一旁司马序的求教,子车明并没有将心中的答案说出的打算。 用摇头来表示不知道后,子车明带着几分的宽慰对着司马序说道:“大良造乃是我秦国的大良造,他做事必定是有利于我秦国的。” 听到子车明如此说司马序虽说心中还有些许的疑惑,但也没有再将此事看得太重了。 对着县令子车明躬身一礼之后,司马序笑着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子车兄保重。” “等到来日司马兄回返狄道之时,子车明一定亲往十里相迎。司马兄保重。”子车明躬身回礼道。 县尉司马序走了。 押解着那些重犯一路向东,向着秦国国都泾阳缓缓走去。 看着那支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之上的队伍,县令子车明的脸上一片平静。 “立法。” 一句轻语从子车明的嘴中轻声念出。 这就是子车明心中以为吴起将全部囚徒汇聚泾阳的原因。 这是在用那些死有余辜的恶徒的鲜血来树立秦国新法的威严,让那些黑暗之中的宵小之辈不敢轻易触法。 这是在用那些罪大恶极之徒的生命来树立秦国新法的权威,让所有的秦人知道他们的利益是有秦法保障的。 “唉。” 想到这里子车明忽然吐出了一声长叹。 至于叹什么,恐怕就是子车明自己也不知道。 …… 如今正是深秋时节,事关农人一年收成的秋收已经在一月之前完成。 如果是在往年,这些收获之后的农人们便会呆在家中,享受着一年辛劳日子之中难得的安逸。 但是今年的情况却与往年有所不同。 在大良造吴起的主导之下,秦国正式宣布变法强国并迅速制定了五道解决秦国当务之急的法令。 事关秦国土地的《土地改革法》正是这五道法令之一。 而随着原本仅在国都泾阳周围试行的县制在秦国内地实施,秦国地方之上原本分散的乡邑聚拢成县。 县的设立不仅让秦公对于秦国各地掌控力大大加强,更是让秦国官府在地方之上的话语权有了极大的提高。 有了强有力的县府,有了可以对抗地方上世族的能力,实行《土地改革法》的基本条件形成了。 在秦国治粟内史府以及地方各县府的通力合作之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行动在整个秦国开展了起来。 这个行动的第一枪首先由治粟内史府的属官们打响。 这些由治粟内史府专门派往各县负责秋收统计事宜的属官们,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并没有按照往年的惯例回返泾阳。 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在治粟内史公仲连的具体执行之下,这些原本的治粟内史府属官就地转为土地官员。 至于他们具体的职责那就是负责所属区域内占主导地位的公田以及一些农人私自开垦私田的丈量,统计以及归档。 为了掌握秦国农田的第一手资料,这些治粟内史属官们总是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张穿梭在田间地头。 这些治粟内史属官们用他们的那张嘴询问了无数的农人,用他们的右手书写下所看到的每一个乡邑土地情况,甚至是用他们的双脚丈量了秦国的每一亩土地。 以至于到了最后,这些治粟内史的属官们已经和自己所负责的区域的每个农人都混了个脸熟。 同样在乡邑之间奔走的除了这些治粟内史属官以外,还有各个县府的属官们。 如果说治粟内史的属官们负责的是农田的话,这些各个县府的属官们负责的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各县的属官们需要做的就是前往一个又一个乡邑,挨家挨户地摸清各户的具体情况。 家中有几口人,几男几女,是否有老人和孩子? 家中是否有人从军,是否获得军爵,什么阶位的军爵? 家中是否有男丁在大战之中为国捐躯,是否留下遗孤? …… 这些看似普通却很繁杂的问题正是这些各县属官们需要去一户又一户人家仔细核对的。 因为这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影响着这户人家是否能够得到应属于他们的土地。 治粟内史的属官们与各县的属官们,会将他们辛辛苦苦收集而来的消息仔细整理、核对最后上交给负责一县政务的县令。 接下来的具体的土地分配工作就是由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亲自挑选的县令来完成了,至于各县的属官以及治粟内史属官们则分别负责辅助以及监督工作。 往年的冬日整个秦国大地都显得十分的寂寥与荒凉,但是今年的情况却不一样了。 一场又一场的分田大会在秦国各县的田间地头不断召开,一顷又一顷的耕地被分到了秦人的手中,一个又一个被分到土地的秦人脸上挂着的都是笑容。 “小夜哥。” 站在自己家被分得的土地面前,少女阿彩面露着笑容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叫喊声中也满满的都是甜蜜。 “怎么了?” 身上的重伤已经好的差不多的秦卒小夜,看着身旁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爱人话语之中满是宠溺的道。 “这就是咱们未来的土地吗?之前都是和人家共种一片地,没有想到如今咱们也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土地。”少女阿彩看着自己前面的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兴奋道。 “啊。” 还未等少女阿彩说完她的鼻子,就被她身旁的某人偷袭了,惹得她发出了一声轻呼。 “小夜哥你坏。”感受到自己的鼻尖之上传来的温度,少女阿彩有些害羞轻声说道。 “傻姑娘,这土地可不是属于咱们的,这块土地可是属于咱们秦国的。咱们只是拥有这块土地的使用权罢了。”看着少女阿彩的可爱模样,小夜带着几分温和的轻声说道。 “那又怎么样?咱是秦国人,秦国将这块地的使用权永远交给了咱们种。只要咱们不犯法,这块土地不是一直属于咱们家的吗?”少女阿彩带着几分娇俏的说道。 “也没错。” 听到少女阿彩的说法,想了一会儿之后小夜就点头表示了同意。 然后小夜一边摸着少女阿彩的脑袋,一边轻声说道:“咱们阿彩真聪明。” “当然了,阿彩是最聪明的。” “好好好,阿彩是最聪明的。” “嘻嘻嘻,阿彩就是最聪明的。” “小夜哥?” “怎么了?” “咱们的日子会过得更好的是不是?” “那当然了,嗯,一定。” 第四十九章 秦国之变 随着时间缓缓进入冬季,地处华夏大地西北部的秦国对于这场寒冬有着深刻的认识。 不同于春风给人送来的那份温暖,也不同于夏日之中一缕轻风所带来的一点清凉,更不同于秋天的微风给天地之间带来的那一份清爽。 冬日里呼啸的北风吹在人们的脸上只有一种感觉,疼,锋利的刀子刮肉一般的疼痛。 冬日里不仅仅有着呼啸而过的北风,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滴水成冰,深入骨髓的寒冷。 虽然今年秦国的冬天比较以往来说更加寒冷,但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之上的秦人们的心是火热的。 随着秋收之后正式宣布开启变法,秦国这个在华夏西北屹立了数百年的老牌诸侯翻开了一页新的篇章。 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秦国这个病入膏肓的身躯之上不断地发生。 关中、陇西、商於…… 随着这些地方原本分散的乡邑被聚拢而成一个又一个大县,秦国中央对于这些地方的掌控力不断地加强。 长度、体积、重量……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秦国标准的度量衡被治粟内史联合秦国少府制定出来,随着这些度量衡被秦国的官府商人不断接受。 来到国都泾阳的商贾们惊奇地发现,以往他们印象之中那个蛮荒粗犷的秦国正在慢慢从他们眼前消失。 公士、上造、簪袅…… 随着那些为国征战的士卒们得到了属于他们的军爵与土地,他们的眼中满是激动与骄傲。 乡人们看着这些士卒的眼神之中更是夹杂着一份羡慕与不服,各自心中盘算着自己是否也能像这些人得到军爵与土地。 就在这羡慕的眼神之间,一股敢战善战、杀敌获爵的尚武之风正在秦人之间悄然地兴起。 这个冬天之中最为忙碌的一群人,就属那些由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亲自选拔出来派往各地的县令们了。 一方面他们要处理县府新建所迎来的一系列繁杂的政务,另一方面他们还要为治下各邑农人制定分田方案。 这两件是一齐压在这些年轻的县令身上,实在让他们感觉到了有些身心俱疲,甚至都有人生出了辞官的念头。 不过当他们看到那些分得土地的农人脸上露出那抹朴实无华却充满感激笑容之后,他们顿时感觉身上一切的疲乏都消失不见了。 除了这些忙着在田间地头分田的县令之外,还有一群人在这个冬季的每时每刻都处在奔波之中。 这群人就是各地县府之中负责传递公文的驿使。 随着各县县府不断推进秦国新法的实施,一份份汇报具体情况的公文在县令以及具体属官的笔下被不断写出。 为了将这些公文及时送到秦国都城泾阳,及时送到秦公嬴连以及秦国大良造吴起的手中,这些驿使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踏上路途。 一时之间,秦国各县前往都城泾阳的路途之上总是能够听见那骏马嘶鸣之声,也总是能够看见这些驿使们行色匆匆的脸庞。 “紧急公文,闲人退避。” 骏马四蹄迈动之间,一声带着几分嘶哑的高喊在泾阳的主干道之上响起。 对于这幕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泾阳百姓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只见他们脚下步伐自觉向两边一偏,一条可以供快速通行的通道就这么出现在了驿使的眼前。 “哎,我说,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个驿使了吧?”身在酒肆二楼,一位作着商贾打扮之人看着眼前这一场景向着身边同伴招呼道。 “你记错了吧,这已经是今天第七位了。”听到这名商贾的问题,他的一个同伴开口说道。 “是吗?” 听到同伴的这声提醒这名做着商贾打扮的显然有些疑惑,一边低声轻语,一边回忆着今天到底看到了几位的驿使。 可是回忆来回忆去,这名商贾终究没有搞清自己到底看到了几位行色匆匆的驿使。 到了最后实在想不出来,索性也就不想了。 “自这秦国新法实施以来,前来泾阳各地驿使可是一个接着一个啊。”端起自己身前的酒碗,这位商贾喝了一口酒之后轻声感叹道。 “没错。” 回忆起这些日子所见到这些日子不断穿行而过的驿使们,再听到这名商贾的感叹,他身旁的同伴不由附和道。 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同伴下意识地对着这名商贾轻声说道:“其实以我这么多年以来在各国行商的所见所闻看来。” “如今秦国的景象倒是与一个国家有所相似。” 这一句轻语让身旁商贾端起酒碗的右手为之一滞,同时他的眼中也是闪过了一丝明悟。 不动声色的放下手中的酒碗,这名商贾将自己靠近了一旁同伴轻声说道:“你说的是魏国?” “不错,正是魏国。”面对这名商贾的提问,他的同伴没有隐瞒直接说出了答案。 为什么会是魏国? 因为秦国近日驿使来往不绝的景象,和数十年前魏国都城安邑所发生的简直那幕幕之间是何其相似。 秦国如今的吴起变法就像是魏国李悝变法在秦国的一次重演。 不仅如此这次秦国变法无论是从规模还是从深度之上,都不是数十年前的李悝变法可以与之相比较的。 数十年前的李悝变法让魏国首先从三晋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战国初年的第一位霸主。 不知道这次秦国的吴起变法又会将秦国这艘船驶向何方呢? 这一切的问题都要靠时间来讲述了。 就在这两名商贾因为秦国的变法而陷入沉思之时,又是一名身怀公文的驿使从他们所在的酒肆奔驰而过。 这位驿使的目的地正是象征秦国权力核心的泾阳宫。 秦国泾阳宫的政务厅之中,一身常服的秦公嬴连正和自己的心腹重臣齐聚一堂,谈论着近些日子以来秦国新法实施情况。 坐在主位之上秦公嬴连对着政务厅之中心腹重臣轻声说道:“诸位,自那次大朝会之上我秦国正式宣布变法已过数月。” “在这数月的时间之中,我秦国的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各地呈递上来的公文可谓是络绎不绝。”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话语微微一顿,与此同时他的视线望向了坐在群臣之中的治粟内史公仲连。 “治粟内史何在?”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声召唤,坐在人群之中的治粟内史公仲连连忙起身快步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臣治粟内史公仲连拜见秦公。”面对秦公嬴连,治粟内史公仲连轻声拜道。 “治粟内史辛苦了。”看着自己眼前一脸憔悴的治粟内史公仲连,秦公嬴连不由轻声说道。 “秦公何出此言啊?” 好像没想到秦公嬴连这么说,治粟内史公仲连一脸疑惑的回道。 看着面前满是错愕神情的治粟内史公仲连,秦公嬴连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快步来到他的面前。 “来人,取铜镜来。” 随着秦公嬴连一声令下,政务厅之中侍奉的宦者迅速端着一面精致的铜镜来到了两人身前。 “治粟内史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你那谦谦君子的风采在嬴连的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再看你现在一脸疲态与当初为了修建英灵殿的少府王栎简直是一模一样。慰为我秦国变法,治粟内史实在是辛苦了。”指着铜镜之中那充满疲态的脸庞,秦公嬴连语气诚恳的说道。 随着秦公嬴连的视线,治粟内公仲连自然是看到了铜镜之中自己一脸疲态脸庞。 不过对此治粟内史公仲连倒是显得有些满不在意的样子。 “多谢秦公体谅。只是公仲连说不上辛苦,真正辛苦的是那些穿梭在田间地头的治粟内史属官们。” “他们用他们的双脚丈量着秦国的每一块农田,并将所收集到的情况记录在案。” “与他们相比我公仲连又什么资格言苦呢?” 说到这里治粟内史公仲连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份奏疏,随后他将这份奏疏缓缓递到了秦公嬴连面前。 “这是?”秦公嬴连有些疑惑的看着中治粟内史公仲连问道。 “启禀秦公,这是经过我治粟内史府全体一齐收集整理而成的。这上面记载着我秦国各地土地的详细情况。”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治粟内史公仲连平静的诉说道。 公仲连虽然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但是听完了他禀报的秦公嬴连却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泾阳、郿县、狄道、临洮…… 一个个熟悉的县名伴随着秦公嬴连翻阅在他的眼前不断的浮现,而在这些熟悉的县名之后还记载着每县具体的土地情况。 可以说有了这份奏疏,秦公嬴连就能清晰的了解秦国治下所有土地。 “好,好啊。” 将手中的奏疏看完之后,秦公嬴连激动的大声说道。 等到秦公嬴连平复下心中的激动之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治粟内史公仲连身上。 “治粟内史公仲连,尽职尽责,于国有大功,晋爵两等,爵位大庶长。治粟内史所有属官皆晋爵一等。” “臣公仲连代治粟内史全体拜谢秦公。”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治粟内史公仲连连躬身拜道。 “秦公英明。”其他秦国大臣也是起身躬身拜道。 第五十章 渭水大刑 之后秦公嬴连又安抚了几句治粟内史公仲连,大力赞扬了他在实施新法这段时间的劳苦功高。 面对秦公嬴连对于自己以及治粟内史府全体属官成绩的认可,公仲连也表现出了自己内心之中的感激。 如此一副君臣相宜的场景,让天生就具有威严之气的政务厅之中多了温情。 命人将脸上疲惫的治粟内史公仲连送回家中好好休息,秦公嬴连就准备回到主座之上继续这场没有完结的商议。 不过还未等秦公嬴连走上几步,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禀报声。 “臣廷尉甘龙有事禀报。”廷尉甘龙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快步来到秦公嬴连身后躬身禀报道。 听到廷尉甘龙的禀报,知道他没有要事绝对不会出手的秦公嬴连停下了自己脚步。 回转方向看着自己面前的甘龙,秦公嬴连沉声问道:“不知廷尉有何要事?” “启禀秦公在秦国新法颁布之后,大部分的秦人都对我国府推行的新法持支持态度。” “但是还有一些人因为利益或者观念等原因对秦国新法表达出了不满,更有甚者甚至出现了聚集抗法的现象。” “对于那些情节较轻以及受到他人挑唆蛊惑的不明真相的秦人,国府的态度是交由各自所属的县府负责惩戒。” “至于那些罪大恶极的元凶首恶已经由廷尉府收押,如何定夺还请秦公明断。” 说完自己要说的事情之后,廷尉甘龙同样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份奏疏,将它恭敬地交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接过廷尉甘龙手中这份奏疏,秦公嬴连就站在原地当场细看了起来。 不同于刚刚看治粟内史公仲连的奏疏,越看廷尉甘龙呈递上来的这份奏疏,秦公嬴连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直到看完最后这上面最后一人的最后一件罪行之后,秦公嬴连已经快要抑制不住自己内心之中的愤怒。 看着政务厅中间站立的秦公嬴连的脸色,坐在一旁的秦公重臣们就感觉到了自己就像是坐在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一般。 在煎熬了许久之后,众臣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秦公嬴连心中的火山还是被那些罪大恶极之徒给引爆了。 “就凭这些混账犯下的累累罪行,简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秦公嬴连心中的无穷怒火最终化为一声愤怒的怒吼。 “秦公息怒。” 面对秦公嬴连爆发而出的滔天怒火,在场的秦国群臣纷纷出声道。 没有理睬这些附和的秦国众臣们,秦公嬴连缓步来到了大良造吴起的几案之前。 将手中的奏疏交给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带着几分冷意地说道:“大良造以为这些罪大恶极之徒该如何处置?” 没有回答秦公嬴连的问题,大良造吴起接过这份奏疏细细看了起来。 二百一十二。 这就是秦国各县送到国都泾阳所有罪大恶极之徒的总和。 这些人之中既有作恶多端的亡命之徒也有横行乡里的土豪恶霸,甚至还有传承悠久的世族族长。 可以说一旦对这些人动手,那么影响将会遍及整个秦国大地。 不可谓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思考了许久之后大良造吴起抬头看向了秦公嬴连,看着他眼中的愤怒与夹杂在愤怒之中那抹掩饰不住的杀意。 “如果秦公真的想问吴起的意思的话,吴起只有一句话。”在秦国群臣注视之下,大良造吴起缓缓说道。 “什么话?”看着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热切问道。 “杀。”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无敌统帅,吴起这个简单一出口在场的所有秦国大臣都感觉到了自己后背一凉。 从大良造吴起处得到答案之后,秦公嬴连将视线再次转回了一旁的廷尉甘龙。 “甘龙,你身为廷尉负责主管秦国刑狱与司法。这件事正是属于你管辖,你认为这些人应该如何处置?”面对甘龙,秦公沉声问道。 早已料到秦公嬴连会征询自己的意见,廷尉甘龙正了正心神之后说道:“启禀秦公,甘龙以为这些人该杀。” “这些罪大恶极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息我秦人的怒火,不杀不足以彰显我新法的威严。” “甘龙以为不仅要杀,而且要让正大光明的杀。” “让我秦人都知道他们的身后有一个强大的秦国在保护着他们;” “让那些宵小之徒都知道如果他们为恶了,这二百一二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说到这里廷尉甘龙忽然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甘龙提议在渭水岸边设下刑场,专门负责处决这二百一十二名罪大恶极之徒。” 廷尉甘龙这一大段的慷慨陈词让整个政务厅都鸦雀无声。 在场一些出身秦国老世族的大臣们本来以为甘龙就算是同意大良造吴起的杀令也不会做得太过。 没有想到廷尉甘龙做得如此决绝,竟然想要将这二百一十二名罪犯一齐处决。 当这些秦国众臣还没有从廷尉甘龙的决绝中反应过来之时,秦公嬴连的发问已经到了他们的耳旁。 “不知诸位以为大良造和廷尉的建议如何?” “臣典客公羊高赞成。” “臣少府王栎赞成。” “臣卫尉百里都赞成。” “臣泾阳令李友赞成。” …… 虽然心中对于廷尉甘龙的做法有所异议,但是这些秦公的心腹大臣心中都觉得这些罪大恶极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最终在秦公众臣的全力支持之下,将这些罪大恶极之徒押赴渭水边执行死刑的决定得以顺利通过。 “廷尉甘龙何在?” “臣甘龙在。” 听到秦公嬴连郑重的语气,廷尉甘龙立即躬身听令道。 “命你全权负责这次渭水行刑事宜,为防止有宵小之辈前来扰乱,给予你两千大秦锐士的指挥权。” 解下腰间代表着秦公威严同时也带有调兵权力的天月剑,秦公嬴连一步步地来到廷尉甘龙的面前。 甘龙恭敬地从秦公嬴连手中接过宝剑,甘龙语带坚定地说道:“甘龙定不负秦公重托。” …… “驾,驾,驾……” 数日之后的渭水岸边两匹骏马在快速奔驰,骑马之人正是秦公嬴连以及秦国大良造吴起。 “师兄,渭水大刑就要开始了吧。”催动身下的战马,秦公嬴连向着一旁的大良造吴起轻声说道。 听着秦公嬴连的问题,吴起抬头望天,发现现在才午时。 “现在不过是午时整,离行刑开始的午时三刻还有些时间。秦公不是说不去观刑了吗,怎么现在又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吴起收起了抬头看天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焦急的秦公嬴连问道。 “我这不是怕出现会给甘龙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嘛,索性就在远处暗中观察渭水大刑吧。”秦公嬴连先是一阵沉默之后才对着吴起随口说道。 吴起知道虽然秦公嬴连嘴上不说,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不断前往泾阳宫求情的老世族们还是给了这位年轻的秦公巨大的压力。 “师兄,我们快些走吧,好早些赶到渭水刑场。” “诺。” 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两匹骏马不断加快速度向着渭水刑场的方向赶去。 “秦公你看,那里就是甘龙选定的渭水刑场了。”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终于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顺着大良造吴起所指的方向,秦公嬴连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渭水岸边正聚集着一群数量不少的秦人。 而被这群秦人所包围的,正是此次要处决的二百一十二名罪大恶极的死囚以及此次的监刑官秦国廷尉甘龙。 “该,这些罪大恶极之徒就是应该这么做。” “看他们做了些什么,有多少无辜的秦人惨死在他们手里。” “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啊。” …… 看着自己眼前这些脸上带着无边愤怒的秦人,听着他们话语之中的浓重恨意,此次行刑负责人甘龙心中最后一丝负罪感也没有了。 他甘龙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他甘龙实在维护秦法的威严,他甘龙问心无愧。 想到这里甘龙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看着逐渐接近的时间甘龙对着身后的士卒下令道:“吹号。” “诺。” 在廷尉甘龙的一声令下,一声声悠长的号角响彻在冬季的渭水岸边。 听到这声号角,那些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罪犯们知道,自己的死期即将到来。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这些罪大恶极之徒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人在低头求饶,有的人在谩骂着将他们送入大牢的各县县令以及县尉们,还有的人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到了的命运。 不过他们的反应已经没有多少人注意了。 “行刑。” 随着秦国廷尉甘龙一声令下,这二百一十二名的罪大恶极之徒的头颅随着秦军力士手中锋利大斧的落下而与他们身体相分离。 刚刚还在咬牙切齿的秦人们看到了这一幕,先是心中一震,随后渭水岸边忽然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远处听到这些欢呼声,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发现内心的笑容。 第五十一章 世族蛰伏 时间进入冬季,白天的时间总会变得很短。 当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天色已经渐晚,黑色的夜幕已经笼罩了整个秦国都城泾阳。 养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习惯的秦国农人们,在这漆黑的冬夜之中自然是早早地就睡下了。 但是在那些亮着烛火的秦国各个府邸之中,却是有许许多多今夜恐怕难以入睡了。 秦国宗正,大庶长嬴晖的府邸正是其中之一。 在后院灯火通明的书房之中,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的大庶长之子嬴菌改正在房间之中来回踱步。 从他那杂乱的脚步中我们可以看出,此时这位身份尊贵的嬴氏子弟正在等待着一些什么。 而与这位焦急等待的大庶长之子同处一室的,除了那位大庶长府的常客奉常公孙离以外还有另外一位可以说得上秦国老世族的代表。 不错,他就是秦国太仆,杜氏一族族长杜会。 看着这位在自己眼前不断踱步的大庶长之子,被他搞得心中焦躁的奉常公孙离带着几分埋怨说道:“菌改啊,可否坐下来休息一下。你再这么走下去,公孙叔的头都要被你走晕了。” “公孙叔,不是菌改想走动,实在是消息太重要了。如果没有得到准确答案的话,菌改实在坐不住啊。” 面对奉常公孙离的埋怨大庶长之子嬴菌改脸挂着急切的回复了一声,说完之后心中焦急的他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踱步。 看到自己的劝阻对于这位大庶长之子没有任何的效果,奉常公孙离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闭目凝神的太仆杜会。 “杜兄,如今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望着太仆杜会,奉常公孙离的话语之中满是期盼之情。 “等。” 紧闭双眼的太仆杜会丝毫没有睁眼的意思,只是轻轻吐出了这么一句。 “等?” 听到太仆杜会如此简单的回答,奉常公孙离的心中除了无奈倒真没其他的话可说了。 就在屋中三人因为一个消息而表现各异的时候,一阵叩门声却是将书房之中那种诡异的平衡彻底打破。 听到这阵敲门声过后刚刚还不断踱步的大庶长之子嬴菌改,突然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向着门口走去。 剩下的两人之中奉常公孙离正一脸欣喜地看向了书房门外,太仆杜会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几步之下大庶长之子嬴菌改就来到了书房门前,正当要打开大门之时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身后的太仆杜会的身上。 嬴菌改的目光在闭目养神的太仆杜会的脸上注视了好久,终究还是没有打破那个两人之间的约定。 “谁?”带着几分警惕的语气嬴菌改向着门外来人轻声问道。 “公子,我们派往渭水刑场的人有消息传回来了。”听着里面嬴菌改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门外的大庶长府家仆显得越发的恭敬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嬴菌改的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笑容,他等待了一天的消息可算是来了。 兴奋并没有让这位大庶长之子失去警惕,当他打开房门之时依旧还是只开了一点空隙。 “小人拜见公子。”看着大门之后只露出一些身形嬴菌改,大庶长府家仆带着几分恭敬躬身拜道。 “不用多礼,要你传回的消息何在?”看着眼前的家仆,嬴菌改用着急切的语气问道。 这位仆人听到公子的询问哪敢有半点迟疑,急忙将怀中记载着消息的纸张递到了嬴菌改。 “去吧,记住你今夜没有来到书房。就算是父亲问起,你也不要说。”接过了纸张的嬴菌改虽然心中欢喜,但是面上还是一脸的严肃的命令道。 “诺。” 听到嬴菌改的命令这名家仆躬身一礼之后,快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出门探看,关上房门。 在确认了没有旁人之后,嬴菌改这才借着房中的烛火开始细细打量这份他已经等待许久的消息。 虽然已经等待了许久,但是当嬴菌改真的将手中纸张之上的消息看完之后,他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敢?” 一声疾呼从嬴菌改的口中发出。 还未等奉常公孙离出声宽慰,房中再次传出了这位大庶长之子那不可置信的高吼。 “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那可是二百一十二条人命啊!” “那里面可是有我秦国传承数百年老世族的族长啊,他们怎么就敢如此不顾老世族脸面的处决了?” 喊完了这三句之后嬴菌改像是抽空了身上所有的精气,不复刚刚等待之时的快步如风。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带着满脸的落寞一步一步向着坐在几案之上的奉常公孙离以及太仆杜会走来。 “扑通”一声。 大庶长之子嬴菌改靠在了两人的几案之前,手中的纸张无力垂在了几案之上。 看着这个平时意气风发的大庶长之子今日竟然变成这副模样,奉常公孙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当他拾起几案之上的纸张细细翻看之后,一切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了。 “二百一十二人,全部处决,无一幸免。” 这就是纸张之上所书写的文字内容,虽然只有区区十四个字但是在这位奉常公孙离心中产生的影响不亚于一场惊涛骇浪。 “怎么敢?他们怎么敢?他们难道忘记了刑不上士大夫的惯例了吗?” 同样难以置信的话语在这个房间之中再次出现,不过这次大声疾呼的人变成了奉常公孙离。 “怎么敢?” “怎么敢?” “怎么敢?” …… 奉常公孙离的大声疾呼又将本来失魂落魄的大庶长之子嬴菌改给震醒了过来,随后整个房间之中都响起了两人的三字轻语。 “切。” 正当两人在那里低声轻语之时,房间之中却是响起了一声虽然轻微但是淡淡嘲讽的冷笑。 在那冷笑之后传入两人耳中的是太仆杜会带着一丝怨毒的话语。 “怎么敢?” “泾阳宫中的那位可是从一名质子继位为秦公的,那可是真正从血雨腥风之中拼杀出来的狠人。” “以他要推行新法的意志,不要说这区区二百一十二个人,就算是十倍二十倍挡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心软的。” 随后太仆杜会忽然吐出一声长叹,随后看向已经清醒过来的两人轻声问道:“不知道等到这位百年之后,我等老世族与庶长集团还能有多少的昔日荣光啊。” “他敢?” 听到这儿刚刚还失魂落魄的嬴菌改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大声疾呼道。 “怎么不敢?” “他不是已经做了第一次吗?难道两位以为泾阳宫中的那位不会动手第二次吗?” 听着自己面前的这两位面带愤怒的质问,太仆杜会带着一脸冷笑的反问道。 看着太仆杜会冷笑,听着他那残酷的反问,大庶长之子嬴菌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自己所听到的话语。 “他难道忘记了秦国的祖制乃是国君与老世族共治秦国了吗?” “祖制?三代不同法,五霸无一制。我秦国何来祖制?现在的祖制还是数百年前穆公创立的新制呢?” “你以为凭借泾阳宫中那位的威望他就不能再重复穆公当年之事?” 很显然大庶长之子嬴菌改的幻想破灭了,太仆杜会不过三言两语就轻易地将心头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那‘刑不上士大夫’这条各国都遵守的惯例呢?”等到嬴菌改说完之后,坚守传统的奉常公孙离再次搬出了他心中的那条惯例。 “惯例?” 不过这一条同样引来了太仆杜会的一声嘲笑。 “你以为在强者面前这一条算得上什么?我告诉你连这张废纸都不如。” 语带冷意,太仆杜会在两人面前将几案之上书写着的消息的纸张揉成一团,随后直接丢弃在一旁。 “现在泾阳宫中的那位的势力可以说是如日中天,不仅有前朝老臣辅佐,而且手下的青年才俊更是丝毫不缺。” 说到这里太仆杜会忽然顿了一顿,用自己的双眼看了看身前的两位暂时同盟。 看着他们脸上一脸凝重的模样,太仆杜会才继续沉声说道:“更为重要的是这位秦公的身旁站着大良造吴起。” “通过手中的君权以及大良造吴起的威望,秦公嬴连足可以将秦国的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对面的两人嬴菌改和奉常公孙离在刚刚太仆杜会的一番话语之后已经彻底放弃了幻想,但是太仆杜会现在说的这一切让他们心中更加沉重。 他们这是在和一位怎样的对手较量啊? 良久之后,终于从凝重的心神中挣脱出来的两人都纷纷看向了太仆杜会。 “杜叔以为我等现在面对如此强势的秦公,应该如何去做?”嬴菌改对着太仆杜会轻声问道。 “蛰伏待机。” 看着对面两人听到自己的话语一脸的疑惑的样子,太仆杜会轻声解释道:“现在朝堂之上的现状是敌强我弱。” “如果想要扭转这种局势,我们就要将自己隐藏起来,暗中积蓄实力,等待泾阳宫的那位犯错。” “一旦泾阳宫中那位露出破绽,我们才有翻盘的机会。” 说完了这些之后,太仆杜会的双眼之中难掩的是那浓浓的冷意。 第五十二章 齐国有变 渭水岸边二百一十二囚犯的头颅,让整个秦国看到了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推行秦国变法的决心。 面对在朝堂之上如日中天的变法派势力,那些心中有怨言的秦国老世族们也不得不暂时蛰伏下来。 没有了秦国老世族在身后的掣肘,一道道的法令在秦国各县不断顺利推行,秦国变法的影响力正在以一种看不到的方式向着整个秦国传递。 新法的种子已经在秦人心中种下,至于何时开花结果? 那就要等待时间来回答了。 坐在泾阳宫中旁观这一切的秦公嬴连很好奇,完成这场变法的秦国究竟会爆发出怎么样的力量。 而就在秦公嬴连旁观着秦国的变化之时,一封来自齐国的信件正被人快马送到秦国都城泾阳。 …… 秦都泾阳城,泾阳宫,政务厅。 正当秦公嬴连如同往常一样批阅着各地县令送来的奏疏之时,他的身前忽然传出了一声轻响。 “谁?” 听到这声轻响秦公嬴连笔下一顿,一道轻喝响彻在政务厅之中。 “老臣,拜见秦公。” 随着秦公嬴连的这一声轻喝,几案之前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位一身黑衣的中年人。 这位全身黑衣的中年人正是秦国黑冰台的首领,同时也是秦公嬴连最为信任的长辈黑伯。 看到自己前方突然出现的黑伯之后,秦公嬴连显得有些兴奋,他的脸上也是不由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笑容。 将手中这份奏疏批阅完放在一边,秦公嬴连隔壁起身,几步之间就来到了黑伯的面前。 “黑伯你回来了,去魏国的这一趟辛苦您了。”扶着黑伯在自己身旁坐下,秦公嬴连的话语之中充满了黑伯关切 听着秦公嬴连话语之中对于自己的关心,黑伯的心中十分感动。 虽说如此但是在面上黑伯还是轻轻摆手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是秦公的臣子,我是秦国的国人,为秦公、为秦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怎么谈得上辛苦二字呢?” 看着面前这位一路奔波却一脸毫不在意的黑伯,秦公嬴连轻声说道:“黑伯的拳拳爱国之心,嬴连会永远记住的。只是黑伯如此奔波操劳,实在让……” “好好,嬴连不说,不说了行吧?”看着脸色逐渐变冷的黑伯,秦公嬴连只好放弃了劝慰的念头。 在抒发了重逢后的喜悦之后,秦公嬴连和黑伯就将注意力转到了黑伯这一趟前往魏国的收获之上。 “不知道这次黑伯前往魏国有什么收获?”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黑伯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十分地严肃。 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危险,黑伯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方丝帛送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从黑伯的手中取过这方丝帛,秦公嬴连开始看起了这上面所记载的消息。 等到将这方丝帛之上的消息全部看完之后,秦公嬴连挺直上身,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魏侯魏斯派出自己的太子魏击前往魏国的东部重镇大梁坐镇。”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的话,那么魏国这是要将自己的战略重心向东转移了啊。这对于我秦国来说可以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再次观阅了一番刚刚所看过的这方丝帛,秦公嬴连对着黑伯沉声说出了自己对于魏国此举的判断。 “启禀秦公,我黑冰台在大梁的细作传来情报,已经见到太子魏击率领大军魏国大军坐镇大梁。” “太子魏击的心腹公叔痤、王方两人也都跟着太子魏击出现在了大梁,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已经可以证明了。” 明白秦公嬴连话语所说的这一切的前提,黑伯立即躬身向着秦公嬴连确认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听到黑伯所说的这一番话之后,秦公嬴连轻轻的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阵之后,秦公嬴连忽然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政务厅的大门前。 “召大良造吴起入宫,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诺。” 向值守郎卫下达了命令之后,秦公就这么站在了原地。 “黑伯,你认为魏国将自己的战略东移是要针对哪一国?卫国?鲁国?抑或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公嬴连忽然停顿了下来。 “齐国。” 黑伯坚定的声音在秦公嬴连的身后出现。 “哦?黑伯为何如此笃定?”听着身后黑伯话语之中那浓浓的坚定语气,秦公嬴连的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因为老臣收到了身在齐国的孟老传给老臣的消息。” 秦公的询问让黑伯不敢怠慢。 他一边解答着秦公嬴连的疑惑,一边又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另外一份书写着消息的丝帛。 “秦公,齐国有变。” 最后黑伯捧着这份丝帛送到了嬴连的身后。 听到这句话,秦公嬴连眼神忽然一凝。 转身取过黑伯手中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孟老从齐国发出的消息,秦公嬴连快速地浏览了起来。 这次孟老传来的消息很短,不过区区八个字而已。不过就是这八个字却是会在齐国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田氏家主田利病重。” 这八个字就是身在齐国的孟老传递通过黑伯传递给秦公的消息。 为什么会说这个消息会在整个齐国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因为这则消息事关齐国第一世家田氏。 众所周知,在田成子田常杀死齐简公与齐孺子之后,齐国的朝堂就变成了田氏的天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忠于公族姜氏的势力被田氏不断削弱,整个齐国渐渐落入了田氏掌控之中。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几十年姜氏齐国将会灭亡,取而代之的将会是田氏齐国。 在这个时刻忽然传来田氏家主田利病重的消息,对于整个齐国,对于整个中原都将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影响。 “田利,田利,田利……” 看着门外泾阳宫的景色,秦公嬴连不断重复这个名字同时他的大脑之中不断回忆着后世所看过的关于田氏代齐的记载。 终于在思考了许久之后一个关于田利的信息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 嬴连记起的这个信息就是:田氏内乱。 在原本的时空之中,谥号田悼子的现任田氏家主田利将会在两年之后,也就是公元前405年因病去世。 在田利去世之后,他的弟弟同时也是田氏齐国的建立者田和,将会成为田氏的新一代家主。 不过就在田和继承田氏家主之后,田氏族人田会以齐国的廪丘之地投靠赵国,标志着田氏的分裂。 对于田会分裂田氏的行为身为家主的田和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急忙命令田氏大将田布率齐军攻打廪丘城。 面对来势汹汹的齐军,田氏族人田会自知不敌,但是又不甘心向家主田和低头。 最终田会选择向赵国求救。 在收到田会的求救之后,在位的赵侯赵籍就想要发兵援救田会。 这个时候身为赵国相国的公仲连站了出来,向赵侯赵籍说明齐国势大而赵国弱小,提议联合三晋一起进攻齐国。 魏侯魏斯与韩侯韩虔面见赵侯赵籍的使节之后,当即答应出兵援助赵国。 三晋联军在魏将翟角的率领之下与田布率领的齐军在廪丘城下展开会战,这一战三晋联军大破齐军,斩首齐军三万人,俘获战车两千辆。 第二年,三晋联合齐国南方的越国一起进攻齐国,四国联军在龙泽将齐军杀得大败。 随后四国联军挟大胜之威攻入齐国长城,俘虏了齐国最后一位君主齐康公。 …… 仔细地回忆了脑海之中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之后,秦公嬴连紧紧握住了手中这方记载着田氏家主田利病重的丝帛。 “黑伯。”秦公嬴连对着身后侍立的黑伯轻声呼唤道。 在刚刚秦公嬴连回忆着脑海之中的记忆的时候,黑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影响了秦公嬴连的思绪。 如今听到秦公嬴连的召唤之后,黑伯立刻前移一步沉声应道:“秦公,老臣在。” “黑伯。我自从三年之前就不曾见过孟老了,听说他被田氏召回了齐国。不知孟老在齐国生活得可还好?” “孟老被田氏召回齐国之后就被田氏委以重任,现在他已经成为了田氏临淄细作组织的主要负责人。” “同时老臣也将整个秦国黑冰台齐国分部交到了孟老的手中。” 听到秦公嬴连问起孟老,黑伯再走近一步来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嗯,我知道了。” 听到黑伯讲述的孟老的近况之后,秦公嬴连轻轻点头之后继续说道:“让孟老持续关注田氏家主田利、田氏下一代继承人田和,田氏族人田会以及田氏大将田布这四人的情况。” “如果这几人有异动的话,孟老可临机处置。” “不知秦公想要孟老做些什么?” 听到黑伯的问题之后,秦公嬴连闪出了一道精光:“将齐国的水搅浑,越浑越好。”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黑伯躬身一礼之后就消失在了政务厅之中。 “秦公,大良造吴起求见。” 就在黑伯离开之后不久,嬴连的耳旁传来的宦者的禀报声。 第五十三章 纵论田氏 收到了秦公嬴连的命令,这名前去通报的宦者带着小跑来到了等候在此的大良造吴起的面前。 忍着因为速度过快而导致的气喘吁吁,这名宦者对着大良造吴起躬身拜道:“大良造,秦公已经在政务厅之中等着您了。” “有劳。” 听到这名宦者带来的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大良造吴起微微欠身表示感谢之后就向着政务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前往政务厅这条路吴起已经走了无数遍,轻车熟路的他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已经来到政务厅的门前。 站在政务厅大门前的秦公嬴连,看见了向他迎面而来的秦国大良造吴起。 “臣吴起拜见秦公。” “师兄不必如此多礼,跟我进来吧。” 君臣见礼过后秦公嬴连转身先行,大良造吴起随后跟上两人一齐向着政务厅中缓缓走去。 “师兄可知嬴连召你有何事吗?”一面向自己的几案走去,秦公嬴连一面向大良造吴起沉问道。 “如果吴起所料不错的话,秦公如此急切地召吴起进宫不会是为了变法之事。” “因为秦公比吴起更加知道,变法绝对不是一夕之间可以完成的,它需要时间去积累才能看出效果。” 跟在秦公嬴连的身后,大良造吴起用着秦公嬴连曾经在他面前使用过的排除法先将变法之事排除了。 “师兄说得不错,继续说。” 在得到秦公嬴连给出的回答之后,大良造吴起继续排除道:“既然秦公不是因为秦国变法的话,那么应该是为了秦国的外敌。” “北方的义渠刚刚经历大败之后已无力南下。现在唯一能够令秦国忌惮并且施压紧迫的外敌只有一个,我秦国东边的魏国。” 吴起不愧是吴起,在秦公嬴连没有给予一点的提示的情况之下便已经猜到了魏国身上。 听到吴起如此精准的分析,走在前面的秦公嬴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只是正当秦公嬴连要揭晓答案之时,大良造吴起的声音却在秦公嬴连的身后再次响了起来。 “刚刚吴起见到秦公之时,秦公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说明秦公的心情还算不错。” “事关魏国又让秦公心中欢喜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魏国将自己的战略重心从秦国移向了中原。” “至于魏国为何会战略东移,吴起猜测应该是……”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突然停了停顿了下来。 “齐国有变。” “齐国有变。” 两声不约而同的声音在政务厅之中响起。 走到几案之前的秦公嬴连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身后的大良造吴起,脸上满是敬服之色。 “师兄说的一点不差,秦公召师兄前来正是齐国有变。” 将几案之上的那份写有魏国太子魏击消息的丝帛拾起,秦公嬴连将它与自己手中写有田氏消息的丝帛一起交到了吴起的手中。 “师兄看看吧。”说完这句秦公嬴连便越过自己身前的几案,向着自己的坐席而去。 从秦公嬴连手中接过这两份消息之后,大良造吴起不敢怠慢连忙将丝帛展开,细细浏览起了这两份丝帛之上的内容。 当看到第一份书写有魏国动态的情报的时候,吴起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惊讶。 不提一年前身为典客的甘龙出使魏国之时,就已经将分齐之策献于魏侯魏斯。 就看魏国河西大军在秦魏边境减少驻军,暗中向秦国示好的举动,吴起就已经能够看出拿下河西之地的魏国的战略重心已经不在西边的秦国之上。 现在手中的这份消息之上所记载的魏侯魏斯派太子魏击坐镇东部大梁,更加验证了魏国下一步的重点将会转向中原。 毕竟在魏国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秦国身上的时候,齐国可没少在魏国的背后捅刀子啊。 就在六年之前魏国和秦国正在为了繁庞之地而大打出手的时候,上代田氏家主田白悍然撕毁了与三晋签订的密约,出兵摧毁了魏国的黄城,包围了阳狐。 大良造吴起相信已经渐渐成长为霸主之国的魏国是绝对不会忘记齐国这一箭之仇的。 当大良造吴起思考完魏国下一步的动向,展开另一份丝帛阅览之后,他的脸色逐渐由刚才的平静变成了凝重。 将这份丝帛连看数遍之后,大良造吴起收起了这份关于田氏丝帛,缓缓闭上了双眼。 随后大良造吴起的眼睛忽然睁开,以充满智慧光芒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秦公嬴连。 “启禀秦公,吴起以为如果田氏家主田利侥幸痊愈,那齐国局面还算是在田氏的掌控之中。” “但是如果田氏家主田利因病离世的话,那么……”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忽然停了下来。 “如何?”秦公嬴连看着吴起沉声问道。 “田氏必然出现分裂,齐国也必然会陷入动荡。”面对着秦公嬴连带着询问的眼神,大良造吴起自信说道。 听完了吴起的判断秦公嬴连不禁再度生出了敬服之感。 虽然嬴连已经和吴起相识了这么多年,但是吴起的每一次的远见卓识还是能够令秦公嬴连心中敬佩。 吴起预料得不错,在历史之上执掌齐国仅仅五年的田氏家主田利死后,田氏家族之中立即陷入了分裂。 “师兄何以判断齐国田氏会因田利之死而分裂?” 惊叹完大良造吴起的远见卓识之后,秦公嬴连倒是对于吴起如此判断的理由起了一丝好奇之心。 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大良造吴起并没有给出答案,反倒是出声询问道:“秦公可知齐国或者说田氏这些年以来对外的动向?” 听到吴起的问题秦公嬴连的眼神忽然一凝,转身轻移几步,秦公嬴连来到了一幅巨大的地图面前。 “六年之前,上代田氏家主田白出兵攻魏毁黄城,围阳狐。” “击败魏国的田白并没有因此而收手,相继发动了对赵国和鲁国的战争。” “田白在行军途中暴毙之后,他的儿子田利继承田氏家主之位。” “去年秦魏河西大战之时,田利发动了对鲁国的战争夺取了郕城。” “今年我秦国抗击义渠南侵之时,田利又率领齐军攻伐卫国,夺取贯丘。” 秦公嬴连手掌随着话语之中的战役在地图之上四处挪移,田氏这些年所发动的战争一点点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将这些战役串联起来还看不出来,但是在现在看来短短数年之间齐国或者说是田氏已经将周边主要国家侵扰了个遍。 “师兄,田氏这是在将齐国内部的矛盾转嫁到周边各国身上。”将自己的视线从地图之上收回,秦公嬴连看着身旁的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 “不错,就是在转嫁矛盾。不过田氏家主田利太过急躁了,刚刚即位齐国执政不过三年,已经发动了多次对外战争。” 面对秦公嬴连的判断吴起先是微微一笑表达了对于秦公嬴连的支持,随后大良造吴起借着面前的地图为秦公嬴连讲解起了现在的中原局势。 “秦公请看,这里就是魏国的东部飞地。”大良造吴起的手指轻移。 “在魏国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秦国身上的时候,魏国的东部飞地几乎很难防守住来自东部的进攻。这就是六年之前魏国为何会输给齐国的原因。” “而现在魏国夺取了秦国的河西之地,西部的威胁暂时消除,魏国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东部在它背后下手的齐国。” 说着大良造吴起的手,由魏国的东部飞地移向了它旁边的东部强国齐国。 “据秦公刚刚告知吴起的消息看来,这次魏国的战略重心东移已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太子魏击坐镇魏国的东部重镇大梁,在他的手下又像西门豹、公叔痤、王方这样的文臣,武有乐羊、翟角这等名将,魏军的大部分的军力也都聚集在了东部飞地之上。” “面对现在重兵压境的魏国以及跟在魏国身后想要复仇的一干国家,齐国田氏的转嫁矛盾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 “下一步齐国或许会遭遇来自这些国家联军的进攻,说不定南方的越国也会在这个插上那么一脚。” 面对着站在一旁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几句话就将现在齐国所面临的局面说了个清楚明白。 看着地图之上齐国周边那一片誓要复仇的国家,再看看南方虎视眈眈的越国,秦公嬴连不禁对齐国的命运产生了一丝同情。 不过想到原来的时空之上那个虽远隔千里依然要与秦国交恶的东帝齐国,秦公嬴连心中的这一丝同情也消失不见了。 “师兄以为如今田氏家主田利的病重,会对剑拔弩张的齐国局势产生怎样的影响?”看向了地图之上那标着一点红点的临淄,秦公嬴连对着吴起沉声问道。 “文德不修,便动武备。” “田利即位起齐国执政不过三年,动荡的种子便已经在田氏内部种下了。” “一旦田利因病去世,这枚种子便会在外部势力的浇灌之下迅速成长,田氏必然面临着分裂。” 第五十四章 秦国对策 听到自己身边的吴起对于齐国田氏面临现在局面的评价,秦公嬴连缓缓地点了点头。 内修文德,外治武备。这句话正是出自历史之上吴起所撰写的《吴子兵法》。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有首先治理好国内的,增强国家的国力,才能在对外的战争之中取得长久的胜利,国家才能因此而发展。 现在田氏在还没有解决好齐国内部矛盾的情况之下,便寄希望于通过战争来转嫁内部的矛盾。 这样的行为就算是能取得一时的胜利,长久来看也是弊大于利的。 “师兄说得不错。没有整合好内部却仓促用兵,的确会为国家深埋下不安定的种子。” “平时这枚种子只是静悄悄地藏在那里,但是一旦国家陷入像大敌环伺这种情况之时这颗种子就会开花结果。” “这个时候的国家将会陷入动荡与分裂之中,甚至最后灭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吴起,秦公嬴连带着无比郑重的语气诉说着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 显然秦公嬴连的看法令大良造吴起十分满意,他面带笑容向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秦公英明。” “师兄快快请起。如果没有师兄刚刚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嬴连也不会收获这样的感悟。” 将躬身一拜的大良造吴起轻轻扶起,秦公嬴连笑意之中夹杂着感激轻声回道。 “不过……”将大良造吴起扶起之后,秦公嬴连语带的迟疑的轻声道。 “不过什么?吴起说的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秦公指教。”看着秦公嬴连迟疑的面容吴起轻声说道。 “刚刚师兄的一番分析让嬴连听得豁然开朗。只是师兄话语之中说动荡的种子在田氏家主田利即位这三年被种下的,嬴连对此却有些不同的想法。” 看了站在自己对面的大良造吴起一眼,秦公嬴连对着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哦,不知秦公有何高见?” 听到秦公嬴连有别的想法,大良造吴起带着几分好奇之色看向嬴连。 在大良造吴起的心中秦公嬴连虽然不常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每每发言都有惊人之语。 前一次在郿县白霜姐弟家中,吴起已经见识到了秦公嬴连对于土地改革的独特认识。 不知道这次秦公嬴连又会说出什么让自己惊奇的话语呢? 对此,站在秦公嬴连身边的吴起拭目以待。 “师兄,可曾听说过借腹生子这个典故?”面对吴起充满好奇之色的眼神,秦公嬴连对着他沉声问道。 “借腹生子?”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吴起先是一怔,他不明白秦公嬴连为何会问起这个问题。 随后当吴起将这个典故往齐国田氏的过往事迹之上靠的时候,一个人名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齐国田氏第八代家主,田成子,田恒。 大良造吴起的眼睛忽然一亮,对着秦公嬴连轻声说道:“秦公说的可是田成子田田恒挑选身高七尺之上的齐国女子百名作为自己的姬妾,并且让田氏的门客随意出入自己的后庭,从而为田氏生下七十多个子嗣之事。” “不错,师兄说得一点不错。” 听到大良造吴起叙述一丝不差的田成子田恒的往事之后,秦公嬴连轻轻点头说道。 随后秦公嬴连又抛给了吴起第二个问题道:“那师兄以为田成子田恒借腹生子是为了什么?” 听到秦公嬴连的第二个问题,吴起思考了一会儿就自信说道:“启禀秦公,吴起以为田成子田常此举在于夺权,躲齐国公族之权。” “田成子田恒虽然接连杀死了齐简公和齐孺子,但是田氏人丁单薄根本无法与枝叶繁茂的姜氏公族相比。” “田成子田恒此举就是希望借这七十余名子嗣掌控齐国的政权,将姜姓齐国变为田氏齐国。” “没错,这也是嬴连心中对于田成子此举的看法。只是……” 大良造吴起的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同样得到了秦公嬴连赞同,但是在赞同之后秦公嬴连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和他的子孙田利一样,田常太过心急了。” “他既然想借着这七十余名他人子嗣彻底掌控整个齐国,那就必然要吃下这些棋子有一天会分裂田氏的苦果。” “田氏的分裂在这七十余枚棋子被摆上这张名为齐国的棋盘之时,就已经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了。” 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光芒,话语之中也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的威严。 面对这份威严,站在秦公嬴连面前的大良造吴起躬身拜道:“秦公英明,吴起受教了。” “师兄真是多礼了,这不过是嬴连的一些浅见罢了,说出来惹师兄笑话了。” 看着躬身一礼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收起了刚刚露出的威严,换上了一副清风拂面的神情轻声将他扶起。 等到吴起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继续说道:“师兄现在东边齐国的局势已经明朗。” “在外,战略东移的魏国联合着三晋随时都会对齐国发动进攻;南边还有世仇越国虎视眈眈。” “在内,因为田氏家主田利的病重,以往积累下的动荡已经渐渐压制不住了。田氏乃至于整个齐国都将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面对如今这种局势我秦国又该在其中做些什么?”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向面前的大良造吴起躬身一礼,请教起了秦国在这场即将发生的巨变之中所要采取的对策。 大良造吴起的视线缓缓移向了就挂在他面前,上面标识着天下各国战略形式的巨幅地图。 魏国、齐国、赵国、韩国、鲁国…… 大良造吴起的双眼从地图之上的每一个国家之上掠过,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地图最西边的秦国之上。 “占据关中之地,坐看天下风云。”看着地图之上秦国的位置,吴起的嘴中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 说完之后吴起的视线忽然东移,来到了地图最东边的齐国身上。 “滨海之便,坐拥鱼盐之利;国家富硕,兵甲齐备;如有一日能够有明君带领,终会回到天下霸主之列。”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再次看向了秦国,越看大良造吴起眼神之中寒意便越发地强烈了。 良久之后大良造吴起对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启禀秦公,吴起心中已经有了对于齐国之事的态度。” “哦,是什么?”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坐山观虎斗,暗中助分齐。”看着一脸期待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缓缓吐出了这十个字。 “坐山观虎斗,暗中助分齐……” 伴随大良造吴起将秦国应该做的事情脱口而出之后,秦公嬴连的嘴里开始不断念叨起了吴起所说出的这十个字。 念着念着秦公嬴连重复的速度不断加快,他双眼之中的兴奋之意也是越来越强烈。 “师兄,这十字前面的五字是否代表着,我秦国在明面上将不会因为这两方的战争而出手?”心中有了几分想法的秦公嬴连,对着大良造吴起轻声问道。 对面的大良造吴起一直在静静倾听着秦公嬴连问题,当他听到嬴连话语之中的“明面上”之时,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 “秦公说得没错,吴起的意思就是在明面之上保持中立。” “一方面我秦国这数年之间便经历了两场大战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再加上秦国变法还没有完成。” “另一方面三晋特别是魏国的战略重心东移,为我秦国恢复国力,坚持变法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 “综合以上这两点来看,我秦国在此刻不宜出面,而是应该静静地看着由三晋和齐国作为主角所进行的这场较量。” 大良造吴起沉声为秦公嬴连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提出坐山观虎斗的原因。 一句话就是不是秦国不想出面,而是现在没有完成变法,没有实力与三晋较量的秦国根本没有出兵齐国的资格。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解释之后,秦公嬴连问起了后面五个字的内涵:“那师兄所说的暗中助分齐。” “是否在说我秦国应该暗中出手,竭尽全力让齐国陷入分裂的局面?” “没错。当初吴起提出分裂齐国的计策,不过是想让魏国的战略重心从我秦国移向东方的齐国。” “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什么?”听到吴起停了下来,秦公嬴连忽然问道。 在秦公嬴连问完之后,大良造吴起忽然继续说道:“令吴起没有想到的是分裂齐国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如此之快就到来了。” “我秦国和齐国分处华夏大地的东西两边,中间相隔距离又何止千里。” “齐国本就根基深厚,如今不过是暂时衰弱罢了” “如果一旦有明君贤臣在朝,凭借齐国深厚底蕴,必当可以成为令天下诸侯仰望的存在。” “面对日后崛起可能会对于我秦国产生威胁的齐国,倒不如……”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的眼中再次泛起了一丝寒意。 “倒不如趁着如今齐国强敌环伺,田氏即将内乱,公族姜氏还有余威之际,将完整的齐国分成数份。” “在它最虚弱的时候,一劳永逸地将这个威胁铲除。”秦公嬴连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了吴起的耳旁。 第五十五章 魏国大梁 秦公嬴连说的这句话正是大良造吴起心中所谋划的。 身为华夏大地之上一东一西两个国家,齐国都城临淄与秦国都城泾阳之间的距离不下数千里。 如此之长的距离再加上如今恶劣的交通条件,一切都谋划在这种距离之下都会显得迟钝落后。 如果身处华夏东边的齐国渐渐崛起之时,身处关中平原之上的秦国根本就是鞭长莫及,只能看着这个可能威胁自己的齐国渐渐坐大。 为了防止这种局面的发生,秦国大良造吴起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齐国这个未来的隐患消灭在萌芽之中。 “启禀秦公,秦公刚刚所说正是吴起谋划的对齐之策。” “如果不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时候分裂齐国,那么齐国未来必将成为我秦国大业路上的绊脚石。” 面对站在自己身旁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没有隐瞒对于齐国崛起的担忧,也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齐国将会成为秦国大业路上的绊脚石。 秦国的大业之路是何路? 在来自两千六百多年那个时空嬴连多年的灌输之下,无论是秦国大良造吴起还是廷尉甘龙心中都明白。 身处关中的秦国的最终目标就是统一,而秦国的大业之路正是统一之路。 听完了自己身旁大良造吴起慷慨激昂的陈词之后,秦公嬴连心中明白吴起说得一点不错。 在整个战国时代能够被秦国称为对手的只有四位:楚国、魏国、赵国、还有就是身处东边的齐国。 其中楚国的国土虽然是战国七雄之中最为庞大的,但是这些国土之上存在着大大小小的封君。 这个无法使出自己全力的楚国,只不过是秦国统一之路上的一块个头大一点,坚硬一点的绊脚石罢了。 魏国、赵国这两个国家有很多的相似之处。 都是由曾经的春秋霸主晋国分裂而来,都因为改革而使得国力大增,强横一时,都最终被变法之后秦国的国力给拖垮了。 说到底这两个国家不是晋国,没有足够的国力去支持他们与秦国打消耗战。 四个对手已经说完了前三个,最后只剩下了一个齐国。 说实话在第一次翻开这段历史的时候,最令嬴连惋惜的是齐国,而现在最令秦公嬴连忌惮的同样是齐国。 身处华夏东部的齐国背靠大海坐拥鱼盐之力,商业发达,国家富裕;兵甲齐备,精锐士卒数量众多。 身为东帝的齐国实在是秦国统一之路上的无法逾越的障碍。 如果不是苏秦死间挑动齐湣王灭宋,从而引得名将乐毅率领五国联军攻齐,打断了齐国的国运与脊梁。 就算是雄才大略的始皇帝嬴政,也不能轻易地灭亡齐国这个与秦国并称二帝的东部霸主。 现在秦公嬴连知道自己的手中,正有一个机会可以将齐国这个秦国未来的威胁一举解决。 “嘭。” 秦公嬴连握手成拳重重的砸在了地图之上的一个点,而那个点正是齐国的都城临淄。 “秦国大良造吴起何在?” “臣吴起在。” “命你全权负责此次分齐计划,秦国在山东诸国的一切力量归你调用。” “诺。” 等到大良造吴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师兄,拜托了。” “秦公放心。” 在秦公嬴连深沉目光的注视之下,大良造吴起缓缓走出了政务厅。 …… 魏国东部重镇,大梁。 作为魏国在东部之地最为重要的城池,大梁城在魏国君臣心中的地位几乎可以与地处河东之地的魏国都城安邑相比肩。 甚至于在原来的时空之中七十年后为了躲避西边渐渐崛起的秦国兵锋以及和背后捅刀子的齐国争霸,魏惠王将都城由安邑迁往了大梁。 在那之后的一百多年之间,大梁一直作为魏国的都城屹立在华夏大地之上。 直到始皇帝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25年,秦国名将王贲引黄河水倒灌大梁城,大梁城破。 大梁的城破也标志着魏国这个立国两百余年诸侯国的灭亡。 原来时空中的大梁城对魏国的意义不言而喻,此时重兵云集的大梁城也同样成为魏国东进战略的核心城池。 “啪”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之上的清脆声音在大梁城的城主府后庭响起。 看着面前之人落下一子之后的棋局,被魏侯魏斯派来东部坐镇指挥的太子魏击一脸的惊疑之色。 “公叔痤,你这是作何?” “就是想输给我也不用这么明显吧,你这一子下去等于是将整个左上部的棋子陷于险地啊。” 对于太子魏击脸上的惊疑之色,坐在他对面的太子长史公叔痤并没有表现出一丝局促,反倒是露出了一脸自信的神情。 “公叔痤并没有想要谦让太子的意思,至于公叔痤的想法就请太子拭目以待。” “既然你公叔痤都这么说了,我就看看你葫芦卖的什么药。”看着公叔痤这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太子魏击立马就在左上部落了一子。 顿时整个棋盘左上部的黑棋都陷入了危险境地。 看着眼前自己占据优势的棋局,太子魏击一面心中欣喜,一面满含得意的双眼盯着对面的公叔痤。 看着对面自鸣得意的太子魏击,公叔痤也不废话,从棋篓中拾起一枚黑棋就落下了。 “太子承让。” 随着这一枚棋子的落下,公叔痤依旧平静的话语再次响起。 “承让,什么承让?” 听见公叔痤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太子魏击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当太子魏击的目光移向自己身前的棋盘之上时,他脸上得意立时化成了错愕。 “这这这……” 看到棋盘之上刚刚还占据优势的白子大部分已经完全落入了死地,还存活的不过边角几个残子,这一切仅仅相隔了一步。 “一棋不慎,满盘皆输。请太子记住这一局闲棋,有的时候太子所看到的优势往往是一个陷阱。” 说着公叔痤将刚刚自己的那枚黑棋与太子魏击的白棋拾起,然后再从太子魏击的棋子里拾起了一枚白棋落下。 “现在,太子再看看这盘棋局。”公叔痤伸出右手向着太子魏击邀请道。 听着公叔痤的邀请太子魏击有些凝重地再次看向了棋盘。 从现在棋盘之上的局势太子魏击发现,如果刚刚他不被公叔痤的陷阱影响稳扎稳打的话,就算是败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看到这里太子魏击急忙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面对公叔痤郑重一礼:“多谢教诲,魏击必不会忘记今日之棋局。日后还请公叔痤直接说出魏击的错漏之处。” “太子言重了,太子不在意公叔痤庶人之子的卑贱出身,托付公叔痤以大事。” “公叔痤必当为太子,为大魏尽心竭力。” 面对太子魏击如此郑重的一礼,公叔痤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来对着太子魏击郑重回礼。 太子魏击和公叔痤互相扶持着站直了身体,笑容在两人的脸上渐渐灿烂。 “启禀太子,王客卿求见,说是要事求见太子。” 正在太子魏击和公叔痤君臣相宜的时候,一名亲卫忽然来到两人面前躬身拜道。 “快请。” “诺。” 听到太子魏击这一命令亲卫躬身退下,不久之后被魏国授予客卿之位的王方手拿一卷竹简就来到了太子魏击两人的面前。 至于为什么王方手中拿着的是竹简,而不是已经在秦国境内流行的纸张? 倒不是说秦公嬴连控制了纸张的出口,毕竟每卖出的一张纸都能为他带来不低的利润。 而是秦国少府一年的产量就那么多,在满足秦国各级官府的需求之后,剩下来出口山东诸国的份额就更少了。 为了少府王栎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往少府的纸张作坊跑,希望可以在今年过去之前赶紧扩大纸张产能。 “臣王方拜见太子。” “王客卿起身吧,不知道王客卿找我有何要事禀报。”太子魏击将王方扶起之后沉声问道 “启禀太子,临淄传来密报田氏家主田利已经多日未曾出现在齐国朝堂之上。” “据这密报,王方推测田氏家主的田利应该是身染重病,无法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王方一边将手中的竹简交到太子魏击的手中,一边将自己对这份密报之上所说的情况进行了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 “哦?” 客卿王方的分析立刻就引起了太子魏击的好奇,他连忙从王方的手中开始看了起来。 竹简之上说的内容和王方的禀报并无不同,田氏家主田利已经有半月时间的时间已经没有出现在了朝堂群臣的面前。 太子魏击将手中看完的竹简轻轻一卷,面带平静地将竹简递到了公叔痤的面前。 “公叔痤,你怎么看?” “臣公叔痤恭喜太子,这实在是上天赐予太子,赐予大魏的一次千载难逢的分齐良机啊。” 从太子魏击的手中接过竹简看完之后,公叔痤忽然对着太子魏击满脸笑容地说道。 第五十六章 姜齐田陈 看着自己面前的心腹公叔痤脸上挂着的这一脸笑容,太子魏击的脸上也不由浮现了一丝轻笑看着自己面前的心腹公叔痤脸上挂着的这一脸笑容,太子魏击的脸上也不由浮现了一丝轻笑。 以他这么多年与公叔痤的相处来看,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公叔痤绝对会对这件事情不发一语。 “公叔长史应该对齐国之事有了几步把握了吧?” 虽说太子魏击用的是问句,但是他的话语之中却是没有半分疑问之意。 听到太子魏击的这一句略带调侃的话语,再看到太子魏击脸上那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叔痤也是猜出了太子魏起的心思。 带着一副轻笑中夹杂着无奈的表情,公叔痤向着太子魏击轻轻行了一礼。 “太子猜得不错,公叔痤却是已经对如何分化齐国有了几分谋划。” “彩。” 公叔痤的这一声回答引起了太子魏击的一声喝彩。 随后在公叔痤与王方的注视之下,太子魏击利落地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右手一伸,太子魏击对着公叔痤兴奋地说道:“快快讲来。” “诺。” 听到太子魏击的命令,公叔痤躬身应命。 “太子可曾听说前吴孙子所作兵法十三篇中《谋攻篇》的一句话?”面对太子魏击,公叔痤轻声提问道。 “什么话?” 虽然疑惑为什么在叙述谋划的时候谈论起《孙子兵法》,但是太子魏击还是接下了这公叔痤的这个问题。 看着太子魏击一脸郑重的表情,公叔痤缓缓吐出了自己所想。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听到公叔痤提起《谋攻篇》这句话,太子魏击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父侯在我成为魏氏世子便为我遍请名师教导,正好这句话正是我的兵法老师最为推崇的一句。” 回忆完自己少年之时治学的经历,太子魏击对着公叔痤解释起了这句话的意思。 “孙子这句话的意思是:上等的用兵之道是凭借谋略取得胜利,其次就是用外交战胜敌人,再次是用武力击败敌军,最下等的就是用兵直接进攻对方的城池。” 说完了这些太子魏击一脸笑意地看着公叔痤说道:“公叔长史,我解释是否正确?” “太子实在是天下少有的智者,少年之时学习的兵法都能够了然于心。公叔痤对于太子的仰慕……”听完太子魏击的解释,公叔痤立刻上去对着太子魏击一阵的夸赞。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了,我已经回答了你公叔痤的问题了。现在该你公叔痤为我解释你心中对于齐国的谋划以及你的谋划又和前吴孙子的这句话有什么关系。”还没等公叔痤说完,太子魏击就连忙打断了他的话。 见到自己的拍马屁被阻止之后,公叔痤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变得十分严肃。 “孙子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但是公叔痤以为伐谋和伐交都有一个前提条件。” 说到这里公叔痤的眼神之中忽然一丝精光,同时他的声音也不由上涨了几分。 “这个前提就是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作为支撑,如果没有这个条件,任你有诸般算计也是无济于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公叔痤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吐出了一声长叹。 “公叔兄是想起了义渠之事吧?”就在公叔痤长吁短叹之时,他身旁忽然传来了王方幽幽的话语。 听到王方提起自己曾经的失败经历公叔痤不仅没有生气模样,反倒是向王方行了一礼,之后又向太子魏击行了一礼。 “王兄说的不错,正是义渠之事让公叔痤明白了一切的谋划在对手的绝对实力面前都是徒劳无功。” “公叔痤那么精心谋划使得义渠国二十万大军突袭秦国。但也不是败在秦国大良造吴起率领的二十万视死如归的哀兵手里。” “如今我大魏以十万甲士驻扎齐魏边境,更是有韩、赵以及泗上十二诸侯为援。” “我诸国联军的实力已经可以对齐国任何一派形成碾压的局面,这其中也包括着魏国,我魏国在此次分齐之策之中先天便处于……” 说到这里公叔痤以手指天,意气激昂地喊出了四个大字:“不败之地。” “彩。” “好一个不败之地。” 听到公叔痤的这一番振奋人心的话语,太子魏击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只见太子魏击快步来到了公叔痤的身前,太子魏击的双手搭在了公叔痤的双肩之上。 “好一个不败之地。听你公叔痤的这一番话,魏击心中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了分裂齐国的美好前景。” 面对公叔痤,太子魏击带着兴奋描绘着自己内心之中的激动之情。 “太子谬赞。公叔痤只是说出了在如今敌我两方对比之下,我大魏所占据的优势而已,不值得太子如此。” 听着太子魏击对于自己欣赏,公叔痤一面心中欢喜,一面在表面之上做出一副谦辞不受的样子。 “好了,现在敌我两方的实力对比也讲完了,你公叔痤可以说一下你的具体谋划了吧。” 看着公叔痤这么一副谦辞不受的神情,太子魏击索性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了公叔痤对于齐国的具体谋划上来。 “好让太子知晓,公叔痤此次对于齐国的谋划完全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 “前面四个字叫尊重公族,后面四个字是顺应民心。”看着太子魏击,公叔痤沉声说道。 “尊重公族,顺应民心?” “尊重公族,顺应民心?” 公叔痤这八个字一出立刻就引起了站在公叔痤身旁的太子魏击以及王方疑惑,思来想去他们也想不明白公叔痤是如何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的。 “公叔痤,你这前四句之中的尊重公族应该是尊重齐公姜积和他身后的公族姜氏吧?那么我大魏怎么做才算是尊重了他们呢?”心中疑惑的太子魏击向着公叔痤抒发了自己心中轻声问道。 “太子说得不错,公叔痤的意思正是要尊重齐公姜积以及他身后的公族姜氏”面对太子魏击的询问,公叔痤沉声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随后他又继续说道:“公叔痤以为对于一个国君最好的尊重就是帮他稳固国君之位,以便让他可以有能力祭祀他的先祖。” “太子以为公叔痤说得有理吗?”问起这句话的时候,公叔痤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着公叔痤的这个笑容,回想着他刚刚说的话,太子魏击疑惑的内心似乎有了一些想法。 齐国现在的公族是哪个家族? 是姜氏,是辅佐武王建立周朝的功臣太公望的子孙姜氏。 但是现在齐国执政,握有实权的又是哪个家族? 是田氏,是数代人一直在收买齐国民心的田氏,而且即将功成的田氏。 现在公叔痤提出尊重公族的意思不就是扶助姜氏,以便让他们可以重新掌握齐国吗? 太子魏击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春秋时期的晋国一直在维护周天子正统的翻版吗? 想到这里太子魏击郑重其事地对着面前两个心腹之臣说道:“我大魏作为中原新一代的霸主,理当维护各国正统,其中也包括齐国的正统姜氏。” “太子英明。”听到太子魏击的话语,公叔痤与身边的王方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躬身一拜道。 拜完之后公叔痤身边的王方却是向着他问道:“公叔兄的前四个字尊重公族已经解释完了,那么后面的四个字何解?” “该不会是要顺应齐国的民心,让田氏取代姜氏成为齐国的新主人吧?”等到王方说完之后,太子魏击带着试探的语气向着公叔痤问道。 “太子没有明白公叔痤的想法。””面对太子魏击的试探性话语,公叔痤立刻给出了回复。 随后面对两张疑惑的脸庞公叔痤开始解释道:“我大魏身为霸主既要维护齐国的正统,同时也不能忽视齐国的民心。” “在一个齐国同时实现这两个完全冲突的目的这可能吗?”一旁的王方疑惑的问道。 “那既然如此,何不将齐国一分为二?” 公叔痤轻轻的一句话语立刻让王方一愣,他的脑海之中立刻回想起了刚刚公叔痤祝贺太子魏击的理由是:分齐。 没有管呆滞的王方,公叔痤开始为太子魏击描绘了分裂齐国的方案。 “齐国北方乃是姜氏的传统势力范围,那里大部分百姓对于公族姜氏较为忠心,可以以原来齐国的北方之地为疆域建立姜齐。” “齐国南方乃是田氏的封地,那里的齐人大多是田氏的子民。何不以原齐国的南方之地建立田陈。” “公叔痤你的方案好是好,只是田氏掌控齐国多年,田氏的封地大小早已超越姜氏的封地。弱小的姜齐可能不久之后还是会被强大的田陈消灭的。”听完了公叔痤的分割计划之后,太子魏击有些迟疑的说道。 “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姜齐和田陈两个国家,那么对齐国已经有了认同的齐人一定会努力促使齐国的再度一统。” “但是太子以为我魏国、赵国、鲁国、卫国还有宋国会坐视齐国这个强国再度出现在天下之间吗?” 公叔痤的这句话立刻就将太子魏击的顾虑打消了,就算是到时候姜齐实力不济自己也可以出手救援啊。 “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就在太子魏击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开始畅想起如何消灭齐国这个劲敌之时,公叔痤的声音让他再次警惕了起来。 “更何况田陈的南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许多年的越国啊!”说着说着公叔痤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诡异的笑容。 第五十七章 调兵遣将 “越国?” “越国!” 听见公叔痤谈起自从六十六年灭亡吴国后,一直强势向北方扩张的越国,他身旁的太子魏击和王方纷纷喊出声来。 不过王方的喊声之中充满了对于公叔痤谈及越国的困惑,而太子魏击的语气之中却是满满的兴奋之情。 “公叔痤,我记得你在中山之时就曾提出过‘联越制齐’的方略,不知今日重提越国是否已经有了具体的方略?” 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太子魏击缓缓走到公叔痤面前。 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公叔痤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太子所料不错。” 公叔痤的脸庞之上浮现一丝笑意,对着太子魏击躬身一礼。 起身之后公叔痤看了看一脸沉静的太子魏击,又看了看一旁用着疑惑眼神看着他的客卿王方。 “越国乃是夏王少康所封,越王亦是夏王少康之苗裔。立国千年以来越国一直没有停下他们扩张的脚步。” “自从六十六年之前越王勾践灭亡了周太伯所建的吴国,取得东南霸主的地位之后,越国就一直没有放弃过向北方中原之地扩张的野心。” “越王勾践将国都由原来的东南之地的会稽城,迁至靠近中原诸侯的琅琊城就是其野心的最好明证。” “越王勾践之后历代越王莫不以扩充武备,扩展自己在中原之地的势力作为自己的追求。” “可惜……” 公叔痤为太子魏击和客卿王方讲述了越国的历史,说到最后他突然发出了一声长叹。 “可惜什么?”在公叔痤长叹完之后,一旁的王方忽然轻声问道。 看了他一眼,公叔痤沉声回道:“可惜越国的北方横亘着一个强大的齐国,使得越国在中原扩张的脚步不能再前进一步。” 太子魏击静静地听着公叔痤和王方的问答,再结合刚刚公叔痤所说的越国历史,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灵感。 “妙,真是妙。” 怀着兴奋的语气大声称赞了一句,太子魏击看着公叔痤说道:“公叔痤你的谋划实在是太妙了。” “如果越国出兵齐国,那么必定将矛头直指田陈的核心齐国南方之地,这就使得田陈根本无力去侵扰北方的姜齐,更不用说再度统一齐国了。” “甚至到了那个时候田陈还会来寻求我魏国的保护,以抗衡南方强势的越国的进攻。” “至于田陈北方由现在的公族姜氏掌控的姜齐,本身实力就无法抗衡田陈,更不用说恢复齐国原来的疆域了。” “齐国这个我魏国的心腹之患,将再也没有能力对我魏国的霸主地位形成威胁。” 想到魏国东边的大患即将被铲除,太子魏击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畅快淋漓的感觉。 在太子魏击畅想着魏国以后的良好局面的时候,一直站在他对面的公叔痤忽然躬身一礼。 “启禀太子,长史公叔痤愿意出使齐国。为太子,为大魏完成分齐之策。” 听到公叔痤的话语太子魏击心中更加欢喜了,他连忙上前扶起公叔痤说道:“好,公叔痤不愧是我心腹之臣,不愧是我魏国栋梁之臣。你的请求魏击代父侯答应了。” “多谢太子。”听完太子魏击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公叔痤拜谢道。 而就公叔痤表态要出使齐国的时候,他身旁的客卿心中一动。 “王方前来魏国不过两年,也没有立下大的功劳。魏侯以客卿之位待王方,王方实在是心中有愧。” 说到这里客卿王方学着公叔痤的样子对着太子魏击躬身一礼。 “王方愿意前去越国都城琅琊,为我大魏说服越王翳出兵伐齐。” “好。” 刚刚已经答应了公叔痤请求的太子魏击笑着对王方说道:“客卿对我魏国的忠心魏击已经看到,魏击在这里祝客卿马到功成。” “王方多谢太子。”客卿王方对着太子魏击再次躬身一礼。 数日之后,魏国的东部重镇大梁城的东门先后驶出了两辆造型精美的马车。 其中一辆驶向东方的马车之中坐着的,正是担负出使齐国重任的太子长史公叔痤,他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天下第一大城齐都临淄。 而另外一位一辆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的马车中坐着的是魏国客卿王方,他的出使目标正是天下四强之一的越国。 在公叔痤和王方这两个使者出发了以后,身负魏国东部领地决策者的魏国太子魏击也没有闲着。 在将自己的谋划通过书信的方式快马送到自己父亲魏侯魏斯的手中的同时,太子魏击开始了暗中的调兵遣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个道理从小熟读兵法的太子魏击自然是十分清楚。 为了保证魏国东部领地驻扎的十万精锐甲士的粮草辎重供给,太子魏击是绞尽脑汁。 最后太子魏击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可以将这件事处理得妥妥贴贴之人。 这个人就是由相国翟璜举荐,将邺城一个萧条之地治理成为民富兵强之臣的魏国邺城令西门豹。 在太子魏击的一声令下邺城令西门豹被调任为大梁令,职责就是依靠大梁这个魏国东部核心重镇为魏国大军提供充足的粮草辎重供给。 事实证明太子魏击的眼光是明亮的,邺城令西门豹的能力也是顶尖的。 原邺城令西门豹调任大梁令之后,迅速开始了在大梁甚至魏国全国范围内筹集粮草辎重。 一辆辆满载着粮草辎重的车辆形成车队从魏国的东部领地、从魏国的河东之地、甚至从魏国新晋夺取的秦国河西之地出发。 如果从高空往下看这些马车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魏国东部领地的核心之地大梁城。 在这些粮草辎重到达大梁之后,早已接到大梁令西门豹命令的魏国官吏们按照各自的分工井然有序地行动了起来。 卸车,清点,登记,入库…… 随着这一位位魏国官员的不停书写的毛笔,一车车载着粮食辎重的马车变成空车,一个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置仓库被粮食辎重填满。 没过多长时间身处大梁城主府的太子魏击,突然从大梁令西门豹的嘴里听到了一个令他震惊无比的消息。 十万甲士出兵所需要的粮草辎重已经筹措完毕,足够十万甲士三月之需。 不仅如此据西门豹所说,还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辎重在向大梁集结,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一定能够得到充足的供给。 在消化完这个令人震惊的之后,太子魏击顿时心中大喜。 粮草辎重已经准备就绪,东部领地的十万魏国精锐甲士也已经枕戈待旦,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来自魏国都城安邑关于太子魏击计划的回应。 其实在太子魏击的书信经由快马传递到魏侯魏斯的手中之后,魏国朝堂就已经对于这份计划产生了争论。 魏国朝堂争论的焦点倒不是说要不要分齐,这个问题的答案魏国群臣之中已经形成了共识。 分齐,一定要分齐,不分齐魏国哪有美好的未来? 西方有虽然衰弱但是国内团结的秦国,南方有虽然遭受重创但是依旧强大的楚国,北方是因为内乱而势力消减,但却潜力巨大的赵国。 魏国被夹在着三个随时可能重新崛起的大国之间,要是东方的齐国再像六年之前出来捅一刀。 那个时候就算是拥有霸主的实力,魏国恐怕也保不住霸主的地位了。 分齐已经成为了魏国朝堂之上君臣形成的共识,而群臣争论的焦点在于如何划分姜齐和田陈的领土才能使魏国的国家利益得到尽可能大的实现。 为了这个问题魏国的朝臣们唇枪舌剑,各自抒发着自己的不同建议。 最后魏侯魏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直接拍板派出左相翟璜和右相李悝作为特使亲赴东部前线实地考察以确定划分方案。 同时魏侯魏斯将自己的佩剑和虎符交给宦者令,命他即刻前往魏国东部领地核心大量将这两件东西送到魏国太子魏击的手中。 最后魏侯魏斯派出使者前往赵国、韩国、以及其他一些小国,邀请他们一起参与伐齐大事。 数日之后,当从宦者令手中接到了魏侯魏斯所授予的佩剑和虎符之后,太子魏击正式向麾下的十万魏国甲士发布了调兵的命令。 太子将魏国十万甲士分成两部。 四万魏国甲士以及未来到达的赵国、以及卫国的军队由将军乐羊率领,他们的任务就是时刻给予齐国北方的齐军以强大威慑。 剩下的六万魏国甲士以及未来到达的鲁国、宋国等国军队由将军翟角率领,他们的任务是威胁齐国南部,并且在未来攻占齐国首都临淄。 在太子魏击的部署之下,这个魏国十万甲士这一南一北两个重兵集团就像是两只巨大的钳子一般对着齐国,随时可能发动袭击。 对于西边邻居魏国的如此大张旗鼓的动作,齐国朝堂如何能够没有察觉? 如今齐国内部齐国执政田氏家主田利病重,外部又有魏国这头猛兽虎视眈眈,一时之间齐国朝野好像有一片风雨飘摇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一路之上晃晃悠悠的魏国特使公叔痤,终于来到了临淄这一座世界第一大城。 第五十八章 齐国田氏 浸入在自己思索之中的公叔痤,忽然感觉到自己乘坐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主人,齐国临淄到了。” 正当他要出声询问之际,车厢外驾车老仆的深沉的声音却是传入了他的耳畔。 听完驾车老仆的话语之后,公叔痤收起了自己摆在自己双腿之上的竹简,起身整了整自己因为连日的赶路而有些凌乱的服饰。 掀开车帘抬头看去,齐国的都城临淄就这样出现在了公叔痤的眼中。 不同于魏国城池崇尚的非壮丽无以重威的风格,也不同于秦国携带着老秦人性格之中的豪迈粗犷。 这座临淄城留给公叔痤的印象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 繁荣,扑面而来的繁荣。 这种繁荣虽然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但是从道路之上的普通齐人所穿的精美衣衫之上公叔痤却是可以真实感受到这种繁荣。 “地处滨海之地,据有鱼盐之利,国内商业发达,齐国果然不愧是天下最富之国。” 看着眼前这座繁华无比的临淄城,公叔痤的心中对着齐国有了些更加清晰的认识。 正是因为这些认识让公叔痤对于齐国国家更多了几分忌惮。 “此行必定要使齐国分裂,如若不然等到齐国崛起,必将成为我魏国的心腹大患。” 紧紧盯着这座临淄城,公叔痤心中对于实现齐国二分的决心更加地强烈了。 “主人,这临淄城正是繁华啊。”看着身旁一直盯着临淄城凝望的公叔痤,驾车老仆忽然出声赞叹道。 “不错,可惜不久之后这座数百年的临淄城将陷入一场动荡之中。”再看了看这座繁华的临淄城,公叔痤带着几分惋惜的语气说道。 “主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驾车老仆对着公叔痤轻声问道。 “没什么,我们进临淄城。” 说完之后公叔痤合上了马车的车帘回到了车厢之中,没有再去管驾车老仆心中的疑问。 虽然对于公叔痤刚刚说的话还有些疑问,但是驾车老仆还是按照公叔痤的吩咐去做。 “驾。” 一声轻喝在一声马鞭之中响起,听到这个声音身前的马匹迈动自己的四蹄,马车的车轮缓缓转动。 公叔痤乘坐的马车向着齐国都城临淄缓缓驶去。 就在魏国特使公叔痤入城之际,临淄城中田氏府邸的一个房间之中却是充满着一股令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站在房间之中的田氏众人却是丝毫感觉不到这股压抑,因为他们全部的视线几乎都已经落在了那个躺在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中年人身上。 这个房间除了田氏众人之外还有一名医者。 只见这名医者坐在这名中年人的床榻旁,医者双眼紧闭,右手仔细地感受着中年人那显得有些微弱的脉搏。 房间之中的田氏众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医者与中年人,生怕自己发出的一声异响就会影响医者的医治。 良久之后医者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将右手从中年人的左手之上拿开之后,医者小心地将中年人的左手放回了锦被之中。 “先生,我兄长情况如何?” 等到医者站起身来,一名相貌与躺在床榻之上的中年人的相貌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却是快步上来轻声问道。 “唉。” 面对这位中年人的询问,医者先是发出了一声长叹。 随后在这位中年人和其他田氏族人急切的眼神注视之下,这名医者才将躺在床榻之上中年人的情况说了出来。 “启禀大夫,执政这病老夫实在是尽力了。至于接下来……”说到这里这名医者忽然有些迟疑。 “接下来如何?”听出了这名医者话语之中的迟疑,他身前的中年人急声问道。 “这……” 听到眼前这位中年人的问题,再想到他所担任的职位,这名医者在纠结了许久之后终于是说出了对于床榻之上中年人的诊断。 “接下来的一切恐怕都要看天意了。” 当医者吐出这句话之后在场的田氏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是田氏之中的核心人物如何能够听不出医者话语之中的悲观态度。 “庸医。” 就在田氏众人还沉浸在痛苦之中时,房间之中出现了一声大喝。 紧接着田氏众人就听到了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等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位青年人手持长剑几步之间就来到了这名医者的身前。 “你这个庸医,大兄变成这样都是拜你这个庸医所赐。现在还说什么听天由命,我杀了你。” 说着这名青年人手中长剑前刺,剑尖就快要刺中这名医者的身躯。 “田布,给我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呵斥拦住了这名青年人的进一步的动作。 手持长剑的田布循声看去,只见自己兄长刚刚带着几分急切的脸庞此刻已经是满脸阴沉。 尽管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惹怒了兄长,但是这名青年人还是大声说道:“兄长,这就是一名庸医。大兄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就是他将大兄害成这样的。” “退下。” 听到自己的弟弟还敢狡辩,这名中年人阴沉的脸色越发地难看了。 “兄长……” 这名青年人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只是还未等他说完中年人夹杂着寒意的命令再次在房间中响起。 “田布退下。” “诺。” 最后因为恐惧自己的兄长的威势,田布持剑向着这名中年人躬身一礼,随后含怒冲出了房间。 “田布,回来。” 中年人出声想把田布叫回来,可是田布早已经跑远他再也叫不回来了。 没有办法这名中年人只好来到这名已经被田布吓得呆滞的医者面前,向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抱歉,舍弟鲁莽无礼冲撞了先生,田和在此向先生赔罪了。”说完之后大夫田和向着这名医者再次躬身一礼道。 听到大夫田和温言细语,看着他向着自己如此恭敬地洗礼,这名医者总算是从惊吓之中缓了过来。 回过神来的医者对着大夫田和温和说道:“大夫言重了,此事都是老夫医术不精。田氏君子也是忧心执政的病情,老夫行医多年能够理解田氏君子对于兄长病重的忧心。” 说到这里医者向着大夫田和躬身一礼之后说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告辞了。” “慢。” 正当这名医者要离开之时,大夫田和忽然拦住了他。 “不知大夫还有何事?” “来人。” 听到这名医者的询问,大夫田和向着门外大声叫道。 随着大夫田和的一声令下,田氏家仆端着一个上面摆放着钱财的托盘来到了大夫田和的身边。 接过田氏家仆手中的托盘,大夫田和缓步来到了医者的面前。 “先生医者仁心,为我兄长的病症费心劳力。田和心中实在不安,请先生收下五金。” “这……” 看着这托盘之上的五金,医者心中意动,但是想到自己没有能够医治好执政田利的重病一时有些迟疑。 “如果先生心中不安的话,这五金就当是我田氏资助先生救死扶伤的一点心意。” “既然大夫如此热心,那么就老夫却之不恭了。” 听完了大夫田和话语之后,这名医者最终还是收下了五金报酬,跟着田氏的家仆离开了田氏的后院。 这名医者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田氏府邸的时候,他的背后一直有两道视线在注视着他。 “兄长,这庸医的医术平庸,没有能够治愈大兄的病。你阻止我杀他也就算了,怎么反倒是给了他五金报酬呢?” 刚刚手持长剑负气离开的青年田布此时正站在大夫田和的身后,一脸不解的向着自己兄长田和问道。 “布弟,无论在什么时候有些人是永远不能得罪的。这医者恰恰就是这其中之一。” 这时的大夫田和已经脱去了刚刚温和友善的外衣,他的话语之中满是对于人心的谋划。 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弟弟,看着他那一脸的不理解,大夫田和轻声说道:“就像这次你田布杀了他有什么好处?” “我。” 听到大夫田和的问题,青年田布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多不过是解了你胸中一时闷气罢了,可是你杀了他的后果是什么?” 这次大夫田和没有等待弟弟的回答就轻声说道:“首先你犯了杀人之罪,按先祖修订的《齐律》你这是要处以重刑的。” “其次你杀了这名医者,你让那些曾经受过他的恩惠的齐人们怎么看你?你田布的滥杀的名号会在那些患者之中传开。” “而我田氏花费近十代人,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声望也会因为你这含怒一剑而受损。” “现在你说你杀了他还值得吗?” 说到这里大夫田和再次看了看自己的这位有些冲动鲁莽的弟弟,双眼之中夹杂着一股威严的神情。 “田布错了。”看着这样的兄长田和,田布沉声说道。 “知错就好,你平时喜欢兵法,希望成为像我田氏在景公时担任司马的先祖一样战阵厮杀。” “这让兄长很欣慰,但是有些时候战阵厮杀靠的绝对不仅仅是勇力。为了惩罚你今天的行为,去将先祖所着的《司马法》抄写百遍。” “诺。” 听完了兄长对于自己的处置之后,田布躬身告退。 第五十九章 田臣孟师 听着弟弟田布越来越轻的脚步大夫田和目光凝滞地看着田氏的大门。 府邸之中的田氏家仆们静悄悄地从这位田氏君子身旁快速掠过,没有人知道这位家主同母胞弟在想看些什么,也没有人敢于猜测这位田氏君子的心中所想。 大夫田和就这样在原地之中站了许久,直到一名家仆的禀报声将这位田氏君子的沉思打破。 “启禀大夫,有来人想要见您?” “谁?”大夫田和对着这名家仆沉声问道。 听到这名暂行家主职责的大夫田和的询问,这名家仆先是警惕环顾了自己和大夫田和的四周。 在确定了没有危险之后,这名田氏家仆缓缓来到了大夫田和的身旁对着他贴耳说出了来人的名字。 当听这名家仆说出那个人的人名之后,大夫田和的眼睛忽然一亮。 等到这名家仆说完退到一边之后,大夫田和轻轻的点了点头对着他轻声命令道:“我知道了,你请他去往我田氏书房,我田和将在那里迎接他。” “诺。” 听到大夫田和的命令之后这位家仆就要躬身而退,这个时候大夫田和声音再次传来。 “记住一定要对他保持尊重,他是我田氏有功之人。” “小人明白。” 听到大夫田和的嘱咐之后,这名家仆将来人在自己心中的重要程度提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为了防止那位等待久了,这位家仆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看着这名家仆快步离开之后,大夫田和的嘴角一道轻笑一闪而逝。 随后这位大夫田和缓步向着田氏的书房缓缓走去。 一刻钟之后,当大夫田和刚刚坐到主座之上时,田氏的大门忽然传来了一声叩门声。 “哪位?”对着来人大夫田和沉声问道。 “家臣孟师求见大夫。”在大夫田和问完之后,一个带着几分健朗的苍老声音出现在了大夫田和的耳旁。 “孟老多礼了,请进吧。” 等到暂行家主职责的大夫田和发出命令之后,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推开了书房的大门来到了大夫田和的身前。 “家臣孟师拜见大夫。”来到大夫田和身前之后,被大夫田和尊称为孟老的这位老人拄着拐杖就要向大夫田和行礼。 见此情景大夫田和连忙站了起来,快步来到了孟老的面前轻轻扶住了他。 “孟老不可。” “孟老为我田氏效力数十年,实在是劳苦功高。” “如今孟老年事已高田和本应该放孟老归乡养老,但是无奈田氏人才短缺尚无一人可以接替孟老的工作,还只能劳烦孟老再干几年。” “如今看到孟老如此年纪还拜我田和一个小辈,田和于心不忍。这样吧孟老从此之后见我可以不必行礼。” 对着这位孟老大夫田和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温和,依旧是那么的体贴人意。 只是这种装出来和善在孟老这位历经了六十年岁月,看遍了无数人和事的长者而言实在是有些虚伪。 尽管如此孟老并没有戳穿大夫田和的虚伪面目,反而是表现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大夫与田氏如此厚待孟师,孟师无以为报,愿将残生都献田氏。”面对大夫田和孟老态度恳切的说道。 “孟老言重了,我田氏还不至于亏待一位有功的老臣。” 对于孟老如此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大夫田和十分满意,在暗中许诺了会厚赏孟老之后,大夫田和扶着拄着拐杖的孟老向着坐席走去。 “来,孟老请坐。” “多谢大夫。” 在将孟老扶到坐席之上坐好之后,大夫田和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坐了下来。 “不知孟老今日求见田和是有何要事啊?”等到坐稳之后大夫田和依旧一副笑意的看着孟老轻声问道。 “启禀大夫,孟师今日求见大夫共有两件要紧事。” “哦,田和洗耳倾听。” 在大夫田和问完之后孟老当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随后大夫田和面色变得严肃,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这第一件要事其实是上次和大夫所说的魏国陈兵齐魏边境之事的后续。”面对大夫田和,说出了自己收到的第一个消息。 看着大夫田和脸上出现的一丝一闪而逝的急切,孟老心中暗笑着将自己收到魏军的最新动作和盘托出。 “上次和大夫说过魏国将东部飞地之上的十万甲士分成两队,一南一北两大军团时刻威胁着齐国的安全。” “现已摸清魏国北方军团由灭亡中山国、击败秦国夺取河西之地的名将乐羊率领。” “魏国北方的兵力共有四万精锐魏国甲士。此外据赵国和卫国细作来报两国分别出兵五万和一万,所以在我齐国的北方未来将会驻扎着诸侯联军十万大军。” 听到孟老禀报的关于联军北方军团的主将和兵力之后,大夫田和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凝重。 先说将军乐羊先是用了三年时间率领魏军攻灭中山国,紧接着又调往秦国河西之地少梁城下大败秦军,实在是天下之间少有的名将。 在大夫田和的印象之中除了那位先是帮助鲁国击败齐国,后来跟着秦公嬴连前往秦国并率秦军全歼二十万义渠大军,收复数百里秦国国土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可以与之一较高下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名将可以与他相比。 更何况这位名将的手中还有十万兵甲齐全的诸侯联军,实在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击败的对手啊。 “那诸侯南方军团的情况如何了?” 对于大夫田和的问题孟老自然是知无不言:“启禀大夫,诸侯南方军团的主将乃是此前的魏国东部领地主将翟角。” 听到翟角这个名字,大夫田和忽然一震。 六年之前他的父亲田白率军进攻魏国,一开始进展顺利破灭了黄城,但是阳狐城下折戟沉沙,最终不得不退兵回国。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阳狐城守将正是魏国将军翟角。 “那这位翟角的手中有多少的兵力?”想到这里大夫田和立刻向着孟老沉声问道。 孟老在回忆了一阵收到的情报之后道出了诸侯南方军团的兵力配比:“启禀大夫据细作来报,诸侯南方军团可以确定的有魏国六万甲士以及韩国派出的四万大军,至于鲁国和宋国还有泗上的一些小国们还没有收到出兵的消息。” “这么说我齐国的南方至少也要面对十万诸侯联军的攻击?”听到这个消息大夫田和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自己的父亲和兄长的四处出击的计划,实在是将周边各国都惹了一遍。 赵国、魏国、鲁国、卫国…… 这其中的哪一国没有曾经遭受到齐国大军的兵锋,又有哪一个不对齐国侵占国土,杀戮百姓的暴行义愤填膺。 此次至少二十万诸侯大军陈兵齐国边境,这是各国要报当年被齐国侵略的一箭之仇啊。 想到这里大夫田和的心中涌出了一种无力感,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诸侯盟会之上齐国大出血的准备。 其实大夫田和不知道的是,此次魏国率领诸国来犯为的可不仅仅是获得齐国的赔偿和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他们想要的是齐国这个天下有数的大国一分为二,让齐国再也没有能力去威胁他的霸业。 “诸侯联军二十万陈兵我齐国边境,实在是一件棘手之事。田和当上报齐公,定下御敌之策。” 对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孟老大夫田和装作一副胸有御敌之策的模样,不过他的话语之中已经暴露了他想把这个战败坏名声抛到齐公姜积头上的谋划。 “刚刚孟老为田和详细介绍了诸侯联军的构成,从此事就可以看出孟老的能力不凡。”大夫田和对着身旁孟老沉声说道。 “大夫过誉了,这一切不过是我孟师应该做的。”面对大夫田和的称赞,孟师一副谦虚的模样。 “不知孟老所说的第二件要事是何?” “启禀大夫,据埋在临淄中眼线回报,魏国使者,坐镇魏国东部领地的太子魏击的长史公叔痤已于今日到达了临淄,如今魏国使者公叔痤应该已经到达了齐国典客府。” 听到孟老所汇报的第二件事情,大夫田和忽然眼睛一亮。 魏国如今派使者前来齐国,是否意味着此事有所转机?自己能不能从这个使者入手将战火消弭于无形之中? “孟老可知这位魏国使者公叔痤前来临淄有何事?”想到这里大夫田和有些想要知道这位魏国使者前来魏国的目的了。 “启禀大夫,因为感觉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孟师就赶紧前来将这个消息禀报给大夫。” “至于魏国使者公叔痤的具体目的,请大夫给孟师一些时间。孟师一定会将公叔痤此行的目的尽快呈报给大夫。”说这些话的时候,孟老摆出了一副没有完成任务的自责神情。 “田和没有怪罪孟老的意思,我田氏的细作组织在孟老的手中表现得很好。只是公叔痤此人太过重要,孟老务必多花些心思在他的身上。” “大夫,孟师立刻前去布置对于这位魏国使者的监视,一定尽快查清他来临淄的目的。” 起身向着大夫田和躬身一礼,孟老就要缓缓退下。 “此人十分重要,还望孟老多多费心。” “诺。” 孟老走了,带着田和的嘱托走了,现在的书房之中只剩下了大夫田和一人。 “魏国太子长史公叔痤,魏国将军乐羊,魏国将军翟璜……”一个个关于可能在未来爆发大战的人名在大夫田和的脑中回转。 第六十章 秦人孟老 在人流如织的临淄城主干道之上开着这么一个酒肆。 这座酒肆的造型结构没有周边建筑那么精致华美,甚至那略显古朴的风格与整个主干道的繁华格格不入。 这座酒肆门前没有周围其他食肆门前那般客人进进出出,甚至那多时才有一名客人进入的场景让这家酒肆显得有些冷清。 这座酒肆之中的侍者没有其他酒肆那般迎来送往的热情,他们只会在你喊他们的时候才缓步而来。 总之就是这么一家与周围建筑显得与众不同的酒肆,却是堂而皇之地在这临淄城的主干道开了有数十年的时间。 几十年来,这个酒肆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但是风格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 也曾有人打起了这座酒肆的主意,甚至想要强买强卖,可是没过几天那些人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东方酒家。” 这挂在酒肆大门之上的四个大字就是这个酒肆的名字,至于其他人如何解读这四字就见仁见智了。 “吁。” 随着车夫的一声轻喝,一辆与这家酒肆一般造型古朴的马车就这么停在了东方酒家的大门之前。 看见这辆熟悉的马车的到来,两名站在大门旁边的侍者没有了对待客人的冷漠,反而是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 马车的车帘掀起拄着拐杖的长者孟老出现在了两名侍者的视野之中。 “拜见孟老。” 看见走出马车的孟老,这两名身着紫色衣衫的侍者齐齐躬身行礼。 “起身吧。” “诺。” 听到孟老的命令之后这两名侍者躬身来到了马车旁,他们小心地伸出自己的双手搀扶着孟老走下马车。 “多谢。” 平稳的站在地面上之后孟老向着这两位侍者轻声道谢。 面对孟老的道谢这两名侍者一副惶恐的神情:“我们能有今日全赖孟老提携,心中早已将孟老当作家中长辈。” “侍奉家中长辈哪要说什么谢字的?” 听着这两名侍者话语之中夹杂着的感恩之情,孟老的右手轻捋长须,一副满意的神情。 “不错,不错。” 对着两人说了两声不错之后,孟老穿过这两名侍者自顾自的向着东方酒家的方向缓缓而走去。 看着一步一步渐渐走远的孟老,这两名侍者相互对视一眼,之后赶忙加快脚下步伐追上了眼前的这位老者。 “大夫有令,你们即刻派人前往典客府暗中监视今日前来魏国使者公叔痤,务必打探出他这次前来临淄的目的。” 在感受到已经跟上自己脚步的两人,孟老好似如同刚刚那般悠闲地走着,只是他的嘴中却是吩咐着大夫田和传递下来的命令。 “此事事关我田氏大计,你们务必要重视。” “诺。小人即刻去办。” 听到这个命令之后孟老身后跟着的其中一名侍者躬身而退,只剩下一名侍者跟随着孟老脚步向着东方酒家之中走去。 “孟老,有一人前来寻您?” 正当孟老要掀起帘子走入东方酒家之时,另外一名侍者的禀报却是让他脚下一停。 “来人可说明身份?”转身看着这名侍者,孟老语气沉稳的问道。 面对身前孟老的询问,这名侍者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来人并没有表明身份,只是来人说是孟老的故人。多年不见甚是想念,所以此次特意来探望您。” “哦!” 这种说话的语气让孟老莫名熟悉,心中沉思之下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形象就浮现在了孟老的眼前。 “是他。” 听着孟老嘴边的低声细语,这名侍者有些好奇的问道:“是谁?” “没什么,只是一个故人罢了。” 孟老先是如同平常一般答复了这名侍者,之后孟老向着这名侍者发问道:“不知来人现在何处?” “小人听他是来寻孟老的,就将他安排到一号房中等您了。”这名侍者在听到孟老的问题之后赶紧走近一步来到孟老身前躬身说道。 听着侍者的禀报孟老缓缓点头表示知晓。 在轻声吩咐这名侍者离开之后,孟老自顾自穿过不算人多的大厅,向着侍者所说的一号房间走去。 缓步来到一号房间的房门之前,孟老伸出自己的右手轻叩门扉。 “叩,叩叩,叩,叩叩……” 在一阵既有规律的敲门声过后,房间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充满沧桑的中年人回应。 “是谁?” 听见这声熟悉的中年人的声音,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孟老心中也不禁浮现了一丝波澜。 “我。” 在孟老的这声回应之后房间之中先是陷入了一阵的沉默,对此孟老不以为意就这么站在房门之前等待着。 估摸着房中之人应该来开门了,孟老脚步轻移,轻轻向后退了一步。 中年人的动作果然不出孟老所料。 在他刚刚停下脚步之时,一号房间的大门忽然之间打开了。 “孟老。” “小黑。” 从孟老这声称呼之中我们就已经能够听出这名中年人的身份。 没错,他就是秦公嬴连口中的黑伯,也就是秦国细作组织黑冰台的首领。 听到孟老对于自己的称呼黑伯脸上浮现了一丝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不过孟老显然是不会理会中年人脸上的这丝尴尬,他脸带笑意地对着中年人说道:“怎么故人相见,连请我这个老头进去坐坐都不肯了吗?” “如何会?” 听到孟老假装嗔怪的语气这位中年人先是微笑了一下,接着又严肃起来。 “孟老请。” 在黑伯伸出右手邀请之下,孟老拄着自己手中的拐杖缓缓进入了房间之中。 等到孟老进入房间之后黑伯环顾四周,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转身回屋关上房门。 “小黑,你就放心吧。” “整个东方酒家之中有大半是我黑冰台齐国分部之人,这里比齐国另外一个地方更加的安全。”看着自己面前如此紧张的黑伯,孟老对着他轻声宽慰道。 “孟老,我们这是在远离秦国的齐国土地之上,无论怎么小心都应该。”听着孟老的宽慰依旧没有放下心中的警惕。 “老头子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如果这点自信还没有,这些年岂不是白干了?” 对于黑伯如此紧张的神情孟老依旧是那么风轻云淡的一语,只是话语之中却是满含了孟老的自信神情。 话毕孟老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往事,对着黑伯沉声说道:“说起来你小子还是我亲手领进这道门的。” “当年先君将你小黑交给老头子的时候,老头子就知道你小子就是干这块的料。”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你小黑也算是有所成就了。” 回忆着过往的种种,看着身前的黑伯,孟老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欣慰的笑容。 看着这位领自己入行的长者黑伯的心中除感恩之外就是深深的敬意,身为黑冰台的首领他知道这些年以来孟老所经历的种种险境。 “孟老,秦公让我代他向您问好,您这些年为了秦国辛苦了。”说着黑伯向着孟老郑重一礼。 看着行如此大礼的黑伯,孟老赶忙上前扶起他。 等到黑伯起身之后孟老语气恳切地说道:“我百里一族世受秦国恩惠,孟师身为秦人,能够为秦国做些事情已是十分自豪,又何必谈这辛苦二字?” 说着说着孟老眼眶中积攒的热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他隐姓埋名潜伏多年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够在秦国危难之际送出那至关重要的消息,不就是在秦国需要的时候能够奉献出自己的一份心力。 不因为其他,只因为自己身体之内流淌着的是秦人的血液。 良久之后孟老的情绪慢慢恢复,之后他向黑伯问道:“小黑,你小子这次来临淄应该不只是为了看我老头子来的吧?” “说说吧秦公有什么要老头子做的,老头子一定竭尽全力。” 听到孟老的询问黑伯也渐渐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叠纸张递到了孟老的身前。 “这是大良造吴起所制定的对齐方略,秦公令我将他安全交到孟老的手中。”黑伯严肃说道。 听着是那位两年前初见之时还只是优秀的年轻人,如今已名震天下的秦国大良造吴起所制定的秦国对齐方略,接过那叠纸张的孟老有些好奇。 当即孟老就打开了这份由吴起制定的对齐方略,他倒要看看这位威名赫赫的秦国大良造到底会制定出怎样的对齐方略。 但是随着孟老的视线在这份对齐方略之上浏览多时之后,孟老渐渐陷入了这份直指齐国田氏核心命脉的对齐方案。 如果说魏国公叔痤要做的是锄强扶弱,通过为魏国强大武力扶植齐国现任公族姜氏来抗衡田氏。 秦国大良造吴起做的则是挑拨矛盾,远离齐国的秦国注定无法通过施加军事压力的方式来实现对于齐国朝堂的分化,留给秦国的唯一一条路就是通过挑动两方之间的关系来实现削弱齐国的目的。 不仅是挑拨姜氏公族与执政田氏之间的矛盾,而且是要挑动田氏主脉和它七十支脉的矛盾。 最后当孟老从这叠纸张之中看到了对于齐国高唐大夫田会的介绍和公叔痤有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之后,他已经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秦国大良造吴起奉若神人了。 “请转告秦公,转告大良造,孟师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看完了这份计划,孟老对着黑伯说了这句话之后就要离开一号房。 在他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身后黑伯的一句话拦住了他:“孟老,秦公让我告知您,等您归家之时,他会在函谷关外亲自相迎。” “归家。” 孟老离开了,只留下这两个字以及一个眼含热泪的黑衣秦人。 第六十一章 齐国朝堂 齐国都城,临淄宫,议事堂。 身穿着齐国赤色官服的都邑大夫们分坐在议事堂的两侧,参与今日在这里举行的齐国大朝会。 坐在主座之上的齐公姜积的脸上浮现着一丝心不在焉的神情,好像对于齐国大臣们所汇报的政务一点也不在意。 对于齐公姜积这副反应这些齐国大夫早已习以为常,或许在这些齐国大夫的心中这个坐在上方的齐公不过一个傀儡罢了。 自从田成子田恒杀齐简公与阚氏族长阚止,自立为齐国太宰之后,齐国的朝堂渐渐落入了田氏的手中。 在田成子田恒的儿子田襄子田盘担任齐国执政之时,他将自己名义之上的七十多个兄弟都安排到了齐国各地都邑担任大夫。 自那次全国大换血之后,齐国的政权已经完全从公族姜氏转移到了执政田氏的手中。 到了五十年后的今天,齐公手中的权力已经完全被田氏所攫取。 现在坐在齐公之位上的姜积,不过是田氏用来美化自己以及防止各国出兵干涉的一个吉祥物罢了。 一个吉祥物的反应又有多少人会关心,会在乎呢? 恐怕除了坐在群臣右侧坐席之上齐国太子姜贷心中会有几分不甘以外,其余的田氏大臣们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心理吧。 等到所有的大夫将要禀报的政务全部禀报完成之后,议事堂之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在场所有齐国大夫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坐在左侧次席之上的那位中年人。 他们心中都清楚地知道如今能够掌控齐国命运的绝对不是那个坐在上面神游物外的齐公姜积,而是坐在左侧次席的齐国莒都大夫田和。 坐在次席之上的大夫田和自然也是看到了在场群臣看着自己的视线,思考了一阵之后他忽然站起身来。 “诸位大夫为我齐国兢兢业业,如今我齐国国力蒸蒸日上全赖诸位的辛劳付出,在这里田和代齐公,代执政向诸位道一声谢。” “诸位大夫请受我田和一拜。” 话语说完之后大夫田和向着在场的田氏大夫们郑重施礼,而那些田氏大夫们纷纷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对于此情此景满堂朝臣之中有两位表现出了与其他人不一样的表情,一位就是表面上心不在焉,但是眼神之中多了一份愤怒的齐公姜积;而另一位则是一副怒意滔天的齐国太子姜贷。 行礼完毕的大夫田和环顾四周,那一位位田氏大夫脸上的受宠若惊的表情让这位田氏代家主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是当大夫田和看到坐在对面上首的齐国太子姜贷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的时候,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暗暗的嫉恨。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姜贷为你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 虽然心中对于齐国太子姜贷的神情生出了嫉恨之心,但是大夫田和还是以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情掠过了太子姜贷。 最终大夫田和的视线落在坐在上面的齐公姜积的脸上,发现齐公姜积脸上依旧是那么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之后,大夫田和的脸上最终浮现了一丝笑容。 “齐公。” “齐公。” “齐公。” 缓步来到中央的过道,大夫田和向着上方坐着的齐公姜积轻声呼唤。 直到大夫田和的第三声说完之后,坐在上首的齐公姜积才好像从被神游中被忽然叫醒了似的。 “大夫有何事啊?”齐公姜积颤颤巍巍的轻声问道。 望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臣子,齐公姜积完全没有一副身为君主理应有的气势,反倒是显出了他的懦弱与卑微。 看着齐公姜积如此一副不似人主的模样,大夫田和的心中既有些鄙视还有一些的庆幸。 正是十数代这样的姜氏君主,才让他们田氏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纵使心中如何不屑,大夫田和还是前移一步向着齐公姜积躬身一拜道:“启禀齐公,如今我齐国国内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我齐国的国力正在稳步提高。” 说到这里大夫田和忽然微微一顿,随即话锋一转道:“但是我齐国的富庶也被邻国所垂涎。” “据可靠情报诸侯联军二十万已经陈兵我齐国边境,他们随时有可能会对我齐国军队发动袭击并趁机侵占我齐国的疆土。” 大夫田和的这一番话语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将在场的齐国大夫们都从刚刚国内一片繁荣之中惊醒了过来。 坐在上方的齐公姜积听到大夫田和说出的这番话语心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他现在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一根。 于是齐公姜积带着一丝期盼的语气向着大夫田和问道:“不知大夫心中可有御敌之法?” “启禀齐公,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命令我齐国北方的高唐大营、中部的平陆大营以及南部莒县大营提前做好了准备。” “如果诸侯联军有所异动的话,那么有这三座大营的兵力镇守相信诸侯联军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大夫田和先是将齐国五都之中的三座大营的情况向坐在上方的齐公姜积做了禀报。 但是显然这看似齐备的准备工作,还是没能消除二十万诸侯联军在齐公姜积心中产生的恐惧。 “大夫,只有这三座大营的兵力恐怕是不足以与来势汹汹的二十万诸侯联军相抗衡吧?” “为何不多多增派兵力?你不是说我齐国国力强盛吗,再征十万技击之士充入军中不是更加地安全吗?” 齐公姜积语气之中的恐惧将他内心之中的懦弱表现得是淋漓尽致,对此大夫田和只能轻声劝慰。 “齐公稍安勿躁,田和已经在临淄与南方的即墨贴出告示征募技击之士充入军中,相信不久之后我齐国便能有充足的兵力来应对二十万诸侯联军的进攻。” “彩。” 听着大夫田和话语之中的征兵领令,齐公姜积逐渐从对于二十万诸侯联军的恐惧之中走了出来。 而当齐公姜积听到大夫田和承诺的会有充足的兵力来应对诸侯联军的进攻之后,齐公姜积禁不住地大声喝了一声彩。 看着站在下方的大夫田和,齐公姜积刚刚因为田和无礼而产生的不快烟消云散,此刻他心中只是庆幸能够有田和这样贤能的臣子。 “大夫不愧是我齐国执政的同母胞弟,依我看来大夫能力已可以与为我齐国开拓疆土执政相提并论了。”向着大夫田和的好,齐公姜积的话语之中自然也是多了几分称赞。 对于坐在上方的齐公姜积的称赞,虽然大夫田和的心中已经心花怒放,但是在表面上他还是一副谦虚的模样。 向着齐公姜积躬身一礼之后,大夫田和轻声说道:“田和多谢齐公赏识。只是从能力上论我与我兄长差得太远,对于齐公的夸赞田和心中有愧啊。” “哈哈哈……” 大夫田和这谦虚的话语让齐公姜积心中对于他刚刚行为的最后一丝不快也消散了,一阵畅快无比的笑声从齐公姜积的嘴中发出。 良久之后笑声渐渐停息,齐公姜积还是面带笑容地对着大夫田和说道:“大夫太过谦虚了。只看大夫对于诸侯二十万大军的应对,就有当年你父庄子田白开疆拓土的风采。” “田和多谢齐公夸赞。”对于齐公姜积的夸赞,大夫田和躬身拜谢。 起身之后大夫田和对着齐公姜积轻声说道:“其实此次二十万诸侯联军来势汹汹,我齐国可以通过战阵厮杀来使得诸侯联军知难而退,或许还可以通过外交让这场兵祸消弭于无形之中。” 初听到大夫田和说起二十万诸侯联军重兵压境之后,齐公姜积心中是一阵的恐惧。 当大夫田和禀报了齐军对于此次二十万联军的对策之后,齐公姜积的内心之中多了几分的底气。 现在当听到大夫田和告诉自己可以通过外交解决此事之后,齐公姜积的心中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大夫此奏何意啊?”此刻齐公姜积看着大夫田和的眼神之中包含了疑惑。 “启禀齐公魏国使者公叔痤已经到了临淄,齐公不妨召公叔痤上殿,看看此次魏国兴兵来犯有何目的。我齐国也好从中应对才是啊?” 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大夫田和再次躬身一拜。 “此话当真?”听着大夫田和的奏报,齐公姜积带着几分疑问的语气。 “当真。齐公若是不信,可以问询我齐国典客。” “典客何在?” 随着齐公姜积的一声询问,从群臣之中走出一位身形俊朗的青年人来到齐公姜积面前躬身一拜。 “臣典客田胤拜见齐公。” “免礼。” “我问你魏国使者公叔痤可到了临淄城?” 听着齐公姜积问询的话语,齐国典客田胤下意识的看向了站在自己身侧的代族长田和。 在看到了田和的微微点头之后,这位典客赶紧向着齐公姜积躬身一拜随后说道:“魏国特使公叔痤确已到了临淄,臣已经将他安置在殿外,随时听候齐公宣召。” 第六十二章 朝堂论对 “既如此,就宣魏国使者公叔痤觐见吧。”听到了典客田胤的禀报之后,齐公姜积缓缓点头说道。 “诺。” 在齐公姜积下令之后侍立在议事堂之中的齐国宦者令躬身一拜,向着议事堂的大门走去。 “齐公有令,宣魏国使者公叔痤觐见。” “齐公有令,宣魏国使者公叔痤觐见。” “齐公有令,宣魏国使者公叔痤觐见。” 在宦者令喊出第一声之后,护卫在过道两旁的郎卫们一声接着一声地传递着齐公姜积宣召魏国特使公叔痤的命令。 最后当这道命令传入站在阶梯之下的魏国使者公叔痤的耳中之时,已是十七声过去了。 听到这声声宣召过后魏国特使公叔痤的脸上先是浮现了一丝笑意,不过这丝在几息之后便被郑重的神情所代替。 细心地整理了身上继承自晋国的魏国赤色官服,公叔痤沿着这条通向齐国议事厅的道路拾阶而上。 一步、两步、三步…… 等到公叔痤走上第十六层台阶之时,齐国的议事厅就这么呈现在了公叔痤的眼中。 走到此处公叔痤脚下一停,抬眼看了看矗立在自己眼前的华美无双的齐国议事厅。 “齐国,真富庶也。” 收回了自己心中的念头公叔痤挺立身形,以一个中原霸主使者的身份进入了齐国的议事堂之中。 “外臣魏国使者公叔痤拜见齐公。” 在齐国诸位大夫的全程注视之下,公叔痤快走几步来到齐公姜积面前躬身一礼。 “使者请起。” “多谢齐公。” 听到齐公的回应之后公叔痤起身而立,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位当代齐公的身上。 不同于魏侯魏斯那般因为长期执政而威严自生,也不同于秦公嬴连以及魏太子魏击因为年轻而锐意进取,这位当代齐公在公叔痤心中留下的印象并不算太好。 如果真的要公叔痤形容的话,公叔痤愿意用一个苍老而又平庸的君主来诉说这位齐公姜积给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 “不知魏国使者不远数百里来我临淄所为何事啊?”看着自己下面挺身而立的公叔痤,齐公姜积轻声问道。 “启禀齐公。” 公叔痤再次向着齐公姜积躬身一礼,起身之后他开始向着齐国群臣们诉说起了一个并不真实的出使理由。 “听闻齐国执政身染重病,魏侯心中十分挂念。特派公叔痤前来探望,以表魏齐两国修好之意。” “多谢魏侯挂念,感谢使者数百里奔波。我大兄的病经名医诊治,已经有所好转。” 公叔痤说完之后刚刚回到自己坐席之上大夫田和连忙起身,几步来到公叔痤身前向着他躬身拜谢道。 看着这位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中年人,公叔痤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问道:“先生是?” “田和唐突,冲撞了魏使,请魏使多多包涵。” 听到公叔痤问起自己的身份之后,大夫田和先是表示了自己的歉意,随后向着公叔痤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齐国田氏田和,现忝居齐国莒县大夫之职。” 既然田和如此热心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公叔痤自然也是怀着投桃报李的心理与田和亲切地攀谈了起来。 随着两人的交谈的不断深入,整个议事堂之中大部分田氏之人的脸上也开始浮现了一丝笑意。 一个世家的家主病重却能让一国之主派人探视,普天之下除了田氏又有哪一家可以做到如此? 当然,与这些田氏大夫们形成明显对立的是坐在群臣之中的齐国太子姜贷那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 齐国太子姜贷的这副明显是不悦的神情,自然没有逃过与大夫田和相谈甚欢的魏国使者公叔痤那目光如炬的眼神。 而在看到这一幕之后魏国使者公叔痤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着与田氏中人相谈甚欢的魏国使者公叔痤,坐在群臣上方的齐公姜积眉头一皱。 他宣召魏使公叔痤觐见的为的可是消弭齐魏两国的兵祸,而不是想要看着魏使公叔痤与朝堂之上的田氏大夫侃侃而谈的。 但是田氏在朝堂之上的势力实在是太大,甚至于连他这个齐公都不能得罪。 “咳咳咳……” 就在大夫田和与魏使公叔痤相谈甚欢之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显得有些刻意的咳嗽声。 顺着这阵咳嗽声大夫田和回头一看,随即就看到了坐在上方的齐公姜积脸上示意的眼神。 对于齐公姜积的暗中示意,大夫田和微微点头示意。 得到齐公姜积的示意之后,大夫田和看了看依旧一脸笑容的魏使公叔痤,微微一动便计上心头。 “魏使?” 听着大夫田和的轻声呼唤,魏使公叔痤依旧一脸笑容地轻声应道:“不知大夫有何要事?” “魏使是否是为我齐魏两国修好而来?” “自然是。” “那魏使对于魏国率领各大诸侯二十万联军在我齐国边境虎视眈眈,魏氏能否给我齐国一个交代?” 听着大夫田和话语看似和善却暗藏威胁的话语,公叔痤心底就是一喜。 按照他与太子魏击的约定,自他出发之后魏国大军便要行动起来给予齐国朝堂巨大的压力,更是为他在齐国行动保驾护航。 看来魏国太子的行动不仅迅速而且充满着威势。 虽然心中对于魏国的调兵行动一清二楚,但是魏使公叔痤却是不能主动表现出来。 听到大夫田和的问话,他的脸上故意装出了一副错愕的表情道:“大夫何出此言啊,我公叔痤此次奉魏侯之命前来确实是为我魏齐两国和平修好而来。” 表现完自己的一无所知之后,公叔痤忽然话锋一转向着大夫田和带着几分迟疑道:“莫非?” “莫非?” “莫非什么?” 两声轻呼在齐国议事厅之中响起,而这两声惊呼的主人齐公姜积以及大夫田和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急切。 魏使公叔痤听着这两人发出的这声轻呼,郑重向着两人分别躬身一礼之后说道:“齐公,大夫,关于我魏国出兵齐国之事,公叔痤实在是有所不知。公叔痤此次前来临淄确实是为了魏齐两国而来。” “只是……” 说到这里公叔痤突然停下了话语,而后他带着警惕的眼神看向了在场的齐国大夫们。 “魏使不必担心,这朝堂之上的滚滚诸公皆是我齐国心腹重臣,魏使不妨直言隐秘。” 看着公叔痤的警惕的眼神,大夫田和如何能够不知道公叔痤心中所思,于是对着他沉声说道。 听到了大夫田和的确认之后,公叔痤一副放下了心中的戒备的模样。 “公叔痤出使齐国之前,一直跟随在魏国太子左右。还记得那一天之时,公叔痤在东部大将翟角递交给太子的公文之中隐约看到了两个词。”前移一步公叔痤来到大夫田和身前轻声说道。 “两个词?”听完公叔痤的叙述之后,大夫田和一副疑问语气问道。 “不错,就是两个词。一为阳狐,二为复仇。”面对大夫田和的问话,公叔痤的语气坚定地说道。 “阳狐,复仇。” 大夫田和重复了一遍公叔痤话语,脸上渐渐浮现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大夫田和的心中此次魏国为何如此兴师动众,恐怕就是为了报六年之前的齐国执政田白趁魏国与秦国争锋之际进攻魏国的一箭之仇。 “父亲,你那次的选择真是错了啊。” 想到此处大夫田和表面一副歉意地来到了公叔痤的面前躬身拜道:“不知魏国此次重兵压境,是否是为了报复我齐国当年的出兵之仇?” 看着这位轻声询问的大夫田和,公叔痤的心中虽然知道此次魏国的真正目的,但还是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公叔痤所料不错的话,恐怕是了。”面对大夫田和公叔痤沉声说道。 “那魏使可否回报魏侯,只要能够消弭此次兵祸,我齐国愿意为当年那场错误的战争给付魏国以赔偿。” 听完了大夫田和的话语之后,公叔痤为麻痹他和齐国众臣便轻声说道:“不知齐国愿意给予我大魏什么样的赔偿?” “钱财、人口、甚至是土地。只要魏国愿意放下刀戈,为了我齐魏两国之间的和平,我齐国愿意给予魏国满意的赔偿。”说到最后大夫田和几乎牙齿紧咬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彩。” “既然齐国如此有诚意,公叔痤自当为了我魏齐两国的和平而尽心竭力。” “大夫放心,公叔痤回返之后便修书一封回报我魏侯,相信我魏侯在明白齐国的诚意之后一定会做出有利于我魏齐两国的决策。”魏国使者公叔痤语气坚定的说道。 听到公叔痤的话语大夫田和满脸激动地来到了公叔痤面前,一把就抓住了公叔痤的双手 “一切就拜托魏使了。”对着公叔痤,大夫田和一脸感激的说道。 “一定。” 说完,魏国使者公叔痤向着在场的齐国之人躬身一礼道:“齐公,大夫诸位贤才。事关两国和平,公叔痤前去修书。告辞。” 就这样在齐国群臣的感激的注视之下,魏国使者公叔痤向着齐国议事厅的大门大踏步而去。 第六十三章 夜半来客 看着大步离开议事厅的魏国使者公叔痤,坐在群臣上方的齐公姜积的脸上流露出的分明是深深的不悦。 六百余年之前他的先祖太公望因辅佐周武王伐纣有功而被封在临淄,齐国由此而建立。 两百余年之前他的先祖齐桓公姜小白任用管仲为相,大力改革,终于使齐国成为了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主之国。 而他呢? 为了不得罪西边的强国魏国,为了消弭齐魏两国之间可能爆发的兵灾,便任由手下权臣对魏国使者公叔痤大加许诺。 钱财、土地、人口……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历代先祖筚路蓝缕为齐国打下来的基业,如今却要在他手中被赔偿给魏国。 面对如此大辱,齐公姜积的心中如何能够欣喜。 可是就算齐公姜积不愿意又能怎样? 一方面齐国的朝堂早就已经是田氏的天下。 在田氏的架空之下他姜积不过是一个傀儡君主,不用说拥有兵权来抵抗外敌了,他姜积的政令能否出齐国宫室都是一个问题。 另一方面强势的魏国率领二十万诸侯联军虎视眈眈。 如今的齐国的年年有战但都是田氏这些世族得利,庶人子弟们参军的积极性已经被大大削弱。 不是齐公姜积不想与诸侯联军一较长短。 是因为他知道如今的齐国欺负欺负小国可以,但是与士气如虹的魏军甲士死战那最终的结果必定是齐军战败。 想到这里,齐公姜积心中那因为魏国使者公叔痤生出的一丝丝的不满被残酷的现实给狠狠地压制了下去。 “大夫以为这位魏国使者公叔痤真是对诸侯联军的动向一无所知吗?”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大夫田和,齐公姜积沉声问道。 “当然不是。” 听到齐公姜积的询问大夫田和先是背对着回了一句,随后迅速转身向着齐公姜积躬身一拜。 “启禀齐公,田和以为此次魏国使者公叔痤前来临淄的目的或许是向他所说的奉魏侯之命来探望大兄的病情。” “但是魏国使者公叔痤更有可能的目的是在尽量不动用大军的情况之下,帮助魏国达成他们想要达成的目标。” 面对着表现出一脸疑惑的齐公姜积,大夫田和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 而看到大夫田和的脸上的自信,齐公姜积也有些急切地问道:“果真如大夫所说的话,我齐国若是能够让魏国达成自己的目标,那么魏国便不会出兵伐齐?” “正是。” 大夫田和笃定地回答道:“若是我们在魏国出兵之前就给予了魏国所希望得到的,魏国又何必冒着死伤的风险来我齐国夺取呢?” “而没有了魏国的出兵,诸侯联军剩下的那几国又如何是我齐国的对手。” “说不定我齐国还能从这些国家的手中得到一些利益,用来弥补我齐国赔偿魏国的损失呢?” 说到这里大夫田和的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笑容。 而在这齐国朝堂之上浮现笑容的远远不止大夫田和一位,在场的田氏大夫们还有坐在上方的齐公姜积的脸上都浮现了一片笑容。 仿佛魏国此次出动十万甲士的目的,只是为了要让齐国好好地出一次血似的。 可是他们想不到的是魏国想要的从来都不仅仅是齐国的赔偿,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分裂的齐国。 坐在返回典客府的马车之中,魏国使者公叔痤仔细地回忆刚刚在齐国朝堂之上的所见所闻。 前来齐国之前公叔痤也从记载之中侧面了解过这数十年以来齐国的历史,原本他以为田氏不过是把持着齐国朝政罢了。 而在真正见识到田氏在齐国的影响力之后,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现在的齐国与其说是姜氏齐国,还不如说是田氏齐国呢? 田襄子分封自己名义之上的七十余名兄弟为齐国各地的都邑大夫,可真是让齐国这个天下强国落入了田氏的掌控之中。 从刚刚的所见所闻之间,公叔痤估计他刚刚所见到的几乎所有齐国大夫们都是田氏或者与田氏有联系的。 这让公叔痤在赞叹田氏对于齐国朝堂掌控力的同时,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一股担忧。 田氏在齐国如此强大,姜氏在齐国如此弱小,他该如何完成他向太子魏击做出的保证的。 就在公叔痤苦思冥想之际,一张总是带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个人的身份就是齐国太子姜贷。 公叔痤之所以会想到齐国太子姜贷; 一方面因为他身上流淌着的乃是齐国公族的血脉,这代表着他与掌控齐国的田氏有着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齐国太子的身份,除了身份尊贵之外,姜贷的齐国太子的身份更可以在齐公姜积遭遇不测之时,在某些帮助之下合理合规的继承齐公之位。 如此一位几乎是完美又对齐国田氏有着无穷恨意的接触对象,身负重任的公叔痤又如何能够放过呢? 想到独自坐在马车之中的魏国使者公叔痤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道显得有些诡异的笑容。 公叔痤乘坐的马车就在他思考之中,穿过临淄一个又一个的繁华的大街向着公叔痤所住的典客府缓缓而去。 …… 当漆黑的夜幕降临临淄城之时,临淄城的繁华与白日并无二致。 在一处又一处的女闾之中,来自齐国各地的美人们在明亮烛火的映照之下摇曳着娇柔的身姿,而她们为的不过是坐在下方的权贵们怀中的钱财。 在齐国太子姜贷的府邸之中同样在上演着一幕幕的歌舞,而这些舞姬们的目的也从钱财换成了得到坐在上首的太子姜贷的宠幸。 但是显然今日的太子姜贷是没有这个雅兴的。 随着一爵又一爵的齐酒入口,齐国太子姜贷的大脑变得沉醉,而他的脸色也在酒精刺激之下变得越来越差。 “砰” 随着一声酒爵砸向地板的一声巨响,刚刚还跳得柔美的太子府舞姬们纷纷花容失色。 “滚,都给本太子滚。” 在这些太子府的舞姬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太子姜贷的高吼便夹杂着愤怒一齐向着这些柔弱的舞姬而来。 “滚。” 随着太子姜贷的一声爆喝,这些已经吓坏了的舞姬们的心中哪还有获得太子宠幸的念头,她们只能抱着狼狈退了下去。 “都给本太子滚。” 迷迷糊糊之中的太子姜贷回想起今天在朝会之上田氏的所作所为,心中的怒火更加的猛烈了。 再次饮尽了一爵美酒之后,太子姜贷将手中酒爵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随后他就开始对于田氏的破口大骂。 “田氏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敢侵夺我姜氏公族的权柄。” “你们忘了两百余年之前是谁在你们被陈国驱逐之时收留你们的,是我齐国,是我姜氏。” “呸,田氏,你们这白眼儿狼。” “田氏你们不过是我们姜氏养的一条看家护院的狗罢了,但是谁又能想到这狗竟然会反噬其主呢?” …… 太子姜贷一边喝着闷酒,一边痛骂着田氏对于姜氏的所作作为。 直到骂得累了,直到酒已经喝完了,太子姜贷才一下子瘫坐在了喝酒的几案之前。 “来人啊,上酒。” 坐着的太子姜贷向着已经被他驱赶,已经不剩一人四周大声叫喊,可是已经没人可以接受他的命令了。 “来人啊,上酒。”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太子姜贷继续叫喊着,可惜依旧没人回应他的命令。 而就在太子姜贷持续叫喊着的时候,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伴随着太子姜贷的命令声越来越近。 “太子,门外有人前来,说是要面见太子。”前来禀报的太子心腹向着太子姜贷躬身一拜之后说道。 “谁啊?深夜来访扰了本太子的兴致。你就和他说本太子不见。”显然这个时候的太子姜贷还处在酒醉的迷糊之中,脸上浮现着烦躁与焦虑。 “太子,门外之人特别说起,太子如果想要击败嚣张跋扈田氏并从田氏手中夺取原本属于太子的齐国大权的话,最好还是前去见见他。” 说完这些之后这名太子心腹上前一步,嘴巴贴近了太子姜贷的耳朵。 随着心腹的不断陈述太子姜贷身体之中酒意渐渐消散,他脸上出现的表情也由烦躁变成了震惊。 最后已经完全清醒带着不可置信表情的太子姜贷对着身旁的这名心腹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来人就在门外候着。为了表示太子的诚意,太子应该前去大门处迎接。”这名心腹对着太子姜贷严肃的说道。 “不错,不错,先生说得有理。” “贵客临门,本太子当出门亲迎。” 说着太子姜贷一边站起来,一边整理着身上所穿的袍服,以免在那位贵客面前失了礼数。 “先生,随本太子前去迎接那位贵客。” “诺。” 说完整理完仪容的太子姜贷酒带着这名心腹,快步向着太子府的大门走去。 第六十四章 吐露来意 就在齐国太子姜贷向着太子府大门快步走来之时,坐在停在太子府门前马车之上的公叔痤却是正在闭目等待着来人。 “主人,你说齐国太子姜贷真的会出来见您吗?” 看着大门紧闭的太子府,手里把持着马车缰绳的老仆不无担忧地向着自己的侍奉的公叔痤吐露着自己的心思。 “会的。” 听到老仆的话语之中担忧之情,公叔痤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自信的笑意。 等到这丝笑容褪去之后,公叔痤缓缓睁开了自己紧闭的眼睛,那双眼之中包含是一个胸怀天下的智者对于自己判断的无比自信。 “就凭太子姜贷在今日朝堂之上的表现,就凭太子姜贷对于田氏把持齐国朝政的不满。” “我相信只要有一丝的可能这位齐国太子都会紧紧握住,更不用说是我身后渐渐崛起的霸主魏国了。” “放心,他是一定会来的。” 话音刚落马车之前的太子府的大门缓缓开启,而见到这一幕老仆对于坐在马车之中的公叔痤更显敬佩。 “齐国太子姜贷拜见先生。如果先生不嫌太子府寒酸的话,可入我太子府详谈。” 大门开启之后太子姜贷一马当先来到马车之前躬身一拜,话语之中满是包涵着激动与兴奋。 “可。” 对于太子姜贷的邀请,坐在马车之中的公叔痤沉声回道。 在这么一声简单的可字之后,一袭赤色衣衫的公叔痤就这么出现在了齐国太子姜贷的面前。 “先生请。” 看着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魏国侍者,心下激动齐国太子姜贷伸出右手轻声邀请道。 “太子请。” 谢了太子姜贷的邀请之后,魏使公叔痤脚下快速进入了眼前算得上华美的齐国太子府。 等到魏国使者公叔痤进入太子府之后,太子姜贷对着跟随自己前来的心腹无声示意了一下也进了太子府的大门。 最后太子的这位心腹在检查完周围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也便小心地回到了太子府之中。 刚刚还有些声响的太子府又恢复了他往日的平静,仿佛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是齐国太子姜贷与公叔痤公叔痤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入府之时,一位身穿紫衣之人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里。 回到太子府的太子姜贷引着魏使公叔痤进入了自己平常商议大事的书房。 等到屏退左右,书房之中只剩两人之后,齐国太子姜贷坐到了魏国使者公叔痤的对面。 “先生深夜前来我太子府有何要事?”看着对面一袭赤色衣衫的公叔痤,太子姜贷问起了他的来意。 等到太子姜贷问完之后,公叔痤直接说道:“公叔痤此来为太子、为姜氏即将遭遇的大祸而来。” 看着公叔痤不似说笑的神情,太子姜贷心中就是一惊,当然在表面之上这位齐国太子还是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先生说笑了,姜贷是我齐国的太子,姜氏是我齐国的公族,哪里有什么大祸可言呢?” “是吗?” 太子姜贷虽然故作镇定,但是他脸上暗藏的那一丝慌乱却是没有逃过公叔痤的双眼。 脸上泛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叔痤的话语直击太子姜贷的内心:“恐怕不是吧?” “如果齐国还是桓公之时的齐国公叔痤绝对不会自讨没趣问起这句,如果齐国还是晏相在位时的齐国公叔痤问起这句之时也会斟酌一番,太子可知这是为何?” 身为齐国太子、姜氏血脉的太子姜贷当然知道公叔痤为什么会那么说。 为何? 因为齐桓公姜小白之时齐国乃是天下第一强国,而作为公族姜氏自然也对齐国拥有无可置疑的掌控力。 而在相国晏婴辅佐三代齐公之时田氏虽然势力渐渐强大,但是朝堂之上也有可以阻止他们野心的贤才。 如今呢? 田氏几乎已经把持了齐国的全部权力。 如此长此以往,齐国还是那个太公望建立的姜氏齐国吗? 越想太子姜贷的心中越发担忧,而他的这份担忧自然也没能落入坐在他对面的公叔痤的眼中。 “先生可否明示先生话语之中的我姜氏的大祸究竟是?”沉默许久之后,太子姜贷对着公叔痤沉声问道。 “田陈代齐。” “田陈代齐?” 公叔痤吐露的这四个看似简单的字,立刻就让坐在对面的太子魏姜贷心中一惊。 看着太子姜贷脸上那种不可置信的神情,公叔痤将自己对于田氏谋划齐国的猜测向着太子姜贷缓缓道来。 “经历了十代人,数百年的发展之后,田氏已经完全掌控了齐国的各个方面的权力。” “可以说只要他们愿意,在没有外部力量的干预之下,姜氏齐国将会彻底变成田氏齐国。” 只用区区几句公叔痤便将现在田氏在齐国的势力表述得极为准确,他对面的太子姜贷在听完了他的分析之后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不过就在太子姜贷的心沉入谷底之时,一个疑问却是浮现在了这位齐国太子的心头。 “如果田氏如同先生所说的那样可以轻易取代我姜氏,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呢?”对着公叔痤,太子姜贷脸色难看的问道。 “田氏之所以现在不动手,一方面他们还顾虑着齐人对于姜氏公族的留念,而另一方面嘛……” 说到这里公叔痤忽然一停,看了看太子姜积说道:“另一方面田氏也是顾虑我魏国等邻国的态度,害怕他们谋夺齐国国君之位的动作会引来诸侯联军的干涉。” “心有顾虑的田氏,自然没有现在动手的打算。” 听到公叔痤说到田氏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坐在公叔痤对面的太子姜贷轻轻松口了一口气。 不过还没等太子姜积的心稍定,他突然意识到田氏现在不动手。 那么如果外部压力真的解除了,田氏是否就要对他们姜氏动手了呢? 越想越急的太子姜贷立刻起身面对公叔痤挺身而立,随后太子姜贷向着公叔痤郑重地躬身一拜。 “太子这是何意?”看着太子姜贷这般动作,公叔痤立刻起身上前阻止。 “请先生救我姜氏,请先生救我齐国。”在公叔痤扶起太子姜贷之后,他一脸恳切地向着公叔痤说道。 “太子,少年读书之时公叔痤曾经读到过桓公尊王攘夷的仁义之举,心中也对桓公心生仰慕。如果能够救齐国,公叔痤自当尽心竭力。” 说到这里公叔痤突然话锋一转,脸色也变得有些暗淡。 “可是公叔痤不过区区一使者罢了,位卑言轻,就算是有心也是无力啊?” 公叔痤的话立刻就将太子姜贷心中的那一份希望彻底击破。 如果身旁看出他们困局的公叔痤都没有办法,那么这个天下又有谁能够来拯救他们姜氏呢? “其实或许一个人的决定可以挽救姜氏的命运。” 就在太子姜贷的心中沉浸在绝望的情绪之中时,身旁公叔痤的声音却是传到了太子姜积的耳旁。 “是谁?” 听到这句话的太子姜贷立刻就像是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看见了光明一般,他的手一把就抓住了公叔痤的双手。 “请先生教我,到底这普天之下有谁能够救我姜氏?” 感受着自己双手之上传来的力度,公叔痤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欣喜,只是他在表面之上依旧维持着沉稳的语气。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魏国的君主魏侯魏斯。” “只要我魏国一声令下,我魏国部署在魏齐边境的十万精锐甲士便会攻入齐境。” “到了那时不要说阻止田氏图谋齐国国君之位,就算是扶助姜氏重掌齐国也是易如反掌之际。” 说到最后公叔痤的脸上浮现了一种自信的神情,他身后强大的魏国就是他行走诸国最好的依仗。 在公叔痤满脸自信地诉说着魏国强大之时,站在他身旁的太子姜积的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兵入境助他姜氏重掌大权的情景,甚至他还预计到了自己登上国君之位之时,号令齐国大军的威风。 “先生既是魏使,可否将我姜氏如今的困局说与魏侯知晓?” “我素闻魏侯魏斯乃是仁义之君,我相信他一定会对我姜氏有所帮助的。”太子姜贷向着公叔痤诚恳的请求道。 面对太子姜贷的请求公叔痤并没有给出正面的答复,反倒是用自己的双眼看着太子姜贷沉声问道:“如果我魏国出兵帮助姜氏重掌齐国大权,姜氏又会怎样回报我魏国?” 听到公叔痤的这个问题太子姜贷就是一愣,随即他陷入了沉默。 最终太子姜贷心中按下决定,对着公叔痤沉声说道:“如果魏国愿意帮助我姜氏重掌齐国的大权,我齐国愿奉魏国为诸侯盟主,对于魏国的任何决定我齐国自当马首是瞻。” “彩。” “既然太子如此畅快,那么我公叔痤也向太子保证魏国绝对会保证姜氏对于姜齐的掌控。” 听完了太子姜贷提出的条件之后,公叔痤也是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魏使真的不知道诸侯联军的动向吗?” 正在两人一拍即合之后太子姜贷的这个问题却是让公叔痤一愣。 思考了一阵之后公叔痤对着太子姜贷意味深长的说道:“太子以为呢?” 第六十五章 四方云动 就在齐国太子姜贷与魏国使者公叔痤为了魏国出兵帮助姜氏夺回齐国的大权而一拍即合之际,那个从太子府门前悄悄离开的紫衣人也是向着自己的目的地不断驰奔。 在这一路之上这名紫衣人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繁华的街市,躲过了一队又一队的巡查士卒之后,这位紫衣人终于到达了所要达到的目的地。 而这里正是田氏在临淄城的细作组织总部——东方酒家。 “叩叩叩……” 紫衣人轻叩门扉,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在夜晚显得格外的清晰。 听到这阵敲门声之后酒肆之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回应:“谁啊?我们这儿夜晚不开门。” “是我。” 这名紫衣人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街道,向着门内之人轻声道。 听着门外紫衣人的声音,东方酒家之中刚刚说话的人像是忽然受到了惊吓,突然没有了一丝声响。 在等待了几息之后东方酒家的大门缓缓开启,紫衣人终于得以进入这座酒肆之中。 “孟老可在?” “你寻孟老有何要事?” “我有重要消息需要在第一时间通报孟老。” “孟老在内室之中。” “知道了多谢。” 从这名同伴的口中知晓了孟老的所在之后,这名紫衣人便向着孟老所在的内室快步走去。 而这名同伴在探出头去确认没有任何威胁之际,便也关上了东方酒家的大门。 …… 半个时辰之后,当紫衣人将自己今夜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禀告完毕之后,孟老放下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慢慢抬头,孟老的视线落在了这位紫衣人的身上:“你是说魏国使者公叔痤今夜拜访了太子府,太子姜贷还亲自出府亲迎?” “没错,小人就在不远处看得真真的,小人确认那两人正是太子姜贷与魏国使者公叔痤。”紫衣人立即躬身回道。 “可曾探听到魏使公叔痤今夜会见太子姜贷的具体目的?”确认了刚刚自己听到的话之后,孟老向着站在自己几案之前的紫衣人继续问道。 “不曾。小人害怕被两人察觉,离得这两人有一定的距离。所以不曾听到这太子姜贷和公叔痤的见面的目的。”这名紫衣人躬身应道。 等到紫衣人话落之后孟老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随后对他吩咐道:“你先下去吧,如果还有事我会派人寻你。” “诺。” 在得到了孟老的吩咐之后这名紫衣人躬身退下,离开了这座专属于孟老的内室。 在听到内室的房门关闭声之后,孟老的眼神一凝,心中便泛起了万千思绪。 据秦国大良造对于魏国这次重兵压境的目的判断,这次魏国使者公叔痤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探望重病的齐国执政、田氏家主田利。 魏国使者公叔痤的这次临淄之行的目的必然是魏国的分齐之策,而他所要走的路必然是扶持姜氏来对抗田氏。 那么魏国使者公叔痤为何要去拜访太子姜贷而不是当今齐公姜积呢? 这个问题不过在孟老的心中思考了几分,孟老苍老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神情。 是了。 一方面齐公姜贷太过引人注目,而身为太子姜贷虽然是下一任的齐公,但是关注他的目光相对于齐公姜积来说却是少了许多。 另一方面太子姜贷是齐公长子,将扶持之事说与太子姜贷知晓的话,齐公姜积必然也会知晓,公叔痤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最后魏国使者公叔痤恐怕也知道齐公姜积已经年事已高,而太子姜贷作为他的继承人更是齐国国君之位的正统继承人。 如果齐公姜积有什么意外的话…… 想到这里孟老的眼睛之中忽然闪出了一道精光,紧接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几案之上由秦国大良造吴起所编写的计划。 “魏国已经出手了,我秦国可不能落于人后啊?” 就在孟老这么想着的时候,计划书上他曾经见到过的那个人名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齐国高唐大夫,田氏支脉,田会。 既然大良造如此关注你,我秦国分齐大事的第一步便从你入手吧。 借着微微的烛光,坐在几案之前的孟老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人名。 …… 翌日,齐都临淄,齐宫之中。 站在流经齐宫的河水旁齐公姜积凝望着冬日里显得有些寂寥的景色,脑海之中却是回忆着刚刚太子姜贷和他禀报的关于魏国使者公叔痤的消息。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齐公姜积依旧没有对太子姜贷所禀报的这则消息发表任何的看法。 齐公姜积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如此迟疑的态度,可是将齐国太子姜贷的内心弄得极为烦躁。 只见太子姜贷急匆匆地来到了齐公姜积的身后急声说道:“公父,这件事情您到底答不答应,您倒是说句话啊?” “贷儿,你别催,让公父好好想想。”听着自己太子如此急切的话语,齐公姜积连忙安抚道。 可惜啊齐公姜积的安抚实在是不能让已经心中焦急的太子姜贷冷静下来。 “公父,贷儿实在是不了解您到底是在犹豫什么?”太子姜贷语气更加的急切了。 “唉。” 在一声叹息之后齐公姜积终于吐露出了心中的担忧:“贷儿啊,公父是怕你与魏国的这次出兵之议,最终的结果可能会变成引狼入室啊。” “引狼入室?” 不过令齐公姜积没有想到的是,听到自己的这份担心太子姜贷不仅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担忧,反而表现出了一丝冷笑。 “引狼入室?这个词不应该来形容我姜贷。” “而要去问问我们先祖姜小白。问问他有没有想过他收留的田氏这只狼崽有一天,就要占据他所壮大的这个齐国了。”说起这话的时候太子姜贷的话语之中包含了一丝疯狂的神情。 “放肆。” “我放肆,我姜贷今天还就放肆了呢?”姜贷忽然大声吼道。 “公父您说我引狼入室,您有没有想过这个齐国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是我姜氏的吗?” “公父您说我引狼入室,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儿子我会有一天像个废物一样被田氏扔到齐国的一个小岛之上做一个名义上的姜齐之主?” “公父您说我引狼入室,您有没有想过这个先祖太公所建立的齐国会有一天灭亡在我的手中。” 将自己心中对于未来的担忧一个字一个字吐露出来之后,齐国太子没有了刚刚那种疯狂,反而还显出了几分落寞。 “公父您即齐公之位已经有三十余年了吧?” “在这三十年之中齐国朝堂之上的哪一件事是由公父您亲自拍板的?” “当了一个木头傀儡当了三十多年,公父您的心中对于田氏难道没有一丝的恨意吗?” 太子姜贷的每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剑,它们扎透齐公姜积的那随着岁月已经显得有些麻木的内心。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疼痛,回忆着三十余年以来田氏对于自己这个齐公的轻视,身为齐公的姜氏子弟姜积的心中忽然爆发出了一股怒火。 “别说了。” 夹杂着愤怒的低吼阻止了还要继续说下去的太子姜贷,齐公姜积的双手紧紧的攒成了拳头。 感受到指甲划破皮肤疼痛,齐公姜积咬牙切齿地对着太子姜积说道:“这件事本公同意了。” “本公手中还掌握着一支忠于我姜氏的军队,现在我将它的指挥权交给你,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齐公姜积取出了一只随身携带的虎符,将它秘密地塞入了太子姜贷的手中。 “贷儿公父老了,我姜氏的生死存亡就在你的手中了。”对着这个自己的长子,齐公姜积的眼中显现出了一道慈爱的光芒。 “公父,贷儿必不会辱没姜氏先祖的赫赫威名。”太子姜贷的眼中语气坚定的说道。 …… 就在齐公姜积与太子姜贷为了姜氏的未来而决定放手一搏的时候,一支队伍人数庞大的队伍沿着临淄城的主干道向着北门缓缓而去。 “诸位有谁知道这是哪位的队伍吗?” “不知道啊,不过看着他们身上穿的紫色的服袍,应该是田氏之中的某位大夫吧?” “我知道?” “快说别卖关子。” “我和你们说这可是我们齐国五都之一的高唐大夫田布的车队。” …… 就在临淄齐人对着这支队伍指指点点的时候,作为这支队伍主人的齐国高唐大夫田会却是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些齐人们。 对于这些在路边的看着热闹的齐人们他不喜欢,对于那些名义之上和自己同族的齐国大夫他不喜欢,甚至于对于临淄这座齐国国都他也是打从心底里的不喜欢。 这一切只因为在这里生活着一个家族——田氏。 虽然名义上是这个家族成员,但是田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根本不是上上代田氏家主田恒的亲生子嗣。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父亲,那么或许私生子是一个恰当的称呼。 因为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幼年之时寄宿在田氏的田会从小就受到了田氏主脉之人欺侮。 而这其中的领头之人正是如今齐国的莒县大夫田和。 “莒县大夫,谦谦君子。” 想着那个欺侮自己的跋扈田和,田会本能地对于这个临淄百姓对于田和的评价感到深深的厌恶。 田和那个表面和善,其实内心之中无比虚伪之人算得上什么谦谦君子。 想着想着田会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方丝帛,看着上面给与自己的建议,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伪君子田和等着吧,我田会要毁了你,毁了这个充满着肮脏的田氏。” 第六十六章 各方瞩目 秦国,泾阳城。 伴随着一片片如同鹅毛一般大小的雪花从高天之上缓缓飘落,原本行走在街道之上行人们也不由自主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虽然这些赶忙归家的秦人显得行色匆匆,但是如果观察仔细的话你就会发现这些人的脸上还夹杂着另外一种情感。 这种情感的名字叫做欣喜。 瑞雪兆丰年,这不仅仅是一句普通的谚语,更是朴实而又勤劳的华夏农人们对于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 自从今年秦国宣布实施变法以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秦人们越来越能感受到新法给这个国家带来的变化。 无论是那些被分到土地的农人们,还是因为秦国统一度量衡而受益的商贾们亦或是那些因公受爵的秦卒们都坚定地相信着这场风雪一定会给他们带来更加美好的日子。 同样在他们心中也衷心地盼望着实行新法的秦国能变得越来越富强。 就在街道之上的秦人们因为这场风雪而心中慨叹之际,秦公嬴连却是独自一人站在政务厅前方的空地之上欣赏着雪中的泾阳宫。 原本今日又是秦公嬴连与心腹大臣们在政务厅议论新法实施情况的日子,但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导致这场商议不得不取消。 为了群臣特别是那些已经有些年纪的老臣们的身体考虑,秦公嬴连下令所有大臣不必前来泾阳宫,各自在家中处理政务就是。 批阅完了今日的奏疏之后,难得空闲的秦公嬴连便准备好好地欣赏这因为白雪覆盖而别有一番滋味的泾阳宫。 看着数量众多的雪花从天空之上缓缓飘落,秦公嬴连也是禁不住伸出自己的右手。 一片洁白的雪花入手秦公嬴连先是感受到了一丝细腻的触感,紧随这种触感之后便是一股刺骨的凉意。 等到秦公嬴连张开双手,这片雪花已经被他的体温给融化成水了。 正当秦公嬴连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右手之上时,他的身上却是被人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皮袄。 下意识地向后看去,身穿着一袭白衣的明月就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眼中。 “公子如何能够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就算是起了雅兴想要雪中赏景也该多添些衣物才是,穿着如此单薄的衣衫要是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看着站在面前为了自己的身体而担心的明月,感受到因为皮袄上身而生出的暖意,秦公嬴连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 “啊!” 在一袭白衣的明月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便被秦公嬴连的右手拉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由于秦公嬴连这一突然行动,明月先是感到一阵慌乱。 但是等到渐渐适应了之后明月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开始享受起了那宽厚的胸膛带来的那种久违的安全感。 感受着怀中逐渐安定下来的明月,秦公嬴连也开始沉下心来,享受自从即位为秦国国君两年以来难得温馨时光。 渐渐地渐渐地秦公嬴连地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东方,在那里正在酝酿着一场可以令天下震惊的巨变。 …… 秦国,泾阳城,大良造府。 当批阅完最后一份由秦国各县传递上来递交上来的公文之后,秦国大良造吴起搁下了手中的毛笔。 在将秦国新法的事务处理完毕之后,稍事休息的大良造吴起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手中的另外一件事情之上。 大良造吴起从自己几件公文中抽出一份特殊公文。 之所以说这份公文特殊,是因为这份公文来自于秦国数千里之遥的齐国,更是因为这个上面记述着一场即将改变六国局势的行动。 慢慢地翻开自己手中由秦国黑冰台从齐国传递而来的公文,大良造吴起的视线全都落在了这份公文所书写的文字之上。 这份由孟老亲手书写的公文并不长,但是在这上面讲述着最近这些日子以来齐国朝堂发生的点点滴滴。 无论是魏国十万精锐甲士联合十万各国联军在名将乐羊、翟角的率领之下兵压齐国边境; 还是魏国使者公叔痤受了魏侯魏斯的命令前往齐国都城临淄探望重病的齐国执政田利,受到齐国朝野礼遇; 亦或是魏国使者公叔痤半夜拜访齐国太子姜贷,意图扶植姜氏对抗如今在齐国如日中天的田氏; 这一桩桩一件件,身为秦国黑冰台齐国分部掌管者的孟老将他们全都详细地记述了下来送到了秦国大良造吴起的手中。 当视线落在那个熟悉的齐国高唐大夫田会之上,再看到孟老记载的对田会的暗中指导,大良造吴起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狂喜之情。 “彩。” 一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喝彩突然出现在了大良造府的书房之中。 现在的齐国就像是一堆码放在一起的干枯火柴,只要有一点点的火星那么就会燃起熊熊烈火。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擦出这颗火星的不是势力强大的魏国,也不是在暗中准备翻盘的姜氏,而是距离齐国数千里之外的秦国。 没错,高唐大夫田会就是秦国大良造吴起所选定的火星人选。 一旦高唐大夫田会率领齐国五都之一的高唐宣布反叛,那么齐国几乎是在开局就损失了五分之一的兵马。 不仅如此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驻守在齐国北方,由将军乐羊率领的十万诸侯联军也会趁此机会长驱直入。 想到这里的大良造吴起放下了手中的这份公文,迅速起身来到了悬挂在自己书房的地图面前。 高唐、黄河、临淄…… 鲁国、莒县、临淄…… 一条条的行军路线在秦国大良造吴起面前渐渐明晰,魏国南北两大重兵集团的可能的战术动向也慢慢浮现在秦国大良造吴起面前。 顺着这些行动路线秦国大良造吴起的视线注视在了一点之上。 这一点正是齐国的都城临淄。 “呼。” 一声轻呼出现在了秦国大良造府的书房之中。 想明白了一切之后大良造吴起缓缓地来到了书房的大门前,在他视野之中是一片片飘落的雪花。 “一切拭目以待了。”从天上接过一片雪花,秦国大良造吴起看着东方心中念道。 …… 魏国,大梁,太子府。 数月之后又是一场对弈发生在太子府的后院,而其中一人还是魏国太子魏击,不过上次对弈的另外一方却是早已不在大梁城之中。 这一次太子魏击对手的位之上换了一位比之年轻的公叔痤少了几分锐意,多了几分沉稳的中年人。 “多年不见,太子棋风倒是有些变化。” 看着太子魏击刚刚落下的这枚黑子,身穿着魏国赤色官服的中年人打量全局之后显得有些惊奇。 面对身前这位魏国重臣的评价,太子魏击倒是有些好奇:“不知西门先生对于魏击的棋风有何指教?” “在太子面前,西门豹何谈指教二字。” 先是谦辞了太子魏击对于自己表现出的那种敬意,大梁令西门豹从自己的棋篓之中拾起了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随后大梁令西门豹带着一丝笑意看向了太子魏击:“指教不敢当,倒是有些心得想和太子说说。” “西门先生请说。”太子魏击轻声说道。 “还记得初见之时,太子的棋风进取有余而沉稳不足;今日对弈之下太子一直稳扎稳打,虽不能速胜,却也不会遭遇惨败。” “这才是一国之主应该有的气度。”说到最后大梁令西门豹对着太子魏击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欣赏。 而太子魏击听到了大梁令西门豹的评价之后,不知为什么脑海之中突然浮现了自己最为倚重的公叔痤的身影。 “多谢西门先生夸奖,魏击还有许多不足,今后还望西门先生多多指点。” 先是谦虚地回复了一下大梁令西门豹的夸奖,随后太子魏击将话题转移到了即将爆发的魏齐战事之上。 “不知西门先生对于即将爆发的魏齐之战有何看法?”再次落下一颗黑子之后,太子魏击抬头向着大梁令西门豹问道。 “我魏国必胜,齐国必败。” 又是一枚白字落下,西门豹向着太子魏击诉说起了自己对于魏齐之战的分析。 “六年之前齐国侵我魏国疆土,杀戮我魏人,此后数年更是出兵侵略了周边数个邻国。” “如今我诸国联合攻齐是为我诸国牺牲的百姓复仇,先天之上就占有大义。” “如今我诸侯联军二十万大军陈兵齐国边境,同时我魏国境内的粮草辎重也已经准备完毕,足够二十万大军的一年所需。” “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二十万枕戈待旦的大决议便可以突入齐国境内,而反观齐国如今还在仓促征兵粮草辎重也没有备齐,他们拿什么和我魏国战斗。” “最后一点如果西门豹没有猜错的话,太子派公叔痤出使齐国的目的应该不简单吧?”说到最后西门豹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的笑意。 看着大梁令西门豹脸上的笑意,太子魏击的视线不由自主偏向了大梁的东部方向了。 在那里一场魏齐两国大军的交锋即将展开。 第六十七章 一触即发 作为齐国设立的五都之一,高唐不仅是齐国在黄河以北最为重要的一座城池,更是整个齐国北地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 同时为了防备随时可能进攻齐国北地的魏国、赵国还有北方的燕国,齐国在高唐城中驻扎了占据齐国常备军总数五分之一的士卒。 面对高唐这么一座重要的城池,作为掌控齐国朝堂权力的田氏自然也是不会掉以轻心。 最终在思考再三之后,如今的高唐大夫田会的父亲便被田氏选中成为了齐国的高唐大夫。 但是就算是田氏那些老谋深算的族老,恐怕也想不到他们倚以为肱骨并施以重恩高唐一脉竟然有一天会背叛田氏主家。 如果详细地了解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恐怕也只能叹一声天命使然吧。 原来在现任高唐大夫田会的父亲上任高唐大夫之后,幼年的田会便被留在了齐国都城临淄田氏的府邸之中。 至于为何田会会被留在田氏府邸之中,这一方面是田会的父亲考虑到田会的年纪实在是小,而另一方面也难免没有将田会作为人质取信于田氏主脉的意思。 原本按照田会的父亲高唐大夫的身份,田会在田氏府邸的童年就算不是如同田氏主脉的族子那般锦衣玉食,也该是吃喝不愁,无忧无虑的。 但是一个人的出现让田会在田氏府邸的生活彻底改变,也改变了田会以及整个田氏的命运。 没错,这个人就是如今担任着齐国莒县大夫的田氏主脉二公子田和。 在田氏主脉的田和的眼中,田会的父亲作为支脉是靠自己主脉的恩赐才登上齐国高唐大夫之位的,所以田会理当要对自己这个主脉次子低声下气,伏低做小。 偏偏幼年的田会是一个极有尊严的少年。 面对田氏主脉次子田和的一次次趾高气昂的要求,田会的态度只有一个那就是拒绝。 田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惹恼了天生心高气傲的田和,于是他纠集他身后一干随从对于田会进行了多次的欺凌。 当受到欺凌的田会将自己的遭遇禀告到田氏族老处之时,他受到的不是公正的评判,而是族老因为顾及田和家主而采取的偏袒。 这一来二去之后在田会的眼中,表面谦恭有礼的田氏君子田和不过是一个伪君子罢了,而表面之上兄友弟恭的田氏不过是一个充满肮脏的家族罢了。 后来田会的父亲上任高唐大夫死了,按照齐国传统田会离开了他生活多年的临淄田氏府邸,前往高唐继承了他父亲所担任的高唐大夫的职位。 成为高唐大夫之后田会终于可以不再遭受田和的欺凌,但是他心中的恨意却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失。 在高唐大夫田会的心中一直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毁了那个欺侮他的田氏主脉之子田和,灭了那一个充满污秽齐国田氏。 刚刚继承的高唐大夫的田会清楚地知道凭借自己手中的力量根本就不能抗衡莒县大夫田和,更不用说是庞然大物一般的田氏。 于是,田会一方面表现谦卑地遵从着来自田氏的命令,让田氏主脉对于自己失去防备心。 而在另一方面田会也在暗中拔除着田氏设在高唐之中的暗子,让自己手中的实力更加地壮大。 经过了田会的父亲和田会隐忍了数十年的暗中动作,这座齐国北地最为重要的城池终于完全落入了田会的掌控之中。 而完成了这一切的田会心中却没有任何的喜悦之情,因为凭他手中的实力依旧不能与整个田氏相抗衡。 田会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以重创整个田氏的时机。 正在这个时候,临淄突然传来了田氏家主田利病重,让全体田氏大夫前去探望的命令。 尽管心中对于田氏厌恶至极的田会有百般不愿,但是为了不让田氏起疑心田会还是忍着厌恶去了。 不过令田会没有想到的是正是此次行程,让他拿到了一个可以重创田氏机会。 …… 看着手中这份上面书写着一个几乎是完美的计划的丝帛,田会陷入了久久的思考之中。 田会实在是想不通这个在暗中关注他,并想要帮他覆灭田氏的幕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魏国?赵国?还是姜氏? 一个个的势力名称在田会的脑海之中不断地浮现着,与此同时他们各自的目的也随之出现在田会的脑海之中。 思来想去之后,田会发现只要是和田氏或者齐国有怨仇的势力几乎都有做这件事的可能,实在是难以锁定真正的幕后操控者。 就在田会绞尽脑汁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正在进行的思考。 “是谁?” 听见这阵敲门声,田会本能地警惕了起来,年少之时所受的创伤让田会对于世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戒备。 “主上,是我。” 听到是自己平常倚重的心腹之后田会平复下了几分戒备之心,但却依旧警惕迈动着脚步走向了房门。 轻轻地开启房门之后田会就看到自己倚重的心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前面去,在他双眼之中浮现的是欣喜与忠诚。 “拜见主上。” 看着随着房门打开而缓缓显出身形的田会,这名看起来一路奔波的心腹躬身拜道。 “先生辛苦了。” 看着一路辛劳的心腹田会连忙上去搀扶,等到将这位心腹扶起身之后田会开始向这位心腹询问起此行的收获。 “不知先生此次奔波数百里有何收获?” “不辱使命。” 说着这名心腹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份丝帛塞到了田会的手中,继续说道:“这是此次大军主将魏国太子魏击托我交给主上的亲笔信。” 还未等这名心腹说完,田会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份书写有魏国太子魏击对于自己承诺的亲笔信。 这封信之上的字数不多,但是每看完一句田会的心中就会喜悦一分,等到完全看完之时田会已经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内心之中的兴奋了。 “彩。” “彩。” “彩。” 当田会看完了手中这份丝帛之后,田会将它攒入了自己右拳之中,两拳相交之下几声的巨响就出现在了书房之外。 “先生一路操劳,先去休息一下。至于田会答应先生的报酬,先生尽管放心。”慢慢平复下心中激动的田会,一脸笑意的对着身旁的这位心腹说道。 这位心腹听到田会的许诺心中顿时乐成了一朵花,同时他的脸上浮现的也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多谢主上。” 在一声拜谢之后这名心腹便怀着激动的心情告退了。 等到看见这名心腹离开之时,田会再次看了看手中的这份丝帛。 “为免夜长梦多,必须尽快行动。” 心中打定主意之后田会的双眼之中充斥着决绝的神情,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坚定。 “来人。” “在。” “传我军令,擂鼓聚将。” “诺。” 一直以来为了降低田氏对于自己的怀疑,田会虽然知道在自己的高唐军之中一直存在着田氏的暗子,但他却没有去拔除。 如今在这个举大事的关头也是时候和他们摊牌了、 如果他们愿意归降他,跟着他也就算了。 如果他们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话,那就别怪他田会不顾多年来共事的情面了。 想到这里田会不禁取下了腰间长剑。 随着长剑的出鞘,一道寒光就这么出现在了田会的眼中。 而与这道寒光交相辉映的是田会双眼之中道道寒芒。 第六十八章 高唐城反 “咚,咚,咚……” 一刻钟之后伴随着隆隆的战鼓敲响,身穿着赤色甲胄的高唐各级将官便在齐国高唐大夫田会的军令之下齐聚城主府。 可当他们踏入城主府那一瞬间,多年以来在战场厮杀而形成的本能还是让这些的心中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尽管这些将官的心中已经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是无奈军令如山。 面对高唐大夫田会严格的军令,这些身穿着赤色甲胄的齐军将官们依旧向着城主府的议事厅快步而去。 只是在行走之时,有些将官的右手却是不自觉地紧了紧腰间悬挂的长剑。 等到这些将官到达城主府的议事厅之后,他们并没有发现召集他们前来商议军务的齐国高唐大夫田会的声音。 于是这些身穿着赤色甲胄的齐军将官们只能按照着各自的职务分列两侧,静静地等待着高唐大夫田会这位主人的前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但是这些齐军将官们不仅没有见到高唐大夫田会这位正主的身影,就是关于他的具体消息也没有一个。 在议事厅等待了多时的这些齐军将官们心中不禁有些烦躁,甚至已经有些人的脸上已经出现极度不耐烦的神情。 “诸位抱歉啊,田会实在是公务繁忙怠慢了诸位。” 就在这些齐军将官要因为苦等而发怒之际,一副姗姗来迟模样的高唐大夫田会却是小跑进入了城主府的议事厅之中。 “拜见大夫。” 看着高唐大夫田会进入议事厅之中,这些齐军将官虽然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向着田会这位他们的上官躬身一拜。 “诸位辛苦了,请坐,都请坐。” 面对这些齐军将官的行礼,高唐大夫田会面露笑容地招呼着众人行礼坐下。 视线环顾一周,看到自己下方的这些齐军将官都坐下之后,高唐大夫田会这才带着那份笑意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不知大夫将我等从军营之中召来是有何大事相商?” 不过刚刚落座,坐在高唐大夫田会右侧首位的一名将军便开门见山地询问起了高唐大夫田会召集众人的原因。 听完了这位将军的询问,高唐大夫脸上的笑意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比严肃的神情。 “我田会今日请诸位前来议事厅只为一件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高唐大夫田会的这句话立刻将在场所有齐军将官的视线全部聚集了过来,他们想要知道高唐大夫田会口中的这件大事究竟是什么? 迎着这些齐军将官聚精会神的眼神,坐在上首的高唐大夫田会猛然之间站了起来。 在诸位齐军将官的注视之下,田会三步并作两步地越过了自己身前的几案,站在了他们的中间。 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些齐军将官们,高唐大夫田会沉声道:“诸位这件大事就是起兵反田。” 起兵反田。 当高唐大夫田会将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在场的齐军将官的心中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早已知晓其中内情的一部分将官的内心之中自然是充满了兴奋,在他们苦苦等待了数日之后他们终于等到了正式发动的这一天了。 大部分的将官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显得有些惊讶,虽然他们一直忠于高唐田氏这一脉,但是今日高唐大夫田会选择反田这件事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当然在场的齐军将官们除了这两方以外,自然是少不了田氏在高唐军之中布下的暗子。 这不,高唐大夫的话语还没有完全落下,坐在众人之中的一位齐军将官却是突然跳了出来。 “我反对,高唐大夫你这是背叛齐国,你这是在拿数万高唐齐军士卒的性命和你一起冒险。”看着站在中间的高唐大夫田会,这名将官语气坚定的说道。 “背叛齐国?” 听完了这名将官的话语高唐大夫田会轻轻的复述了这个字,随后一阵大笑出现在了口中。 等到笑声渐渐停息,高唐大夫田会紧紧地盯住了这名将官说道:“说我田会背叛齐国,那田氏是在干什么?” “田僖子田乞大斗出、小斗进,以公财收私名,后来更是残杀幼主晏孺子,这是人臣所为吗?” “田成子田恒唆使鲍息杀齐悼公立齐简公,后又杀齐简公立齐平公,这又是人臣所为吗?” “田襄子田盘分封自己的兄弟七十余人为诸都邑大夫,为了谋取私利而损害公权,这又是否是人臣所为?” 将自己所知道的田氏恶行给一股脑吐露出来的高唐大夫田会看着这名站在自己身前齐军将官,眼神之中充满的一股浓厚的寒意。 “这、这、这……” 听到高唐大夫田会毫不留情地说出了田氏恶行,这名齐军将官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话语。 正在这时众人之中突然窜起来了另外一位齐军将官。 只见他一边手指着高唐大夫田会,一边直呼高唐大夫田会的名字:“田会,你别忘了你也是田氏之人。” 不过等他说完这句之后,高唐大夫田会的反应却是与他预想之中的有些不同。 “对,不错。我田会是田氏中人,我田会之所以有今天的权势也都是拜田氏所赐。”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高唐大夫田会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道:“但是田氏无道,我田会正是要顺应天道才起兵反田,还齐国一个朗朗乾坤。” 随后高唐大夫田会再次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在场的齐军将官身上,沉声问道:“诸位还有谁反对我田会起兵反田的?” 听到高唐大夫田会问出的这句话,在场的齐军将官纷纷相互对视,以期望从同伴眼中看到他们各自的意见。 最终经过了短暂的商议之后,迫于高唐大夫田会平常的威势,这些齐军还是选择了忠于田会。 “我等坚决支持大夫起兵反田。” 除了那些田氏安插在高唐军之中的暗子,所有的齐军将官们纷纷向着高唐大夫田会躬身一拜。 看到在场的齐军将官大部分都支持自己,高唐大夫田会的眼中也是生出了几分欣喜。 “彩。” 一道喝彩之后田会看向在场的齐军将官说道:“有诸位贤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啊?” 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田会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位田氏暗子的身上,语气之中满是冷意:“至于你们甘当田氏的爪牙,就别怪我田会无情了。” “来人啊。” 在田会的一声令下,议事厅的周围忽然脚步大作。 在众人的眼神之上数十名身披赤色甲胄的技击之士冲了出来,不过几息时间便将整个议事厅团团包围了。 看着自己身旁这些手持着宝剑、长戟的技击之士,刚刚那些田氏暗子心中生出了一丝的恐惧。 看向站在众人中间的高唐大夫田会,这些暗藏在高唐军之中田氏暗子忽然质问道:“田会,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取诸位的项上人头,来为我田会即将发动的大事祭旗。”面对这些田氏暗子的质问,高唐大夫一副风轻云淡的语气回答道。 随后高唐大夫田会向着在场的齐军技击之士下令道:“我高唐军的勇士们,那些就是你们的敌人。生擒一人,赏金十两;杀死一人,赏金八两。” “动手吧。” “诺。” 这些技击之士进入高唐军中本就是为了上阵杀敌,获得赏赐。 如今听到高唐大夫田会所许诺的真金白银,这些技击之士如何能够抑制心中的战意。 “杀。” 在一声喊杀之后数十名技击之士向着田氏暗子一哄而上,不过几息的时间这些田氏暗子便被数十名武艺高超的技击之士当场抓获。 “田会,你不得好死,田氏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会在下面等着你来陪我的。”在被技击之士抓获之后,田氏暗子向着高唐大夫田会大声咒骂道。 而对于这些临死之人的咒骂高唐大夫田会的态度只有一个,那就是不予理睬。 随意地挥挥手之后,这些田氏暗子便被技击之士给拖了出去。 至此,整个高唐城之中最后能够阻止高唐大夫田会起兵反对田氏的力量也被田会扫除。 高唐大夫田会终于可以实施他已经谋划已久的反田大事了。 …… 高唐城,反了。 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飓风一般迅速地扩散到了整个中原地区,一时之间天下哗然。 身在齐国都城临淄代行田氏家主职权的莒县大夫田和,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时怒不可遏。 田氏家主田和一边痛骂着田会无耻,一边暗中调集重兵准备前往北方高唐平定田会之乱。 在经过了数日的准备过后,一支由田氏大将田玉为主将,田氏族人田布为副将率领的十万齐军从临淄出发向着北方的高唐急行而去。 在齐国田氏行动的时候,作为齐国对手的诸侯联军自然也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魏国太子魏击的一声令下,驻扎在魏国北方重镇邺城的诸侯北方联军十万甲士以极快的速度突破了齐国边境守军的阻拦。 一场大战即将在齐国五都之一高唐城下展开。 第六十九章 战前谋划 齐国,高唐城外,诸侯联军大营。 “报。” 一声夹杂在哒哒马蹄声之中的高呼,从诸侯联军的正门一直传到了诸国将领议事的主帐之前。 看着眼前骑着战马飞速接近的斥候,负责主帐值守的魏军甲士下意识的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戟。 长戟锋利的戟刃前指,魏军甲士一声大喝:“主帐重地,来人止步。” “吁。” 听到这声大喝身穿着赵军军服的斥候翻身下马,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竹简递到了负责值守的魏军甲士面前。 “前线急报,十万火急。” “辛苦。” 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之后,这名魏军甲士从这名赵国斥候的手中接过了这份书写有紧急军情的竹简。 随后这名负责值守主帐的魏军甲士恭敬地捧着竹简,向着身后的联军主帐极速奔去。 此时诸侯联军的主张之中可以说是将星璀璨,魏国、赵国、卫国的将军们纷纷齐聚主帐,商议着此次伐齐的大事。 不过此时,主帐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这些将军们并没有对于眼前的战事发表自己的意见,反倒是将视线齐齐地落在了那幅地图之上了。 “报,前线急报。” 前来递交前线急报的魏国甲士的高呼打破了主帐之中的这份凝重,所有将军的视线都从地图之上转移到了帐门之上。 “进来。” “诺。” 随着主帐之内发出的一声号令,这名手捧前线急报的魏军甲士终于得以进入联军的核心之地。 “将军,前线传来战报,十万火急。” 进入主帐之中的这名魏军甲士径直上前,将这份竹简交到了魏军主将,同时也是诸侯北部军团十万联军的主将乐羊的手中。 “退下。” “诺。” 身披着魏国赤色甲胄的联军主将乐羊一边命令甲士退下,一边打开了这份书写着前线赵国斥候消息的竹简。 这份记载着前线齐军行动的内容并不算多,不过短短时间魏国主将乐羊便已经将它完全看完。 “诸位,前线斥候传来了急报。十万齐国大军已于昨日渡过黄河,如今他们正在主将田玉,副将田布的率领之下向着高唐直扑而来。” 将自己收到的这份情报的大致情况复述了一遍之后,将军乐羊利落地将手中的竹简收了起来。 从联军主将位之上站起身来,将军乐羊的视线落在了帐内的各国将军的面容之上。 “如何击败这支十万齐军,还望诸位各自说说心中的想法。” 将军乐羊的这一句话顿时让整个大帐的气氛热闹了起来,来自各国的战将们纷纷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一时之间大帐之中,不复刚刚的冷清画面,反倒是因为将军们的争吵而显得有些喧嚣了。 可惜在这喧嚣之中来自诸国的将军们却是谁都不服谁,他们总是觉得自己的计划是最为优秀的。 于是到最后无法达成一致的将军们,纷纷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此次联军的主将乐羊身上。 他们倒想看看这位曾经覆灭中山,击败秦国二十万大军的魏国名将到底能够想出怎么样的战术。 对于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身经百战的将军乐羊没有显出一丝的慌乱,反倒是在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诸位此次我诸侯联军伐齐的目的是什么?”面对联军诸将,主将乐羊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为了报齐国侵占我国土,杀戮我子民的国仇。”一位来自卫国的将军恶狠狠的说道。 “为了迫使齐国割地赔款,以补偿我们这些年来的损失。”这是一位来自赵国的将军说出的心声。 “为了大涨我诸侯联军的声势,让齐国今后不敢在侵犯我们。”这是主将乐羊手下的一名魏国将军的意见。 …… 在这些将军各抒己见的时候,主将乐羊一直在静静地倾听着这些人的发言还不时地点头示意。 最后当所有人都将心中的想法说完了之后,主将乐羊再次看了看在场的诸位联军将领。 “在座的诸位将军说的都不错,可以说在场的每一位将军说的都是我联军出兵的目的。” “天下苦齐久矣。” “齐之当伐久矣。” 乐羊的这两句话一出立刻就让在场的诸位将军心中一震,随后他们的脸上全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还未等他们的心中喜意平复,脸上笑意完全消退,主将乐羊的第二个问题便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诸位,我等联军如何行动才能实现刚刚诸位的这些目的?”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的诸位将军们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齐人屈服。 最终在场的将军们一致推举了此次联军的二号人物,身为赵国主将的赵义来回答这个问题。 身穿赵国甲胄的赵义来到主将乐羊面前,向着这位闻名天下的战将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赵义以为我等联军的第一要务就是击败眼前即将到来的十万齐军,让天下见识我诸侯联军的实力。” 说着赵义将自己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的一个点,等到诸将看见赵义所指的那个点赫然就是齐国都城临淄。 “其次我联军当趁大胜之际一举渡过黄河,直捣临淄。” “如此大事可定矣。” 说到最后赵国主将赵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彩。” “彩。” “彩。” 随着赵国主将赵义话落之后,三声喝彩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联军主将乐羊带着一脸欣赏地来到了魏国主将的面前说道:“好,很好,说得很好。” 在赞赏了赵国主将赵义之后联军主将乐羊对着在场的诸位将军斩钉截铁地说道:“诸位如今的形势已经十分清楚了。” “摆在我等联军面前的是即将到来的十万精锐齐军。” “而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依靠我等联军强大力量堂堂正正的击败他们。” “我们要让那些齐人输得心服口服,要让他们知道我等联军根本不是齐国可以匹敌的。” 第七十章 高唐大战 “呜……” 一声声浑厚悠长的号角声响彻在齐国高唐城外的平野之上。 听着远处传来的这声声号角,身披魏军赤色铠甲的联军主将乐羊的双眼忽然一凝,双眼之中的无边的战意渐渐清晰。 利落地解下悬挂在腰间的青铜长剑,联军主将乐羊伸出自己的右手将它紧握在自己的手中。 “咚。” 只听一声沉默的重响之后,这把宝剑就被联军主将乐羊拄在了自己乘坐的战车之上。 长剑虽未出鞘,但是联军主将乐羊这位无敌于世间的战将却是已经开始显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站在战车之上的主将乐羊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正在变换阵型的十万齐军,乐羊的心中明白那些人随时都有可能向着他的大军发动攻击。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双眼紧紧地注视着眼前十万齐军的动向,主将乐羊向着身旁下令道。 “诺。”作为联军副将的赵国将军赵义躬身应诺。 随后伴随着主将大纛被传令兵不断地挥动,主将乐羊的命令送到了每一位列阵在此的联军士卒的手中。 接到主将乐羊的命令,已经清楚即将到来的是什么的联军士卒的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剑盾步兵拔出了作为进攻武器的青铜长剑,同时他们左手紧紧的攥住了负责防御的大橹,静静地等待着齐军先锋的到来。 站在队伍之后是数量庞大的弓箭手部队,作为联军远程打击火力的他们紧紧的盯着自己前方射程之内的空地,那里将是他们即将展现威力的空地。 至于的伸出两翼的长戟步兵则是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长戟,闪烁着寒光的戟刃代表着的是他们惊呼与可怕的战斗力。 此时由魏国、赵国、卫国所组成的十万联军已经在联军主将乐羊的命令之下,变成了一台全副武装的战争机器。 这台战争机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前方不远处由十万齐国技击之士所组成的大军碾成齑粉。 “呜……” 远处又是一声悠长的号角吹响。 在听到这声号角之后,联军主将乐羊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一道道锐利的光芒。 主将乐羊知道这声号角代表的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进攻。 “将军,齐军动了。” 看着列着散乱的阵式向着自己身后的十万大军渐渐逼近的骑军,副将赵义向着身旁站立的主将乐羊大声禀报道。 同样看见了齐军动向的将军乐羊沉声下令道:“命令弓箭手待命。” “诺。” 担任副将的赵国将军赵义,转过身来向着负责整个大军传令的传令兵大声吼出了主将乐羊的命令。 伴随着代表着主将权威的大纛被不断挥动,负责各队弓箭手的联军军官也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全体弓箭手,取箭。” 一声令下,联军弓箭手纷纷从自己身后背负的箭壶之中,抽出了一支致命的羽箭。 “搭箭。” 发出一个命令后,这些弓箭手将手中的羽箭放在弓弦上,同时他们开始瞄准正逐渐接近齐国技击之士。 等到这一波齐军接近弓箭的射程,站在战车之上的主将乐羊冷声说道:“让那些齐人知道知道我联军箭矢的威力。” “预备。” 随着自己的直属军官的一声令下,站在阵中的弓箭手纷纷拉满弓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让对面的齐军见识见识死神的将领。 联军军官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逐渐逼近的一波齐军,心中期待着他们尽快进入联军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 “近一点,再近一点。” 随后机会终于到来了。 “放。” 只听这一声嘹亮的“放”字,站在联军阵中的弓箭手一齐松开了手中捏住的弓箭。 霎时之间数万支致命的羽箭如同一道雨幕一般,带着无边的威势就向着射程之中的齐国技击之士铺天盖地的砸了过去。 “啊……” “啊……” “啊……” 无数齐国士卒的哀嚎声在两军中间的战场之上不断地回响,箭矢入体的那一刻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心中的痛苦。 当然,比这些发出哀嚎的士卒更加悲惨的是那些无法发出哀嚎的齐军士卒,因为他们在箭矢入体的一瞬间已经彻底失去了痛苦的机会。 看到联军的弓箭之利对面的齐军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不用军官组织天生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技击之士各自取下的后背之上的短弓射出箭矢反击。 可惜这种无序而又散乱的箭矢,根本没有能够对于对面列阵整齐的联军士族造成什么大的伤亡。 它们其中的大部分被联军阵前的剑盾步兵的大橹所阻挡,只有零星的一些给予了剑盾步兵身后的弓箭手们一些伤亡。 对于这些技击之士的弓箭反击,联军的弓箭手们根本没有心思去愤怒,因为他们手中的弓箭就是表达愤怒最好方式。 “预备,放。” 还未等手持弓箭的齐军弓箭手们射出第二支箭,联军弓箭手的第二波箭雨洗地便已经来到了这些齐军弓箭手的上方。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痛苦之声响起,这次的箭雨依旧给予了那些不断逼近的技击之士以巨大的伤亡。 在经历了联军两次密集的箭雨打击之后,眼前巨大的伤亡让齐军之中这些依靠战争而生活的技击之士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与列阵齐整的联军对射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联军的箭阵根本不是他们这些精于各自为战的技击之士可以匹敌的。 他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突破联军箭阵的覆盖范围,这样才能发挥齐国技击之士善于搏斗的长处。 “杀。” 在一阵喊杀声过后,这些依靠本能作战的齐国技击之士们向着联军如同海浪一般向着严阵以待的联军直扑而来。 “预备,放。” 而这些冲锋的技击之士们迎面遇上的并不是联军剑盾步兵的阻击,而是联军之中给他们造成了极大伤亡的弓箭手的第三波箭雨打击。 在吸取了前两次的经验教训之后,此刻的齐国技击的行进阵列已经变换成了分散阵型。 虽然联军的弓箭手依旧给他们造成了一些麻烦,但是比之前两波箭雨,这次齐军技击之士的伤亡可以说是少了太多了。 “将军。” 看着将要逼近到联军阵前的齐军,年轻的副将赵义显得有些慌张,情急之下他看向了身旁的主将乐羊。 “命令前军变换阵列,给我将这些齐军阻挡在阵列之外。” 同样看到齐军的兵锋已经逼近联军的主将乐羊并没有一丝的慌张,反倒是镇定自若地下达了军令。 “诺。” 紧接着又是一阵大纛翻飞,站在前军之中的军官们看到这一幕之后迅速开始行使起了自己的职责。 “全体都有,变阵。”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原本有些分散的剑盾步兵们迅速向中心点集结,整个方阵集结在了一起。 剑盾步兵左手的大橹一个接着一个地拼合在了一起,顿时联军的前方形成了一道墙,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墙。 面对这面防御得密不透风的城墙,那些刚刚摆脱联军箭雨打击的齐国技击之士们就像是一只猛虎对阵一只刺猬,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往往一个疏忽就可能造成一场大战的失败。 面对有些迟疑的技击之士们联军各级军官们纷纷抓住了战机,剑盾步兵用手中的长剑给了这些技击之士们致命一击。 “散。” 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联军的剑盾步兵们手中的大橹各自分离。 “刺。” 而在大橹分离的这一瞬间,联军各级军官的第二道命令便已经向诸位士卒下达了。 一把把锋利的长剑刺向着挡在自己前面的技击之士直直地刺去,一道道锋利的寒光向着世人宣布了这些齐军技击的最终命运。 “合。” 完成这一轮突刺之后剑盾步兵们深藏功与名,又重新变回了原来的防御的阵型。 在联军士卒严密的方阵面前,原本纵横列国无往而不利的齐国技击之士显得有些无力。 这一场较量再一次向世人揭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战场之上个人的勇武往往不值一提,只有发挥出团队的战力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如果单论个人战力的话,联军的每一名士卒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可以战胜对面齐国精锐的技击之士。 但是依靠联军方阵的协调配合他们却可以让对面依靠战争而活的齐国技击之士折戟沉沙。 这恐怕就是荀子所说“齐之技击不可遇魏之武卒。”这句话的真正原因吧。 “命令两翼戟兵向着技击之士的侧面突击。” 看着自己前方逐渐显得有些焦灼的战局,联军主将乐羊知道该是自己的预备队动手的时候。 “戟兵何在?” 看到主将的大纛飞舞,负责联军戟兵指挥的各级军官们向着自己身旁的各个士卒大声叫道。 “戟兵在。” “戟兵在。” “戟兵在。” 三声来自戟兵的呐喊标志着这场大战进入到了尾声。 第七十一章 尘埃落定 “很好。” 听到三声带着浓浓战意的呐喊之后,负责联军戟兵的各级军官们满意地看了看自己身前挺立的戟兵们。 “全体都有,提戟。” 在各级军官的一声令下联军的戟兵们右手微微发力,手中的长戟便被他们提在了半空之中。 “戟刃前刺。” 又是一声军令过后这些戟兵双手紧握长戟,闪烁着寒光的锋利戟刃宣誓着独属于它的强大力量。 “突进。” 随着戟兵军官们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之后这些端着长戟的戟兵们,开始向着齐国技击之士的侧翼发动最致命的一次袭击。 此时的齐国技击之士正陷入不得寸进的困境之中,他们与他们面前的联军剑盾步兵你来我往之下谁也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就在这个时候侧翼出现的联军长戟兵对于这些齐国技击之士来说,不亚于是一场灾难。 “咚。” 只听一声金属与大橹相交而产生的沉闷响声在战场之上响起,这代表技击之士手中的长剑被联军剑盾步兵手中的大橹给挡了下来。 还未等联军剑盾步兵因为自己的这个动作感到高兴,他面前的这位技击之士就已经抓住了这位剑盾步兵的破绽。 一把锋利的长剑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躲过了这名联军剑盾步兵手中的大橹,向着他的咽喉直刺而去。 只听一声长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响起,这位联军的剑盾步兵就已经死在了齐国技击之士的长剑之下。 只是这位技击之士也不是最后的赢家。 正当他以为击杀了自己前方的敌人可以暂时喘息之时,两把锋利的戟刃正破开空气的阻挡向着他的位置直刺而来。 凭借自己敏锐的直觉这位技击之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第一把锋利的戟刃的长戟,但是他却已经来不及躲过第二把。 又是一声利刃入体声音在这个战场之上响起,不过这一次的死者换成了这名武艺高强的技击之士。 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技击之士,两位戟兵来不及因为杀敌而兴奋,因为在他们的前方还有数万与联军剑盾步兵交锋的齐国技击之士。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之上不断上演。 虽然齐国技击之士武艺高超,更是精通生死搏杀。 但是如今并不是依靠个人的勇武就可以取得胜利的,如今的战争看的是整体的配合。 很显然在整体的配合之上齐军引以为傲的军事雇佣兵技击之士,已经完全落后于天下潮流。 原本面对政令统一,互相配合的联军剑盾步兵,齐军技击之士还能勉强招架得住。 而当手持着锋利长戟的联军戟兵加入战场之后,技击之士依靠个人勇武而产生的优势很快就被联军人数以及战术之上的配合给打得是丢盔弃甲。 站在魏军的战车之上看着如今战场之上发生的一幕幕场景,联军主将只想用四个大字来形容眼前的齐国技击之士。 “匹夫之勇。” 这群不通战阵,不懂配合却武艺高强,身怀绝技的军事雇佣兵们在真正成建制的常备军团面前简直是毫无招架之力。 看着自己眼前一个又一个技击之士的倒下,主将乐羊知道这次战争胜利方的归属问题已经尘埃落定了。 只是就在联军主将的心中已经锁定了胜局之时,刚刚还安静一片的高唐城之中忽然却出现了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将军,是不是齐军趁我们两军激战正酣之际,分兵去取高唐城了?” 听见高唐城中滔天的厮杀声,以为高唐城遭受袭击的赵国主将赵义有些担忧的对着身旁的主将乐羊轻声说道。 毕竟此次联军之所以与十万齐兵正面较量,其一是为了彻底清除摆在联军进攻齐地面前的这一道障碍;其二也是为了阻止已经落入联军掌控之中的高唐城再次回归齐国怀抱。 如果高唐城被齐军夺了回去就算是联军彻底击败了齐军,那这场大战也是不败而败了。 没有了高唐城作为战略支点联军根本无法深入齐国境内,更不用说是渡过黄河直捣齐国都城临淄了。 “放心。” 想起了齐国高唐城那坚固的城墙,联军主将乐羊因为那滔天的厮杀声而产生的危机感就消散了不少。 只见主将乐羊一边将自己注意力转回此时的战场之上,一边对着身旁的副将赵义沉声安抚。 “凭借高唐坚固的城墙,没有数倍于守军的兵力根本无法撼动高唐的城防,更不用说是将高唐彻底拿下了。” 听到主将乐羊的安慰之后副将赵义的心也渐渐放了下去,可是当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心头之时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惊骇了起来。 “将军如果高唐城藏有隐蔽的密道,那么齐军完全有可能通过密道进入高唐城之中,那么高唐那坚固的城墙不就是形同虚设了吗?”对着主将乐羊,副将赵义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听到赵义想到的这件事之后主将乐羊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表示同意了副将赵义的意见。 主将乐羊知道如果真的像赵义说的那样高唐藏有密道的话,齐军的确可以通过密道绕过高唐守军的组织的防线。 进入高唐城之中的齐军和城外掩藏的齐军里应外合,仓促迎战的高唐城守军在这两方的夹击之下一定陷入困境之中。 想到这里主将乐羊看了看自己前方的这些齐国技击之士们,发现他们已经在联军的进攻之下渐渐显出了疲态。 如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破局,那就是尽快解决这些已经显出疲态的敌军,随后迅速回援高唐城。 这样或许可以化解有些急转直下的战局。 “传我将令,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尽快解决战斗。” “诺。” 伴随着联军主将乐羊的一声令下,所有被他藏在暗中以防万一的兵力全都发动了起来。 随着这些生力军的加入,齐国技击之士们面临的局面更加恶劣了。 面对如此岌岌可危的局面,本来就是因为赏赐而上阵杀敌的军事雇佣兵技击之士们立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溃败之中。 “逃啊。” 不知是谁在战场之上喊出了这么一句。 随着这声狼狈的叫喊声在战场之上不断响起,一个一个技击之士们丢下了手中的武器向着四面八方跑了出去。 这一场高唐城外的大战以联军的胜利而告终。 …… 与此同时距离此处战场不远处的高唐城,负责守城的高唐军却是陷入无边的苦战之中。 赵国主将赵义猜测得不错高唐城中的确有密道,而且高唐城中密道的数量不止一条。 虽然高唐大夫田会父子两人都是齐国所封的高唐大夫,但是他们却对分布在高唐城之中的一条由田氏开挖的极其隐秘的密道一无所知。 正是借助这条密道城外隐藏行迹的齐军,才能越过高唐城坚固的城墙进入到了高唐城之中。 当这些犹如神兵天降的齐军出现在自己的背后之时,那些仓促应战的高唐守军立刻陷入了苦战之中。 本来依照此次计划的制定者和实施者齐军主将田玉的想法,他们先行分出一部分兵力去与十万诸侯联军佯装决战。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趁夜偷偷通过密道潜入高唐城之中,攻入城主府抓住此次反叛齐国的主谋高唐大夫田会,随后夺取整个高唐军的兵权和整个高唐城的控制权。 在齐军主将田玉的心中田会这个在联军入境之后看起来不显眼的小人物,却正是此次齐军破局的关键。 只要抓住了高唐大夫田会,那么数万高唐军以及高唐城都会重新回到齐国的掌控之中。 就算和联军的战事齐国打得大败,那么他也可以凭借手中剩余的兵力与数万高唐军一起,凭借高唐坚固的城墙死死守住高唐城。 说不定守个一年半载之后,自己面前的十万联军还会因为没有足够的供给而自己退兵。 可以说齐军主将田玉计划得挺好,但是他却高估了他所率领齐军的战力。 在他的计划之中可以拖住联军很久的八万齐军,在联军整齐的方阵面前可以说是毫无招架之力。 而在他看来轻而易举地拿下城主府,活捉高唐大夫田会的行动也在城内高唐军的顽强的抵抗之下彻底化成了一番苦战。 “族兄你看。” 顺着自己族弟同时也是自己副将田布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在指挥攻城的齐军主将田玉发现正有一支部队正向着自己疾驰而来。 而当这位齐军主将田玉看清了这支部队所打的旗号之时,他知道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切都已经失败了。 “族兄不要。” 自知大势已去,失魂落魄的齐军主将田玉抽出了腰间悬挂的长剑。 没有管身边的族弟田布的呼喊,齐军主将田玉毅然而然地将长剑放在了脖颈之上。 鲜血四溅之下,一代齐国名将死在了高唐城外的战场之上。 这位齐国主将的死去也标志着此次的齐国对阵魏、赵、卫三国联军的高唐之战以三国联军的胜利而宣告终结。 第七十二章 善后事宜 魏、赵、卫三国联军与齐国十万技击之士在齐国北方重镇高唐城外爆发的大战,以联军的全面战争而落幕。 此次大战由主将的田玉率领的十万齐军之中,有三万精锐的齐国技击之士永远地倒在了高唐城外的原野之上。 而剩下的七万齐军之中除了一些零星的溃军之外,大部分都进入了魏、赵、卫三国联军的战俘营之中。 这场大战虽然已经结束,但是这场大战留给高唐这座齐国北部重镇的伤痛还需要许久才能消除。 “大夫。” “大夫。” “大夫。” 等到这场大战结束之后,脱去了赤色的齐国大夫服饰换上了高唐军甲胄的齐国高唐大夫田会带着自己的贴身护卫行走在高唐城的街道之上。 虽然这次大战的主战场并不是在高唐城之中,但是通过那条隐秘地道潜入城池之中的齐军还是给高唐这座城池带来了一些伤害。 看着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已经布满了战争的印记,看着高唐城百姓那还沉浸在战争的阴影之中走出来的神色,再看着那些为了保卫这座城池而浴血奋战的高唐军遗体,高唐大夫田会的心中有些不好受。 每当一位看到这位高唐大夫的高唐百姓站在路边向他行礼之时,田会的右手就会因为心中的悲痛而死死地握住腰间的剑柄。 就在这位高唐大夫田会在高唐城的主干道之上走着的时候,一具被两名高唐军抬着路过他们的高唐军尸体从他面前缓缓走过。 “慢着。” 没有等这两人过去,高唐大夫田会将这两名抬着尸体的高唐军士卒沉声叫住。 左手握住腰间悬挂的宝剑,高唐大夫田会急步来到了这具尸体身旁。 “拜见大夫。” “不必多礼。” 阻止了这两名士卒放下手中的遗体,准备向着自己行礼的进一步动作之后,高唐大夫田会再次走得离这名死去的士卒更近了一些。 只见高唐大夫田会有些艰难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将这名士卒没有合上的双眼给缓缓闭上。 “走吧。”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高唐大夫田会才一脸凝重的收回了自己的右手,对着身旁两名高唐军士卒轻声说道。 “诺。” 听到高唐大夫田会的命令之后,这两名士卒应诺之后就抬着同袍的尸体向着远处缓缓离去。 回头看着这两名士卒抬着自己的同袍渐渐离开的背影,高唐大夫田会心情更加地沉重了。 “来人。” “大夫。” 在高唐大夫田会的一声令下,一名随时恭候在田会身后的心腹快步走上前来向他躬身一礼。 看着这位自己一直深得自己信任的心腹,高唐大夫田会沉声问道:“和我说实话此次高唐军士卒的伤亡到底有多少?” 听到高唐大夫田会问出的这个问题,这名心腹一时有些为难,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将真实的伤亡情汇报给主君田会。 正当这位心腹犹豫不决的时候,高唐大夫田会的另一声命令传到了他的耳中:“和我说实话,我撑得住。” “诺。” 听到高唐大夫田会这么说之后,这名心腹在躬身一拜之后向他说出了此次高唐大军的伤亡情况。 只是随着这名心腹汇报的情况越来越多,高唐大夫田会脸上出现的神情也是愈发地凝重了。 其实如果没有那条田氏早已挖掘的隐秘的地道的话,城外的齐军根本就不可能越过重兵把守的高唐城的城墙。 更不用说突然出现在高唐军身后,趁着高唐军不备,给予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城外的高唐军以重大伤亡了。 “唉。” 当听完了心腹所禀报的高唐军的伤亡情况之后,高唐大夫田会先是发出了一声长叹,随即他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高唐大夫田会终于出言打破了这股令人心悸的沉默,不过他说出的话却让他身旁的心腹大吃一惊。 “此次大战我高唐军之所以会产生如此大的伤亡,大部分的责任都在我田会的身上。” 听到田会说出这句话一旁的心腹赶紧上前宽慰道:“大夫何出此言?” “此次大战之所以会产生如此大的伤亡,都是因为我轻视田氏可能的手段。如果我这个高唐城的最高主将在临战之前能够再小心一些,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白白地牺牲了。” “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因为失误而产生的自责充斥了高唐大夫田会的内心之中,他的脸上也满是痛苦的神情。 “大夫。” 看着自己的主君这番模样身旁护卫的以及心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们能够做的只有默默的守护在他的身边而已了。 又经过了许久高唐大夫渐渐平复了内心之中的情绪,面对着站在身旁的心腹无比严肃地说道:“在高唐城起兵反田我田会问心无愧,因为田氏无道。” “但是我田会不能让我麾下的士卒白白的牺牲。我决定给予那些死去以及伤残的士卒每人二十金的抚恤,至于那些活着的高唐军士卒就按照技击之士的惯例每人八金吧。” 高唐大夫田会这一个决定一出口立刻让站在他身边的心腹心中一惊,他连忙上前劝阻开始劝阻了起来。 “大夫,我齐国一直以来技击兵制就是以战场之上杀敌英勇者获赏,大夫给予那些死去的士卒以抚恤恐怕不符合齐国的兵制啊。” “再说为了此次大战我高唐的府库已经消耗大半,实在无力支付这笔数目庞大的抚恤金了。” 听完了心腹所说的困难之后,高唐大夫田会先是陷入了深思,随后他还是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我田会是不会让这些士卒白白牺牲的。齐国的军制是齐国的军制,我是一定给那些士卒发抚恤金的。” “至于钱财之事我田会父子两代担任高唐大夫,家中还算是有些薄财。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吧。” “大夫……” 等到高唐大夫田会说完一旁的心腹还想再劝,但是此时的田会已经不再搭理径直向着高唐城主府的方向大步而去了。 看着这位渐渐远走高唐大夫,跟随在他身边已经多年的心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心腹能够做的也只能是按照高唐大夫田会的命令,为战死在此次高唐大战之中的高唐军士卒发放抚恤金了。 就在高唐大夫田会向着城主府大步而来之时,已经被当作联军临时指挥部的城主府议事厅之中主将乐羊正和副将赵义商量着接下来的战事。 “将军您看我联军击败十万骑军并成功控制住高唐之后,齐国的北部的平原地形对于我等联军来说已经是无险可守了。”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齐国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大河之上的各个渡口,为我十万联军渡过黄河做好准备。” 指着地图之上的齐国北部形势以及那一条横亘在华夏大地之上的大河,联军副将赵义为主将乐羊详细地讲述着十万联军的下一步动作。 面对赵国将军赵义的讲述,联军主将乐羊一边看着悬挂在自己面前的这幅地图,一边轻轻点头以表达自己的意见。 正在这两位讨论的正是热闹之际,一名传令兵却是忽然来报:“启禀两位将军,高唐大夫求见。” 听见高唐大夫田会求见之后,这两位联军最高主将互相对视。 “快请。”最终联军主将乐羊对着门外的传令兵大声命令道。 没有多久,高唐大夫田会便被这名传令兵引着进入到了这间本属于他的议事厅之中。 一见面,高唐大夫田会便迫不及待地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躬身拜道:“高唐大夫田会见过两位将军。” “魏将乐羊(赵将赵义),见过高唐大夫。”看着这位如此多礼的高唐大夫,将军乐羊与赵义一齐躬身回礼道。 待到三人起身之后,高唐大夫田会便面怀感激地对着两人说道:“昨日多谢两位将军引兵相救。” “如果不是二位将军率领大军来的及时,我高唐城必将再次落入田氏大军的手中。” “那我田会可是万死也难赎自己的过错了。” 看着身前高唐大夫田会脸上诚恳的谢意,听着他那发自肺腑的感谢之语,联军主将乐羊微微上前一步。 只见他一脸淡然地对着高唐大夫田会说道:“高唐大夫高风亮节,能够首倡反田我等联军诸将甚是倾佩。” “我等此次前来也是为了维护齐国的正统而来,和大夫的目的正是一致。率兵援救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又何须大夫如此重谢呢?” 等到主将乐羊话落之后,一旁的副将赵义也是连忙上前帮腔道:“乐羊将军说得没错。” “大夫的高唐军和我等联军本是友军,我们的敌人都是田氏。援救高唐军就等于是在援救我们自己,又何必谈什么感谢呢?” 尽管两位将军已经如此说了,高唐大夫田会挺直身躯,向着两人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第七十三章 兵发齐地 看着身前如此郑重行礼的高唐大夫田会,联军主将乐羊和副将赵义心中都有些动容。 无论高唐大夫田会是因为什么而起兵反对田氏,但是此刻他在两人心中留下的是一个无比深刻的印象。 几步之间联军主将乐羊就来到了高唐大夫田会的身前,然后他伸出双手将他轻轻地扶了起来。 “大夫何至于此?刚刚乐羊已经说了,救援高唐乃是我联军的分内之事。又如何需要大夫行此大礼呢?”将高唐大夫田会扶起身之后,联军主将乐羊一副责备的模样。 面对对面将军乐羊的言语责备,高唐大夫田会语气诚恳的解释道:“此次大战本就劳烦联军应战齐军主力,两位将军更是劳苦功高。” “不曾想因为田会的一时疏忽竟然差点导致战局失利,幸亏两位将军援救及时这次保全了高唐城。” “田会无以为报,只能通过这一礼来表达对于两位将军的感谢之情。” 发自肺腑地说完这些之后高唐大夫田会还要再拜,联军主将乐羊只好再次上前拦住了他。 正在田会与乐羊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直站在一旁的联军副将赵义的一番话却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这种僵局。 “大夫言重了。大夫能够做的绝对不是仅仅一拜而已,我等联军日后还要多多依仗大夫呢?” 听完了副将赵义的话语之后,高唐大夫也不执着于那些虚礼了。 他右手成拳用力的砸在了自己所穿的甲胄之上,遭受了田会重击的赤色甲胄之上传来了声声沉闷的重响。 “请乐羊将军、赵义将军下令。只要是我田会能够办到的,我田会绝对不会说个不字。” “彩。” 听到高唐大夫田会如此掷地有声的承诺,素来敬佩这种豪爽之人的联军主将乐羊大声喝彩。 随后他把视线转向了正在一旁一脸微笑的联军副将赵国将军赵义,以眼神示意他说出心中的想法。 见主将乐羊示意,赵义点头应允。 只见赵将赵义前移一步右手前伸,向着正在两人之前的高唐大夫田会比出了根手指。 “既然大夫如此爽快赵义也就不吞吞吐吐的了,我等需要大夫为我联军做到四件事请。” 高唐大夫田会的视线落在了赵将赵义伸出的三根手指之上,等到收回视线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看着高唐大夫田会脸上的神情之后,赵将赵义满意的点了点头,将需要他做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这三件事分别是: 其一,此次高唐大战联军俘虏了将近七万的齐军士卒,联军因为军情紧急无法负担,高唐城需要负责接收这些成为俘虏的齐军。” 其二,此前联军的后勤补给一直是由魏国北部重镇邺城提供,马上联军即将兵发齐地战线势必需要拉长。 高唐需要作为联军后勤辎重的一个补充与运送中心,一定要保证联军的粮草辎重的充足。 其三,联军下一步的任务是尽快渡过大河,攻入齐国的腹心地带,没有时间一座座地去占据齐国的城池。 高唐城需要做的就是依靠高唐在齐国北部的核心地位将这些城池一一拿下,以确保联军身后的安全与稳定。 当联军副将赵义将这一件件事情说出来的时候,高唐大夫田会一直在一旁认真倾听着。 从这些条件之中田会能够听出联军求兵贵神速的想法,同样也能听出他们对于自己这位高唐大夫的信任。 如果田会能够得到七万齐军俘虏,再加上现在他自己手中拥有的两万兵马,那么高唐大夫田会的手中足足有了九万的兵力。 那个时候拿下齐国大河北岸的那些人心浮动的城邑。对于手握九万技击之士的高唐大夫田会来说,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至于其他一件需要他田会办的事情嘛,有了整个齐国大河北岸作为支撑自然也是十分轻松的事情了。 “好,竟然两位将军如此看重田会,田会自然不能让两位将军失望了。你们的条件我田会答应了。” 面对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位联军将领,高唐大夫田会用着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声回复道。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说完这句话之后联军主将乐羊伸出了自己右手,而明白了他的意思的高唐大夫田会也将自己的右手伸了出来。 “一言为定。” 两人的右手紧紧相握,随后高唐城的议事厅之中传来了一阵豪迈的大笑声。 …… 次日,魏赵卫三国联军果然按照主将乐承诺,将此次高唐大战所俘获的近七万齐军俘虏移交给了高唐城。 在获得了近七万兵力的补充之后,原本仅仅有两万余人高唐军一下子就扩充到了九万之众。 因为有着十万联军士卒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些被高唐城接收的齐军俘虏根本不敢生出任何反抗之心。 再加上之后高唐大夫田会向这七万齐军俘虏许诺的一些好处,使得这些齐军俘虏们很快就接受了如今的高唐军的身份。 手中握有九万雄兵,有了几分底气的高唐大夫田会,开始将自己的视线盯在了自己周边已经人心浮动的齐国城邑之上。 随着九万雄兵的一次次出击,大河以北越来越多的齐国城邑渐渐落入了高唐军的掌控之中。 就在九万高唐军节节胜利之时,一直在高唐城外接受休整的十万魏、赵、卫三国联军却是一直没有陷入懈怠之中。 联军主将乐羊和副将赵义的双眼一直在死死地盯着南方的齐国土地。 他们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轻易取下整个黄河之上的据点,攻入齐国核心腹地的机会。 直到有一天,他们知道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在主将乐羊的一声令下,十万早就已经准备就绪的魏、赵、卫三国联军浩浩荡荡地从齐国北部重镇的高唐城出发。。 这支近十万的大军仅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跨越了高唐城与大河之间一百余里的距离,在大河北岸秘密集结完毕。 在迅速攻占齐国在大河北岸的据点之后,这十万大军趁着冬季大河冰冻,迅速越过大河攻向了齐国腹心的腹心之地。 又过两日,渡过黄河的十万魏、赵、卫三国联军,趁着齐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拿下了齐国设在黄河南岸的城邑历下。 至此齐国国都临淄的西北大门,算是已经落入了三国联军的掌控之中。 现在三国联军的下一个目标,正是齐国最为重要的一座城池,齐国都城临淄。 就在诸侯北部联军一路势如破竹之时,由魏国将军翟角率领的十二万诸侯南方联军也是不甘示弱。 从齐国南方的鲁国借道之后,这十二万大军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齐国南方重镇莒县的面前。 虽然遭到了齐国莒县守军的激烈抵抗,但是凭借着魏国主将翟角高超的指挥技能,联军还是在与齐军的对抗之中逐渐占据了上风, 最终在付出了近两万人的伤亡之后,魏将翟角率领的十二万大军终于拿下了这座重要性比之齐国北方重镇高唐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重要城池。 接下来摆在诸侯南部联军面前的战略目标也只剩下了一个,也就是诸侯北部联军即将达到的目标齐国临淄城。 在拿下了齐国南方重镇莒县之后,诸侯南方军团主将翟角迅速将这个消息传到了大梁城之中魏国太子魏击手中。 在魏国太子魏击的一声令下,已经拿下齐国南方重镇的十万诸侯南方联军即刻北上。 在给诸侯南方联军的军令之中魏国太子魏击明确说道,这十万大军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配合已经提前抵达的诸侯北方联军合围齐国最为重要的一座城池,齐国的都城临淄。 最终在经过了二十天的时间,拔除了一路之上所有的齐国城邑之后,诸侯南方联军终于在临淄城外与诸侯北方联军胜利回师。 在南方联军主将翟角与北方联军主将乐羊的双手握在一起之时,整个诸侯联军营地都沸腾了。 如今诸侯联军的二十万大军已经齐聚临淄城下,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夺下那座天下强国齐国的都城。 第七十四章 大军压境 今日,身穿着齐公服饰的当代齐公姜积在数十名宫廷禁卫的护卫之下,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齐国都城临淄的城墙。 继承齐国国君之位四十九年以来,齐公姜积每一年都会像今天这样登上这临淄城的城头。 在一开始还身处壮年的齐公姜积身手矫健,还能做到跃步而上;但是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齐公姜积也就没有壮年之时的那般轻巧了。 到了如今已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的齐公姜积,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一步一步艰难地登上临淄城的城墙了。 有人或许会问为什么齐公姜积对于攀登临淄城墙这事如此热衷? 因为齐国宫室之中的尔虞我诈让齐公姜积感觉到厌恶,因为朝堂之上的田氏专权让齐公姜积感觉到不满。 因为站在临淄城的最高处,齐公姜积才能感觉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才能感受到姜氏先祖带给这个国家的荣光。 往日,当齐公姜积登临城墙,眺望远方之时,他看见的是一个齐国秀美无双的齐国国土。 而今日呈现在站在城头的齐公姜积眼中的依旧是那秀美无双的国土,但是如今齐国的国土之上却是沾染上了难堪的印记。 没错。 在齐国临淄城外建营驻扎的二十万诸侯联军,就是齐公姜积眼中的难堪印记。 看着不远处那军容整肃的联军大营,听着从联军大营之中传来的训练号子,齐公姜积感受到的不再是姜氏先祖的荣光。 而是耻辱,是一个君主心中最为沉重的耻辱。 看着看着齐公姜积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这位齐公心中压抑着的愤怒。 死死压住心中愤怒的爆发,齐公姜积带着有些颤抖的语气向着身旁下令道:“来人。” “齐公。” 在齐公出口的一瞬间,身旁的禁卫就迅速来到了这位齐公的身后。 在这名禁卫说完之后齐公姜积依旧带着颤抖的语气下令道:“去将田和给本公叫来。” “这……” 听着齐公姜积话语之中的愤怒,这名禁卫心中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如果齐公姜积因为联军大兵压境之事重重斥责大夫田和,那么自己这个边缘人物会不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要知道田氏在如今的齐国可谓是一手遮天,他们当然不会因为一次斥责就对吉祥物齐公下手,那么成为田和泄愤对象的只能是自己了。 就在这名禁卫心中计较之时,没有听到回复的齐公姜积有些不解地转过头来看了看他。 看到这名禁卫脸上那抹迟疑之色时,齐公姜积因为联军压境而郁结在心中的愤怒全部爆发了出来。 “混账。” 在一声斥骂之后,齐公姜积含怒的一脚向着这名禁卫径直踹去。 因为心中所想而有些失神的禁卫没有注意到齐公姜积踹过来的这一计重击,等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混账,当本公说的话都是发屁是吗?让你去叫田和过来就这么难吗?” 等到这名禁卫完全反应过来之时,除了感受到重击部位的疼痛之外,他还听到了齐公姜积那携带着无穷怒意的高吼。 知道自己过错的这名禁卫连忙站了起来,向着齐公姜积躬身赔罪道:“齐公,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是一时失神,还请齐公宽恕的过错。” “失神?依照本公看来是因为对于本公的命令不上心吧?” 因为刚刚那一脚齐公姜积心中的愤怒也消去了不少,再加上齐公姜积也知道如果刚刚这名禁卫按照自己的意思前去叫田和的话,田和事后也会报复这名无权无势的禁卫。 所以在看到这名禁卫如此诚恳的道歉之后,齐公姜积的语气也渐渐缓和了一些。 “没有,绝对没有。小人唯齐公之命马首是瞻,半点也不敢托辞。” 听到齐公渐渐平缓的话语,这名禁卫一边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一边更加恭敬的躬身一礼。 听到这名禁卫的回答之后,齐公姜积对他说道:“没有就好,那还不快去。难道还要本公再踹你一脚你才去吗?” “诺。” 有了刚刚那一脚这名禁卫再也不敢推辞齐公姜积的命令,在躬身应诺之后连忙下了城墙。 两刻之钟过后这名前去寻找大夫田和的禁卫,便带着一身赤红色齐国官服的齐国莒县大夫田和登上了齐国都城临淄的城墙。 “田和拜见齐公。” 看见站在城头凝望着远处的齐公姜积,大夫田和连忙上前躬身一拜。 听到身后田和的拜见声,刚刚已经在那名禁卫身上发泄了大部分愤怒的齐公姜积只是冷冷的回头看了一眼。 “起来吧。” 听到齐公姜积的声音之后大夫田和连忙起身,随后他就听到了齐公姜积的下一道命令。 “过来。” “诺。” 不敢怠慢的大夫田和连忙上前几步,来到齐公姜积的面前。 “看前面。” 顺着齐公姜积所指的方向,大夫田和向前方眺望而去,他看到了齐公姜积想让他看到的一切景象。 “看到了吗?” 不久之后,齐公姜积带着冷意的询问就出现在了田和的耳旁。 听到这声询问之后,田和连忙转过身来躬身拜道:“启禀齐公,田和看到了。城外是二十万诸侯联军的营帐。” “哼。” 齐公姜积再次冷冷的看了一眼大夫田和,用上他仅剩的那一抹齐公威严对着田和说道:“本公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给我退了这二十万诸侯联军。” “要不然等到临淄城破之日,本公一定带上你田和去见齐国的历代先君。” 说完了这番话之后齐公姜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城头,在众多禁卫的护卫之下他向着自己所住的齐国宫室的方向缓缓而去。 等到齐公姜积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之后,一脸阴沉的田和缓缓走到了临淄城头。 看着远方那数目繁多,如同漫天星辰一般的二十万诸侯联军军帐,大夫田和脸上的表情更加地难看了。 “来人。” 看了许久之后大夫田和,对着身后跟随而来的心腹沉声下令道。 心腹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一礼道:“不知大夫有何要事?” “魏国使者公叔痤近况如何?”大夫田和话语之中没有一丝感情的问道。 这名心腹思来想去之后,这才记起了魏国使者公叔痤来到临淄这些日子以来的动向。 据临淄城内的人所说,魏国使臣公叔子来到临淄城的这段日子,好像陷入了临淄的繁华之中。 “他不仅时常流连于酒肆女闾这些地方,甚至还和女闾之中的一位娼女颇为相熟。” “依属下想来这魏国使者公叔痤年少便登上高位,一时之间陷入临淄的繁华温柔之所也是情有可原的。” 说到最后大夫田和的这名心腹露出了一丝轻笑。 在他眼中魏国使者公叔痤不过是一位深陷于温柔乡之中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罢了,实在是不值得大夫田和花费多大精力关注。 只是恐怕事实却并没有这位心腹想象得这般简单啊。 听完了这名心腹对于魏国使者公叔痤的描述之后,依旧看着远处的军营的大夫田和缓缓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问向了跟随自己前来的另外一位心腹说道:“知道魏国使者公叔痤现在何处吗?” “启禀大夫,魏国使者公叔痤今早才从女闾之中走出,恐怕这个时候应该在典客府的招待使节的房间之中熟睡着呢?” 听完这名心腹的禀报之后,大夫田依旧缓缓的点了点头。 “派兵去将魏国使者公叔痤请到田府,就说我田和有一些事要请教魏国使者。”大夫田和语气冰冷的问道。 “如果魏国要是不愿意,又该如何?”等大夫田和说完,一开始说话的那名心腹出声问道。 “没有听到我说的派兵两字吗?” “诺。” 听到大夫田和话语之中的愤怒之后,这两名站在他身后的心腹对视一眼,连忙躬身应诺。 “紧急军情,闲人闪避。” 半个时辰之后,一支人数数十,披坚执锐的精锐齐军从临淄城宽阔的大街之上快步走过。 这支大军在临淄大街之上的横冲直撞,让本就因为联军围城而人心浮沉的临淄众人更加忧心忡忡。 他们开始担心是不是临淄城之中是不是混进了联军的细作,临淄城之中的兵力是否能够应对城外的二十万联军,甚至有人开始担心城破之后自己能否活下来。 对于这些临淄百姓的担心,这些穿街而过的齐军没有任何心思关心,他们心中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按照上峰的命令前往齐国典客府,用尽一切手段将大夫田和所邀请的贵客魏国使者公叔痤送到田氏府邸。 至于其他的一些守城之事,那就是上面的齐军将帅应该关心,而不是他们这些处在齐军底层的士卒应该关心的事情了。 可惜他们这次的行程注定是要落一个空了。 因为就在他们前去的一个时辰之前,魏国使者公叔痤便已经匆匆离开了典客府中的房间了。 第七十五章 全身而退 齐国,临淄,田府。 从临淄城墙之上回到田氏书房的大夫田和站在窗边,就那么凝视着窗外略显寂寥的景色。 从此时的大夫田和的双眼之中旁人只能看出一种东西,平静,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心绪下面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隐秘,包括站在大夫田和背后的田氏细作组织掌控者孟老。 沉默了许久之后,大夫田和向着一直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的孟老轻声问道:“孟老啊,你对来到齐国多日的魏国特使公叔痤如何看?” “启禀大夫,据老夫麾下细作传回来的消息,魏使好像特别喜欢流连于齐国临淄的各大女闾。” “不过老夫觉得这个魏使实在是有些特别。” 面对大夫田和询问孟老先是将之前收到的关于公叔痤的情报说了出来,然后谈了谈自己对于公叔痤的态度。 “哦。” 听到孟老的回复之后大夫田和突然生出了一丝好奇之心,倒想听听这位已经年过古稀老者到底能够对于公叔痤有着怎样的评价。 从窗前转过身来,大夫田和几步之下就来到了孟老的面前。 看着孟老苍老脸庞之上闪烁着智慧的双眼,大夫田和语带急切地问道:“孟老可否具体说说是种什么样的特别?” 孟老先是沉吟了一番,随后说道:“这个具体的老夫也说不上来。只是凭借老夫这数十年来经验来看,这个公叔痤绝对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模样。” 还不等大夫田和继续追问,书房的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被打断谈话的大夫田和用着不悦的语气回道:“是谁?” “启禀大夫,是我等二人。” 从这人发出的熟悉声音大夫田和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就是他派去典客府请魏使公叔痤的那两人。 竟然如此之快地就回来,想来他们两人已经将魏使公叔痤请到了府中。 如此想着大夫田和心中的不悦也消失了几分,只听他对着房门外说了一声道:“进来吧。” “诺。” 在门外的一声应诺之后,房中的大夫田和和孟老就看见了两名面带惊惧之色的中年人打开房门进入了书房之中。 微微探头向外看去,大夫田和并没有看见应该跟在两人之后出现的魏国使者公叔痤的身影。 转头再看看依旧挂在他们脸上的惊惧神情,大夫田和如何能够不知道自己交给两人的事情他们并没有办妥呢? 刚刚被两人打断谈话的不悦再加上对两人任务失败的不满,使得此刻大夫田和的心中充满了愤怒。 “人呢?”大夫田和大声怒吼道。 看着自己面前的大夫田和脸上那无法抑制的愤怒,这两名心腹顿时变得战战兢兢。 面对愤怒的大夫田和,其中一位心腹大着胆子说道:“启禀大夫,不是我们不想将魏使请到此处。只是我们率兵前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了一步,魏使公叔痤已经先行离开了典客府。” “废物。” 听到两人任务失败还有托词,大夫田和一时之间更加地愤怒了。 煮熟的鸭子都能让人飞了,他实在不知道他养这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心腹到底有什么用? 正在大夫田和陷入暴怒之际,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孟老却在这个时候出手了。 “按照你们所说,魏使公叔痤是在你们抵达典客府的不久之前,才行色匆匆地逃离了典客府喽?” 听到孟老的问话,另外一名心腹连忙上前回道:“没错没错,当时典客府的属官就是这么说的。” 正在面对大夫田和暴怒的两人,在看到孟老这个可能救命的稻草之后,拼了命想要抓住他。 在孟老的细心询问之下,这两人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听着听着刚刚陷入暴怒的大夫和渐渐冷静了下来,但是孟老脸上的神情却是越来越凝重。 等到两人说完之后,孟老满脸严肃地对着大夫田和说道:“大夫,魏使公叔痤能够提前离开典客府绝对不是一件巧合,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听到孟老的分析之后大夫田和同意地点了点头,随后问道:“田和也是这么认为,只是孟老以为这通风报信的究竟是哪方势力?” “启禀大夫,老夫以为或许是各国诸侯在临淄城内的细作所为,因为只有他们才会关心这位魏使的安危。” 看着自己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大夫田和微微点头的动作,孟老立刻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其实如今二十万联军兵临城下,我们要做的并不是要查魏使公叔痤背后的细作组织,而是要找出魏使公叔痤的所在之处。” “只要我们的手中有了这一颗棋子,我们对城外的二十万联军也能多一些底气。” 孟老的话音刚落,一直在一旁静静倾听的大夫田和立刻眼神一亮。 只见大夫田和几步之下就走到了孟老的面前,随后握住了孟老的手说道:“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孟老就是我田氏的至宝啊。” “刚刚的一番话让田和心中烦恼与困惑消散大半,实在是一方治病良药啊。” 说着说着大夫田和的脸色忽然由喜悦换成了严肃,只听他带着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至于寻找魏使公叔痤的事情还望孟老多多费心了。” “请大夫放心,老夫自当为田氏尽心竭力。”从大夫田和的手中抽出了双手,孟老对着大夫田和郑重承诺。 “大夫,老夫去了。” “劳烦孟老了。” 在大夫田和的注视之下,孟老迈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田氏的书房。 只是大夫田和看不到的是,在离开他视野的那一刹那,刚刚还一脸的郑重的孟老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容。 …… “叩叩叩……” 半个时辰之后,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在东方酒家那个相同的包厢之外敲响了。 “进来。” 等了一会儿之后,包厢之中传来了孟老那苍老且沉稳的回应。 听见孟老的这声回应之后,站在包厢门口等待了一段时间的中年人有些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房门。 这位中年人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这个熟悉的包厢的正中已经摆上了一张几案,而在那几案之上已经布满了美味的菜肴。 甚至于这位中年人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他绝对不会认错,那一定是来自秦地秦酒的香气。 还未等中年人反应过来之时,早已等候在这里许久的孟老却是说起了催促的话语。 “小黑,还不快入席。没看到我这个老头已经等待了你很久了吗?” “哦。” 听着孟老催促之中带着喜悦的语气,黑伯连忙走到了他的对面的坐席之上坐了下来。 “来,倒酒。” 还未等他坐稳孟老便已经打开了放在一边的秦酒,就要给他的酒爵之中满满的斟上一爵。 等到给黑伯斟满之后,孟老也将自己身前的酒爵给斟了个满。 “干。” “干。” 两声充满着豪气的敬酒之后,这两爵满满的秦酒就已经落入了两人的腹中了。 等到手中的这一爵酒喝完之后,黑伯才向孟老问道:“孟老今天为何如此盛情款待?” “没看出来吗?老头子今天高兴啊。” “就你小黑的那点伎俩我还看不出来吗,我问你魏使公叔痤那边是你小子通风报信的吧?” 面对黑伯带着疑问的话语,孟老带着笑容回答了他的问题,顺便还将自己对于黑伯暗中进行的行动的判断也说了出来。 这一下子黑伯算是知道了,感情自己暗中做的一切全都在孟老的掌控之中啊。 索性他也不再伪装,直接将今天自己的暗中行动向着对面的孟老坦白道:“没错是我,在得到田和即将对公叔痤动手的消息之后。” “我急忙赶到了典客府暗中将消息告知了公叔痤,这才使得前去的齐军扑了一个空。” 听完了黑伯叙述详细经过之后孟老再次为两人各斟上了一爵,随后又是一爵美酒下肚。 放下手中的酒爵,孟老向着身前的黑伯沉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魏国使者公叔痤现在应该在太子姜贷的府上吧。” “孟老猜的不错,正是在齐国太子姜贷的府中。”已经习惯了孟老准确分析的黑伯点头回应道。 “齐国北部如今已经完全落入高唐大夫田会的手中,临淄城外二十万大军已经是虎视眈眈,齐国这个曾经的天下霸主恐怕是即将面临分裂的命运。” “我这个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也算是为秦国做完了最后一件我能做到的事情了。” “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临了临了的还有些伤感起来了。” 借着秦酒的酒劲孟老回顾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历程,说着说着他的语气渐渐哽咽了起来。 “唉。” 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周围熟悉的景物,孟老忽然发出了一声长叹。 看着自己面前动情的孟老黑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想来想去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孟老,咱们回秦国。” 第七十六章 里应外合 齐国,临淄,太子姜贷府邸。 正如孟老和黑伯对话之中谈及的那样,从典客府中匆匆离开的魏使公叔痤正是进入了齐国太子姜贷的府邸。 在看到这位已经相处多日的魏使公叔痤一脸行色匆匆的登临府门之时,太子姜贷毫不犹豫的将他迎进了太子府中。 在魏使公叔痤入府之后,齐国太子姜贷更是吩咐下人在太子府的正厅摆上筵席,以此来为魏使公叔痤一解心中惊慌。 等到佳肴已经摆上几案,美酒已经准备完毕之际,由太子府侍者领着的魏使公叔痤才缓缓而来。 魏使公叔痤看见一脸笑意站在正厅之外正在等待着自己的太子姜贷,脚下的步伐连忙快了几步。 迅速来到太子姜贷面前,魏使公叔痤赶紧上前躬身一拜:“魏使公叔痤拜见太子。” “先生不必多礼。” 看到魏使公叔痤如此多礼,太子姜贷也是上前几步将他扶起身来。 紧接着太子姜贷的视线便落在了自己面前的魏使公叔痤的身上,只见此时的魏使公叔痤已经换上一套新的衣衫并且已经梳洗。 回想起刚刚在府门之外一脸狼狈的魏使公叔痤,太子姜贷带着几分轻笑的询问道:“先生可否从狼狈之中缓过来了吗?” 听见太子姜贷的话语,魏使公叔痤如何不知道这是太子姜贷在拿他调笑呢? 随后公叔痤向着太子姜贷躬身一礼道:“公叔痤多谢太子好心收留。如果没有太子收留的话,恐怕我今日会遭受牢狱之灾啊。” 本来还因为魏使公叔痤刚才的形象而感到好笑的太子姜贷,听到他的这番话之后眼神忽然变得凝重。 心中微微沉思了一会儿,太子姜贷伸出自己的右手向着魏使公叔痤“厅中已经摆上筵席,先生不妨进去一叙。” “既然太子如此盛情款待,公叔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太子请。”明白了身前太子姜贷的意思之后,魏使公叔痤上前一步对他说道。 就在这种看似和谐实际之上暗藏着隐秘的气氛之中,太子姜贷与魏使公叔痤两人携手进入了正厅之中。 等到两人各自落座之后,太子姜贷环顾了周围的侍者沉声下令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诺。” 听见太子姜贷的命令之后,这些太子府的侍者赶忙躬身应诺退下了。 看到人都走光了之后,太子姜贷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先生刚刚所说牢狱之灾是何意?” “唉。” 魏使公叔痤先是表现出了一副无奈的长叹,随后就将自己今日的遭遇完完本本的说给了太子姜贷知晓。 从自己回到典客府之后的神秘人示警,到自己知道危险之后的匆匆离开,再到气势汹汹前来捉拿自己的田氏大军。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魏使公叔痤全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听着魏使公叔痤叙述的事情经过,太子姜贷原来好奇的脸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可抑制的愤怒。 “咚。” 坐在太子姜贷对面的魏使公叔痤,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等到魏使公叔痤抬头看去,只见太子姜贷的右手紧紧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摆放美酒美食的几案之上。 “田氏欺人太甚。” “他们难道不知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个惯例吗?” “他们难道不怕动了先生之后,在临淄城外的二十万联军的报复吗?” 从太子姜贷的这三句发问之中,魏使公叔痤听出太子姜贷对于田氏已经忍耐了许久。 现在差的不过是一个契机,太子姜贷心中的愤懑便能彻底爆发出来,那个时候便是一场巨变。 就让我公叔痤来做这个创造契机的人吧。 想到此处,魏使公叔痤从容地端起了几案之上的美酒给自己身前的酒爵之中斟上了一爵。 随后魏使公叔痤端起身前酒爵,向着对面的太子姜贷说道:“太子不必为公叔痤如此动怒,所幸公叔痤走得及时逃脱了牢狱之灾。在这里公叔痤想敬太子一杯,多谢太子收留款待之情。” 听着对面魏使公叔痤的话语,太子姜贷也赶忙为自己斟上了一爵。 端起身前酒爵,太子姜贷回敬道:“姜贷恭喜先生脱得大难。” “干。” “干。” 互相敬酒之后魏使公叔痤和太子姜贷二人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一爵酒入腹之后,刚刚因为田氏的动作而心中不快的两人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包袱。 一爵,两爵,三爵…… 随着一爵爵美酒被两人饮进腹中,这场宴会的气氛逐渐到达了高潮。 正在这个时候刚刚饮尽一爵美酒,放下手中酒爵的魏使公叔痤却是貌似有口无心提了一句。 “如今临淄城外诸侯二十万联军虎视眈眈,临淄城百姓已是人心浮动。太子何不趁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做些平时难以做到的事情?” 听到对面公叔痤所说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内容,太子姜贷原本因为美酒而有些恍惚的心神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带着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魏使公叔痤,轻声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听见太子姜贷提出的问题之后,魏使公叔痤再次斟满了身前的酒爵。 举爵,畅饮,落爵。 “咚。” 只听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从几案之上传来。 放下酒爵的魏使公叔痤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缓缓吐出了四个字:“杀人夺门。” 伴随着魏使公叔痤缓缓说出那四个字,对面的太子姜贷立刻陷入了震惊之中。 杀人夺门。 这四个字之中包含着两件事情,一为杀人,二为夺门。 杀人,魏使公叔痤想要太子姜贷杀谁? 毫无疑问,当然是如此身处齐国都城临淄城之中的田氏嫡系。 夺门,魏使公叔痤想让太子姜贷夺那座门? 不用细想也能明白,当然是齐国都城临淄城的城门。 至于之后的结果自然就是联军二十万大军,涌入临淄这座已经成为齐国都城数百年的城池之中。 想到这件事情可能发生的结果,齐国太子姜贷一时心生恐惧。 只听他喃喃细语道:“不,不,我不能这么做。如果联军进入临淄,临淄将面临一场浩劫,到时候我姜贷就是整个齐国的罪人。” “太子多虑了。我公叔痤以自己的信誉作保,联军进驻临淄城之中只是为了维护姜氏在齐国的正统地位。” “虽然我不能保证联军士卒个个都秋毫无犯,但是像太子担心的那种惨况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听着太子姜贷话语之中的恐惧,魏使从坐席之上起身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前躬身一礼。 听到公叔痤如此保证,太子姜贷的心中一时之间有些动摇。 不过他还是有些迟疑的问道:“先生此言当真?” “当真。”魏使公叔痤点了点头之后回答道。 之后是担心太子姜贷再陷入迟疑之中,魏使公叔痤干脆在太子姜贷的心中再添了一把火。 “太子可别忘了,如今你姜氏虽是名义之上的齐国之主,但是齐国的一切早已被田氏掌握。如果没有外力的支持,几十年之后田氏必将取代姜氏成为齐国的新主人。” 说到这里魏使公叔痤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道:“太子不想成为亡国之君吧?” 亡国之君这四个字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听见它的一瞬间太子姜贷的瞳孔微张。 他带着几丝惊恐的语气说道:“亡国之君?不,我姜贷绝对不做亡国之君,绝对不做。” 良久之后太子姜贷渐渐平复了心中的对于亡国之君的恐惧,他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冰冷。 最后似乎是决定了什么,太子姜贷的脸上忽然产生了一丝决绝的神情。 “如果先生愿意,姜贷想把这件事情交给先生去做。” 听到太子姜贷的决定之后魏使公叔痤心中一喜,随后他向着太子姜贷躬身一礼之后说道:“太子放心,公叔痤必不辱使命。” “敬先生。” “干。” “干。” …… 齐国,临淄城外,联军大营。 身为二十万联军主将的魏国将军乐羊,正在联军主帐之中接着烛火品读着一封帛书。 这份从临淄城内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送出来的帛书的内容并不算多,借着有些亮光的烛火将军乐羊很快就将它通读完毕。 帛书的内容虽然不多,但是这些内容代表的意义却是十分重大。 读完了这份帛书的将军乐羊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主座之上,久久没有发出一句话。 想了想自己手下的二十万大军,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这份帛书,联军主将乐羊一时之间不知道的该如何采取何种行动。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想不出头绪的主将乐羊对着帐外大声叫道:“来人。” 两名负责值守的亲卫听到主将乐羊的召唤赶紧入帐,随后两人向着坐在主座之上的主将乐羊躬身一礼。 “将军。” “去将翟角将军、赵义将军以及韩叶将军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诺。” 听到主将乐羊的命令之后,这两名亲卫躬身一礼之后便退出了大帐。 第七十七章 夺取南门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夜渐渐深了。 那原本高悬在天空之上散发着皎洁月光的明月,也仿佛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之上。 如此深夜,就算是繁华非常的临淄城也渐渐陷入沉寂之中,入眼所及此刻的临淄城的大部分地方都仿佛罩上了一层黑幕。 至于那一小部分到了此刻还存在着亮光的地方是何处? 分布在临淄城西南角的那一片亮光,代表的是齐国国君所住的齐国宫室;而另一处分布在临淄四周的亮光所代表的自然就是齐国临淄的城墙了。 而就在此时,一支两千人的队伍正举着火把从齐国宫室出发,向着临淄城的南城墙快速行进而去。 这只两千人的队伍接到的任务只有一个:拿下齐国都城临淄的南城门,然后打开它迎接城外的二十万大军进入城中。 …… 两刻钟之后,齐国,临淄,南门。 自从数天之前看到二十万诸侯联军在齐国都城临淄的南门之外建设营垒,齐国便在每一边的城墙之上增派了兵力。 一想到南门之外有二十万诸侯联军兵临城下,这些负责值守的齐军士卒们便不敢有半分懈怠。 因为这些士卒知道如今的值守不像之前的值守那般轻松了。 如果是在之前他们在值守城墙之时有所懈怠,那最多挨巡查军官的一顿责骂罢了。 到了现在如果他们在值守城墙之时起了懈怠之心的话,那就不仅仅是一顿责骂那么简单了,那可是真的会赔上自己的生命的。 时时刻刻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的这些齐军士卒,心中都不敢有半分懈怠,每一个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看到前方一望无际的黑幕之中突然出现的几团火光,听到伴随着那团团火光传来的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负责临淄南门值守的齐国守军纷纷提起了心中的戒备。 “戒备。” 一声长剑出鞘的剑鸣,伴随着一声雄壮的高吼响彻在深夜的齐国临淄城南门。 负责临淄南门防务的将军一声令下,在场值守的齐军士卒们便纷纷开始行动了起来。 一把把锋利的长剑出鞘,一杆杆闪烁着寒光的铜戈前指,城楼之上一支支锋利的箭矢蓄势待发。 转瞬之间齐国都城临淄的南门已经严阵以待,只要这名将军一声令下,在场的南门守军便会对入侵者发动致命一击。 正当这位负责临淄南门防御的将军要下令进攻之时,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却是让他暂时放弃了进攻的打算。 借着越来越近并且逐渐增多的火光,这名将军终于搞清楚了举着火把的深夜来客的身份。 虽然对于这些人的面容有些陌生,但是这些人身上所穿的甲胄却是能够让这名将军人认清楚他们的身份。 齐军,和他们这些人一样的齐军。 既然已经确定了是友军而非敌人发动的袭击,这名将军也就放弃了下令进攻的打算。 只听他用着平静的语气向前方的那些士卒大声喊到:“城门重地,来人止步。” 在这名将军下令之后这些举着火把的齐军,在离他还有一百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当这位收剑入鞘的将军正要带人上前盘问这些人深夜前来的目的之时,一声短促却带着无限寒意的命令出现在了出现在了对方的队伍之中。 “动手。” 随着这一声命令的发布,这一支早已准备就绪的军队终于脱下了自己的伪装,露出了自己的锋利无比的獠牙。 在负责值守的士卒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一声声弓弦的震颤声便已经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了这支军队之中。 只听得一声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响,一支支利箭便携带着无比的威势向着对面南门守军极速射来。 还沉浸在惊讶之中没有走出来的齐国的南门守军根本来不及躲避射来的箭矢,更不用说是做出什么防御措施了。 “啊、啊、啊……” 只听得一声声痛苦的惨呼声,一位位南门守军的士卒就已经倒在了对面军队的第一轮箭矢之下。 “敌……” 见到自己麾下的士卒一个又一个地倒在了对面发出的箭矢之下,负责南门防务的将军如何还不知道这些深夜到来的“友军”根本就是是敌非友。 但是此刻才明白对方的身份实在有些太迟了。 正当这名将军要大声喊出那句敌袭之时,一支早就已经瞄准他命门的箭矢从对面的阵式之中飞射而出。 这支箭矢极其精准的命中了这名将军的喉咙,而这名将军也只能带着他想要喊出的最后一个字以及无尽的悔恨慢慢的倒了下去。 对面军队之中的一位身穿将军甲胄的中年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他收起了手中刚刚射出箭矢的强弓。 又是一声长剑出鞘的剑鸣在南门边回响,不过这次的剑鸣之声已经是换了一个主人。 “杀。” 随着自己将军的一声令下,对面两千人的精锐士卒以极快的速度将自己箭壶之中的箭矢全部射出。 没有管自己的箭矢给对面的南门守军带来了多少的损伤,这些士卒纷纷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 “杀。” 在一声声的喊杀声之中这些精锐士卒手持长剑,面容冰冷地向着对面的齐国南门守军直冲而去。 作为齐国公族如今唯一能够掌控的精锐力量,这些世世代代忠于姜氏的精锐士卒个个都在经年累月的训练之中掌握了一身强大的武力。 在这些精通战阵厮杀的精锐士卒面前,就算是护卫在齐公身边的宫廷禁卫军也不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完胜,更不用说是如今的齐国临淄南门守军了。 事实也证明这些齐国南门守军遇到的根本不是一场场战斗,而是一次次毫无招架之力的杀戮。 虽然齐国南门守军已经是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抵御这些精锐士卒的进攻,但是他们还是发现自己的拼死抵抗根本是没有意义的。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他们只能看着自己的同袍,一个又一个死在自己面前,却没有任何办法。 最终在抵抗了这些精锐士卒一段时间之后,临淄南门守军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溃败之中。 看着自己手下的精锐士卒对阵临淄南门守军取得的一个又一个胜利,身为这支部队指挥者的中年人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喜悦之情。 在这位将军的心中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引起他的注意,那就是完成虎符持有者太子姜贷交给自己的任务。 “打开南城门。” “诺。” 在他冷冰冰的命令之下,在临淄南门守军溃败之后就基本控制了临淄南门的公族精锐们开始了行动。 “咔咔咔……” 不久之后伴随着一阵木头的挤压声,作为临淄城最后一道防御的南门被缓缓开启。 “杀。” 在临淄的南门被开启之后一阵气势洪大的喊杀声从城外传来,早已等待多时的二十万联军趁势攻入了临淄。 …… 就在这两千公族精锐圆满地完成了太子姜贷交给他们的任务之时,剩下的另外一千名公族精锐正由太子姜贷和魏使公叔痤率领在临淄的街道之上快速行进着。 这一千人此行的目标不是别处,正是从田乞之时就渐渐壮大并且逐渐掌控齐国大权的齐国田氏的府邸。 就在队伍行进之间,一位先前派出去探察的斥候向着队伍走了回来。 来到太子姜贷面前,这名斥候躬身禀报道:“启禀太子,田氏的府邸就在不远处了。” “好。” 听着身前这名斥候所汇报的消息,已经忍受的齐国田氏多年欺压的太子姜贷此刻的心中满是喜悦之情,他的脸上也因此而带上了几分喜悦。 太子姜贷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率领大军冲进田氏的府邸,将那些身处临淄之内的田氏嫡系一网打尽。 “咳咳……” 正在太子姜贷走在队伍之中浮想连篇的时候,身旁一阵敦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他对于未来的美好幻想。 当太子姜贷顺着这阵咳嗽声打眼一看之时,他立时看到了魏使公叔痤那一脸严肃的神情。 面对魏使公叔痤这个有才之人太子姜贷一向是奉为上宾,对于他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太子姜贷也是十分重视的。 只听太子姜贷对着公叔痤温声请教道:“不知先生对于姜贷有何见教?” 面对太子姜贷的温声请教,魏使公叔痤一脸谦虚的说道:“倒也谈不上什么见教二字。” 客气完之后魏使公叔痤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冰冷:“只是公叔痤想要提醒太子,田氏自田乞就逐渐掌握了齐国大权。这么多年过去了田氏的权势一直处在齐国的巅峰,谁也不知道田氏的手中到底藏着一些什么隐秘。” “太子切勿小看田氏,要不然可能会吃大亏的。” “先生所言极是。” 听完了魏使公叔痤的话之后太子姜贷觉得十分有理,更是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思考了许久之后太子姜贷面容肃穆的向着身边的公族精锐说道:“全军听令,时刻戒备。” “诺。” 而一千公族精锐回应太子姜贷,则是一声整齐划一的轻诺。 第七十八章 田府大战 “全军止步。” 一声军令出现在了掌控齐国数代人的田氏府邸之前。 听到这声军令刚刚还处在行进之中的一千公族精锐,仅仅在一瞬间的时间所有人都按照军令停在了原地之上。 简练,迅速,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 仅在这些细微之处这支齐国公族手中的最后力量,就已经展现了他无愧于精锐之名的强大力量。 正当站在队列之中的魏使公叔痤一脸凝重地看着这支队伍的时候,一位穿着齐国将领甲胄的中年人快步来到了太子姜贷和他身边的魏使公叔痤的面前。 这位将军在用军礼向着面前的太子姜贷表达了自己的敬意之后,沉声问道:“启禀太子,我军前方就是田氏府邸。接下来如何做,还请太子下令。” 听完了身前这位将军的禀报与询问,太子姜贷一脸平静地抬头看了看面前属于田氏的府邸。 虽然面前这座建筑的大半部分此时还笼罩在黑暗之中,但是仅仅凭借一千公族精锐手中举着的火把,太子还是可以一窥这座建筑的华美的。 在经历或是欣赏或是惋惜的一番心路历程之后,太子姜贷最终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动手吧。” 良久之后,这简单的三个字被太子姜贷轻轻吐出。 “诺。” 接到太子姜贷的命令之后,这名一直等待着的将军以一声诺以及一个无比郑重的军礼回应了这道命令。 轻诺一声之后,这名中年将军迅速转身,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这支队伍的最前方大步走去。 不久之后处在队伍之中的太子姜贷和魏使公叔痤,忽然听到了一声长剑出鞘的剑鸣。 还没有等到这两人反应过来之时,一声简单而充满威严的军令便沿着这个队伍扑面而来。 “变阵。” 随着将军的一声令下,一千公族精锐迅速行动了起来。 在一个极短的时间之内,原来笔直的行军队列迅速发生着变化,到了最后一千公族精锐组成了一个将太子姜贷与魏使公叔痤保护在其中的进攻阵型。 等到阵型准备完毕之后这名将军将手中长剑向前一指,向身后的公族精锐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进攻。” “杀……” 随着这名将军的一声令下,身后的一千公族精锐纷纷爆发出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嘭,嘭,嘭……”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巨响传来,田氏府邸看似坚固的大门在这些公族精锐的一次次的撞击之下显得摇摇欲坠。 “轰。” 最终,在经历了多次的撞击之后田氏府邸这扇木制大门还是没能抵挡公族精锐的进攻,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过后田氏的大门最终被打开了。 伴随着田氏府门的洞开,躲藏在田氏府门之后的田氏私兵们自然是暴露在了这些公族精锐面前。 “放箭。” 随着这名将军的一声令下,站在田氏府邸之外的一千名公族精锐纷纷取下了身上的强弓。 搭箭,张弓,瞄准,发射。 这一系列的动作被这些齐军精锐做得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一支支箭矢就这么从他们的手中射出。 至于这些箭矢的目标,自然就是那些身处田氏府邸之中的田氏私兵们了。 一支支箭矢准确无误地命中了目标,而对面那些田氏私兵们也在中箭之后一个个倒下。 在大夫田和下达全府戒备命令之时,这些田氏私兵们还有些不以为然;但是此刻,这些私兵们却是再也不敢心生骄傲之心。 面对这些如同狼群一般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公族精锐,身怀高超武艺的田氏私兵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撤。” 最终自知不敌田氏私兵们选择了主动地撤退,公族精锐的强势力量让他们下意识地就想离他们远一些。 “哼。” 一直站在阵前指挥的将军将面前田氏私兵的动向尽收眼底,在看见这一幕之后他是丝毫不掩饰对于他们临阵脱逃的行为的不屑。 “耻辱。” 心中暗骂这些田氏私兵一句之后,这名将军再次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指。 “前进。” 随着这名将军的一声命令,站在他身后的公族精锐们井然有序地向着田氏府邸洞开的大门缓缓而去。 伴随着第一名公族精锐士卒跨过田氏府邸的大门,一千公族精锐开始一个接着一个进入了齐国执政田氏的府邸。 …… 就在齐国公族精锐的士卒一个接着一个涌入齐国田氏府邸的大门之时,田氏的后院之中却是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不过如果你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在这看似无害的寂静之中暗藏的是一道道令人心生惊骇的杀机。 数量众多的田氏私兵们握着精良的武器藏身在田氏后院的黑暗之中,只要代家主田和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爆发出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 就在这些田氏私兵枕戈待旦之时,一阵带着惊慌的高呼却是打破了田氏后院这种看似平和的寂静。 “不好了,不好了,大夫大事不好了。” 听见这阵属于自己亲信的高呼,一直坐在田氏书房之内闭目凝神,等待着敌人来临的大夫田和倏然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快速从自己的坐席之上起身,大夫田和抄起身旁的长剑就向着书房的大门冲了过去。 “为何如此慌张?” 刚刚走出田氏的大门正要去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夫田和迎面就遇上了这位面上带着恐慌的亲信。 看到迎面向着自己走来的大夫田和,这位亲信立刻就停下了自己脚步。 在努力的平复自己内心之中的情绪之后,这名亲信颤抖着向大夫田和躬身拜道:“启禀大夫,太子姜贷带着大军打进来了。” “那支军队的战力实在是过于强大,您派出的那些私兵们在他们面前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如今他们攻破了田氏的大门,还占据了府邸的前庭,现在恐怕已经在前来后院的路上了。” 好快。 这是大夫田和听到这名亲信禀报之后的第一反应。 随后他便意识到太子姜贷手中的这支军队,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之中齐国公族掌握的那支精锐力量。 如果真的是那支军队的话,恐怕凭借他提前的布置想要完全消灭这支军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啊。 虽然想到这里心中已经产生了一些焦虑,但是大夫田和还是努力保持着表面之上冷静的神态。 “慌什么?” 一声大喝出现在了这名亲信的耳旁。 随后大夫田和似乎是在对亲信,其实也未尝不是在对他自己说道:“不就是一个太子带着一队士卒打了进来,至于搞得你这么慌张吗?” 不过令大夫田和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句话刚刚说完前方就突然传来了一声年轻人的回应。 “大夫好大的口气,姜贷倒是想知道大夫的手中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力量,竟然可以如此不将姜贷和我身后的公族精锐放在眼中。” 这句话刚刚落下前方的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道火光,在这些火光之中夹杂着的还有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越来越多的公族精锐出现在了大夫田和视野之中,随着他们而来的还有刚刚那阵声音的主人——齐国太子姜贷。 看着因为自己出现而面色凝重的大夫田和,太子姜贷此刻的心情可以用愉悦来形容。 以往在朝堂之上田氏大权独揽,身为田氏代家主的田和对他这个太子更是打从心眼里的蔑视。 如今呢? 平时嚣张跋扈的大夫田和却是满是凝重之色,这又如何不让太子姜贷心生喜悦之情呢? “大夫如此凝重的看着姜贷,可是没有刚刚不可一世的霸气啊。” 太子姜贷先是对着对面的大夫田和不加掩饰地讽刺,随后一脸笑意地说道:“姜贷倒是很想知道大夫刚刚如此霸气的底气来自何处?” “好,那臣田和就让太子看看我田氏的手段。” 听到大夫田和话语之中的危险,再看到他脸上的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太子姜贷心中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很快,太子姜贷心中这份不安就变成了现实。 “动手。” 在大夫田和的一声令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后院霎时之间就被无数把火把给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还没等太子姜贷反应过来,后院之中的一间间房门全都打了开来,数不清数量,手持武器的田氏私兵从这些房间之中冲出。 这些人的目标十分一致,全都是大夫田和和太子姜贷所在的田氏书房之前。 不久之后,看着站在大夫田和身边那些数量众多的田氏私兵,以及屋顶之上那随时都会射出的利箭,太子姜贷的脸色也如同刚刚的田和一般变得凝重。 “太子,不知看了这些之后,您觉得我田氏的底气到底算不算充足啊?”看着对面太子姜贷脸上的表情,大夫田和一脸笑意的对他说道。 看着如此嚣张的田和太子姜贷脑海之中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脸上的凝重神情也逐渐被愤怒所取得。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正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带着虚弱的声音出现在了太子姜贷和大夫田和的耳旁。 “可否听我说一句?” 第七十九章 落下帷幕 正当身处田氏书房之前的太子姜贷与大夫田和剑拔弩张之际,一句语气之中带着浓浓虚弱的话语出现在了两人耳畔。 听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太子姜贷和大夫公叔痤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紧紧护卫在大夫田和周围的田氏私兵缓缓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位与大夫田和有着相似面容的中年人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大兄。” “执政。” 没错,这位正由两名侍者搀扶着穿过重重护卫来到两人身前的,正是如今的齐国执政,田氏现任家主田利。 在这两位侍者的搀扶之下执政先是来到了身穿甲胄的太子姜贷的面前,拖着沉重的病体向着太子姜贷躬身一礼。 “臣,齐国执政田利,拜见太子。” 执政田利的这般模样,站在他面前的太子姜贷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 以往威名传遍天下带领技击之士为齐国赢取了一场又一场胜利的齐国执政,却因为一场重病变成了如今这般虚弱的模样。 看着面前之人如今之大的反差,就算是和田氏站在对立面的太子姜贷,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忍。 太子姜贷缓缓走到了执政田利的面前,轻轻扶起他之后说道:“执政重病在身还没有痊愈,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臣田利谢过太子体恤。” 挺起身来的齐国执政田利先是向身前的太子姜贷表示了感谢,随后将自己视线看向了在场太子姜贷身后的公族精锐。 “如果臣没有猜错的话,太子身后的就是公族掌握的三千精卒吧。嗯,军容严整,面临强敌而面无惧色,不愧于精锐之名啊。” 对着这些精锐评头论足了一番之后,执政田利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太子姜贷的脸庞之上。 齐国执政田利似乎是无心也或许的对着太子姜贷问道:“只是不知道太子为何率领这些精锐进攻我田氏的府邸?” 听到了执政田利的问话之后,太子姜贷以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说道:“执政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看着太子姜贷那一脸的冷漠的神情,执政田利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知道,知道,臣当然知道。” 说完这句话齐国执政田利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郑重神情。 “太子今日率军前来,是为替那些惨死在我田氏手中的齐国国君们报仇雪恨的,是也不是?” “太子今日率军前来,是为了将我齐国田氏嫡系从天下之间彻底除名的,是也不是?” “太子今日率军前来,是为了让公族能够重新掌握原本就属于你们的齐国,是也不是?” 用着略显虚弱的语气,齐国执政田利向着身前的齐国太子姜贷缓缓吐出了三句问话。 虽然执政田利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他的这些听在站在他面前的太子姜贷耳中却是震耳欲聋。 “这些难道不是身为太子的我应该去做的吗?这齐国难道不应该是我公族的齐国吗?” “六百余年之前,先祖太公望因辅佐武王讨伐商朝有大功而封在齐地,齐国由此而建立。” “四百余年之前,先祖桓公任用贤相管仲,鲍叔牙治理齐国,齐国由此而成为天下强国。” 说到这里太子姜贷忽然打量了几眼执政姜贷,沉声说道:“如果姜贷没有记错的话,田氏就是在桓公之时因为陈国内乱而避祸的齐国的吧?” 听着太子姜贷的话中有话的询问,执政田利却是十分平静的回复道:“太子记得没错。” “哼。” 在齐国执政田利回答之后,太子姜贷冷冷的哼了一声。 “先祖桓公决不会想到他好心收留的会是一只狼,一只不懂得感恩的白眼狼。” “在你足够强大之时这只狼会如同狗一样温顺,甚至还会向你摇尾乞怜;但是一旦你显出疲惫这只狼就会露出他残暴的本性,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它锋利的獠牙刺入你的皮肉。” 说到这里太子姜贷的视线再次看向了执政田利,沉声问道:“执政觉得田氏是不是这只丝毫不懂得感恩的白眼狼啊?” 站在太子姜贷面前的齐国执政姜田利并没有对太子姜贷的这一番话有所答复,但站在他之后的大夫田利却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只见大夫田和前踏一步,向着太子姜贷大喝道:“姜贷,你别欺人太甚了。你……” “田和退下。” 还未等大夫田和继续说下去,执政田利一声厉喝便打断了他要继续说下的话。 “大兄。” “退下。” “诺。” 见自己的大兄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大夫田和的心中就是一阵的不解,他实在是不理解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兄为何今日如此怯懦。 明明此刻太子姜贷都指着自己田氏的鼻子骂了,大兄却摆出如此一副的无动于衷的模样。 相对于大夫田和听到太子姜贷说的那些话之后表现出来的愤懑之情,执政田利对于太子姜贷看得很淡。 为何? 因为太子姜贷话语之中的那些事情,就是田氏先祖到自己这数代人一直在做的事情啊。 从先祖田乞之时的收揽民心,到先祖田常之时的弑杀国君还有借精生子,甚至父亲和自己一直做的以外战消弭国内矛盾。 这些不都是自己田氏为了夺取齐国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既然做都已经做了那又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 在侍者的搀扶之下执政田利再次对着太子姜贷躬身一拜,说道:“太子所说句句属实,齐国公族对我田氏确实是恩重如山。” 看到执政田利如此一番动作,太子姜贷有些疑惑的问道:“执政是对田氏的所做作为而感到后悔了?” 听到太子姜贷的问题,执政田和微微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身为田氏的家主我并不对田氏先祖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当今乃是大争之世,各国争雄,各家争起,各人争先。一个个陷入腐朽的事物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一个个新兴的势力正在展现出他们的勃勃生命力。” “原属晋国的魏、赵、韩三家是这样,身处齐国的田氏也是这样,甚至地处西北的边僻秦国也在经历着巨大的变化。” 说着说着执政田利的视线不由自主看向了西北方向,随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从收到秦公嬴连任用那个曾经击败过他田氏大军的吴起开启变法的消息之后,他始终觉得西方那个边僻之国秦国一定可以展现出它。 良久之后,齐国执政田利笑着对站在太子姜贷身旁的魏使公叔痤说道:“不知公叔先生对田利的这番话可有什么见教?” 见齐国执政田利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身上,魏使公叔痤向着他躬身拜道:“公叔痤对于执政所说实在是敬佩至极。” “正如执政所说如今这个世道乃是大争之世,田氏能够从竞争之中脱颖而出,现在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啊。” “没错,齐国到底是你田氏的还是我公族的,还不一定呢?”魏使公叔痤话音刚落,太子姜贷便大声附和道。 说完太子姜贷对着身后站立的一千公族精锐大声叫道:“公族精锐何在?” “杀,杀,杀。” 一千公族精锐以三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回应了太子姜贷,同时展现出了他们身为齐军精锐的强大力量。 “唉。” 看着如此如狼似虎的一千公族精锐士卒,听着他们充满杀气的口号,执政田利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看太子姜贷如此信心十足的架势,今天晚上或许还会又一场血战啊。 想到此处齐国执政田利的眼神渐渐坚定,脸上的虚弱的神态也渐渐被一股威严所取代。 “我田氏家兵何在?” 听到家主田利召唤之后,田氏私兵们个个的脸上都是一副精神振奋的模样。 “誓死保卫田氏。” “誓死保卫田氏。” “誓死保卫田氏。” 虽然个人的战力无法与太子姜贷身后的一千公族精锐相比,但是凭借数量上的优势田氏私兵在声势之上还是能与公族精锐较量一番的。 刚刚因为齐国执政田利出现消减下去的战意,在两方的不断爆发的声势面前又愈加的浓郁了起来。 双方的指挥官同时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随后他们将手中长剑直直指向了身处对面的敌人。 “进攻。” 一声不约而同的军令,同时出现在了田氏私兵与齐国公族精锐两军的阵型之中,一场大战随即就在这个田氏府邸的后院展开了。 …… 次日清晨,当一声清脆的鸡鸣将一轮初升的朝阳从地平线之上召唤出来之时,临淄城整个齐国都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昨日深夜一阵阵激烈的喊杀声让临淄城中的齐人们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生怕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 等到天色完全放亮,听到那些喊杀声渐渐平息之后,一些齐国人才敢从家中偷偷探望外面的情况。 直到这时他们才惊奇地发现昨夜的临淄城经历了一场巨变。 第八十章 孟老归秦 齐国都城临淄被二十万联军攻破了。 这则令人心生惊讶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传遍了齐国全境,随后它更是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向着天下各国扩散。 在初次听到这则消息之后,大部分人的第一感觉那就是这一定是一则谣言,甚至会感觉这则谣言是多么地荒谬。 身处华夏东部的齐国那可是天下有数的强国,在齐桓公时更是曾经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天下霸主。 如今虽然晋国以及晋国的继任者三晋的打压之下国力有所衰微,但也不是谁都可以招惹的。 还记得齐国都城临淄城被人包围还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晋齐之战,而且那个时候的晋国国君晋平公也只是率军包围了齐国都城临淄并没有攻入临淄城啊。 现在晋国已经分裂为赵、韩、魏三家诸侯的情况之下,身处齐国腹心之地的都城临淄被人率军攻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甚至这在天下之间明白齐国到底有多强的有识之士眼中,这则消息就是一则彻头彻尾的笑话。 正当这些有识之士信心满满地准备用自己的见识向别人戳破这则谣言之时,越来越多从齐国都城临淄传来的消息让他们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陌生。 后续传来的消息之中不仅有齐国都城临淄被攻破的准确消息,更是夹杂着齐公姜积传递给参战各大诸侯的一份国书。 这份国书的真假无人可以证明,这份国书的具体文字也是无从考证。 但是据一些有心人透露这份国书的具体内容是邀请参战各大诸侯国的国君以及周天子前往齐国西部重镇平陆,共商对于此次的战败国齐国的处置方案。 这份国书的具体内容一出,立刻引得天下之间议论纷纷。 在得知这份国书的具体内容之后,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已经毫不怀疑齐国都城临淄城被攻破以及齐国战败的事实了。 毕竟一个能够发出邀请各大诸侯前来商议对自己处理方案的国家,就算不是灭国也离灭国不远了。 现在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更加好奇的是,这次诸侯联军的主力、原来的晋国的继任者魏赵韩三家到底会怎样处理齐国这个他们身后的威胁呢? 是要齐国割地赔款以此来重创齐国的国家实力,还是要齐国这个天下大国分而食之呢? 天下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平陆,他们关心的是齐国的未来,更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而就在这些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关注着齐国以及其他各大诸侯的动向之时,一辆从临淄出发的马车却是已经横穿了大半个天下来到了秦国的最东端的关隘——函谷关。 …… 秦国,函谷关。 站在函谷关的城墙之上向东眺望,秦公嬴连看到了前方那片郁郁葱葱的山岭。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初春之时,在春风的滋润之下大地已经从冬季的沉睡之中渐渐复苏了过来。 山岭之上的积雪渐渐消融,一颗颗的嫩芽渐渐生长,一朵朵的鲜花渐渐绽放,一片片的绿色更是显现出那种勃勃生机。 正在秦公嬴连欣赏着函谷关外山岭之上的美景之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用着无比严肃的语气向他汇报了一个重要消息。 “启禀秦公,孟老所乘坐的马车已经到了函谷关五里处。”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秦公嬴连立刻收起了欣赏美景的心情,转身对着身后那名禀告之人说道:“师兄,传我命令函谷关城门大开,除了坚守关城的士卒其他人一律前往关前列阵。” “我们去迎接我们的英雄回家。” 说完这句话之后秦公嬴连便急冲冲的走下了关墙,向着函谷关的东门大踏步的走了过去。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秦国大良造吴起躬身领命,随后一脸肃穆地前去安排对于孟老车驾的迎接了。 就在秦国函谷关接到这则消息之时,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却是沿着道路向着函谷关的所在缓缓而来。 而这辆车上坐着的正是为秦国立有大功的孟老以及黑冰台首领黑伯。 坐在马车之上的孟老伸出自己布满了风霜的右手轻轻地掀起了马车的侧帘,眼前略显熟悉的景象让孟老陷入了恍惚之中。 曾几何时身处异国的孟老曾经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梦到自己踏上了这条归乡之路,回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母国秦国。 但是梦醒时分面对的却依旧是那间冰冷的,感觉不到一丝温情的房间,以及涌上心头的那一抹无法与人分享的孤独。 看着眼前梦中秦国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风景,孟老的心中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害怕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他更害怕梦醒时分之际他看到的依旧是那间冰冷的房间。 抬起头孟老看向了坐在一旁的黑伯轻轻问道:“我要回到秦国了?” 听了孟老那难以置信的语调,饶是心中坚定的黑伯眼眶中的热泪盈眶,也不免泪流满面。 “孟老,咱们距离秦国的函谷关仅仅只有数里了。” “孟老,咱们就要回到秦国,回到那个你日思暮想的家了。” …… 忍着话语之中的哽咽语气,黑伯一遍又一遍的向着孟老诉说着他们就要回家了这种话。 伴随着马车之前御者的催马声,伴随孟老直直注视着窗帘之外的风景之时的喃喃自语声,伴随着黑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回答声,马车终于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秦国雄关,函谷关。 感受到马车行进的脚步渐渐停止,黑伯掀开了马车的前帘抬头望去,一座雄关就这么矗立在了他的眼前。 看到这座熟悉的函谷关黑伯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转身回头对着孟老说道:“孟老,函谷关到了,咱们下车。” 直到听到了自己真的到了函谷关之后,孟老才从那种喃喃自语的状态之中脱离了出来。 “咱们下车。” 说完之后孟老向着黑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属于秦国的土地。 等到在黑伯的搀扶之下踏上这片属于秦国的土地之后,孟老做出了一个让黑伯与不远处的秦公嬴连等人无比惊讶的动作。 只见孟老撑着拐杖使得自己的两条腿缓缓跪下,然后他的嘴轻轻地贴在了大地之上。 一滴,两滴,三滴…… 一滴滴的泪水从孟老的眼眶之中流出,滴在了这片属于秦国的土地之上。 看着眼前这一幕,远处的秦公嬴连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来自后世爱国诗人艾青的诗句。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着土地爱得深沉。” 轻轻地念出了这句话之后,秦公嬴连忍着眼中的热泪大步跑向了这位为了秦国奉献的一生的老者。 来到这名老者身边之后秦公嬴连并没有生出搀扶他的想法,他只是缓步来到了孟老的身前学着他的样子跪了下来。 跪在孟老身前的秦公嬴连一言不发,就只是这么默默地看着听着这位老人。 他仿佛能够听见眼前这位老人和秦土诉说着这些年来的委屈,他仿佛能够听见这位老人对着这片秦土表达着自己心中的热爱,他也仿佛能够听见这位老人对于秦国这个母国的热爱。 但是这些又都不存在,这位老人做的只是轻吻着这片生他育他的土地。 直到将心中的情绪发泄出来之后孟老才从自己的内心之中走了出来,而当他抬头眼前这个跪着的人却让他突然一怔。 “秦公。这……” “秦人嬴连率秦国大良造吴起以及秦国函谷关全部守军欢迎孟老回家。” 用袖子拭去了脸上的泪水之后,秦公嬴连向着身前的孟老郑重地行了一个跪拜之礼。 “使不得,使不得。” 看到秦公嬴连如此做孟老顿时大声叫道,之后就忙着起身过来扶秦公嬴连起来。 “孟老慢些。” 看到孟老急于起身的动作秦公嬴连赶忙站起身来,几步之间就来到了孟老的身旁。 等到秦公嬴连将孟老扶起来之后,孟老急声说道:“秦公乃是秦国的君主,乃是掌控整个秦国之人。老夫何德何能能够受秦公如此大礼?” “如何不能?” 秦公嬴连先是用了一句反问,随后语气坚定地说道:“孟老年轻之时便已经离开了秦国,数十年来一直在敌人的心脏战斗。” “为我秦国输送着一件件足以改变秦国命运的重要消息。” “数月之前更是几乎以一己之力挑动了齐国田氏内部的矛盾,让秦国未来的道路之上少了一个巨大的阻碍。” “孟老不仅有资格受我嬴连如此大礼,更是有资格受所有秦人如此大礼。”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回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函谷关守军们,一声命令从他的口中下达了。 “全军听令,向我秦国归来的英雄致敬。” “诺。” 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回应声之后,全体函谷关守军全部向着秦公嬴连身后的孟老单膝下跪。 “函谷关全体守军,恭迎孟老回国。” 看到这一幕,孟老眼中的泪水再次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秦国能够认可他的功绩,他这数十年的艰辛值了。 “孟老,咱们回家。” 第八十一章 嬴连赠礼 秦国,泾阳,西门外。 “孟老,还是执意要走了吗?” 身穿一身黑色劲装的黑冰台首领黑伯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孟老脸上满是不舍的神态,话语之中也饱含的挽留的情谊。 听到黑伯问出的这句话孟老一言不发,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们身后的秦国国都泾阳城之上。 回到秦国国都泾阳城已经有一个月时间了,但是这一个月在泾阳的所见所闻却让孟老的心中倍感欣慰。 在孟老的印象之中十数年前灵公时期的泾阳城不仅建筑残破,而且百业凋敝,泾阳秦人的生活可以说是又穷又苦。 不用说和山东诸国的那些气象宏大的国都相比,就算是秦国的故都雍城也不是泾阳可以与之相比的。 但是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却是让孟老彻底改变了对于泾阳这座秦国都城的印象。 虽然泾阳城还是比不上齐都泾阳,魏都安邑以及周天子所在地洛邑那般的繁荣,但是泾阳城日新月异的变化,泾阳秦人脸上真挚的笑容还是令他印象深刻。 观一斑而窥全豹,泾阳城如今的变化正是秦国变化的一个缩影。 孟老心中明白如今的秦国已经不是十数年之前的那个秦国,如今的秦国正在从原来的积贫积弱向着富足强大一点点地前进着。 清楚地知晓了这一点之后孟老思索了许久,最终这位老人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离开秦国都城泾阳,用自己剩余的生命踏遍秦国的山山水水,亲眼见证一个天下强国的诞生。 默默地看了许久身前这座泾阳城,孟老最终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孟老看着黑伯沉声说道:“离开秦国的数十年之中我几乎是走遍了中原的每一个国家,更是看遍了中原大地的风光。” “但是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遗憾,那就是身为一个秦人却没有能够好好看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如今我的使命也算是完结了,我想去试着弥补一下我心中的这个遗憾。我愿用我剩下不多的岁月到秦国各地走走转转,好好看看我已经离开了数十年的祖国。” 听着孟老发自肺腑的话语黑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或许现在说什么也都挽留不了孟老的决定了吧? “孟老要离开泾阳,如何能够不和嬴连说一声呢?” 正在两人相互对视默然无语之际,来自秦公嬴连的一句看似责问的话语出现在了两人的耳畔。 等孟老和黑伯反应过来之后,一身黑色常服的秦公嬴连已经缓缓走到了他们两人的身边。 “臣拜见秦公。” “孟老、黑伯快快请起。” “谢秦公。” 等到孟老和黑伯起身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孟老沉声重复刚刚的问题道:“孟老要离开泾阳,为何不和嬴连说一声呢?” 看着就这么静静看着自己的秦公嬴连,孟老的心中在欣慰之余又有一些不舍。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嬴连对孟老照顾不周,让孟老不满意了?”秦公嬴连轻声问道。 听到秦公的询问,孟老连忙矢口否认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秦公待臣极为周到,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回到秦国的这些日子以来,臣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秦公对臣的照顾。” 说完了这些话之后孟老停下了自己解释的话语,抬头看了看身前一脸疑惑的秦公嬴连。 随后孟老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道:“秦公这一月以来的关照,臣心中十分感动。” “只是臣已经下定决心要用余生看遍秦国的山山水水,臣怕如果将此事告知了秦公……” 渐渐地渐渐地孟老的语气低沉了下去,他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撇向了一边。 “唉。” 看着孟老脸上的神态,听着孟老心中坚定的话语,秦公嬴连轻轻地吐出了一声长叹。 之后秦公嬴连对着孟老沉声问道:“是怕嬴连阻止孟老离开泾阳是吗?” “请秦公准许臣离开。”孟老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道。 微微上前一步秦公嬴连扶起了对他躬身的孟老,心中对于这位老人是既敬佩又无奈。 “孟老可是已经决定了?”秦公嬴连再次向孟老确认道。 听到秦公的询问,孟老点头回道:“是” “好。” “原本嬴连此次前来是为了劝孟老不要离开泾阳。但是通过刚刚的话嬴连知道就算是暂时将孟老留在泾阳,孟老心中也不会安宁的。” “孟老的请求嬴连同意了。不仅如此嬴连和要送孟老三件礼物,来保证孟老路上的安全。” 在孟老的不断坚持之下,秦公嬴连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之后秦公嬴连向着身后大声命令道:“来人啊。” 随着秦公嬴连的一句声音高昂的命令,泾阳西门处的一辆马车向着秦公嬴连和孟老缓缓而来。 “吁。” 随着坐在马车之上的年轻御者的一声轻喝,这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秦公嬴连和孟老面前。 等到这辆马车停稳之后,年轻御者抄起放在身旁的长剑利落地跳下了马车,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拜见秦公。” “起来吧。” 等到这名年轻御者挺直身躯之后,秦公嬴连用着一副十分欣赏的神情打量了他几眼。 “孟老看看能不能猜出这人的身份?”秦公嬴连面带笑容的对着身前的孟老说道。 “哦。” 听到秦公嬴连这么问孟老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他的视线也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这名年轻人的身上。 只见这名年轻人身穿一身黑色劲装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而他手中握着的长剑更是为他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看着看着孟老却感觉这名年轻人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思索再三之后却是毫无头绪。 直到孟老不经意间地看到一旁的黑伯之时,他才忽然恍然大悟。 “小黑,这是你的后辈吧?”向着黑伯,孟老带着轻松的语气询问道。 “孟老好眼力,这是犬子黑明。”黑伯先是回应了孟老的猜测,随后对着秦公嬴连身旁的黑明说道:“明儿,还不见过孟老。” “诺。” “后辈黑明见过孟老。” 听到自己父亲的命令之后黑明躬身应诺,随后他来到孟老身边向着孟老郑重地躬身一拜。 “好,好,好。” 看着向自己行礼的黑明,孟老一边笑着说好,一边快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孟老,黑明就是我为您准备的第一个大礼。” “虽然孟老您是要在秦国之内活动,但是路途之上难免会遇到什么危险。黑明不仅御术了得,更是精通一手不俗的剑术。有黑明在身边保护您,嬴连的心中也能安心一些。” 对着孟老说完这些之后,秦公嬴连对着正在孟老前方的黑明命令道:“黑明,你一定要保护好孟老的安全,如有半分差池,我拿你是问。” “至于这第二件礼物……” 在孟老和黑伯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轻轻的解下了象征着自己国君身份的玉佩,将它递到了孟老的身前。 “孟老,这是嬴连的随身玉佩。如果路途之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凭借此玉佩寻找当地县令。相信那些县令在看到这枚玉佩之后,会给予孟老帮助的。” 看着秦公嬴连递到自己面前的这枚玉佩,孟老的脸上浮现了一种感动的神情。 “孟老,这是嬴连的一份心意,还望孟老可以收下。” “诺。” 最终在秦公嬴连的坚决要求之下,孟老收下了这第二件礼物。 “还有这第三件礼物……” 当提到这第三件礼物秦公嬴连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怀念之情,转身回头秦公嬴连来到了那辆马车身旁。 轻轻的抚摸着这辆马车之上的每一个部件,秦公嬴连都能回忆起自己在魏国为质时的点点滴滴。 从回忆之中脱离的秦公嬴连,轻轻的拍着马车对着孟老说道:“孟老,这辆马车就是嬴连送给您的第三件礼物。” 顺着秦公嬴连的手掌孟老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停在他身旁的马车之上,又是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当孟老的视线落在马车之上的玄鸟图腾之上时,孟老明白了这辆马车的来历。 孟老带着疑惑的语气沉声问道:“这是当年秦公为质子前往魏国之时所乘坐的马车?” “正是。” “六年之前嬴连正是乘着这辆马车前往魏国,两年之前嬴连正是乘着这辆马车返回的秦国。今日嬴连愿将这辆马车赠予孟老,祝孟老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说完了这些之后秦公嬴连向着身前这位打从心底里敬重的老者,郑重的行了一个躬身之礼。 “祝孟老一番风顺,平安归来。”在秦公嬴连行礼之后,站在他一旁的黑伯也躬身一拜。 “好,好啊。” 孟老满看着自己身前的秦公嬴连和黑伯,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驾。” 在黑明一声嘹亮的喝声后马车的车轮缓缓转动,孟老这位为了秦国奉献了自己最宝贵岁月的老者,踏上了他在梦中想象了无数次的旅程。 第八十二章 魏国来书 看着熟悉的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秦公嬴连才慢慢转身。 “黑伯,孟老等待着一天,一定等待了很多年了吧?” 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黑伯先是一怔,他不知道秦公嬴连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思考了许久之后黑伯才低沉着说道:“是。孟老在数十年前便已经成为了黑冰台的细作。数十年之中孟老一直在中原诸国执行任务,根本没有机会返回秦国看一看。” 说到这里黑伯的视线不由看向了孟老乘坐的马车离开的方向,语气感叹的说道:“恐怕盼望这一天已经盼望了数十年的光阴了吧?” “数十年之前孟老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如今的孟老已经成为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听着黑伯所说的孟老的经历,秦公嬴连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孟老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孟老身后是数千名为了秦国的利益在天下各处潜伏着的黑冰台细作。 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功绩与世长存。 想到此处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或许自己应该为这些秦国的利益而身处异国他乡的无名英雄们做些什么。 “黑伯。” “秦公。” 听到秦公嬴连的呼唤,作为黑冰台首领的黑伯忽然躬身领命。 良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吐出了自己的决定:“我,嬴连,以秦国国君身份下令,凡是我秦国黑冰台之人,生者按照秦国军功爵制论功,死者入葬骊山英灵殿。” 安静地倾听完了秦公嬴连的这则命令,站在他身后的黑伯用着无比郑重的语气向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臣作为黑冰台首领,代黑冰台全体拜谢秦公。” 看着黑伯这个样子秦公嬴连缓缓走上前去扶起了他,随后秦公嬴连摇了摇头对他说道:“黑伯真的不必谢我,我嬴连也没有资格接受黑伯以及黑冰台众人的感谢。” “如果真的要谢,也是我嬴连感谢他们。感谢他们为了秦国所付出的一切,感谢不顾背井离乡也要报效秦国,感谢他们为了忍受与家人离别的痛苦。” “刚刚那些不过是我这个秦公代表秦国,给他们这些无名英雄们这么多年以来的一点微小的补偿罢了。” 说完这些秦公嬴连再次看了看那已经渐渐消失不见的马车,脸上的凝重也被一丝笑容取代。 “黑伯,走,我们回宫。” “诺。” 在夕阳的映照之下,秦公嬴连带着黑伯向着泾阳宫的缓缓走去。 …… 翌日清晨,秦国,泾阳,政务厅之中。 当秦公嬴连如同往常一样批阅着来自秦国各地的奏疏之时,一名宦者轻轻地走入了政务厅之中。 “启禀秦公,典客公羊高求见。” 听到典客公羊高求见之时,秦公嬴连批阅奏疏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一个猜测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心中。 “快请。”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宦者躬身应诺之后,便缓缓走出了政务厅之中。 不久之后,一位身形俊朗,身穿着一身玄色秦国官服的这名宦者的带领之下缓缓进入了政务厅之中。 “启禀秦公,典客公羊高带到。”将人带到之后,这名宦者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之后说道。 听到了这名宦者的禀报正在批阅奏疏的秦公嬴连忽然抬起头来,他看了看一旁平静站立的秦国典客公羊高。 然后秦公嬴连对着这名宦者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诺。” 接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这名宦者躬身应诺之后便退出了政务厅。 看到这名宦者走后,秦公嬴连随即便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向着典客公羊高的方向缓缓而去。 “臣典客公羊高拜见秦公。” 还没等典客公羊高躬身一拜,秦公嬴连便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一把扶住了他。 紧接着典客公羊高便听到了秦公嬴说道:“师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用这么拘束。” 将典客公羊高安排好之后,秦公嬴连回到了自己坐席之上。 脸带笑意秦公嬴连向着典客公羊高沉声问道:“今日师兄如此急切地进宫求见嬴连,不知是有何事啊?” 听到秦公嬴连问起典客公羊高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竹简,缓缓递到了坐在对面的秦公嬴连面前。 再次见到这个时代主要的书写载体竹简之后,秦公嬴连忽然一怔,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倒不是说秦公嬴连矫情。 实在是自从秦国少府改良了秦公嬴连所提出的造纸术之后,造出来的纸张已经风靡了整个秦国。 无论是官府公文还是官员奏疏一律都换成了更加轻便的纸张,现在的秦国朝堂除了史官之外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竹简了。 所以当秦公嬴连再次看到这卷竹简之时发愣,也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了。 等到秦公嬴连反应过来之时,便以极快的动作将这卷竹简接到了手中,以此来掩盖自己刚刚的失态。 见到秦公嬴连已经取过了手中的这卷竹简,典客公羊高才向着秦公嬴连躬身说道:“启禀秦公,这是魏国侍者递交给典客府的魏侯写给秦公您的书信。” “哦。” 听到典客公羊高说出是魏侯魏斯写给自己的书信,秦公嬴连立刻是兴趣大增。 他倒想看看魏侯魏斯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迫不及待地缓缓打开了这卷竹简,开始全神贯注地细细阅览了起来。 细细地看完这卷竹简之后秦公嬴连的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信的内容果然不出秦公嬴连的预料。 没错,魏侯魏斯之所以会给秦公嬴连写这封信,当然是为了未来在齐国西部重镇平陆所召开的关于如何处理齐国的诸侯盟会。 根据魏侯魏斯书信之上的内容知晓,魏侯魏斯是希望身处华夏西北的秦国也能派出使节参与此次诸侯盟会,甚至提出了希望秦国在盟会之上支持魏国的提议的意思。 轻轻地放下了手中这份魏侯魏斯亲笔书写的书信,秦公嬴连的视线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秦国典客公羊高。 只见此刻负责秦国外交事宜的典客公羊高此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秦公嬴连知道公羊高的心中应该是有所计较了。 将这份书信放在一边,秦公嬴连对着典客公羊高沉声问道。“师兄,这份书信你看过了吧。”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之后,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是,在送给秦公阅览之前,臣就已经看过了这份的书信。” “有何感想。” 接过秦公嬴连这个话题,典客公羊高忽然停顿了一下。 随后典客公羊高抬头挺胸,目光坚定地对着秦公嬴连说道:“魏国想要借此次盟会让天下诸国承认他的霸主地位。” “哦。” 听到典客公羊高如此说,秦公嬴连的好奇心立刻就被点了起来。 只见秦公嬴连一脸激动地对典客公羊高说道:“师兄可否仔细说说?” “诺。” 秦国典客公羊高在领受了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开始为秦公嬴连开始诉说起了自己对于魏国此次盟会的目的地。 “从晋国分裂而来的魏国在经历了李悝变法之后,无论是从国力还是从军力之上说,都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翘楚。” “这些年来以来强大起来的魏国压服了和自己同出一脉的韩国和赵国,多次击败了地处华夏西北的我秦国并夺取了秦国的河西之地,如今更是攻占了天下强国齐国的国都临淄。” “放眼如今之天下已经无一国可以与魏国争锋,魏国欠缺的恰恰就是这个名分。” “齐国之所以邀请联军各大参战国国君前往西部重镇平陆参加盟会,之所以会邀请周天子也一同前去,就是魏国想要借此确定自己这个霸主的名分。” 坐在自己的几案之上秦公嬴连,静静地倾听着典客公羊高诉说着他对于平陆之会的看法。 等到典客公羊高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公羊高问道:“师兄以为我秦国在这场平陆之会该如何自处?” “臣以为我秦国应该保持中立,既不表示支持魏国成为霸主,也不应该充当出头鸟提出反对意见。”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典客公羊高给出了一个这样的回答。 “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嘛。这倒是符合我秦国不管天下事,一心谋求发展的形象。”听到公羊高的回答之后,秦公嬴连的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说完秦公嬴连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秦国典客公羊高,脸上充满了突然浮现了一丝郑重。 “这件事就拜托师兄了。” “臣义不容辞。” 听到秦公如此郑重的话语,典客公羊高拍着胸脯对着秦公嬴连说道。 “除了这件事情之外,此次前往齐国师兄还务必促成另一件事的形成。” 接下来秦公嬴连便把大良造吴起所制定的秦国的对齐方略,完完本本地告诉了典客公羊高。 当典客公羊高听到分齐这事之后,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神采。 第八十三章 平陆之会 如果说如今有什么事情可以令天下有识之士注目的话,那就非在齐国五都之一的平陆召开的平陆之会莫属了。 自从二十万诸侯联军攻破齐国都城临淄,逼迫齐公姜积签订城下之盟之后,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都想知道出兵的诸侯们究竟会怎样处理已经战败了的齐国。 现在看来这个问题答案恐怕要等到平陆之会召开以后,由这些参战诸侯们一同商议之后才能揭晓了。 就在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翘首期盼着这场决定齐国这个天下强国的命运的时候,一则消息让这次平陆之会在他们心中的重要性立刻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据消息灵通之人传出来的消息,这次参加平陆之会的诸侯不仅包含作为战争双方的齐国、魏国、赵国…… 地处西方的秦国,地处北方的燕国,以及地处南方的楚国和越国也是一个不落,每一国都收到了被邀请参加平陆之会的国书。 不过邀请这些国家的国书并非是此次战争的战败国齐国所发,而是由作为此次伐齐战争主力的魏国所递送的。 至于魏国为什么要以自己的名义邀请这些与伐齐无关的大国参加平陆之会,天下之间有识之士的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在收到魏国国君魏斯的国书之后,地处华夏北部的周王室分支燕国首先做出了表态。 在给魏国的回应国书之中燕国旗帜鲜明地表示他们不想卷入中原纷争,更不愿参与对于齐国的处置,在国书的末尾燕国用极其委婉的话语拒绝了魏国这次的邀请。 有人拒绝参加这次平陆之会,自然有人对于这次平陆之会期盼不已。 与燕国对于这次平陆之会的态度不同,地处华夏南部并且和齐国比邻而居的越国可以对于这次处置齐国的平陆之会十分感兴趣。 从越王勾践击败东南霸主吴国之后,越国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自己北上中原的野心。 可惜啊就在越国的北方有着齐国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它的存在导致越国的势力在数十年之间一直止步于琅琊之地,再也不得向北前进一步。 在各国诸侯二十万联军出兵伐齐之时,南方的越国在魏使王方的游说之下已经做好了出兵伐齐的准备。 只是二十万联军的攻势实在是太过迅速,越国还没有来得及出兵,齐国就宣布战败了。 如今当身在越国都城琅琊的越王翳收到魏国国君魏斯送来的国书之后,他又怎能安坐在王座之上无动于衷呢? 在魏国国书送达越国之后不久,越国就表示越王翳将会亲自前往齐国的平陆,参加这次的平陆之会。 相对北方燕国的冷淡,南方越国的热切,距离齐国较远的楚国和秦国的态度就有些模棱两可。 这两个足可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国家既没有选择像燕国那样对于此次的平陆之会漠不关心,也没有像越国那样热切地由国君亲自前往赴会。 在收到魏国送达的国书之后,秦公嬴连和楚王芈当没有选择自己前往齐国平陆参加盟会,而是分别派出了典客和左徒参加这次平陆之会。 受到邀请的四国之中三国表示参与,再加上之前就表示会前去的参战各国诸侯和周天子,这场平陆之会可谓是几乎聚齐了天下之间的所有强大诸侯。 在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看来,这场平陆之会事关的已经不仅仅是齐国的命运这么简单了,它甚至有可能决定着以后数年甚至十数年之后天下的基本格局。 知晓了平陆之会的重要意义之后,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无一不在关注着这场平陆之会的进展。 首先到达齐国五都之一的平陆的自然是这次平陆之会名义之上的东道主,同时也是这次平陆之会的处置国的齐国国君姜积了。 其次抵达平陆的则是一些距离齐国路程比较近的一些国家,比如鲁国、宋国、卫国。 在这些国力稍弱的国家之后抵达平陆的就是赵韩两国的君主、秦国典客公羊、楚国左徒芈锐以及当代周天子姬午了。 至于如今天下之间国力最强、军力最强同时也是这次伐齐主力的魏国君主魏斯自然是最后一个抵达齐国五都之一的平陆了。 随着国力最强的魏国君主魏斯到达平陆之后,天下之间所有的强大势力几乎全部到场,平陆之会也算是正式宣布开始了。 在平陆之会召开一开始,作为这次处置对象的齐国便遭受了来自鲁国、卫国、赵国等国家的责难。 这些国家谴责着齐国屡次出兵侵略周边小国的罪行,并且提出了领土、人口、财富等方面的赔偿。 为了能够让与会的齐公姜积接受自己等国提出的赔偿条件,这些国家的君主四处游说,甚至将东南霸主越王翳拖入了他们阵营之中。 至于在场的另外两个大国楚国和秦国则是做出了一副坐井观天,两不相帮的态度。 最终在魏侯魏斯的拍板之下,齐公姜积“同意”了这些国家提出的条件,并表示愿意积极给予这些受到齐国侵略的国家百姓以赔偿。 关于各国的赔偿问题似乎有了这么一个看似完满的解决方式,但是这些国家如何能够如此轻易地放过齐国呢? 为了削弱齐国的战争潜力,一直受到齐国欺压的鲁国提出了限制齐国军力的提案。 但是这个提案根本没有得到与会各大诸侯同意,在他们看来鲁国的提议实在太过想当然了。 齐国背靠大海拥有着令各国羡慕的鱼盐之利,再加上齐国商业发达,国家财政极其富裕。 就算这次诸侯通过盟约的方式限制了齐国的军力,恐怕凭借齐国的强大底蕴,要不了多久齐国便能重新富强起来。 而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等人所努力签订的这一份盟约,在齐国面前不过是一句可以无视的废话而已。 鲁国限制齐国军事就这么被众人否定了,诸侯盟会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而就在诸侯们都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怎么限制齐国的时候,一向唯魏国马首是瞻的卫国却是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既然一个完完整整的齐国潜力太过强大,那么为什么不将齐国分为两个部分呢? 卫国的这一个提议顿时让在场的诸侯们眼前一亮。 而就在这些国家讨论着齐国到底该如何分割的时候,作为天下最强国家的魏国却是抛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一份分齐方案。 在将齐国从各国侵占的各国土地还给各国并附上了一份土地赔偿之后,魏国对于齐国的具体方案是这样的。 以如今齐国国都临淄所在地为界。 临淄以北的齐国国土划为一个国家,国号“齐”;临淄以南的齐国国土划为另外一个国家,国号“陈”。 至于这两个新生国家的君主人选,魏国也早就已经选定好了继位的人选。 如今的齐国国君姜积将会继位为新齐国的国君。 因为临淄城破之后田氏嫡系已经被齐国太子姜贷杀戮殆尽,所以魏国选择在高唐之战中被俘的仅存的田氏嫡脉田布作为陈国的君主。 至于齐国如今的都城临淄如何分配? 在左相翟璜和右相李悝的建议之下,魏侯魏斯最终决定将临淄城一分为二,临淄北半部分属于齐国,临淄南方属于陈国。 这个方案被提出之后,一直在平陆之会努力展现自己存在感的越王翳跳了出来,表示自己魏国也要从齐国之上分一块土地。 在多次谈判之后,为了拉拢越国牵制陈国和南方的楚国,魏国最终把齐国东部重镇即墨以南的土地划给了越国。 随后作为这个方案最大受害者的齐国国君姜积跳出来反对,抗议诸国对于齐国的无耻瓜分。 可是齐公姜积的这个抗议有用吗?当然没有用。 弱国无外交。 面对诸侯联军二十万大军战败的齐国已经丧失了他作为天下大国的资格,齐公的抗议不过只是让这些诸侯们心中烦闷,对于即将变成定局的结果没有一丝的用处。 除了齐国之外还有一个国家也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那就是身处华夏南部的楚国。 为了自己的国家利益楚国左徒芈锐选择站出来,他言辞坚定地说要维护齐国的领土完整。 如果说原来那个能够与晋国并称天下霸主的楚国,这些诸侯们或许还会卖一个面子。 但是如今这个国内封君林立,政局不稳的楚国,以魏国为首的中原诸侯们可不放在眼中。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楚国左徒芈锐,含怒退出了这次的平陆之会。 至于在场另一个大国秦国的态度倒是和后世的某个总爱投弃权票的大国一样,在这个问题之上保持着绝对的中立。 在彻底解决完了齐国的问题之后,这次的平陆之会也算是进入到了尾声。 在天下有识之士眼中魏国无疑是这次平陆之会的最大胜利者,不仅消灭了自己身后的一个大敌,更是在事实上奠定了自己作为天下霸主的地位。 可是事实上真是这样吗? 第八十四章 秦公出巡 公元前406年或者说是周天子20年,整个华夏大地之上的各大诸侯国都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作为伐齐之战的参与者并且率军攻入了齐国都城临淄,中原诸国从平陆之会之上拿到了作为奖赏的土地。 为了尽快将这些从齐国手中拿到的土地变为自己的国土,各个诸侯们争分夺秒地向着这些土地之上派驻官吏,以早日实现对于这些土地的控制。 同样参与了大战但是却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的齐国和陈国也正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战争的影响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战争的伤痛也不是短时间可以遗忘的。 面对一个在战争中深受蹂躏的国家,齐国和陈国的两位君主没有时间休息,他们需要重新恢复对自己的国家的彻底掌控。 在山东诸侯都在陷入忙碌的时候,地处华夏大地西北部的秦国也终究是没有闲下来。 倒不是说秦国像齐国那样陷入了战争之中,而是夏去秋来秦国一年一度的秋收又将要开始了。 这次秋收是秦国实施新法以来的第一次秋收,所有的秦人都在关注着秋收的进展。 以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为首的秦国变法派关注这次秋收,是想看看在秦国全境实行土地改革的效果究竟如何? 秦国变法派们想要从这次的秋收之中,看到秦国的优势加以发扬,找出不足之处加以改正。 以太仆杜会和公子嬴菌改为首的秦国世族庶长集团也在关注这次秋收,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从这次秋收之中找出秦国新法的错漏之处,然后借此否定整个秦国新法。 那些普通秦人们也在关注着这场秋收,他们想要知晓在秦国实施新法之后,他们的生活是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好,他们的未来是不是越来越有奔头。 就在秦国上下无数人关注着这次秋收之际,作为这次秋收主管部门的秦国治粟内史府犹如一架机器一般开动了起来。 一批批的治粟内史府属官们骑着骏马从秦国都城泾阳出发,他们的目的地是秦国的每一个县。 至于这些治粟内史府属官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保证这次至关重要的秋收顺利实施。 在治粟内史府的属官们踏上各自的路途之时,秦国都城泾阳到各县的道路之上还奔驰着另外一群人。 他们的身份是秦公嬴连身边的郎卫,而他们任务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秦公嬴连下达的关于保障秋收的命令送到秦国每一个县的县令手上。 在秦国上下都在为了今年的秋收而忙碌之时,一缕秋风从西向东吹遍了整个关中大地。 在这阵秋风的吹动下,树木之上的叶子渐渐泛黄,夏日里显出勃勃生机绿色的粟也变成了黄色。 生性纯朴的秦国农人走在田间地头,轻轻地抚摸着这些沉甸甸的果实,脸上的笑容不提有多灿烂了。 从这些沉甸甸的粟米之上,秦国农人们看到了今年将会收获的累累果实,也对未来的美好生活有了盼头。 …… “秋收喽。” 又是一声熟悉的号子出现在了秦国的田间地头。 伴随着这声号子,数以万计的秦国农人们纷纷举着自己手中的铁镰,扑向了自己为之忙碌了一年的粟田之中。 一把,两把,三把…… 伴随着这些农人手中的铁镰不断飞舞,一把把结满了累累硕果的粟便被他们抓在了手心之中。 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沉甸甸的触感,这些秦国农人的脸上本来就很灿烂的笑容变得更加地灿烂了。 一滴,两滴,三滴…… 伴随着这些农人的身体不断运动,一滴滴凝结着他们辛勤的汗水流过了他们的脸颊,最终流入了土壤之中。 但是这些农人们丝毫不在乎这些汗水,随意地用胳膊擦了擦便继续着自己还没有干完的事情。 对于这些已经种了很多年地的秦人来说,今年的秋收是极其特殊的。 以往这些农人费心耕种的这些土地有的属于秦国国府府,有的属于各地秦国各地的世族。 但是自从秦国新法宣布实施特别是其中的《土地改革法》在各地实施之后,这些农人们觉得自己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了。 虽说自己耕种的土地的所有权归属秦国国府,但是只要自己不违反秦国的法令,自己耕种的这些土地的使用权以及上面所有的收获全都归属自己。 以往秦国国府征收的是公田的收成,而如今秦国各地县府却是按照收获的一定比例向这些秦人收取赋税。 这就意味着这些农人的收获在上缴了一部分的粮食之后,剩下的粮食都可以自用或者买卖。 这就代表着这些秦国的农人们可以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粮食,这些农人的积极性也就被大大提高了。 同时为了防止谷贱伤农秦国在全国各县都建立了储备粮库,用治粟内史和少府一同制定的最低保护价收购农民手中的粮食,让这些农人们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秋收的间隙这些农人们直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收获的成果,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仿佛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堆堆粟米,而是一座座金山一般。 又或许在这些秦国农人眼中,这些能够带给他们幸福生活的粟米就是一座座的金山。 …… 秦国,泾阳,议事堂。 今日是秦国召开大朝会的日子,所有的秦国大臣们齐聚在象征秦国权力中枢的议事堂之中。 所有参与这次大朝会的秦国大臣们心中都很清楚,今日朝会的议题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正在进行且事关秦国根本的秋收大事。 坐在秦公大位之上的秦公嬴连看了看下方坐在自己位置之上的秦国大臣们,最终把视线落在了主管此次秋收的秦国治粟内史公仲连的身上。 “治粟内史何在?” 听到秦公嬴连的召唤坐在自己坐席之上的治粟内史公仲连立刻站起身,缓步来到了议事堂中间的过道之上躬身一拜。 “臣在。” “说说这次秦国秋收的情况的具体的情况吧”看着治粟内史公仲连,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诺。” 治粟内史公仲连先是躬身应诺,然后迅速挺直了身体。 “启禀秦公。这一年以来我秦国各地算得上是风调雨顺,再加上秦国新法实施之后农人耕种积极性有了极大的提高。” 说到这里治粟内史公仲连停顿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了一些:“臣大胆猜测今年我秦国所收获的粮食超越上年。” “彩。” 在听到治粟内史公仲连的猜测之后,心中兴奋的秦公嬴连不禁大声喝了一声彩。 民以食为天。 对于农耕文明的华夏农人来说,能够收获足够的粮食就是对他们辛勤耕作一年最好的回报。 有了这些粮食他们就可以度过那个煎熬的寒冬,有了这些粮食他们就可以在来年不会挨饿,有了这些粮食他们才可以活下去。 知道自己治下的百姓今年会是获得一个丰收,秦公嬴连的心中别提有多开心了。 良久之后秦公嬴连慢慢平复了心中的激动,接着看向了站在下方的治粟内史公仲连。 “不知治粟内史对于这次秋收可有什么准备?” 听到秦公嬴连发问之后治粟内史公仲连成竹在胸地回复道:“启禀秦公,自一月之前我治粟内史全体便已经进入了秋收备战期。” “至今为止臣已经向秦国各县都派遣了属官,以确保各地的秋收都能顺利实施。” “除此之外,位于秦国各县的储备仓已经全部准备完毕,时刻可以接受各县农人上缴粮税以及从农人手中收购粮食。” “臣和治粟内史上下必将竭尽全力,保障此次秋收能够圆满结束。” 说完之后治粟内史公仲连,向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郑重地躬身一礼。 “彩。” 听完了治粟内史这番话,秦公嬴连又是一声喝彩。 快速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秦公嬴连几步之间就来到了治粟内史公仲连的面前。 “一切就拜托治粟内史了。” “臣公仲连必不负秦公。” 说完这句之后治粟内史公仲连躬身一礼,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等到治粟内史公仲连回到自己坐席之上,秦公嬴连看了看自己周围的这些秦国大臣们。 “诸位,今日大朝会除了商议秋收之事外,还有一件事要向诸位宣布……”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忽然停顿了一些,等到所有秦国大臣的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之后他才缓缓说出了第二件事。 “嬴连即将离开都城泾阳出巡秦国祖地陇西。” 说完这件事之后秦公嬴连踱步到了大良造吴起的几案之前,对着众人说道:“出巡期间由大良造吴起主掌秦国国政。望诸位能够在嬴连不在泾阳的这段日子,尽心辅助大良造。” “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听到秦公嬴连的决定之后,在场的秦国大臣们齐齐躬身一拜。 至于他们心中是真心实意想要辅助大良造吴起还是暗藏祸心,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第八十五章 世族异动 作为秦国的君主,秦公嬴连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着秦国上下的密切关注。 而当秦公嬴连即将出巡秦国祖地陇西的消息被某些有心人传播出去之后,泾阳这个秦国的都城立刻陷入到了一场场的议论之中。 在这些参与秦人之中有些对于秦公嬴连的这次出巡是持赞同意见的。 继承秦公大位两年以来,嬴连这位还未加冠的嬴氏子弟的种种作为让秦人看到了一位合格的秦国君主。 对外,秦公嬴连一方面与霸主魏国积极缓和关系,用秦国手中的半个河西之地换取了魏国手中的十二万河西败军; 另一方面对于义渠的南侵英勇抗击,将全国军力都全部托付给了大良造吴起,这才使得秦国一扫数十年以来的颓势。 在这一和一战之后,秦国外部的威胁已经被秦公嬴连暂时消除,秦国迎来了宝贵的发展机遇。 让数百万秦人感到幸运的是,秦公嬴连并没有将这份机遇从自己的手中流失。 为了使从穆公之后数百年间一直陷入国势衰颓的秦国重新振作,为了让秦国的国力迈上一个新的台阶,秦公嬴连选择任用因为义渠之战而在秦国享有盛名的大良造吴起在秦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变法。 秦国新法实施已经一年,身处秦国都城泾阳的秦人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秦国正在发生的日新月异的变化。 对于如今正在变强的秦国,泾阳秦人们的心中是无比自豪的;而对于秦公嬴连的这次出巡,泾阳的秦人们也是表示支持的。 这些泾阳秦人期盼的是通过这次出巡祖地,秦公嬴连可以更加了解秦国,让秦国变得更强。 与大部分的泾阳秦人对于秦公嬴连出巡祖地持乐观态度不同,泾阳之中的另外一部分人可是对秦公嬴连的这次出巡起了一些别的心思。 …… 秦国,泾阳,大庶长府。 看着骑着战马来到府前空地之上的一名青年人,大庶长府的侍者立刻满带笑容的凑了上去。 “君子您回来了?” “嗯。” 此时大庶长之子,现任秦国郎卫的嬴菌改显的脸上充满着疲惫的神情,只是随意地应付了一声这名侍者的讨好。 此次秦公嬴连出巡祖地陇西事关重大。 和此次秦公出巡有关的部门都陷入了忙碌之中,他们害怕因为一点疏忽就导致自己负责的事务出现差池。 身为负责秦宫安全保卫事务的秦国郎卫,而且还被选为秦公此次出巡的护卫之一,嬴菌改自然也不会幸免于难了。 经历了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嬴菌改这个锦衣玉食的嬴氏公族子弟仿佛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的一般。 身体之上传来的疲惫自然是让嬴菌改无心应付这名侍者的讨好,翻身下马并将手中缰绳递给这位侍者之后,嬴菌改便向着大庶长府之内缓步走去。 不过,没等这位大庶长之子往前走几步,他身后的那名侍者忽然又说话了。 “君子,有两位先生说是在书房之中等您。” 听到这话嬴菌改脚下一滞,脸上也浮现出了一道沉思之色。 回头转身嬴菌改向着这名侍者问道:“知道那两位先生的身份是什么吗?” “小人不知,那两位先生不肯说。他们只是说来找君子的,还让小人一回来就告诉您。”手中牵着战马缰绳,这位侍者将那两位先生说的话传达给了嬴菌改。 听到消息之后嬴菌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之后抬头向着这位侍者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诺。” 听到嬴菌改的命令之后,这位侍者躬身应诺之后就手牵缰绳退了下去。 默默地看着这名侍者渐渐离开嬴菌改理了理心神,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着这名侍者所说的大庶长府书房走去。 …… “叩叩叩……” 一刻钟之后一阵敲门声在秦国大庶长府紧闭的书房外响起。 “是谁?” 这阵敲门声没有持续多久,书房之中便传出来了一句来自中年人的问话。 听着这个熟悉的中年人声音,站在书房门外的嬴菌改立刻就猜出了这位中年人的身份。 心中有底之后,嬴菌改向着门内轻声说了一句:“公孙叔,是我。” 这句话说完书房之中先是陷入了一阵寂静,之后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人打开了书房的大门。 “菌改回来了,快进来。” 说完这话,奉常公孙离伸出右手抓住了嬴菌改的右手,一把就将有些疲惫的嬴菌改给拉进了书房之中。 等到嬴菌改进入书房之后,奉常公孙离轻轻的探出了自己的头四下张望,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关上了书房大门。 被奉常公孙离拉入书房之中的嬴菌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先是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奉常公孙离,再看了看此处正坐在书房之中闭目养神的太仆杜会。 “公孙叔,杜叔,不是说如今泾阳宫中那位势大。我等庶长世族集团要蛰伏待机,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见面吗?”嬴菌改一脸疑惑的问道。 对于嬴菌改提出的这个问题,关上书房大门的奉常公孙离一边拉着他的手走向了坐席,一边带着笑容向他解释起了他们今天冒险前来的原因。 “所谓蛰伏待机,重要的不是蛰伏,而是等待时机。如今时机已经到了,那么我等就要从蛰伏之中走出来了啊。” 说完奉常公孙离将嬴菌改摁到了座位之上,之后他自己也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坐席之上。 只见奉常公孙离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对着嬴菌改继续说道:“菌改,如今你身为郎卫,可曾听说此次泾阳宫中那位即将出巡的消息?” 如果奉常公孙离问起其他的事情嬴菌改还不一定知道,但是说起秦公嬴连西巡这事他可是很有发言权的。 嬴菌改一边感受着自己腰酸背痛的身体,一边向着奉常公孙离诉苦道:“知道,怎么不知道。我不但知道,还被选为了这次出巡的护卫之一呢。” “公孙叔,杜叔,你们可是不知道这个大良造吴起训练起来有多狠。一天下来我就感觉我的身子都不是我自己的……” 说到这里嬴菌改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好好的奉常公孙离提起秦公嬴连怎么了? 想到这里嬴菌改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然后他不禁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奉常公孙离和太仆杜会。 看着此时这两位眼神之中的那抹炙热,嬴菌改知道自己的猜测有可能即将变为现实。 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嬴菌改向着两人问道:“公孙叔,杜叔,你们该不会起了那种……” 没等嬴菌改把话说完,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太仆杜会便厉声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没错,我们要做的就是菌改你心中想的那件事。” 在得到太仆杜会的正面回答之后嬴菌改的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他的心中就生出了一丝疑惑。 “杜叔,不是您说我等世族和泾阳宫中那位实力差距悬殊,要蛰伏等待时机的吗?可是菌改并没有看出这次的时机有什么合适的啊?” “泾阳宫中的那位虽然即将出巡我秦国祖地,暂时离开了国都泾阳城。但是杜叔你可别忘了那位托付国政的对象可是大良造吴起,那可是我秦国的军神啊?” 原来一直生活在自己世界之中的嬴菌改不懂得天下到底有多广大,也不明白一个人到底能有多优秀。 但是在看到了吴起这位秦国的大良造,秦国的军神之后,嬴菌改的心中彻底服了。 虽然郎卫嬴菌改和大良造吴起地位差别悬殊,而且分属两个敌对的阵营,但是这并不妨碍充满血性的嬴氏子弟嬴菌改对于吴起这位大秦军神的敬仰之情。 他不认为仅凭自己等人手中的力量,就可以撼动由秦国大良造吴起镇守的泾阳城。 “如果仅仅从吴起身上下手当然不可能,但是如果泾阳宫中的那位在这次西巡的路途之上遭遇了什么不测呢?”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仆杜会的眼中闪烁着的是凌厉的寒光,而他说出的这句话也是让嬴菌改心中一惊。 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在确认了没有危险之后,嬴菌改才挪到太仆杜会面前轻声问道:“杜叔,您这是要弑君?” 听到嬴菌改的问题之后太仆杜会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坚定的吐出了两个字:“没错。” 在得到了太仆杜会肯定的回答之后嬴菌改一时之间有些慌了。 曾几何时嬴菌改的心中也生出了弑杀秦公嬴连立简公独子嬴仁为新任秦国国君,但是真正到了要实施的关头他的心中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杜叔,你们想要对秦公嬴连下手可是并不容易啊。虽说是离开了泾阳宫,他的身边的护卫力量可是没有一丝减少。不仅如此为了防止意外,大良造吴起可是为秦公嬴连配备了更加强大的护卫力量。” 听到嬴菌改提出的这个问题太仆杜会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嬴菌改的身上。 “我们之中不是有你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仆杜会的眼中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第八十六章 车队离都 一轮初升的朝阳出现在天空之上,向着秦国都城泾阳的百姓们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与往常那种到处呈现着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同,今日的泾阳城到处都透露出一种别样的气氛。 之所以今日的泾阳城会显得十分特殊,是因为所有的秦人都知道今天就是他们的君主嬴连离开国都泾阳,出巡秦国祖地陇西的日子。 为了送别这位让他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的年轻秦公,泾阳城中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行动了起来。 那些在泾阳街道之上开着酒肆的主家放下了手中的生意,那些在泾阳市集占着铺位的商贾们放下了和买家的交易,就连那些前来泾阳游历的士子们也放下了访友的打算。 今日泾阳秦人们不约而同地穿上了自己最为隆重的服饰,早早来到了泾阳的主干道之上等待着秦公嬴连的到来。 “来了,来了,秦公的车队来了。” 就在道路两旁站满的秦人翘首以盼之际,一声夹杂兴奋的叫喊声顿时引起了在场所有秦人的注意了。 当在场之人的视线都随着这个声音主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戟,背上还背着一把强弓的黑甲秦军缓步前来。 看着这一队披坚执锐、令行禁止的黑甲秦军之时,泾阳的秦人们心中的兴奋更加难以抑制了。 这些秦人们的心中感到自豪,为秦国有如此一支精锐的秦军感到自豪。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些黑甲从这些泾阳秦人身边经过的时候,这些泾阳秦人们并没有喊出自己心中的兴奋之情,而是纷纷选择了屏气凝神。 等到这一队黑甲秦军从这些秦人身边经过之后,他们才好似放松地重重吐了一口气。 “呼,累死我了。” “你们刚刚怎么不说话?” “刚刚那支军队经过的时候,我就好像感受到了一只危险的杀戮机器。面对他们身上的威势我动都不敢动,哪还敢说话啊!” “就是就是,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感觉,没有想到诸位和我的感觉一样。” “刚刚经过的那支黑甲秦军到底是哪支军队?好可怕!” “我也这么觉得。” …… 就在街道两旁的秦人们议论着这支黑甲秦军的身份之时,站在他们身后的一位中年人却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号。 “秦锐士。” 这三个字一出立刻就让刚刚议论的秦人的视线全都注视过来,这位中年人的周围也变得极其安静。 没有管这些秦人们凝视着自己的眼光,这名中年人继续说道:“这支部队是秦锐士。” “作为秦军之中的绝对精锐,这支部队原先是由魏侯交到秦公手中的五千魏国甲士作为基础,再由大良造吴起亲自训练数载才最终成军。” “刚刚经过的这支黑甲秦军是秦公继位之后新进扩编的一支秦锐士。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时刻护卫秦公的安全。” 说完这些之后这名中年没有管身旁秦人惊奇的目光,自顾自的转身离开了观看的人群。 刚刚那些议论秦人一直盯着这位头上竖着代表军爵的中年人,一步步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位中年人背影,这些秦人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落寞之感。 顺着数十万秦人所组成的道路,秦公嬴连的车驾很快就到了泾阳城的西门。 等到秦公车驾停稳之后负责此次出巡安全的全旭翻身下马,大步来到秦公嬴连的车驾之前躬身一拜。 “启禀秦公,西门已经到了。” 听到全旭的禀报声之后秦公嬴连掀开车帘走出车厢,随后他利落地跳下了自己的车驾。 下了车驾秦公嬴连的视线看向了队伍的正前方,在那里秦国的群臣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看着向着自己等人走过来的秦公嬴连,在众臣之首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这些秦国大臣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臣等拜见秦公。” “诸位请起。” 等到这些身穿着黑色秦国官服的秦国大臣们都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的缓缓划过。 等到将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映入眼帘之后,秦公嬴连才缓缓说道:“嬴连此次出巡祖地少则一月,多则数月。这期间秦国的国政由大良造吴起主掌。” 当听到秦公嬴连提到自己的时候,站在秦国大臣最前方的大良造吴起忽然上前一步。 “臣吴起定不负秦公重托。” “好,大良造能如此说,嬴连也就放心了。” 笑着接受大良造吴起的表态之后,秦公嬴连再次把自己的视线落在了那些秦国大臣身上。 “在嬴连不在泾阳的这段时间,还望诸位能够好好辅助大良造。” 听到秦公嬴连说完这句,在场的秦国大臣们纷纷躬身一礼。 “臣等定不负秦公重托。” “好。” 笑着接受了这些秦国大臣们的表态之后,秦公嬴连脸上的表情忽然由喜悦换成了严肃。 面对当场所有的秦国大臣,秦公嬴连郑重地躬身一拜道:“秦国拜托诸位了。” “臣等恭送秦公。” “臣等恭送秦公。” “臣等恭送秦公。” 听完了在场所有秦国大臣的呼喊之后,秦公嬴连转身回头再次登上了那辆属于他的车驾。 “全旭,过来。” 就在秦公嬴连缓缓走向自己的车驾之时,负责这次出巡保卫工作的全旭忽然听到了秦国大良造吴起的召唤。 吴起不仅是全旭的上级更是他的老师,老师相召全旭自然不敢怠慢。 只见全旭小跑着来到了大良造吴起的身前躬身拜道:“末将全旭拜见大良造。” “起来吧。” 对着站起身来的全旭,秦国大良造吴起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说道:“全旭,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知道,在这次西巡之中保护好秦公的安全。”面对吴起的问题,全旭沉声答道。 “好,知道就好。既然知道那你就要给我做到,如果此次西巡秦公出了什么闪失的话……” “如果秦公出了什么意外,不用大良造出手,全旭会提头来见。” 没有等大良造吴起把话说完,全旭就向自己的这位老师作出了自己心中最坚定的保证。 听到全旭如此郑重的保证,秦国大良造吴起语气郑重地说道:“全旭,希望你能记住你今天的保证。” “诺。” 挺身站立,全旭用一声重诺显示了他心中的决心。 “去吧。”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命令之后全旭迅速转身,回到了自己即将带领的队伍之中。 此时秦公嬴连早已登上自己的车驾,也是时候该出发了。 干脆利落的骑上自己的战马,全旭锐利的视线从自己即将要统领的这些锐士郎卫脸上划过。 数息过后全旭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开始渐渐平复自己的心神。 “出发。” 在全旭一声令下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秦锐士们迈开了自己的脚步,整个车队也开始行动了起来。 在秦国群臣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的所在的车队渐渐加快速度向着泾阳城的西方缓缓走去。 这支车队的目的地正是数百年秦国的龙兴之地,秦国陇西之地。 …… “哒。” 一颗黑子被秦公嬴连从棋篓之中拾起,随即便落在了位于车驾之内的棋盘之上。 落下棋子之后秦公嬴连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黑伯,轻声问道:“黑伯,看您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是有什么问题难以解决吗?” 坐在秦公嬴连对面的黑伯听到他问起这个问题,脸上似乎带上了几分意动之色,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放弃。 “哒。” 黑伯从自己的棋篓之中取了一颗白棋落在了棋盘之上。 “黑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嬴连听听,说不定嬴连还能帮您解决呢。”说着秦公嬴连又落下了一颗黑子。 听到秦公嬴连这么说,黑伯索性也就吐露了自己心中的疑问:“秦公此次出巡除了巡查各地情况之外,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哦,黑伯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测呢?” 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黑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沉声说道:“因为秦公是我看着长大的,因为我了解秦公。” 听到黑伯的话秦公嬴连的视线不由看向了黑伯,而黑伯也正好看向了秦公嬴连,两人的嘴角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笑容。 “知我者,黑伯也。” “没错,此次出巡嬴连要做的不仅是巡查秦国各地的新法实施情况,而且还要……”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轻轻掀开了车驾的侧帘,身穿秦国郎卫服饰的嬴菌改的身影落在了秦公嬴连的视野之中。 秦公嬴连就这么一直看着,这位在原来的时空之中在秦献公回国继位过程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庶长菌改。 收回视线看着黑伯,秦公嬴连沉声说道:“黑伯,如今的秦国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一片欣欣向荣。” “但是在这表象之下却是暗藏着巨大的隐患,想要破坏我秦国变法的人一直潜藏在暗处。” “嬴连这次要做的是将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全都引出来。” 第八十七章 锐士建功 数日之后,秦公嬴连的出巡车队依旧向着秦国陇西之地行进着,而秦公嬴连则是坐在自己的车驾之中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虽然车驾之外有些杂音,但这却不能打扰全神贯注的秦公嬴连。 他的视线始终注视着手中的书籍,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显得漠不关心。 就在车驾之中的秦公嬴连沉浸在书籍的海洋之中时,一阵战马的嘶鸣声忽然从远处传了过来。 “来了。” 一声低语从秦公嬴连的口中缓缓吐出。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合上了手中的书籍,默默地等待着声音主人的到来。 在坐在车驾之中的秦公嬴连感受到有恶客临门的时候,车队之中那些身经百战的秦锐士们自然也感受到了一股逐渐逼近的力量。 感受脚下大地不断传来的阵阵颤动,这些身经百战的秦锐士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凝重。 自建军以来,秦锐士就接受着大良造吴起所制定的最艰苦的训练,两年前那场血与火的洗礼更是让秦锐士成为了一支名副其实的铁血精锐。 感受脚下传来的那阵熟悉的震颤感,秦锐士们心中很清楚在如今的秦国能够造成这种震颤的事物只有一个。 骑兵,大规模的骑兵。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一名身披黑色重甲的秦军锐士迅速来到了将军全旭面前躬身一拜。 “启禀将军,有大批骑兵正在向我军涌来。” “我看到他们了。” 此时的将军全旭已经不用听这名秦锐士的禀报了,因为此时在他的视线之中已经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骑兵。 看着远处那支向着自己队伍快速袭来的骑兵,听着夹杂在马蹄踏地的战马嘶鸣声,将军全旭脸上的神情愈发变得凝重。 在这种敌军来袭的凝重之下,将军全旭的双眼之中还蕴藏着一份兴奋,一份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兴奋。 骑在雄俊的战马之上,将军全旭的右手迅速摸向了悬在腰间的长剑。 在一声长剑出鞘的剑鸣声之后,将军全旭双眼中的凝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锐利。 右臂迅速上举,手中长剑指天,将军全旭大声下令道:“全体郎卫听令,护卫秦公。” “诺。” 在将军全旭一声令下,在场的所有郎卫全部抽出长剑,死死地护卫在秦公嬴连的车驾周围。 看着那被数十名郎卫团团保护,护卫周全的秦公车驾,将军全旭的后顾之忧被解除了。 现在的将军全旭可以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来解决,眼前这支逐渐逼近队伍的骑兵了。 长剑斜指大地,将军全旭对着身边的一百五十名秦军锐士大声喝道:“秦锐士何在?” 面对将军全旭的大声询问,秦锐士的回答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在。” “好。” 在一声大喝之后将军全旭长剑前指,向着这一百名秦锐士大声命令道:“列阵,迎敌。” “诺。” 随着将军全旭的一声命令,秦锐士迅速从行军队形变换成了迎敌阵式。 如果从正面看去,此时列阵完毕的秦锐士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任何的敌人都难以逾越这道坚固的屏障。 那些站在前排举着大橹的五十秦锐士能够给后面的同袍给予最强力的保护,而后面的一百秦锐士则是最强力的进攻力量。 看见一百五十名秦锐士列阵完毕,将军全旭立刻下达了自己的下一道命令 “弓箭手准备。” “诺。” 应诺之后,后排的一百名秦锐士迅速开始行动了起来。 “喝。” 在大喝声中,后排一百名秦锐士的右手向下一坠,手中的长戟便被他们死死地插入了大地之中。 在将自己的右手的长戟的插入大地之后,一百秦锐士迅速从自己背上取下了秦国军器监专门为他们打造的强弓。 取箭,搭箭,张弓,这一套射箭的基本流程,这一百秦锐士们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熟能生巧,这一套动作被这些秦军锐士做得可谓是行云流水,看上去仿佛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可惜啊正在向着这些秦锐士们奔袭而来的骑兵们,或许是难以从他们手上的这套动作之中感受到半分的美感了。 “准备。” 将军全旭一声令下一百秦锐士右臂发力,强弓的弓臂在他们强大的气力的拉动之下已经达到了极限。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其中一名秦锐士的双眼死死地盯住其中一名正在向着他迎面扑来骑兵,嘴中不断念叨着这名骑兵和自己之间的距离。 “两百步。” 当这名秦锐士的嘴念叨到这个距离的时候,他那紧紧绷住的右臂忽然就是一松。 没有了右臂的拉动这把强弓的弓臂迅速复原,弓臂形变而产生的弹性势能迅速转化为一股巨大的推力。 在这股巨大推力的推动之下弓弦之上的羽箭迅速被抛了出去,向着这名秦锐士锁定的目标激射而去。 “再见。” 在羽箭被射出去的一瞬间这名秦锐士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留下了的不过一句带着无穷冷漠的回应。 之后这支被抛射出去的羽箭冲破了秦锐士和那名骑兵之间近乎两百步的阻隔,携带着无比强大的威势向着那名骑兵射了过去。 “怎么可能?” 面对这支射中他喉咙的羽箭,这名向着秦锐士奔袭而去的骑兵用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不甘。 随后这名骑兵就带着这份难以置信与不甘,重重地坠下了自己的战马。 在射出这一箭之后,这名秦锐士再也没有看这名骑兵一眼。 从自己的箭壶之中再次取过一支羽箭,这名秦锐士开始了自己的另一次狙杀。 在那些向着秦锐士奔袭而来的骑兵的意识之中,材料韧性不够,结构强度不行的秦国弓箭的射程不过一百步,而他们装备的是从韩国走私而来的一百五十步强弓。 由手中武器装备而产生优势,正是他们此次敢于突袭而来的底气所在。 不过让这些骑兵没有想到的是,面前的这一百秦锐士的手中装备的已经不是那种老式的秦弓,而是由秦国少府军器监专门为秦锐士特供的强弓。 正是这种专门配备秦锐士的强弓,让这些奔袭而来的骑兵们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理只在射程的范围内。 “啊啊啊……” 随着一百秦锐士手中的强弓一次次的震颤,一支支羽箭被强大的推力给抛向了这些逐渐逼近的骑兵们。 在这些强力羽箭的打击之下,一名名奔袭而来的骑兵就像刚刚那名骑兵一般带着痛苦的哀嚎和心中的不甘坠下了他们所骑乘的战马。 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地倒在了对面秦锐士的羽箭之下,这些快速的奔袭的骑兵也想过动用自己手中的弓箭来一波反击。 但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射出的弓箭根本都不能穿透这些秦锐士身前由五十名秦锐士所组成的盾墙。 这些骑兵的箭矢几乎全部落在了五十名骑兵所举的大橹之上,就算有几支可以建功的也不过是给面前的秦锐士造成轻伤罢了。 面对这种悬殊差距巨大的形势,身为这支骑兵首领的内心是极度崩溃的。 作为曾经参与过秦国对外数次征战的士卒,他清楚地知道正规秦军的战力究竟如何。 他不否认如今秦军的战力有所提高,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天的突袭竟然会碰到秦锐士这么一支战力强大的部队。 “难道我们这次行动是错误的吗?” 随着离那些秦锐士的距离越来越近,这名骑兵首领的内心之中的疑问也就越来越深。 渐渐地这名骑兵首领开始对于自己这次行动产生了悲观的心态,而这种悲观在达到一定地步就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同袍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家族培养我们这么多年,是时候由我们来为家族尽忠了。同袍们冲啊。” 因为心中极度的悲观这名骑兵首领逐渐陷入了疯狂,他竟然下令自己麾下的士卒去冲击由秦锐士组成的铜墙铁壁。 用没有重甲防护的轻骑兵来冲击秦锐士这支重步兵所组成的方阵,这种低级且十分致命的错误是一个将军绝对不应该犯的。 “笨蛋,找死。” 看着那些逐渐逼近却没有任何减速想法的骑兵,将军全旭不由冷冷地骂了一句。 “弓箭退,枪阵起。” “诺。” 在将军全旭的一声令下,前排的五十名秦锐士将手中的大橹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之上,同时他们右手之中的长戟齐齐的向前一指。 与此同时后排的秦锐士将手中强弓再次勒在了肩上,随后他们抽出刚刚插入地面的长戟向前一指。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一百五十名秦锐士迅速行动了起来,一个充满杀戮气息的枪阵便被一百五十名秦锐士给架了起来。 现在这些要做的就是等待着对面那些突袭而来的骑兵,迎面撞上他们手中这些闪烁着寒光的戟刃了。 “全军减速。” 看着自己前面那些严阵以待的杀戮机器,骑兵首领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并下达了减速的命令。 可是一切还来得及吗? 第八十八章 当面对质 在秦锐士和突袭骑兵剑戟相交的金属交鸣声中,时间也就随着这场惨烈的厮杀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面对一百五十名秦锐士那如同虎狼一般的强大战力,突袭骑兵即使占据了数量之上的优势也难逃失败的命运。 即使是在生命受到威胁之时而发动的拼死一击,在一百五十名秦军锐士的眼中也不过是困兽最后的反击罢了。 面对如此只有最后几分气力的恶兽,一百五十名秦锐士不介意用自己手中的长戟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 在秦锐士手中长戟每一次刺出之后,就有一名突袭骑兵倒在这片他们不应该前来的土地之上。 渐渐地一名名的突袭骑兵死在了秦锐士的锋利的长戟之上,与此同时一具具的尸体倒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在秦锐士包围圈最中央的突袭骑兵首领无力地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当最后一个突袭骑兵士卒倒在他面前的时候,这名首领的心理终于是崩溃了。 “让我死吧。”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这名突袭骑兵首领将原本指向秦锐士的长剑,轻轻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正当这名骑兵首领要用自己手中的长剑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一支突入而来的羽箭向着他射了过来。 不过这支羽箭的目标不是这名首领,而是他握着那柄长剑的那只手。 “啊……” 在这支羽箭刺穿这名首领的右手进入他的身体之后,这名首领忽然传来了一声无比痛苦的哀嚎。 趁着这名首领哀嚎的机会围在他身边的一百五十名秦锐士一拥而上,这位想自杀成仁的首领便落在了秦锐士的手中。 这位首领被活捉也标志着这场秦锐士与突袭骑兵的较量,以秦锐士的大获全胜而宣告结束。 在这场残酷的战斗结束之后,征战多时已经十分疲惫的一百五十名秦锐士们被下令前去休息。 至于这片战场的打扫工作嘛,自然是落在了刚刚护卫秦公的郎卫身上。 而就在数十名郎卫忙着打扫战场,一百五十名秦锐士忙着通过休息恢复体力的时候,将军全旭带着那位被擒获的骑兵首领来到了走下马车的秦公嬴连面前。 “末将全旭拜见秦公。” “起来吧。” 在全旭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落在了在他身后由两名秦锐士看押的那名骑兵首领身上。 只见此时这名首领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战意,反倒是那随意包扎的伤口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我问你谁派你来的袭击我的车队的?”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个问题这名骑兵首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显然秦公嬴连那有些年轻的脸庞让这名骑兵首领有些看不上。 “哼,既然已经被秦公擒获我无话可说,我愿意接受秦公的任何处罚。只是要我说出我身后之人那是万万不能的。” 听着这名冥顽不灵的骑兵首领说的话,秦公嬴连的心中并没有一丝的愤怒,反倒是有种想要笑的冲动。 秦公嬴连缓缓走到了这名骑兵首领的身前,并且围着这名骑兵首领好好地打量了一番。 “太仆杜会、郎中令丕平、亦或者是奉常公孙离?” 看着这位冥顽不灵的骑兵首领秦公嬴连缓缓吐出了一个个的人名,这些人都是秦国朝堂之上老世族顽固派的代表人物。 不过令秦公嬴连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说出这些人名的时候,这名冥顽不灵的骑兵首领竟然没有半点反应。 不仅如此在听完了这些人名之后,这名顽固不灵的骑兵首领还一脸得意地向着秦公嬴连挑衅道:“秦公别白费心思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哦,是吗?” 听到这位骑兵首领这么嚣张的话,秦公嬴连的心中已经确定刚刚他所提到的那些人应该不是指使他来袭击自己的人。 那么这个藏在幕后的人究竟会是谁呢? 就在秦公嬴连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人的身影慢慢映入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 “去将郎卫嬴菌改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对着身边的一名秦锐士,秦公嬴连大声下令道。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这名秦锐士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在命令这名秦锐士的时候,秦公嬴连的眼神始终没有从刚刚那名冥顽不灵的骑兵首领的面容之上挪开。 果然,在秦公嬴连提及郎卫嬴菌改这个人名之时,这位骑兵首领的双眼之中出现了一丝慌乱。 虽然那一丝慌乱很快消失了,但是秦公嬴连已经确定那个策划实施这次袭击活动的人正是自己的族兄嬴菌改。 想到在原本历史之上那个辅助自己登位的庶长菌改,秦公嬴连的心中多了一些唏嘘。 没有想到原来时空亲密无间的战友,竟然会在这个时空兵戎相见啊。 “启禀秦公,郎卫嬴菌改带到。” 就在秦公嬴连因为命运的无常而唏嘘不已之时,刚刚那位秦锐士已经领着郎卫嬴菌改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虽然嬴菌改心中有百般不满,但还是不得不来到秦公嬴连面前躬身一拜。 “郎卫嬴菌改拜见秦公。” “族兄免礼。” 面对自己眼前的嬴菌改的躬身一礼,秦公嬴连欣然接受。 等到嬴菌改起身之后,秦公嬴连指着身旁的那名冥顽不灵的骑兵首领对他问道:“族兄,可认识此人?” 顺着秦公嬴连所指的方向看去,郎卫嬴菌改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 在见识到今天发生的这场战争的残酷之后,嬴菌改还以为这位骑兵首领死在了秦锐士的手中。 就在看到这名侥幸不死的骑兵首领之后,嬴菌改本能想要表现出一种惊骇的神情。 但是当嬴菌改看到秦公嬴连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后,立刻示意到情况不对。 “没有,没有,我和此人从未谋面,如何会认识呢?” 嬴菌改如此急切地想要撇清与这名骑兵首领的关系,这个行为让秦公嬴连愈发确定就是嬴菌改指使了这次袭击行动。 “不认识?我看未必吧?” “秦公这是何意?” “难道秦公以为是我嬴菌改策划了此次的袭击行动?” “难道秦公以为是我嬴菌改想要秦公出现什么不测吗?” “那我请问秦公,如果秦公遭遇什么不测了我嬴菌改会有什么好处吗?” 秦公嬴连的不过是随意一问,嬴菌改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脚了起来。 嬴菌改不知道的是那看似义正辞严的一连串的反问,更是大大加深了别人对他的怀疑。 原本在场不过是秦公嬴连确认他是此次事件的主使者而已,可是现在将军全旭和那两名秦锐士也感觉到了这位嬴氏子弟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啊。 就在嬴菌改自以为自己的那义正辞严的话语震慑住了秦公嬴连的时候,他的耳旁突然传来了一名中年人的声音。 “嬴菌改你当真以为你的所作所为可以隐瞒所有人吗?” 对着嬴菌改说完这句话,一身黑衣的中年人将手中记载着消息的丝帛递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启禀秦公,卫尉百里都昨日巡城之时抓住了几名可疑之人。经过廷尉甘龙的秘密审问发现这些人都来自大庶长府。这是廷尉甘龙抄录并派人加急送来的口供。” “黑伯辛苦了。” 对着身前的黑伯一番抚慰之后,秦公嬴连从他手中接过了记载大庶长府那几人口供的丝帛。 在仔细观阅之前秦公嬴连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嬴菌改,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刚刚那般义正辞严的模样,脸上还出现了一份慌乱。 从嬴菌改的身上收回视线秦公嬴连微微摇了摇头,之后便开始仔细地阅读这份让嬴菌改心中慌乱的口供。 不久之后当秦公嬴连看完了这份口供之后,他看着身旁的黑伯说道:“国政之事我已经托付给大良造吴起全权代理。” “请黑伯转告大良造,如果想要彻底地解决后患,最好是在他们将手中棋子全部露出来时再动手。” “诺,臣立刻去办。” 接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黑伯躬身领命之后便退了下去。 看着黑伯离开之后秦公嬴连把自己的视线挪向了嬴菌改,发现他此时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如丧考妣的神情。 “族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听到秦公嬴连问出的这个问题嬴菌改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脸上尽显疯狂之色。 “我当然有话要说。” “嬴连,我嬴菌改有哪点不如你的啊?” “凭什么你能成为秦国的国君,而我就只能成为一个在你的治下做一个臣子?” “凭什么你的手下有吴起,甘龙这种天下贤才,而我却无一人辅佐?” “凭什么你能享受国君的荣光,而我只能给你当一个破郎卫?” “凭什么你告诉我?” 看着现在已经陷入疯狂之中的嬴菌改,秦公嬴连已经不想再和他说些什么了,指了指他和他身边的那名骑兵首领做出了一个带下去的动作。 “诺。” 接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秦锐士立刻就将两人押了下去, 第八十九章 箭在弦上 “驾,驾,驾……” 一阵满含焦急之色的催马声夹杂着马蹄踏地的声音,出现在了秦国国都泾阳的街道之上。 这个不断催促身下骏马加快速度之人的目的地,正是秦国九卿之一的太仆杜会的府邸。 来到太仆杜会的府邸门前,这人向着侍立在府邸门前的侍者快速问道:“太仆杜会可在府?” 看着这位脸上的焦急之色,再听说是来找自己主人的,这名太仆府的侍者不敢怠慢。 只见这名侍者一边上前,一边迅速回答道:“太仆正在书房议事。” 听到侍者说太仆杜会现在就在府中,来人脸上的焦急之色稍稍缓解了几分。 “有劳。” 只见来人迅速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骏马的缰绳扔到上前的侍者手中并简单的道了一声谢之后,便自顾自的向着侍者所提到的书房大步跑去。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吧。” 不久之后,一路小跑的这人来到了太仆杜会的书房门前。 顾不上因为一路疾驰而产生的气喘吁吁的感觉,这名来人叩响了此时太仆杜会书房紧闭的房门。 “叩叩叩……” 听到门外传来的这一阵敲门声,本来还有些声音的书房之中顿时陷入了一阵寂静。 沉寂了许久之后,才有一名中年人向门外问道:“来者何人?” 面对门外这个熟悉的声音,这人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人就是秦国的九卿之一的太仆杜会,也是自己这次所要找寻的目标。 不敢怠慢这人连忙躬身说道:“启禀太仆,小人有要事通禀。” 在这人说完之后,此时正在书房之中的太仆杜会没有给出回应,书房再次陷入了一阵的寂静之中。 良久之后,就在这名侍者要再次禀报之时,一声木头互相挤压的开门声出现在了太仆杜会府邸的后庭之中。 等到来人看清这名开门之人的相貌,发现他就是自己要寻找的秦国九卿之一的太仆杜会。 只见此时太仆杜会一脸严肃的看着来人,沉声问道:“你不是奉常公孙离的人吗?奉常派你来寻老夫有何要事?” 感受到太仆杜会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上位者威严,再想到自己主人奉常公孙离来时的交代,来人不敢怠慢赶忙躬身一拜。 “启禀太仆,我家主人让小人来是为了……” 紧接着来人就把大庶长府中人被巡街的卫尉百里都擒获,后来被移交廷尉甘龙处理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了眼前的太仆杜会知晓。 听完来人禀报的这个消息之后,太仆杜会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等人即将发动的大事有暴露的风险。 “廷尉府之中可曾传出了什么风声?”虽然心中万分焦急,但是太仆杜会还是向来人问起了事情的进展。 面对太仆杜会询问的这个问题,来人立刻回道:“廷尉府现在还没有传出任何不利的消息。但是我家主人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望太仆早作决断。’” 听到来人转达的奉常公孙离的话语,站在书房门前的太仆杜会立刻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许久之后太仆杜会才从自己的思绪之中脱离出来,此刻他脸上的神态已经愈发显得凝重。 “多谢。” “不敢当太仆谢字,这不过是小人的分内之事,我家主人还在等小人的消息,小人告辞。” “既然如此杜会也就不多留了,来人送客。” 在看到府中侍者领着来人离开之后,太仆杜会摆着一脸的凝重回到自己的书房之中。 还未等太仆杜会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看着他脸上的神态不对在场的众人都在心中暗道不妙。 纵使心中有百般好奇,但是顾虑太仆杜会往日的威望,这些齐聚在太仆杜会书房之中的世族大臣还是不敢出声询问。 最终,还是心直口快的郎中令丕平问出了在场之人心中的疑虑:“杜兄,可是事情有什么不对?” 面对郎中令丕平的询问,一脸凝重的太仆杜会并没有给出答复,反倒是自顾自地向着属于自己的坐席缓步挪移而去。 而就在太仆杜会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的坐席缓缓前行的时候,在场秦国老世族的视线没有离开他半步。 他们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太仆杜会走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慢慢落座。 其他人可以忍受这样的等待,一向心直口快的郎中令丕平却半点也受不了。 只见郎中令丕平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大踏步地来到了太仆杜会的坐席之前。 “杜兄,你好歹说句话啊。你这么一言不发,算是怎么回事啊?”面对沉默之中的太仆杜会,郎中令丕平焦急说道。 听到郎中令丕平的话语太仆杜会抬起了低沉的头,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郎中令丕平那张焦急的脸上。 随后太仆杜会对着郎中令丕平缓缓说道:“我等谋划的大事可能已经败露,代掌秦国国政的那位恐怕已经即将对我等世族中人动手了。” “什么?” “什么!”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仆杜会透露出的这个消息,立刻就震惊了站在他面前的郎中令丕平以及在场的所有秦国老世族大臣。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精心谋划多日几乎动用了老世族大半实力的行动,竟然还没有付诸实现就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 特别是站在太仆杜会门前的郎中令丕平。 为了这次行动,他可是拿出了自己担任卫尉和郎中令期间积累的全部实力,如今却听说了这个消息。 一时之间,郎中令丕平有些难以平复自己心中的激动。 只见郎中令丕平以极快的速度地冲到了太仆杜会的几案之前,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撑着太仆杜会身前的几案,郎中令丕平大吼道:“杜兄,你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谋划了多日并且即将付诸行动的计划会被那人知晓?” “唉……” 看着郎中令丕平那一脸的激动,听着他话语之中的夹杂着的难以置信,太仆杜会缓缓吐出了一声长叹。 一声长叹之后,太仆杜会就将刚刚来人告诉他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郎中令丕平以及在场的诸位世族大臣们知晓。 “天不佑我世族啊。” “老天你开开眼吧?” “难道我老世族为了秦国出生入死,到了最后就要落一个渐渐消亡的结局吗?” …… 在太仆杜会将事情说完之后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终于是明白他们的计划已经破产,一个个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渐渐地整个书房之中都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淡的气氛之中,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痛苦的神情。 就在这个时候,郎中令丕平的一声大吼出现在了众人的耳畔。 “不,这事还没有结束。” 听到郎中令丕平如此疯狂的话语,在场的一位秦国老世族站了出来。 “那些人已经移交了廷尉府,我们的计划已经败露。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发动行动,那不是去送死吗?” “既然廷尉府已经知晓了我等的这次计划,那么他们还会放过我们这些人吗?”郎中令丕平对着这名世族大臣大声质问道。 “这这这……” 面对郎中令丕平的质问,这名世族大臣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管这名世族大臣,郎中令丕平继续说着自己心中的想法:“坐在秦公的大位之上那位视我等老世族为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 “就算我们这次不行动,秦公嬴连就会放过我们吗?” “不,他不会。秦公嬴连会用他手中掌握的强大军力,将我等老世族一个个碾压至死。诸位不会想看到秦军士卒出现在你们府邸之前的那一天吧?” 听着郎中令丕平话语,再想想自己未来可能遭遇的事情,这群秦国老世族的心中顿时就是一阵的毛骨悚然。 “不愿。” “好,既然诸位都不愿看到那种事情发生,为何不趁着现在那些人还没有动手的时候搏一把。”看着在场这些老世族脸上的坚定神情,郎中令丕平大声提议道。 说完之后郎中令丕平看向了身后的太仆杜会,脸上满是兴奋的大声问道:“杜兄,我们原定的行动计划是何时举事?” “后日。” “那我们明日便发动如何?” 听到郎中令丕平的提议,太仆杜会的眼中忽然闪烁出一道寒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迟早要和嬴连吴起见个高低,那么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说完之后太仆杜会眼神坚毅,右手紧紧握拳重重地砸在了身前的几案之上。 “明日就明日,不成功便成仁。干了。” 说完之后太仆杜会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目光坚毅地看向了在场的秦国老世族们。 “诸位,明日举事,你们怕吗?” “不怕。” “不怕。” “不怕。” …… 听到在场众人如此热烈的回复,看着他们群情激奋的神情,太仆杜会的双眼之中顿时充满了兴奋之情。 “诸位先行回去准备,明日子时行动。” “诺。” 第九十章 关门打狗 秦国,泾阳城。 随着夕阳沉入大地,明月爬上苍穹,秦国都城渐渐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变得格外宁静。 不同于齐国都城临淄夜晚的繁华似锦,朴素的秦人们依旧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 当漆黑的夜幕逐渐笼罩整个都城泾阳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秦人们逐渐进入了各自的梦乡之中。 时间就在泾阳秦人做着的美梦之中渐渐流逝,终于来到了太仆杜会和世族大臣约定行动时间。 夜深人静之时,整个泾阳城仿佛都陷入了睡梦之中,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在苍穹之上。 借着皎洁的月光我们可以看到,在秦国大良造吴起的府邸之前正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伺机窥探。 不久之后,这些被派遣去窥探到大良造府虚实的黑衣人纷纷离开,全部回到了他们的出发地。 看见这几个自己提前派出去打探虚实的斥候平安归来,作为这次行动指挥官的秦国郎中令丕平微微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就向着这些轻声问道:“情况如何了?” 听见面前郎中令丕平的询问,这些刚刚从大良造府回来的斥候们不敢有一丝怠慢。 面对郎中令丕平,其中一名斥候躬身禀报道:“启禀郎中令,大良造府一切平静,好像并没有察觉我们会在今夜行动。” “彩。” 在听到这名斥候汇报的大良造府一切正常的时候,郎中令丕平的心中就是一阵的兴奋。 他恨不得马上就率领身后这些世族私兵打进大良造府,生擒活捉一直和他作对的秦国大良造吴起。 想到这里郎中令丕平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激动,看向了自己身后所率领的那些世族私兵们。 “诸位,咱们秦国老世族的生死存亡就全看这一战了。此战若是胜了,我等老世族将重新夺回属于我们的权力;此战若是败了,那么我等老世族就只能忍受渐渐没落的结局。” “诸位,你们想要哪种结局?” 听到郎中令丕平如此鼓舞人心的话语,在场的世族私兵们全都被激发出了最强烈的战意。 “胜利。” “胜利。” “胜利。” 三声充满着战意的“胜利”从这些世族私兵的口中呐喊而出,抒发着他们此刻心中浓厚的战斗欲望。 看着自己身前这些战意高涨的世族私兵们,郎中令丕平的脸上充满了满意的神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这支世族私兵们,赢得接下来的胜利的美好景象了。 一声长剑出鞘的剑鸣声之后,这些世族私兵们听到了郎中令丕平向着他们下达的第一道命令。 “目标大良造府,出发。” “诺。” 在郎中令丕平一声令下,这些世族私兵们排着并不算整齐的队列,向着他们今天的目标——秦国大良造府出发了。 …… 一刻钟之后,这支由世族私兵组成的军队,来到了秦国大良造府之前的空地之上。 看着面前那依旧显得没有一丝防备的秦国大良造府,郎中令丕平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笑容。 “真是天助我也。” 看了看身后已经集结完毕的世族私兵们,再看了看如今看似毫无提防的秦国大良造府,郎中令丕平下达了自己的第二道命令。 “进攻。” 听到郎中令丕平下达的进攻命令,看着那把在月光之下泛着寒光的长剑,战意高涨的世族私兵们开始对秦国大良造府发动了攻击。 面对世族私兵那突如其来的猛烈进攻,守在大良造府前庭的守军们似乎有些猝不及防。 世族私兵的进攻还没有开始多久,大良造府守军临时构筑的前庭防线就显得有些岌岌可危。 看到面前那些大良造府守军,在自己麾下世族私兵面前那苦苦支撑的模样,负责指挥的郎中令丕平的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给我杀,击溃他们。” 长剑前指,郎中令丕平向着他身前的世族私兵们下达了今天的第三道命令。 就在大良造府守军在前庭苦苦支撑的时候,作为主将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却是正在后院和廷尉甘龙下着围棋。 “哒。” 随着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之上,廷尉甘龙向着对面的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师兄,听着前庭传来的喊杀声。世族私兵们应该和你手下的士卒开始交战了吧?” “哒。” 在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之后,秦国大良造吴起一脸平静地看了看自己对面的廷尉甘龙。 “不是已经开战。而是我麾下的士卒,在世族私兵的突如其来的进攻之下苦苦支撑。” 就在大良造吴起的话刚刚落下之际,两人的面前忽然冲进来了一位气喘吁吁的传令兵。 看着这名传令兵的这副模样,坐在对面的甘龙知道自己的这位师兄判断的没错,大良造府守军应该是面临着极其危险的局面。 这名传令兵接下来禀报的内容,也正好印证了廷尉甘龙心中的猜测。 “启禀大良造,世族私兵已经攻破府门,如今士卒们正依托着前庭与世族私兵们展开大战。” “哒。” 在这位传令兵将情况说清楚之后,廷尉甘龙从棋篓之中取过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师兄,准备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看了看廷尉甘龙脸上好奇的神情,再看了看一旁依旧有些气喘吁吁的传令兵,大良造吴起镇定自若地从自己棋篓取过一枚黑子。 “哒。” 将黑字落在棋盘之上以后,大良造吴起面对甘龙沉声说道:“既然敌人攻势迅猛,不妨退上那么一退。” 在回答完廷尉甘龙提出的问题之后,大良造吴起看向了在旁一直等候着的传令兵。 “命令前庭的将士们做出溃败的假象,给我将这些世族私兵引入中庭。”大良造吴起沉声命令道。 “诺。”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命令之后,这名传令兵立刻躬身退下,前去传达这道命令去了。 看着快步离开的这名传令兵,廷尉甘龙沉声问道:“师兄的心中难道真的如此自信?” “我相信我所制定的行动计划,我更相信了我麾下秦军的战力。”面对廷尉甘龙的询问,大良造吴起沉声回道。 那些秦军的表现也并没有令大良造吴起失望。 在大良造吴起的一声令下,那些原本和世族私兵苦苦死斗的秦军士卒纷纷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自己面前的敌人。 然后假装成一副寡不敌众的模样,向着大良造吴起所预设的战场——大良造府中庭退去。 面对退却的大良造府守军,已经陷入兴奋之中的郎中令丕平自然没有注意到战场之上那些死在守军剑下的世族私兵尸体。 郎中令丕平还天真地以为,那些大良造府守军是在他麾下世族私兵的强力攻击之下而溃败的呢? “敌人已经溃不成军,全军进攻。” 面对快速退却的大良造府守军,郎中令下达了今天晚上的第四道命令。 在郎中令丕平的命令之下,那些世族私兵们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冲向了大良造府的中庭。 不过就在这些世族私兵冲入中庭的时候,大良造府的正门再次被缓缓关闭。 …… “哒。” 又是一颗白子落下,廷尉甘龙的问题再次出现在了大良造吴起耳畔。 “师兄,你以为中庭的战斗如何了?” 听到廷尉甘龙的提问,大良造吴起从自己一旁的棋篓之中取出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现在我麾下的那些将士们应该已经消磨了世族私兵的大部分锐气,双方的较量应该已经陷入了焦灼的状态。” 大良造吴起的话音刚刚落下,刚才那名传令兵再次冲了进来,不过这次他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镇定。 “启禀大良造,世族私兵已经进入中庭。我军已经稳住了阵线,如今正在和世族私兵们鏖战。” “命令将士们与敌人僵持一段时间之后,有秩序的退入大良造府后庭之中。”吴起对着这名传令兵下令道。 “诺。” 听到吴起的命令之后,这名传令兵再次躬身退下。 而在大良造吴起的命令之下,那些和世族私兵们好像陷入鏖战的大良造府守军在与自己身前的世族私兵们较量了一番过后,再次干脆利落地干掉了对方退入了大良造府的后院之中。 “哒。” 又是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之上,廷尉甘龙向着大良造吴起一脸轻松地问道:“师兄,是不是该收网了?” “哒。” “你输了。” 随着大良造吴起手中的这一枚黑子落下,这盘棋局以他的胜利而告终。 大良造吴起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没有管身后正一脸呆滞的廷尉甘龙,大良造吴起大踏步地踏出了自己书房的大门。 “来人。” “大良造,有何命令?” “猎物已经进入陷阱,时机已经成熟。命令预备队加入战场,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世族私兵们最后一击。” “诺。” 在大良造吴起的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预备队突然从大良造府的中庭向着世族私兵的背后突袭而出。 大良造吴起下达了他的第三道收网命令,但是郎中令丕平恐怕永远也无法下达他的第五道进攻命令了。 第九十一章 逆之者亡 时间一分一秒渐渐流逝,那些攻入大良造府的世族私兵们在守军的围剿之下渐渐有了颓势。 看着自己麾下的世族私兵一个接着一个倒在自己的面前,郎中令丕平的心中有种强烈的无力感。 他不明白原本自己一方占据的大好形势,怎么在短短时间之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啊……” 就在郎中令丕平愣神之际,一名世族私兵身中长剑,在发出一声临死之前的哀嚎之后倒在了他的面前。 看着这位世族私兵就这么直直地倒在了自己的眼前,听着他临死之前那痛苦的哀嚎,郎中令丕平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冲破。 此刻的郎中令丕平已经不是来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秦军骁将,而是一名彻底失去了战心的败军之将。 “当啷。” 一声青铜长剑碰撞地面产生的清脆响声出现在了此时的战场之上。 在这声清脆的响声出现之后,这个战场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处于战场中央的郎中令丕平。 看到扔下手中宝剑的郎中令丕平,在场双方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的。 在大良造府守军的心中他们已经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依靠顽强的意志他们最终击败了眼前的对手取得了今夜此战的胜利。 而郎中令丕平的丢弃手中长剑的这个行为,对于战场上另一方的世族私兵来说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士卒意欲死战,主将为何先降? 这恐怕是这些世族私兵心中想法最真实的写照了吧? 既然在场主帅已经弃剑而降,那么在场世族私兵们的心中也是彻底没有了战斗的意志。 “当啷……” “当啷……” “当啷……” 一阵此起彼伏的武器落地之声出现在了大良造府后庭之中。 这些弃械之声也向整个秦国宣示,这场由秦国老世族密谋发动的反叛行动的彻底破产。 良久之后,当大良造府后庭治粟的弃械之声渐渐平息之时,一阵缓步接近的脚步声却是将郎中令丕平从痛苦之中惊醒。 等郎中令丕平抬头看向来人之时,一个他心中又恨又惧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吴起!” “我等拜见大良造。” 没错,来人正是秦国大良造,秦国军神吴起。 缓步来到众人面前,大良造吴起看了看那些行着军礼,脸上满是坚毅之色的秦军将士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今夜若不是诸位英勇奋战,吴起恐怕已经成为了阶下之囚。诸位辛苦了,请受我吴起一拜。”大良造吴起面露郑重之色对着在场士卒沉声说道。 而在大良造吴起的话音刚落,秦军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的高吼。 “大良造。” “大良造。” “大良造。” …… 在场的秦军士卒们用他们最为朴素也是最为真诚的呐喊,向着他们心中的军神大良造吴起表示他们心中的尊敬。 在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感动之后大良造吴起缓缓转过身去,看向了他今夜的对手——秦国郎中令丕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面对大良造吴起这个敌人,原本还沉浸在战败阴影之中的郎中令丕平,一下子就陷入到了愤怒的状态之中。 “丕平,你可知罪?”大良造吴起向着郎中令丕平沉声问道。 听到吴起提出的这个问题,郎中令丕平一脸不忿地说道:“知罪,我何罪之有啊?” “我丕平今夜之所以会率军前来,就是为了斩杀吴起你这个蒙昧秦公的奸臣小人。可惜我丕平大意轻敌,这才中了你吴起的奸计。” 听完郎中令丕平的话语,大良造吴起的心中非但没有生出半点怒意,反倒生起了一丝好奇之心。 “哦,我倒想听你郎中令说说,我这个大良造是如何蒙昧秦公的?” 郎中令丕平满脸含怒地看着大良造吴起,语气之中也满是不满:“你吴起鼓动秦公实行变法,改变了历代先君和世族共治秦国的祖制,这难道不算蒙昧秦公吗?” “你吴起暗中打压那些有能力的世族子弟,并将那些平民出身的将领提拔到高位,这难道不是在蒙昧秦公吗?” “哈哈哈……” 等到郎中令丕平将自己对于吴起的不满一五一十全都吐出来之后,大良造吴起却是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容。 心中已经十分不满的郎中令丕平,在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这阵笑声之后,脸上的愤怒愈发地强烈了。 “吴起,你笑什么?” 郎中令丕平发怒后,大良造吴起那爽朗的笑声逐渐停止。 在微微平复内心之中的情绪之后,大良造吴起看着面前的郎中令丕平沉着说道:“我原以为郎中令心中会有什么惊人之语,现在看来不过是顽固之辈对于自己的行为的狡辩罢了。” 听着大良造吴起话语之中的讥讽,郎中令丕平大声叫道:“吴起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大良造吴起怒气冲冲地道。 “你丕平左一个世族,右一个祖制。听着好像是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呢不过是为了自己已经占据的那些利益罢了?” “你关心过那些普通秦人的死活吗?你考虑过那些为了秦国出生入死的士卒吗?在你郎中令丕平的心中是否还装着秦国?” 大良造吴起这一连串的询问,郎中令丕平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郎中令丕平这般模样,大良造吴起语气更加迅疾地发问道:“秦国新法之中,难道真的没有给你等世族留下出人头地的机会吗?” “我看未必?” “如果你郎中令丕平真的血勇,如果你丕平的后代真的优秀,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在战场之上一剑一戟拼杀出来。”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用自己麾下的士卒,为你郎中令丕平的个人私欲陪葬。” 说完这些大良造吴起再次看了看自己眼前的这位秦国九卿,此时的他已经彻底陷入了呆滞之中。 “唉。” 看到郎中令丕平的这副模样,大良造吴起不由吐出了一声长叹。 “将罪将丕平连同他手下的叛军一起带下去吧。”面对身后的那些士卒,大良造吴起沉声下令道。 “诺。” 在大良造吴起的一声令下,一直守候在他身后的秦军士卒立即一拥而上,将这些缴械投降的世族私兵们全都擒获。 当这些士卒押解着郎中令丕平从大良造吴起身旁经过的时候,郎中令丕平忽然大叫一声。 “慢着。” 听见郎中令丕平的这声大叫,大良造吴起缓缓来到了他的面前。 “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作为世族子弟,我想知道秦公和大良造会如何处置我们这些世族?”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生,逆之者亡。这句话是曾经秦公与吴起相谈之时所说,我想这句话应该能够回答你心中的疑问吧。”看着郎中令丕平,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 “顺之者生,逆之者亡?难道我等世族就是那些逆势之人吗?”听完了大良造吴起的回答,郎中令丕平喃喃自语道。 看着一脸凝重的郎中令丕平,大良造吴起向着身旁的秦军士卒挥手示意。 “诺。” 接到大良造吴起的命令之后,两名士卒躬声应诺,随即将还在沉思之中的郎中令丕平带了下去。 大良造府的战事虽然已经结束,那些攻入的府中的叛军也被值守大良造府的秦军士卒一举擒获;但是那些站在这些叛军背后的心怀不轨之徒可是还没有擒获。 为了肃清这些深藏在叛军之后的不轨之徒,在大良造吴起的统一指挥之下,秦国卫尉府下属的秦军士卒连夜展开行动。 他们要在那些心怀不轨之徒还没有发现反叛已经失败之时,将那些幕后之人一举擒获。 在这些前往泾阳城中各大府邸抓捕幕后之人的队伍之中,有一队的目的地正是秦国九卿之一的太仆杜会府邸。 “嘭。” 在一声巨大声响之后,太仆杜会府邸书房的大门被强行破开。 顺着这道被打开的书房大门,专门负责这次行动的秦军屯长大踏步地进入了太仆杜会的书房之中。 令这名秦军屯长感到意外的是,房间之中的太仆杜会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倒正一脸镇定自若地看着走进房间之中的他。 面对这些强行闯入书房之中的秦军将士,太仆杜会用着平淡的语气说道:“你们来了。” “杜会,你的密谋已经失败,和我等去廷尉大狱走一趟吧。”面对眼前这位镇定自若的九卿,这名秦军屯长故作镇定的沉声说道。 看清了这位秦军屯长脸上的忌惮之色,太仆杜会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容。 “别紧张,我跟你们走。” “其实在这个计划被制定出来的时候,我杜会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有些时候就是那么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 “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这些话之后太仆杜会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在秦军将士们的注视之中缓缓走出了书房。 第九十二章 戒备森严 “报……” 一声传令兵的禀报声出现在了秦国大良造吴起的书房之外。 当这声禀报声出现之时,书房之中的秦国大良造吴起正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书写着递交给秦公嬴连的公文。 虽然这次由秦国老世族之中顽固派所密谋发动的反叛已经被成功镇压,但是事关重大,有一些事情还需要秦公嬴连亲自做决定。 正当大良造吴起不断书写着对于这些秦国老世族的处理意见的时候,这声突然出现在耳边的禀报声让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 “进来。” “诺。”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召唤,这位传令兵躬身应诺之后,快步踏进了大良造府的书房之中。 听到这名传令兵进入的脚步声,大良造吴起将手中的毛笔缓缓搁下,抬头问道:“卫尉百里都派你前来有何要事?” “启禀大良造。按照大良造的指令,我卫尉军全体将士已经将太仆杜会,奉常公孙离等密谋反叛的世族大臣们全部擒拿归案。” “这些罪臣如今正由我卫尉军看押,卫尉让我请示大良造该如何处置这些罪臣?”听到大良造吴起的问题,这名卫尉军士卒躬身禀报。 听见这名卫尉军士卒转达的卫尉百里都的请示,大良造吴起开始思考起这些密谋反叛的罪犯的处置方式。 如今这些罪犯由卫尉军看押,安全自然是十分有保障的。 但是卫尉军负责整个宫门的防卫,职责所在不能轻动,由卫尉军负责这些罪臣的看押任务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啊。 在默默思索了一段时间之后,大良造吴起还是觉得应该由主管司法审判的廷尉府来主要负责这些世族大臣的看押工作。 至于如今负责看押这些罪犯的卫尉军,可以从中抽出一部分的兵力加强廷尉大狱的防卫,以免发生什么不测。 既然心中已经下定决心,那么大良造吴起自然不会有半点迟疑。 抬头看向面前的这名传令兵,大良造吴起沉声下令道:“传我命令卫尉军将负责看押的罪犯移交廷尉大狱关押,同时抽调精锐士卒加强廷尉大狱的防卫。” “诺。” 一听吴起的命令,传令兵立即躬身退下。 看着快速消失在书房之中的传令兵,大良造吴起重新拾起了搁下的毛笔,继续着自己刚刚没有写完的公文。 数日之后,秦公嬴连出巡车队。 坐在自己的车驾之中,秦公嬴连全神贯注地阅览着手中这份由大良造吴起亲笔所书的公文。 看完了这上面所写的最后一字之后,秦公嬴连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公文,缓缓闭上了双眼。 说实话,秦公嬴连心中对于这次由世族大臣密谋发动的反叛,其实并没有那么担心。 秦公相信大良造吴起,也相信廷尉甘龙,他相信有这两人坐镇秦国都城泾阳,那些老世族中的顽固派并不会掀起多少风浪。 事实也正如秦连所预料的那样,那些看似原本声势浩大的世族私兵在大良造吴起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般。 而在那些世族大臣被卫尉军擒获归案之后,秦国变法路途之上的一块拦路巨石也就算被彻底铲除了。 心中大定之下秦公嬴连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向了出巡车队的西南方向。 而在那里正积蓄着,一股可以使秦国在不久的将来纵横天下的强大力量。 …… 在秦国腹心关中平原的南部,横亘着一条连绵起伏的山脉。 它西起昆仑山,中部经过如今秦国的陇南之地,东部一直衍生到如今楚国境内的大别山。 它和它东部的那条淮河一起,形成了华夏地理之上最重要的地理分界线。 它被历代人皇认为是守护华夏的龙脉所在。 这条山脉以秦命名,它的名字叫做秦岭。 而在这条以秦命名的山脉之中存在着一座三面环山,仅有一个方向可供来人进出。 从表面上看这座山谷与秦岭之中任何一座山谷都别无二致,都拥有着几乎一样的景致。 但是如果你可以进入这座山谷的内部你就会发现,这座看似平常的山谷之中却是暗藏玄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你可以冲破那些由装备着先进武器的秦锐士驻守的层层防线。 之所以秦公嬴连要将秦国最为精锐的秦锐士布置在这座山谷之外,是因为这里是秦国军工的核心之地——秦国军器监。 一名秦锐士正站在了望台之上向外眺望,忽然就看见一支车队缓缓进入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只见这名秦锐士的左手干脆利落的取下强弓,右手摸向了自己箭壶之中的羽箭。 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将自己羽箭的箭簇瞄准处在队伍最前方的士卒,这名秦锐士大声说道:“军事重地,闲人免入。如若不然,杀无赦。” 站在了望台之上的秦锐士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下方的秦锐士的反应,他们迅速做出了应急反应。 “列阵。” 长剑出鞘,一道命令随即出现在了这些秦锐士的耳畔。 在听到命令之后,在场秦锐士们纷纷开始行动,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做好了一切的作战准备。 如果这支身份不明的车队敢向前踏出一步,那么迎接他们的就是秦锐士手中强弓劲弩的强力打击。 就在这些秦锐士们已经列好了阵式,随时准备面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的时候,前方的车队之中忽然冲出来了一个人。 只见披着秦军甲胄的将军全旭骑着身下的战马,缓缓来到了秦锐士弓弩的射程之内。 看着自己百步之外那些严阵以待的秦锐士们,将军全旭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欣赏的神情。 随后一句口令从将军全旭的嘴里说出:“赳赳老秦。” 听到这个熟悉的口令,对面负责指挥的秦锐士屯长心中一震,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 “弓弩抬高,保持戒备。” “诺。” 在屯长的命令之下,秦锐士手中对准目标的弓弩虽然纷纷上抬,但是却依旧保持在击发的状态。 在应对完对面的车队之后,这名秦锐士屯长对着身边沉声叫道:“来人。” “屯长。” “前去通知司马监正和张百将,就说有贵客临门。” “诺。” 在接到自己屯长的命令之后,这名秦锐士迈着矫健的步伐进入山谷之中。 在镇定自若的安排完这一切之后,这名秦锐士屯长才向前面那位将军大声回复道:“共赴国难。” “机密重地不宜太多人进入,你们之中可以派出两人进入,至于其余人等谷外等候。” 听到这位秦锐士近乎于苛刻的要求,将军全旭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的愤怒或者厌烦。 因为将军全旭知道这座山谷之中到底存在着什么,也知道那些存在对于如今以及未来的秦国到底是有多么重要。 在得到对面秦锐士屯长准许进入的命令之后,将军全旭飞马来到秦公嬴连的车驾之前,郑重地躬身一礼。 “启禀秦公,因为事涉机密,所以对面的士卒只允许我们之中的两人进入山谷之中。” “我知道了。”坐在车驾之中的秦公嬴连沉声回道。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掀开了车厢的前帘,缓缓走出了这辆属于自己的车驾。 沉稳地站在车驾之上,秦公嬴连的视线也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那些秦锐士身上。 看着这些秦锐士手中端着的强弓劲弩,看着这些秦锐士手中持着的锋利长戟,秦公嬴连的心中生出了一丝豪迈之情。 秦公嬴连相信如今这些秦锐士手中的精良军器,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配发到秦国每一个普通士卒的手中。 到了那时靠着悍不畏死强大战意,再辅以锐不可当的精良军器,秦军一定可以纵横天下。 收起心中的豪情,秦公嬴连转头看向身前的将军全旭沉声命令道:“全旭,你跟随我一起进去。至于车队之中的其余人等一律在谷外等候。” “诺。” 在接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将军全旭就骑着快马向着后面的车队众人传达谷外等候的命令去了。 一刻钟之后,将车队众人安排妥当的将军全旭跟随着秦公嬴连,在对面秦锐士的强弓劲弩的瞄准之下缓缓向着秦国军工核心之地缓缓前进。 等秦公嬴连二人来到秦锐士驻守的哨所之时,负责值守的秦锐士纷纷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我等拜见秦公。” “不必,入谷吧。” “诺。” 在这些秦锐士的护卫之下,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缓步进入了这座代表着秦国军工核心之地的山谷之中。 就在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在秦锐士的护卫之下向着山谷之中走来时,正有两人站在山谷之中的军器监大门前翘首以盼。 他们两位正是刚刚那名屯长所提到的军器监副监正司马琅,以及驻守此地的秦锐士百将张硕。 在从赶回的秦锐士口中听到有贵客临门之时,这两位赶忙来到军器监的大门之前迎接即将到来的贵客。 正在这时,一名刚刚被副监正司马琅派出的属官,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两人面前。 “平老可曾前来?”副监正司马琅沉声问道。 “平老说他的试验正进行到关键时刻,所以没有前来。” 第九十三章 攻城利器 “副监正,人来了。” 就在副监正司马琅和回来的军器监属官谈话之际,一声提醒出现在了秦国军器监主要管理者的耳畔。 听到这声提醒之后副监正司马琅视线前移,那名被数名秦锐士护卫的年轻人不正是秦公嬴连吗? 副监正司马琅和秦锐士百将张硕对视一眼,连忙向着正迎面走来的秦公嬴连快速行去。 来到秦公嬴连跟前,副监正司马琅两人躬身一礼道:“臣秦国军器监副监正司马琅(秦锐士百将张硕)拜见秦公。” 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两人,秦公嬴连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两位,起来吧。” “诺。” 等到起身之后,副监正司马琅面露恭敬地对着秦公嬴连说道:“秦公一路奔波,实在是辛苦了。” “我这一路之上乘坐车驾,倒是说不上辛苦。”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看了看周围甚至可以用恶劣这个词来形容的环境,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感动。 “如果真要说辛苦的话,你们、那些少府大匠们还有驻守在此地的秦锐士们才是真的辛苦。” “原本凭借胸中的才华,你们可以在国都泾阳过着生活富足的日子。” “但是为了秦国你们却放弃了原本富足的生活,来到这座常年不见来人的隐蔽山谷之中,你们才是真正辛苦。” 听完秦公嬴连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诉说之后,副监正司马琅和百将张硕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感动。 只要秦公嬴连能够知晓他们的艰苦,秦国能够记住他们的功业,那么他们承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两人对着秦公嬴连以军礼示意:“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秦公嬴连也郑重回应。 在经历完这一番特别的迎接仪式之后,副监正司马琅将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迎入了军器监大门。 行走在军器监的大门之内,看着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秦公嬴连忽然向着身后的副监正司马琅问了一个问题。 “怎么没看见平老?” 听到走在后面的秦公嬴连的提问,副监正司马琅立刻回道:“平老说他正在进行试验实在是走不开,还望秦公恕罪。” “恕罪?” “平老乃是我秦国从山东鲁国回来的人才,嬴连尊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呢?” 寥寥数语之间秦公嬴连便表达了对于平老的尊敬之情。 听到他的这番话语之后,走在秦公嬴连身前的副监正司马琅,心中也是渐渐放松了下来。 秦公嬴连和副监正司马琅口中的这位平老,他的全名叫做公输平,来自周公的封国鲁国。 公输、鲁国,根据这两个条件,这位平老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没错,这位公输平正是在天下富有盛名的鲁国公输子,公输班的后人。 数月之前,当大良造吴起将这位老者作为秦国军器监的首位监正推荐给自己时,秦公嬴连随即命令黑冰台鲁国分部寻访这位鲁班后人的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黑冰台鲁国分部多日的查访,终于寻访到了这位鲁班后人公输平的消息。 在看完黑冰台中人出示了秦公嬴连以及大良造吴起亲笔所书的邀请函,特别看到秦公嬴连的所许诺的秦国军器监监正之职之后,鲁班后人公输平欣然入秦。 至此,秦国军器监迎来了它的第一任监正。 想到那位对于武器设计无比痴迷的老者,秦公嬴连的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无可奈何之感。 面对走在前方的副监正司马琅,秦公嬴连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不知平老最近都在试验一些什么?” 听到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副监正司马琅沉声问道:“因为臣的职责是负责整个军器监的运转工作,所以平老具体的研究臣也不太清楚。” 说到这里副监正司马琅忽然微微停顿,然后略带迟疑地说道:“不过,臣听平老的后辈说他们正在研究的是一种叫做发石车的东西。” 听到走在前面的副监正司马琅说出的那个词,秦公嬴连忽然心中一震。 就在此时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仿佛出现了一颗颗数十斤重的巨石,它们正携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向数百步之外的敌人砸去。 在这些威力无比的巨石的不断轰击之下,那些由黄土夯实的城墙摇摇欲坠,那些身穿重铠的步兵显得一个个倒下,就连平原之上飞驰纵横的战车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可以说在火药大规模用于战场之前,这些携带着无比威势的巨石,就是整个战场之上威力最为恐怖的杀器。 而能抛射这些巨石的装置,正是副监正司马琅口中的发石车。 回忆着脑海之中所呈现的投石车,秦公嬴连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公输平正在试验的发石车了。 看着身前的副监正司马琅,秦公嬴连疾声问道:“孟老在何处试验?” 虽然不知道秦公嬴连为何会变得如此急切,副监正司马琅还是沉声回道:“在山谷的东北区域。” “前面带路,我想去看看。” “诺。” 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众人折转方向,向着发石车的试验场地快速前去。 …… 一刻钟之后,众人来到了公输平试验发石车的场地。 就在副监正司马琅引着秦公嬴连等人到达空地之上时,一次新的试验即将在这里展开。 默默地站在距离试验场地还有百步的地方,秦公嬴连众人期待着这次的试验的最终结果。 只见手中握着纸张和毛笔的军器监监正公输平挺身站立,紧紧地盯着他面前摆放的那台装置。 “发石车第五十二次试验,开始。” “诺。” 在这名老者发出自己的命令之后,作为这次试验执行者的公输家子弟躬身领命。 “上弦。” 公输家子弟的一声令下,站在发石车后方的两名秦锐士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了绞盘之上。 随着后面的绞盘被一圈一圈地绞动,发石车的长臂逐渐从上方来到了站在发石车后面的装填手的面前。 紧接着只听咔哒一声,这架发石车就已经做好了投石准备。 “装填。” 看到发石车已经做好准备了之后,那名公输家子弟随即向着身后的装填手们下达了下一道命令。 听到公输家子弟的命令之后,站在发石车后方的装填手们全神戒备。 站在发石车后方的装填手们将一颗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斤重的石弹用力抬起,放入了发石车长臂下方的弹袋之中。 再三确认弹袋之中的石弹装填完毕之后,这些装填手们挺身站立,向着其余众人大声示意。 “装填已经完毕,可以进行发射。” 听到了装填手们的示意之后,负责整个试验进行的公输家子弟看向了站在发石车后面的那一个发射手以及十数名负责拉动发石车长臂做出上抛动作的秦锐士们。 “发射手,拉动手汇报情况。” “发射手准备完毕。” “拉动手准备完毕。” 听到这两声回报之后,公输家子弟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对着在场参与发射的秦锐士们说道:“发石车第五十二次发射即将开始,全体准备。” “诺。” 一声高昂的应诺声之后,参与发射的十数名秦锐士都进入了到了战斗状态。 此刻摆在这些秦锐士眼前的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试验,而是一次绝对不能输的战斗。 “发射手准备。” 听到这个命令,站在投石车后面的发射手全神戒备,他的双手静静握住了手中用来敲击发射装置的木锤。 “发射。” 一声令下,负责这个发射任务的秦锐士们全都行动了起来。 “啊。” 早已准备就绪的发射手发出一声大吼,随即他手中的木锤犹如千钧之力一般砸在了发石车的发射装置之上。 就在发射手砸开发射装置的一瞬间,站在他身后的十数名秦锐士一起用力拉动手中用来驱动长臂上抛的绳索。 这股绳索带动着长臂迅速向上爬升,一直爬升到它能爬升到的最高处。 最后,长臂末尾弹袋之中摆放的石弹,被以无可匹敌的威势向着远处抛射而去。 “咚。” 数息之后,一声巨响出现在了数百步外的空地之上,而与这声巨响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看见发石车的恐怖破坏力,远处的每一名观看者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刚刚那么石弹砸得是空地都能造成如此威力,如果成群结队的军队,又或者是城墙坚固的城池呢? 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幕幕,这些人的心中难免生出了一丝惊骇之感。 而在惊骇之后,这些人的心中顿时涌起了一丝兴奋之情,这件威力无比的杀器可是掌握在秦国的手中。 “彩。” “彩。” “彩。” 在秦公嬴连的带头之下,远处观看的一众人等向着眼前这台威力巨大的发石车,向着那些参与试验的秦锐士们,向着那位老者表达出了他们激动的心情。 第九十四章 公输一族 等到前方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走向了百步之外那架刚刚显示出巨大威力的发石车。 伸手抚摸着这架虽然简陋但却难掩它强大威力的发石车,秦公嬴连的心中充满着无法言说的兴奋之感。 如今秦国仅仅有着这么一台用以试验的发石车,但是秦公嬴连相信未来秦军之中一定会大量装备这种威力巨大的战争杀器。 就在秦公嬴连抚摸着这台发石车沉思的时候,秦国军器监监正公输平却是悄然来到了他的身后。 “秦公。” 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正陷入思索之中的秦公嬴连迅速回头看去。 看见军器监监正公叔平脸上露出的那副慈祥的神态,秦公嬴连随即郑重地躬身一礼。 “嬴连见过平老。” “公输一族公输平见过秦公。” 在互相见礼之后,秦公嬴连和公输平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正摆放在他们身前的这一台发石车之上。 “秦公以为老夫设计的这一台发石车如何?”公输平向着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听到公输平提出的问题之后,秦公嬴连再次打量了面前这一台发石车。 “嬴连以为此车威力巨大,乃是攻城拔寨的利器。只是……” 在谈及眼前这台由人力驱动的发石车的时候,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名称。 “回回炮。” 这件蒙古人进攻南宋襄阳之时制造的强大武器,不仅成为了襄阳宋军的梦魇,而且代表着冷兵器时代巨炮的巅峰。 “机发,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陷,入地七尺。” 这是襄阳守军对于这种战争杀器的描述,也传达着他们面对这件战争杀器之时的无奈。 虽然凭借秦国如今的科技水平,无法完全复制出可以发射重达一百五十斤石弹的回回炮,但是制造普通的配重式发石车的能力应该是有的。 “秦公,秦公。” 就在秦公嬴连思索着秦国能否制造出配重式发石车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公叔平却是将他从思考中拉了出来。 “平老,平老何事?” “刚刚秦公的话语之中,似乎对老夫的发石车有些见解。还望秦公能够不吝赐教。”看着秦公嬴连脸上的困惑之色,公输平躬身一礼之后沉声问道。 秦公嬴连轻轻摆动右手,向着公输沉声说道:“赐教一词,嬴连实在是不敢当。但是对于平老设计的这台发石车,嬴连的心中还真是有些想法。” 说完这番话之后,秦公嬴连便向着那台发石车的后面走去,心中疑惑的公输平自然也是跟随他的脚步来到了发石车的后部。 来到这台发石车的后部之后,秦公嬴连微微附身,拾起了脚下那一根十分粗壮的绳索。 打量了一番手中的绳索之后,秦公嬴连向着跟过来的公输平说道:“平老,这就是发石车能够造成如此大威力的关键所在吧?” “没错。通过人力拉动绳索发石车的长臂便能迅速爬升,从而实现将石弹抛出的目的。”看着秦公嬴连手中的绳索,公输平点了点头之后说道。 在公输平说完之后,秦公嬴连旁敲侧击地说道:“那平老有没有想过用别的方式驱动发石车?” 当公输平听完了秦公嬴连的提议之后,他的心中忽然一震,一扇关闭许久的大门仿佛在这一刻打开了。 公输平再次看向了秦公嬴连,满脸激动地问道:“秦公的意思是用在发石车的长臂的另一端增加配重的方式来代替人力拉动驱使发石车的方式?” “没错。” 当从秦公嬴连这里得到了正确答案之后,公输平也顾不上身旁这位地位尊崇的客人了。 来到发石车的平台之上,公输平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怀中的纸和笔,立刻开始将头脑中的设想落到实处。 在公输平一横一竖之间,一张更加先进的发石车图纸逐渐成型,一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强大杀器也在悄然诞生着。 站在已经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沉浸于发石车的设计之中的老者的背后,秦公嬴连面带笑容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有了这一台更加先进的战争杀器,秦国军队的战力特别是攻城拔寨的能力应该能够有所提升吧。 看了这位老者许久之后秦公嬴连默默转身离开,他想给这位老者留下一个安静的思考环境。 就在秦公嬴连往回走了几步之时,刚刚那名公输家子弟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公输一族公输立拜见秦公。” “你是平老的孙子?” 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这名年轻人看向了正陷入思索之中的公输平:“自从曾祖去世之后,祖父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因为一件事情而陷入思索之中了。恐怕现在才是祖父最快乐的时候吧!” 说到这里公输立看向秦公嬴连话锋一转说道:“其实,族中是一直反对祖父前来的秦国的。秦公知道为什么吗?” 听完了公输立提出的问题之后,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突然出现了鲁班的经历,特别是他帮助楚国攻打宋国的行为。 沉思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给出了自己心中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公输一族觉得我秦国太偏,因为公输一族觉得我秦国太穷,因为公输一族觉得我秦国太弱。” 听到秦公嬴连给出的答复之后,公输立点了点头表示秦公嬴连说得不错。 “秦公说得不错,我公输一族从来都是站在强者一边的。” “强者?” 秦公嬴连忽然吐出一声疑问,话语之中满是不屑的语气。 “强弱之分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前商之时,我秦国先祖乃是商朝大将;平王东迁之前我秦国不过是周天子的家奴罢了;到了如今你再看看,我秦国乃是地跨千里的当世大国。” 说到这里之时秦公嬴连的忽然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嬴连相信未来的秦国必将更加富强,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秦公好气魄。” “在今日之前如果有人对公输立说出这番话,公输立会一笑了之;而在见到秦公之后,公输立信了。” 说完公输立在秦公嬴连面前单膝跪拜,语气之中充满了忠诚。 “臣公输立拜见秦公。” 听着公输立这一句无比忠诚的话语,看着单膝跪立在自己的这名公输一族子弟,秦公嬴连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秦公嬴连知道因为这一跪,代表着公输一族的公输立一脉正式宣誓效忠秦国。 走上前去将公输立轻轻扶起,秦公嬴连向着他问道:“可对秦国军器监的各个部门有些了解?” “当从鲁国来到这座位于秦岭之中的山谷之时,公输立已经在时刻关注着秦国军器监的各个部门。如今,秦国军器监的一切都已经记在了公输立的头脑之中。”公输立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脑自信的说道。 “哦?” 听到公输立的这番话,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冷汗。 如果今日他没有蛰伏这位公输一族的天之骄子,那么他是否会转投别国,秦国军器监之中的一切是否都会因此而泄露? 想到此处,秦公嬴连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危机感,同时他的眼中的寒芒也愈发地旺盛。 “看来是要再次加强对于军器监乃至于整个少府的控制了。” 听到公输立的这番话,秦公嬴连的心中也多了一份欣喜。 这个公输立出身名门,个人能力又如此强悍,绝对是未来秦国军器监最好的掌舵之人。 相信有了这位公输一族的天之骄子的加入,秦国略显薄弱的军工体系一定能够有一个极大的提升。 想到此处秦公嬴连心中的欣喜逐渐盖过了忌惮之情,用一个漏洞换秦国未来数十年的军工发展。 秦公嬴连以为这件事情值得去做,而且很值得去做。 在秦公嬴连和公输立的谈话进入尾声的时候,刚刚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的公输平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 “我想出来了,我公输平想出来了。” 顺着这个兴奋的声音,秦公嬴连的视线落在了那位一脸兴奋地拿着一张图纸向着自己小跑而来的公输平身上。 从公输平脸上的表情,秦公嬴连可以看出这位老人心中的激动。 但一想到这位老者的年纪之后,秦公嬴连的心中多了几分担心:“平老慢些,平老慢些。” 幸好公输平的身手还算矫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来到秦公嬴连和公输立两人的面前。 将手中的图纸递到秦公嬴连的面前,公输平一脸欣喜地说道:“启禀秦公,我公输平已经将秦公所说的那种发石车设计完毕。” 接过公输平手中的图纸,秦公嬴连细细地看起了这辆由公输班后人设计的配重发石车。 看了一会儿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图纸,对着公输平沉声说道:“虽然这款发石车已经设计完毕,但是还不太完善。后续的调整还望平老多费心。” “公输平一定竭尽全力完善。”听到秦公嬴连所说,公输平立刻拍着胸脯说道。 “好,我期待这一款新型发石车的真正面世。另外,这款发石车既然是平老所设计,那么这辆车就叫公输车吧。” 听到秦公嬴连将这款发石车命名为公输车之后,公输平和公输立对视一眼,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公输一族多谢秦公赐名。” 第九十五章 强弩之威 在感谢完秦公嬴连的赐名之后,军器监监正公输平便面带笑意,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发石车试验场。 军器监监正公输平的心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将这架以他家族命名的新式发石车制造出来。 看着这位对于武器研究近乎于痴迷的老者,秦公嬴连的心中不曾生起过半点轻视,有的只是对于一位武器大师无比的尊敬。 就在秦公嬴连一脸温和地看着这位快速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老者之时,一旁的公输立却是为他的祖父解释了一番。 “祖父一向对于这些军器十分痴迷。至于祖父的失礼之处,公输立再次代祖父向秦公赔罪了。” 在说完这一番解释的话语之后,公输立向着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何至于此?” 还没等公输立行礼,秦公嬴连脚下微动便来到了他的身前。 伸出双手将身前的公输立扶起之后,秦公嬴连对他说道:“平老不顾路途遥远来到我秦国,嬴连心中只有感激之情。又哪里来的赔罪这一说呢?” 看着秦公嬴连面容之上浮现的诚恳神情,听着秦公嬴连说出的肺腑之言,公输立的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 在见到秦公嬴连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之后,公输立的心中也更加坚定了要效忠秦国的决心。 有这么一个贤明的君主掌握朝局,再加上众多的贤臣猛将辅佐,秦国又如何不会变得强大呢? 既然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效忠秦国,公输立当即决定要好好展示一番,让面前这位秦国君主明白自己的价值。 说干就干,只听公输立对着面前的秦公嬴连躬身说道:“启禀秦公,公输立从鲁国来到秦国已经有数月。” “虽然没有像祖父那样发明出一些攻城利器,但是还是捣鼓出了一些小物件,还望秦公能够前往一观。” 听到公输立话语之中提及的小物件,站在他对面的秦公嬴连的心中顿时出现了几分好奇。 这次军器监之行,监正公输平设计并制造出来的投石车已经给秦公嬴连了一个大惊喜,那么公输立话语之中的小物件又会怎么样呢? 想到此处,秦公嬴连对着公输立笑着说道:“既然立兄盛情相请,嬴连也不推辞了。” 在得知秦公嬴连同意前往之后,公输立微微一礼,说道:“秦公请。” “立兄请。”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一行人便跟随在公输立身后,来到了军器监专门为他准备的住处。 等到公输立向着秦公嬴连一行人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之后,眼前出现的景物让众人立时陷入了震撼之中。 这间房间的墙壁之上摆放的并非是一些造型华美的装饰物,而是弩,一把把造型各异的强弩。 看着门外众人看见这些弩之后脸上出现的那一抹震惊,公输立的心中出现了一股自豪之情。 缓缓来到其中一面墙壁前,公输立伸出双手取下了那把自己已经改进了无数次的强弩。 在取下这把弩之后,公输平立刻转身快走几步,将它递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请秦公一观。” 在公输立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先是微微打量了一番,之后才从公输平的手中接过了这把强弩。 看着自己手中这把造型与后世复原的秦弩极其相似的强弩,秦公嬴连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感觉。 自己手中的这把强弩或许就是历史之上秦军使用的制式秦弩,而正是这种强弩铸就了秦军的赫赫威名。 “可知这把弩的射程有多少?”面对公输立,秦公嬴连十分兴奋地问道。 “这把强弩是臣在现今各国特别是韩国装备的强弩之上改进而来。” “在将这把强弩制造出来以后,臣进行过几次的测试。从测试得到的结果来看,这把弩的射程大概在三百步左右。” 公输立十分严肃地将这把弩的射程禀报给了秦公嬴连。 在公输立说出三百步这个距离的时候,在场除了秦公嬴连以外的人心中都生出了一丝激动。 在这些人之中最为兴奋的,当属跟随秦公嬴连而来的将军全旭了。 身为一个经历过战争并且是在战争之中磨练出来的将军,全旭深深地知道弓弩射程的差距,绝对是影响一场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 心中激动之下,将军全旭一把就抓住了公输立的双臂,急声问道:“三百步,确定吗?” “如果将军不信的话,可以亲自一试。”被将军全旭抓住双臂的公输立沉声回道。 在听到公输立语气之中的镇定,将军全旭转头看向了自己身旁的秦公嬴连。 见到将军全旭脸上的神情,秦公嬴连又如何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只听秦公嬴连一声令下:“军器监副监正司马琅何在?” “司马琅在。” “去准备靶场吧,我要和在场诸位一起,见证未来将会装备秦军的利器的威力。” “诺。” 在秦公嬴连一声令下之后,司马琅对着秦公躬身一礼,随后便离开去准备试验所需要的靶场去了。 …… 一刻钟之后,秦国军器监,试验靶场。 此时,将军全旭正一脸肃穆地站在靶场之中,而他手中端着的正是由公输立改良而成强弩。 在将军全旭前方两百外的开阔地之上,正树立着四个代表着敌人的标靶,那正是将军全旭所要射击的目标。 看到将军全旭这副架势,秦公嬴连大声问道:“全旭,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将军全旭一脸自信的回道。 “那就开始吧。” “诺。” 随着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将军全旭开始了对于手中强弩的测试。 在身后众人注视之下,将军全旭将手中端着的强弩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身前,随后他的脚便踏在了弩臂之上。 在凭借自己的双脚形成了一个支点过后,将军全旭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了强弩的弩弦之上。 握紧弩弦之后将军全旭猛然发力,在一阵木头挤压声中强弩的弩弦被将军全旭渐渐拉起。 “咔哒。” 等到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之后,将军全旭知道弩弦已经进入了牙中,而这也就代表着这把强弩已经上弦完毕。 将军全旭一边用左手将脚下的这把强弩轻轻拾起,一边又用右手取出了一支锋利的三棱箭簇。 在将手中箭簇放在了强弩上方打磨出来的箭道之后,整个强弩便完成了发射之前的所有准备工作。 在将发射之前一切准备都做完之后,将军全旭再次抬头远眺,确认了正竖立在两百步外的那四个标靶。 “呼、呼、呼……” 微微调整呼吸之后,将军全旭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眼前的望山之上。 等到将这把强弩的望山调整到与前方两百步外的其中一个标靶重合之时,将军全旭忽然闭上了双眼。 数息之后,将军全旭猛然睁开了刚刚闭上的双眼,然后迅速扳动了位于强弩之上的悬刀。 在强弩之上负责击发的悬刀被扳动之后,强弩之中的牛随即下沉,这就导致弩弦从牙中迅速脱出。 就这样,一支三棱箭簇便被力道强劲的弩弦带动,向着两百步外的其中一个标靶射了过去。 在发射完这一支箭簇之后,将军全旭连一鼓作气,对着两百步外的其余标靶就是连发三箭。 在将四支箭簇全部射出之后,将军全旭来到秦公嬴连面前躬身一礼。 “启禀秦公,全旭已经击发完毕。” “好。不愧是我秦国大将。” 在赞扬了一番担任射手的全旭之后,秦公嬴连笑着对身旁的公输立说道:“立兄,愿意随嬴连一起去看看我们全旭将军的射击成果吗?” “固所愿不敢辞尔。” 在秦公嬴连的带领之下,一行人来到了两百步外的四个标靶之前。 来到近前之后,映入秦公嬴连和他身后众人眼帘的是四个标靶,以及每个标靶之上扎入的三棱箭簇。 快速走到其中一个标靶之前,秦公嬴连伸出右手拽住了扎入其中的一支箭簇尾羽。 在费了一番气力之后,秦公嬴连将这支箭簇给拔了出来。 将手中箭簇递给将军全旭之后,秦公嬴连对他问道:“全旭,对于这把强弩的射程和威力可还满意?” “满意,实在是太满意了。二百步外还能有如此威力,这把强弩的射程应该已经超过三百步了。” 接过秦公嬴连手中的箭簇之后,将军全旭先是表达了对于这把强弩的满意,随后他向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全旭恳请秦公批准此弩大规模制造,用来替换我秦军之中那些早已落后的老弩。” 听到将军全旭的请求,秦公嬴连一脸笑容看着一旁的公输立说道:“这件事情别来问我,你要请求的应该是我身边这位。” 听完秦公嬴连话语之后,将军全旭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满脸崇敬地来到了公输立的面前。 “恳请公输先生可以为我秦军换装此弩。” 听到将军全旭的请求之后,公输立郑重回道:“公输立义不容辞。” 第九十六章 狄道农人 见识了由公输平主持设计的发石车和由公输立改良的强弩的威力之后,秦公嬴连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设立军器监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之后,当秦公嬴连跟随着负责整个军器监运作的副监正司马琅参观了整个军器监之后,他的心中更是将秦国军器监的重要性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秦国军器监的青铜冶炼部门,秦公嬴连亲眼见证了一炉炉散发着极高热量的青铜液被倒入专门的容器之中。 等到这些青铜合金冷却之后,军器监的冶炼大匠们就会开始对每一块青铜合金进行项目众多的测试。 秦公嬴连知道这些大匠这么做,是为了测试出每一块青铜合金的性能,以此来分析出铜、锡以及其他金属的合理配比。 在军器监的青铜剑铸造部门,秦公嬴连同样看到了一炉炉被高温熔化成液体的青铜合金。 在达到某个温度之后,军器监的铸造大匠们会将这些滚烫的青铜液体从炉火取出并倒入早已制造出的模具之中。 等到滚烫的青铜液体冷却完全之后,一把青铜长剑的剑胚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再经历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过后,一把剑刃之上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青铜长剑才算是制作完成。 在军器监的弓弩制造部门之中,秦公嬴连亲眼见证了一枚枚箭头,一支支箭杆,一件件尾羽从军器监的大匠手中被制造而出。 这些形制相同,规格一致的箭矢零件被制造出来之后,专门负责组装的军器监大匠们将会把它们合而为一。 至此,一支支能够在百步之外刺穿敌军防护的箭矢就制作完毕了。 在这座秦岭之中的山谷之中,一件件锋利无比的杀人利器被制造而出。 在一系列的试验、改进、定型之后,这些武器将会连带着制作流程将会被送到分布于各地的兵器作坊之中。 在那里这些经历了无数次试验的兵器将会被大规模制作,随后配发到每一名秦军士卒的手中。 到了此时这些锋利的武器将会经历它们的最后一道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道考验,那就是战争的洗礼。 秦国的军器监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军器作坊,而是一个集军器的设计、研发、制造、试验和最终定型为一体的大型军工科研机构。 虽然在秦公嬴连看来如今的秦国军器监还很弱小,但是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秦国军器监一定可以显示出它的强大力量。 到了那时数十万乃至百万秦军的武器装备将会在这里被研发而出,然后交由分布在秦国各地的兵器作坊统一生产。 有了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的先进兵器,再加上悍不畏死的钢铁意志,一支势若虎狼的大秦军队将会在华夏大地之上逐渐成型。 秦公嬴连相信那一天并不会太过遥远,在他的心中也热切期盼着那一天快一些到来。 跟随在军器监副监正司马琅的身后,秦公嬴连对于军器监的每一个部门都看得十分细致。 就在一道道流程制作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秦公嬴连也到了该离开军器监的时候了。 临别之际,秦公嬴连看着身后前来送行军器监众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舍之情。 “诸位,都是身具大才之人。” “为了秦国的军工发展,诸位放弃了本可以享受的优渥生活,来到秦岭之中这座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 “诸位,请受我嬴连一拜。”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站直身躯,向着身前的这些大匠们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看到秦公嬴连的躬身一礼,站在他面前的这些军器监大匠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呐喊着八个字来表达他们内心之中无比激动的情感。 “诸位保重。” “秦公保重。” 说完这番离别之言之后,在军器监众人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缓缓登上了属于他的车驾。 “驾。” “全军进发。” 伴随着御者的这声轻呼和将军全旭的大声命令,有着重重护卫的秦公嬴连车队缓缓启动。 在后方不远处的秦国军器监众人就这么看着秦公嬴连的车队缓缓驶离,一直看到了秦公嬴连的车队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 数日之后,秦国,陇西,狄道县。 今年是秦国正式宣布变法的第二个年头,同时也是秦国土地改革的第二个年头。 去年冬天,经过如火如荼的土地改革之后,秦国各地的农人们都分到了属于他们的土地。 今年秋天,秦国各地的农人们终于可以从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之上,收获到他们辛勤耕耘一年而结成的累累硕果了。 在经历了一年之中最为忙碌的秋收过后,整个狄道县都仿佛陷入了一片悠闲的气氛之中。 在这种悠闲的气氛之中,成群结队的狄道农人们围聚在自己乡邑的大树之下,聊着一些平日里的家长里短。 而就在狄道县李邑的农人们聊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他们的耳畔。 “诸位,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加入就加入呗,大家伙一起聊聊天,不更加……” 起初这些李邑的农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而当他们看清了来人的相貌之后纷纷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看着将目光全都注视在自己的李邑农人们,来人微笑着对着身前的农人们躬身一礼。 “子车明见过各位乡亲父老。” 直到子车明行完了礼之后,李邑的农人们这才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 刚刚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原来的乡宰,如今的县令,子车一族的子弟子车明。 “我等见过子车县令。”反应过来之后,李邑的农人们对着子车明齐齐躬身一礼。 看到李邑农人这般动作,县令子车明几步之间就来到了领头的乡老王乙身边,轻轻地扶起了他。 “乡老请起。” 随后子车明对着在场的其他农人们沉声说道:“诸位乡亲父老也起来吧。今日子车明有些空闲,就回李邑来看看大家。” “坐,大家都坐。” 等到李邑的农人们都各自落座,县令子车明将乡老王乙搀扶着入座之后,这才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坐好后,县令子车明的目光从在场的每个农人的脸上扫过,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张纯朴的笑容。 看到一个熟悉的相貌之后,县令子车明笑着问道:“老李,最近过得怎么样,家里过得都还好吧。” “好,都好。” 听到县令子车明的问题之后,这位被他称呼为老李的中年农人回忆着今年家中的收获,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怎么个好法?”看着老李脸上的笑容,县令子车明继续问道。 思索了一番之后,老李对着县令子车明说道:“去年冬天,县里给咱家分了一顷地。今年一年风调雨顺,在刚刚结束的秋收之中咱家的土地之上收获的粮食,比往年多了一些。” “好啊。自己土地之上有了收获,家里有了足够粮食,咱们秦人说话都有了几分底气。乡亲父老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完了这位老李所描述的情况之后,县令子车明先是对他家的情况感慨了一番,随即开始问询在场其他农人的意见。 在听完了县令子车明的话语之后,现场的农人们顿时陷入了一番议论之中。 “要我说啊,就是这么个理。家中有粮了,咱们说话也都硬气了不少。” “没错。以前粮食欠收的时候,肚子空空的,说话的气势都弱了几分;如今啊,家中有了粮食,吃饱了,整个人说话都觉得有底气了不少啊。” “这就叫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哎,这句话说得不错。” …… 看着自己身旁这些积极参与到讨论之中的李邑农人们,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杂质的笑容,县令子车明的心中突然感觉自己这个县令没白做。 能够让治下的百姓都能吃得饱肚子,能够让治下的百姓都能穿得暖,这才是自己这个狄道县县令存在的意义。 等到身旁的讨论渐渐停息之后,县令子车明再次向着那位老李问道:“收获了那么多的粮食,你一家人吃得完吗?” “家里收获的粮食在交完国府的税赋之后,还能剩下不少呢。” “不过咱听说县里的储备仓正在收购粮食,咱就想着过几天进城一趟。如果价格合适的话,咱就把口粮之外的部分卖出去。” “得了钱之后,给家里人置办几件新衣裳。”面对县令子车明的问题,这位老李语气纯朴的回答道。 老李的这一番回答将刚刚才平静下去的气氛,又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 “老李,咱也是这么想的。约个日子一起去县里如何,正好咱两人搭个伴。” “咱咱咱,还有咱。咱也想去储备仓看看。” “搭上咱一个。” 看着在场的农人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县令子车明的脸上笑容一直就没合拢过。 第九十七章 消息西来 就在县令子车明默默欣赏着众人因为卖粮的话题而谈笑风生的时候,又是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看着孤单一人坐在众人之中的小夜,县令子车明一脸轻笑地轻声问道:“小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阿彩呢?你们两位不是一直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吗?” 听见县令子车明说起阿彩,小夜仿佛被戳穿了心事,有些腼腆地轻声回道:“我和阿彩好长时间没见了。” 看见后生小夜这般腼腆模样,一直坐在县令子车明身旁的乡老王乙突然开口说起了话。 “小夜,这是喜事有啥不能说的?以你现在这副模样,成婚之后一定被阿彩管得死死的。” 看着乡老王乙对于小夜这般模样颇有一种后辈不成器的惋惜模样,坐在他身旁的县令子车明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惊奇神色。 县令子车明看着坐在人群之中的小夜,带着几分诧异问道:“小夜,这是要和阿阿彩成婚了吗?” 听到县令子车明问出的话,正主小夜还没有发话,一旁的乡老王乙就抢先发了言:“小夜这孩子啥都好,就是生性有些腼腆。” “昏礼六礼都过了五礼,马上都要亲迎了。除了几个亲近之人以外,他硬是谁也没有告诉。要不是老头子上门和他父母攀谈,还不知道他已经都快将整个昏礼的流程走完了呢?” 说到这里乡老王乙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小夜,脸上佯装出了一副愤怒神情。 “小夜你说,如果老头子不上你家,不知道你这小子都快把的流程走完了,你是不是连昏礼最后一步亲迎都不请头子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看见乡老王乙脸上浮现的一副愤怒的神情,小夜哪里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呢? 只见小夜连忙站起身来,对着乡老王乙解释道:“去年小夜被李氏的仆奴打得陷入昏迷,是乡老带着乡亲父老们前往李氏家堡为小夜讨回公道。王老的这份恩情,小夜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 “其实,小夜邀请乡老参加昏礼的请柬已经托人写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到乡老手中。” 听完了小夜这番话语之后,本来就没有几分的怒气完全消失了。 用眼睛看了看小夜真诚的面容之后,乡老王乙轻声说道:“这还差不多。” 见到乡老王乙已经消了气,小夜心中紧绷着的弦也是松了几分。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小夜缓步来到县令子车明面前,面向县令子车明郑重一礼。 看着小夜这样县令子车明几步之间就来到小夜的面前,然后他就想伸出双手将小夜扶起来。 可是令子车明没有想到的是,小夜虽然外表显得有些瘦弱,但是力气可是不小。 就这么硬生生的顶着县令子车明的双手的力道,小夜恭恭敬敬的行完了这一记大礼。 等到小夜起身之后,县令子车明看向小夜,轻声问道:“小夜,你这是做什么?” “子车县令,没有您,我和阿彩早已经是阴阳相隔。您对小夜和阿彩的恩情比大山还重。” “小夜无以为报,只能通过这简单的一礼来表达小夜心中对您的感激之情。”面对县令子车明,小夜语气恳切的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其实在小夜的心中,一直有过想要好好谢谢眼前这位县令子车明的想法,却一直害怕打扰到这位公务繁忙的子车县令。 今天能够将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说给这位县令听,也算是解开了小夜心中的一个心结吧。 在小夜的心中如果没有当时乡宰的子车明及时出现,阿彩已经成为了李氏族长次子的殉葬品。 事情如果变成那样就算自己立功受爵回到李邑,见到的也会是黄土之下埋的爱人尸体。 和自己所爱的人阴阳两隔,小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份打击。 幸好那痛苦的一切没有发生,而这一切都要感谢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县令,以及颁布《止从死令》的秦公嬴连。 当然,小夜也不会忘记在自己被李氏家仆打得昏迷之后,也是这位子车县令惩戒了李氏族长,为自己主持了公道。 听完了面前小夜的话语之后,看着这么一位虽然外表腼腆但是心中刚强的小夜,县令子车明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唉。” 默然良久之后,县令子车明缓缓吐出了一声长叹。 “人人都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子车明也是一样。” “你和阿彩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子车明也是看在眼中。你被送上战场几乎九死一生,阿彩替人殉葬差点失去性命。” “万幸上天有好生之德,万幸秦国有贤君在位,小夜从战场之上立功受爵回到家乡,阿彩呢也因为秦公继位之初颁布的《止从死令》得以保全性命。” “如今你们两人总算是苦尽甘来,即将结为夫妻。愿你们能够记住这一路之上的苦难,珍惜来之不易的彼此,相互守护,相互羁绊着走完你们接下来的日子。” “小夜一定谨记子车县令今日教诲,此生绝对不会辜负阿彩。” 默默听完了县令子车明的这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之后,小夜目光肃穆,语气坚定地向县令子车明承诺道。 在给出自己承诺之后,小夜仿佛又变成了一位腼腆少年,语气迟疑地向着县令子车明轻声说道:“小夜有一个不情之请,还希望子车县令可以答应。” 听到小夜口中的不情之请,县令子车明的心中多了几分好奇,他很想知道这位腼腆少年到底想请求他做些什么? “不妨说说,如果是我子车明力所能及的话,一定答应。” “我和阿彩的昏礼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步亲迎了,小夜希望可以请子车县令作为我们这最后一礼的主婚人。”听到县令子车明的鼓励之语,小夜终于鼓起勇气说起了心中请求。 听完小夜的请求之后,县令子车明忽然浮现了一丝轻笑。 “原来是此事,如果小夜不嫌弃的话,子车明愿意做这件成人之美的好事。” “不嫌弃,不嫌弃。”在县令子车明说完之后,小夜连忙摆手否认道。 之后小夜一脸惊喜的看向了站在面前的子车明,再次确认道:“子车县令这是答应了?” 面对小夜的那不可置信中带着几分惊喜的表情,县令子车明欣然一笑,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小夜多谢子车县令。”说完这句,小夜对着县令子车明再次躬身一礼。 这次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阻止他的县令子车明,索性也就接受了小夜的躬身一礼。 就在县令子车明和小夜两人谈话之际,一声高喊夹杂着阵阵马蹄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出现在了县令子车明的耳畔。 “子车兄,子车兄。” 顺着这声轻呼抬头望去,县令子车明就看见自己的搭档县尉司马序正火急火燎地向着自己这边赶来。 等到骑马来到了县令子车明近前之后,县尉司马序带着半分埋怨地对他说道:“子车兄,你可是让我好找啊。如果不是路遇乡人说你在李邑,我恐怕要找老半天啊。” 听到县尉司马序话语之中的埋怨,县令子车明一脸歉意地看着他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因为看到司马序一早便匆匆离开县府,子车明也没有敢多问。不知司马兄这么急着找子车明有何事?” 听到县令子车明提出的问题之后,县尉司马序并没有给出答复,反倒是示意县令子车明和自己的离开。 看懂了县尉司马序的暗示之后,县令子车明转身面对身后的李邑农人们,沉声说道:“抱歉诸位,子车明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再和诸位一起谈笑风生了。诸位继续,子车明就先告辞了。” 在县令子车明说完之后,在场的李邑农人们纷纷站起身来对着他躬身一礼:“子车县令保重。” “诸位保重。” 说完之后,县令子车明就骑上了县尉司马序带来的另外一匹战马,跟随着县尉司马序离开了李邑。 在回返狄道县城的路途之上,县令子车明一边控制着身下的战马,一边向着身边的县尉司马序沉声问道:“司马兄,刚刚因为人多有所不便。如今只有你我两人,现在可以说说到底有何事了吧?” 听到县令子车明的问题之后,县尉司马序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在确定周围没有危险之后,县尉司马序对着自己身旁的子车明轻声说道:“大良造府传来消息,秦公的出巡车队距离狄道已经不足三日路程。国府让我们务必保证秦公在狄道的安全。” “子车兄,秦公此次前来狄道可不是一件小事。你这个狄道县县令应该那个主意啊。” 就在县尉司马序对着县令子车明大声催促之时,县令子车明的心中却因为秦公嬴连即将来到狄道县这个消息而心生震撼。 “嬴连,嬴连,说起来我子车明的先祖曾经也是赢姓之人啊。” 第九十八章 空车而来 “驾。” 一声催马声响起,县令子车明的右手轻挥马鞭,他身下的战马不由加快了奔驰的速度。 在迟迟没有得到县令子车明的答复之后县尉司马序转头看去,却发现他早已经将自己抛出去老远。 看到这一幕,县尉司马序一边轻挥马鞭,一边对着前方的县令子车明大呼道:“子车兄,别跑那么快啊,等我一程。” 尽管县尉司马序已经喊出了自己的最大声音,将他抛在身后的县令子车明也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一般。 看着前方将自己越抛越远的县令子车明,县尉司马序能够做的也只有催动身下战马加快速度,使得自己不被县令子车明抛得太远。 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追逐之后,县令子车明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县尉司马序渐渐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操控战马来到县令子车明身边,县尉司马序轻声问道:“子车兄的心中是否深藏着一些秘密?” 面对县尉司马序提出的问题县令子车明只是稍稍看了他一眼,随即轻拨身下战马,让他自己面对东南方向而立。 伸出右手指向前方,县令子车明旁若无人地轻声诉说道:“在狄道东南大约六百多里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城池,它的名字叫做雍城。” “在德公元年到灵公六年的这二百五十八年里,那座雍城一直是我秦国的国都。” “在二百一十五年前,我的三位先祖为穆公殉葬,和穆公一起葬在了那座做了我秦国二百五十八年的国都的雍城之中。” 叙述完心中所想之后,县令子车明渐渐没了声音,默默地看着远方那片天地之间的风景。 二百一十五年前,陪葬穆公,三位先祖,二百一十五年前…… 就在县令子车明默然无语之际,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县尉司马序却是在回忆着子车明明刚刚说的话。 良久之后,二百一十五年之前的三位贤才的名字慢慢浮现在了县尉司马序的脑海之中。 这三位贤才的名字分别是子车仲行、子车奄息、子车针虎。 “子车三杰,子车明。” 喃喃自语一番之后,县尉司马序面露几分震惊地看着身旁地县令子车明道:“子车兄,我原以为你这个子车不过是一个巧合,不想你竟是当年子车三杰地后人。” 听出县尉司马序话语之中的震惊之意,迟迟没有说话的县令子车明先是吐出了一口浊气。 随后只听县令子车明沉声说道:“当年三位先祖随穆公殉葬之后,我子车一族便因为没有贤才而渐渐衰落。” “因为无意于秦国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我子车一族便离开了国都雍城迁居到了陇西之地。” “从那之后我子车一族在陇西大地之上繁衍生息,到如今应该已经两百多年了吧。” 听着县令子车明诉说自己家族的历史,一旁的县尉司马序的心中生出了一些感慨。 听到了这里,县尉司马序隐约明白刚刚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县令子车明为何会那么失态了。 恐怕是秦公嬴连即将来到狄道县的消息,让自己身旁的这位想起了当年先祖的悲惨遭遇吗? 想到这里,县尉司马序带着几分迟疑地问道:“子车兄,子车一族还在记挂着当年的恩怨吗?” “其实族中根本没有因为当年穆公的决定而埋怨过什么。”面对县尉司马序提出的问题,县令子车明沉声说道。 当听到县令子车明亲口说出这句的时候,县尉司马序的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 但是转念一想,县尉司马序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 “那么……” 县尉司马序刚一开口,县令子车明就已经知道了他想问些什么,提前说道:“是我,是我子车明放不下当年的恩恩怨怨。” “子车兄想要如何?”县尉司马序沉声问道。 听到县尉司马序提出的问题之后,县令子车明转头看了看他,随后再次看向了前方。 等待了许久之后,县尉司马序终于等到了县尉子车明的答案。 “我子车明想为我的三位先祖向穆公的后继者,当今秦公嬴连要一个交代。” 听着县令子车明话语之中的决绝之意,县尉司马序再也没有说任何的劝解的话语。 他没有经历过县令子车明的痛苦,他也就没有资格劝身旁这位老友放下当年的恩恩怨怨。 他能做的只是尽好一个朋友的本分,默默地在背后支持着他。 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们就这样凝视着远方好像亘古不变的风景。 …… 数日之后的一个清晨,县令子车明、县尉司马序两人领着县府之中的属官以及狄道县兵早早来到了狄道城门之外等候。 昨天临近傍晚之际,一匹快马飞奔入狄道县城,向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传达了秦公嬴连即将到来的消息。 也是因为这则消息,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两人才会如此恭敬地前来狄道县城之前迎接秦公。 搭手眺望远方的来路,见迟迟大队车马前来的踪影,一向脾气有些暴躁的县尉司马序有些坐不住了。 只见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口中喃喃自语着:“怎么还不来啊,怎么还不来啊?明明昨天傍晚传来的消息说已经快要到了,怎么还没有人来呢?” 而与县尉司马序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一旁县令子车明的镇定自若。 见到县令子车明这副模样,县尉司马序总感到心灵有几分不踏实,毕竟自己的这位友人可是和公族有些恩怨啊。 想到这里县尉司马序索性也不关心秦公车队何时会来,反而轻轻踱步到了县令子车明的身旁。 “子车兄,待会儿秦公来了之后,你可不要犯糊涂啊。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可是难以挽回了啊。” 听着身旁县尉司马序的轻声提醒,县令子车明有些哭笑不得。 难道自己在自己这位友人的眼中是那么一个不顾大局之人吗? 县令子车明承认自己是想替自己的先祖向秦公要一个交代,但是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提出来啊。 无奈地瞥了瞥身旁的这位老友,县令子车明轻声回道:“司马兄放心,有什么事情能做,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我子车明的心中还是有几分准绳的。” “况且这位秦公也是我秦国数十年以来最为显明的君主。在我子车明的心中也是对这位秦公久仰已久了。” 听完县令子车明的回答之后,看着他脸上一副坦然的神情,县尉司马序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哒、哒、哒……” 就在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两人攀谈之际,一阵马蹄踏地的声音从远方传到了他们的耳畔。 听到这阵声音之后,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一支大约一百余人的队伍正向着两人的所在缓缓而来。 看到这幅画面之后,两人心底纷纷生出了两个字——来了。 一刻钟之后,秦公嬴连的车队缓缓来到了狄道县城之外,停在了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的前方。 “臣狄道县令子车明(臣狄道县尉司马序)拜见秦公。” 就在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两人说话正要行礼之际,队伍之中的一名秦锐士百将阻止了两人的动作。 “子车县令、司马县尉,二位不必行礼。秦公并没有随着车队前来,二位眼前的这辆秦公车架不过是一辆空车罢了。” 当听完眼前这位英武不凡的秦锐士百将的话语之后,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就在两人震惊之际,秦锐士百将对着两人继续说道:“昨日傍晚秦公嬴连已经派人通知二位车队即将抵达狄道,其中更是嘱咐二位务必不要前来迎接。” “秦公的用意就是不希望二位因为迎接而耽误了时间。其实在传令兵离开之后,秦公已经带着全旭将军离开了车队。” 在听完了秦锐士百将的解释之后,县令子车明与县尉司马序猛然回忆起当时那张纸上所写的不要前来迎接的字样。 当时两人还以为是秦公不想惊扰两人,没有想到秦公此举原来有另外的一层意思啊。 “不知秦公现在何处?”在明白了秦公嬴连的用意过后,县令子车明向秦锐士百将轻声问道。 “这个,末将实在是不知。不过秦公让子车县令放心,他只是暗中体察民情去了,很快便会来到狄道县城与子车县令相见。” 听完了秦锐士百将转达的秦公嬴连的话语之后,县令子车明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多谢,子车明明白了。” “此事事关重大,还望两位保守秘密。两位也不必太过惊慌,秦公身边有全旭将军护卫,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看着面前的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秦锐士百将,一副郑重神情地告诫道。 “请放心,我等二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县令子车明和县尉司马序沉声问道。 第九十九章 体察民情 秦国,陇西,狄道县。 “驾,驾,驾。” 一阵急促的催马声从远方传来,伴着这阵催马声出现的是两匹在陇西大地之上快速奔驰的战马。 这两匹战马强健的大腿以极快的速度不断迈动,战马四蹄翻飞之下卷起了阵阵尘烟。 “吁。” “吁。” 在激烈地奔驰一番之后随着两声轻快而短促的控马声,这两匹战马渐渐停下了自己快速迈动的脚步。 远处一望无际的原野进入视线,立刻让骑在战马之上眺望的秦公嬴连心生豪迈之情。 “啊……” 一声长啸之后,秦公嬴连大声喝道:“痛快,实在是痛快。” “看来秦公很享受在战马之上快速奔驰的畅快之感。” 在秦公嬴连抒发心中的畅快之际,专门负责护卫他的将军全旭催动身下战马来到了他的身旁。 看了看来到自己身旁的将军全旭,秦公嬴连脸带轻笑,说道:“全旭,你知道吗,在五百年之前,我嬴氏的先祖非子就是因为善于养马而被周天子赐予封地的。” “五百年过去了,虽然我们嬴氏将秦从一个部落拓展为一个雄踞华夏西部的大国,但是流淌在我们身上的依旧是先祖非子的血脉。” “战马在我嬴氏子弟的心中不只是一种动物,它是一种快速奔驰的信仰,它更是一种不断开拓的精神。”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伸出马鞭指向前方,对着身旁的全旭问道:“看,全旭,你看到了什么?” “启禀秦公,全旭看到了一片苍茫的大地。”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将军全旭将自己看到的景物说了出来。 听了将军全旭的回答,秦公嬴连缓缓摇了摇头,随后沉声说道:“全旭,你知道嬴连看到了什么吗?” “请秦公明示。”将军全旭沉声诉说道。 看着前方那片苍茫的大地,秦公嬴连语气豪迈的说道:“嬴连看到的是我秦国先祖筚路蓝缕,用鲜血铸就的秦剑从戎狄手中夺取的秦国土地。” 在秦公嬴连豪迈的话语刚刚落下,一直静静倾听着的将军全旭心中突然生出了万丈豪情。 在秦公嬴连这番话语之中蕴藏气魄的激励之下,将军全旭恨不得马上率领三千铁骑,为秦国开疆拓土。 “秦公之气魄,实在令全旭感佩万分。” 听到了将军全旭的感慨,秦公嬴连转身回头,脸上露出了几分风轻云淡般的笑容。 “好了,别拍我马屁了。说说,咱们现在算是到哪了?”秦公嬴连脸带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 听到了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将军全旭立即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地图。 伸出右手指着地图之上的一个点,将军全旭对着秦公嬴连说道:“秦公请看,根据狄道县府呈递上来的这幅地图看,咱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这里。距离咱们最近的一个乡邑是这个。” 看着身旁将军全旭指着的这个看起来不大的乡邑,秦公嬴连缓缓读出了它的名字:“李邑。” “行,咱们今天就在李邑找一户人家住下。”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秦公嬴连就看到了一旁脸色有些怪异的将军全旭,于是沉声说道:“怎么?对我这个秦公住普通农人家中感到怪异?” “启禀秦公,全旭绝无此念。只是……” 将军全旭在秦公嬴连话语刚刚落下的一瞬间就出口反驳。不过在一句话之后,将军全旭的语气逐渐变得迟疑。 看到将军全旭脸上的纠结神情,秦公嬴连大声说道:“只是什么?有问题就问,有话直说。” 似乎是受到了秦公嬴连话语的鼓励,将军全旭先是稳了稳心神,随后沉声说道:“末将不明白秦公为何要离开大部队,只带着末将来到狄道治下的小乡邑。” “全旭,嬴连曾听一位先哲说过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这次出巡可不是要浩浩荡荡地走上这么一圈,我是要找出新法实施之中存在的问题。” “有些东西你去问那些实施的官吏是没有用的。你只有来到秦国最底层的乡邑之中,和那些最底层的农人们攀谈才能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全旭,我不希望你仅仅是一个武将,我对你的期望是想让你成为一个文武兼备的全才。” “这也是我秦国的大良造,你的老师对你的期望。” 当秦公嬴连提起秦国大良造吴起之时,将军全旭的眼睛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精光。 “秦公说的是我的老师?” 微微点了点头,秦公嬴连对着将军全旭沉声说道:“就是你的老师。” “在我前往魏国为质的四年之中,我,你的老师大良造,还有廷尉甘龙。我们三个走遍了魏国的山山水水,方便了许许多多的魏国乡邑。” 听到秦公嬴连说到这里,将军全旭脸上的迟疑与惊讶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一股激动而又坚定的神情。 “秦公,全旭绝对不会辜负老师和秦公的期望。” “彩。” 喝了一声彩之后,秦公嬴连伸出马鞭指向了李邑所在的方向,语气激昂地说道:“目标李邑,进发。” 随着秦公嬴连一声令下,两匹快马再次全速奔驰了起来,向着两人的目的地李邑进发了。 …… “叩叩叩……” 两刻钟之后,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出现在了李邑乡老王乙家的院落之外。 “谁啊?” 听到这阵敲门声之后,乡老王乙一边大声问询,一边缓步走向了自己院落的大门。 等到乡老王乙打开院落大门之后,眼前出现的两个人让他微微一滞。 只见此刻在他门外站着的是相貌堂堂的年轻人,而在他们的身后牵着的是两匹雄俊的马匹。 看着这两位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前的年轻人,乡老王乙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问道:“两位是?” 听到眼前这位长者问起了自己两人的身份,秦公嬴连立即躬身一礼:“晚辈秦连见过老者。” 起身之后,秦公嬴连又指着身后做着护卫打扮的将军全旭对着乡老王乙说道:“这是全旭。” 等到秦公嬴连介绍完自己之后,将军全旭对着乡老王乙也是一躬。 看着礼仪周到的两人,乡老王乙心中的戒备之心消减了不少。 随后乡老王乙面带疑惑地对着两人问道:“那你们来敲我们家的门是为了?” 在乡老王乙问起了两人的来意之后,秦公嬴连立即带着温和的语气说道:“启禀老者,秦连乃是出外游学的士子,全旭是我的护卫。” “本来我们是想赶到狄道县城住宿的,但是无奈走到半路天色已晚。路过贵邑,就想找一家人投宿。如有打扰之处,还望老者能够谅解。” 将自己两人的来意说清之后,秦公嬴连便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金递到乡老王乙的面前。 看着秦公嬴连递到自己面前的这一金,乡老王乙不仅没有欣然接受,反倒是眉头一皱,露出了不悦之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两人今晚的宿金。”面对乡老王乙的疑问,秦公嬴连还是脸带笑意的轻声诉说着。 听到了秦公嬴连的解释之后,乡老王乙一边伸手将这一金推了出去,一边对着秦公嬴连苦口婆心的说道:“把这个收回去吧。” “老头子也听说过游学,游学一次花费可是不菲啊。你还有很多地方要去,路上用上这个东西的时候可多着呢。收回去,收回去。” 看见乡老王乙不收,秦公嬴连露出了一副为难的神情:“白住老者家一晚,多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秦国别的不敢说,就是对待外来的客人这点来说,那是个顶个的热情好客。” 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乡老王乙见秦公嬴连还是没有将一金收回去,脸上的不悦之色更浓了。 秦公嬴连就看见乡老王乙一边作势关门,一边大声吼道:“你要是再不收回去的话,那你们就另寻别家吧。” “哎哎哎,老者。” 见到眼前的乡老王乙做出了关门的动作,秦公嬴连只好伸出右手轻轻将院门顶住。 “老者,老者,我收,我收回去还不行吗?”说着秦公嬴连便把手上的一金收入了怀中。 看到秦公嬴连真的将一金收起之后,乡老王乙彩才点了点头,带着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轻声说道:“这还差不多,进来吧。” 最终,在经历一番令秦公嬴连感到无奈的交涉之后,他和将军全旭才得以进入乡老王乙的院门。 将自己两人的骏马安排好之后,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便随着乡老王乙的脚步来到了乡老王乙家的客房之中。 一刻钟之后,待到两人的一切都安稳妥当之后,秦公嬴连和眼前的这位老者聊起了家常。 “敢问老者姓名?”秦公嬴连一脸轻松的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乡老王乙摆了摆手说道:“说不上姓名,王乙。现在是李邑之中的乡老,所以父老都愿意称呼我为乡老。” 第一百章 农家闲谈 在听完乡老王乙的话语之后,坐在他对面的秦公嬴连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了然神情。 随即秦公嬴连继续问道:“不知乡老今年高寿啊?” 只见乡老王乙轻摆右手,笑着回道:“老头子自出生那年算起,到今年正正好一甲子的岁月。” 听到乡老王乙报出的岁数之后,再看看他这么一副健朗的模样,秦公嬴连不禁感叹道:“鲁国孔夫子曾经说过: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依晚辈看来乡老是真正做到了六十耳顺,能够正确待人接物,不为金钱这种外物所迷惑。为人更是热情好客,慷慨大方。” “孔夫子老头子知道,那可是天下闻名的大才。我老头子只是一个乡野之间的上了岁数的老人罢了,实在不能与孔夫子那般人物相比较。”面对秦公嬴连的赞誉,乡老王乙一脸谦虚地回答道。 与乡老王乙交谈之际秦公嬴连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沉声问道:“乡老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听到秦公嬴连问及自己的家中之人,乡老王乙的脸上立时升起了一股欣慰与自豪之情。 在乡老王乙的心中,他这一生最为得意的就是生了两个孝顺的儿子。 虽然乡老王乙的这两个儿子并没有出人头地,获得高爵,但是这两个儿子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乡老王乙满面笑容地对着秦公嬴连说道:“说来惭愧老婆子走得早,只给老头子留下了两个儿子。老头子是一把屎一把尿,又当爹又当妈的将这两个儿子抚养长大。” “幸好两个儿子都算争气,老头子的大儿子因为粗通文墨,被县令征辟到县府任属官;” “老头子的小儿子虽然对文墨之事一窍不通,但是耕田种地可是一把子好手。县里来人已经说了,明年会请咱儿子教授种田经验。” 在乡老王乙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令他骄傲的两个儿子的时候,秦公嬴连就坐在一旁认真倾听,不时还点头表示赞同。 等到乡老王乙话落之后,秦公嬴连继续笑着问道:“乡老可有了孙辈?” 说到自己的孙辈,乡老王乙脸上浮现了一副慈祥的神情,活脱脱一副和蔼可亲的祖父模样。 “有啊,有啊。大儿子家有一个孙子;小儿子家有两个,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捋了捋自己已经发白的长须,乡老王乙笑着说道。 听出了乡老王乙话语之中透露出的满足之情,看到他满脸幸福的表情,坐在对面的秦公嬴连是真的为他开心。 “乡老这也算是儿孙满堂,可以享受一番天伦之乐了。”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再次打量了一番四周的环境,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刚刚没有见到您的儿孙?” “老大自从担任县府属官以来,为了来往方便就住在狄道县城之中了,一月能够回来个四五次。” 说完了自己家老大的情况之后,乡老王乙轻轻地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至于老二一家人今日去县城里卖粮了,我嘱咐他带着我那一双孙子孙女多在县城里逛逛。今夜他们应该是住在了老大家里,恐怕明日才能赶回李邑。” 听到乡老王乙说起卖粮之时,秦公嬴连表面之上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心底之中不由多了几分好奇。 随后秦公嬴连露出了一番惊奇之色,向着乡老王乙轻声问道:“卖粮?乡老今年的粮食丰收了?” 听到秦公嬴连问起自己家中今年的收获,乡老王乙面带笑意的脸上更是浮现了几分自豪的神情。 思索了一番之后,乡老王乙对着秦公嬴连说道:“那可不。要我老头子说,这一切都要感谢当今在位的秦公以及咱们秦国的大良造啊。” “刚刚乡老说您的次子是一位种田耕地的好手,那么丰收也应该是你次子的功劳啊。怎么会和远在千里之外国都泾阳的秦公和大良造扯上关系呢?”秦公嬴连用着惊奇的语气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说的话,乡老王乙脸带轻笑地回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秦公嬴连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对着乡老王乙躬身一礼道:“请乡老不吝赐教。” 看着秦公嬴连如此正式的行为,乡老王乙连声轻呼:“坐下,坐下,赐教不敢当。不过你既然对这件事感兴趣的话,那老头子我就和你说说。” “多谢乡老。”秦公嬴连一边回到自己的坐席,一边沉声谢道。 “谢什么谢。你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先是回应了一番秦公嬴连的谢意,随后看他坐回了坐席之后,乡老王乙才将自己的想法缓缓说出。 “去年秋季在当今秦公的支持之下,大良造正式开始了秦国变法。而对于我们农人来说最为重要的《土地改革法》就是一批实施的五道秦国新法之一。” “去年冬天在县府的帮助之下,我们李邑的每一户农人都分到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 “往年啊咱们种田耕地是为了国家出力,为了世族享受,就是不是为了自己而种地。你说这种起地来哪有什么力气啊?” “可是今年不同了,咱们种的可都是属于咱们自己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上缴国家赋税之外,就全归我们自己所有了。为了自己的好日子,大家伙能不用心用力吗?” “大家伙精气神足了,干农活的兴致也就更加高涨了。你还别说经过了一年的辛勤耕耘之后,今年的粮食产量可是比往年多了不少。” 听着自己对面的乡老王乙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家里甚至整个李邑,因为土地改革而得到的好处,秦公嬴连的心中别提有多开心了。 身为秦公,嬴连的志向除了开疆拓土之外,就是希望能够看到自己治下的百姓们能够过上好日子。 现在亲耳听到面前这位老人亲口说出的对于自己政策的满意,秦公嬴连的心中能不为此而感到欣喜吗? 等到乡老王乙说完了之后,秦公嬴连故作疑惑的问道:“不瞒乡老,对于秦国新法之中的《土地改革法》晚辈也粗浅的了解过,但是那上面不是规定秦国所有的土地都归国有吗?这个难道你们也不介意吗?” 在听到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乡老王乙一脸的风轻云淡,好像对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毫不在意的模样。 “这有啥?虽然在名义之上咱们手中的土地属于国家,但是咱们有这块土地的使用权啊。只要咱们不干一些触犯秦法的罪行,这些土地咱们可以一直种下去。” 说完了这番话之后,乡老王乙双眼注视秦公嬴连,轻声说道:“既然这块土地咱们可以一直种下去,土地的所有权是属于国家,还是属于个人有那么重要吗?” “乡老说得有理,倒是晚辈多虑了。”秦公嬴连脸上浮现了一副了然的神情,随后说道。 忽然秦公嬴连话锋一转,开始问起乡老王乙关于卖粮的事。 “乡老,晚辈还想请教一下,您的儿子前往狄道县城卖粮的事。”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看着秦公嬴连脸上浮现的真诚神情,乡老王乙依旧温和回道:“行,既然你这么感兴趣,咱老头子就和你再说说。” “这不是今年秋天丰收了吗?打下来那么多的粮食,我家不过八口人其中还包括三个孩子。老大还在县府供职,有着专门的俸禄。” “老头子和老二合计了一下,这次收获的粮食除了口粮种子还有上缴国府的赋税之外,还能剩下一些。我们啊,准备把这多余的粮食给卖了,给孩子们添些新衣服。”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听完了乡老王乙的解释,秦公先是露出了一副了然神情,随后继续问道:“那李邑的父老乡亲们一般都是将手中多余的粮食卖给谁啊?” “有些人卖给了前来收购粮食的商贾们,至于老头子家和另外一些人家则是选择卖给了治粟内史府设在狄道的储备仓。” “乡老为何不跟随乡人的选择,一齐卖给前来收购粮食的商贾呢?”对于乡老王乙的选择秦公嬴连感到有些奇怪,随即轻声问道。 “这一来嘛,这储备仓出的价格并不比商贾差多少。后面更是有整个秦国作后盾,实力不可谓是不雄厚。咱们老百姓卖粮不就图一个安心嘛。” “这第二个原因还是老大告诉老头子的。他说这储备仓里面的粮食就是咱们遇到灾荒之年的救命粮,所以老头子就选择将家中多余的粮食卖给了储备仓。” 听完了乡老王乙的这番解释之后,坐在他对面的秦公嬴连与将军全旭对视一眼,纷纷看到了彼此眼神之中的欣喜之情。 虽然只是秦国新法实施的第一年,但是身处秦国西部的农人们已经享受到了秦国新法所带来的好处。 有了得到实惠数百万秦人的支持,秦国的变法之路一定会走得更加稳健,也一定会走得更加长远。 “行了,你们也劳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老头子走了。” 在看到两人没有问题之后,乡老王乙轻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就要向着房门外走去。 看到他要离开,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躬身拜道:“乡老慢走。” 第一百零一章 终成眷属 在秦公嬴连两人说完之后乡老王乙便要离开,只见他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向了不远处的房门。 待到走到房门前之时,乡老王乙好似记起了一些什么,转身回头看向了秦公嬴连二人。 面对秦公嬴连两人,乡老王乙轻声询问道:“后生既然是出来游学的,那就应该不急着离开吧?” 听到乡老王乙的询问,秦公嬴连与将军全旭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向着乡老王乙回道:“晚辈不急倒是不急,乡老有话可以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日以后,我们李邑之中有一对新人就要举行昏礼的最后一步亲迎了,想邀请你们两位一起去做个见证。”面对两人眼神之中的迷惑,乡老王乙沉声诉说道。 听到乡老王乙对于自己两人的邀请,秦公嬴连在思索了一番之后,给出了他做出的决定。 “昏礼乃是人生大事,更何况是乡老盛情相邀,晚辈自然是欣然接受。只是恐怕这几日要叨扰乡老了。” 在说完这番话之后,秦公嬴连便向着乡老王乙躬身一礼。 在看到秦公嬴连的这一礼之后,乡老王乙一边上前扶起秦公嬴连,一边笑着对他说道:“你能够留下来参加我们李邑的这一次新人昏礼就是给我老头子面子,又怎么能说是叨扰呢?” “天色也不早了,老头子也不便多留了。你们也赶了一天的路了,赶快休息吧。” 说完这番话之后在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两人的注视之下,乡老王乙缓步走出了房间,临走之时还十分贴心地给两人关上了门。 看着乡老王乙离开房间,听到那一声关门之声后,将军全旭迅疾来到了秦公嬴连的身旁。 面向秦公嬴连,将军全旭带着几分疑惑问道:“秦公,我们两人真的要留下来参加这个什么昏礼吗?” 听着将军全旭有些不愿的语气,秦公嬴连出声宽慰道:“既然老人家已经盛情相邀,我们也不好拒绝啊。况且,我对这个昏礼还是有些好奇呢?” 曾经翻过一些历史书的嬴连知道,乡老王乙话语之中的昏礼其实就是后世人们常说的那个婚礼。 之所以战国时代婚礼被称为昏礼,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婚礼通常是在黄昏之时举行,取阴阳往来、阴阳交汇之意。 在后世,嬴连见惯了各种样式的婚礼;但是来到战国时代之后,他却是没有见识过如今这个时代的昏礼。 既然乡老王乙盛情相邀,这么个好机会秦公嬴连又如何会放弃呢? 就在秦公嬴连期待着能够见识到这个时代的昏礼的时候,一旁的将军全旭却是有些无奈的看着他。 看着秦公嬴连眼睛之中闪烁着的期待之情,将军全旭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动秦公嬴连离开李邑,和自己一起前往狄道县城了。 停留在李邑之中的这几天,装扮成游学士子的秦公嬴连经常带着自己的护卫将军全旭李邑的田间地头四处走动。 一开始,李邑农人见到秦公嬴连这个陌生人还有些防备之心。 后来经过乡老王乙的介绍,再加上表明了自己游学的士子之后,秦公嬴连渐渐被李邑众人所接受。 这些农人开始在秦公嬴连面前聊些日常琐事,说些家长里短,对此秦公嬴连总是抱着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那些李邑农人们看见秦公嬴连这么一个士子却对他们农人之间的家长里短感兴趣,心中不解之下纷纷出口询问。 每当这时,秦公嬴连总是会搬出千年后的诗圣杜甫的名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来作为对这些人的回答。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秦公嬴连是在通过探听他们的家长里短,来了解他治下普通农人的生活。 经过这几天的不懈努力之后,秦公嬴连对于他们这些人的生活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总的来说,自秦国新法实施之后,秦国底层农人的生活是有所改善,但是如果说吃饱穿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这句后世的话就是秦公嬴连在查访了李邑的风土人情数天之后,心中想法的最好写照。 要想通过变法将秦国变为一个富裕强大的国家,不是短时间就可以完成的,它需要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时间的积淀。 虽然前方的道路看起来是困难重重的,但是秦公嬴连相信完全实行变法之后的秦国的前途是光明的。 在看到李邑农人脸上那带着满足的笑容之后,秦公嬴连更加坚定了心中的这份判断。 就在秦公嬴连在李邑四处寻访的时候,时间也是一天天地流逝,转眼之间便到了昏礼举行的那一天。 为了这场期盼已久的昏礼,整个李邑的农人们从午后便开始前往小夜家,为今天的主角小夜开始做好昏礼之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看着众人这么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站在一旁看着的秦公嬴连自然也没有闲着的想法。 只见秦公嬴连微微一用力便搬起了一张几案,随后他向着这次昏礼主办人乡老王乙沉声问道:“乡老,这个几案搬到哪去啊?” 听着秦公嬴连的声音,老王乙回头望了一眼,轻声指着前院。 “这个几案要搬到正厅,这是给新人作同牢之礼用的。” 看着乡老王乙所指的方向,再听听他说的这张几案的用途,秦公嬴连一边向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说道:“我知道了,立刻搬过去。” “小心点。” “知道了。” 看着搬着几案走向正厅,头也不回的秦公嬴连,乡老王乙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满意的神情。 “是个棒小伙子。” 通过这几天的朝夕相处,乡老王乙虽然不清楚秦公嬴连的具体身份,但是在他的心中已经深深明白秦公嬴连是一个好人。 就在乡老王乙对于秦公嬴连作出赞誉之际,一个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乡老,小夜已经将阿彩接回来了,他们马上到。” 等他说完乡老王乙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之后,大声向着周围的李邑农人说道:“诸位父老乡亲动作都快点,新人马上就要到了,正昏礼就快开始了。” “诶。” 回应乡老王乙的是一声来自四面八方的回应。 挂在正中的太阳渐渐西垂,散发着它最后一丝光芒,整个大地都染成了一片红色。 夕阳已至,黄昏也就不远了,昏礼之中的最后一步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亲迎即将开始了。 “新人到。” 随着迎亲队伍前方一名老者的大声叫喊,刚刚还显得有些嘈杂的李邑农人们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整个昏礼现场立刻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与后世昏礼追求的排场、喜庆、热闹不同,战国时期的昏礼是极其简朴、肃穆而又庄重的。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虽然身处战乱不休的战国时代,但是这个时代的男女们却依然坚守着对于美好爱情的忠贞。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男女的心中,昏礼有且只有一次。 对于这件几乎是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事情,战国时代的古人们有着他们自己的追求。 在李邑全体乡亲父老的默默注视之下,一对新人从远方缓缓走来,渐渐来到了众位乡人的面前。 他们身上穿的婚服并不是后世流行的大红喜服,而是新置办的一套玄黑色的深衣。 今日一身玄黑色深衣的阿彩显得格外美丽动人,而同样一身黑衣的小夜则是在腼腆之中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正昏礼,开始。” 随着德高望重的乡老王乙的一句轻呼,这对新人的正昏礼也算是开始了。 在李邑乡亲父老的见证之下,小夜和阿彩先是行了同牢之礼,这代表着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将开始共同结伴生活。 而在行完同牢之礼过后等待着小夜和阿彩的便是合卺之礼,这代表着的是对这一对新人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 在行完同牢之礼与合卺之礼之后,小夜和阿彩便正式结成了夫妻,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在小夜与阿彩行礼完毕之际,作为他们证婚人的县令子车明却是缓缓走到了两人身前。 见到来到自己身前的县令子车明,小夜和阿彩齐齐躬身一礼道:“小夜(阿彩)拜见子车县令。” 看见这一对新人如此大礼,县令子车明连忙上前扶起两人。 等到他们起身之后,县令子车明先是看了看美丽动人的阿彩,然后看向了颇有些英武之气的小夜,脸上露出了一片欣慰之色。 “小夜。” “阿彩。” “你们这一路所遇到的艰难困苦,我子车明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你们曾经差点阴阳相隔,你们曾经受到过来自外部的阻挠。” “幸运的是你们度过了一个个苦难,今天终于算是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在祝福你们白头偕老的同时,我还想提醒你们不要忘了曾经经历的苦难,好好珍惜你们的眼前之人。” 听完了县令子车明如此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小夜阿彩再次躬身一礼道:“多谢子车县令教诲。” 第一百零二章 初遇子车 在狄道县令子车明说完了自己对于这对新人的美好祝愿之后,昏礼现场的李邑农人们也是纷纷来到两位新人面前。 虽然李邑农人说不出像县令子车明那种风格的语句,但是他们朴实无华的话语之中包含着的是他们心中浓浓的祝福之情。 作为今日昏礼的绝对主角,小夜和阿彩直直地站在原地,面容通红地听完了这些乡亲父老的祝福之语。 至于为何这一对新人的脸上为何会浮现出这种神情,那也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为清楚了。 许久之后,天色渐渐有些昏暗,前来参加昏礼的农人们也就纷纷离开了这一对新人的新房,向着自己家的缓缓而行。、 而就在乡老王乙带着秦公嬴连二人即将回返家园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乡老慢走。” 听到这声呼唤乡老王乙回头一看,来人正是此次昏礼的证婚人同时也是狄道县县令的子车明。 看着县令子车明一路小跑,脸上还带着急切的模样,乡老王乙的心中升起了几分好奇之情。 面对如此神情的县令子车明,乡老王乙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问道:“子车县令叫老头子有什么事情吗?” 一路小跑而来的县令子车明在听到乡老王乙的问题之后,一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边带着几分笑意问道:“倒是没什么要紧之事。不知乡老最近可见过一些形迹可疑之人。” “形迹可疑之人?” 在听到县令子车明提起形迹可疑之人的时候,乡老王乙陷入了一番深深的思索之中。 乡老王乙先是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二人,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之中也开始回忆起了两人在李邑之中的一举一动。 还是那句话,虽然乡老王乙并不确定两人的具体身份,但是他却能够从两人的言谈举止以及他们的眼神之中看出,他们绝对不会是坏人。 思考再三之后,乡老王乙终于打消了对于两人的怀疑,将这两人从县令子车明提到的形迹可疑的人之中排除了。 随后乡老王乙看向了县令子车明的双眼,沉声说道:“没有,老头子在李邑没见过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 “子车明知道了。” 听到了乡老王乙给出的答复,县令子车明先是说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乡老王乙的答复。 在问完乡老王乙之后,县令子车明开始将目光看向了跟在乡老王乙身后的那两名年轻人。 看着一袭黑衣,身姿挺拔的秦公嬴连以及站在他身旁,身上隐隐透露出几分杀气的将军全旭,县令子车明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感觉。 自己面前的这两人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他们的身上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两位看起来有些面生啊。乡老,这两位是您家的亲属吗?”县令子车明向着乡老王乙轻声问道。 听到县令子车明的询问,乡老王乙回头看了看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两人,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子车县令你说这两位啊,他们并不是老头子的亲属。老头子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吧。” 说着乡老王乙指着县令子车明,脸带笑意地向着秦公嬴连二人介绍道:“两位后生,这就是咱们李邑原来的乡宰,现在是狄道县县令的子车明。” 乡老王乙的介绍刚刚说完,县令子车明便向着秦公嬴连二人躬身一拜道:“子车一族子弟,子车明见过二位。” 等到县令子车明起身之后,乡老王乙就将介绍的重点放在了他身后的秦公嬴连两人身上。 乡老王乙先是指着身后的秦公嬴连说道:“这位后生名叫秦连,是位游学士子。前几日来我家借宿,原本应该隔日就走。这不正好是小夜和阿彩的昏礼吗,老头子留他做个见证。” 等到乡老王乙将自己的身份介绍完毕之后,秦公嬴连上前一步,向着县令子车明躬身见礼道:“游学士子秦连,拜见子车县令。” 待秦公嬴连郑重行完这一礼,县令子车明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了秦公嬴连的面容之上。 看着仪表堂堂的秦公嬴连,县令子车明微微点头,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欣赏之色。 在看完了秦公嬴连之后,县令子车明看向了一旁的将军全旭,随即向乡老王乙沉声问道:“这位是?” 听到县令子车明看向将军全旭,乡老王乙也是一脸笑意地介绍道:“这位是全旭,是秦连的护卫。” 等到乡老王乙介绍完毕之后,将军全旭眼神肃穆地向着县令子车明躬身拜道:“全旭,见过县令。” “哦,原来是护卫啊。” 听到乡老王乙介绍全旭的身份之后,县令子车明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怪不得他能够从全旭身上感受到几分杀气,原来这位全旭的身份是护卫啊,这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如今天下之间一片纷乱山贼匪患更是屡禁不止,如果一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为伴,恐怕出门不远就会被山贼土匪掳走吧。 就在县令子车明渐渐放下了对于秦公嬴连两人的戒备之心的时候,他却是感觉全旭这个名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在经历了一番绞尽脑汁的回忆之后,县令子车明终于回忆起了自己到底在哪里听到过全旭这个名字了。 数日之前,狄道县城外,那名衣甲齐备的秦锐士百将特意说起过秦公嬴连有全旭将军保护,让他不必过于担心。 “护卫全旭,将军全旭,到底哪一个才是你的真正身份呢?” 看着身上不断散发出丝丝杀意的全旭,以及他和自己副手县尉司马序颇为相似的气质,县令子车明的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眼前的全旭根本就不是一个护卫这么简单,而极有可能是一名经历过战阵的沙场猛将。 既然这个全旭的护卫身份已经存疑,那么他身边的这位游学士子秦连的身份也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毕竟天下之间又有那个世家,能够出得起酬谢,让一国之将充当自己家族子弟的贴身护卫呢? 能够请动一国之将贴身护卫的,要么就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继承人,要么干脆就是这个国家如今的主人。 秦连,秦嬴,嬴连。 想到这里县令子车明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丝笑容,他已经彻底摸清楚了这两位来到李邑的年轻人的身份。 既然已经猜出了秦公嬴连的身份,县令子车明径直来到乡老王乙面前温和说道:“乡老,子车明和这位士子秦连一见如故,有些问题想和他探讨探讨。要不您先回去?” “这……” 听到县令子车明提出的要求之后,乡老王乙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随即一脸犹豫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秦公嬴连。 看着乡老王乙脸上征求意见之中还带着几分犹豫的眼神,秦公嬴连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既然是子车县令的邀请,秦连自然是应下了。” 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打消了乡老王乙心中的迟疑之后,秦公嬴连对着乡老王乙笑着回道:“晚辈也对子车县令感到颇为亲切。乡老先回去吧,晚辈和子车县令说完就会回去的。” 听完了秦公嬴连如此一番话语,看着他脸上的那温和的笑意,乡老王乙最终表达了自己的支持:“那老头子就先走了。天色也不早了,你自己多注意安全。” “多谢乡老关心,秦连一定会注意的。”笑着回应了乡老王乙的关心之后,秦公嬴连向着一旁的护卫全旭下达了命令:“全旭,天色也晚了,乡老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你送乡老回去吧。辛苦你了。” 在接到秦公嬴连命令的那一刻将军全旭本能地就想拒绝,但是刚要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将军全旭就看到了秦公嬴连那坚定的神情。 知道秦公嬴连一旦决定了事情基本很难改变,将军全旭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着秦公嬴连回了一声。 “诺。” 在这一声诺之后,将军全旭便护卫着乡老王乙向着目的地走去,现场只剩下了秦公嬴连以及县令子车明两人。 就在秦公嬴连还在看着渐渐远去的将军全旭和乡老王乙的背影之时,他身后的县令子车明却是先行出了手。 “秦连,你的身份难道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学士子吗?”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秦公嬴连,县令子车明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秦公嬴连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缓缓转身面向了身后的县令子车明。 “相信刚刚乡老已经和子车县令说得很清楚了,我叫秦连,乃是一个四处游学的士子。这一点我想子车县令应该不必产生什么疑问吧?”面对县令子车明,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哦,是吗?” “那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样的家世才能让一个国家的沙场猛将充当自己的护卫,保护自己的安全呢?” 在说完这句之后,县令子车明更是直接挑明道:“我是该叫你秦连呢?还是称呼你为……” 说到这里县令子车明先是停顿了一下,看着秦公嬴连脸上那一副坦然神情,缓缓吐出了那三个字。 “秦公呢?” 第一百零三章 百年恩怨 既然县令子车明已经看破了自己的身份,秦公嬴连于是也就不再隐瞒,直接向他和盘托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打定主意之下,秦公嬴连脸庞之上忽然多了几分肃穆,身上散发出了一股身处高位的威严之气。 “不错,我就是当今秦国的君主,嬴氏子弟,嬴连。” 纵使站在对面的县令子车明心中早有猜测,但是在听到秦公嬴连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之后,县令子车明的心中还是多出了几分震惊。 “臣,狄道县令,子车一族,子车明拜见秦公。” 在秦公嬴连表露出自己的身份之后,县令子车明缓步来到秦公嬴连面前,以无比肃穆的神情向着秦公嬴连行了一个躬身之礼。 在县令子车明行礼之时,一双强劲有力的手将伸到了他的面前,将他轻轻地扶了起来。 等到挺直腰杆之后,映入县令子车明眼帘的是秦公嬴连脸上和善的神情。 “子车县令不必多礼。” 秦公嬴连先是安抚了一番县令子车明,随后依旧脸带笑意地问道:“刚刚子车县令对乡老说有些问题想和嬴连探讨探讨。” “天色渐渐变晚,离家的农人们也都各自回到了家中。此刻这条道路之上只有你我两人,有些事情不妨直说。” 等到秦公嬴连话落之后县令子车明先是看了看四周,在确认没有旁人打扰之后,随即将自己心中疑惑吐了出来。 “不知秦公心中可有宏图大志?” “宏图大志?” 听到县令子车明谈起这个,秦公嬴连的脸上突然多了几分笑意,念着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之中也多了几分自嘲。 “嬴连自认无论是才智、资质还是气魄都不是世间顶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中人之资罢了。” “若非手下有大良造吴起、廷尉甘龙、治粟内史公仲连等一干贤臣辅佐,若非身后有老太甘凉以及郿县三老作为支柱,嬴连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今天这种程度。” 说完了这些颇有些自嘲意味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的脸上的那份漫不经心突然变得无比郑重。 “既然上天要将秦国交到嬴连的手中,既然嬴连身上流淌着的嬴氏血脉注定我要成为秦国的君主,那嬴连必将竭尽全力将秦国治理好。” “刚刚子车县令问嬴连胸中可有宏图大志?”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看了看一旁的县令子车明,然后带着充满无限豪情的语气说道: “我嬴连的志向是让我治下的秦国子民都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我嬴连的志向是带领秦国洗雪这两百余年之间被山东诸侯数次践踏国土的奇耻大辱。” “我嬴连的志向是让秦国真正傲立于华夏诸侯之巅。” 一番豪言壮语之后,秦公嬴连心中的豪情渐渐平息,语气也重新变得平缓了起来。 “有生之年,嬴连不知道这些志向能否实现。但是嬴连愿意用自己一生的时光,去实践这份志向。”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再次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县令子车明,沉声问道:“嬴连的志向已经向子车县令和盘托出,不知子车县令对于嬴连的志向可有什么见教?” 直到秦公嬴连的询问之声出现在耳畔之时,县令子车明才从那种深深的震撼之中醒转过来。 纵使已经从刚刚那种震撼之中醒转,县令子车明依旧因为秦公嬴连的远大的志向以及宏大的气魄而感到心潮澎湃。 许久之后县令子车明终于平复下了激动的内心,对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富国,雪耻,称霸。” “这三件事无论办成哪一件事都能为秦国后辈所称道,有此宏图大志足可见秦公的胸中气魄。” “臣子车明为秦国贺。” 好话特别是有才之人说出的好话每个人都喜欢听,秦公嬴连自然也不例外。 在县令子车明这一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吐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容来表达胸中的畅快之情。 一会儿之后,秦公嬴连的笑声渐渐停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一旁的县令子车明的身上。 “如果嬴连没有推断错误的话,子车县令今日将嬴连留下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询问嬴连的志向这么简单吧?”看着县令子车明,秦公嬴连语气之中透露出的是浓浓的自信。 “刚刚嬴连已经说过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有话可以直说。” 既然秦公嬴连已经把话挑明了,县令子车明索性也就不再隐瞒今天接近秦公嬴连的真正目的。 “秦公可还记得二百一十五年之前,为穆公殉葬而死的三位贤臣?”面对秦公嬴连,县令子车明沉声问道。 听到县令子车明提出这个问题,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语气也变得有些低沉。 “当然记得,子车仲行,子车奄息,子车针虎,这三位可是穆公时期天下闻名的贤才,他们更是被并称为‘子车三杰’。” “穆公东出崤山的征程被当时强大的晋国所阻拦之时,是这三位贤臣向穆公提出了将战略重心从东进转向西征。” “这才有了穆公西征戎狄,益国十二,拓土千里的盛举;这才使得秦国独霸华夏西部,成为天下不可忽视的强国。” 对于子车三杰对于秦国强盛所作出的贡献,秦公嬴连没有一丝丝的遮掩,直言不讳地在县令子车明的面前说了出来。 听着秦公嬴连对于自己先祖的推崇,县令子车明的心中对秦公嬴连的好感愈发地强烈了。 看着眼前这位可以说是秦国数十年以来表现最为优异的君主,县令子车明心中终于坚定了想要做那件事情的决心。 只见,县令子车明再次缓步走到了秦公嬴连面前,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躬身之礼。 起身之后,县令子车明目光凝重地看向秦公嬴连,语气之中满是坚定之情。 “既然秦公知晓子车三杰对于秦国强盛的意义,那么子车明想要请教秦公一件事情。” 秦公嬴连自然知道县令子车明要问些什么? 其实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子车一族的贤才,但是秦公嬴连对于子车明的关注却是一直没有停下。 自从两年之前从老太师甘凉的口中,听说了这位从李氏手上救出少女阿彩的李邑乡宰子车明。 秦公嬴连就一直默默关注着他,同样秦公嬴连也一直关注着迁居陇西近两百余年的子车一族。 子车明之所以会升任秦国新设立的狄道县县令一职,除了他自己杰出的才能之外,其中还有秦公嬴连赏识提拔的缘故。 其实,秦公嬴连想过今天这一幕会发生在自己的面前,甚至为此特意准备了无数种回答。 但是当真正遇到了这一幕的时候,秦公嬴连却觉得之前提前准备的回答就像一张废纸一般无用。 思索再三之后,秦公嬴连看着眼前的县令子车明,沉声问道:“你知道你问的是什么问题吗?” 面对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县令子车明脸上的神情愈发地坚定,沉声说道:“子车明当然很清楚自己在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那你不怕你问出那个问题之后,我会因为先祖受到折辱而迁怒于你吗?”看着县令子车明愈发坚定的脸庞,秦公嬴连继续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县令子车明先是说出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怕,当然怕。甚至在此之前,子车明已经做好了死在了秦公剑下的准备。” 说完这些之后,县令子车明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和缓,语气之中也多了几分轻松之意。 “但是在听完秦公刚刚一番宏图大志之后,子车明本来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因为子车明知道古往今来凡是有大志,成大事之人,都会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胸怀。在秦公吐出那番宏图大志之后,子车明相信秦公一定会给子车明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子车明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就算子车明看错了人,那么可惜的人也应该是秦公而不是子车明。” 听完了县令子车明这一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沉声感叹道:“子车县令对于嬴连可真的是有信心啊。” “是秦公刚刚那番豪言壮语给了子车明信心。” 说完这句,县令子车明再次向着秦公嬴连无比郑重地躬身一拜道:“请秦公给我子车明,给我子车一族两百一十五年前的三位先祖,给我子车一族一个公道。” “唉。” 听完了县令子车明的请求,秦公嬴连忽然吐出了一声长叹。 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秦公嬴连沉声说道:“二百一十五年之前那件事是先祖穆公做错了。” “人殉有伤天和是错,人殉贤臣导致秦国人心离散更是错。” “在此嬴连代先祖穆公向子车一族郑重赔罪,请受我嬴连一拜。”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子车明躬身一拜。 行礼之后还没有挺起身来,秦公嬴连就听到了扑通一声。 抬头看去,秦公嬴连看见了向着东南方向郑重跪拜的县令子车明。 “先祖们,你们听到了吗?二百一十五年,二百一十五年啊,今日子车明总算为三位先祖要到了一个公道。” 吼完之后,县令子车明重重磕在了地上,哭得是泣不成声。 第一百零四章 离开狄道 那日与狄道县令子车明的一番谈话之后,秦公嬴连并没有选择与县令子车明一起回到狄道县城,反倒是回到了乡老王乙的家中。 在乡老王乙家中又多住了几日之后,虽然身为主人的乡老王乙多次挽留,但是秦公嬴连二人还是决定离开。 手中牵着骏马的缰绳,秦连嬴连和将军全旭走在李邑通往外界道路之上,他们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位老者正是乡老王乙。 眼中饱含浓浓的不舍之情,乡老王乙对着秦公嬴连两人再次挽留道:“就不能再多留两日吗?这几日有你们两人陪老头子说说话,老头子心中真的很开心。” 看着自己面前这位慈祥的老人,秦公嬴连回忆着这几日来的点点滴滴,心中也有颇多不舍。 但是想到自己肩上的重担之后,秦公嬴连还是沉声说道:“乡老,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秦连也该走了。” 听到秦公嬴连说到这里,乡老王乙也知道自己面前这位年轻人已经去意已决,无论自己怎么挽留恐怕也是徒劳无用。 一声长叹之后,乡老王乙对着秦公嬴连两人说道:“也罢。常听人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你也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身为出外游历的士子,是该多多去这天下见识一番。” 说到这里乡老王乙脸上神情逐渐变得低沉,语气之中也多了几分哽咽之情:“老头子只是希望如果你们以后能够再来到狄道,再来到李邑的话,一定要回来再看看老头子。” 在听完了乡老王乙说完这番话之后,本来心中就有些不舍的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越发低落了起来。 良久之后秦公嬴连渐渐平复心中的激动,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位老人沉声说道:“一定。” 得到了秦公嬴连的承诺之后,乡老王乙脸上的低落立时换成了欣慰。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头子就放心了。去吧。” 临别之际,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挺直身躯对着乡老王乙郑重一礼,沉声说道:“乡老多多保重。” 在与乡老王乙道别之后,秦公嬴连与将军全旭一抖马缰,动作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驾……” 一声大喝过后,秦公嬴连与将军全旭双腿轻夹马腹,催动战马向着远方极速奔驰而去。 “保重。” 看着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的身影逐渐远去,一声轻语出现在了乡老王乙的嘴边,心中的不舍也是愈发加深。 直到视野之中再也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乡老王乙才带着一副低落的神情转身回头,向着家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刻钟之后,乡老王乙回到了他的家。 在打开院门的那一刻,不知是受了什么力量的驱使,乡老王乙不由自主地就来到了这两天秦公嬴连两人所住的房间。 看着此时眼前空荡荡的房子,乡老王乙的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了这几日与秦公嬴连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是短短几日的相处,但是乡老王乙却是已经将秦公嬴连当作自己的忘年之交来对待了。 在两人攀谈之际,他会和秦公嬴连说起李邑之中的乡野趣事,也会和秦公嬴连抱怨理不清的家长里短。 至于秦公嬴连则是将自己在魏国以及西巡路上的所见所闻,当作故事耐心地说给乡老王乙听。 谈笑之间,年龄相差数十年的两人,都能够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名为友情的东西。 可惜美好回忆依然在耳畔回响,但是故人却是已经离开。 一声带着几分悲苦的长叹之后,乡老王乙突然发现房中的几案之上好像摆着一些什么。 等到乡老王乙缓缓走近他才看清,原来房中的几案之上摆着的是一枚玉佩以及一张已经在秦国普遍推行的纸张。 没有管旁边看起来就极其精致的玉佩,乡老王乙直接拿起了一旁那张薄薄的纸看了起来。 “这几日多谢乡老照料,心中感激不尽。知晓乡老不喜钱财,只能留下随身玉佩。还望乡老一定收下。” 虽然纸张之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是乡老王乙仿佛能够从中读出一种浓浓的留念之情。 而当乡老王乙下意识看到纸张末尾的人名之后,他的心中却是忽然生出了几分惊骇之情。 因为在纸张末尾留下的赫然就是:“嬴氏子弟,嬴连敬上。” “秦连,嬴连……” 随着这两个名字在乡老王乙的脑海之中不停转换出现,陷入迷茫的乡老王乙这才恍然大悟。 他这数日以来朝夕相处的根本不是什么游学士子秦连,而是当今秦国的君主,秦公嬴连。 就在乡老王乙知晓了秦公嬴连的身份并为之而震惊之际,秦公嬴连的脚步丝毫没有停歇。 两刻钟之后,骑着快马极速驰骋的两人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狄道通往别处的一条道路旁。 在这里,秦公嬴连出巡车驾之中的秦锐士与郎卫们已经等候多时,而作为狄道县文武主官的县令子车明以及县尉司马序也是早早来到了这里。 “全体都有。” 看着秦公嬴连和将军全旭两人逐渐靠近的身影,车队之中暂代指挥的秦锐士百将大声命令道。 “出巡车队全体,拜见秦公。” “臣,狄道县县令子车明,拜见秦公。” “臣,狄道县县尉司马序,拜见秦公。” 在秦公嬴连快要来到众人面前之时,在场之上纷纷用着自己的礼节迎接秦公嬴连的到来。 在众人面前停下了身下战马,秦公嬴连与将军全旭翻身下马,缓缓走到了行礼的众人面前。 “诸位都起来吧。” “多谢秦公。” 在秦公嬴连一声令下,所有人快速挺直腰杆,用一种无比肃穆的神情面向秦公嬴连。 视线从自己身前每一个人脸上划过,将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尽收眼底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走到了狄道县县令子车明的面前。 “子车县令,我们又见面了。如何?对于嬴连当日提议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看着满脸肃穆的县令子车明,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启禀秦公。对于当日秦公提议的事情,子车明感到受宠若惊。” “子车明早已听说秦公用人不拘一格。像是治粟内史公仲连,典客公羊高入秦之前不过一平民,但是秦公却能根据他们的才干给予九卿这种高爵,这足见秦公的心胸宽广。” 说到这里,县令子车明轻轻地停顿了一下,心中也多了几分坚决之意。 随后县令子车明直视秦公嬴连的双眼,语气坚定地对着秦公嬴连说道:“秦公想要提拔子车明前往都城泾阳任职,子车明感谢秦公的好意。但是子车明自以为自己的才干还不够,无法胜任秦公托付给子车明的信任。” “请秦公再给子车明几年时间将自己的才干锻炼完毕。到时子车明自当前往国都泾阳,为秦公,为秦国作出更多贡献。” “彩。” 听到县令子车明的这一番话,秦公嬴连大声喝了一声彩。 这声喝彩之后,秦公嬴连凝视县令子车明,沉声说道:“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那嬴连就再给你两年时间。两年之后,嬴连希望在泾阳宫议事堂之中看到你子车明的身影。” 说完秦公嬴连右手成掌缓缓抬起,慢慢地伸到了站在他前方的县令子车明的面前。 “你我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听到秦公嬴连如此说,县令子车明先是看了看秦公嬴连的双眼,随即再看了看自己身前的那支手掌。 “一言为定。” 说完之后县令子车明也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掌,和秦公嬴连的手掌紧紧击在了一起。 在说完了与县令子车明的约定之后,秦公嬴连轻移几步走到了县尉司马序的面前。 “狄道县县尉司马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原来是大良造手下的一名二五百主。跟随着大良造抗击义渠,因功而被选任为狄道县县尉一职的是吧?”看着这位身上散发出杀意的职业军人,秦公嬴连言语之中充满了欣赏之色。 听到秦公嬴连对于自己的履历如此熟悉,县令司马序的心中多了几分自豪,回答的语气也是多了几分激动。 “秦公说得一点不差。” “从狄道百姓的口中,我知道你这个狄道县尉干得是相当不错,没有辱没你曾经的上级大良造的威名。” “好好干。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在国府推荐的太守人选之上,看到你司马序的名字。”看着县尉司马序脸上的激动神情,秦公嬴连大声鼓励道。 在听到秦公说起太守之职的时候,县尉司马序的心中却是更加多了几分兴奋之情。 虽然现今秦国郡县同级,但是因为郡属于秦国边地,一郡之守手中的职权根本不是一县之令可以比较的。 县尉司马序知道凭借自己的才干无法与县令子车明一般位居朝堂之列,单是能够充任一郡太守他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心中激动之下,县尉司马序向着秦公嬴连大声说道:“诺。司马序定当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竭尽全力让狄道县的百姓安居乐业。” 第一百零五章 秦国祖地 从秦国陇西之地的核心之地狄道县出发,秦公嬴连的出巡车队再次踏上了此次西巡之路。 而这次他们前往的目的地乃是秦国或者说是秦人的发源地,位于两千六百年之后陕西省陇南市礼县的秦人祖地——西犬丘。 既然已经说到秦人祖地西犬丘,那么就自然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秦人的历史源流问题。 让我们将视线从如今的战国前期前移数百年,来到那个西方的周室逐渐强盛,而作为商王朝逐渐没落的时代。 在商王朝最后一位大王帝辛手下有一名叫飞廉的大臣,飞廉育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恶来,次子名为季胜。 其中长子恶来就是秦人的先祖,而次子季胜乃是赵人的始祖,这就是后世之人说秦赵同源的由来。 在周武王灭亡商王朝之时,忠于商王朝的飞廉与飞廉长子恶来战死,而飞廉次子季胜却在这次大战之后得以幸存。 周穆王之时,因为飞廉次子季胜的后裔造父平定徐偃王之乱有功,所以周穆王将赵城分封给造父,造父的族人也就以封地赵城为氏,这就是嬴姓赵氏。 此时,飞廉长子恶来一脉因为恶来为商王朝战死,所以不得不暂时依附于自己获得封地的同源血亲赵氏一脉。 时间就这样一年年地流逝,转眼之间便来到了周孝王之时。 在此之时,居住在西犬丘的飞廉长子恶来一脉出了一个善于养马的人,这个人就是开国君主非子。 因为替周天子养马有功,长子恶来这一脉的非子被周孝王封在了秦邑,号称“秦赢”。 从此之后,非子的族人便以封地秦邑为氏,这就是嬴姓秦氏。 不仅如此,在周孝王的王令之下,非子更是成为了嬴姓的大宗,掌握了嬴姓的祭祀权。 从此之后,被周王室封在秦地的秦人便成了周王室的西部屏障,专门替周王室阻挡来自西部戎狄的威胁。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之间已是数百年,天下进入了战国时代。 如果说春秋时代是一个礼乐崩坏的时代,那么到了战国时代,各国更是为了扩充国力而无所不用其极。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一切旧有的礼法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姓和氏的区别也已经渐渐模糊。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能够赢得别人尊重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血脉姓氏,而是实力、无可辩驳的强大实力。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那些曾经的辉煌逐渐陷入了凋零之中,而一个又一个新兴的势力正在焕发出他们强盛无比的生命力。 那个曾经盛极一时,令秦国、楚国、齐国等天下大国都心生恐惧的天下霸主,周王室守护者晋国已经三分。 那个曾经能够与晋国一较高下的楚国,正因为国内封君而渐渐陷入沉沦;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力量去改变这一切,楚国永远只是那个地大,国却不强的楚国。 那个曾经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齐国已经两分;它的继任者姜齐和田陈甚至都还没有能够从刚刚经历的那番大战的阴影之中脱离出来。 坐在缓缓前行的车驾之中,秦公嬴连回忆着这些曾经辉煌。但却已经陷入沉沦的天下强国。 思考完了这些强国的命运之后,秦公嬴连开始将目光从天下移向国内,开始审视起自己治下的这个秦国。 自去年秋季正式任用吴起宣布变法以来,秦国这个从非子获封之时算起已经经历了五百年沧桑岁月的衰老之国,方方面面都在发生着令所有秦人都欢欣鼓舞的变化。 那些寄生在秦国身上的毒瘤被一个个连根拔除,那些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器官正在重新焕发着活力,而在那些已经失去活力的死皮之下却是在悄然生长着柔嫩的新生肌肤。 如今的秦国正在一点一滴摆脱着旧日的衰老与贫困,焕发出独属于秦国,独属于秦人的强大生命力。 秦公嬴连相信如今的秦国绝对不会像那些辉煌一样沉沦,变法完成之后的强大秦国会惊艳天下所有人。 这也正是他身为秦公,身为嬴氏子弟,身为秦人所希望看到并应该为之努力的目标。 让秦国傲立于天下诸侯之巅,为后世子孙的统一打下一个无比坚实的基础。 就在秦公嬴连坐在属于自己的车驾之中思考着秦国的未来可能发生的变化之时,车驾之外的西巡车队却是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在车队停下了一会儿之后,身为西巡车队军事主官的将军全旭,骑着战马来到秦公嬴的车驾前方躬身一礼。 “启禀秦公,西犬丘已经到了。” 听到车驾之外将军全旭的禀报声之后,秦公嬴连渐渐从自己的思绪之中脱离了出来。 慢慢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神,秦公嬴连轻轻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车驾的前帘便被他打开了一个口子。 顺着这个口子向外看去,秦公嬴连的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片一马平川的巨大空地。 时节已是深秋,春夏之际那片充满着绿意与生命的草场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入眼所及的一片枯黄之色。 虽然入眼所见满是荒芜之色,但是秦公嬴连还是选择走出自己的车驾,踏上了这块数百年秦人的发源地。 不知道为什么又或者是因为潜藏在心底深处的原主灵魂的影响,当双脚踏上这块土地之时,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安心感。 这种安心的感觉让秦公嬴连的心中十分安逸,好像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回到了自己久别的故乡。 许久之后,秦公嬴连渐渐从这种安逸的感觉之中脱离出来,开始一步步地向着前方这片秦人曾经生活过的土地进发。 看见秦公嬴连缓缓向着前方走去,站在他身后的郎卫们本能想要跟上去。 不过还未等这些郎卫有些动作,他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秦公嬴连作出的制止动作。 随后这些郎卫的耳畔便传来了秦公嬴连无可置辩的命令声:“你们呆在原地,让我一个人走走。” 听到秦公嬴连如此坚定的命令,这些郎卫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之后,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诺。” 在数十名郎卫以及一百五十名秦锐士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一步步地走在秦国祖地西犬丘的土地之上。 在这块五百年前秦人祖地之上,秦公嬴连仿佛可以看到一群群从东方迁来此地,为了生存而与自然作斗争的秦人先祖。 在这块五百年前的秦人祖地之上,秦公嬴连仿佛可以看到一位位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而与戎狄争夺领地的秦人先祖。 在这块五百年前的秦人祖地之上,秦公嬴连仿佛可以看到当秦庄公带着周王室的七千大军将戎狄击败之时,兴高采烈、载歌载舞的秦人先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不知何时,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突然唱起了这首《无衣》,它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悲壮。 根据历史的记载这块名为西犬丘的秦国祖地,曾经遭受过戎狄的侵犯,生活在这里的秦人全族被杀。 尽管世代生活的祖地被戎狄侵占,虽然生活在此地的族人们全部被戎狄屠杀,但是生性坚韧的秦人心中从来就没有过退缩这个想法 当时还是大夫的非子后裔秦仲率军与戎狄血战,最终战死在了这块属于秦国的土地之上。 在大夫秦仲战死沙场之后,他的五个儿子并没有因为这次损失巨大的惨败而感到心灰意冷。 大夫秦仲战死反而激励着他这五个儿子,让这五人坚定了心中与西戎决一死战的决心。 一番思量过后,这五个兄弟前往王都镐京,面见了当时的天子周宣王。 在周宣王的命令之下,这五兄弟率领七千大军,再次向着秦国祖地西犬丘杀了过来。 在这一战中五兄弟身先士卒,西戎大败损失惨重,最终选择退出了秦国祖地西犬丘。 在这一战过后,秦仲之子秦祺因功被封为西陲大夫,成为了秦国发展路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虽然当时西犬丘之战的悲壮场景已经无法再现,但是秦公嬴连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猜测。 或许当时这些为了收复祖地走向战场的秦人们,就是唱着这首充满着悲壮的《无衣》的吧。 从部落到帝国,这看似简单但却重若千钧的六个字,原来历史之上的秦人用了七百年。 在这苦难崛起的七百年之间里,有多少秦国国君战死沙场,又有多少普通秦人为了秦国的强大而献出了自己的宝贵生命。 “你见过壮士死在病榻之上的吗?” 如果用后世《大秦帝国》中的这句台词去问此刻的秦人的话,他们一定会拍着自己的胸膛告诉你。 他们宁愿死在沙场之上,也不想在病榻之上窝囊而死。 这就是秦人,这就是将一个部落缔造成帝国的秦人。 第一百零六章 回返泾阳 感受着从心底深处传出来的那种别样的悲壮感,秦公嬴连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那些曾经真实发生在他的身上,但却被秦公嬴连深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随着这股悲壮的感觉,一幕一幕地重现在了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 来到这个两千六百年之前的战国时代,成为秦国嬴氏子弟嬴连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了。 在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两年之间,作为先君秦灵公嬴肃唯一的独子,公子嬴连一直生活在秦国深宫之中。 说实话,那时的公子嬴连根本就没有什么宏大志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生活,只是为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目的——活下去。 就这样小心翼翼,担惊受怕了两年之后,公子嬴连终于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秦魏议和之际,公子嬴连果断抓住了这个机会成为了秦国派往魏国的质子让自己顺利地逃脱出了秦简公嬴悼子的掌控之中。 在魏国作为质子的四年时间之中,公子嬴连先是招揽了后来的兵家亚圣吴起,后来更是和吴起一起拜入西河大儒的子夏门下学习。 不仅如此,在魏国的四年时间之中,公子嬴连带着吴起与甘龙走过了一个个魏国城邑。 原本那些只是撰写在史书之上的那个陌生的战国时代,就在这一次次的游历之中慢慢展现在了公子嬴连的面前。 四年之后,秦魏之间再次因为河西之地爆发大战,此战的结果是二十万秦国兵败在梁邑城下。 一场河西惨败,秦国元气大伤,朝堂也陷入了一片风雨之中。 公子嬴连正是在这个秦国最为虚弱的时刻,从魏国回返秦国,夺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秦国国君之位。 在即位为秦国国君之后,秦公嬴连先是对秦国境内颁布了《止从死令》,后向天下颁布了《求贤令》。 为了缓和与霸主魏国的关系,秦公嬴连派出典客甘龙为使出访魏国,提出了秦国手中的半个河西之地换取魏国手中的十二万战俘。 就在典客甘龙议和成功消息传到国都泾阳,秦国上下以为可以好好休养生息之际,一个噩耗传到了泾阳。 秦国的宿敌义渠趁秦国河西大败之际,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侵略,云阳五千烈士宁死不降,死战殉国。 就在秦国朝野上下因为义渠大军南下之事一片惊慌失措之际,秦公嬴连却是当机立断以吴起为将,率领秦国举国之兵抗击义渠。 这场秦国与义渠的宿命之战,最终以秦国大获全胜,成功收复了秦躁公被义渠侵占的秦国国土而告终。 在这场义渠大战之后,秦公嬴连挟大胜之后的强大威望,强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秦国变法。 回忆到这里,想到变法一年以来秦国的点滴变化,想到西巡一路之上的所见所闻,秦公嬴连睁开了双眼。 微微抖动身上所穿的玄色衣衫,秦公嬴连以无比郑重的态度,向着这片秦国祖地躬身一礼。 “皇天后土在上,历代先祖在上,嬴氏子孙嬴连在此立誓。此生必当殚精竭虑,将秦国治理成为富裕强大的当世第一大国。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立下这一番誓言之后,秦公嬴连停下话语、一言不发,默默地在原地等候着回答。 虽然此刻秦公嬴连周围数步没有一人,但是秦公嬴连还是仿佛可以听见,那穿越数百年时光的秦人先祖的应答。 在站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转身,向着那已经在不远处等待了他许久的西巡车队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回程途中踏出的每一步,秦公嬴连都走得越发坚定,他仿佛将世间的一切都踩在了脚下。 “回程,目标国都泾阳。” 缓步来到作为出巡车队的军事主管将军全旭面前,秦公嬴连沉声说出了这一道命令。 不过就在秦公嬴连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将军全旭就觉得此刻的秦公好像和刚刚不一样。 如果要用言语来描述的话,将军全旭觉得以前的秦公更像是一把没有开锋的宝剑;虽然质地坚韧,但是却没有宝剑应有的锋锐。 而此刻归来之后的秦公,就像是一把藏在剑鞘之中的利剑;平时看不出,一出手便是见血封喉。 虽然不知道刚刚秦公嬴连经历了一番什么,但是在身为武将的将军全旭心中还是为秦公身上发生的这种变化而感到欣喜。 毕竟身为已经奋战了千年的战斗民族秦人,可不喜欢那种造型精美,却不利于阵战的装饰之剑。 思索了一番之后,将军全旭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努力平复自己刚刚因为激动而有些波澜的内心。 带着肃穆的面容,将军全旭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道:“诺。” 听到了将军全旭的应答,秦公嬴连轻轻点头,随即向着属于自己的车驾缓缓走去。 看着秦公嬴连走入的车厢,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将军全旭利落地翻上了自己的战马。 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将军全旭向着周围的秦锐士与郎卫大声命令。 “全军听令。” “有。” “目标国都泾阳,进发。” “诺。” 在一个声响震天的诺字之后,秦公嬴连的车队缓缓前进,而他们的目标正是秦国的国都泾阳。 …… 秦国,泾阳,廷尉大狱。 作为秦国主管司法审判的部门廷尉府的下属大狱,廷尉大狱之中关押的全都是身犯重罪之人。 在廷尉大狱的囚徒之中,有恶贯满盈、杀人越货的凶恶匪徒,有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地方豪强,甚至还有一些此前身居高位,足以搅动秦国朝堂的厉害人物。 去年,那些各地县府上报的那些恶贯满盈,罪行累累的死刑重犯正是关押在这座大狱之中。 而今年,这座可以说是秦国最为重要和防御最为森严的廷尉大狱之中,却是关押着无数曾经地位崇高的显赫之人。 其中自然包括,在西巡途中设下伏兵,企图置秦公嬴连于死地的大庶长之子,郎卫嬴菌改。 “嬴连,你有本事就来见我,或者给我嬴菌改来一个痛快的。嬴连,你就将我嬴菌改这样关押在这里一个多月不管不问,你到底有图谋?你说啊?” 在西巡之路之上被秦公嬴连揭破伪装,并被扭送到廷尉大狱的大庶长之子嬴菌改忽然从杂草之上站起身来,扒着自己监舍木制隔栏大声吼叫。 从嬴菌改脸上出现的狰狞神情之上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多月关押日子已经快要将这位锦衣玉食的嬴氏子弟逼疯了。 现在嬴菌改的心理状态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在这样下去的话,他真的有可能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就在嬴菌改扒着身前的木制隔栏大声吼叫之际,一句安抚的话语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菌改别叫了,没用。就算你怎么叫,那些把守在廷尉大狱之中士卒也绝对不会理睬你的。” “负责监国的大良造吴起之所以会将我们关押在这里一个多月,一方面是等待着秦公嬴连出巡归来,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旁观我们一个个都陷入崩溃。” 坐在杂草丛生之中,前奉常公孙离一边竭力维护形象,一边竭力安抚即将陷入疯狂的嬴菌改。 “那公孙叔你说怎么办?再在这里被这么关下去,我就真的快要疯了。” 说完了这番话之后,嬴菌改一边试着努力平复自己心中的抑郁与疯狂,一边回到了自己原来坐的位置。 等到在杂草之上坐稳之后,嬴菌改再次向奉常公孙离问出了那个他已经在关押的岁月之中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公孙叔,杜叔,按理说你们都将袭击的大良造府的计划提前了,怎么还能被吴起打得那么惨呢?” 听到嬴菌改提出的这个问题,坐在一旁闭目凝神的前太仆杜会,却是在立时之间便睁开了眼睛。 “我们那不是……” 就在公孙离再次不厌其烦出声,为嬴菌改讲述着自己等人失败的前因后果之际,杜会的一句话却是将公孙离的回答打断。 不过杜会并没有给出自己的答复,反倒是沉声问道:“那菌改你的行动为什么会失败呢?” “我?” 听到杜会提出的问题嬴菌改先是一愣,然后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不是他嬴菌改选择伏击地点不行,那片宽阔的大平原可是理想到不能再理想的起骑兵突袭战场。 不是他嬴菌改手下的士卒不行,那些骑兵都是原先势力庞大的庶长集团从军中选出的精锐,也是庶长集团手中最重要的底牌之一。 如果要真的要说失败的原因的话,嬴菌改只能说他遇到的那支军队实在是太过恐怖。 当时身处郎卫之中的嬴菌改,亲眼看着一位位骑兵被秦锐士手中的锋利长戟刺中,随即摔下了战马。 然后,这些曾经庶长集团手中作为底牌的精锐骑兵们,就再也没有能够重新战起来。 并非这些骑兵不想,而是已经不能了。 第一百零七章 狱中相见 回忆着那些骑兵一个一个倒在自己面前的可怕场面,嬴菌改脸上出现的是一种极度无力的神情。 嬴菌改实在是想象不到,在秦国之内究竟有哪支精锐可以与那些身披玄色甲胄的强大部队放手一战。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嬴菌改的口中吐出。 抬头环视起坐在自己周围的公孙离与杜会,幽幽说道:“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我为这次突袭设定了最好的作战场地,选择了最为合适的执行人员,可是我却错估了对手的战力。” “秦锐士不愧是秦锐士,大良造也不愧是大良造。面对这支由大良造亲自训练出来的强大部队,嬴菌改实在是不知道秦国有谁率军击败他们。” 听完了嬴菌改对于秦锐士的赞叹,看着眼前那位近乎是陷入绝望之中的嬴氏子弟,杜会与公孙离的心中是五味杂陈。 原本他们以为凭借庶长集团手中的精锐弓骑兵,足可以袭杀秦公嬴连的西巡车队。 他们早该想到,大良造吴起作为沙场名将,必定会对于可能出现有所防范,又如何会放松秦公嬴连的防护呢? “说完了我那边的情况,两位叔叔不妨说说泾阳城里的情况。原本我以为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你们应该会放弃这个计划。没有想到你们选择提前一天举事。” 看着自己眼前这两位亲近长辈脸上出现的低落,嬴菌改开始试着将话题转移,以达到让两人从那种低落的神情之中走出来的目的。 听到嬴菌改提出的问题之后,杜会先是闭上了双眼,那日的痛苦画面一遍遍地在他的面前重现。 当心中这种痛苦达到最大值,脸上出现了一丝狰狞的神情之后,杜会随即睁开了双眼。 只见杜会双眼赤红地对着嬴菌改说道:“我们都小看吴起这个大良造了。我们以为我们提前一天发动大事,他就会措手不及;我们以为只要攻入了大良造府,活捉了这位大良造,事情就会发生转机。” 说完了自己和老世族大臣们的谋划之后,杜会缓缓从自己的胸中吐出了一口浊气。 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情绪,杜会继续对着嬴菌改说道:“经过了一个月的深刻思考之后,我杜会发现我根本就是错的离谱。” “大良造吴起早已在大良造府设下重兵,时刻防备着我们这些老世族们前去攻打。甚至为了将全部的世族私兵引入府内一网打尽,大良造吴起根本就没有动用权力。” “大良造吴起所做的永远都是在世族私兵们感到推进不下去的时候,主动放弃自己依托的防线向后撤退。而本来已经陷入僵持的世族私兵们在发现敌人撤退之后,必然会继续追击。” “大良造吴起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将世族私兵引入他预先设计好的战场之中。而到了那时,世族私兵就算发现自己踏入了大良造吴起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也为时已晚。因为久经战阵的大良造吴起,根本就没有打算给这些世族私兵们以活路。” 听着坐在杂草之上的杜会,将大良造吴起的谋划一步一步的分解开来,坐在他对面的嬴菌改和公孙离的心中突然生出了无限的恐惧。 他们到底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一个人对抗,他们谋划的这次双管齐下的行动究竟是否有意义呢? 心中升起了这个想法之后,公孙离语气低落地对着两人说道:“我们好像已经陷入了大良造与秦公为我们安排好的节奏,无论我们做些什么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相比较于公孙离的士气低沉,虽然嬴菌改也沉浸在一种对于吴起的深深恐惧之中,但是他的心中的心中还是存在着几分希望。 嬴菌改努力振作心神,一脸希冀地看向坐他身旁的杜会,轻声问道:“杜叔,如果我们这次没有动手,而是选择继续蛰伏下去。那么在遥远的将来,我们还有没有机会从秦公嬴连手中夺回原本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力?” 看着嬴菌改一脸希冀的模样,即使心中对于这种假设感觉没有意义,杜会还是选择开始沉思嬴菌改说的这种情况究竟可不可行。 在思考了许久之后,在嬴菌改殷切期盼的眼神之下,杜会最终心平气和的摇了摇头。 “没有。” 杜会作出的摇头动作再加上说出的那简单两个字对于此刻的嬴菌改来说,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嬴菌改的心中,他的能力根本就是不逊色于秦公嬴连。 在嬴菌改眼里这次的谋划之所以会失败,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大良造吴起的能力太过恐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等人选择的时机是错误的。 如果能够再蛰伏数十年的时间,等到大良造吴起老死之后,那时的秦公嬴连绝对不会是他们老世族的对手。 此刻杜会却亲口告诉他,无论他嬴菌改隐忍多久都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这对于有着深深骄傲的嬴菌改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在杜会的分析刚刚说完之际,嬴菌改几步之下就来到了杜会的面前,然后一把就将年纪不如自己的杜会摁在了监舍的墙壁之上。 嬴菌改的双手死死的攥着杜会所穿的囚服的衣领,一脸狰狞的低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 看着自己眼前突如其来发生的这一幕,坐在一旁的公孙离立刻陷入到了惊慌失措的状态。 等到公孙离渐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连忙对着摁着杜会的嬴菌改大声斥责道:“嬴菌改,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杜兄,他可是你的长辈啊?” “对,我嬴菌改是疯了,我已经快要被这里逼疯了。他嬴连到底有什么强的,他嬴连又有哪一点比我嬴菌改强。” “这一次失败我嬴菌改认了,毕竟是我们选择的时机不太恰当。但是你杜会凭什么说,我嬴菌改就算再隐忍多年也没有击败秦公嬴连,拿回原本属于我嬴菌改的权力的可能?” 此刻嬴菌改面目狰狞地盯着被自己牢牢控制住的杜会,双手之上也是暗暗多了几分气力。 被嬴菌改控制的杜会相信,只要自己说得有一点不符合他的心意,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这座监舍的大门处。 “哦,我倒是很想听听太仆究竟有何高见?”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死死摁住杜会的嬴菌改忽然就是一愣,手上了紧握的双手也是放松了不少。 带着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嬴菌改动作有些僵硬的回头看去,来人正是他心中的阴影,秦公嬴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在确认了秦公嬴连的身份之后,嬴菌改放过了手中的杜会,迅速转身向着秦公嬴连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嬴连,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秦公小心。” “啊。” 数息之后,等到在场之人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手持长剑一脸平静地秦公嬴连以及那个在秦公嬴连地长剑面前面露惊恐之色的嬴菌改。 “左右,拿下他。” “诺。” 在秦公嬴连一声令下,身后跟着的秦军士卒立刻上前拿下了刚刚陷入疯狂之中的嬴菌改。 看着嬴菌改已经被士卒控制,秦公嬴连施施然收回手中长剑,缓缓走到了杜会的前方。 看着身上衣物略显凌乱,整个人略显狼狈的杜会,秦公嬴连轻声抚慰道:“太仆,没事吧?” 听到秦公嬴连喊自己太仆,杜会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惊恐之色。 随后杜会有些惶恐地向着秦公嬴连行礼道:“杜会已经是代罪之身,实在不敢接受秦公太仆之称。在此,杜会多谢秦公救命之恩。” “感谢救命之恩就不必了,因为你杜会不久之后会因为我嬴连而死。” 秦公嬴连先是婉拒了杜会的谢意,随后又继续问道:“原本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听听杜族长是否还有什么临终遗言,不过没有想到却看见了这么一幕。” “对于嬴菌改刚刚那个问题我也很感兴趣,能不能麻烦杜族长帮嬴连稍稍解决一二?” 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之后,杜会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道:“秦公所命,罪臣自当领命。” 随后杜会便向秦公以及在场诸人,开始讲述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得出刚刚那个结论的原因。 “其一,杜会以为秦公在秦国实施的变法有利于百姓。变法在秦国实施得越久,新法的根基就会在秦国这块土地之上扎得越深。数十年之后,新法早已经和秦国融为一体,动新法就等于在与整个秦国为敌。” “其二,杜会以为秦公选择了一位极其适合的主导者。大良造吴起不仅能力超群,更是因为在义渠一战的出色表现而在秦国朝野都获得了极大威望。只要大良造吴起在朝一日,秦国新法便能持续进行一日。” “其三……” 说到这里杜会看了看秦公嬴连,看到他脸上的温和神情之后,杜会的内心才安稳了几分。 “其三,杜会以为秦公最大的优势不在能力,而在于年轻。秦公今年不过一十八岁,饶是三十二年之后也不过知天命之年。如果秦公能够执掌秦国三十二年,凭借秦公能力,杜会实在无法想象到秦国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哈哈哈……” 在听完了杜会的这一番回答之后,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无限的豪情。 给我嬴连三十年,还你一个富饶强大的天下霸主秦国。 在秦公嬴连离开之后,整个监舍又只剩下了杜会、公孙离还有已经恢复冷静的嬴菌改。 第一百零八章 血染刑场 数日之后,秦国廷尉大狱的监舍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开门声。 听到这阵开门声,正闭目凝神的杜会缓缓睁开了双眼,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前方。 看着监舍大门之前那身穿玄色甲胄的士卒,杜会并没有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反倒是浮现了一丝笑意。 自从一月之前因为谋划失利而被押入这座廷尉大狱之中时,杜会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既然他杜会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他就不会因为当初的选择而后悔。 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内心,杜会一脸平静地看着监舍大门前的秦军士卒,沉声问道:“是我的大限到了吗?” 听到杜会提出的这个问题,站在监舍大门之前,神情肃穆的秦军士卒并没有回答他的打算。 在杜会的注视之下,神情肃穆的秦军士卒先是躬身一礼,随后默默伸出右手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到秦军士卒的这个动作,杜会又如何能够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从坐着的杂草上施施然站起身后,杜会仔细地理了理自己身上这套因为连日的已经显得有些凌乱的囚服。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杜会昂首挺胸,以一副坦然的姿态离开了这个他已经住了一个多月的监舍。 在看着几名士卒将杜会押走之后,负责这次押送的秦军士卒又把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公孙离的身上。 虽然也早已经知晓自己可能的结局,但是公孙离显然没有杜会那般从容离去的坦荡。 想到那马上就要遭遇的,公孙离脸上却是多了几分恐惧,站起来的动作之中也是多了几分颤抖。 心中生出几分恐惧的公孙离,迈着艰难的步伐向着秦军士卒缓缓走去,并最终离开了这座监舍。 这个监舍之中关押的三人已经走了两个,而如今这里剩下的也只有年轻的嬴菌改了。 在知道了自己即将遭遇到的是怎样的事情之后,嬴菌改的心中忽然涌现了无限的恐惧。 脚下快移几步,嬴菌改努力试着与那些秦军士卒拉开距离,直到退到了退无可退的墙壁之上。 背着那面冷冰冰的墙壁,嬴菌改向着面前的士卒大声吼叫道:“你们别过来,我嬴菌改绝不离开这里。你们要再敢向前一步,我嬴菌改就撞死在你们面前。” 嬴菌改这番威胁的话语听起来十分有威慑性,但是如果加上此时他脸上浮现的恐惧神情的话这种威慑性那就荡然无存了。 “左右,架出去。” “诺。” 在一声不含一丝情感的冷漠命令之后,两名秦军士卒快步上前,将此时已经陷入无尽恐惧之中的嬴菌改给架了出去。 …… “我不走,我不想死啊!” “我这么年轻,怎么就要死了呢?” “秦公,罪臣知罪了,请秦公饶罪臣一命。” “嬴连,吴起,甘龙……,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 当杜会三人被秦军士卒押送到渭水旁的刑场之时,这里早已经汇聚了众多参与到此次谋划举事的世族之人。 这些身处渭水刑场的世族之人,在看到周围护卫森严的秦军士卒之后,如何还能不知晓自己等人即将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呢? 在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之下,这些世族之人向着这个世界,展示出了自己最为狼狈的一面。 他们之中有人在放声大喊,诉说着自己内心之中对于死亡的无限恐惧。 有人在乞求站在刑场右侧的秦公嬴连的宽恕,企图凭借此来逃脱即将面临的死亡威胁。 还有的人知道自己的结局已经无可避免,于是开始向着站在刑场右侧的秦公嬴连等人开始谩骂。 就是在这种一片嘈杂的环境之中,刚刚押送杜会三人的秦军士卒缓缓来到了此次大刑的主刑官,廷尉甘龙面前。 向着廷尉甘龙躬身一礼,这名士卒大声说道:“启禀廷尉,杜会、公孙离,嬴菌改三人带到。” 听到这名士卒的禀报声,廷尉甘龙转头看了看那三个正在被秦军士卒押入刑场的身影,对着这名秦军士卒回道:“知道了,退下吧。” “诺。” 在接到了廷尉甘龙的命令之后,这位秦军士卒躬身退下,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工作岗位之上。 在这些即将被处以死刑的世族之人的大声谩骂之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便将到午时三刻。 作为刑场主刑官的廷尉甘龙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在判断快到行刑点之后,他看了看在一旁观刑的秦公嬴连。 迎着廷尉甘龙看过来的目光秦公嬴连微微点了点头,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决定了前方那些世族之人的命运。 在得到秦公嬴连的首肯之后,廷尉甘龙的内心随即平静了下来,做好了执行刑罚的准备。 再次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廷尉甘龙的心中突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脸上也浮现了几分肃穆神情。 看了看每位世族之人身后那些身心魁梧的行刑手,廷尉甘龙大声喝道:“诸位行刑手何在?” 在廷尉甘龙问完之后,一道整齐划一,声若雷震的回应出现在了他的耳中。 “有。” 在确认了行刑手的状态之后,廷尉甘龙环顾了一下四周面色各异的世族之人,脸上露出了一种坚定的神情。 “准备行刑。” 在廷尉甘龙一声令下所有的行刑手们举起了手中的斧钺,只要他们手中的斧钺一动,身前的这些世族之人便会人头落地。 就在这些行刑手已经做好了行刑的准备,就在廷尉甘龙马上就要下达行刑命令的时候,刑场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且慢,我还有一番话要说。” 待到全场之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人身上之时,他们发现喊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前秦国太仆,杜氏族长杜会。 因为杜会的这一句呐喊,行刑的流程完全被他打乱了。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廷尉甘龙一边命令在场秦军士卒维持好现场局面,一边向着右边观刑的秦公嬴连请示。 看着秦公嬴连再次微微点了点头,廷尉甘龙明白秦公嬴连这是答应了杜会的请求。 看着此时一脸平静的杜会,廷尉甘龙大声喝道:“杜会,既然有话要说,还不快说。” 在自己说最后一番话的请求被准许之后,这位世族顽固派的代表人物并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在全场之人的注视之下,杜会先是向着旁边观刑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道:“罪臣杜会,多谢秦公能在罪臣临死之前给我杜会一个说出遗言的机会。” 起身之后,杜会又向站在他身前高台之上的主刑官廷尉甘龙躬身一拜道:“多谢廷尉能给我杜会一个直抒胸臆的机会。” 最后,杜会转身来到自己的行刑手面前躬身说道:“有劳了。” 郑重地做完这一切之后,杜会缓步来到刑场最前方,说出了他临死之前的最后一番话语。 “我杜会是这次反叛的谋划者与主要执行者。既然反叛最终失败,那么落到这个下场我杜会也无话可说。” “但是我杜会不后悔谋划这次反叛,如果再给我杜会一次机会,我杜会依旧会反叛。” 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太仆杜会看了看站在一旁观刑的秦公嬴连,眼神愈发坚定了起来。 “秦公,自您继位那日起,杜会就知道您和我等老世族不是一路人。秦公想要的是一个国富民强,纵横天下的大秦。我等老世族要做的,则是维护我等老世族的利益。” “道不同,不相为谋。秦公和我等老世族一定会有一场决战的,就算是这次不爆发,那么总有一天也会爆发。” “这次是我杜会败了,对于这次失败我杜会心服口服。” 说完了自己对于这次反叛的想法之后,杜会停下了自己话语,向着一旁看着自己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如今我等老世族即将被秦公消灭大半,秦国变法的阻力也将消减许多。在这临死之前,杜会祝愿秦公能将秦国治理得富饶而强大。” “秦公,杜会还有一个请求。我杜会身上流淌的秦人的热血,我杜氏一族世世代代忠于秦国。将来我秦国大军收复河西,东出函谷之时,请务必将这个消息告知我。” “拜托了。”说完之后,杜会向着秦公嬴连第三次躬身一拜。 面对杜会临死之前的请求,秦公嬴连沉声说道:“我答应你了。” “多谢秦公。” 在杜会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行刑得以顺利进行。 “行刑。” 在廷尉甘龙一声令下,行刑手手中的斧钺应声而落,老世族之人的头颅伴着鲜血撒在了刑场之上。 正如杜会临死之前说的话,这次渭水岸边的大刑处决了一大批反对秦国变法的老世族之人。 在这些骨干被处决后,剩下的世族顽固派们已经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了,秦国变法必将会在秦国深刻彻底地执行下去。 这一日之后,秦国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至于未来的秦国到底会走向何方? 这个问题或许需要数年、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时间来回答。 春节快乐 值此新春佳节,祝所有读者大大生活愉快,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战国之大秦质子》这本书是我的第一本书,有所错漏之处,还望各位书友多多包涵。 今天第三卷变法强秦的最后一章已经发完,从下面一章开始我们将进入本书的第四卷《北战南征》。 在第四卷之中,变法初成的秦国将开始开疆拓土,为后世的统一天下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在这一卷之中,秦国将会消灭义渠,拿下巴蜀,进军河西走廊。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以后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将书写得更加精彩。 第一章 拜祭英灵 秦国,关中之地,骊山。 作为分隔华夏南北的秦岭的一条支脉,坐落在秦国关中之地的骊山山势蜿蜒,山上树木郁郁葱葱。 因为远望宛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骊山因此而得名。 在后世骊山之所以被人熟知,除了那秀丽无双的风景和关于它的美丽传说之外,还和一个人有关。 这个人正是中华历史上第一位皇帝:秦始皇,他正是将他的陵墓设在了秦国腹心之地的这座骊山。 此次,秦公嬴连率领群臣离开国都泾阳,所要前往的目的地正是这座坐落在秦国关中腹心之地的骊山。 说得更加明确一点此次秦公嬴连来到骊山,乃是为了祭奠四年之前在云阳以及抗击义渠的战争之中死亡了秦国烈士们。 四年之前义渠二十万大军趁着秦国河西大败南下侵略,云阳五千守军在主将白复的带领之下死战不退,以身殉国。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公嬴连下令在骊山之地修建英灵殿,安置在那场战争之中死亡秦军将士的灵位。 去年秋季也就是在云阳之战三年后,秦国少府王栎终于向秦公嬴连禀报了秦公嬴连禀报了骊山英灵殿修建完毕的消息。 今天,正是云阳之战爆发四周年的日子,秦公嬴连率领秦国全体重臣前来骊山英灵殿拜祭那些为了秦国的安定抛头颅洒热血的英烈们。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出现在了骊山英灵殿前的广场之上,而这些脚步声的主人乃是身穿一身玄黑色甲胄的秦锐士们。 “全体都有。” “在。” “分列左右。” “诺。” 随着为首的一名秦锐士军官的一声令下,结成方阵的秦锐士们迅速分散开来,形成了一条供人通行的道路。 当所有秦锐士士卒们都到达各自的岗位之后,这位秦锐士军官顺着这条道路径直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在将每一名秦锐士脸上的神情都尽收眼底之后,这名秦锐士军官向着他面前的这些秦锐士大声下令道:“执戟。” “诺。” 秦锐士军官的这一道命令刚刚落下,迎接他的便是一道震动天地,恍若一人的回应声。 随后,分列在道路两旁的每一名秦锐士士卒将手中长戟用力砸在了脚下铺设的石板之上,金石交鸣之声立刻声震四野。 在担任护卫与仪仗的秦锐士准备就绪之后,身穿着玄黑色秦国官服的秦国重臣们便沿着秦锐士排出的这条道路一直向前。 在到达英灵殿前的广场之后,这些秦国重臣全都自觉地分列在两侧,默然无语地等待着最重要之人的登场。 “秦公到。” 随着随行宦者令的一声高喊,身穿着秦国国君礼服的秦公嬴连先是缓步走过了由秦锐士派出的道路。 在此之后秦公嬴连脚下不停,快速穿越了分列在广场两侧的秦国群臣们,来到了存放着秦国英灵的英灵殿大门前。 缓缓站定之后,秦公嬴连开始慢慢打量起了这座由秦国少府众多工匠以及民夫,花费三年时间才修建而成的英灵殿。 入眼所及,整个英灵殿的形制与秦国的其他建筑并无二致,唯一特别的是整座英灵殿全都是由黑白两色组合而成,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三种颜色。 当走近这座由黑白组成的英灵殿之时,秦公嬴连感觉自己仿佛被某些东西所影响,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肃然起敬之感。 “拜见秦公。” “拜见秦公。” “拜见秦公。” 三声来自群臣的拜见声响彻在了英灵殿之前的广场之上,也将秦公嬴连从那种特别的情感之中拉了出来。 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这些秦国重臣们,秦公嬴连面容肃穆,向着他们大声说道:“诸位起身吧。” “谢秦公。” 当这些秦国重臣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从身前每一名秦国众臣的脸上扫掠而过。 看着这些身形笔直地站在自己身前的秦国重臣,秦公嬴连忽然回忆起了两年之前那场由世族发动的反叛。 虽然脑海之中关于那场叛乱依旧清晰,但是面前群臣之中不同面孔还是让秦公嬴连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 在这短短两年之中,因为没了反叛失败而元气大伤的老世族的掣肘,由秦国国府所颁布的新法,迅速在秦国各地推行开了。 在新法实施了四年之后,秦国各地都纷纷出现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整个秦国都在经历着翻天覆地的改变。 四年之前那个因为两场大战而快要油尽灯枯的秦国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国力日渐强盛的秦国。 在国力渐渐变得强盛的背景之下,在秦国朝野之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种特别的声音。 既然国力已经恢复甚至比之前的秦国更为强大,那么是不是该寻找一个对手来检验一下秦国变法的成果了? 这个特殊的提议一出来便引起了秦国朝野上下的一致热议,几乎每一个泾阳之人都在讨论着该拿哪一国小试牛刀。 在这些人之中有人提议秦国应该再次集结重兵进攻河西,一举收复在战争之中丢失的河西土地。 这个提议在提出的一瞬间就赢得了大半泾阳秦人的同意,但是在考虑到那个横压当世的魏国以及它身后站着的韩赵两国之时,那些同意的人也都放弃了这个提议。 这个提议被否定之后,这些人又提出了一个更加符合实际的提议。 那就是派兵北上,消灭北方那个与秦国较量了数百年的残敌义渠,彻底奠定秦国北方的安定。 相较于上面那个与魏国大战的提议,这个提议的可操作性更高、难度更低的提议立刻赢得了几乎所有泾阳人的同意。 泾阳秦人的热议愈发热烈,渐渐地他们的提议传到了秦国重臣的耳中并被最终送到了秦公嬴连的案头。 面对这股民意从泾阳城逐渐向整个秦国传递的趋势,秦公嬴连的心中对于这个提议也是愈发地重视。 这次秦公嬴连率领诸位秦国重臣拜祭英灵殿,也未尝没有希望借此凝聚军心民意的打算。 作为身上流淌着热血的秦人,身为这个国家的君主,秦公嬴连知道这个国家从来都没有什么以德报怨的说法。 秦人信仰的永远都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只要有人敢惹秦国,那么迎接它的都是无休止的进攻,无论胜败。 在秦公嬴连思索着未来对义渠的反击战时,站在秦公嬴连面前的秦国重臣们也在看着秦公嬴连。 经过了两年的时间,秦公嬴连已经渐渐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变得愈发成熟了起来。 不久之后,秦公嬴连将正式加冠,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男子。 这些秦公嬴连治下的秦国重臣们都在期待,期待这位年少便展现出英明睿智的秦公能够将秦国带向一个更加强盛的程度。 “秦公,请。” 一声呼唤打破了秦公嬴连与秦国重臣那种和谐的氛围。 而在这声呼唤之后,秦公嬴连今日祭拜英灵殿阵亡将士的仪式也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在宦者令的一声声安排之下,秦公嬴连始终怀着一颗尊敬之心完成了英灵殿的祭拜仪式。 在仪式完毕之后,秦公嬴连看着摆在面前的一块黑色无字碑,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决绝之色。 “我秦国的英灵们你们放心,你们的仇秦国永远都不会亡。嬴连决心用整个义渠来为你们陪葬。” …… 在回返都城泾阳的路途之上,秦公嬴连并没有让大良造吴起回返车驾,反倒将他召到了自己的秦公车驾之中。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沉声问道:“不知师兄近几日是否听到了泾阳之中的一些传闻?” 听到秦公嬴连所问的问题,大良造吴起有些平静地看了看秦公嬴连,然后轻声说道:“听说过。” 还未等秦公嬴连的第二个问题说出来,大良造吴起就抢先说道:“近日泾阳城中热议的对北方的义渠用兵的提议,是我的弟子白兴提议的。” “白兴……”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话语,秦公嬴连不由喃喃自语,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形象。 “那师兄以为,白兴的提议是否有可取之处呢?”回忆了一番白兴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大良造吴起询问起了对于义渠用兵的看法。 “其实此时动兵也未尝不可。” “这四年以来,秦国萧关大营对于义渠的小规模袭击一直没有停止。” “在我秦国装备更加先进的秦国精锐骑兵的不断袭扰之下,义渠的国力这些年以来一直没有能够得到恢复。” 大良造吴起先是向秦公嬴连禀报了这些年来秦军对于义渠的袭扰,随后继续说起了秦军内部的情况。 “变法实行四年以来,虽然我秦国的国力有了极大的提升,但是我秦军的战力却因为缺少战争的历练而有所下滑。” “长剑总是藏于剑鞘之中是会生锈的,也是时候让秦国手中的这柄秦剑饱饮敌人的鲜血了。”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北望去,眼中流露出道道寒芒。 第二章 义渠追兵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荒凉与冷寂之后,广阔无垠的义渠草原逐渐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 随着阵阵和煦的春风吹遍整个义渠草原,冬日里枯黄一片的草场开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满生机的绿色海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出现在这片绿色海洋之上,惊起了那些正惬意的春日里温暖阳光的动物。 等到这些动物顺着这哒哒马蹄声向后看去,一队大约数百人的黑色骑兵突然随即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还没等这些受惊的动物反应过来,这支黑色骑兵身下的战马便席卷着向着它们的所在奔驰而来,不一会儿便已经来到了这些动物的跟前。 一阵劲风吹过,这支迅疾移动的黑色骑兵如风般掠过了这些动物,向着南方快速飞驰而去。 就在这支黑色骑兵身下的战马不停迈动四蹄向前移动之时,一名身穿玄黑色甲胄的骑卒向着奔驰在自己前方的五百主西乞策沉声问道。 “五百主,我们已经这样跑了两个时辰了。那些义渠骑兵应该被我们甩得没影了吧?” 听到自己麾下骑卒话语之中蕴含着的对于义渠骑兵的轻视之意,五百主西乞策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忌惮之情。 操控着身下快速奔驰的战马,五百主西乞策的脑海之中却是在回忆着从军四年以来的点点滴滴。 四年之前,因为自己的年少无知与贪生怕死,出身郿县孟西白三族的西乞策犯下大错。 为了惩罚西乞策所犯的错误,也为了给百里氏以及白氏两族一个交代,西乞策便被族长西乞行亲手送到了秦国最北方而且也是最危险的萧关军营。 在萧关军营的这四年里,西乞策经历了一次次秦国骑兵对义渠的袭扰作战,多次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经过这四年之间血与火的洗礼,出身世族的西乞策已经渐渐褪去身上的纨绔习性,逐渐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秦军军官。 相信看到此时已经完全蜕变的西乞策,作为西乞策伯祖的西乞一族族长西乞行应该会露出欣慰的神情吧。 对于未来回到西乞一族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的西乞策根本没有心思去仔细思考。 此刻身为这支骑兵主将的西乞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到底该如何摆脱后面紧紧跟随的近千义渠骑兵。 作为与义渠骑兵交战了四年的老手,西乞策对于身后的这位“老朋友”可以说是十分了解。 如果让西乞策用一种动物来形容义渠骑兵的话,西乞策认为生活在草原之上的苍狼最为贴切。 单个的义渠骑兵战力并不算多么强大,但当这些单个的义渠骑兵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团队之时,他们所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是恐怖的。 不仅如此,这些义渠骑兵的身上还具有与苍狼相似的一种特质,这种特质便是无与伦比的耐心。 一旦你被这些义渠骑兵盯上,他们便会夜以继日地追逐着你的脚步,并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 不要说区区几个时辰,如果这些义渠骑兵觉得你有价值的话,数日之内他们都会牢牢地跟在你们后面。 回想完义渠骑兵的可怕之处,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因为长时间的长途奔袭而显得有些疲惫,身为骑兵部队指挥官的西乞行脸色凝重。 紧接着西乞策一边操控着身下的战马,一边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声问道:“我们距离最近的前哨补给站还有多久?” 听见五百主西乞策的询问声,他身后的一名秦军骑卒大声回道:“启禀五百主,依据我们现在的行军速度推算,离我们最近的前哨补给点还有半天的路程。” “半天,半天……” 听到麾下骑卒的回答,西乞策先是进行了一番喃喃自语,随后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侧身回头眺望,西乞策在自己麾下骑兵的身后,发现了那道被骑兵马蹄卷席起来的烟尘。 “真是阴魂不散啊。” 轻喝了后面跟随的义渠骑兵之后,西乞策向着身后的数百骑兵大声呐喊道:“将士们,坚持一下,等回到前哨补给点我们就不用怕那些杂碎了。” “诺。” 在五百主西乞行说完之后,他身后的五百骑兵喊出了自己最为嘹亮的一声。 听到五百主西乞策的这一声鼓励之语,在他身后驰奔的骑兵们立时精神一震,身下的战马也加快了几分速度。 就在西乞策率领着麾下的五百骑兵如一道黑色的利箭,向着南边的秦军前哨补给点疾射而去之时,他们身后那支人数近千的义渠骑兵依旧紧追不舍地跟着他们。 看着自己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支迅疾如风的黑色骑兵,作为这支义渠骑兵最高首领的千夫长心中就是一阵的窝囊。 在四年之前那场义渠国立国数百年来史无前例的惨败之中,义渠国失去的不仅仅是战争的胜利,更是失去了获胜的最大依仗。 那一战,义渠二十万大军被秦国大良造吴起亲手葬送在秦国的土地之上,与他们一同陪葬的还有义渠蒸蒸日上的国势。 凭借如今手中仅剩的薄弱兵力,义渠国根本就无力组织对秦国的大规模进攻,能够做的也只有自保而已了。 如果没有秦国这个处在义渠南方的这个宿敌的话,经历了这次惨败的义渠休养生息十数年说不定能够恢复过来。 但秦国能坐视义渠这个心腹大患轻易恢复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 四年之前,当第一支骑兵部队的第一支秦剑射入义渠一个部落的毡帐之中,秦国的铁骑就向义渠宣告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三十年前那些义渠骑兵肆意践踏秦国国土,残忍屠杀秦国子民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从秦国骑兵踏上义渠的土地那一刻起,秦国与义渠之间的攻守之势就已经异形了。 至于此刻的义渠骑兵为什么会追逐着前方西乞策所率领的数百秦国骑兵,那实在是这五百骑兵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在突进义渠草原的七天时间里,五百主西乞策率领着手下的数百骑兵突袭了一大两小三个部落,给这几个不太幸运的部落带来了灭顶之灾。 作为出身其中那个大部落的千夫长,对于这支毁灭了他部落的数百秦国骑兵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当身在义渠王庭的千夫长,接到了从部落之中侥幸逃出来的族人禀报之后,心中涌起了无穷的怒火。 在怒火的驱使之下,这位千夫长率领着手下近千人的义渠骑兵,就向着刚刚突袭完一个义渠部落的西乞策这数百骑兵追逐而来。 再次看了看前面那支人数数百的秦国骑兵,义渠千夫长脸上浮现的愤怒神情愈发强烈了。 因为前面那支数百人的秦国骑兵,身后的部落这个他在王庭立足的最大依仗彻彻底底地没了。 没有了身后部落支持的他就像是一只丧家之犬,虽然凭借着手中的一千兵力可以横行一时,但是最终他还是难免陷入沉沦。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五百主西乞策率领的数百秦国骑兵的所作所为,就是断了这位千夫长在义渠国未来可能的大好前程。 如此大仇的刺激之下,这位千夫长能不召集手中的全部兵力向着西乞策率领的数百秦军一路杀来吗? 就在这名义渠千夫长感受着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愤怒之时,一声来自麾下义渠骑兵的汇报声将他从思绪之中拉了出来。 “千夫长,前方那支秦国骑兵正在加快速度,好像是准备甩掉我们。” 听到这名义渠骑兵的禀报,这名义渠千夫长顺势抬头向着前方不远处的数百秦军看去。 事实也正如那名义渠骑兵所说,前方不远处的数百骑兵突然加速,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开。 “这是想跑了吗?但是能不能跑得掉,可不是你们一家说了算的。”看着前方渐渐缩小的身影,这名义渠千夫长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狰狞之色。 既然自己的部落已经被眼前这支秦国骑兵毁了,自己在义渠国的大好前程也被这支秦国骑兵给葬送了,那么他就要眼前这支秦国骑兵付出血的代价。 看了看身后此刻自己手中的唯一力量,义渠千夫长眼神之中的狰狞之色愈发热烈了起来。 “兄弟们,秦军侵略我义渠国土,杀戮我义渠族人。身为草原之上铁骨铮铮的汉子,你们答不答应?” 在义渠千夫长这一声话语落下之后,心中澎湃的义渠骑兵大声回应道:“不答应,不答应。” “好,那我们就一起消灭眼前这支秦国骑兵,为我们的族人报仇。” “杀,杀,杀。” 在一阵的喊杀声之中,义渠骑兵们双腿一夹,身下的战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的速度。 盯着前方那支黑色骑兵,每个义渠骑兵的双眼之中浮现的都是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一黑、一黄,这两支敌对的精锐骑兵在广袤无垠的义渠大草原之上展开了一番追逐的大戏。 第三章 骑兵对战 “呼,呼,呼……” 一道道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从这支数百名秦国骑兵的主将,五百主西乞策的口中缓缓吐出。 这位四年之中经历了无数次袭扰作战,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秦国骑兵指挥官,此时正一脸凝重地看着眼前那支人数近千的义渠骑兵。 经过了数个时辰的长途跋涉之后,西乞策麾下的数百秦国骑兵的体能已经被消耗大半。 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西乞策知道,再这么继续和义渠骑兵追逐下去,本来在体力之上就占据劣势的秦军将会被身后那支义渠骑兵彻底拖死。 当自己麾下的秦国骑兵体力耗尽之时,那些义渠骑兵就会像一条条恶狼一般,向着疲惫的秦军撕咬过来。 到了那个境地之后,自己麾下的数百秦军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军覆没。 既然在体力耗尽之前已经无法赶到秦军的前线补给哨,那么摆在着数百秦国骑兵的选择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堂堂正正地击败面前这支咄咄逼人的义渠骑兵,从他们的尸体之上杀出一条血路。 紧紧地盯着不远处渐渐逼近自己麾下数百秦国骑兵的近千义渠骑兵,西乞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决绝之色。 “将士们。” 随着站在骑兵队伍最前方的五百主西乞策的一声高喊,站在他身后的数百秦国骑兵的视线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在这数百名秦国骑兵的注视之下,五百主西乞策从腰间取出一把青铜长剑直插苍穹。 “将士们,你们想不想回到秦国?你们想不想回家?你们想不想与家中亲人团聚?” “想。” “想。” “想。” 待到五百主西乞策的三个问题问完之后,回答他的是面前数百秦军骑卒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看着眼前秦军脸上的坚定神情,听着他们话语之中的渴望之情,作为这支军队主将的西乞策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满意之情。 “军心可用。” 在将自己的视线从面前秦国骑卒的脸上之后,西乞行转身面对那渐渐逼近的近千义渠骑兵,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剑也是直直指向了义渠骑兵。 “将士们,你们归家的热切之情我西乞策能够理解。但是现在那边近千的义渠杂碎要阻拦我们归家的路途。” “他们想要将我们一起埋葬在这片草原之上,将士们,你们答应吗?”五百主西乞策大声呐喊道。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这次回应西乞策问题的,是数百秦国骑兵愈加热烈而又坚定的语气。 等到这声声应答渐渐平静之后,五百将西乞策第三次向着面前的数百秦国骑兵大声问道:“敌人几乎是两倍于我军,将士们,你们害怕吗?” “不怕。” “不怕。” “不怕。” 这一次数百秦军心中的战意被西乞策激发到了顶点,他们一边呐喊着回复着五百主西乞策的话,一边摩拳擦掌看着渐渐逼近的近千义渠骑兵。 “好。” “秦国铁骑,骑兵弩准备。” 在五百主的一声令下,数百秦国骑兵各自从自己的背上取下了一把比之普通的撅张弩更加小巧的弩箭。 这种形制更加小巧但精准度更加高的骑兵弩,正是出自四年之前由大良造吴起所提议设立的秦国军器监的手笔。 军器监改进的撅张弩威力强劲,射程比之强弓更具优势,但是对于骑兵作战来说这种撅张弩有一个极大的不足。 因为撅张弩所要求的拉力实在是太大,所以秦国步卒必须要通过腿的力量来上弦。 为了适应秦国骑兵的作战模式,秦国军器监在经历了一次次设计试验之后,终于完成了可以配合骑兵作战的骑兵弩。 不同于传统撅张弩需要通过双腿的力量来上弦,秦国的骑兵弩可以通过双手来为弩上弦。 不仅如此,为了实现在高速移动的战马之上精准射击,秦国军器监加强了骑兵弩的稳定性。 再配合上秦国骑兵早已装备的高桥马鞍以及双边马蹬,秦国骑兵的远程战力可以说是有了极大的飞跃。 “上弦。” 随着五百主西乞策的一声大喊,数百名秦国骑兵一手端弩,一手用力将弩弦拉到了望山之前的卡口之中。 “预备。” 又是一道命令从五百主西乞策的口中发出,这次数百秦国骑兵从取出了弩矢,放在了骑兵弩预备的滑道之上。 在做完这一切击发之前的准备工作之后,数百秦国弩兵将自己的右眼紧紧盯在了骑兵弩的望山之上。 望山、弩箭、敌人,三点一线。 “放。” 随着五百主西乞策的这一道命令,早已瞄准好各自目标的秦国骑兵们纷纷扳下了手中的悬刀。 “再次,去死吧。” 不同于强弓射击之时铺天盖地的箭雨覆盖型的杀伤力,秦国强弩追求的是一击必杀的准确性。 在悬刀被秦国骑兵扳下的那一瞬间,脱出卡口的弩弦迅速归位,强大的弹性势能推动着弩箭推出了滑道。 在被推出滑道的那一刻,携带着无穷威势的骑兵弩箭便按照已经设定好的箭道向着义渠骑兵的薄弱之处极速飞去。 “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痛嚎声在不断逼近的义渠骑兵之中响起,一个个要害之处中箭的义渠骑兵们从马背之上坠下。 当身后滚滚而来的马蹄踏过他们的身体之时,这些义渠骑兵的生命正式宣告了终结。 “义渠骑兵,反击,反击。” 面对秦国骑兵这一轮的精准打击,面对自己麾下的士卒一个又一个中箭落马,义渠千夫长的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愤怒。 看着那就在前方的黑色骑兵,义渠千夫长怒火中烧,歇斯底里地命令着自己麾下的义渠骑兵发动反击。 麾下的义渠骑兵们也遵守了他的命令射出了自己手中的箭,但是当箭落地之时他们才惊讶的发现原来秦国骑兵一直是处在他们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外。 见到这令人感到无力的一幕,义渠千夫长随即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义渠骑兵大声喊道:“给我冲。” 在义渠千夫长的一声令下,刚刚损失惨重的义渠骑兵们加快了自己身下战马的速度,向着前方的秦国骑兵快速冲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看着加快速度向自己扑来的义渠骑兵,五百主西乞策长剑前指,面对义渠骑兵大喝一声:“秦国骑兵,冲锋。” “杀。” 在五百主的一声令下,再次上弦完成的秦国骑兵们维持着一个松散的阵型向着正在袭来的义渠骑兵直扑而去。 上箭,瞄准,击发,又是一套行云流水的射击动作。 在身下战马高速地移动之中,数百秦国骑兵再次向着前方迎面而来的义渠骑兵射出了精准而致命的箭矢。 又是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又是一位位中箭坠地,被同伴踩踏而死的义渠骑兵,又是义渠骑兵部队的一次重大伤亡。 数百秦军骑兵的这一轮的弩箭射击,再次如同切香肠一般,将义渠骑兵的战力削弱了一分。 随着迎面对撞的两方渐渐逼近,秦国的骑兵弩渐渐地便难以发挥自己的有效杀伤力。 “秦国骑兵听令,长剑出鞘。” “诺。” 随着五百主西乞行的一声令下,秦国骑兵们收起了各自手中的骑兵弩,换上了秦国制式的青铜长剑。 其实,在秦公嬴连的设想之中,秦国骑兵的制式武器应该是后世赫赫有名的骑兵装备环首刀。 在骑兵的高速对抗之中,高速劈砍的刀比双面为刃,以刺击为主要攻击手段的长剑更具有优势。 苦于这个时代还不算太过先进的冶铁技艺,秦公嬴连只能选择为秦国的骑兵先行配备秦国军中统一制式的长剑作为近战武器。 困难是暂时的,前途却是光明的。 通过秦国军器监以及少府报告上来的秦国铁器冶炼报告来看,有了韩魏两国大匠的加入,再加上秦公嬴连的模糊指引,秦国的骑兵或在不久的将来就能换装赫赫有名的环首长刀。 “杀。” 在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过后,手持长剑的秦军骑兵保持阵型冲入了义渠骑兵的队伍之中。 身下高速移动的战马让秦国骑兵手中的长剑威力尽显,每一次刺击,每一次砍杀都给与他们为敌的义渠骑兵以沉重的一击。 在秦国骑兵手持的青铜长剑面前,义渠骑兵手中持有的短剑更像是一把供孩童玩耍的玩具。 往往义渠骑兵刚刚伸出手中的短剑,秦国骑兵手中的青铜长剑便刺穿了这些义渠骑兵的胸膛。 看着那些死在自己面前的义渠骑兵们,秦国骑兵在流露出几丝喜悦之后就冲向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比起战斗,这次秦国与义渠的骑兵大战更像是一场文明对于野蛮的碾压。 在秦国领先许多武器装备面前,还使用着原先装备的义渠骑兵显得弱小而又无力。 虽然义渠骑兵对于秦国骑兵有数量上的优势,但是科技之上存在的劣势让这场战斗的结局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随着战斗一分一秒地过去,天上的太阳逐渐西斜。 残阳如血,一轮红日将整个草原都映照成了血色。 第四章 萧关大营 秦国,萧关大营。 四年之前,秦国大良造吴起率领二十万大军大败义渠大军,随后携大胜之威收复了萧关这座已经丢失了近三十年的雄关。 在北部屏障萧关收复之后,秦国便在这座雄关之中布下重兵,以此来防备义渠人可能出现的反扑。 而在秦国朝堂之上确定了对于义渠人袭扰削弱策略之后,萧关不仅拥有了防备义渠再度南下的功能,而且承担了袭扰义渠的精锐士卒的休整以及后勤保障等任务。 在这四年之中,一队队精锐的秦国骑兵从萧关关门向着义渠腹地进发,用他们手中的长剑给予那些曾经进犯的义渠人以重创。 此时此刻,身为萧关大营主将的西乞铸正一脸凝重地坐在坐席之上,静静地倾听着身前自己副将禀报的战情。 “启禀将军,我萧关大营本月对义渠发动袭扰作战已经基本结束。在我秦国精锐骑兵的攻势之下,义渠的各大部落已经是风声鹤唳。不过……” 在说完了秦军骑兵本月取得的战绩之后,副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之中蕴含了几分迟疑。 听出了身前副将话语之中的迟疑,主将西乞铸微微抬头,一脸平静地问道:“不过什么?” “启禀将军,面对我秦国骑兵一次又一次的袭扰作战,那些无力招架的部落逐渐合并成规模更加庞大的队伍。如果再任由这些义渠部落这么合并下去,恐怕会对我秦国不利啊。” 副将这一番对于目前战局的分析,让坐在坐席之上的主将西乞铸陷入了沉思之中。 秦军小股精锐骑兵的攻击固然是无法捕捉而且犀利异常,但是这并不是说秦军的这种作战方式是无懈可击的。 面对来去如风的秦国骑兵,分散在义渠草原各地的义渠部落们最终选择合并成一个个规模更大的部落。 随着部落规模的不断扩大,他们就可以组织更加规模更大的部队,以此来防备可能出现的秦国骑兵部队的兵锋。 可以说正是因为秦国骑兵部队的不断袭扰,间接性地促成了义渠国内各大部落的融合。 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的话,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义渠将会从一个松散的部族联盟融合成一个真正的国家。 这样的结果,自然不是和义渠血战了数百年的秦国希望看到的。 想到自己未来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聚集了全部力量的义渠之时,身为秦国萧关大营主将的西乞铸的脸上的凝重神情愈发浓重了。 看着主将西乞铸的脸色变化,站在他面前的副将忽然沉声说道:“将军这种趋势可是不得不防。一旦义渠人整合完毕,那势必会成为我秦国北方的一大祸患。” 听完了自己副将的话,主将西乞铸轻点颔首表示同意。 与义渠人打了多年交道的西乞铸十分清楚,如果一旦让义渠人聚合起来,那么对于秦国来说可不是一个什么好消息。 思来想去之后西乞铸将目光落在了副将的身上,沉声问道:“你对此事有什么建议?” 在主将西乞铸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副将便胸有成竹地说道:“启禀将军,属下以为我们应该采取两项行动。” “其一,减少我秦国骑兵的出击频率,扩大我秦国骑兵的出击规模。” “既然这些部落聚合在一起的目的是对抗我秦国骑兵的进攻,那么我军还不降低出击频次以此来减缓各个部落的合并进程呢?” “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扩大我们秦国骑兵的出击规模。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们完全可以在那些大部落聚合初期没有形成凝聚力,汇聚更大规模的骑兵一举歼灭。”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句话说得好啊。那些义渠人汇聚到一起,正好方便我大军聚而歼之。”面对自己副将提出的第一个条件,西乞铸大声喝彩道。 过了一会儿,在平复了心中的激动之后,主将西乞铸一脸欣赏地对着自己的副将说道:“第一个提议说的不错,以后就按你说的执行。那么你所说的第二个提议究竟是什么?” 在主将西乞铸问出这句话之后,站在他身前的副将脸色不变,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提议。 “启禀将军,属下的第二个提议就是向国都泾阳传信,将我们此时面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后方。这样,秦国朝堂就可以根据义渠现在的情况,制定有效的对策。” 仔细听完了自己副将的第二个提议,身为主将西乞铸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的不自然的神情。 秦公嬴连将萧关如此重要的雄关交到他西乞铸的手中,这是对他西乞铸抱了多么大的信任。 到头来他西乞铸却要向秦国后方求援,这让西乞铸的内心之中涌现了几分难以启齿的心思。 站在主将西乞铸身前的副将一直注视着他的这位顶头上司,西乞铸脸上的神情变化自然没有逃脱这名副将的双眼。 在揣摩了一番主将西乞铸的心理活动之后,副将轻声说道:“其实将军并不需要有什么纠结,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一方面,我们面前面对的是整个义渠国,它的实力根本不是我们一个小小的萧关大营可以匹敌的。” “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之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全力削弱对方战力的情况下,将如今的情况通报给后方知晓。” “另一方面,只有我们将我们面前的情况及时告知了后方,秦国才能在事情没有恶化之前做出最为准确的应对。” “如果我们在事情还没有恶化的时候选择隐瞒不报;那么当义渠的局势恶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时,我们就是整个秦国的罪人。” 副将这番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振聋发聩的话语将身为主将的西乞铸从诸多顾虑之中拉了出来。 在经过了一番思索之后,西乞铸心下一狠,最终决定了将此事通报给秦国后方知晓。 拾起放在几案之上的毛笔微微蘸墨,西乞铸微微思考之后,随即在少府纸上笔走龙蛇地书写起来。 一会儿之后,主将西乞铸搁下手中毛笔,将这份公文仔细阅览一遍之后送到了副将的手中。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务必将这封信安全送到泾阳。记住,此事绝密,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面对副将,西乞铸满脸严肃地说道。 “诺。” 在一声轻诺之后,副将躬身快步离开主将大帐,前去执行这项事关重大的任务去了。 在副将的身影刚刚从身前消失之时,主将西乞铸的耳畔出现了帐外亲兵嘹亮的禀报声。 “启禀将军,五百主西乞策求见。” “让他进来吧。” “诺。” 在主将西乞铸的一声令下,左手端着腰间长剑,右手领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的五百主西乞策来到了主将西乞铸的面前。 面对坐在自己面前的主将西乞铸,五百主西乞策沉声行礼道:“属下五百主西乞策,拜见将军。” 凝视向着自己行礼的这名同族子侄,主将西乞铸一脸平静地回了一声:“坐吧。” “诺。” 看着躬身之后坐在自己下方的西乞策,主将西乞铸开始回忆起四年之中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不得不说,在经历了四年血与火的磨砺之后,西乞策身上的气质可以说有了极大的改变。 四年之前初次见面之时,站在主将西乞铸面前的是一个浑身纨绔气质,游手好闲的世族子弟。 四年之后再次相见之时,坐在主将西乞铸面前的则是一位经历了战争的洗礼,意志坚强的秦国军人。 从西乞策的身上缓缓收回视线,主将西乞铸沉声询问道:“你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听到了坐在上首的主将西乞铸的提问之后,西乞策并没有立刻出声回应,反倒是将自己拎着的血淋淋的包裹放到了西乞铸的几案之上。 看着自己几案之上的这一个血淋淋的包裹,主将西乞铸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然后向着西乞策轻声询问道:“这是?” “这是一名义渠千夫长的首级。” 面对主将西乞铸那疑惑的眼神,西乞策虽然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但是他话语之中的自得可是怎么也掩藏不住。 “什么?” 在西乞策说出了眼前包裹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主将西乞铸随即露出了几分惊奇之色。 主掌萧关大营四年以来,西乞铸听到过手下骑兵斩首义渠人最高也不过是百夫长一级的,没有想到今天却是能够看见一名千夫长的首级。 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这件包裹,看着包裹里面满脸血污的义渠千夫长首级,主将西乞铸的脸上难掩兴奋神情。 在端详了这枚首级一番之后,主将西乞铸有些疑惑的看着西乞策,沉声问道:“千夫长已经是义渠国之中的中层骨干,他们大多时间都生活在义渠王庭之中,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在主将西乞铸的询问之下,五百主西乞策开始细细讲述了那一场大战的详细过程。 第五章 决意灭国 在主将西乞铸的询问之下,西乞策将那场秦国骑兵与义渠骑兵大战的详细经过,向着主将西乞铸缓缓道来。 从一开始敌我双方在义渠草原之上经历的数个时辰的追逐,到自己选择与几乎两倍于己的义渠骑兵决一死战。 从秦国骑兵专门配备的骑兵弩地大放异彩,到秦军手中长剑在双方近战之中所占据的优势。 从秦国骑兵与义渠骑兵多次激烈地迎面穿插,到义渠骑兵在秦国骑兵强大的战力面前选择溃退。 面对身前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面对身前这位自己的族人,身为秦国骑兵五百主的西乞策将整个战斗的经过一分不差的描述了出来。 而就在五百主西乞策描述之时,倾听着他话语的秦国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却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四年之前秦国的骑兵还很弱小,除了那些从小习练骑术的精锐骑兵之外,秦国的普通骑兵完全无法与凶悍的义渠骑兵相提并论。 但是就是这短短的四年,普通秦国骑兵的战力却是在发生着令人难以想象的惊天改变。 高桥马鞍、双边马蹬以及马蹄铁的运用,使得本来就具有一些骑术功底的秦国骑兵在马背之上操控得更加得心应手。 专门研制的骑兵弩,特意改进的青铜长剑的装备,使得秦国骑兵在面对义渠骑兵之时牢牢占据了吴起装备之上的优势。 四年以来,与义渠骑兵的一场场血与火的交锋,让秦国骑兵从生死的边缘锻炼出了铁血般的意志。 经历了四年多的蜕变,秦国的骑兵最终破茧成蝶,形成了对于义渠骑兵的战力优势。 练兵千日,用兵一时。 经过了四年的磨练与坚持,属于秦国的精锐骑兵已经练成;此刻,这些精锐骑兵需要的是通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来证明他们自己。 “大良造、秦公,秦军手中的长剑已经擦拭完毕,只等两位一声令下,这柄长剑便能爆发出无限恐怖的力量。” 想到这里,身为秦国萧关大营主将的西乞铸将自己的视线从千夫长首级之上移开,然后缓缓看向了萧关大营的南方。 …… 秦国,泾阳,政务厅。 在秦公嬴连的住处泾阳宫之中有两个重要的议事场所,秦国的官员们习惯称呼它们为一堂一厅。 其中的一堂指的是议事堂,它乃是秦国最为隆重的大朝会的举办场所,同时也是一些外事活动的举办地。 而另外的一厅指的是政务厅,它乃是当今秦公嬴连与心腹重臣们对于具体的事件,作出详细规划的地点。 今天,一场事关秦国与义渠国运的战前会议,即将在秦国泾阳宫的政务厅之中召开。 当秦公嬴连麾下的心腹重臣们,在泾阳宫中宦者的带领之下依次进入政务厅之中时,眼前出现的一件东西让他们的心中充满了诧异。 等到这些秦国重臣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站定,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件东西之后,他们脸上的诧异立刻就变成了狂喜。 至于这件摆放在政务厅中间的是什么? 那是一幅沙盘,一幅造型巨大,标识清楚的沙盘,一幅准确标识着秦国北方义渠草原的沙盘。 看到这幅巨大的沙盘之后,再联想到最近泾阳城中喧嚣尘上的攻伐义渠的传言,在场的秦国重臣们心中对于这场由秦公嬴连所召集的会议的主题便有了几分猜测。 而就在政务厅中的秦国重臣们猜测着这次会议的主题之时,宦者令的一声高喊打破了众人心中的思绪。 “秦公到。” 随着宦者令这一声嘹亮的高喊,身着玄色秦公礼服的秦公嬴连从政务厅的侧帘走出,缓缓来到了在场秦国重臣们的面前。 “臣等拜见秦公。” “诸卿免礼。” 等到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挺起腰杆之后,秦公嬴连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政务厅之中摆放的那幅沙盘面前。 “嘭。” 秦公嬴连手掌重重拍在了那幅沙盘的边沿,拍击的声音将在场所有的秦国重臣们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刚刚拍击的右手轻轻放在沙盘的边沿,秦公嬴连环顾四周重臣,沉声问道:“诸卿可知,这是何物?” 在秦公嬴连的话语刚刚落下之际,身为秦国军中资历最老的卫尉百里都首先站了出来。 只见卫尉百里都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道:“启禀秦公,这是沙盘。更为准确来说,这是秦国北方义渠的沙盘。” “不错,这正是义渠之地的沙盘。” 在表示了对于卫尉百里都的赞同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环顾了沙盘四周的秦国重臣们。 “那诸卿可知,嬴连为何会将这幅义渠之地的沙盘搬到政务厅之中来?” 在秦公嬴连将这个问题抛出之后,身处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纷纷陷入了思索之中。 虽然对于秦公嬴连召集此次会议的目的有所猜测,但是秦公嬴连对于秦国北方宿敌义渠有着怎样的态度却是没有人知晓。 当在场几乎所有秦国重臣的视线都落在了与秦公嬴连关系最为密切的大良造吴起身上之时,一个声音却是出现在了卫尉百里都的身后。 等到在场所有秦国重臣的视线都顺着这个声音看去之时,他们这才发现说话的乃是秦国郎中令李友。 在诸位秦国重臣目光的注视之下,郎中令李友向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启禀秦公,郎中令李友有一些见解。” “但说无妨。”面对郎中令李友,秦公嬴连满脸温和地说道。 “谢秦公。” 道谢之后,郎中令李友先是环顾了自己身边的同僚,然后才将自己心中的想法缓缓说出。 “四年之前,臣作为副将辅助大良造吴起抗击义渠二十万大军,幸不辱命,我秦国大军不仅击败了义渠南下的二十万大军,更是收复了三十年前躁公之时丢失的秦国土地。” “大军凯旋,回师泾阳之后,臣曾听同僚说起在秦国与义渠决战之前,秦公曾经在政务厅之中以沙盘推演战局。” 话说到这里,郎中令李友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话语,只见他面色肃穆地向着站在前方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等到起身之后,郎中令李友面色坚定地说道:“今日,秦公将义渠之地的沙盘搬到政务厅。” “臣斗胆猜测,秦公此举就是向我等宣誓,秦国与义渠四年之前没有打完的那场战争,是时候该有个完结了。” “彩。” 郎中令李友这一番热血沸腾的话语,立刻就引起了在场秦国众臣齐齐的一声喝彩。 等到这声喝彩渐渐平息之后,在场秦国重臣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此刻满脸平静的秦公嬴连身上。 秦公嬴连今日是不是要下定决心,对北方宿敌用兵?这恐怕是在场秦国重臣们心中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 在政务厅之中的声音渐渐消散之际,在感受到秦国重臣们的视线又全都汇聚到自己身上之时,秦公嬴连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寒意。 看了看四周群臣汇聚而来的视线,秦公嬴连缓缓说道:“自平王东迁算起,秦国与义渠之间的恩怨已经持续了数百年。” “在这漫长的数百年之中,无数次的杀戮让秦人和义渠人的手中都沾满了对方的鲜血,无数次的战争让秦国和义渠之间结下了泼天的仇恨。” “要想了结秦国和义渠之间这泼天的仇恨,现在看了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秦国和义渠两国之中,有一个国家彻底地倒下。” “刚刚郎中令说,嬴连要完结那场四年之前秦国和义渠之间没打完的战争。这句话说得也不对。” “此次嬴连发动的却是四年之前那次大战的延续,但是嬴连想要做的可不仅仅是赢取胜利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之时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愈发地冰冷,右手也在极度用力之下发出了咔咔响声。 “嘭。” 随着秦公嬴连的右手重重地砸在这幅沙盘的边沿之时,一声巨大的声响出现在真政务厅众人的耳畔。 等到这声巨响渐渐消散之后,秦公嬴连才满脸肃穆地看向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们,沉声说道:“此次大战,嬴连想要了结秦国与义渠之间的数百年恩怨,嬴连想要让义渠的百姓成为秦国的子民。” “诸卿,要想达到以上的目的只有一种方式,那便是……” “灭国。” 秦公嬴连说出的这一声灭国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政务厅群臣的心中却是翻起一阵惊涛骇浪。 过了许久之后,身处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才渐渐从这种震惊之中苏醒过来。 “灭国。” “灭国。” “灭国。” …… 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句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声灭国口号的指引之下,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全都心潮澎湃,面色激动地呐喊出自己心底最为真实的想法。 就在这声声灭国的口号中,一架名为秦国的战争机器已经缓缓开动。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他北方的百年宿敌,义渠国。 第六章 打消顾虑 在一声声令人热血澎湃的呐喊之后,政务厅之中忽然陷入到了一种极度的寂静之中。 政务厅中的秦国重臣们脸上激动兴奋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 作为和秦国来来往往争斗了数百年的宿敌,身处秦国北方的义渠国绝对不是秦公嬴连的一句话就可以消灭的。 灭国,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虽然让人一听就觉得心潮澎湃,但是这背后代表的可是几十万人员的调动以及数之不清的后勤辎重转运。 如今新法实施不过四年的秦国,如今的国力才有所恢复的秦国,真的能够承担这海量的人员物资调用吗? 想到这个问题之后,那些刚刚还因为灭国而热血沸腾的秦国重臣们,渐渐开始从激动之中冷静下来。 “启禀秦公,臣有话要说。” 一声中气十足的禀报声打破了政务厅之中的寂静,也将在场所有秦国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在政务厅之中秦国重臣的注视之下,一向以老成持重闻名的卫尉百里都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面对眼前这位把守函谷关数十年、劳苦功高的卫尉的请求,秦公嬴连自然是欣然应允。 只见秦公嬴连轻抬右手,对着卫尉百里都沉声说道:“在场之人都是我秦国重臣,卫尉尽可以说出心中所想。” “多谢秦公。” 听到秦公嬴连同意了自己的请求,卫尉百里都再度躬身一拜。 行礼起身之后,卫尉百里都面露严肃之色,向着现场群臣大声说道:“四年之前,我秦国大良造吴起率举国二十万兵马抗击义渠,大败义渠主力与槐谷之地。” “其后更是携大胜之威,发兵北进收复了躁公之时被义渠侵占了的失地。那一战可谓洗刷了我秦国数十年以来屡战屡败的颓势。” 说完了四年之前抗击义渠那一战的辉煌之后,卫尉百里都忽然话锋就是一转道:“就是在战争形势一片大好,整个秦国朝堂都期待着秦国能够一举覆灭义渠这个宿敌之时,秦公却是力排众议命令大军放弃北伐,回返泾阳。” “臣百里都请教秦公,四年之前为何会命令大军放弃北伐义渠?” 在卫尉百里都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秦公嬴连几乎是将心中的答案脱口而出:“因为以四年之前秦国的国力,根本就不足以支撑秦国北上义渠草原,彻底覆灭义渠这个秦国的宿敌。” “臣以为秦公当时的抉择是十分正确的。放弃彻底覆灭义渠这个虚名,让经历了河西惨败的秦国拥有充分的时间来休养生息,这足可以见秦公的英明。” 在秦公嬴连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之后,卫尉百里都立刻对秦公嬴连四年之前的决策表示了支持。 随即卫尉百里都又将在场秦国重臣的视线从四年之前拉到了现在:“四年之前,秦公为了秦国能够有充足的时间休养生息,在大胜之时命令大军放弃北伐,回返秦国。” “今日,秦公将我等召集在这政务厅之中,商议派兵北上,彻底覆灭义渠之事。” “臣百里都斗胆请问秦公,经过四年休养生息的秦国能否支持这一场注定是要载入史册的战争?” 听完了卫尉百里都的这一番话语,看着这位老将军脸上的郑重之色,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欣慰之情。 直视卫尉百里都锐利的目光,秦公嬴连沉声问道:“卫尉这是在说嬴连,只看重覆灭义渠的虚名,而不顾秦国如今的国力吗?” 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卫尉百里都躬身拜道:“臣百里都绝无此意。事实上臣比此刻政务厅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期盼覆灭义渠。” “三十年前,义渠趁着我秦国国力衰微之际发兵南侵,义渠的兵锋一直抵达我秦国渭南地区才被秦军拼死阻挡。” “那场战争在场诸位的眼中或许只是一段冷冰冰的文字,但是对当时刚刚进入秦军之中服役的我来说却是一幕幕惨绝人寰的真实画面。” 回忆着脑海之中那一幕幕人间惨剧,卫尉百里都的双眼之中充满了血色,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副狰狞的神情。 回忆到最后之时,卫尉百里都咬牙切齿地说道“义渠残暴不仁,侵占我秦国疆土,虐杀我秦国子民。百里都恨不得此刻就能率领大军一举覆灭义渠。” 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卫尉百里都忽然闭上了自己已经变得通红的双眼,努力地平息着自己内心之中充斥的仇恨之情。 过了许久之后卫尉百里度缓缓睁开双眼,语带颤抖的对着秦公嬴连说道:“臣百里都无时无刻不想要将北方的义渠彻底覆灭,但是臣知道国力渐渐衰微的秦国根本无法经历这一场覆灭义渠之战。” “秦公,齐国司马穰苴所着的《司马法》中曾说过好战必亡。臣百里都不是畏惧战争,臣百里都只是不想秦公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葬送如今秦国的大好局面啊。” 在将自己内心之中对于这场覆灭义渠大战的顾虑全都说出来之后,卫尉百里都缓缓退下。 看着眼前那个正闭着眼睛压抑着心中激愤之情的秦国老将,秦公嬴连的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感动。 有此老成持重的良将在朝,秦公嬴连对于秦国走向富强就更有信心了。 等到卫尉百里都缓缓平复下自己内心之中的激愤,缓缓睁开双眼时,秦公嬴连那带着欣赏的目光立刻落入了这位老将军的眼帘之中。 “卫尉所言极是。” 在对卫尉百里都一脸笑意的说出这句之后,秦公嬴连转身看向在场诸位秦国重臣沉声说道:“刚刚卫尉引用了《司马法》之中的好战必亡,但嬴连却认为这句话后面一句忘战必危才是此时的秦国应该牢牢记住的。”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秦公嬴连的右手缓缓伸入了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 拿着这封书信,秦公嬴连对着包括卫尉百里都在内的秦国大臣说道:“这封信乃是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亲笔所写。这上面详细记载了近日来义渠各项动态。诸位传阅一下吧。” 说完,秦公嬴连将手中的这份书信递到了一旁的大良造吴起手中,然后看着在场群臣一个又一个地传递下去。 当这份书信传阅到自己手中,看到上面所记载的具体内容,卫尉百里都立刻不可置信地说道:“这这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萧关大营已经派出精锐斥候潜入义渠草原探察过了,所得到的军情和这上面的所记载的别无二致。” 回答完卫尉百里都所提出的问题之后,秦公嬴连面向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大声说道:“刚刚那份书信的内容相信诸位已经知晓了。” “为了抵抗我秦国骑兵的强大兵锋,义渠国内的小部落已经显现出了不断融合的趋势。” “一旦义渠将全国的部落聚合完毕,那么势必会对我秦国的北方造成巨大威胁。那个时候要想覆灭义渠这个北方宿敌,将会花费比如今更加沉重的代价。” “倒不如趁着现在义渠部落还没有整合完毕之际,派遣大军北伐义渠,永除后患。” “诸位,嬴连此次决意出兵覆灭义渠,绝不是贪图什么覆灭义渠的虚名。” “此次出兵乃是为了彻底了结我秦国和义渠之间数百年的恩怨,乃是为了我秦国的北部疆域可以再也不受义渠这个心腹大患的威胁。” 看完了秦公嬴连刚刚所传递的那封书信之后,听完了秦公嬴连的那一番真挚的话语之后,在场所有秦国重臣内心之中对于攻伐义渠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不见了。 如今,秦国国力已经渐渐恢复,也是时候该彻底覆灭义渠这个数百年宿敌的时候了。 这个想法几乎已经是在场所有秦国大臣们心中的共识。 看着刚刚还面有顾虑的秦国重臣们此刻已经是露出了坚定的神情,秦公嬴连准备再添三把火。 “治粟内史何在?” 听到秦公嬴连叫到自己的名字之后,身为治粟内史的公仲连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臣治粟内史公仲连拜见秦公。” 看着眼前的治粟内史公仲连,秦公嬴连沉声问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秦国国库可有充足的粮草储备?” “启禀秦公,秦国新法已经实施四年。在这四年之中通过征收以及购买,秦国各地的储备仓库已经储存了大量的粮草。只待秦公一声令下,这些粮草便能源源不断的运往前线。”面对秦公嬴连的问题,治粟内史公仲连立刻躬身说道。 “少府何在?” 听到秦公嬴连呼唤自己,少府王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拜道:“臣少府王栎拜见秦公。” 看了看这位因为常年奔走在各大工坊之间的少府,秦公嬴连语带宽和轻声问道:“少府之中为大战准备的各项军器是否充足?” “启禀秦公。我少府下属军器监自四年前设立以来,已经形成了一套包含设计,试验,定型,制造等工序的军器制造流程。” “经过四年的发展,少府之中已经储存了足够武装十万大军的军器。如果有需要的话,少府还可以扩大兵器作坊规模。”少府王栎沉声说道。 第七章 犁庭扫闾 “太仆何在?” “臣太仆九方途拜见秦公。” 在听到秦公嬴连呼唤到自己之后,两年前接任原太仆杜会职位的九方一族族长九方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待命。 “太仆近两年设立的几大国有马场之中,可有足够补充我秦国骑兵所需的战马数量?”看着自己眼前这位九方皋后人,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面对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太仆九方途立刻躬身说道:“启禀秦公。太仆下属各大马场设立不过两年,所畜养的战马还未到可以出栏之时。不过太仆原先还有些存栏战马,如果按照一人双马来配备的话,可以供给三万骑兵。” “三万骑兵吗?” 听到太仆九方途所禀报的战马存栏情况,秦公嬴连先是发出一声疑惑,随即继续说道:“够了。” 等到主管粮草辎重的治粟内史公仲连、主管军器制造的少府王栎以及主管马政的太仆九方途禀报完各自所属部门的情况之后,秦公嬴连脸上立时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情。 环顾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秦公嬴连大声问道:“诸卿,听完这三位说的了吗?” “臣等已经听到。”面对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在场的秦国重臣们齐声回道。 在政务厅之中的群臣回答完之后,秦公嬴连又继续问道:“那么诸位对此次秦国攻伐义渠可还有何异议?” “臣等没有异议。”在场的秦国重臣们再次齐声回复道。 伴随这一声回答,原本心中还有些顾虑的秦国重臣们也是打消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其实这些秦国重臣们也是在为了秦国着想,他们是不想看到秦公嬴连为了一时的虚名而损害秦国好不容易得到的大好局面。 在从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亲笔所写的书信之中,知道了义渠正在渐渐整合的现实之后。 在从治粟内史、少府以及太仆三位九卿的描述之中,知道了秦国这四年来积攒的家底足可以应付这一场战争之后。 这些真心为了秦国考虑的重臣们又如何能够不知道,如今正是秦国覆灭义渠这个北方宿敌的最佳时机呢? 在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脸色渐渐变化之时,一直关注着他们的秦公嬴连的脸上也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不过这份笑意还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一个无比郑重的神情所替代。 “诸卿。” 随着秦公嬴连的一道声音,在场所有秦国重臣的视线都汇聚到了众人之前的秦公嬴连的身上。 在秦国重臣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面色郑重,沉声说道:“既然诸卿对于此次出兵法覆灭义渠已经没有了异议,那么这一项议题就算过去了。”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看向了早就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秦国大良造吴起:“下面由大良造吴起为诸卿介绍一下此次我秦国出兵的具体计划。” “臣吴起遵旨。” 在秦公嬴连将自己推到前台之后,大良造吴起躬身随即向着站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起身之后大良造吴起随手抄起一支长棍,来到众人中间的那幅巨大的义渠沙盘面前,为现场诸位秦国重臣开始讲述起此次出兵的各项细则。 “四年之前那场抗击义渠大战胜利之后,我秦国大军携大胜之威收复了三十年前因为义渠南侵而丢失的萧关以南广大地区。” “如今,曾经占据过广大国土的义渠国已经只剩下萧关以北的腹心之地义渠草原。”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手中的长棍在沙盘之上轻轻地划了一个圈,那里面代表着的正是义渠国所在的义渠草原。 等到在场秦国重臣的视线都汇聚到沙盘之上时,大良造吴起手中的长棍微微南移指向了重山之前的萧关。 “诸位请看这里便是萧关。原先这里是防备义渠等戎狄入侵的第一线,而从四年前开始这里的职责已经从防御转变为进攻。” “在这四年之中,无数的秦国骑兵从萧关向义渠草原进发。给那些分散在义渠草原各地的义渠部落给予了沉重的打击,也极大地消耗了义渠的国力。这也就是为什么义渠的各个部落会逐渐整合的原因。” 说完了秦军从义渠草原南部的萧关向义渠之地发动袭扰作战的情况之后,大良造吴起将手中的长棍移向了义渠草原的西方以及北方。 “诸位再看,义渠国的西方以及北方乃是以乌氏国为代表的一系列草原部落。四年之前,他们的实力远不如国力强盛的义渠,所以一直对义渠国俯首称臣。” “随着四年之前义渠在我秦军手中遭遇大败之后,这些曾经对义渠俯首称臣的草原部落们逐渐开始脱离义渠国的掌控。有的甚至在暗中对义渠国的各大部落实施突袭。” 在大良造吴起介绍完义渠西方和北方的情况之后,在场的秦国重臣的眼神之中忽然冒出了一丝精光。 新任奉常子车明看了看那些坐落在义渠国周边的草原部落之后,沉声问道:“可不可以利用这些小国来牵制义渠国的一部分兵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看啊,不如趁着这场大战将这些坐落在我秦国北方的草原部落们一举扫灭。以免将来这些草原部落壮大起来,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作为华夏正统支持者的典客公羊高,对于奉常子车明的提议并不是十分感兴趣,甚至对于奉常子车明的话提出的反对意见。 面对自己手下这两位秦国重臣的意见向左,在大良造吴起诉说形势之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公嬴连站了出来。 “这些草原部落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他们能够对虚弱的义渠暗中出手,明日我秦国虚弱之时,他们也有可能南下犯境。” 说完这句之后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的视线目光对视片刻,然后对着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沉声说道:“既然我秦国此次出兵是要维持我秦国北疆数十年乃至百年的安稳,那么这些义渠周边可能形成威胁的草原部落自然也是我们秦国大军征伐的对象。” 在秦公嬴连说完之后,在场的秦国重臣们齐声回道:“秦公英明。” 在场的秦国重臣们听出了秦公嬴连对于这些草原部落的态度,也听出了秦公对于此战维护秦国北疆数十年安定的决心。 等到群臣的回应声渐渐停止之后,介绍完义渠周边形势的大良造吴起将手中的长棍用力地砸在了政务厅的地面之上。 “嘭”的一声巨响,将所有秦国重臣的视线都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上。 “此次出兵义渠草原,覆灭义渠之战,我秦国将会调集由九万步兵以及三万骑兵组成的十二万大军。这支攻伐义渠十二万人的大军将会被分为两部。” “第一部由泾阳出发的一万骑兵加上萧关大营原有的一万骑兵组成。这支两万人的全骑兵部队将首先从秦国最北方的萧关出塞。” “在横扫义渠国西部的草原部落之后,一路斜插到义渠国王庭的北方待命。” “第二部由泾阳出发的九万步兵加上一万骑兵组成。这支步骑混编的大军将会在第一部两万骑兵横扫完草原部落之后从萧关出塞。” “这支十万人大军的主要职责就是对秦国正面的义渠部落以毁灭性的打击。” “这支大军最后将在此处聚合一处,给予义渠致命一击。” 顺着大良造吴起手中长棍所指的方位,在场的秦国重臣们很快就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 “义渠王庭。” 当熟悉义渠地理的廷尉甘龙将这个地名叫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秦国重臣的双眼之中闪烁着的却是一道道炙热的精光。 听到廷尉甘龙将这个地名报出来之后,大良造吴起轻轻点头说道:“没错,这就是义渠人的圣地,义渠王庭。” 说完了这句之后大良造吴起放下手中的长棍,缓步走到了秦公嬴连的身前躬身一拜。 “启禀秦公,此次秦国作战计划以及作战意图已经讲解完毕。” “好,大良造辛苦了。” 听到秦公嬴连的答复之后,大良造吴起随即躬身退下。 看着慢慢回到自己位置的大良造吴起,再看看此时周围双眼炙热地看着自己的秦国重臣们,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责任感。 “诸位,自平王东迁之时起,义渠和秦国为了争夺周王室遗留下来的关中故地,已经打了数百年。在这数百年之中,有无数秦人也有无数义渠人死在了对方的长剑之下。” “此次我秦国十二万大军从萧关出塞,就是要一举扫灭义渠以及北方的草原部落。为我秦国的北境,打下一个数十年乃至百年和平稳定。” “对于此次秦国对义渠的作战,嬴连想用四个字来概括。” 说着秦公嬴连伸出了四根手指,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自己心中对于此次大战想要说的四个字。 “犁。” “庭。” “扫。” “闾。” “犁庭扫闾。” “犁庭扫闾。” “犁庭扫闾。” …… 在秦公嬴连的四个字说出之后,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纷纷齐声呐喊。 第八章 调兵遣将 在一阵犁庭扫闾的呐喊之后,政务厅中的秦国重臣们缓缓平静下来,随后他们的视线再次汇聚到了秦公嬴连的身上。 看着面前渐渐恢复平静的秦国重臣们,秦公嬴连因为刚刚那阵热血沸腾的呐喊而有些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看着在场秦国重臣们汇聚而来的眼神,秦公嬴连面色郑重大声说道:“此次,我秦国将出动十二万大军攻伐义渠,彻底覆灭盘踞在我秦国北方数百年的心腹大患。”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缓缓从面前各位秦国重臣的脸上划过。 在看到众人脸上的肃穆神情之后,秦公嬴连继续说道:“此次出兵事关重大,而主将的人选却是此次的重中之重。” “苦思许久并与大良造多次商议之后,嬴连最终决定了此次率领北出萧关,彻底覆灭义渠的主将人选。” 听到秦公嬴连说出这番话,政务厅之中的军方将领的心中纷纷开始涌起了激动之情。 在这些秦国军方将领原本的想法之中,有着秦国军神威名的大良造吴起必定是这次攻伐义渠主将的不二人选。 但是秦公嬴连刚刚那番话语之中暗藏的意思分明是,战功赫赫的大良造吴起好像没有领兵出征的意思。 那么这是否说明自己等人有这个机会,去争一争这个必将因为覆灭义渠而留名史册的大军主将位置呢? 就在这些秦国军方将领心中激动,跃跃欲试之际,秦公嬴连说出主将人选却是将这些将领刚刚生出来的好胜心给压了下去。 面对秦国军方将领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秦公嬴连看着站在卫尉百里都身后的郎中令李友,大声问道:“郎中令李友,何在?” 正在心中思索着谁有这个资格可以掌控整个大军的郎中令李友,突然听到了秦公嬴连的召唤声,随即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臣郎中令,李友在此。” 等到郎中令李友缓缓站起身来,秦公嬴连神色肃穆,语气坚定地说道:“郎中令李友。” “四年之前,你跟随大良造吴起率领秦国举国二十万大军,抗击趁着我秦国大败南下入侵的义渠。” “在那次大战之中,你不仅承担了作为副将应有的职责,保障了二十万大军的各项粮草辎重储备充足;” “而且身先士卒,率领一万秦国精骑诱敌深入,为最终在槐谷聚歼义渠王所率领的义渠大军主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说完了郎中令李友在四年之前那一战的功勋之后,秦公嬴连眼神锐利地看了看他,沉声问道:“郎中令,我说得可有半点错误。” “启禀秦公,秦公所说基本属实。” “但是李友以为四年前那一战之所以会取得胜利,凭的是大良造用兵如神,凭的是我秦军士卒用命。李友不敢当秦公如此赞誉。”面对秦公嬴连的赞誉,郎中令李友躬身一拜谦虚道。 在郎中令李友话毕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轻移脚步,从自己所站的位置来到了郎中令李友的身前。 欠身将自己身前的这位战将扶起,秦公嬴连沉声说道:“郎中令不必自谦。嬴连与大良造谈论四年之前的那场槐谷之战时,大良造总是称赞郎中令有勇有谋,具有统帅千军的大将的风采。” “加上郎中令有与义渠大军交战的经验,所以嬴连才决定将此次攻伐义渠大军的主将之位授予郎中令。” “不知郎中令可愿接受?” 听完了秦公嬴连这番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话语,看着秦公嬴连脸上的郑重神情,郎中令李友忽然陷入了深思之中。 良久之后,在秦公嬴连的真心授予以及心中对于覆灭义渠的梦想的影响之下,郎中令李友最终向着秦公嬴连郑重一礼。 “臣,郎中令,秦国陇西狄道李氏一族子弟,李友必当不负秦公重托,率领大军覆灭义渠。为我秦国的北境打出一个数十年的和平。如果臣不能做到,愿提头来见秦公。” “彩。” 一声嘹亮的喝彩声过后,秦公嬴连一步上前,将躬身宣誓的郎中令李友扶起身来。 “嬴连便在国都泾阳,等候着郎中令凯旋。” 话毕,秦公嬴连向着身后大喊一声:“来人。” 随着秦公嬴连一声令下,一名宦者端着一个托盘来到了秦公嬴连以及郎中令李友的面前。 只见秦公嬴连缓缓走向的那位宦者,十分正式地从他所端着的那个托盘之上取过了一枚玉质虎符。 “郎中令,此乃我秦国调兵所用之兵符。有了它便可以号令我秦国大军。” 说着秦公嬴连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而威严,道:“郎中令李友,何在?” “臣郎中令在。” “接虎符。” “诺。” 一声代表着一位将军对于君王的必胜承诺之后,郎中令李友缓缓走向举着虎符的秦公嬴连。 等到秦公嬴连面前之时,郎中令李友随即单膝下跪,双手郑重地从秦公嬴连手中接过了这枚可以调动秦国大军的虎符。 手捧虎符缓慢起身之后,看着秦公嬴连缓缓回到原来所站位置的身影,郎中令李友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而坚定。 在解决完了一路大军的主帅问题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回到了原来自己所站的位置之上。 看着在场的秦国重臣特别是那些军方将领,对于郎中令李友的羡慕神情,秦公嬴连随即大喝一声。 “诸卿,从萧关正面攻击义渠的大将已经决定,那么下面嬴连即将任命的是两万横扫义渠西方草原部落的骑兵主将。” 说完停顿了一下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落在了此时正腰悬宝剑,守护在自己身边的将军全旭身上。 “将军全旭何在?” 一直时刻关注着政务厅之中各项动态的将军全旭,听到秦公嬴连招唤自己,立即躬身洗礼。 “郎中令麾下将军全旭,随时听候秦公调遣。” 看着这四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护卫着的将军全旭,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了四年之前那个坠马的青年秦卒。 想到这支五千云阳军留下来的独苗,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悲痛的心绪。 “全旭,还记得四年之前从云阳离开的那夜吗?”面向将军全旭,秦公嬴连语气低沉地问道。 一直在等候秦公嬴连命令的将军全旭,在听到了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脑海之中浮现着一位位清晰可见的身影。 将生的希望留给自己的云阳将军白复、在军中一直照顾自己的秦军队长,以及那些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云阳军战友们…… 许久之后,将军全旭缓缓起身,双眼通红地看着秦公嬴连说道:“全旭,永生永世也不会忘。” “彩。” “好样的,白复将军没有看错人。” 称赞完将军全旭之后,秦公嬴连突然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想复仇吗?” 秦公嬴连的这个问题一说出口,正在他对面的将军全旭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发愣的神情。 那场云阳之战已经过了四年。 四年之前,当时还只是秦军之中的一名普通士卒的全旭,在将军白复的命令之下离开了危如累卵的云阳城。 纵使已经过去了四年,纵使云阳城已经失而复得重新回到了秦国的手中,纵使如今已经身居将军高位,全旭依旧未曾忘记过那一夜。 如今听到秦公嬴连问出想不想复仇之时,将军全旭先是出现了一阵呆滞,随后这些年来一直压抑着的仇恨立时之间便涌上了心头。 许久之后,将军全旭眼神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语气平静地说道:“秦公,我全旭,想复仇。” “好,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来人。” 随着秦公嬴连的再一声命令,刚刚那位端着托盘的宦者缓缓来到了秦公嬴连以及将军全旭的身前。 这次秦公嬴连疾步走向那个托盘,从中取过了一枚青铜质地的调兵虎符之后,再次回到了将军全旭的身前。 “将军全旭何在?” “臣全旭在。” “这次你率领两万骑兵横扫草原,讨伐义渠,是为你自己复仇,是为你代表的五千云阳军复仇,更是为了千千万万死在义渠人手中的秦国子民复仇。这一点,全旭,你要牢记在心。”举着这枚青铜虎符,秦公嬴连对着将军全旭大声诉说道。 听完了秦公嬴连话语之后,将军全旭躬身一礼,郑重说道:“请秦公放心,全旭不敢忘。” “接虎符。” “诺。” 快步走到秦公嬴连身边,将军全旭学着刚刚郎中令李友的动作单膝下跪,郑重地接过了秦公嬴连手中的这枚青铜虎符。 看着将军全旭接过青铜虎符躬身退下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在场的秦国重臣们。 “治粟内史、少府、太仆何在?”秦公嬴连语带威严地说道。 “臣在。” 在秦公嬴连的一声招唤之下,三位秦国重臣上前一步躬身拜道。 “此次攻伐义渠的十二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所用军器以及所需战马就拜托三位了。”秦公嬴连语气诚恳的说道。 听到了秦公嬴连的话语,三位秦国重臣们齐声回道:“臣等定不负秦公所托,臣等定不负秦国重托。” 第九章 大军出征 “启禀秦公,臣百里都有话要说。” 当秦公嬴连已经安排好十二万大军出征的各项事务,在场的秦国重臣们准备前去完成自己的工作之时。 正在群臣中的卫尉百里都却是一步上前,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之后大声说道。 顺着这声来自前方的禀报声,秦公嬴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面前这位为国守边十数载的老将军身上。 “卫尉,既然有事,不妨直说。”看着这位面色平静的卫尉百里都,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听见秦公嬴连的话语之后,卫尉百里都向着秦公嬴连郑重地躬身一礼,随后起身请求道:“还请秦公准许老臣随军出征。” 在听到卫尉百里都提出的这个要求之后,站在他面前的秦公嬴连一时不知道个如何是好。 在选择此次攻伐义渠的十二万大军主将的时候,秦公嬴连当然不会忘了眼前这位老成持重,劳苦功高的卫尉百里都。 之所以没有选择卫尉百里都作为此次大军的主将,一方面是因为卫尉百里都十数年以来一直把守着秦国东部门户函谷关,与义渠交战的经验较少。 另一方面也是卫尉百里都的年纪也不算小了,秦公嬴连怕他支持不住与义渠大战的操劳。 综上考虑,秦公嬴连这才选择了曾经辅助大良造吴起作为此次大军的主将,而没有选用卫尉百里都。 令秦公嬴连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没有任用卫尉百里都为主将,他竟然自请随军出征义渠。 对于卫尉百里都选择,秦公嬴连带着几分无奈夹杂着几分疑惑地问道:“卫尉为何要随军出征义渠啊?” 听见秦公嬴连的询问,卫尉百里度眼神之中透出了几分坚定,沉声诉说道:“之前臣向秦公讲述了臣在三十年前曾经率领偏师进入义渠侵占之地,目睹了义渠蹂躏过的人间惨剧。” 在卫尉百里都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回忆起刚刚卫尉百里都劝诫自己所说的话,轻轻点头沉声说道:“没错,卫尉是说过这件事。” “不瞒秦公,自从见证过义渠对我秦国百姓的蹂躏之后,臣百里都就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必当倾尽全力覆灭义渠,为我秦国渭北之地的百姓报仇。” “以前是秦国国力衰微无法支撑这么一场大战,所以臣才在心中隐忍不发;如今,秦国国力逐渐恢复,秦公嬴连又决意讨伐义渠,臣百里都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呢?” 说到动情之处,卫尉百里都当着全场所有秦国重臣的面,向着秦公嬴连单膝下跪。 “请秦公准许百里都随军出征。臣百里都不想图什么主将的名声,只想亲眼见证义渠的覆灭。” “还望秦公应允。” 当卫尉百里都的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纷纷学着他的样子向着秦公嬴连单膝一跪。 “臣等,请求秦公应允卫尉的心愿。” “臣等,请求秦公应允卫尉的心愿。” “臣等,请求秦公应允卫尉的心愿。” 三声整齐划一的请求声之后,秦公嬴连看了看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秦国重臣们,再看了看始作俑者卫尉百里都。 “唉。” 一声长叹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卫尉百里都沉声问道:“卫尉可是一定要随军出征。” “启禀秦公,如果百里都此生无法亲眼看到义渠覆灭,那么我这一生都会留下遗憾的。” “唉。” 又是一声长叹之后,秦公嬴连看着卫尉百里都,沉声回应道:“好吧,既然卫尉心意已决,嬴连也不好再阻拦了。” “卫尉百里都何在。” “臣在。” “任命卫尉百里都为此次大军副将,辅助主将郎中令完成攻伐义渠的大业。”面对卫尉百里都,秦公嬴连沉声命令道。 “臣,百里都多谢秦公成全。” “臣等多谢秦公。” 在秦国重臣们整齐的感谢声之中,秦公嬴连缓缓离开了这座象征着秦国权力核心的政务厅。 …… 秦国,泾阳大营。 一阵清风拂过,泾阳大营之中悬挂的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随着风的节奏不断起舞,这番场景看着倒是颇有几分闲趣之情。 只是,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却是与整个泾阳大营之中充斥着的铁血肃杀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时在泾阳大营正中那个巨大的校场之中,正伫立着十一万身着玄黑色甲胄,手持各式军器的秦国士卒。 一道道军器之上闪烁着的幽幽寒光,清晰地呈现这些秦军士卒身上所蕴藏的强大战力。 一张张呈现着肃穆的神色的面容,无声地诉说着这些秦军士卒内心之中的铁血意志。 此刻泾阳大营之中所站着的十二万精锐秦军,就像是一把已经磨炼出嗜人剑刃的锋利长剑。 只是,谁又能驾驭这把名为“秦军”的长剑呢?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在场的每位秦军将士自己知晓了。 “秦公到。” 随着泾阳大营入口的一声高呼,秦公嬴连的车驾缓缓出现在了在场十一万秦军将士的眼帘之中。 看着秦公嬴连走下车驾,看着秦公嬴连踏上一级级台阶,看着秦公嬴连缓缓走上此刻只属于他的高台,在场十一万秦军将士们就这么平静地看着。 等到秦公嬴连缓步走到高台前部之时,在场十一万秦国将士们右脚齐齐后移一步,随后整个身体都向下坠去。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 听着眼前十一万人发出的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的高喊声,秦公嬴连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股热血豪情。 微微平复下心中的这份激动,秦公嬴连双手前伸向着在场十一万秦军将士们大声喝道:“将士们,请起。” “谢秦公。” 一声整齐划一的高吼声过后,秦公嬴连视野之中的十一万将士们一齐起身,重新恢复到了刚刚身正如松的状态。 环顾了眼前这十一万秦国将士,秦公嬴连对着他们大声喝道:“将士们,知道你们此次出征的任务是什么吗?” “北出萧关,覆灭义渠。” “北出萧关,覆灭义渠。” “北出萧关,覆灭义渠。” …… 等到耳畔震耳欲聋的回应声渐渐停息之后,秦公嬴连大声对着在场的秦国将士们说道:“将士们说的不错,你们此次出征就是为了北出萧关,覆灭义渠。” “秦国和义渠之间的战争已经打了数百年的时间,双方的死伤不计其数,如今该是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 “将士们,你们此次北出萧关,就是为了给我秦国与义渠之间的数百年恩怨做一个了结。” 神色肃穆地说完了此次出兵北伐义渠所要完成的目标之后,秦公嬴连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随即秦公嬴连面向在场的十一万秦军将士,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轻松地说道:“将士们即将出征,我嬴连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将士们的。今日来带了一些美酒,与将士攻营一番如何?” “彩。” “彩。” “彩。” …… 看着在场十一万秦军脸上浮现的惊喜神情,听着那此起彼伏喝彩声,秦公嬴连脸上也是浮现了一道从心底发出的笑容。 随之而来就是一声豪迈的大喝声:“来人,为我秦军将士们倒酒。” 在秦公嬴连一声令下,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秦公亲卫们开始将早已准备好的美酒送到秦军士卒的手中。 不久之后,每一位秦军士卒的手中都端着一碗美酒,而站在秦公嬴连的面前却是摆着三碗美酒。 首先端起自己面前第一个斟满美酒的酒碗,秦公嬴连右手微动,将其中的美酒撒在了高台之上。 “这第一碗酒,嬴连要敬四年之前为了秦国而血战云阳的五千云阳军烈士。没有他们的誓死坚守,义渠二十万大军早已长驱直入秦国腹地。” 其后端起自己面前第二个斟满美酒的酒碗,秦公嬴连再次右手微动,将其中的美酒撒在了高台之上。 “这第二碗酒,嬴连要敬四年之前曾经跟随大良造吴起北上抗击义渠而战死的秦军将士们。没有他们的浴血奋战,就没有今天安定和平的秦国,也没有今日誓师北伐的秦军将士。” 最后,秦公嬴连端起了自己面前第三个斟满美酒的酒碗,这次秦公嬴连双手端碗,面向自己身前的十一万秦军将士们。 “这第三碗酒嬴连想敬在场的诸位将士们。今日,嬴连在泾阳大营为诸位誓师送行;来日,嬴连依然会在这里等着诸位胜利凯旋。” “到那时,我们再畅饮一番庆功美酒。” “将士们,让我们端起手中酒碗。共饮。” “共饮。” “共饮。” “共饮。” 三道气势宏大的共饮之声过后,秦公嬴连以及在场十一万秦军将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碗,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 喝过美酒之后,也就到了出征的时间了。 随着秦公嬴连拔出腰间长剑的一声剑鸣,在场十一万秦军将士们眼神肃穆,挺身而立。 在十一万秦军将士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长剑前指大声吼道:“出征。” 第十章 直抵萧关 秦国,泾阳,泾阳宫。 独自站在泾阳宫的过道之上,秦公嬴连一边摩挲着手中的半块玉质虎符,一边凝视着眼前的景色。 眼前的景色虽美,但是欣赏景色之人却是并没有这份欣赏美的闲情逸致。 通过秦公嬴连那略显凝重的神情以及手中不断摩挲着手中虎符的动作,我们可以看出秦公嬴连的注意力显然是没有放在眼前这美丽的景色之上。 事实上,秦公嬴连此时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国都泾阳,而是随着秦国讨伐义渠的十一万大军北上萧关去了。 自从那日在萧关大营为北伐义渠的十一万将士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出征仪式之后,秦公嬴连的注意力就一直没有从这十一万秦国大军身上挪开。 每日由大军主将,秦国郎中令李友发出的军情战报,秦公嬴连也是在收到的第一时间便打开阅览。 一封、两封、三封…… 从大军出发到昨日为止,秦公嬴连已经收到了十数封来自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的军情战报。 就在秦公嬴连凝视着眼前的风景,思索着大军的动向之时,一名秦国宦者缓步走到了秦公嬴连的身后。 只见这名秦国宦者面对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道:“秦公。” 听到耳畔传来的这道声音,秦公嬴连并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了一句:“何事?” “启禀秦公,大良造求见。”面对秦公嬴连的问题,这名宦者躬身回道。 就在这名宦者的话音刚落之际,秦公嬴连迅速回过身来,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急切地说道:“快请。” “诺。” 秦公嬴连一声令下,接到命令的宦者迅速躬身退下。 过了一会儿之后,大良造吴起便跟随着这名宦者的脚步,缓缓来到了等候在此的秦公嬴连面前。 看到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立即躬身拜道:“臣,吴起,拜见秦公。” 秦公嬴连随即上前一步,一边将吴起搀扶起来,一边带着温和之中夹杂着几分责备的语气说道:“大良造乃是我秦国重臣,怎如此多礼?快起来。” 等到将大良造吴起扶起身后,秦公嬴连看向了一旁领着大良造吴起前来的宦者,语带威严的沉声说道:“你先下去吧。” “诺。” 随着这名宦者接到了秦公嬴连的命令躬身退下之后,现场只剩下了秦公嬴连以及大良造吴起两人。 注视着那名宦者渐渐走远的背影,秦公嬴连缓步走到大良造吴起面前,语带亲切地问道:“师兄,是否北上征伐义渠的大军又有新的军报送来?” 看着秦公嬴连脸上有些迫不及待的神情,再想到自己刚刚收到的前线军报,大良造吴起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从怀中取出两封刚刚收到的前线军报,大良造随即上前一步,来到了秦公嬴连的身前。 “秦公但请放心,我秦国北伐义渠的大军一切顺利。据大军主将郎中令所传回的战报,我秦国攻伐义渠的大军即将抵达萧关大营。” “秦公,这是大军主将郎中令亲笔所写的军报,请秦公阅览。”抽出其中一封军报递给身前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沉声诉说道。 听到大良造吴起禀报的这个消息之后,秦公嬴连急忙伸出手将大良造吴起手中的军报给接了过来。 打开手中的这封由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亲笔所书的军报,秦公嬴连开始详细阅览这封军报之上所记载的内容。 “彩。” 数息之后,当秦公嬴连看完这封军报之后,有些迫不及待地道出了一声彩。 大军顺利抵达秦国防御北方宿敌义渠的第一线,这就标志着此次大战秦国的兵力已经集结完毕。 只要后续所需的粮草辎重顺利抵达秦国与义渠交界的萧关,秦国的大军便能长驱直入,一举覆灭义渠这个秦国数百年的宿敌。 想到秦国北境即将迎来的和平,秦公嬴连的内心不禁有些激动,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丝笑意。 数息之后,渐渐从内心之中兴奋过来的秦公嬴连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情。 “师兄,传令大军主将李友。抵达萧关大营之后,大军立即进入休整待命状态。” “同时传令两万骑兵主将全旭。一旦他麾下的两万秦军骑兵休整完毕,全旭可以自己决定何时北出萧关。” “告诉他,此战我只要他给我带回来一件东西。” 说到这里之时,秦公嬴连面色忽然变得十分严肃,同时右手也比出了一个一的手势。 “胜利。” “诺。” 感受着此时秦公嬴连心中无比坚定的心情,大良造吴起随即躬身一拜,重重的回了一声诺。 在获知了从泾阳出发的十一万大军的最新动向之后,秦公嬴连开始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对手义渠人的身上。 看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轻声询问道:“师兄,义渠人有什么异动吗?” “启禀秦公。据萧关大营传回来的军报来看,在我秦国减少了对于义渠的出击频次之后,义渠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据萧关大营派往义渠境内的斥候所探听到的情报,义渠国各个部落的融合趋势不仅没有因为我秦国骑兵出击频率的减少而减缓,反倒是有逐渐加快的趋势。” “似乎义渠国之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在悄悄地整合着整个义渠部落的势力。” 根据前线萧关大营所传回来的军报,大良造吴起一边将手中的第二封军报递给了秦公嬴连,一边细致地推测着义渠国之中可能发生的动乱。 在接过大良造吴起手中的军报,听完了大良造吴起对于义渠国内的推测之后,秦公嬴连陷入了对于义渠国内这股势力的推测之中。 这股在背后推动义渠整合的势力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的所作所为又会对秦国对于义渠的攻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思考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面色郑重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传令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随时关注着义渠境内的变化,一有异动随时向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禀报。” “秦公,吴起即刻去办。” “师兄,前线战事还望师兄多多关注。” “吴起必当竭尽全力。” 在一声承诺之后大良造吴起迅速转身,向着泾阳宫出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注视着大良造吴起离开自己的视野之后,秦公嬴连再次回到了刚刚所站立的地方,再次深沉地凝望着远方的风景。 …… 就在身处国都泾阳的秦公嬴连关注着大军的动向之际,主将李友所率领的大军经过了十数日的跋涉总算是来到了秦国最北方的屏障萧关大营。 “驾。” 在一声嘹亮的催马声过后,一名身披玄色甲胄的传令兵飞马来到了大军主将李友所乘坐的战车之前。 身手矫健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向着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大声禀报道:“启禀将军,我军前部距离萧关大营已经不足五里。萧关大营主将西乞将军已经在那等候将多时了。”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诺。” 一声命令让这位传令兵前去休息之后,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转头看了看自己一旁站着的副将卫尉百里都。 带着几分笑意,郎中令李友对着卫尉百里都轻声问道:“老将军。如果李友没记错的话,这位萧关守将西乞铸应该是您的同乡吧。” 听到郎中令李友的询问,卫尉百里都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个相貌平平无奇,心志却是异常坚韧的少年人形象。 轻轻点了点头,卫尉百里都对着郎中令李友回道:“没错,这位西乞铸确实是我郿县孟西白三族之中的西乞族人。” “记得上次见他之时,他还是一位刚刚披上甲胄,腰悬长剑的少年。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少年如今却会变成如何一般模样。” “唉。” 想到当年那位刚刚入伍的少年已经成为了驻守一方的大将,卫尉百里都的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岁月易逝的感慨。 感受着卫尉百里都话语之中的感慨,郎中令李友却是忽然带着几分调笑地说道:“既然卫尉与那位萧关大营主将熟识,那么我大军与萧关守军的协调工作就全权委托给卫尉了。毕竟咱们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之上,有卫尉这层关系也能方便不少不是?” 正在心中感叹的卫尉百里都,听见郎中令李友话语之中的调笑之意,再看看身旁同袍脸上丝毫没有掩饰的笑意。 面对满脸笑意的郎中令李友,卫尉百里都有些无奈的说了一句:“你啊,你啊。” 过了一会之后,卫尉百里都继续说道:“放心吧,既然你这个大军主将把这个任务交给我。那我百里都自然会认认真真将两部之间的关系协调好。” 话说到这里,郎中令李友也收起了脸上的调笑,郑重地躬身拜道:“那我李友就多谢卫尉了。” 起身之后,郎中令李友面向大军行进的方向大声命令道:“全军听令,加快速度。” “诺。” 第十一章 蓄势待发 满脸肃穆地站在萧关以南五里之处,秦国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平静地看着一位又一位秦军将士从自己的身前经过。 看着这些秦军将士手中握着的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长戟,看着这些秦军将士背上背着的强力弓弩,看着这些秦军士卒身上披着的玄色甲胄。 看着眼前不断走过的披坚执锐的秦军,回忆起记忆之中那支军器甲胄老旧的秦军,秦国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忽然生出了一丝自豪之情。 秦军,这支在苦难之中的诞生,在浴血奋战之中逐渐强大的军队正在经历着一场凤凰浴火一般的重生。 西乞铸相信要不了多久,这支经历了脱胎换骨的秦军必将东出函谷,与天下诸侯的强军一争高下。 就在秦国萧关主将西乞铸畅想着未来秦军东出函谷的景象之时,一名传令兵却是来到了他的身旁。 “启禀将军,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与副将卫尉百里都所乘坐的战车已到。”面对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传令兵躬身拜道。 听到了身旁这名传令兵的禀报声,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随即转身看向大军前来的方向。 只见一辆战车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之下缓缓而来,而这辆战车之上站着的却是两位身穿玄色甲胄的秦国将军。 看见两人的战车向着自己缓缓而来,身为秦国萧关大营主将的西乞铸不敢怠慢,连忙小跑几步来到了李友两人所乘坐的战车面前。 对着两人躬身一拜,西乞铸沉声说道:“末将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拜见郎中令,拜见卫尉。” 在西乞铸行礼之际,大军主将李友与副将百里都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快步走到了这位值守萧关数载的将军面前。 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上前一步将西乞铸轻轻扶起,带着笑意说道:“西乞将军不必多礼。” “秦国收复萧关这座北部屏障已经四年,西乞将军也在这秦国北疆守了四年。” “四年之中,西乞将军不仅牢牢守住了萧关这座对于秦国来说至关重要的北部关隘,而且不断派出了一批批精锐骑兵袭扰义渠腹地,不断消磨着义渠的实力。” “如今,秦国十二万大军能北出萧关,覆灭义渠,西乞将军却是功不可没啊。” 静静地听完大军主将李友话语之中的肯定之意,平静地看着他脸上不曾褪去的欣赏之情,西乞铸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感动之情。 只要秦国能够记住他西乞铸的贡献,纵使值守在寒冷的北疆,西乞铸也无怨无悔。 “这一切都是秦公与大良造的谋划,西乞铸不过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罢了。实在是当不得郎中令如此赞誉。”感动之后,西乞铸平复下心中的激动,带着几分谦虚的回复道。 在听到面前西乞铸的感动之后,他面前的郎中令李友与卫尉百里都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一种名为欣赏的东西。 数息之后大军主将李友转头看向西乞铸,沉声说道:“西乞将军不必这么多礼。” 说完这句大军主将李友将一旁的副将百里都拉到了自己面前,对着西乞铸继续说道:“听闻卫尉和西乞将军乃是同乡?” “没错。” “不错。” 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的问题刚刚说完,卫尉百里都和西乞铸不约而同的给出了答复。 “如此甚好,李友在军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之后大军主将李友再次登上战车,头也不回地向着萧关的方向缓缓前行而去了。 等到郎中令李友的车驾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后,西乞铸再次向着身旁的百里都躬身一拜。 “西乞铸,拜见都叔。” “快起来,快起来。” 看到西乞铸如此,百里都一边上前将他轻轻扶起,一边不断地说着让他起身的话语。 等到西乞铸起身之后,百里都用着一种长辈打量着晚辈的眼神,将面前这个自己记忆之中的少年好好的打量了一番。 许久之后,百里都的双手忽然搭在西乞铸的双肩之上,带着几分欣慰的语气说道:“这么多年不见,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乱跑的少年也能独挡一面了。” 被百里都的话勾起了年少之时的记忆,西乞铸语气之中夹杂着怀念,轻声说道:“都叔,这么多年不见了,你还是那么英武。” “哈哈哈……” 听到面前西乞铸的话语,回想起当年自己意气风发的日子,卫尉百里都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容。 许久之后卫尉百里都的笑声渐渐停止,他微微地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了一声长叹。 “你都叔老了,恐怕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出征了。以后啊,秦国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的。” 听到百里都略带着些自嘲的话语,西乞铸随即大声反驳道:“谁说的?在西乞铸的心中,都叔永远是那个英武不凡,用兵稳重的秦国将军。” 卫尉百里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为了自己打抱不平的同乡后辈,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后继有人的欣慰表情。 看来就算自己此战之后退居二线,秦军之中也有可以率领秦军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的后辈将领啊。 在夕阳的余辉之下,卫尉百里都就这么欣慰的看着自己年轻的后辈,而西乞铸对此却是一无所知,只是在为眼前这位将军而抱不平。 一轮夕阳正在渐渐落山,而一轮新日将会在明日照常升起。 …… 数日之后,萧关大营,骑兵校场。 身为秦国新一代的领军人物,作为此次两万骑兵的率领者,将军全旭正在此地为着两万骑兵作着出征前的准备工作。 缓缓地停在一位牵着战马站在校场之上的秦军面前,将军全旭指了指他腰间悬挂着的长剑。 “将你的长剑给我看看。” “诺。” 随着将军全旭的一声令下,这名骑兵的右手随即向着自己左边悬挂着秦军之制式长剑剑柄快速移动。 一道清脆的剑鸣声,一阵长剑舞动的破空声,一个呈递长剑的禀报声。 “请将军观阅。” 看着这名秦军骑兵呈递到自己面前的长剑,将军全旭右手握住剑柄便将这柄长剑拿了起来。 端详着这柄制式长剑,将军全旭渐渐被那青铜打造,微微泛黄的剑刃之上所散发着的幽幽寒光所吸引。 自己手中的长剑一定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磨炼,才会有如此锋利无比,见血封喉的剑刃。 慢慢放下右手之中这柄长剑,将军全旭的视线逐渐落在了眼前这名虽然看着普通,但在战场之上绝对是一柄杀人利器的秦国骑兵身上。 “告诉我你的名字。” “骑兵百将马驰,拜见将军。” “军龄几何?” “入伍已经六年。” “杀过义渠人没有?” “杀过,不计其数。” “好。” 说完了一个好字之后,将军全旭将手中长剑还给了这位名为驰的秦国骑兵,眼神之中夹杂着浓浓的敬佩之情。 再次看了看这位看似普通,却是战力强大的秦国骑兵,将军全旭的脚步缓缓走向了下面一位秦国骑兵。 “告诉我,你的名字。” “骑兵五百主,西乞策拜见全旭将军。” 看着这位四年之前曾经欺辱过自己爱人的熟悉面孔,将军全旭眼神之中忽然出现了几分诧异。 默默地看着经历了四年的洗礼,身上已经褪去了当年那种世族子弟的骄傲,变成一位真正的秦军士卒的西乞策,将军全旭心中对于当年之事的最后一丝芥蒂也随之消散了。 “将你背上的骑兵弩给我看看。” 在将军全旭一声令下,站立得笔直的西乞策利落地取下了背上这把自己已经使用了无数次的骑兵弩。 “请将军观阅。” 从五百主西乞策手中取过那把骑兵弩,将军全旭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弩上面已经被磨得异常的滑道。 看着这道滑道,知道怎么样才能将弩练成这样,将军全旭对于眼前这名曾经的仇敌、如今的战友生出了一丝刮目相看的感觉。 “这把骑兵弩射出过多少箭矢了?” “启禀将军,已经数不清了。” “好,很好。” 说完了这句之后,将军全旭将这把骑兵弩还给了眼前的秦国骑兵五百主,西乞一族子弟,西乞策。 走了几步之后,将军全旭忽然停下了脚步。 “之后去趟萧关大营的军需官处领一把新的骑兵弩,这把已经磨损得太严重了。” “诺。” 接下来的时间里,将军全旭随机检查了一位位秦国骑兵的武器装备以及他们所骑乘的战马的各项情况。 细致地做完这一切之后,将军全旭一步步地走到了骑兵校场之前建设的高台之上。 “我秦国的骑兵将士们。” “后日,我全旭将带领你们北出萧关,横扫草原。我们将会化为一柄锋利的长剑,为我们身后的秦国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 “此战过后,秦国骑兵的威名将响彻整个华夏大地,而你们也将共享这属于全体骑兵的荣耀。” “杀。” “杀。” “杀。” 随着将军全旭的话语落幕,骑兵校场之上忽然浮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第十二章 草原兰氏 秦国,北境,乌氏草原。 当你站在广阔无垠的草原抬头眺望之际,你将会看到一片浩瀚无垠的蔚蓝天空。 之后,当你的视线向下移动,你的视线之中将会浮现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绿色原野。 忽然一阵轻风徐来,绿色原野之上的青草微微摆动,惊扰了正在悠闲着啃食着青草的牛羊。 就在这些成群结队的牛羊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准备继续大快朵颐之际。 身旁因为大地的震动而不断跃动的石子,却是让这些牛羊们失去了继续啃食青草的兴致。 发动着身上与生俱来的动物本能,感受着逐渐逼近的巨大危险,成群结队的牛羊们开始向着四面八方胡乱奔逃。 不过区区数息时间,刚刚那种悠闲的景色便被毁坏殆尽,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与慌乱。 作为自己部族赖以为生的宝贵财富,这些牛羊身上的异样自然没有逃过蓄养他们的部落牧民的双眼。 感受着大地之上不断传来且渐渐逼近的震动的方向,看着此起彼伏的战马嘶鸣声传来的方向,这些生活在草原之上的牧民们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一个他们无法抵抗的巨大恐怖,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着他们部落的所在不断地接近着。 “敌袭,戒备。” 就在这些草原牧民因为心中的恐惧而愣神之际,一名从远处快速奔驰而来的族人的高喊,将这些还陷入愣神之中的草原牧民们拉了出来。 但是还未等这名骑着骏马的草原部民来到这些人身前,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弩矢带着一阵巨大的破空声向着他疾射而去。 “啊……” 一声带着无比痛苦的哀嚎从这名骑着骏马的草原牧民的口中发出,随后他便在众人的视线注视之下重重摔在了这片绿色原野之上。 短短数息之间,一位朝夕相伴的族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眼前,这令完整看到这一幕幕的草原牧民们心中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又加深了几分。 还未等这些草原牧民从自己部族族人的死亡之中脱离,眼前出现的场景却是让他们陷入了更加强烈的恐惧之中。 只见刚刚还是翠绿一片的地平线之上,此时已经被一道道身穿着黑色甲胄的骑兵身影所占据。 他们身下掌控着的是一匹匹神俊的战马,他们手中端着的是一把把箭矢闪着寒光的强弩,而他们呈现着的却是一张张冰冷中不夹杂着一丝丝情感的面容。 身处草原腹地的部族牧民们不知道眼前这支黑色骑兵来自何处,也不知道眼前这支黑色骑兵的目的地是何方。 但是从那面在风中不断摇曳着的旗帜之上,这些草原之上的部族牧民们知道了这支黑色骑兵的名字——秦军。 就在这些草原之上的部族牧民们因为秦军突然的出现而心生恐惧之际,身为骑兵主将的将军全旭也在看着眼前这座规模不大的草原部落。 “来人。” 就在全旭一声令下,一名身披黑色甲胄的秦国骑兵操控着身下的战马迅速来到了他的身后。 行了一个军礼之后,这名秦国骑兵大声回道:“将军。” 听到这名骑兵的禀报声,看着眼前这支看起来规模不大的草原部落,将军全旭沉声下令道:“传令司马二五百主,命他率领本部兵马给我牢牢控制住眼前的这支部落。” 说到这里之际,将军全旭的双眼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道厉芒,冷声说道:“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诺。” 在接到将军全旭的命令之后,这名秦军骑马面对全旭躬身一诺,之后向着将军全旭命令传达对象所处的方位快速奔驰而去。 随着这名秦军骑兵将主将全旭的命令传到司马二五百主手中,一千兵甲齐全的秦军骑兵迅速地从大军之中脱离出来。 当这一千骑兵在大军的方阵旁排好攻击阵势之后,随着阵势前方二五百主的一声令下,这支秦军骑兵便浩浩荡荡的向着眼前这支规模不大的部落席卷而去。 在这一千秦国骑兵强大兵锋摧枯拉朽一般的攻击之下,眼前这支规模不大的草原部族显得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有一些部落牧民们举起了手中的仅有的落后兵器,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来阻挡秦军骑兵前进的脚步。 但是秦军骑兵所具有的强大战力,让这些部落牧民们刻骨铭心地记住了什么叫做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在秦军骑兵射出的致命箭矢以及锋利无双的长剑的攻击之下,这些手持着落后武器的部族牧民们一个接着一个倒在了秦军骑兵面前。 到了这场摧枯拉朽一般的战役最后,当秦军骑兵们喊出了那句投降不杀之后,那些试图反抗的部族牧民们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突破了。 伴随着一声接着一声沉闷的武器落在原野之上的声音,那些反抗秦军骑兵的部族牧民们终于放下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这也标志着这场差距悬殊的战斗以秦军骑兵的胜利而告终。 …… 一个时辰之后,当秦军主将全旭率领着麾下的骑兵进驻这支规模不大的部落营地之时,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此地的部落首领。 看着眼前这位跪在自己面前的部落首领,将军全旭向着一名跟在身后,常年驻守在秦国北境的秦军骑兵沉声说道:“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们这支部族的名称又是什么?” “诺。” 等到这名常年驻守在北境的秦军骑兵接受了将军全旭的命令之后,正要上前一步问这名部落首领问题之际,这名部落首领却是猛然抬起头来。 “秦国将军。我叫兰信,我的部族名叫兰氏部族。” 听到了这名兰氏部族首领口中说出的带着别扭味道的话语,将军全旭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眼中也是露出了几分惊诧之色。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 听到将军全旭的发问,这名部落首领立刻低头,语气之中满是恭敬之色的回道::“听得懂,听得懂。” “秦国将军,我兰信出身义渠国第二大部族兰氏。因为从小仰慕秦国文化的缘故,所以曾经跟随族中通晓秦国语言的长者学习过一段时间。” 听到这位名为兰信的部落首领的话,知晓了他兰氏族人的身份之后,将军全旭的双眼之中忽然放射出了一道精光。 兰氏,这是一个令将军全旭既熟悉又陌生的名称。 全旭还记得他的老师大良造吴起在盘点义渠国内的各个势力的时候,曾经重点说起过这个名为兰氏的部族。 想起了老师对于这个兰氏的评价之后,将军全旭缓缓地走到了这位名为兰信的部落首领面前。 “兰氏?兰氏不是在四年之前,就因为反抗当时义渠王的统治而被义渠王族兼并了吗?” 刚刚还满脸恭敬的兰信忽然听到眼前的将军全旭说起了当年之事,满含恭敬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怨恨的神情。 “不瞒秦国将军,四年之前我兰氏一族族长确实是因为反对义渠王南下攻秦,而被义渠王杀死在义渠王帐之中。” “在族长死于义渠王的短剑之下后,我兰氏大部也因为群龙无首而被义渠部逐渐兼并。”兰氏部族首领兰信带着几分恨意说道。 看着这名兰氏族人眼中的怨恨神情,将军全旭继续出声问道:“那你兰氏又怎么会离开义渠王族的掌控的义渠国,来到这片处于义渠草原西北的原野之上的?” “说起这个还得感谢秦国,感谢秦国的大良造。”被将军全旭引出了四年前的记忆之后,兰信向着将军全旭连连低头道谢道。 在听到这位兰氏部族首领的道谢之后,将军全旭一脸不解地问道:“我秦国?你们兰氏和义渠氏的恩怨和我秦国又有什么关系呢?” “将军有所不知……” 接下来,跪在地上的兰氏部族首领兰信向着面前的将军全旭详细地说出了兰氏脱离义渠国的详细经过。 之所以兰氏会说兰氏能够脱离义渠氏的掌控还要多谢秦国,是因为四年之前秦国击败了义渠王所率领的二十万的大军。 经过那一场惨败之后,本来在义渠国之中势力如日中天的王族义渠氏迅速衰落了下去,本来渐渐统一的义渠也再次陷入了激烈的内斗之中。 而眼前的这名兰信就是在这个义渠风雨飘摇的时候,带着自己还未被义渠氏兼并的族人来到了这片地处义渠草原西北的原野之上。 听完了这名兰氏部族首领兰信诉说的事情经过之后,将军全旭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 抬头仰望自己身前的这名率领着两万骑兵来到这草原腹地的秦国秦军,兰氏部族首领兰信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秦国将军,兰信是从义渠国内一路逃到此地的,对于这一路之上的路线也算熟悉。如果将军相信兰信的话,兰信愿意带领将军杀回义渠。”面对身前的将军全旭,兰氏首领兰信忽然低头说道。 第十三章 北出萧关 看着匍匐在自己的脚下,显示出一副谦卑模样的兰氏部族首领兰信,秦国两万骑兵主将全旭的面容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细不可察的微笑。 “兰氏首领可别忘了,我麾下的秦军士卒刚刚可是碾压并杀死了你的同族。兰氏族长现在说出这番话,难道不怕自己的族人因此而寒心吗?” 听到将军全旭话语之中掩饰不住的调侃之意,兰氏首领兰信迅速抬起头来,他的视线恰好与将军全旭的视线交汇在一处。 看着眼前的秦国将军全旭的那双眼睛之中带着几丝戏谑意味,兰氏族长兰信的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丝笑容。 “秦国将军身为秦国人,大概是不知道通行于草原各个部落之间的规则吧。” “哦” 听到兰氏首领兰信说起草原之上规则,将军全旭先是发出了一个充斥着满满兴趣的回应声。 然后看着兰氏首领兰信,将军全旭沉声问道:“对于草原之上各大部落之间通行的规则全旭还真的不知道,还望兰氏首领不吝赐教。” “强者为王。” 在掷地有声的说出了这四个字之后,这名兰氏部族首领兰信抬头看了看将军全旭。 在看到将军全旭脸上浮现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之后,兰氏部族首领兰信继续说道:“顾名思议,在草原之上一切诸如名望的外物都是无用的东西。如果你想别人服你的话,那就凭借着自己手中的强大力量碾压他吧。” 听到兰氏部族首领蓝旭说到这里之时,将军全旭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道道寒光。 “照兰氏首领这么说来,你之所以会选择投降我秦国并说出刚刚那番话,正是因为我秦国足够强大了?” “正是。” 回答完将军全旭的这个问题之后,兰氏部族首领兰信忽然低下头去匍匐在了将军全旭的脚下。 “兰信被秦国的强大而深深折服,请将军给兰信一个投效秦国的机会。” “哈哈哈……” 看着匍匐在自己眼前的这位兰氏部族首领,听着他说出的这番话语,将军全旭忽然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容。 一会儿之后,当笑声渐渐停止,将军全旭低下身来缓缓扶起了这位兰氏部族首领兰信。 “兰氏首领既然有向秦之心,那全旭又怎么好推辞呢?” 说到这里,将军全旭忽然对着一旁下令道:“来人。” “将军。” “带兰氏首领下去休息一番,今后我军攻伐义渠还要兰氏族长多多相助。” “诺。” 在将军全旭的命令之下,一名秦军骑卒来到了兰氏首领兰信的面前伸出右手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 在即将离开之际,兰氏首领兰信忽然学着秦国的礼仪向着将军全旭躬身一拜:“兰信多谢将军。” 起身之后,兰氏首领兰信便跟着前面带路的秦军骑卒,大步离开了全旭等秦军将领的身边。 “将军,你认为这个兰信是真心投效我秦国吗?” 等到兰氏首领兰信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之后,将军全旭身旁的一名二五百主忽然来到他的面前沉声问道。 “刚刚他所说的话是真的,他却是被我秦军骑兵的强大战力所折服。” 说到这里将军全旭突然话锋一转,冷声说道:“但是要说这个兰信是真心投靠我秦国,那就是一个笑话。” “就像兰信自己所说,他所仰慕的不过是拥有力量的强者罢了。现在我秦国强大,他会来投效我秦国;而如果有一天我秦国衰落了,那么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冲出来撕咬我秦国的血肉。” “哼。” 一声冷笑之后,将军全旭冷冷地说道:“还应了典客的那句话,这些草原部落畏威而不怀德。” “那么我们要不要……” 说到这里之时这名秦军的二五百主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向着面前的将军全旭比出了一个抹杀的动作。 “不必。” 伸手阻止了这名二五百主接下来的动作,将军全旭脸上的冷漠神情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笑容。 “他对我秦国还有用,先留着他。等到我秦国大军覆灭义渠之后,再来处置他也不晚啊。” “将军英明。” 在解决完兰氏首领兰信的问题之后,将军全旭带领着手下的秦军降临进入了已经被征用为秦军主帐的毡帐之中。 “将军请看。经过一个月的作战,义渠西部的各大草原部落相继倒在我两万骑兵的兵锋之下。” “按照秦公、大良造以及坐镇萧关的郎中令的命令,对于这些草原部落之中敢于反抗的我军一律格杀勿论。” “今日处理完这最后一个处于义渠西北部的兰氏部落之后,我们此次横扫北疆草原部落的行动也算是大功告成了。” “彩。” 听完了身旁将领禀报的这一个月的战果之后,将军全旭的脸上浮现了畅快无比的笑容,随后更是不由自主的道了一声彩。 “彩。” 在将军全旭说了一声彩之后,因为战事进展顺利的各级将领们也是笑着说了一声彩。 两声畅快无比的喝彩声过后,整个秦军主帐之中都洋溢着一股令人心生喜悦的气氛。 等到面前诸将渐渐从这种气氛之中平静下来之后,将军全旭才对一旁的副将下令道:“将这个消息快马飞报萧关与泾阳,并向坐镇萧关的郎中令通报我军下一步的计划。” “诺。” 在将军全旭一声令下之后,身旁站着的副将立刻躬身一礼,随后快步离开大帐执行将军全旭交给自己的任务去了。 等到副将的脚步渐渐消失之后,将军全旭看着地图之上那个代表着义渠王庭方位的红点,脸上露出了几分夹杂着残忍的笑容。 义渠,我全旭来了,准备好迎接我积蓄了四年的怒火了吗? …… 秦国,萧关大营。 “报……” 一名身穿玄黑色甲胄的秦军骑兵半跪在萧关大营主帐之外,喊出了一声嘹亮的禀报声。 “何事?” “启禀将军,全旭将军有军情战报送到。” “进来吧。” “诺。” 等到这名身披玄黑色甲胄的秦军骑兵得到允许进入主帐之中时,就看见两位身穿着将军甲胄的人正站在主帐中间的一幅沙盘旁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战局。 听到这名秦军骑兵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其中一名秦军将领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军情战报呢?” “在这。” 听到这名将军的索要,这名秦军骑兵不敢怠慢,立刻将骑兵副将交托给自己的军情战报交到了这名将军的手中。 从这名负责传令的秦军骑兵手中接过这份由前线传来的战报之后,卫尉百里都便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他细细的品读了起来。 “彩。” 一会儿之后,一声带着兴奋的喝彩声便出现在这座主帐之中,将身在主帐之中的秦军骑兵还有郎中令李友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卫尉百里都,先是对着眼前的秦军骑兵说道:“任务完成的不错,你可以先下去休息了。” “诺。” 等到看着这秦军骑兵的身影走出主帐之后,卫尉百里都才有些兴奋的对着郎中令李友说道:“好消息,全旭那小子打得不错。短短一个月之间,便已经横扫了义渠西北部的各个部落。” “哦。” 听到卫尉百里都说出的好消息,一旁的郎中令李友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神情几步上前便接过了卫尉百里都手中的军情战报。 看过军情战报的具体内容之后,郎中令李友怀着兴奋的神情来到了主帐中间的义渠沙盘之上。 “百里将军你看,经过全旭那小子率领麾下两万骑兵一个月的作战,从这里到这里的广大地区已经基本上被我秦军所控制。” “接下来,届时你我麾下的十万大军北上攻伐义渠,全旭率领的两万骑兵再向东北方向挺进,我们将完成大良造和秦公定下的会师义渠王庭的计划。那么我秦国将彻底覆灭义渠这个数百年的宿敌。” 在眼前的沙盘之上模拟出未来的战局之后,郎中令李友意气风发地向着身旁的卫尉百里都说道。 “别大意。” 先是泼了身旁满脸笑容,意气风发的郎中令的一盆冷水,卫尉百里都随后指着沙盘之上那片正北方向的义渠草原之地。 “虽然四年之前那场槐谷之战令义渠元气大伤,但是我们也不能小看义渠这个北方邻居。” “全旭那小子的行动虽然顺利,但是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绝对不可能逃脱义渠分布在整个草原斥候的眼睛。全旭要想趁义渠不备插入义渠背后,还是有一些难度的。” “现在你我的当务之急就是率领麾下十万秦军尽快出塞,将义渠人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吸引到我们所率领的大军上来。” “这样才能给全旭以及他麾下的两万骑兵以充足的机会来完成秦公和大良造的战略规划。” 仔细地听完了身旁卫尉百里都对于眼前战局的分析之后,郎中令李友逐渐从那种意气风发的状态之中走了出来。 看着自己眼前的沙盘,郎中令李友经过了一缜密的思索之后,眼中猛然出现了一道道充满危险的寒光。 “来人。” 第十四章 泾阳定策 秦国,国都泾阳,泾阳宫。 在泾阳宫中的校场之上,往日里经常身穿着玄黑色礼服的秦公嬴连,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戎装。 此时,秦公嬴连的手中正端着一把由秦国军器监特别打造的秦弩,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两百步外的标靶。 确认了标靶所在的方位之后,秦公嬴连先是将自己的手中端着的秦弩缓缓放在身前的地面之上,随后的他的双脚轻轻的踏在了秦弩的弩臂之上。 将身前的秦弩借由双腿固定完毕之后,秦公嬴连缓缓俯下了身子,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了秦弩的弩弦。 “咔咔咔……” 在秦公嬴连手脚并用的巨大拉力之下,伴随着弩臂之上传来的一阵清脆的木头挤压声,秦弩的弩弦便被秦公嬴连缓缓拉起。 “嗒。” 又是一声清脆的机括之声,这把秦弩的弩弦被秦公嬴连拉入了望山之前的凹槽之中。 这也就标志着这把秦弩具备了击发的条件。 在听到这声清脆的机括之声之后,秦公嬴连一边用右手将脚下的秦弩拿起,一边用左手取出了一支秦弩所配备的弩箭。 在将左手之中闪烁着幽幽寒光的致命箭矢放入秦弩的箭道上后,秦公嬴连的视线聚焦到了刚刚确定方位的标靶之上。 双手端着手中的把秦弩,秦公嬴连的视线沿着秦弩之上的望山和弩箭闪烁着寒光的箭簇所形成的这条直线向前看去,最终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刚才聚焦的标靶之上。 “呼呼呼……” 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从秦公嬴连的口中发出,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自己前方的标靶之上。 数息之后,当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道道寒光之时,他搭在秦弩击发组件悬刀之上的右手轻轻扳动。 随着这把秦弩的悬刀被秦公嬴连扳动,刚刚被秦公嬴连拉入望山之前豁口的弩弦也是在一瞬间便恢复了原状。 弩弦恢复原状而产生的巨大动能,将原本静置在箭道之上的弩箭快速地抛了出去。 至此,这支看似普通但却充满着巨大危险的弩箭,终于按照预定的轨迹向着数百步外的标靶快速疾射而去。 “砰。” 随着一道巨大的箭簇扎入木靶的声音出现在这个校场之上,秦公嬴连的这一箭也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彩。” 听着身后那一道有些熟悉的喝彩声,手中端着刚刚击发的秦弩的秦公嬴连转身回头,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师兄进宫来了,怎么不让人来通知嬴连一声?” 听着秦公嬴连的这声熟悉的招呼声,刚刚喝彩的秦国大良造吴起缓缓来到了秦公嬴连面前,向着自己的这位师弟兼国君躬身一礼。 “臣大良造吴起,拜见秦公。” “师兄不必多礼,起来吧。” 当大良造吴起起身之后,看着自己面前一脸笑意的秦公嬴连,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今日吴起之所以进宫,是因为义渠前线有军情战报送到。但是刚刚看秦公正在操弩,也不好出声打扰秦公的兴致。” “令吴起没有想到的是,今日吴起却是有幸见识到了秦公身上藏着的一手不俗的本事。” 当顺着大良造吴起的视线向下看去的时候,秦公嬴连看到了自己的双手之上所持的秦国强弩。 面对大良造吴起刚刚的赞誉,秦公嬴连带着几分自谦的语气说道:“师兄说笑了。” “嬴连之所以能射得如此精准,全赖秦国军器监设计改良的秦弩之功。若是换一把普通的强弩来,嬴连决不能如此轻松。” 听完了秦公嬴连的这番话语,大良造吴起缓缓的摇了摇自己的头,显示出了他心中的不同意见。 “军器监设计的秦弩先进这是一个方面,但是使用这把秦弩的人的素质才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任何先进的武器,将它交到不懂的人手中将会埋没了它的锋芒,而将它交到一个善于使用它的手中,那它将会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强大。” 说到这里之时,大良造吴起向着秦公嬴连重重地躬身一礼,沉声说道:“武器是如此,人才亦是如此。臣始终相信秦公能够很好地操作武器,更能很好地任用贤才。” 听完了大良造吴起这番借着秦弩引申为对于人才的任用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面色郑重,缓缓走到了大良造吴起的身前。 将大良造吴起缓缓扶起之后,秦公嬴连神情严肃地说道:“嬴连此生定不负师兄。” “吴起此生也将竭尽所能为秦公的梦想,为秦国的崛起献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 相识八年,名为君臣,实为挚友的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的两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许久之后,当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从这种君臣相合的气氛之中缓缓走出之际,秦公嬴连却是想起了刚刚大良造吴起所说的进宫缘由。 “刚刚师兄说是因为义渠前线有军情战报才入宫见我,师兄可否和嬴连说说前线战况如何了?” 听到秦公嬴连刚刚问出的问题,大良造吴起随即躬身一拜,向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诺。” 快速起身之后,大良造吴起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两封分别来自全旭所部和萧关大营的军情战报。 从其中抽出一封之后,大良造吴起对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首先是斜插入义渠草原西部的全旭所部传来的战报。” “经过一个月的连续作战,他们已经基本平定了义渠西部乌氏草原之上的各个部落。” “对我秦国北境安全构成威胁的草原部落,在全旭麾下两万骑兵的兵锋之下已经被重创。此战之后,我秦国北境应该可以保有数十年的安宁。” “彩。” 听到大良造吴起所禀报的全旭所部两万骑兵的战绩之后,秦公嬴连先是兴奋地喝了一声彩。 随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继续问道:“既然全旭麾下两万骑兵第一阶段的作战任务已经完成,那么他准备何时开始实施第二阶段的作战任务?” 在等秦公嬴连说完自己心中的问题之后,大良造吴起看了看自己手中拿着的由将军全旭亲笔所写的军情战报。 一会儿之后,大良造吴起向着秦公嬴连躬身说道:“启禀秦公,据全旭所部传递而来的军器战报之上所说,在完成了一系列对草原部落的战事之后,全旭所部如今正在义渠草原西北部的兰氏部落休整。” “此刻,全旭并不想立刻发动第二阶段作战计划。原因有二。” “其一,经过了一个月连续性,高强度的作战,全旭所部两万骑兵已经有些疲乏。如果贸然向东北方向挺进的话,或许会大大削弱部队的战力,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其二,经过了一个月对草原部落的攻击,义渠国中也是对全旭所部的两万骑兵产生了一丝警惕之心。如果此刻向义渠东北方向挺进的话,或许会被义渠人猜到我军的作战目的。” “综上所述,全旭以为此刻并不是向义渠东北方向挺进的好时机。” 在听完了大良造吴起转述的将军全旭对于未来作战的计划之后,秦公嬴连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全旭说的不错,此刻确实不是向东北方向挺近,完成第二阶段作战计划的最佳时机。师兄以为呢?”在表达出了自己对于全旭选择的态度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大良造吴起的身上。 对于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大良造吴起欣然同意道:“秦公英明,吴起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如今义渠已经元气大伤,但是义渠对于整个草原的监视可不是我们应该小觑的。” “吴起以为既然想要转移义渠的视线,全旭所部不妨做得更加坚决一些。” 听着大良造吴起话语之中暗藏的深意,看着他脸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笑意,秦公嬴连问道:“哦!师兄的意思是?” “吴起以为等全旭所部在义渠草原西北部休整完毕之后,不妨做出一副继续向北假象,让义渠人形成全旭麾下的两万骑兵不过是秦国用来消灭草原部落的错误判断。” “等到合适的时机……”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忽然停了下来,而在一旁静静倾听着的秦公嬴连却是在这个时候接了下去。 “等到合适的时机,深藏在暗处的全旭所部两万骑兵突然杀出,给予义渠人后致命一击。” 秦公嬴连的话语刚刚说出口,大良造吴起便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在得到了大良造吴起对于自己话语的肯定之后,秦公嬴连继续将自己心中对于这场战局的规划说了出来。 “除了调动此时身处乌氏草原腹地的全旭所部两万骑兵以外,我秦国在萧关大营驻守的十万大军也可以起到牵制义渠人精力的目的。” “看来也是时候让驻守在萧关大营的十万大军北出萧关,攻伐义渠了。”说到这里之时,秦公嬴连的视线看向了北方,双眼之中闪耀的是一道道危险的光芒。 第十五章 行军路上 在秦公嬴连提起了此时驻守在萧关大营蓄势待发的十万秦国大军之后,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却是没有回应他的话语。 不仅如此,大良造吴起在默默看着秦公嬴连的同时,面容之上还浮现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到这样大良造吴起这样,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怪异的感觉,脸上也是出现了一副不解的神情。 “师兄,难道嬴连刚刚说的有什么错误吗?” 在一旁看着秦公嬴连的大良造吴起摇了摇头,随后沉声回应道:“秦公刚刚所说不仅没有半点错漏之处,反而还是一个十分精妙的计划。” 听完了大良造吴起的解释之后,秦公嬴连心中的不解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地深了。 面对自己身前站着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继续问道:“既然嬴连所说没有错漏之处,那么师兄为何露出刚刚那种神情。” “这封军情战报来自秦国北境的萧关大营,乃是此时驻守在那里的十万大军主将李友以及副将百里都两位将军商议之后所写的。至于吴起为何会露出刚刚那副神情,秦公一看便知。” 看着大良造吴起递到自己面前的这封军情战报,听着大良造吴起故作高深的话语,秦公嬴连依旧怀着一副不解的神情取过了这封军情战报。 缓缓打开这封来自萧关的军情战报之后,秦公嬴连仔细地阅览起了这上面所记载的文字。 当秦公嬴连仔细看完了这封军情战报的最后部分之后,他猛然抬头看着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师兄,这……” “没错,两位将军所提出的作战计划和秦公刚刚所说的别无二致。对此,我想秦公之前曾经说过的那句‘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耳。’应该是最好的解释了吧。” 说完了这番话之后,大良造吴起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畅快无比的笑声。 被身旁的大良造吴起的笑容所感染,再想到自己和前线的两位大将不谋而合的作战计划,秦公嬴连也不由跟随着大良造吴起一起畅快的大笑了起来。 许久之后,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渐渐收起了自己的笑意,校场之上所传扬的爽朗笑声也渐渐散去。 等到笑声渐渐消逝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走到大良造吴起的面前,郑重说道:“既然前线两位大将已经定计,那么就按照他们的计划执行吧。” “关于北出萧关的十万大军所需要的粮草辎重、军器供给以及备用战马,嬴连会时刻关注,绝对不会让我秦军士卒被后勤拖后腿。” “至于先前十万大军与义渠交锋之后,那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嬴连就全权委托给师兄去处理了。” 说完了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挺直身躯,向着自己面前的大良造吴起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吴起必将竭尽全力,定不负秦公以国事相托。” “秦公,吴起告辞。” 等到自己视野之中越走越远的大良造吴起渐渐失去了身形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回到了自己刚刚所站立弩射地点。 轻轻地俯下自己的身体,秦公嬴连从地上拾起了刚刚因为要扶大良造吴起而放下的秦弩。 上弦、取箭、瞄准,这一次秦公嬴连做得之前更快,也比之前做得更稳。 当弩箭的箭簇再次汇聚到目标之时,秦公嬴连果断地扳下了自己手中的秦弩悬刀。 一支带着无限威势的弩矢,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数百步外的标靶疾射而去。 …… 北境,义渠草原。 站在属于自己的战车之上,大军主将、秦国郎中令、李友面露平静的神情,仔细地打量着身旁归属自己麾下的十万秦军将士。 收到乌氏草原之中的全旭所部传来的军情战报已经过了十日,大军主将李友率领了自己麾下十万秦军将士北出萧关也有八日了。 在北出萧关、攻入义渠这个秦国数百年宿敌国土的八天时间里,主将李友麾下的十万秦军以一个并不算快的速度向着义渠国的腹地缓缓挺进。 十万秦国大军每前进一步,就代表着秦国国土向前开拓一步,而义渠所能拥有的活动空间也相应减少一步。 虽然在这八天之中并没有遭遇到义渠大军的强力阻击,但是他们却与几个生活在秦军前进道路之上的几个中型部落遭遇上了。 经过了几次规模并不算大的战斗之后,因为四年安逸和平的生活而有所懈怠的秦军将士们,渐渐恢复了他们先辈身上那种对战争无所畏惧的精气神。 看着自己身旁那些因为这几日的战斗而变得有些不同的秦军士卒们,站在战车之上的秦国郎中令李友的脸上生出了一丝欣慰之情。 等到将视线从身旁这些手持长戟,面容肃穆的秦军将士的身上收回之时,郎中令李友无意之间看到了站在战车之上陷入远方场景之中的卫尉百里都。 忍受着战车行走在草原之上的颠簸,郎中令李友缓缓走到了双眼凝神的卫尉百里都的身旁。 面对一直凝视着前方那片漫无边际的绿色原野的卫尉百里都,郎中令李友有些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李将军,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百里都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正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的郎中令李友,突然听到了身旁的卫尉百里都的话语,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丝惊异之中带着尴尬的神情。 数息之后,当郎中令李友缓缓平复完内心之中的情绪之后,他面向自己身旁的卫尉百里都轻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李友只是好奇卫尉刚刚一直看的究竟是什么?” 听到了郎中令李友提出的问题之后,卫尉百里都先是转头看了看他,随后又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前方的原野之上。 “要说我看的东西那可就多了。” “我在看秦军的将士们正在一点一点收复当年丢失的土地。” “我在看义渠这个和秦国争斗了数百年的国家,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我在看一个渐渐褪去了贫穷与苦难的秦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过去的穷弱之国崛起为一个富强的大国。” …… 在听完了郎中令李友提出的问题之后,依旧看着前方那片原野的卫尉百里都说出了许多自己的肺腑之言。 “唉。” 等到这番肺腑之言说完之后,卫尉百里都忽然吐出了一声气息悠长的叹息。 等到卫尉百里都将自己的肺腑之言说完之后,一旁一直静静的倾听着他的这番话语的郎中令李友却是再次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老将军话语之中所说的收复国土,是不是指四十年前厉共公之时,我秦国大军攻入义渠王庭,俘虏义渠王之时所攻占的义渠国土地?” “正是。” 听完郎中令李友所提及的当年之事,卫尉百里都的双眼之中忽然显现出了一丝缅怀的神情。 “厉共公在位之时,我秦国西伐绵诸、东抗强晋、北征义渠、南服巴蜀,实在是这数十年之前最为荣耀的一段日子。” “可惜啊!自厉共公薨逝之后,我秦国渐渐落入庶长集团的掌控之中,在内朝野上下一片风雨飘摇,在外义渠等强敌趁机反攻。” “数十年之间,我秦国屡战屡败,国势更是日渐衰微。” 回想起四十年前厉共公之时使四方威服的秦国,再想想这数十年之间国势衰微的秦国,真正经历了这一切的卫尉百里都的双眼之中出现的是莫名的悲寂。 正在这时一只右手忽然搭在了卫尉百里都的肩膀之上,等他转头看去发现这人正是郎中令李友。 “老将军不必因为过去数十年之间的秦国而感到伤心,如今的秦国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我们将踏着我秦国先辈的足迹,去收复一块又一块属于我们秦国却被强敌趁虚而入抢走的土地。” “现在,我们就在做着这件事。” 在郎中令李友说完之后,他和一旁站着的卫尉百里都的视线从身旁护卫的十万秦军士卒身上划过。 看完这一切之后,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欣慰的神情。 “报……” 就在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与副将卫尉百里都注视着自己身旁这些装备精良的秦军士卒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嘹亮的禀报声。 “哒哒哒……” 在一阵哒哒的马蹄声过后,这名骑着战马的传令兵来到了两人所乘坐的战车旁边。 来到已经停下的战车侧面,主将李友向着这名传令兵沉声问道:“何事?” “启禀将军,泾阳送来秦公亲笔所书的命令。”说着这名传令兵便将自己怀中的信件交到了主将李友的手中。 “下去吧。” “诺。” 等到这名传令兵骑马离开之后,主将李友缓缓打开了纸张手中准备仔细地阅览一番。 但是当主将李友真正看到那张纸上写着的内容之时,郎中令李友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诧异神情。 只见那张纸上分别写着:“犁庭扫闾,凯旋而归。” 第十六章 王庭议战 秦国北境,义渠王庭。 此时,那些坐在义渠王庭主帐之中的部落头人们皆是一言不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浓郁的愁云惨淡之色。 之前驻守在秦国萧关大营的十万大军出关了,而这支秦国的目标正是义渠国的核心之地义渠王庭。 这个对于现在的义渠国来说无异于是惊天噩耗的消息,在九天之前就已经送到了义渠王庭,送到了这些义渠部落头人的手中。 面对秦国这个坐落在义渠国南方并与义渠争斗了数百年时间的宿敌的这次气势汹汹的兵锋,坐在王帐之中的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几乎都持着悲观的态度。 如果是三十年之前那个从义渠草原反攻入秦国腹地,直至渭南之地才被阻拦的义渠,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恐怕已经叫嚣着集结义渠的精锐骑兵击败秦国这支十万大军了。 如果是四年之前那个虽然国力有些衰落但却依旧保存着主要兵力的义渠国,这些部落头人们也有信心可以与这支北出萧关的秦国大军一战。 但是想要如今这个还未从四年之前那场槐谷之战的惨败中恢复元气的义渠国,去面对此刻正来势汹汹的秦国十万大军,这些身坐在义渠王庭主帐之中的义渠部落头人们实在是没有任何信心啊。 当心中一想到四年之前那场明明占尽优势,但最后的战局却与自己等人的预料完全相背的槐谷之战,这些部落头人不禁有些心情低落地长吁短叹了起来。 “唉……” “唉……” “唉……” …… 一时之间,整个义渠王庭的主帐之中唉声叹气不断,这更是让主帐之中的气氛显得凝重而悲观。 对于如今义渠王庭主帐之中这般的气氛,此刻坐在义渠王座之上的新任义渠王义渠琰却是持着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 四年之前,义渠国在与南方宿敌秦国的槐谷一战遭遇惨败,义渠王义渠瑛与义渠太子义渠章更是命丧秦军之手。 正值义渠遭遇史无前例的惨败,再加上义渠王一脉传承断绝,义渠国一时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部落叛乱之后,义渠国内的有识之士渐渐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面对随时都会有着分裂危险的义渠国,这些义渠国内的有识之士最终推选了与一位与战死的义渠王义渠瑛关系最为亲厚的义渠王族成员为王。 这个人就是眼前义渠王座之上坐着的当代义渠王义渠琰。 继位之初,除了自己手中原本掌握的一些势力之外,义渠王义渠琰几乎指挥不动义渠国内的任何一支部族武装。 正在义渠王义渠琰面对处在事实上分裂的义渠国无能为力之际,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助力却是一点点地整合整个义渠国的势力。 而这个令义渠王义渠琰意想不到的助力,正是这几年以来一直北出萧关袭扰义渠草原的秦军骑兵。 虽然在秦军骑兵的强大兵锋之下,分布在义渠草原各处的义渠大小部落损失惨重,但是秦军的威胁也间接促使着小型的义渠部落们抱团取暖或者转投实力更为强大的大型部落。 在不断出关袭扰的义渠草原的秦军骑兵的帮助之下,义渠王义渠琰一边收拢各个前来投奔的小部落,一边凭借自己义渠王的大义,不断吞并着那些实力较为弱小的中型部落。 经过了四年的努力之下,义渠王义渠琰已经在事实上掌握了义渠国之中的大部分的力量,现在差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将这些力量整合起来罢了。 要说人幸运起来,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这次义渠南方的数百年宿敌秦国派遣十万大军进攻义渠,正好给了义渠王义渠琰一个绝好的时机。 一方面,义渠王义渠琰可以借着秦国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这个时机,进一步的整合义渠国内的各个势力,为未来义渠的重新强大打好基础。 另一方面,如果这一场看似是义渠国与秦国的最终决战,义渠王义渠琰率领义渠国打赢了,那么义渠王义渠琰在义渠国内的权威足可以与四年之前打嬴槐谷之战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在秦国之内的威望相比肩。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此次义渠与秦国大战输了,义渠王义渠琰也可以率领自己完全忠于自己的势力北遁大漠。 四十年前当上义渠王被攻入义渠王庭的秦军擒获之时,上代义渠王义渠瑛还不是率领义渠氏大部北遁草原。 要不是如此,怎么会有义渠趁着秦国国内的内乱的时机反攻秦国,不仅一举收复义渠故地,而且更是夺取了秦国北部大片领土的丰功伟绩。 如果敌军锋芒太盛自己无法抵挡,那么不妨脱离与敌人接触暂避敌军的强大兵锋,以待时机。 这个从义渠一族的历史上获得经验与教训,当代义渠王义渠琰表示自己还是懂得。 所以在这些坐在义渠王庭主帐之中的义渠部落头人们面对眼前局势而显得忧心忡忡的时候,坐在义渠王义渠琰却是摆着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甚至于这位义渠王义渠琰还巴不得眼前这些阻碍自己整合整个义渠国的部落头人们,可以与气势汹汹前来进攻义渠王庭秦国十万大军拼一个两败俱伤。 那自己这个名义之上最大的失败者当代义渠王,就可以从浑水之中获得着那一份最大的利益。 想到这里之际,坐在义渠王座之上已经许久不曾发话的义渠王义渠琰的面容之上突然浮现了一道似笑非笑的神情。 在这道一闪而逝的神情过后,义渠王义渠琰的视线依次划过了坐在王帐之中那些满脸愁云惨雾的义渠国部落头人们的脸上划过。 看完了在场每一位部落头人的神情之后,义渠王义渠琰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的肃穆。 “据我义渠分布在义渠草原之上的斥候所报,秦国十万大军已于十日之前北出萧关,向着我义渠王庭所在奔袭而来。” “在这十日之中,我义渠在义渠草原边境的几个中型部落已经与秦军交上手了,可惜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十万秦国大军逐个歼灭。” 说到这里之时,坐在义渠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忽然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仔细打量着坐在义渠王庭主帐之中的每一名部落头人的面容变化。 在义渠王义渠瑛的视野之中,这些坐在义渠王庭主帐之中,平日里一向是嚣张跋扈的义渠部落头人们,在听到义渠王义渠琰说出这个已经尽人皆知的消息之后,脸上的低落神情愈发的加深了。 缓缓收回自己的视线,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既然听到这个消息的义渠部落头人们已经陷入了如此低沉的情绪之中,那么义渠王义渠琰索性也就再加上一个曾经在这些部落头人心中并不引以为然的消息。 他倒想看看这些平日里一向嚣张跋扈,甚至敢于凭借手中的部族力量不把他这个义渠王当回事的部落头人们在听到了这个消息过后,会有什么令他感到十分精彩的反应。 随后只听,坐在义渠王义渠琰沉声对着自己身旁坐着的这些部落头人们沉声说道:“不仅如此,在一个月之前已经北出萧关,并向着我义渠西方的草原部落而去两万骑兵也已经基本解决了那些战力并不算强大的草原部落。” “诸位想想吧,要是这两万秦军骑兵从西方乌氏草原一路东进,那么我义渠又该如何阻挡?” “什么?” “怎么会这样?” “不是才一个月的时间吗,这两万秦军骑兵怎么就已经平定整个义渠草原了呢?” …… 不出坐在义渠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所料的是,坐在义渠王庭主帐之中的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在听到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之后,纷纷陷入了一阵的惊恐之中。 原本被他们没有当作一回事的两万骑兵,现在竟然已经成为了随时会要了他们性命的匕首,这让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一时之间如何能够接受呢? 在对在场所有的部落头人们脸上惊骇神情看了一遍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突然面色一振,随后缓缓地从属于自己的王座之上站了起来。 缓缓走到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的身边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用着一种十分严肃的对着自己面前的这些人说道:“这次将诸位召集在义渠王庭之中,正是为了应对我自我义渠建国以来最为危险的局面。” “十日之前从秦国萧关北出的十万大军以及一月之前同样是从秦国萧关西进的两万大军,秦国这次为了攻伐我义渠一共派出了十二万大军。” “如何应对这十二万大军?” “如何尽全力保存我义渠国的领土?” “这两个问题还望在场诸位商议一番,定出一个合理的作战计划。” 说完这些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大步向着那座属于自己的王座快速走去。 第十七章 义渠应对 当义渠王义渠琰慢慢走回自己的王座之前,正准备坐下之际,一声嘹亮的禀报声忽然从王帐之外传了进来。 “报……” 听到这声嘹亮的禀报声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猛然回过身来向着帐外等候的人大声说道:“进来。” “诺。” 一声来自帐外的轻诺之后,义渠王帐的帐帘忽然被人打了开来,来人却是一名身穿着黄色皮袄的义渠斥候。 迎着此时坐在义渠王帐之中的各位义渠部落头人的视线,这名义渠斥候大步来到了此时正在王座之前的义渠王义渠琰面前单膝一跪。 掏出了自己怀中记载着斥候所获得消息的羊皮,这名义渠传令兵伸出双手将他送到了义渠王义渠琰面前,沉声禀报道:“启禀我王,分布在乌氏草原边际的精锐斥候有重要军情呈上。” 站在王座之前的义渠王义渠琰在听到这名义渠斥候的禀报之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好奇之情。 此时义渠西方的乌氏草原已经基本被一个月之前北出萧关,向西而行的秦国两万骑兵所控制,又怎么会有重要军情的传来呢? 难道是这两万秦国骑兵已经休整完毕,准备联合如今正在北进的秦国十万大军一起夹攻自己的义渠不成? 想到这个危险的局面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担忧的神情,随后有些迫不及待的来到了单膝下跪的这位义渠斥候面前。 微微欠身义渠王义渠琰便从这名义渠斥候手中接过了他呈递上来的羊皮,随即双手撑着开始仔细阅读了起来。 万幸事情并没有像义渠王义渠琰预想的那样糟糕。 据这份由义渠派驻在乌氏草原部落的斥候所写的消息所知: 一个月之前从萧关西进乌氏草原的两万秦国骑兵虽然已经基本上平定了义渠西部的广大地区,但是还有一些零星的草原部落并没有在秦军骑兵的淫威之下屈服。 为了解决这些不服秦国的统治而逃遁北域的草原部落,两万秦国骑兵也已经结束了休整前往了北方大漠。 为了防止这两万秦军骑兵使诈,也为了搞清这两万秦军骑兵的真正目的,驻守在乌氏草原边际的义渠精锐斥候坚持跟踪了这两万秦军骑兵数日之久。 在经过了数日之久的跟踪,特别是在见识到了秦军对于一个草原部落锲而不舍的追逐之后,这些义渠驻守在乌氏草原边际的精锐斥候终于做出了两万秦军骑兵已经向北远去的判断。 “哈哈哈……” 看完了张开在自己眼前的这张羊皮之后,义渠王义渠琰脸上的沉闷之色一扫而空,甚至从他口中吐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容。 笑声渐止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将手中的这一张羊皮纸递到了一旁的一名义渠部落头人手中,随后带着几分笑意的来到了单膝下跪的这名义渠斥候面前。 双手郑重地将这名义渠斥候扶起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带着几分笑意对着他沉声说道:“你和你的同伴们为义渠驻守西方的乌氏草原一直就是尽心尽力,这次更是探听到了两万骑兵的真实动向。” “你们对我义渠国是有大功的,义渠也绝对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你先下去休息,对你还有你同伴的赏赐等我和在场诸位商量一番。” “放心,义渠是绝对不会忘记的你们的功绩的。”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义渠王义渠琰更是带着笑意轻轻地拍了拍这名斥候的肩膀,以显示自己对他的看重之意。 面对身为自己的君主、义渠国的王者的义渠琰这番言行,这名义渠斥候此时涌现出的是满满的感动。 心中的千言万语汇聚到这名的嘴边只有一句话:“多谢我王,我定当为义渠王,为义渠国做出自己的最大贡献。” “好。” 听完了这位义渠斥候的决心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只是说了一声好,然后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下去休息吧。” “诺。” 一声轻诺之后,这名身穿着黄色皮袄的义渠骑兵慢慢的走出了主帐,慢慢消失在了义渠王义渠琰的视线之中。 直到已经完全看不到这名斥候的身影之后,义渠王义渠琰才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主帐之中,重新拉回了自己身边这些义渠的部落头人们身上。 用自己的眼睛的余光微微一瞥,义渠王看到了刚刚那份羊皮已经传到了另外一边的部落头人手中。 看到王帐之中的情况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缓缓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王座之前,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无比郑重的神情。 “这份由驻守在乌氏草原边际的斥候所传回来的消息相信诸位其中已经有不少人已经看过了。现在摆在我们义渠国面前的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面对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说完这番话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忽然伸出右手伸出了两根手指。 轻轻地弯下其中一根手指,义渠王义渠琰面向自己面前的这些义渠部落头人们说道:“先说好消息。” “据我义渠驻守在西方乌氏草原边际的精锐斥候所报,原先在乌氏草原的两万秦军骑兵已经追击那些北遁的草原部落而去。” “换句话说,这两万秦国骑兵离开了之后,我义渠国的西部也就不用再担心受到秦军骑兵突如其来的侵扰了。” “我以为此刻就下这个定论恐怕为时过早。” 在义渠王义渠琰的话刚刚落下之际,一名坐在他身旁的义渠部落头人忽然站了起来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看了看自己身旁的义渠王义渠琰,这名义渠部落头人微微欠身之后说道:“启禀我王,我以为秦国人一向是诡计多端。如今这两万骑兵确实是向北而去,他们的真正意图还没有搞清。” “请我王再派精锐斥候监视这支人数两万的秦军偏师,以防止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在听到了这位义渠部落头人说出的建议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在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这支人数两万的秦军骑兵确实是一个隐患。这样吧我就将监视这两万秦军骑兵的任务交给你。” “记住,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这支两万秦军骑兵的真正目的,防止他们在关键时刻给我们发动致命一击。” 在摩挲了一番自己带着浓密胡子的下颌之后,义渠王对着这名明显忠于自己并且身具才干的义渠部落头人委以了重任。 “诺。” 这名义渠部落头人在接到义渠王义渠琰对于自己的任命之后并没有显示出多少激动的神情,反倒只是躬身一诺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在暂时解决了向北而去的那两万秦军骑兵之后,义渠王再次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义渠部落头人们。 脸上浮现出一股郑重的神情,义渠王义渠琰举着自己表示着一的右手对着众位部落头人们轻声说道:“摆在义渠面前的还有一个坏消息,或者说是一个严峻的现实。” “秦国所派遣的十万大军已经在十日之前北出萧关,向着正北方向一里又一里稳扎稳扎的挺进。” “相信四年之前那场槐谷惨败已经让在场的诸位见识到了秦国新任秦公嬴连的可怕。诸位觉得这么一个可怕的敌人派遣麾下的十万大军攻伐我义渠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之时义渠王义渠琰忽然停顿了一下。 在给在场的部落头人们留下了足够的思考时间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又继续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是仅仅为了击破几个规模不大的义渠部落吗?又或者是为了向我义渠宣誓秦国的强大?还是为了报复四年之前云阳之战那五千秦军战死的血仇?” “不。” 一声让在场所有义渠部落头人们都心中一震的高吼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大声说道:“这些或许都是泾阳那位秦公嬴连所要做到的。但是我义渠琰认为这十万秦国大军北出萧关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覆灭义渠。” “等到这十万大军踏破义渠王庭以及诸位部落的时候,在位诸位拥有的财富、美女、草场乃至于诸位自己都将会变成那十万秦军的战利品。” “诸位,你们愿意看到这一切吗?” “不愿意。” “谁要是抢我们的草场,就拿起武器和他们拼了。” “和秦军拼了。” …… 随着义渠王义渠琰抛出的一个个问题,在场的部落头人们本来满是悲伤的脸庞之上如今已满是激愤之色。 刚刚还一片愁云惨淡的义渠王帐之中,此时已经被一片群情激愤的气氛所替代。 就在这些部落头人们群情激愤之际,其中一名坐在义渠王义渠琰身旁的部落头人忽然站了起来,沉声说道:“诸位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肃静。” 一声来自义渠王义渠琰的高吼之后,在场已经是热血沸腾的义渠部落头人们立时停下了噪杂。 等到义渠王义渠琰连带着在场的诸位部落头人们将视线看着自己的时候,这名部落头人忽然带着几分轻笑问出了一个问题:“敢问诸位,秦国距离我义渠有多远?” “具体的距离没有测量过,但是怎么着也得有个数百里吧。”在这个问题提出之后,一名义渠部落头人们沉声回答道。 在这个问题被回答后,这名义渠部落头人们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道:“既然两方之间有如此长的距离,那十万秦国大军的粮草辎重除了从我义渠部落身上缴获的之外,剩余不够的部分应该如何补足呢?” “当然是靠运粮队……” 当义渠王义渠琰说到一半之际,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东西,双眼之中更是闪烁出了一道道兴奋的光芒。 第十八章 粮队遭袭 秦国北境,义渠草原。 当秦国数日之前北出萧关的十万大军在义渠前线拔除着一个又一个如同钉子一般的义渠部落的时候,作为原本秦国防御义渠第一线的萧关也没有闲着。 一车又一车从秦国内地运往前线的军粮先是在萧关聚集,之后再统一由萧关大营派遣运粮队护送往十万秦军处。 如此大规模的军粮转运让往日里给人一种冷清之感的秦国萧关,如今都显现出了一片忙碌神色。 所不同的是,在萧关以南忙碌的是那些从秦国内地运送粮食而来的民夫,而在萧关显出繁忙之态的却是一队队身着玄黑色甲胄的秦军运粮队。 就在数日之前,又有一队护卫着一车车军粮向着义渠草原的腹地,向着秦国十万大军所在之处缓缓行驶而去。 “伍长,你说说为啥不让咱们去战场和义渠人摆开架势的干一场,凭啥让咱们来运送这么个劳什子的军粮呢?” 走在行进的秦军队伍之中,一名看面容年纪就不算大的秦军士卒一边看着自己身旁护卫着粮车,一边向着走在自己前方的秦军伍长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听着这位秦军士卒的发出的满腹牢骚,走在他前面的秦军伍长那饱经沧桑的脸庞之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不想干这个运送军粮的活计,想去前线战场之上和那些义渠人过过招?” 听着走在自己前方的秦军伍长问出的话语,这名秦军士卒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一丝向往之色。 随后想到自己如今所承担的这个运送军粮任务,这名秦军士卒带着几分牢骚说道:“谁不想啊?可是咱们不是被分配到运送军粮的任务了吗?” “唉……” 回答完自己伍长提出的问题之后,这名秦军士卒忽然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继续说道:“可惜了啊!” “可惜啥?”先是听到了自己身后的这名秦军士卒的叹息,然后又听到他说了一句可惜,走在他前方的秦军伍长怀着几分好奇回头问道。 听到自己伍长的提问,这名秦军士卒随即收起了心中的惋惜,抬起头来开始对自己的伍长说出了自己内心之中的想法。 “可惜咱为了参军上战场苦练的这一身本事啊。” 回答完了自己伍长提出的问题之后,这名秦军士卒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说道:“伍长,凭咱练的这一身本事真正到了战场之上后还不得多杀几个义渠人,大夫那般的高爵咱是不想了,但是总能得到一个上造的爵位,给家里挣出那么一顷半顷的土地吧?” 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说完了自己原本畅想的美好未来,再看看自己如今的处境之后,这名秦军士卒的脸上多出了那么几分不甘的神情。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之后,这名秦军士卒抬头看了看走在自己前方的秦军伍长,语气之中还是有些低落的说道:“谁又能想到咱们不仅上不了战场,而且还被将军派遣来干这个运送军粮的活。” “咱们为前线作战的大军送去对于他们至关重要的军粮,难道这件事在你心中不觉得光荣吗?”听完了身后秦军士卒的这番牢骚之后,走在前方的秦军伍长却是平静的回答道。 在秦军队长的这个问题提出之后,身后的秦军士卒先是露出了一些惭愧的神情,随后那丝不甘的情绪再次涌现到了他的心头。 “伍长,咱也知道运送知道这件事十分重要,将军将这个任务交给咱们是对咱们这些人能力的信任。” 先是承认了自己所担负的任务重要性之后,这名秦军士卒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甘的神情继续说道:“可是咱就是不甘心,凭啥咱这一身本事不能用在为秦国杀敌建功的战斗之上?” 当听到自己后面的秦军士卒说出这么一番话之后,走在前方的秦军伍长在思索了一阵之后,缓缓吐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就像你说的咱们的所肩负的任务。对于前线的秦国大军乃至于整个战争来说都十分重要。将军是信任咱们的能力,才把这个运送粮草的任务交给咱们来执行。”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这名秦军伍长忽然转身回头,然后话锋一转说道:“根据秦国军律顺利运送军粮抵达目的地,也会积累一定的功勋。功勋多了之后,你的爵位自然也就上去了。” “况且……” 说到这里这名秦军伍长忽然停下了话语,感受着脚下愈发强烈的震动,凝视着此时空空一片的地平线。 “况且,你真的以为这次运送军粮前往前线的路程会是那么一帆风顺吗?” 听到自己伍长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再看到他凝视远方的模样,身后的这名秦军士卒忽然沉声问道:“伍长,你说什么呢?” 而就在这名秦军士卒见自己的伍长理睬他之时,一声来自运粮队伍前方的大吼声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全军都有,停步,列阵。” “诺。” 还没等这名秦军士卒反应过来发生事情的时候,一阵出自整个秦军队伍的回应声让他来不及多想什么了。 凭借着平时刻苦训练所锻炼出来的本能,这名秦军士卒迅速在迅速变幻的秦军阵型之中找到了属于了自己的位置。 只见站在秦军队伍外围的这名秦军士卒先是将手中用来防御的大橹重重地砸在平坦的草地之上,接着又将自己手中握着的攻击武器长戟紧紧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等到一切战斗准备都准备完毕之后,这名秦军士卒才看了看一旁的伍长轻声问道:“伍长,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支数量不明,归属不明的骑兵正向着我们高速奔袭而来。如果咱猜测得没有错的话,这支骑兵应该属于和咱们秦国斗了数百年的那个宿敌——义渠。” 秦军伍长先是一脸严肃的说了自己对于即将来袭的义渠骑兵的判断,随后用一副笑意看向自己身旁的这名年轻的同袍。 “你梦寐以求的事情,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虽然从自己队长的嘴里知道了义渠骑兵即将来袭的消息,但是这名秦军士卒的心中却是没有了刚刚那份对于战场的期盼。 此刻的他左手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用来防御的大橹,右手紧紧地握着用来杀敌的长戟,脸上更是浮现了一脸凝重。 就在这一队秦军运粮队摆好阵式不久,一支支箭矢携带着威势就向着列阵的秦军向着列阵完毕的秦军方阵疾射而来。 这些箭矢虽然大部分都被秦军前方的大橹防御了下来,但是还是有小部分穿过了秦军的大橹来到了秦军的方阵之中。 “啊……” “啊……” “啊……” …… 秦军方阵之中一声声来自中箭士卒的惨呼声,让作为这支运粮队最高长官的秦军二五百主的脸上呈现出了一阵凝重的神色。 “医疗兵,救治伤员。” “诺。” 在秦军二五百主的一声令下,由秦公嬴连主导设立的秦国医疗兵迅速赶往各个中箭士卒处,为他们进行一些简单的救治。 看着在经过这些秦军医疗兵的简单救治,一位位秦军士卒被抬到了秦军方阵的最中央之后,秦军二五百主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即将到来强敌身上。 “全军都有,保持阵型。” “诺。” 随着秦军二五百主的又一道命令之后,处在方阵之中的各个秦军士卒纷纷站到了他们受伤或战死的同袍位置之上,以保持整个阵型的完整。 就在这些秦军士卒努力地保持着自己的阵型不乱之时,刚刚那些箭矢的射出者,义渠骑兵却是悄然出现在了这些秦军的视野之中。 看着自己面前那些骑着战马向着自己这支运粮队极速奔驰而来的义渠骑兵,秦军二五百主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道危险的光芒。 “第一排强弩手准备。” “诺。” 在一声齐整的高吼之后,站在强弩手第一排的秦军强弩手纷纷将自己手中的撅张弩放在了自己的前方。 一踏,二拉,三上弦。 在极其短暂的时间之内,处在秦军强弩手第一排的强弩手们便整齐划一地完成了撅张弩的上弦动作。 在将自己左手之中闪烁着寒光的弩箭放在箭道之上后,这些作为秦军远程打击力量核心的强弩手们便开始在远处的奔驰而来的义渠骑兵队伍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猎杀目标。 “放。” 随着一声来自秦军二五百主的高声命令,处在第一排的秦军强弩手们纷纷扳下了手中的悬刀。 就在刹那之间,数百支携带着死亡气息的弩矢被这些强弩手射出,向着远方那些快速奔驰而来的义渠骑兵重重地射了过去。 “啊……” “啊……” “啊……” …… 又是一声声连绵起伏的惨呼声在这片原野之上响起,不过这次惨呼声的来源却是从秦军换成了突袭而来的义渠人。 甚至这些义渠人所遭遇的比之前的秦军更为惨烈。 刚刚站在原地的秦军士卒在中箭之后还能等待着同袍的救助,但是反观这些中弩的义渠人纷纷摔下战马,想要救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十九章 援军到来 “哒哒哒……” 伴随着一声声马蹄踏地的声响,数量众多的义渠骑兵从远方的原野之上向着这支秦军运粮队快速奔袭而来。 纵使身旁的一位位同伴在秦军强弩的疾射之下纷纷落马,纵使自己身下的战马踏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前进,这些义渠骑兵都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此刻,在这些义渠骑兵双眼之中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这支运粮的秦军,以及被这些秦军牢牢保护在中间军粮。 击溃从萧关到秦国十万大军所在地这一路之上的运粮队,绝不能让一粒军粮落入义渠前线的十万秦军的手中。 这是义渠王义渠琰在临行之前交给他们的任务,也是他们这些义渠骑兵此次行动的唯一目标。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这些义渠骑兵什么都愿意舍弃,其中自然也包括同伴甚至自己的生命。 “杀!” 在一声声堪称雄壮的喊杀声之中,数量众多的义渠骑兵向着面前的秦军快速奔驰而去,同时他们手中的强劲的义渠强弓更是在宣泄着自己的力量。 面对义渠骑兵铺天盖地的箭雨,纵使面前的秦军运粮队有着堪称强悍的防御,还是免不得有士卒中箭倒地。 每当有人中箭之时,那些秦军之中的医疗兵总是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将那些战死或受伤的秦军士卒抬到秦军方阵中央的空地之上。 除了这些穿梭在秦军方阵之间医疗兵们,身为秦军远程打击力量的强弩兵们自然也没有停下自己手中的动作。 在前面一排强弩兵对着义渠骑兵倾泻下一轮箭雨来到后排休息之后,后面一排秦军强弩兵迅速填补自己前方战友们留下来的空位。 一轮、两轮、三轮…… 在这样周而复始的轮替之中,一批又一批的弩箭打击源源不断地向着奔袭而来的义渠骑兵倾泻而去。 此起彼伏的惨呼声在两方的阵营之中不断响起,每一声的惨呼声就代表着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 在秦军和义渠双方不断射出的箭矢面前,战争的残酷性清晰地展现在了两方士卒的面前。 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义渠骑兵和秦军运粮队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地缩小,这场战斗似乎是已经来到了关键时刻。 “长戟兵,戟阵准备。” “诺。” 随着秦军二五百主的一声命令,站在秦军队伍最前方的长戟兵们纷纷架起了手中闪烁着寒光着青铜长戟。 只要义渠骑兵敢于冲击他们的方阵,那么迎接他们的绝对是一场鲜血淋漓的残忍屠杀。 面对眼前秦军寒光粼粼的长戟阵,那些从远处奔袭而来的义渠骑兵们并没有选择径直撞上去。 在离秦军方阵只剩下极短距离之时,这些义渠骑兵们纷纷操控着自己身下的战马快速地改变了方向。 在用双腿操控着身下战马的同时,这些代表着义渠最精锐力量的骑兵的双手也没有空闲下来。 取箭,搭弓,攒射…… 这一轮突如其来的并且十分集中的箭矢打击,不仅使得一位位秦军士卒中箭倒地,更是让秦军本来准备就绪的长戟阵显得有些多余。 在秦军将士们咬牙切齿的目光注视下,这支义渠骑兵向着来时的方向大摇大摆的奔袭而去。 “吁……” “吁……” “吁……” …… 数息之后,在一声声接二连三的勒马声之中,刚刚快速与秦军脱离接战的义渠骑兵们突然停了下来。 而这些义渠骑兵们所停驻的地方,正是秦国强弩兵手中所持的撅张弩的射程范围之外。 看着远方那支在自己义渠骑兵的一轮突袭之下而显得有些狼狈的秦军运粮队,负责这次行动的义渠千夫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名义渠千夫长相信如果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凭借手中的兵力优势耗死眼前这支秦军运粮队。 想到一队队的秦军运粮队被自己歼灭殆尽,一粒粒的军粮最终化为自己部族的口粮,这名义渠千夫长的心中就生出了一股兴奋的心情。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 就在远处的义渠千夫长以为吃定这支秦军运粮队的时候,秦军之中忽然传出来了一阵阵浑厚军歌。 不知是谁唱出的第一句,也不知是谁附着唱的第二句。或许这些问题在此刻的这支秦军运粮队士卒的心中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支护卫着对于前线大军来说至关重要的运粮队从此刻开始已经没有了军官与士兵之分。 此刻,这支秦军运粮队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秦人。 四百年之前,当时的秦军唱着这首战歌《无衣》踏上了抗击戎狄,收复自己丢失的祖地征程。 三百年之前,当时的秦军唱着这首战歌《无衣》踏上了驱逐犬戎,收复周王室故地的征程。 两百年之前,当时的秦军唱着这首战歌《无衣》踏上了征伐西戎,开拓秦国疆土的征程。 四年之前,当时的秦军唱着这首战歌《无衣》踏上了抗击义渠,守护秦国国祚的征程。 而在今日,就在这义渠草原之上,这支人数不多的秦军运粮队正唱着这首战歌《无衣》守护着身后对他们,对前线的十万大军甚至对整个秦国都至关重要的军粮。 战歌落幕之后,一声又一声的呐喊从秦军的方阵之中传向了停驻在远处的义渠骑兵方阵,传到了负责此次夺粮行动的义渠千夫长耳中。 虽然身为义渠人的义渠千夫长不懂得秦人那深深呐喊的具体意思,但是从那浑厚的歌声以及那充满血性的呐喊之中,义渠千夫长还是能够感受得出秦人呐喊之中的含义。 秦人,真是一个可敬又有些可怕的对手啊。 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这位义渠千夫长向着身旁的义渠骑兵大声命令道“传我命令,在完全歼灭这些秦军之后,一定要好好安葬他们。他们值得我们每一位义渠勇士的尊敬。” “诺。” 同样感受到眼前这支秦军战意的义渠士卒们,用着最为真挚的尊敬回应着自己千夫长的命令。 注视眼前这支秦军运粮队许久之后,再看了看自己身旁已经休整完毕的义渠骑兵们,义渠千夫长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道寒芒。 抽出腰间短剑指向远处此时已经有些狼狈但却依旧维持着阵型的秦军运粮队,这名义渠千夫长忽然大声命令道:“义渠勇士,随我出击。” “杀。” 在一阵喊杀声过后,一个个身下骑着战马,手中握着强弓的义渠骑兵携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向着秦军运粮队冲击而去。 面对这次冲击而来的义渠骑兵们,负责指挥这支运粮队的秦军二五百主虽然心中已经出现了担忧之情,但是脸上还是保持着一副冷静的神情。 “义渠人来了,全军戒备。” “诺。” 在得到了一声回应之后,秦军二五百主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自己身后的秦军强弩手身上。 “强弩手何在?” “在。” “准备发射。” “诺。” 虽然因为刚刚已经射出了好几轮的弩箭使得手臂有些疼痛,但是作为此刻秦军运粮队唯一打击力量的秦军强弩手们依旧在拉动着手中的弩弦。 “咔咔咔……” 一阵阵带着几分颤抖的拉动弩弦声在秦军方阵之中响起,之后便是一声声清脆悦耳的咔哒声。 迅速举弩,摆箭,瞄准,击发。 随着秦军强弩兵扳下手中悬刀,一支支依旧充满杀戮气息的弩矢向着奔驰而来的义渠骑兵快速疾射而去。 又是一位位义渠骑兵倒在了冲锋的路途之上,又是一位位依旧不顾自己同伴死活而执意向前的义渠骑兵。 面对与刚刚相似的场景,数量众多的义渠骑兵们向着世界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纵使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他们也要消灭这支秦军运粮队,他们也要夺取他们死死护卫的军粮。 “杀。” 在一阵高昂的喊杀声过后,一个个的义渠骑兵们向着秦军长戟兵准备就绪的长戟阵快速奔袭而去。 没错,这些义渠骑兵就是要复制刚刚那一幕,像是切肉片一样一片一片的将眼前秦军消耗完毕。 可是,事情的发展或许与这些义渠骑兵想得有些出入。 就在他们准备重现刚刚那一幕的时候,不知从何处突然射来了一阵密集的箭雨义渠队伍前方正准备改变战马方向的义渠骑兵射成了刺猬。 后方的义渠骑兵因为被眼前突然发生的景象所震惊,身下马匹躲闪不及之下一头就扎上了秦军长戟兵着精心准备的长戟阵。 “啊……” “啊……” “啊……” …… 这一次一声声更为灿烂的哀嚎声从义渠骑兵与秦军的结合处传来,被闪着寒光长戟戟刃穿身而过的义渠骑兵们纷纷吐出了心底最为痛苦的哀嚎。 正在这时,处在后面的义渠骑兵忽然发现自己的侧后方突然出现了一支快速奔驰而来的骑兵。 从那支骑兵所打的旗号已经所穿的玄黑色甲胄可以知道,这支驰援而来的正是秦国的骑兵。 第二十章 义渠退却 当绿色的地平线之上出现那一面黑底映衬着白字的秦军旗帜之时,因为前部骑兵突然遭受重创而下令暂时撤退的义渠千夫长的面容之上就浮现了一丝凝重的神情。 而当一队队身披玄黑色甲胄的秦军骑兵在这面之后出现在这名义渠千夫长的视野之中时,他脸上那一抹凝重的神情立刻就变得愈发浓重了起来。 随着这支人数远比麾下所率领的义渠骑兵多的秦军骑兵出现在战场之上,这名义渠千夫长明白今日要想歼灭眼前这支刚刚遭受重创的秦军运粮队,已经变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为危险的是,一旦他稍有不慎,那么他连带他麾下所率领前来袭击秦军粮道的义渠骑兵也有可能永远地埋葬在这片原野之上。 是指挥麾下义渠骑兵奋力向前,与眼前这支突然出现的秦军骑兵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 还是审时度势,在战场局势没有恶化之前就抓住最后的时机,带领麾下仅剩的义义渠骑兵们迅速撤回义渠所掌控的草原。 此刻,这两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了这名义渠千夫长的面前,让义渠千夫长的内心陷入了一片焦虑之中。 就在义渠千夫长为着是进还是退做着艰难抉择的时候,集结在远处的秦军骑兵却是没有给他留下充足时间思考的打算。 “驾……” “驾……” “驾……” …… 随着一声声急促的催马声,集结完毕的秦军骑兵们操控着剩下的战马向着义渠骑兵所在的方位快速飞奔而来。 在身下战马高速移动的同时,这些与义渠人交手了不知多少回的秦军骑兵的双手却是没有闲着。 一把把特制的骑兵弩在义渠骑兵有些恐惧的眼神之中,快速被高速移动的秦军骑兵上弦完毕。 随着第一名秦军骑兵瞄准着自己的目标射出自己的致命一箭之后,快速向着义渠骑兵的秦军骑兵的方阵之中忽然射出了一波致命的箭雨。 “啊……” “啊……” “啊……” …… 伴随着这一波箭雨破开了秦军与义渠之间那逐渐接近的距离,快速来到义渠众人的面前之时,义渠骑兵的方阵之中再次出现了一道道惨烈的哀嚎声。 身形来去如风,动作迅猛如雷的秦军骑兵的这一轮突如其来的箭雨打击让这些义渠骑兵还没有来得及做出闪避的动作已经被弩箭射中,坠向马下。 这一轮在迅疾移动的战马之上射出的箭雨不仅显示了秦军骑兵高超的作战能力,更是让这些年来一直和秦军小股骑兵作战的义渠骑兵真正见识到了两方之间巨大的战力差异。 以往装备着和义渠骑兵装备近似的秦军骑兵已经变成了过去式,如今装备先进,士气高昂的秦军骑兵正在告诉这些义渠骑兵什么叫做时代变了。 义渠凭借手中的精锐骑兵肆意袭扰秦国疆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秦军骑兵纵横整个义渠草原如同无人之境。 就在这支秦军骑兵对着眼前这支义渠骑兵倾泻着心中的愤怒之时,与义渠骑兵已经交战了数轮的秦军运粮队自然也不会停下自己的攻击。 随着这支秦军骑兵的出现,苦战了许久秦军运粮队在援军到来,没有后顾之忧以后,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自己作为秦军的强大战力。 他们要用手中的强弩、长戟给义渠骑兵一个重创,他们要让这些义渠骑兵们知道自己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强弩手,放……” “放……” “放……” …… 虽然一次接着一次的高吼声已经让负责指挥的秦军二五百主的嗓子变得嘶哑,但是这位秦军二五百主依旧疯狂的高吼着发射命令。 在这名秦军二五百主的高吼声之中,身后的强弩手们忍受着从臂膀之上传来疼痛,向着眼前的那支义渠骑兵们射出包含着自己复仇怒火的弩箭。 看着自己身旁的义渠骑兵们一个又一个倒在了秦军的强弩之下,义渠千夫长双眼有些不甘的看了看自己前方那支即将得手的秦军运队。 “全军听令,撤退。” “撤……” 随着义渠千夫长一声沉闷的命令之后,已经明白自己等人今天不可能拿下面前这支运粮队的义渠骑兵们忽然爆发出了一声高昂的撤退声。 还未等这道撤退声完全消退下去,战场之上剩下的义渠骑兵们发挥出了自己的最快速度,向着东方快速逃遁而去。 当这支义渠骑兵快速脱离战场,身后的秦军骑兵们准备追击的时候,秦军骑兵阵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嘹亮的命令声。 “穷寇莫追。” 等到所有秦军骑兵在接到这道命令快速停下自己的追击的脚步之后,作为这道命令下达者萧关大营副将向着自己麾下的秦军骑兵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全军听令,随我与运粮队的同袍们会合,全力救治那些中箭受伤的秦军英雄们。” “诺。” 在副将的这道命令之下,刚刚才停下自己脚步的秦军骑兵们迅速拨转马头,向着刚刚那支遭遇苦战的那支秦军运粮队快速飞奔而去。 而在另一边,秦军运粮队方阵之中,经历了一场浴血奋战的那名秦军士卒感受着自己不时传来疼痛的臂膀,看着眼前变得越来越小的义渠骑兵,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喜悦的笑容。 “伍长,义渠人终于退了,咱们这算是赢了吗?” 一直站在这名秦军士卒身旁的秦军伍长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秦军骑兵,听着自己身旁的那名秦军士卒的询问声,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赢了,咱们赢了,咱们终于将义渠人击退了。” “嘭。” 在秦军伍长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声音忽然消失在了秦军士卒的耳畔,随之出现的是一声重物摔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伍长,伍长,伍长……” 在听到这声重物摔落的声音之后,这名秦军士卒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只见刚刚还好好的秦军队长已经闭着双眼无力的摔在了地上。 “伍长,伍长,伍长你可别吓咱啊伍长。是你告诉咱阿大从军能获爵的,也是你将咱带到军伍之中的。我还没有取得爵位呢,你可千万不能去了啊。” 看着自从军以来一直照顾着自己的秦军伍长,这名秦军士卒立刻满脸焦急地扑到了这名秦军伍长的身旁。 只见一边摇晃着自己伍长的身体,一边向着身旁的其他秦军士卒大声叫喊道:“来人啊,来人啊,这里有人倒了。” 就在这位秦军士卒对着身旁的秦军士卒们焦急的哭喊着的时候,从他的侧下方却是传来了一声微弱之中带着疲惫的轻呼声。 “别嚷嚷了,咱没事,咱还活着呢!” 听到这道充斥着浓浓疲惫的声音之后,这名秦军士卒迅速看向了自己的身侧,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伍长,伍长你没事啊!你都快吓死咱了。”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兴奋感,这名秦军士卒向着自己的伍长诉说着自己的担忧。 努力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这位秦军伍长眼底之中充满了一丝感激的神情,嘴上却又是另外一个语气。 “咱能有啥事?” “咱就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下。没有想到却是被你小子这个大嗓门搅了我的休息。” 听到自己的伍长是累了而不是出事,这名秦军士卒脸上仅存的担忧之色也渐渐消失。 而在听到伍长说这名士卒搅了自己的休息之后,这名秦军士卒用着自己的右手摸着脑袋,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的笑容。 就在这名秦军士卒为自己的伍长没事感到高兴的时候,刚刚向着这支秦军运粮队而来的秦军骑兵们却是已经到了他们跟前。 在抵达目的地之后,这些秦军骑兵们迅速翻身下马,上前帮助着运粮队之中的医疗兵们对于刚刚中箭受伤的秦军士卒进行简单的处理。 因为常年以小队出没与义渠草原腹地,这些秦军骑兵们对于军医教授的基本伤口处理方法已经了然于心。 在这些秦军骑兵的帮助之下,一位又一位中箭受伤的秦军士卒得到了及时地救治。 而面对那些受伤过重或者已经战死沙场的同袍们,秦军之中的医疗兵们和这些秦军骑兵的脸上却是露出了无力的悲痛感。 就在作为来援最高长官的副将忍着心中的悲痛轻轻闭上身前一位战死的秦军士卒的双眼之时,一个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旁。 “我有罪,请将军责罚。” 看了看身前躬着身躯做出一副请罪架势的秦军二五百主,副将却是露出了几分不解。 “你有何罪?” “是我的疏忽导致了全军陷入苦战。如果没有将军率军来援,我军今天就会在这片原野之上陷入绝境。” 听完了这名二五百主的禀报之后,秦军副将缓缓上前几步,轻轻地将躬身的他扶了起来。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说着副将看了倒在秦军运粮队方阵之前的一具具义渠骑兵的尸体,继续说道:“如果我在你这个位置的话,面对数倍于己的义渠骑兵的突袭,我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可是……” 还没等这名秦军二五百主将话说完,副将就打断了他的话语。 “你不用说这些话,你,还有你麾下的秦军士卒都是我秦国的英雄。我会上报秦公,为他们请功。”副将沉声对着这名秦军二五百主说道。 第二十一章 双方反应 独自一人坐在独属于义渠王的王座之上,义渠王义渠琰紧闭双眼,有些沧桑的面容之上呈现的满是平静的神情。 虽然此刻的义渠王义渠琰在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是从他不时的颤抖着的睫毛之上,还是能够看出这位义渠国地位最高之人心中的不平静。 此刻,坐在义渠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在等待着。 他在等待着数日之前派遣出去袭击秦国运粮队的义渠骑兵们,可以为他带来胜利消息。 他在等待这些被他寄予厚望的义渠骑兵们,可以带着累累的胜利果实来到他的面前。 他在等待着这些能够以极小的力量改变整个义渠和秦国战局的义渠骑兵们,可以为他这个义渠的王者带来可以击败眼前十万秦军的钥匙。 这一刻,数日以来一直安静地坐在义渠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已经等待了许久。 而就在这位义渠国的王者等待了数日之后,一声禀报身忽然传入了义渠王帐之中,传到了义渠王义渠琰的耳畔。 “报……” 听到这声期盼已久的禀报声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猛然张开了自己紧闭许久的双眼。 带着几分焦急的语气,义渠王义渠琰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进来。” 数息之后,在这位义渠国王者的注视之下,一名身穿着残破皮袄,脸上还带着几分狼狈的义渠骑兵缓缓进入了义渠王帐之中。 见到这位身上留存着战争印记的义渠骑兵,义渠王义渠琰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焦急的心情。 只见,这位义渠王猛地一下便从自己的王座之上站了起来,随后他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这名刚刚进入王帐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的义渠骑兵面前。 看到突然之间就来到自己面前的义渠王义渠琰,这名义渠骑兵的心中立刻生出了一股恐惧之情。 “扑通”一声,这名义渠骑兵迅速单膝下跪,向着身前的义渠王义渠琰恭敬的说道:“拜见我王。” “快起来,快起来。” 见到这位从战场之上下来的义渠骑兵对着自己行如此大礼,义渠王义渠琰面露和善神情,快速上前几步将这位义渠骑兵扶了起来。 等到这位义渠骑兵起身之后,义渠王义渠琰依旧面带笑容的对着这名义渠骑兵和善问道:“快和我说说前线战事如何了?是不是派出去的大军已经将秦军的粮道彻底切断了?” 听到自己耳畔出现的义渠王义渠琰那迫不及待的话语,看着自己眼前浮现的义渠王义渠琰带着笑意的脸庞,这名义渠骑兵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前线战事,前线战事……” 在义渠王义渠琰施加的巨大压力之下,这名义渠骑兵脸上的神情愈发的低落,说出的话也满是迟疑的支支吾吾。 看到自己身前这名义渠骑兵脸上不断变差的话语,再听听他话语之中的迟疑,义渠王义渠琰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想到可能出现发生的糟糕局面之后,义渠王义渠琰褪去了刚刚露出的和善面孔,开始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前线战事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实话。” “扑通。” 在义渠王义渠琰忽然露出的暴怒神情之下,这名义渠骑兵双膝抵地重重的跪在了义渠王义渠琰的面前。 “启禀我王,前线战事……” 听到这名义渠骑兵吐露出的话语依旧是支支吾吾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知道前线的战事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数息之后,努力压制着自己内心之中的情绪的义渠王义渠琰的神色忽然变得平静,语气也不复刚刚那般的狰狞。 低头看着此时已经跪在自己脚下的义渠骑兵,义渠王义渠琰语带平静地说道:“和我说说前线的战事吧。无论前线战事有多么糜烂,我这个义渠王也有知道的资格啊。” “放心,我不会因此而迁怒于你的。” “我王……” 听到头顶之上再次传来的平和之声,这名义渠骑兵的心中依旧在犹豫着是否要将前线的战事禀报给眼前的这位义渠王。 抬头看到这位义渠王脸上再次浮现的平和神情之后,这名义渠骑兵在经过了再三思考之后终于说出了前线显得有些糜烂的战事。 由义渠王派遣出去的各支义渠精锐骑兵确实对于秦军那漫长的粮道产生了一定的威胁。 甚至有两支运粮队在义渠骑兵的袭击之下全军覆没,他们护卫着的粮食也是落入了义渠骑兵的手中。 面对义渠骑兵对于自己十万大军粮道的袭击,负责整个大军粮草供给的萧关大营迅速做出了反应。 一方面,他们将原本分数批输送给的粮草合而为一。 这样既减小了秦军的防御压力,也能让聚合成更大规模的运粮队有着独自对抗义渠骑兵的人数和战力。 另一方面,萧关大营也专门派遣与数支义渠骑兵数量相等的秦军骑兵在萧关到前线的粮道之上来回巡逻。 一旦发现有义渠骑兵对粮道之上的秦军运粮队展开袭击,那么数量众多秦军骑兵便会向着义渠骑兵的所在方位集结而去。 在萧关秦军的努力之下,原本对于义渠骑兵来说就是块肥肉的秦军运粮队,如今已经变成了看的却是吃不得的美味。 在义渠骑兵的眼中,那些人数更多并且配备了足够多远射强弩的秦军运粮队就像是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 而那在他们展开袭击不久之后,便出现在他们视野之中的秦军骑兵则被他们称作一只闻血而来的野狼。 在刺猬与野狼并存的秦军面前,初期尝到几分甜头的义渠骑兵不仅难以再有所斩获,而且还损失了数量众多的精锐士卒。 可以说,仅仅数日之间,义渠妄想通过切断秦军粮道而削弱前线十万秦军的计划就已经正式宣告了破产。 在听完了脚下这名义渠骑兵叙述的前线战局之后,义渠王义渠琰一边不断念叨着怎么会这样,一边缓缓的走回了自己的王座之上。 当跪着的那名义渠骑兵静静地盯着这位义渠王之时,他发现此刻的义渠王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意气风发,反倒是多了几分壮士迟暮的悲凉之感。 许久之后,义渠王义渠琰渐渐从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走了出来,他的心神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看了看眼前依旧跪着的那名义渠骑兵,义渠王义渠琰轻轻地挥了挥右手之后说道:“从前线赶回来,想必你也是累了。下去休息吧。” “诺。” 起身一礼之后,双脚已经跪得麻木的义渠骑兵有些艰难地离开了这座王帐。 看着又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王帐,义渠王义渠琰的心中已经没有了刚刚那种兴奋与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悲痛。 伸出双手,义渠王义渠琰抬头向着毡帐棚顶大声高喊道:“全能的上苍啊,求你开开眼,垂帘一下你的虔诚信徒义渠吧。” …… 秦国,国都泾阳,政务厅。 “报……” 一声宦者的禀报声,让正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批阅着由秦国各地送上来奏疏的秦公嬴连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 平复了刚刚被打乱的心绪,秦公嬴连一边继续批阅着手中的奏疏,一边对着宦者站在政务厅之前的宦者沉声问道:“何事?” “启禀秦公,大良造求见。” 听到是大良造吴起求见,秦公嬴连随即悬笔抬头,用着较快的语气命令道:“快请。” “诺。” 一会儿之后,当秦公嬴连批阅完手中这份奏疏,大良造吴起已经跟随着这名宦者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臣吴起,拜见秦公。” “大良造,不必多礼。” 看到大良造吴起来到了自己面前,秦公嬴连赶紧起身向前迎接。 等到大良造吴起起身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敢问师兄,今日入宫可是为了前线的战事?” “正是。” 一句简单的回复之后,大良造吴起迅速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来自萧关大营的战报,满脸沉重地递到了秦公嬴连的眼前。 看着大良造吴起那神色沉重的面容,从大良造吴起手中缓缓接过这份看似十分轻薄的战报的秦公嬴连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情。 当缓缓打开这份由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亲笔所写的战报,仔细地阅览了一半内容之后,秦公嬴连却是感觉到原本仅仅只有一张白纸重量的战报,此刻的重量已经不亚于一座山峰。 当仔细缓缓读完了这张重若千钧的战报之上的每一个字之后,秦公嬴连忽然陷入了无边的沉默之中。 沉默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向着一旁的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这上面所记载的消息经过确认了吗?” “已经派出专人再三核查过了,这份战报之上所记载的内容字字属实。”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大良造吴起神情低落地回答道。 “好。” 在听到大良造吴起的最终回应之后,秦公嬴连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政务厅的殿门之前。 “拿酒来,嬴氏子孙嬴连要为这些大秦壮士送最后一程。” 第二十二章 血债血偿 秦国,国都泾阳,泾阳宫。 站在政务厅之前的空地之上,身着玄黑色衣衫的秦公嬴连双眼凝重的注视着北方的天际。 看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缓步走向早已命宦者准备好的几案之前。 在轻轻端起第一件酒爵之后,秦公嬴连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起来。 双手捧爵,秦公嬴连向着空无一人的北方大声呐喊道:“这第一爵酒嬴连要敬此次攻伐义渠之战之中为了守护粮草而战死沙场的秦军将士们。你们是在用生命护卫着对于前线大军至关重要的粮道。” 对着北方大声呐喊完这一声之后,秦公嬴连神色肃穆,端着酒爵的右手缓缓倾斜了一些。 随着秦公嬴连手中酒爵爵口倾斜,一道泛着清冽色泽的秦酒缓缓从爵口流淌到了秦公嬴连的身前。 “砰……” 等到酒爵之中的美酒完全流尽之后,秦公嬴连将手中的酒爵重重的砸在政务厅之前的空地之上。 那金石相交的巨大的爆鸣声,顿时响彻了整个秦国政务厅之前的空地。 就在那一件被秦公嬴连重重砸在地上的酒爵还在与大地不断碰撞之际,秦公嬴连郑重地从几案之上取过了第二件酒爵。 双手捧爵,秦公嬴连面向北方大声呐喊道:“这第二爵酒嬴连依旧要敬此次攻伐义渠大战之中为了守护粮草而战死沙场的秦军将士们。是你们用生命铸就了我秦国的铁血军魂。” “砰……” 又是一声金石相交的巨响过后,秦公嬴连缓缓端起了自己身前几案之上的第三件酒爵。 双手捧爵,面向北方,秦公嬴连大声呐喊道:“这第三爵酒嬴连还要敬此次攻伐义渠大战之中为了守护粮草而战死沙场的秦军将士们。” “壮士们,回家吧。” “砰……” 这一次等到手中的酒爵之中的秦酒流淌完毕之后,秦公嬴连第三次手中的酒爵用力砸向了地面。 三爵美酒、三句敬酒、三声爆鸣,秦公嬴连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向牺牲在前线的秦军运粮队将士们表达着自己心中的悼念之情。 当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公嬴连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低沉,他的头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过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抬起自己头,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愤怒的低声吼道:“大良造吴起何在?” 站在秦公嬴连身旁,默默看着他做完刚刚这一切动作的大良造吴起,在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一拜。 “臣吴起在。” 面向北方,秦公嬴连对着大良造吴起命令道:“传我的第一道命令,凡是在此次义渠大战之中战死沙场的秦军英烈,可入秦国英灵殿享受后世祭拜。” “诺。” 听到秦公嬴连发出的第一道命令,站在一旁的大良造吴起躬身领命。 在大良造吴起的声音落下之后,秦公嬴连对着大良造吴起下达了自己的第二道命令:“传我第二道命令,凡是在此次义渠大战之中战死沙场的秦军英烈,抚恤金按照他们身前军爵上浮一等发放并免除家中亲属的三年田赋。” “诺。” 在听完了秦公嬴连下达的第二道命令之后,站在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再次躬身领命。 等到大良造吴起这一次的回应落下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大良造,我秦国部署在前线的十万大军到了何处?全旭所部下属的两万精锐骑兵又到了何处?” 听到秦公嬴连问起了前线战事之后,对于前线情况了然于胸的大良造吴起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起身之后,大良造吴起沉声回答道:“启禀秦公,由郎中令李友和卫尉百里都统率这两位将军的十万大军进展顺利,大军前锋距离义渠王庭已经不足两日路程。” “至于深入敌后的全旭所部的两万骑兵,此时也已经摆脱了义渠派出的斥候的追踪,正全力向着义渠王庭的方向赶去。” 听完了身旁大良造吴起对于义渠前线战局的介绍之后,秦公嬴连再次注视起了北方的天际。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等到郎中令李友率领的十万大军以及将军全旭所率领的两万骑兵到达指定位置之后,他们可以自主选择合适的战机对义渠开启决战。” “我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一条。” 听到秦公嬴连说到这里,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大良造吴起躬身问道:“敢问秦公,这条要求是?” 在大良造吴起问完之后,秦公嬴连迅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沉声说道:“用义渠人的血来祭奠我秦军牺牲的英灵。” “诺。” 一声重诺之后,大良造吴起躬身一礼之后迅速转身,执行秦公嬴连下达的这几道命令去了。 看着大良造吴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后,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转向了北方的天际。 在那片略显昏暗黑云之中,一场疾风骤雨正在缓缓的酝酿着。 正当秦国的国都泾阳的北方正呈现着山雨欲来的景象之时,一场更加猛烈的“疾风骤雨”正在义渠草原的腹地暗暗酝酿。 “驾驾驾……” 一道道急促的催马声在义渠草原的腹地不断传扬。 随着这道道急促的催马声出现在地平线之上的,是一队身着玄黑色甲胄的秦军骑兵们。 控制身下飞奔的战马,队伍之中的秦军骑兵向着队伍前方的将军全旭沉声禀报道:“将军,据郎中令传来的军报所知,他们所设置的大军营寨应该就在此地的西南方向。” 听完了这名秦军骑兵的禀报声之后,飞奔在骑兵队伍最前方的将军全旭看了看自己的西南方向。 这名秦军骑兵说得没错,在自己的西南方向果然矗立着一座规模庞大的营寨。 至于这座营寨是秦军还是义渠设置的?这个问题还需要等他麾下的骑兵走近一些才能最终确定。 “驾……” 一声催马声之后,将军全旭对着身后的秦军骑兵们大声命令道:“全军听令,目标前方大营,冲锋。” “诺。” 一声齐整的回应声过后,将军全旭以及他身后所率领的秦军骑兵纷纷加快速度,向着前方的大营快速冲锋而去。 当将军全旭一行人来到这座营寨近前,看着自己视野之中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秦字大旗之时,他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一刻钟过后,将军全旭终于率领着自己麾下的秦军骑兵来到了这座属于秦军的营寨面前。 “来者止步。” 看到将军全旭这一行人之后,站在营寨箭塔之上的秦军强弩手们立刻对着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强弩。 那些负责把守营寨大门的秦军士卒们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手中握着的长戟更是一动不动地指向了这支穿着玄黑色甲胄的秦军。 看到这些负责营寨大门值守的秦军士卒如此警惕,作为秦军将领的将军全旭不仅没有动怒,心中反倒是多了几分欣赏之情。 在一道一闪而逝的笑容过后,将军全旭催动着身下的战马独自一人向着戒备森严的营寨大门处走去。 看着一人一马来自自己等人面前的将军全旭,负责营寨大门值守的秦军百将忽然站了出来,沉声说道:“将军止步,请出示令符。” 在听到这名秦军百将的要求之后,将军全旭的右手伸入了怀中,取出了一枚青铜制成的虎符。 当从将军全旭的手中接过这枚虎符打量一眼之后,这名秦军百将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无比郑重。 又仔细看了看这枚虎符之后,秦军百将对着将军全旭行了一个军礼,沉声说道:“将军稍待,我去禀报主将。” “去吧。”将军全旭看着这名秦军百将,点了点头之后说道。 不久之后,这名秦军百将一路小跑着来到了一直等在原地的将军全旭面前,郑重地奉上了刚刚接过去的青铜虎符。 在将虎符交还将军全旭之后,这名秦军百将立即挺身说道:“郎中令与卫尉在大军主帐等待着将军的前去。” “我知道了。那我和我的部下可以入营了吗?”在将手中虎符收回之后,将军全旭对着这名秦军百将沉声问道。 “将军请。” 看着眼前伸出右手邀请自己进入的秦军百将,将军全旭转身向着身后一直默默等待着的秦军骑兵大声命令道:“入营。” “诺。” 在将军全旭的一声令下,这些秦军骑兵利落的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战马缓缓进入了这座十万人的军营之中。 进入军营之后,将军全旭与自己麾下的秦军骑兵暂时分开,独自一人来到了大军主帐之前。 面对身穿秦军将军甲胄的全旭,值守在秦军主帐之前的执戟士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将军全旭,有重要军情要和郎中令卫尉商议。”面对执戟士的询问,将军全旭行了一个军礼之后说道。 “将军请。” 第二十三章 决战将至 穿过站在大军帅帐之前值守的执戟士们,将军全旭掀开帐帘进入了眼前这顶帅帐之中。 “末将全旭拜见郎中令,拜见卫尉。” 进入帅帐之后,将军全旭向着正在沙盘旁边推演着未来的战局的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与大军副将卫尉百里度都躬身一拜。 正在默默注视着沙盘之上每一处重要地点的郎中令李友和卫尉百里都两位将军。在听到将军全旭声音过后,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喜悦的神情。 不过数息时间,这两位几乎可以决定着整个攻伐义渠之战命运的秦国大将就已经快步从沙盘旁来到了将军全旭的面前。 伸出双手轻轻扶起身前的将军全旭,郎中令李友脸带笑容的对着将军全旭说道:“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看着身前郎中令李友双眼之中的深深期盼,听着他话语之中带着兴奋,将军全旭随即躬身一礼。 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歉意,将军全旭对着郎中令李友说道:“为了躲避这一路之上的义渠斥候的监视,末将故意带着麾下大军多绕了几个弯。请两位将军宽恕全旭的迟到之罪。” “没事,不必多礼。” 当将军全旭说完了来迟的原因正要行礼之际,站在一旁的卫尉百里都的一句话让将军全旭停了下来。 随后还没等将军全旭反应过来之时,他整个人便已经被卫尉百里都拉到了位于大帐中央的沙盘旁。 看着站在身旁的将军全旭,卫尉百里都指着身前这幅标注着整个义渠草原地形的沙盘对着全旭说道:“将你麾下两万骑兵的方位在沙盘之上标注出来。” 顺着卫尉百里都手指的方向,将军全旭一边查看着这上面所标注的敌我态势,一边寻找着自己麾下两万骑兵在沙盘之上现在所在的方位。 一会儿之后,将军全旭忽然指着此时沙盘之上的一个小点,对着身旁的百里都沉声说道:“启禀百里将军,末将麾下的两万骑兵此刻正驻扎在此处。” 在看到全旭指出的骑兵所在的方位之后,卫尉百里都一边端详着战场周围敌我形势,一边将一面代表着全旭所部的黑色小旗插在了刚刚全旭所指的方位之上。 就在卫尉百里都和将军全旭注视着沙盘之上的敌我所在方位的时候,身后的郎中令李友却是发了话。 “此处地处义渠王庭东北,距离大约有五十里。” 说到这里郎中令李友忽然停顿了一下,看到将军全旭回过头来的动作他才继续问道:“为什么将距离定得这么远?” “启禀郎中令,末将所率领的两万骑兵好不容易摆脱了义渠斥候的监视,末将不想因为一时的冒进而葬送整个决战的谋划。” 回头看了看那面代表着自己所率领的两万骑兵的黑色小旗,将军全旭面对郎中令李友说出了自己内心之中的想法。 听到将军全旭的这个解释之后,郎中令李友轻轻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赏之色。 “不以过去的功绩而骄傲自满,不为眼前的利益而轻敌冒进。全旭,秦公和大良造真的没有看错人,你真的已经成为了秦国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面对郎中令李友的说出的赞誉,将军全旭的心中虽然有一丝的欣喜,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显露。 对着郎中令李友躬身一拜,将军全旭沉声说道:“多谢郎中令赞誉。但是全旭知道自己还有许许多多的不足之处,秦国年轻一代领军人物这个称号全旭实在是受之有愧。” “好了,受之有愧还是受之无愧这个话题我们改日再聊。” 面对将军全旭说着这番话的时候,郎中令李友脚下不停,几步之间就来到了将军全旭的对面。 用眼睛瞥了瞥自己面前的沙盘,郎中令李友对着全旭轻声问道:“刚刚你也看了如今义渠王庭周围的义渠和我秦军的态势,说说有什么想法?” 在郎中令的问题提出之后,将军全旭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身前的沙盘之上,这一次他将自己的全部精神的都贯注到了这副沙盘之上。 秦军营寨、义渠王庭、自己麾下骑兵的所在方位…… 一个个地点在将军全旭的脑海之中不断出现,一幅幅画面不断从将军全旭的脑海之中扫过,一场场可能发生的战斗在将军的脑海之中不断上演。 许久之后,将军全旭猛然之间抬头看向了自己身前的郎中令李友沉声说道:“此刻,我秦国和义渠之间的对峙已经达到了顶点。只要一个恰当的时机,那么决战将会一触即发。” 听到了将军全旭说出的判断之后,对面站着的郎中令李友先是看了看站在全旭身旁的卫尉百里都,随即再次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说得不错。” 在对将军全旭提出的判断表示支持之后,郎中令李友指着沙盘之上那个代表着十万秦军的黑色小旗沉声说道:“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攻击,我十万秦军的兵锋已经直抵义渠王庭城下。” 说到这里郎中令李友的右手忽然上移,指着那个代表着义渠王庭的黄色小旗说道:“如果我秦军还想在义渠草原之上再进一步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拿下义渠王庭这个战略支点。” “可是……” 在郎中令李友停顿了一句之后,站在将军全旭身旁的卫尉百里都看着身前的沙盘说道:“可是义渠绝对不会允许我们再次占领他们的王庭。” “一方面,义渠王庭的战略位置对于我秦国来说十分重要,对于以义渠草原为腹心之地的义渠国来说更加重要。” “另一方面,厉共公派遣大军攻破义渠王庭,俘获义渠王发生在四十年前的往事对于义渠国可谓是奇耻大辱。他们是绝对不会让这种耻辱再次重演的。” 听完了卫尉百里都说出的义渠王庭对于义渠国的重要性之后,将军全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面对周围两人显露出的同意神情,卫尉百里都继续说道:“正因为秦国和义渠之间都对义渠王庭势在必得,那么解决义渠王庭的方法只有一个。” “决战。” 帅帐之中的三位将军看着那面代表着义渠王庭的黄色小旗,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在听到其余两位也和自己保持着相同的想法的时候,李友、百里都、全旭这三位秦军大将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三位将军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的时候,作为此次攻伐义渠大军主将的郎中令李友忽然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沙盘的边上。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郎中令带着几分豪迈的语气向着眼前的两位秦国将军大声说道:“既然我们和义渠之间的决战迟早要打,那么索性越快越好。” “用一场无可争议的大战,让义渠人彻底地了解他们和我秦国之间的差距,让义渠再也生不出和我秦军对战勇气。” 听完了主将郎中令李友的这番话语,卫尉百里都和将军全旭对视一眼,都注意到了彼此眼中的热血沸腾。 既然秦国和义渠之间迟早有一战,那么对枕戈待旦的秦国来说这场决战来的越快越好。 “决战。” “决战。” “决战。” 一人喊出一声决战之后,此时身在主帐之中的三位秦军大将脸上充斥的都是一副自信的神情。 …… 就在十二万秦军的三位将领在帅帐之中谋划着对义渠的最终决战之时,义渠王庭的王帐之中也在谈论着对秦军的最终一战。 不过相比较于秦军主帐之中那虽然人少但却异常热烈的气氛,此时义渠王帐之中的义渠部落头人虽然人多,却充斥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之中。 在通过切断秦军粮道来迫使秦军主动退兵的谋划失败之后,在场的义渠部落头人们都知道义渠和秦军之间的决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虽然知道秦军和义渠军队之间必有一场决战,但是如今的义渠军队真的可以击败眼前那支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的秦军吗? 关于这个问题,在场的义渠部落头人们心中都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就是没人想说出来罢了。 “看来,我义渠和眼前的十万秦军的最终决战已经不可避免了。诸位可有什么获胜的良策啊?”虽然自己心中也没几分把握,但是义渠王义渠琰还是向着自己周围的部落头人们轻声问道。 义渠王义渠琰的这个无比棘手的问题抛出来之后,立刻遭遇到了在场义渠部落头人们冷淡对待。 就在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已经想要效仿四十年前北遁大漠的上代义渠王义渠瑛的时候,一个部落头人却是忽然站了出来。 “启禀我王,如今我义渠大军数量不过八万。在数量这一方面就难以和眼前的十万秦军对抗。” “所以臣建议,我王可以将那些经验丰富但却因为年纪等原因而退出军队的老兵征召入军营,说不定可以在面对秦军之时多几分把握。” “就依你所言。”已经死马当活马医的义渠王义渠琰说道。 第二十四章 开战之前 秦国北境,义渠草原腹地。 “呜……” “呜……” “呜……” …… 一道道古朴而又厚重的号角声在广袤的义渠草原腹地响起,宣示着这场决定着秦国和义渠命运的大战即将爆发。 听着耳畔不断吹响的秦军号角声,站在高大的战车之上的秦军主将李友凝视着矗立在自己周围的每一个秦军方阵。 长戟如林,锋利无双的戟刃闪烁着幽幽寒光,手中握持着长戟的秦国长戟兵永远都是秦军方阵之中最为锐利的矛头。 左手之中端着的是负责防御的大橹,右手之中握着的是负责进攻的秦剑,攻防一体的秦军剑盾兵永远都是秦军方阵之中基础所在。 背上背着的是一把把强劲的制式秦弩,腰间着悬着的是一支支携带着死亡气息的弩箭,秦国强弩手们已经做好了蓄势待发的准备,时刻准备着给予远处的敌人以最强劲的箭雨打击。 秦国大军主将郎中令李友的视线从一个个严阵以待的秦军方阵之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一台台堪称是庞然大物的军器监设计制造的新型发石车的身上。 身为秦国九卿之一的郎中令,李友当然是知道自己视野之中那架庞然大物到底能够爆发出怎样的威力。 事实上,每当回想起这台被秦公嬴连赐名为“公输车”的发石车击发的实弹所造成的破坏之后,郎中令李友的心中总会忍不住生出一丝热血激荡之情。 曾经,身为秦国郎中令的李友想象过,公输车会在战车之上到底能够创造出怎样的战果。 今日,身为秦国大军主将的李友将亲眼见证,这架由随军大匠花费数日拼合而成的公输车所施展出的真正力量。 把目光从秦军方阵后的那些庞然大物上移开,秦军主将李友再次集中注意力在此时站在秦国十万大军前的义渠王庭上。 站在属于主将的高大战车之上,秦军主将李友轻轻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沉声命令道:“号角停。” 随着秦军主将李友的一声令下,秦军阵中吹响的号角声缓缓停息,秦军和义渠之间顿时陷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之中。 就在秦军主将李友静静地注视眼前的义渠王庭之时,身旁的副将卫尉百里都的忽然来到他的身旁沉声问道:“是否命令大军攻城?” “不急。” 对于身旁副将卫尉百里都提出的问题给出了答复之后,秦军主将郎中令李友看着上方那一道身影沉声提议道:“先礼后兵,我们去会会这个神交已久,却一直没有机会见面的义渠王如何?” 顺着郎中令李友这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一旁的卫尉百里都的视线也落在了远处的营墙之上。 看着被义渠众人团团护卫的那一道身影,秦国卫尉百里都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道笑容。 “既然是郎中令相邀,那百里都怎么能推辞呢。” 说完这句之后,卫尉百里都转头看向了身旁的郎中令李友,而郎中令李友也同样在此时看向了卫尉百里都。 当彼此视线交汇在一起的那一刻,站在战车之上的两位秦军大将的面容之上都浮现了一丝默契的笑意。 “驾……” 数息之后,随着郎中令李友的一声高喝声,被催动的战马引领着这驾载着两人的战车来到了义渠王庭的营墙之下。 将手中的缰绳松开,郎中令李友对着营墙之上的义渠人大声说道:“秦军主将,秦国郎中令李友前来拜访,希望能和当代义渠王当面畅谈一番。” 在听到了下方秦军来人喊出的话语之后,站在义渠王庭营墙之上的义渠国众人纷纷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当代义渠王义渠琰的身上。 正当义渠王义渠琰要站出来这位秦军主将李友交谈之际,他的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拦路之人。 “我王,秦人一向诡计多端,其中恐怕有诈啊。” 听着自己身前这名义渠部落头人的提醒,义渠王义渠琰再次看了看下方的秦军来人。 在发现不过是一架战车之上的两人和一个牵着战车前进的御者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忽然沉声说道:“在我营墙之下站着的不过是一车三人罢了,就算有阴谋诡计我也不惧。” “如果在这两军阵前身为义渠王的我不敢接受邀请,那么世人又会如何看我义渠国?” 对着这名阻拦自己的义渠部落头人说完这些话语,义渠王义渠琰穿过了他来到了营墙边上。 对着营墙之下的秦军主将李友行了一礼之后,义渠王义渠琰沉声说道:“义渠国当代义渠王义渠琰见过李友将军。” 看着这位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的义渠王,秦军主将李友沉声说道:“李友可是对义渠王神交已久啊,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畅谈一番。” “对于我来说,李友将军的大名也可谓是如雷贯耳啊。” 听完了秦军主将李友的话语之后,站在营墙之上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吐出了这句话语。 站在战车之上的秦军主将郎中令李友假装没有听懂义渠王义渠琰的意思,随即就反问道:“是吗?不知义渠王是从何处知道李友的名字的呢?” “是从你李友率领大军攻伐我义渠,侵占我义渠疆土的战报之上。” 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义渠王义渠琰先是咬牙切实的回答了李友提出的问题,随后他看向下方郎中令李友的双眼之中满是嗜人的目光。 看着此时已经被自己激怒的义渠王,秦军主将李友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轻笑,然后沉声说道:“义渠王说笑了。” “说笑?我义渠人从不说笑。” 说完这句义渠王义渠琰忽然顿了一顿,随后他向着下方的秦军主将李友大声喝道:“李友将军,刚刚面我们也见过了,笑也说过了,就别卖关子了。” “开门见山说吧,你带着两个人来我王庭城下所为何事?别说什么想要和我畅谈一番这种鬼话,我不信。” 既然义渠王义渠琰已经将话挑明了,站在战车之上的秦军主将郎中令李友也就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向着义渠王微微一礼,秦军主将李友沉声说道:“义渠王,相信你也看到了李友身后的十万秦军精锐。” “二十日之前,我率领他们北出萧关,开启了攻伐义渠这场大战的序幕;而今日我率领他们来到义渠王庭之前,就是为了攻破你脚下的这座义渠王庭。” “秦国与义渠之间无休止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百年。” “在这数百年之中,我秦国曾经有过攻破义渠王庭的大胜,也曾经遭遇过溃败千里的惨败。” “数百年时间已经太久了,不如由我李友来为这场秦国与义渠之间数百年的争斗篇章写下一个圆满的结束吧。” “哈哈哈……” 当秦军主将李友说完这番话之后,站在义渠王庭营墙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无比爽朗的笑容。 许久之后,当笑声渐渐停止之后,义渠王义渠琰无比郑重的看着自己下方的秦军主将李友反问道:“为秦国和我义渠之间的战争做个了结,你的意思是要彻底覆灭我义渠吗?” “不错。” 在听到秦军主将李友给出的答案之后,义渠王义渠琰不仅没有生出一丝怒意,反倒是心中多了坦荡的情怀。 “好,不愧是能够率领十万秦军的大将,果然有一番豪迈的志向。” 在对秦军主将李友的话语表示赞赏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突然话锋一转,沉声回道:“不过,我义渠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侮的。” “我,当代义渠王,义渠氏子弟义渠琰今日就在义渠王庭之中,翘首以盼这一场大战的最终结果。” “此战若是我义渠败了,我义渠无话可说;此战若是我义渠胜了,还望李友将军能够收回刚刚那番覆灭我义渠的狂妄之语。” 在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站在义渠王庭之上的当代义渠王义渠琰向着下方的秦军主将李友郑重地行了一个义渠礼节。 “那就让我们对于接下来的这场大战拭目以待吧。” 昂首对着城墙之上的义渠王行了一个秦国的礼节之后,秦国主将李友挺直腰杆沉声说道:“告辞。” “不送。” 再次看了看义渠王庭营墙之上的义渠王之后,秦军主将李友向着牵马的御者沉声命令道:“御者,我们回去。” “诺。” 在听到了秦军主将李友的命令之后,御者轻轻一诺便牵着战车之前的战马转换了方向,向着秦军的方阵缓缓走去。 等到再次回到秦军方阵之中准备妥当之后,秦军主将李友对着身后的十万秦军大声下达了自己的命令:“擂鼓。” “咚咚咚……” 随着秦军主将李友的一道命令,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军鼓手们举起手中的鼓槌,用力地敲响了面前的战鼓。 响彻在秦军与义渠军队之间的隆隆战鼓,让身处战场之上的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个信息。 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第二十五章 巨石之威 “咚咚咚……” 在一阵隆隆的战鼓声中,秦军主将李友一脸平静地看了看眼前矗立着的义渠王庭的营墙之上站着的那道身影。 当耳边的隆隆的战鼓声变得越发地急促的时候,秦军主将李友的右手缓缓的摸向了悬挂在自己腰间的长剑。 一声清脆的出鞘剑鸣声之后,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青铜长剑就这么出现在了秦军主将李友的手中。 将手中长剑前指,秦军主将李友向着身后已经枕戈待旦的十万秦军士卒大声下令道:“全军听令,攻城。” 在秦军主将李友下达完命令的那一刻,早已经等候在左右的秦军传令们拨转身下的战马迅速离开。 “将军有令,攻城。” “将军有令,攻城。” “将军有令,攻城。” …… 在这些传令兵不断的重复之下,秦军主将李友的命令传达到了秦军的每一个方阵,每一个伍甚至每一个人的耳中。 听到这道他们已经期盼了许久的命令之后,在场所有秦军士卒的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战意。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站在秦军方阵之后,操控着发石车这件庞然大物那近百名训练了数年的精锐秦军。 “发石机,准备。” 听到百将下达的命令之后,这些专门负责操作发石机的秦军士卒迅速向着眼前的发石机跑去。 数息之后,当确定所有发石车的操作手们到达指定位置之后,负责发射任务的秦军百将们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全体都有,准备。” “诺。” 一声重诺之后,站在发石机绞盘之后的秦军士卒们按照平时的训练两人一组,开始用力转动自己的身前的绞盘。 一圈、两圈、三圈…… 随着每台发石机之上的两名秦军士卒的努力,发石机的长臂缓缓的来到了身后放置石弹的秦军士卒面前。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机括声,发石机的长臂已经达到了原先设计好的高度,下一步要做的就是为发石机添置上可以致命的武器了。 当绞盘到位之后,两名秦军士卒迅速将为这架发石机准备的弹药——一颗重达数十斤的石弹投入到了专门配备的弹袋之中。 “报告,发石机填弹完毕随时可以发射。” “报告,发石机填弹完毕随时可以发射。” …… 一连串的准备完毕的声音出现在了在场每一位操控发石机的秦军士卒耳旁,也传入了负责发石机发射的秦军百将耳中。 “全体都有,准备发射。” “诺。” 在秦军百将的一声令下,每台发石车的发射手举着一柄锤子来到了发石机的发射位上做好了发射准备。 “发石车,放。” “砰。” 随着这些发石手手中的锤子敲击机括,发石机之上忽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 发石机前方木框里所装的巨石快速下坠,没有了力量约束的绞盘迅速向回转动,这带动了发石机后方的长臂的快速上升。 当长臂达到最高点之时,刚刚装载在弹袋之中的那颗重达数十斤的实弹便被向着秦军方阵之前矗立的义渠王庭快速甩去。 在战场之上秦军将士的见证之下,在对面义渠士卒恐惧的眼神之中,一颗数十斤重的石弹携带着无穷威势横穿了整个秦军方阵来到了义渠士卒的眼前。 “不,不要啊。” 看着这颗越来越巨大,越来越靠近的石弹,对面的义渠士卒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恐惧的大吼声。 这种恐惧的哀嚎是无用的,这颗携带着致命威势的石弹并不会因为这名义渠士卒的大吼而停止下来。 数息之后,这颗重达数十斤的石弹直挺挺的砸在了义渠王庭那并不算坚固的营墙之下。 强大的冲击力不仅让驻守在义渠王庭营墙之上的义渠士卒感到了一阵的摇晃,而且更是为义渠王庭的营墙留下了短时间不可修复的裂痕。 正当驻守在义渠城墙之上的义渠士卒们为遭遇了一发石弹的营墙没有坍塌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下一颗同样重达数十斤重的石弹已经如期而至。 又是一声石弹撞击营墙的巨响传来,义渠王庭的营墙又一次遭受了重创。 经历了这一次的石弹重击之后,义渠王庭的营墙之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裂痕。 此刻,经历了两次数十斤石弹攻击的义渠王庭营墙已经变得摇摇欲坠,距离营墙坍塌或许只有一次小小的攻击。 就在此时,秦军方阵之后的第三台发石车所发出的石弹跨越了整个秦军方阵,来到了这面营墙之前。 轰隆一声巨响之后,义渠王庭这面已经到了极限的营墙,在遭受这次石弹攻击之后终于是支持不住了。 随着一团团巨大的黄色土块的掉落,随着一名名来不及撤离的义渠士卒那无力哀嚎,义渠王庭的那面之上被秦军发石机打开了一个缺口。 “杀。” “杀。” “杀。” 看到自己视野之中那一道敌方城墙之上的豁口,列阵在后的十万秦军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高昂的大吼声。 面对十万秦国大军带来的强大兵锋,此刻的义渠军队只能依靠义渠王庭的城墙才能勉强顶住。 此刻,这面被义渠大军寄予厚望的营墙,却被秦军堪称攻城利器的发石车所发射的巨石打开了一个豁口。 在这一增一减之间,本来就偏向秦军这方胜利天平更是再次偏转了一大幅度。 面对即将能被自己获取的胜利,战场之上的十万秦军又怎能不为之而欢欣鼓舞呢? 不仅是方阵之中的普通秦军士卒,就连站在战车之上的秦军主将李友和副将百里都的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喜悦的神情。 看着前方那道足以供大军通过的豁口,副将百里都出声提议道:“郎中令,下令进攻吧。” “不急。” 看了看自己眼前的那道豁口,郎中令李友沉声下令道:“命令发石车,给我将全部石弹全部打完,为之后全面进攻扫清障碍。” “诺。” 在秦军主将李友的命令之下,一颗颗重达数十斤的石弹呼啸着向着眼前已经显得脆弱不堪义渠城墙猛烈砸去。 第二十六章 攻入王庭 “轰隆。” 随着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秦军发石车抛射而出的最后一颗石弹狠狠地砸在了义渠王庭那面由黄土浇筑而成的土墙之上。 遭受了这一轮来自秦军发石车兵的猛烈打击之后,原本只是被打开一个小小豁口待义渠王庭营墙变得更加残破不堪。 在这残垣断壁之后,原本应该承担义渠王庭营墙防御重任的一名名义渠士卒脸上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些义渠士卒怎么也没有想到,那道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王庭营墙怎么就在短短的时间就化作眼前这片残破的景象了呢? 站在秦军方阵之中那驾高大的战车之上,时刻关注着战场之上形势的秦军副将百里都自然是没有错过这一幕。 看着这些义渠士卒脸上那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副将百里都缓缓走到了秦军主将李友的身旁沉声说道:“发石车已经将前方障碍肃清,是否可以命令士卒进攻了?” 同样在关注着义渠王庭之中情势的秦军主将李友,在听到了身旁副将百里都的询问之后,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头。 “命令强弩手向着前方的义渠王庭射出三轮箭雨,同时让剑盾步兵方阵做好突击准备。” 随着站在之上的秦军主将李友发布了进攻命令,守候在战车旁的秦军传令兵们再次骑着身下的战马向着十万秦军所形成的各个方阵极速奔驰而去。 当秦军排列整齐的每一个方阵得到了这道来自主将李友的命令之后,一架凶悍的战争机器渐渐展开了锋利的武器。 首先对于这道命令做出反应的是背负强弩的秦军强弩手们。 “全体强弩手,准备。” 在强弩手方阵之中秦军军官的一声令下,数以万计的秦军强弩手们纷纷从自己的背上取下了自己最为致命的武器。 “上弦。” 又是一道来自秦军军官的命令之后,位于方阵前方数排的秦军整齐划一的将自己手中的强弩放在了身前的原野之上。 “咔咔咔……” 随着前方数排秦军强弩手用力上拉,秦军制式强弩那威力强劲的弩弦被一点一点地向上拉动。 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机括归位声,站在前方数排的秦军强弩手们完成了强弩发射之前最为重要的上弦准备。 就在上弦完毕缓缓起身的同时,这些经过训练的秦军强弩兵的右手拿起了放在地面之上的强弩,而他们的左手则是从自己的箭袋之中取过了一支支致命弩箭。 “放。” “放。” “放。” …… 在一声声来自方阵之中的秦军军官高吼的命令声,瞄准完毕的秦军强弩手们纷纷扣下了自己手指间的悬刀。 只在这一瞬间之内,数以万计的致命弩箭就携带着十分可怕的威势化成箭雨向着义渠王王庭的方向倾泻了下去。 面对远处天际之上不断向着己方靠近的那片黑压压的箭雨,负责义渠王庭防守的义渠士卒的面容之上都浮现了十分恐惧的神情。 经过这四年与秦军骑兵不断的较量,这些义渠的士卒对于秦军所配备的制式军弩的犀利之处已经刻骨铭心。 就在这些义渠士卒脸上浮现着惊恐的神情,心中生出无限恐惧的心情的时候,这片带着死亡气息的箭雨如约而至。 随着一支支携带着锋利箭簇的弩箭扎入义渠士卒的身体之中时,一部分的义渠士卒发出了令人感到恐惧的哀号,而另外一部分则再也没有了发出哀嚎声音的机会了。 “反击,反击,反击……” 看着自己所率领的义渠士卒在秦军的一轮箭雨之下就死伤惨重,身处义渠士卒中间的义渠部落头人立刻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命令声。 在这名义渠部落头人的命令之下,义渠王庭营墙后面侥幸存活下来的义渠士卒们张弓搭箭,向着面前的秦军方阵射出了代表他们最后抗争的箭矢。 “剑盾步兵,防御。” 在看到那一支支来自义渠王庭的箭矢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自己大军所站立的地方袭来之时,身处剑盾步兵方阵之中的秦军军官临机做出命令。 “诺。” 在秦军军官的命令之下,身处方阵前排的剑盾步兵们纷纷将自己手中的大橹重重砸在了地面之上,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前方不受义渠士卒射出的箭雨的攻击。 就在身处方阵前方的秦军剑盾步兵们做出了防御前方来袭的动作的同时,后方数排的秦军剑盾步兵们纷纷将自己手中的大橹举过头顶。 从远处观看秦军剑盾步兵,此时的秦军剑盾步兵已经变成了一道虽然简单但却坚固的堡垒,不惧任何危险的攻击。 当秦军剑盾步兵列阵完毕之时,义渠士卒那一支支射出的箭矢也已穿过了双方之间的距离来到了位于秦军前方的剑盾步兵的上空。 数息之后,随着一声声金属扎进木制结构的沉闷响声,这一轮来自义渠士卒的反击多数秦军剑盾步兵拦了下来。 当对面的义渠骑兵看到自己所射出这一支箭矢并没有对眼前的秦军产生多大的威胁之时,心中突然中生出了一种特殊的愤懑感。 当这些义渠士卒正要对着自己前方的秦军士卒射出第二波箭矢之际,他们忽然无力地发现自己恐怕是没有射出第二波箭矢了。 因为,秦军强弩兵的第二轮打击已经到了他们的头顶。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呼声,刚刚还歇斯底里的义渠部落头人满脸悲愤地看着一位位族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位对于眼前的战局感到绝望的义渠部落头人忽然抽出腰间短剑,向着前方的秦秦军方阵大声怒吼道:“秦人,我和你们拼……” 还未等这名部落头人将自己的口中的话语说完,一支来自秦军强弩兵弩箭以极快的速度射入了他的胸膛之中。 “啊。” 伴随着临死之前这一声凄厉的惨呼声,这名义渠部落头人就这直挺挺地到了下去。 伴随着最后一名义渠部落头人的战死,义渠部署在义渠王庭营墙附近的兵力已经完全被秦军强弩兵射杀殆尽。 此刻,终于到了发动总攻的时机了。 站在高大战车之上的秦军主将李友手中长剑向前一指,向着身旁的秦军将士们下令道:“进攻。” 在秦军主将李友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军剑盾步兵们,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青铜长剑,心中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剑盾步兵,前进。” “杀。” “杀。” “杀。” 在吼出三声充满杀意的回应声之后,作为秦军之中突击力量的核心的剑盾步兵立刻迈着整齐的队列向前走去。 此刻,这些秦军剑盾步兵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信念,那就是冲进并拿下这座与秦国争斗了数百年的义渠国的王都。 一会儿之后,这些缓步向前的秦军剑盾步兵们穿越了那面被秦军发石车砸得残破不堪的义渠王庭城墙,来到了义渠王廷的领地之内。 进入义渠王庭数息时间之后,秦军剑盾步兵们遭遇到了那些向着此处增援而来的义渠士卒的阻击。 就在秦军与义渠士卒相接的那一刹那,一场堪称惨烈的白刃战就在义渠王廷那块不大的空地中之上展开了。 一道道金属相遇的交鸣声,一道道长剑刺穿胸膛的切割声以及一道道带着痛苦的哀嚎声。 在这片杀戮的战场之上,每一次分出胜负就意味着一条生命的逝去,这条生命或许是秦军可能是义渠人。 看着眼前这场激烈的白刃战,你就会发现原来看起来十分坚强的生命在此刻是如此地脆弱。 站在高大的战车之上,看见作为突击力量的剑盾步兵遭遇到了来自义渠士卒的顽强阻击之后,秦军主将李友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凝重的神情。 思索了数息之后,秦军主将李友忽然沉声下令道:“传我将令,命令长戟兵给我从义渠人两侧包抄上去。” “同时命令强弩兵给我向前推进,用弩箭将眼前负责阻击的义渠部队和后方的援军分割开来。” “诺。” 在副将百里都的这一声轻诺之后,手持锋利长戟的秦军长戟兵迅速开始行动了起来。 在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剑盾步兵的身后之后,这些秦军长戟兵迅速分散阵型向着此时在和剑盾步兵苦战的义渠士卒们包抄而去。 此刻,分散阵型的秦军长戟兵就像是两条强壮有力的钳子,时刻准备将自己面前的这股义渠士卒给钳制住。 而面对这些出现在自己背后的秦军长戟兵们,这些义渠士卒出了分出一些人手来作防御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应对方法。 就在秦军长戟兵一点点完成着对于眼前义渠士卒的包抄之时,秦军强弩手们已经在剑盾步兵的身后列好了阵式。 “强弩手,准备,放。” 随着一声来自中秦军军官的高吼声,一支支强力的弩箭远处那些源源不断向着此处增援而来的义渠士卒发出了死亡消息。 第二十七章 落下帷幕 独自一人坐在义渠王帐的王座之上,当代义渠王义渠琰双目紧闭,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王帐之外的战况。 在大战的一开始,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听到了数十声如同山岳崩塌一般巨响。 虽然不知道这声声巨响从何处而来,但是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却知道这声声巨响对于义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经历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忽然听到了一阵激烈的喊杀声。 从这阵喊杀声和其中夹杂着的兵器相交的声音之中,义渠王义渠琰知道了义渠和秦军应该是正式交锋在一起了。 在这阵喊杀声持续了数个时辰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忽然发现耳畔的喊杀声越变越小了。 而从这愈来愈小的喊杀声之中,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知道这场义渠与秦国的王庭大战应该是已经进入了尾声。 至于谁是这场大战最终的胜利者?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需要进入义渠王帐这个代表着义渠王威严的地方的最终胜利者来揭晓了。 “踏踏踏……” 就在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等待着这场大战的最终胜利者的时候,一阵略显沉稳的脚步声突然出现在了义渠王义渠琰耳畔。 数息之后,随着这阵脚步声的渐渐逼近,一阵义渠王帐帐帘被掀开的声音出现在了义渠王义渠琰的耳畔。 听到这阵声音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名身穿玄黑色甲胄的中年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看着这位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的玄甲将军,义渠王义渠琰知道了这场义渠与秦国王庭之战的结果。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个结果,但是当事实摆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义渠王义渠琰的心中还是久久不能释怀。 轻轻地抬起了作为义渠王的高傲头颅,义渠王义渠琰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李友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没错,此时站在义渠王义渠琰面前的,正是秦国十万大军主将、秦国郎中令、李友。 而秦军主将李友的出现也宣告了这场秦国和义渠的王庭之战,以秦国十万大军的胜利而告终。 看着此刻坐在王位之上显得有些落寞的义渠王义渠琰,秦军主将李友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傲气,反倒是浮现着几分对于老友的亲切感。 脸上忽然浮现一丝笑容,秦军主将李友对着义渠说道道:“义渠王,其实李友也没有想到你我会这么快又见面。” “此战我义渠国输了,你们秦国才是真正的赢家。说说吧,作为胜利者的你想怎么样来处置我这个战败者和我的治下的子民?”看着秦军主将李友脸上那抹微笑,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脸色难看的沉声问道。 望着对面义渠王义渠琰脸上那般难堪的神情,秦军主将李友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了。 “没错。义渠王说得不错,此战是我秦国胜了。” “而且我秦国取胜的不仅仅是这场战争,更是秦国与义渠国自平王东迁以来的数百年较量。” 说出了自己心中对于此战的态度之后,秦军主将李友忽然话锋一转开始说起对于义渠的处置问题。 “至于我秦国作为胜利者会如何处置义渠和生活在义渠这片土地之上的百姓,就不是我一个前线大将可以决定的了。” “今日之后,李友会将十万大军攻陷义渠王庭的捷报送往秦国国都泾阳,送到秦公和大良造的手中。” 说到这里秦军主将李友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话语,抬头看了看眼前那位显得有些落寞的义渠王义渠琰。 看了数息之后,秦军主将李友面色肃穆的沉声说道:“你义渠的命运,将会由秦公、大良造以及秦国朝堂群臣共同商议决定。” 有些无力的坐在此刻还属于自己但未来不好说的义渠王座之上,义渠王义渠琰神情之中充满了一种悲痛的心情。 就在此刻,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经令包括他在内的义渠人唾弃的人。 这个人就是上代义渠王义渠瑛的父亲,上上代义渠王义渠裕,也就是在他的手上秦军第一次攻破了义渠国的王庭。 当初的他是那么唾弃让义渠蒙受奇耻大辱的先王,没有想到四十年后的今天身为义渠王的自己竟然会重蹈这位先王的覆辙。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感到讽刺的事情啊! “哈哈哈……” 将此刻的自己与四十年前的义渠王比较之后,万分悲痛之下的义渠王义渠琰忽然爆发出一阵充满着愤懑的笑声。 “呜呜呜……” 大笑了一阵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发出的笑声忽然变成了一阵令人感到心中悲痛的号啕大哭。 义渠王义渠琰是在为那些战死的义渠勇士而哭,是在为他自己而哭,也是在为义渠国而哭。 对于这位亡国之君此刻的号啕大哭,秦军主将李友并没有选择去打断他的哭声,反而准备转身离开大帐。 一步、两步、三步…… 当走到帐帘之前时,秦军主将李友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背对着此刻还在号啕大哭的义渠王义渠琰,秦军主将李友忽然沉声说道:“义渠王,你提前送走的义渠王子以及一些忠于你的义渠氏士卒应该已经和我派遣出去的大军遭遇了。” “相信要不了多久,义渠王所珍爱的义渠王子将会由我秦军护卫回到义渠王庭。” “到了那时,义渠王应该会开心一些吧。” 说完这番话之后,身为秦军主将的李友便自顾自地离开了属于义渠王的大帐,只留下了满脸慌张的义渠王。 在听清秦军主将李友的话语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的神色经过了从慌张到悲愤的快速转变。 伸出双臂看向帐顶,义渠王义渠琰大声疾呼道:“上苍啊,你为什么连一颗种子都不留给我义渠?难道你真的想要看到我义渠亡国吗?” 可惜啊,上天是注定不会回应他的疾呼的。 …… 就在身处义渠王庭的义渠王义渠琰正在对着上苍高声疾呼之际,地处义渠王庭东北的一处原野之上数十名体形精壮的义渠汉子正护卫一位少年在草原之上快速驰奔。 从这数十人不断催马的吼声以及那满脸浮现的惊慌神情之上,就可以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一定不普通。 这些汉子身强力壮,是义渠王族最忠诚的战士,他们护卫的是当代义渠王子,下一代的义渠王。 骑着战马飞奔在原野之上,义渠王子义渠文一边操控着身下的战马,一边向着身旁的一名沉声问道:“岭叔,我们已经从义渠王庭逃了出来,我父王什么时候会来和我们汇合?” 努力操控着身下战马,不时还向后张望一番的护卫首领义渠岭在听到了自己王子提出的问题之后,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身为义渠王义渠琰的贴身护卫,义渠领当然知道义渠王义渠琰还在义渠王庭,说不定此刻都已经落入了秦军的手中。 虽然义渠领知道义渠王义渠琰此刻已经落入了秦军的手中,但是他敢将这件事情说出口吗? 凭着身旁这位王子的性子,一旦知道自己的父王已经落入了秦军的手中,那么他一定会拼着命地冲回义渠王庭。 如果事情真的变成了那样,义渠王义渠琰苦心孤诣想要为义渠保留一颗火种的打算将会彻底落空。 思来想去之后,护卫首领义渠岭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轻松的神情,随后对着身旁的王子义渠文说道:“放心吧王子,义渠王会顺利从秦军手中脱身,然后顺利和我们汇合的。” “是吗?” “父王之前那么着急将我们送走,我还担心会出什么大事呢?既然父王能够从秦军手中顺利地脱身,那我就放心了。” 听完了护卫首领义渠岭的承诺之后,义渠王子义渠文脸上担忧的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逐渐释怀的神情。 不过等到众人继续赶了一段路之后,义渠王子义渠文再次转头向着一旁的护卫首领义渠岭说道:“岭叔,你可别骗我哦?” “王子放心吧,你岭叔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还没等义渠岭把话说完,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你当然骗了他了。难道你真的以为,凭借义渠王一己之力可以从我秦国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中逃出去吗?” 听到这个声音特别是听到了这段话语之中的内容时,护卫首领义渠岭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 等到顺着这道声音向前看去,视野之中出现的那支人数不下两万,而且每个都身穿黑色甲胄的军队让护卫首领义渠岭的心中顿时变得一片死灰。 “秦国将军全旭,奉主将李友之命在此等候诸位多时了。”看着眼前缓缓停下来的数十人,秦国将军全旭沉声说道。 第二十八章 捷报入都 当一轮朝阳从地平线之上缓缓升起之时,位于关中平原腹地的秦国国都泾阳城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咔咔咔……” 伴随着一阵木头相互挤压的咔咔声,已经关闭了一夜泾阳北门被守门的秦军将士缓缓开启。 看见北门缓缓开启那一刻,早已等候在此地准备进城的秦国百姓那焦急的神情之中忽然多了一丝兴奋的情绪。 当北门完全洞开之时,这些想要进城的秦国百姓们纷纷按照自己来到北门的先后顺序排好队伍,准备接受守城秦军的检查。 就在这些进城的秦国民众正在接受守城秦军的检查之时,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声马蹄踏地的声音。 当有秦国百姓被哒哒的马蹄声吸引向后张望之时,远方的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数息之后,当这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众人的方向快速奔驰而来之时,这些回头张望的秦国百姓才看清了这道黑影的真正身份。 黑衣、黑甲,那道黑影身上所穿的与前方守城秦军士卒十分相似的装备明确地告诉在场的秦国百姓,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秦军士卒。 而从焦急之中几分兴奋的神情以及不断挥动的马鞭上,有些曾经在秦国军人服役过的秦国百姓已经判断出,这位秦军传令兵应该是身怀重要的军情。 就在这些进入军中服役过的秦国百姓在猜测这名传令兵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军情之时,迅速来到泾阳北门处的秦国传令兵忽然向着前方大声喊出了一个消息。 “义渠大捷,郎中令率领大军攻陷义渠王庭。” “义渠大捷,郎中令率领大军攻陷义渠王庭。” …… 骑着身下的战马,这名秦国传令兵一边飞快地从秦国百姓为他空出的一条道路奔驰而过,一边将自己所携带的捷报大声呐喊出来。 数息时间之后,还没有等这些准备进城的秦国百姓反应过来,这名呐喊捷报的秦军传令兵便已经骑着战马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这些脸上还有些错愕之色的秦国百姓们,先是回忆着刚刚那名传令兵呐喊而出的话语,随后向着身旁的同伴开始询问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名传令兵刚刚说了啥,你们听清楚了吗?” “好像是说义渠大捷,主将郎中令率军攻入义渠王庭了。” “对,对,没错,我也听到的是这个。” “我也听到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秦国百姓说出了刚刚听到的话语,这些秦国百姓脸上那般错愕的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 在一阵积蓄力量的沉默之后,这些秦国百姓心中的那份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兴奋随之而爆发。 先是一位秦人,然后是两位秦人,再之后是三位秦人,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秦人加入了这场胜利的狂欢之中。 他们用开怀的笑容来展现着自己内心之中的喜悦,他们用高昂的呐喊展示内心之中的兴奋与激动。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 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从秦国国都泾阳的北门开始响起,随后向着整个国都泾阳的各个角落四处传递。 渐渐地,整个秦国国都泾阳城,都因为前线十二万秦军这次对义渠取得的大捷而加入到了庆祝行列之中。 就在义渠前线取得大捷的消息如同狂风一般席卷整个泾阳城的时候,身处泾阳宫的秦公嬴连正在和自己曾经的伴读如今的廷尉甘龙下着棋。 “哒。” 拾起一颗黑子落在自己的棋盘之上,秦公嬴连仔细看了看棋盘之上黑白双方的局势之后,面容之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轻轻抬头看了看自己对面坐着的廷尉甘龙,秦公嬴连笑着说道:“甘龙,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的白子应该是输了吧?” 在秦公嬴连的话语刚刚落下之际,坐在他对面的廷尉甘龙急忙看了看自己前方的棋局,果然如秦公嬴连说的那般。 轻轻将自己手中的那枚白子放进棋蒌之中,廷尉甘龙一脸敬服的向着对面的秦公嬴连轻轻一拜。 “不过数日不见,没有想到秦公棋力竟然达到如此境界,实在是让甘龙敬佩之至。” “别说了。” 因为对面甘龙那一番随口说出的吹捧,被臊得满脸通红的秦公嬴连立即出言打断了甘龙的话语。 自己棋艺究竟如何?秦公嬴连的心中还是有些数的。 虽然有时能够凭借后世流传下来的一些杀招小胜那么几盘,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无法与自己面前这位从小就接受着世家子弟教育的甘龙在棋盘之上一争高下。 此刻,面前的甘龙竟然能够说出这么一番吹捧自己的话语,怎能不让秦公嬴连心中汗颜呢? 平复了自己的心绪之后,秦公嬴连再次抬头看了看自己身前坐着的廷尉甘龙,沉声说道:“甘龙,你真的不用吹捧我。我知道我对下棋就是典型的本事不高,却没事就喜欢下两局的那种。” 看着自己面前甘龙双眼之中蕴藏的对于自己颇有自知之明的赞赏,秦公嬴连硬着头皮继续向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今日,你甘龙之所以会输给棋力一般的我,纯粹是因为有其他的事情在干扰着你的思绪。”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甘龙应该是在担心义渠前线的战事吧?” 听着秦公嬴连说完了自己的推测,一直一言不发的廷尉甘龙却是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秦公猜测得不错,甘龙就是在担心义渠前方的战事。” “据上份由大军主将李友亲笔所写的军情战报传到泾阳已经过去了数日,想必义渠前线的大战也已经有了结果。” “秦公难道不担心义渠前方的战况吗?秦公难道不想知道此战的胜利者到底是我秦国还是他义渠吗?” 听着对面的廷尉甘龙问出的两个问题,秦公嬴连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苦笑。 虽然应该对前线的将军以及士卒保持充分的信任,但是真要说秦公嬴连的心中对于义渠前线的战事没有一丝担心和忧虑那就是假话了。 此刻,秦公嬴连的心中无比想要接到来自前线的战报,无比想要知道这场秦国和义渠的战争胜利者究竟是谁? 面露苦笑,秦公嬴连对着眼前的廷尉甘龙说道:“我当然期盼着前线传来的战报。” “启禀秦公,大良造吴起求见。” 还未等秦公嬴连的将话完全说完,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来自宦者的禀报声。 听到身后这名宦者话语之中的内容,秦公嬴连那苦笑的神情和廷尉甘龙浮现的凝重神情,立刻都变成了兴奋的神情。 “快请。”有些迫不及待想到知道此战最终结果的秦公嬴连,对着这名宦者疾声下令道。 “诺。” 随着一声躬身轻诺之后,这名宦者快速离开。 不一会儿之后,此刻脸上浮现喜悦之情,脚下步伐都带着风的秦国大良造吴起跟随着这名宦者来到了秦公嬴连面前。 看到自己眼前大良造吴起的脸上那份喜悦的神情之后,秦公嬴连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算是放了下来。 在命令那名宦者先下去之后,秦公嬴连从坐席之上站起,缓步走到了此时的秦国大良造吴起的身前。 “臣吴起,拜见秦公。” “师兄免礼。” 将大良造吴起扶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的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语气也变得十分严肃:“师兄,嬴连就想问一句。此战,我秦国是胜是败?” 听到秦公嬴连如此郑重地问出这一句,站在秦公嬴连身前的秦国大良造忽然抬起了头。 等到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两人的目光对视许久之后,大良造吴起忽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启禀秦公,这场决定着秦国和义渠命运的大战,我秦国胜了。” 胜了。 我胜利了。 我秦国胜了。 这一连串的词语不断浮现在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让秦公嬴连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忽然有些不真实。 “真的?”秦公嬴连再次向着大良造吴起确认道。 “千真万确,秦公。” 说着,大良造吴起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那份刚刚由传令兵送到自己手中,记载着前线战事的战报。 “此战我秦国不仅是胜了,而且是大胜。” “在主将李友的指挥之下,我秦国大军已经攻下了代表着义渠人心中信仰的义渠王庭。” “不仅如此,当代义渠王义渠琰以及其子嗣也已经被我秦国十二万大军所擒获。” “这是由前线主将李友将军亲手所书的战报,请秦公阅览。” 伸手从大良造吴起手中接过这份记载着义渠前线战况的战报,秦公嬴连有些迫不及待地将他展了开来。 仔细阅览了这上面由秦军主将李友亲手所书写的战报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合上了这份战报。 缓缓踱步,面向北方,秦公嬴连对着苍天大声呐喊道:“我秦军威武,我秦国威武。” 第二十九章 临时朝会 秦国,国都泾阳,议事堂。 随着秦公嬴连发出的一道命令,在各自衙署办公的秦国重臣纷纷换上玄黑色的官服向着秦国权力的核心之地泾阳宫赶去。 当这些秦国重臣快步走到议事堂大门之前时,他们惊奇地发现此时议事堂之前正站着两位熟悉的面孔。 众位身穿玄黑色官服的秦国重臣上前几步,向着面前的这两位同僚躬身见礼道:“我等,见过大良造,见过廷尉。” 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两人向着前来的秦国官员躬身回礼道:“吴起(甘龙),见过诸位同僚。” 等到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起身之后,突然被秦公嬴连的一道命令召来的秦国重臣们终于向着两人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被众人推举出来的九卿之首奉常子车明上前一步,向着眼前的大良造吴起二人躬身问道:“敢问两位,今日秦公如此急切的将我们召来,是有什么紧要之事吗?” 听到面前奉常子车明提出的问题之后,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之后大良造吴起脸带笑容,向着眼前的奉常子车明沉声问道:“奉常前来泾阳宫的路途之上可曾发现今日的泾阳城有何不同?” “不同嘛?” 听了大良造吴起的问话,奉常子车明一边轻声念道,一边回忆起刚才来到泾阳宫这一路所见的情景。 数息之后,奉常子车明喃喃自语道:“要说不同的话,似乎是今日泾阳城之中每一位秦人的脸上浮现着一脸的笑意。” “笑意,笑意,笑意!” 连念了三个笑意之后,奉常子车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缓缓浮现了一股激动的神情。 奉常子车明猛然抬头,向着身前的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颤声问道:“大良造,廷尉,难道,难道是?” 听着身前奉常子车明那带着激动的话语,看着此时奉常子车明双眼之中饱含着的激动之情,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都轻轻地点了点头回应了这位九卿之首的猜测。 在看到自己身前的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的回应之后,奉常子车明忽然转身向着苍穹伸出了自己的双臂。 “感谢苍天佑我秦国。” “感谢苍天佑我秦国。” “感谢苍天佑我秦国。” 来自秦国奉常子车明的三声呐喊,不仅响彻了整个议事堂之前的广场,而且将秦国重臣的心中此前对于泾阳宫之行的疑问一扫而空。 如今的秦国又有哪件事能够令秦公嬴连如此重视? 如今的秦国又有哪件事能够让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提前到来? 如今的秦国又有哪件事能够令身为九卿之首的奉常子车明表现出如此激动的一面? 除了正在如火如荼展开的义渠之战之外,秦国重臣们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其他更好的答案了。 就在议事堂之前的秦国重臣们心中猜测着这件事是不是义渠之战时,转身回头的奉常子车明问出的问题正式证明了他们的猜测。 “大良造,能和我说说义渠前线具体战报吗?”看着面前的大良造吴起,奉常子车明带着几分期盼的说道。 当大良造吴起听见奉常子车明提出的问题正要回答之际,秦国重臣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来自宦者令的禀报声。 “秦公到。” 听到这道声音之后,身穿着玄黑色官服的秦国重臣们迅速按照自己在议事堂之中的座次分列左右,等候着秦公嬴连的到来。 数息之后,身穿着秦公礼服的秦公嬴连轻快地跨过了议事堂之前的台阶,大步快走的秦国重臣们的面前。 “臣等拜见秦公。” “诸卿平身吧。” 等到看着自己眼前的诸位秦国重臣起身之后,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向着自己面前的这些秦国重臣们轻声问道:“诸位怎么都站在议事堂外面?” “启禀秦公,刚刚奉常知道了我秦军将士在前线所取得的战果,有感而发之下向着苍天发出了三声呐喊。” “我等因为被奉常的这种行动所感染久久不愿意离开,所以此刻秦公才看到我等站在议事堂外面。” 面对秦公嬴连那询问的目光,身为秦国百官第一人的大良造吴起站了出来说明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这样。” 听到了大良造吴起的解释之后秦公嬴连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伸出右手轻声邀请道:“既然是这样,那诸卿也就不要在议事堂外面站着了。” “来,随我入内。” 说着秦公嬴连脚下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身前群臣列好的过道向着面前代表着秦国权力核心的议事堂大步走去。 “多谢秦公。” 在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之后,在场的诸位秦国众臣们跟随着秦公嬴连的脚步依次进入了议事堂之中。 大步迈上议事堂之前的台阶,来到属于自己的秦公之位之前,秦公嬴连缓缓转身面向了诸位秦国重臣。 当视线扫过那些已经在自己坐席之上站好的秦国重臣们脸上的神情之时,秦公嬴连的脸上依旧充满着喜悦的神情。 “诸卿都入座吧。” “多谢秦公。” 数息之后,坐在秦公之位之上的秦公嬴连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秦国重臣,带着笑意沉声说道:“相信诸卿对于前线战事都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数日之前,我十万秦军主将郎中令李友与副将卫尉百里都两位将军率领麾下所部围攻义渠王庭。” “在经历了一番激战之后,我秦国大军顺利占领了整个义渠王庭。义渠王庭,这个义渠人心中的圣地,终于在四十年之后再次被我秦国所占领。” “除此之外,当代义渠王义渠琰和其子义渠王子义渠文也被我秦国大军所擒获。” 听完秦公嬴连说出这番来自前线的战报之后,在场的秦国群臣纷纷露出了一种欣喜若狂的神情。 按照这些秦国重臣原本的想法,义渠虽然已经在四年之前被大良造吴起重创,但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就算大军主将郎中令麾下有十万精锐秦军,那么这场战事没有半年应该是不会取得什么战果的。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十万秦军不仅占领了义渠的广大地域,而且攻破了义渠王庭俘虏了义渠王父子。 这实在是一件令在场所有秦国重臣感到热血沸腾的事情。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 这些因为前线所取得的战果而热血沸腾的秦国群臣们,纷纷大声将自己内心之中的激动与兴奋呐喊了出来。 一会儿之后,当在场秦国群臣的心情渐渐平复之际,秦公嬴连抛出了今天这个临时大朝会的第一个议题。 “诸卿,随着我秦国十万大军攻破义渠王庭并擒获义渠王父子,义渠前线的战事也算是进入尾声了。” “战事是将近结束,但是我秦国将完全消化此次大战所获得义渠之地以及西方乌氏草原之地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啊。” 说到此处秦公嬴连缓缓停下了话语,环顾了一下自己下方的秦国重臣,沉声说道:“眼前摆在我秦国面前的第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是该如何处置义渠王这个义渠人的首领?” “诸卿如果有好的提议,不妨说出来让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听到秦公嬴连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立刻陷入到了思索之中。 该如何处置义渠王义渠琰?这个问题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如果一旦处置不当的话,那么就会造成新晋占领的义渠之地和秦国离心离德,更有甚者或许会引起一场骚乱。 就在秦国重臣们思考该如何处置义渠王之际,坐在群臣之中的廷尉甘龙忽然站了出来。 缓缓来到群臣中间的过道之上,廷尉甘龙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道:“启禀秦公,甘龙以为义渠王义渠琰非杀不可。” 听到廷尉甘龙给出的提议,秦公嬴连一边思考着杀义渠王利益得失,一边向着面前的廷尉甘龙出声询问道:“廷尉既然坚持要杀义渠王,那么有何理由呢?” “启禀秦公,甘龙以为我秦国必须要将义渠之地当作本土对待。” “如果像四十年前厉共公时那样攻占了却不花费精力去治理,那么义渠这块土地将永远变成悬在我秦国头顶的一柄利剑。” “如果在我秦国强盛之时,那还可以维持对于北方的优势;但是一旦我秦国衰弱,那么敌军就会像三十年前的义渠人那样一直攻入我关中之地附近。” “所以,将义渠之地完全纳入我秦国的统治,这是我秦国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之间所要维持的国策。” 听完了廷尉甘龙对于义渠之地的重要性的阐述,秦公嬴连思索一番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廷尉这番话语,实在是谋国之言。” 说到这里之时,秦公嬴连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但这与廷尉主张杀义渠王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三十章 纵论义渠 听完坐在上方的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身为廷尉甘龙先是向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起身之后,廷尉甘龙以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向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和周围的秦国重臣们缓缓问出了一个问题。 “诸位以为和我秦国数百年的争斗了数百年的北方强敌义渠究竟是什么?” 当听到廷尉甘龙提出的这个问题之后,静静坐在秦国议事堂之中的秦国重臣们纷纷浮现了不解的神情。 就在堂上的秦国重臣因为这个问题而面面相觑之际,身为秦国九卿之首的子车明却是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缓步来到中间的过道之上,奉常子车明先是向着坐在上方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随后对着身旁站着廷尉甘龙躬身说道:“如果子车明想的不错的话,廷尉问的应该是义渠的本质吧?” “或者我们换种说法,廷尉其实想要问的应该是义渠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国,不知道子车明猜测的,对吗?” 在听完了身旁的奉常子车明对于自己问题的解答之后,廷尉甘龙随即向着奉常子车明躬身说道:“奉常说的一分不差,这正是甘龙想要问的问题。” 对奉常子车明的问题给予答复后,廷尉甘龙将自己询问的对象由在场的秦国重臣改为眼前这个对秦国周边各族局势更了解的秦国奉常。 “既然奉常已经判断出了甘龙的想要问的问题,那么奉常能不能说说义渠这个和我秦国争斗了数百年的宿敌到底算不得算上是一个国?” 等到廷尉甘龙问完之后,身为秦国奉常的子车明开始低头沉思起廷尉甘龙刚刚所问出的这个问题。 一阵沉默之后,心中有些想法的奉常子车明缓缓抬头,向着身旁的廷尉甘龙沉声说道:“是也不是。” “这话怎么说?”在奉常子车明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廷尉甘龙忽然有些惊奇地向他问道。 “之所以子车明会说义渠是一个国,那是因为无论是在我秦国的还是在其他列国甚至是在周王室的记载之中,义渠一直是被当作一个国家来对待的。” “传说在前商之时,作为西戎分支的义渠就已经在陇东之地之上建立了封国。而到了前商帝辛末年之时,更有周国大将南宫适奉太公望之命出使义渠国的记载。” “根据这条记载我们有理由推断,至少在华夏族裔的眼中义渠应该是算是一个国家,而且义渠这个国家的历史还相当地久远。” 不愧是对于秦国周边的各族都十分熟悉的秦国奉常,子车明的这一番话就让在场的秦国重臣清晰地了解到了义渠国这一说法的由来。 在听完了奉常子车明对于义渠国的由来解释之后,一旁的廷尉甘龙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廷尉甘龙向着奉常子车明沉声问道:“奉常刚刚的一番话,让甘龙视野大开。不过刚刚似乎也说过义渠又并不能算是一个国家?” “没错。据我秦国藏书库之中所珍藏的典籍来看,义渠虽然名义上是一个国家。但是它其实是由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所组成的部落联盟。” “在义渠这个松散联盟之内,势力最强的义渠部落的族长虽然世代继承着义渠王的位置,但是他对义渠之内的各个势力强大的部落似乎没有那么大的掌控力。” “如果不是义渠部落的势力相对于其他各个部落来说实在是太过强大,加之义渠的南方有我秦国这个强敌,那么义渠恐怕会在短时间之内便土崩瓦解。” 这番话语是奉常子车明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们,阐述着他自己对于义渠这个“国家”的理解。 听完了奉常子车明的这个解释之后,坐在坐席之上的秦国重臣们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一旁的廷尉甘龙在听完了奉常子车明的话语之后,带着一副了然的神情向着廷尉他问道:“如果甘龙没有理解错的话,奉常的意思是义渠虽然名义上或者说在我们眼中是一个国家,但是它只是个松散的部落联盟是吗?” “这只是我一家之言,其中错漏之处还望廷尉海涵。”面对廷尉甘龙的郑重神情,奉常子车明带着几分谦虚的神情躬身回道。 不过令奉常子车明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说完之时廷尉甘龙却是忽然向着他回道:“奉常所言实在是道出了义渠的本质。” 在对奉常子车明的话语表示赞叹之后,廷尉甘龙突然将自己的视线从奉常子车明的身上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大良造吴起。 “不知大良造还记不得,就在四年之前您率领大军重创义渠大军回返泾阳之时,前线新晋的萧关大营曾经传回来一分军报?” 坐在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在听到廷尉甘龙的所给出的提示之后,迅速开始回忆起了当年那份来自萧关大营的军报之上所记载的具体内容。 一会儿之后,终于将那份军报的内容回忆起来的大良造吴起缓缓抬头,看向了从刚刚起就一直盯着他的廷尉甘龙。 “如果吴起没有记错的话,四年之前的那份来自萧关大营之上的记载应该是关于义渠之内愈发恶化的局势。” “大良造记得一丝不差。” 在对大良造吴起的回答给出了回应之后,廷尉甘龙再次将自己的目标转移,这一次他看向了坐在自己上方的秦公嬴连。 “秦公还记不得,就在一月之前负责横扫义渠西方乌氏草原的将军全旭传回来的一份战报,上面记载着我秦军对西逃的义渠兰氏部落的降伏过程?” 被廷尉甘龙挑起心底记忆的秦公嬴连很快就想起了这份来自全旭所部的战报,不过令他有些想不通的是廷尉甘龙为什么要在此时提起这份战报。 “没错,全旭是写过这么一份战报。” “据那位兰氏族长所说,他们是趁着数年之前义渠部落之间产生冲突的机会才逃出义渠的掌控,来到那片乌氏草原的。” 在回答完廷尉甘龙所提出的问题之后,秦公嬴连忽然有些不解地问道:“廷尉此时问这件事做什么?” 面对坐在上方的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廷尉甘龙并没有给出答复,反倒是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问道:“难道秦公不觉得数年之前的那场部落冲突来得太过巧合了吗?” “你的意思是当年那场部落之间的冲突,是因为秦国重创了义渠部落的军队主力,导致那些不满义渠部落统治的其他部落生出了反叛之心吗?” 在秦公嬴连将自己的推断说完之后,站在下方的廷尉甘龙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坚定之色。 “不错。” 说着廷尉甘龙看了一眼身旁的奉常子车明,大声说道:“正如刚刚奉常所言,义渠的本质不过是一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的联盟,如果没有义渠王以及他身后的义渠氏的话这个部落联盟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四年之前,义渠大军主力被我秦国二十万大军击败在槐谷之地。此战过后,义渠氏元气大伤,那些早就不满义渠氏统治的义渠其他部落站了出来发动了那场部落冲突。” “甘龙相信,如果义渠的外部没有我这个强敌的话,那么义渠这个部落联盟或许此时已经分散成大大小小的部落了。” 听完了廷尉甘龙的这份分析,秦公嬴连的心中也觉得当年义渠国内的乱局应该就是如此。 不过这件事情和义渠王的处置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此处,秦公嬴连向着面前的廷尉甘龙沉声问道:“廷尉你刚刚对于义渠局势的判断十分正确,但今日这个临时朝会所要讨论的应该是对义渠王以及义渠之地的处置吧?” “启禀秦公,甘龙刚刚所言正是在阐述杀义渠王的原因。”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廷尉甘龙躬身应道。 “哦,仔细说说。” “诺。” 躬身一诺之后,廷尉甘龙向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沉声诉说起了自己对于杀义渠王如此坚决的原因。 “秦公、堂中诸位,正如刚刚奉常所说义渠不过是一个部落联盟,靠的是义渠王和义渠王身后的义渠氏的威望以及我秦国的威胁才能凝聚出强大的力量。” 说到这里之时廷尉甘龙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这些秦国重臣脸上的神情。 发现他们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之后,廷尉甘龙才继续说道:“四年之间,我秦国骑兵不断对义渠部落的侵扰虽然在第一程度之上削弱了义渠的战争潜力,但却让义渠这个部落联盟有了凝聚成一团的趋势。” “此时义渠的核心是什么呢?正是那次内乱之后被义渠人推举出来抵抗我秦军的义渠王以及义渠氏。” “只要义渠王在,义渠这个已经形成了凝聚趋势的部落联盟将会一直凝聚下去,直到有一天再次成为我秦国北疆的大患。” “而如果这个义渠王和义渠氏不在了,那么整合义渠的核心便会消失。没有了核心的义渠虽然在短时间之内会有些动荡,但是长时间来看义渠这个失去强力核心的部落联盟将会陷入逐渐的分崩离析之中,并最终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第三十一章 灭国继祀 “廷尉所言,臣不敢苟同。” 就在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以及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对廷尉甘龙的提议暗暗赞赏的时候,群臣的坐席之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坚定的话语。 待到面露惊疑的众人将自己的视线汇聚到此人的身上时,这才发现这人正是秦国的典客公羊高。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之下,对廷尉甘龙提出反对意见的秦国典客公羊高从自己的坐席之上施施然站了起来。 仔细地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典客公羊高昂首阔步走到了众人中间的过道之上,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起身之后,典客公羊高看了看自己身旁站着的廷尉甘龙和奉常子车明,对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启禀秦公,刚刚奉常对于义渠的见解实在是令公羊高茅塞顿开,不过对于刚刚廷尉杀义渠王的提议……” 说到这里典客公羊高再次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廷尉甘龙,见到他此时脸上依旧一副平静的神态之后,典客公羊高才继续说道:“臣却是不敢苟同。” 在典客公羊高明确反对典客甘龙的提议之后,秦公嬴连并没有对这件事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很想看看这位在秦国朝堂一向低调的师兄,后世《公羊春秋》的作者到底会说出怎样的建议呢? “既然典客对廷尉的提议有不同意见,那不妨说出来让堂中诸卿品鉴一番。”看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典客公羊高,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诺。” 典客公羊高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对于义渠王的处置意见,反倒是将视线放在了秦公嬴连的身上。 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之后,典客公羊高面露肃穆神情,向着秦公嬴连问道:“敢问秦公,一千两百年之前,商王汤在与夏王桀的鸣条之战中取得大胜之后,有没有断绝夏的祭祀?” 听到典客公羊高提出的这个问题,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在沉思了一阵之后,向着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没有。” “正是。商王汤在覆灭夏之后并没有断绝夏的祭祀,更是封杞国承继夏的祭祀。” 在秦公嬴连回答出没有之后,典客公羊高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史书上对于商汤处置夏朝后裔的做法说了出来。 说完商汤对于夏朝的处置方法之后,典客公羊高再次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沉声问道:“敢问秦公,武王在与商王帝辛的牧野之战取得大胜后,有没有断绝商朝的祭祀?” “也没有。”这次秦公嬴连依旧用着平静的语气回答了自己面前的典客公羊高的问题。 “正是,武王牧野之战大胜之后不仅没有灭绝商朝的祭祀,更是让殷商之民继续在他们的故土之上生活。” “如果不是帝辛之子武庚后来联合三监起兵,那么商王帝辛这一脉也不会就此而断绝。” “纵使如此,周王室依旧封帝辛的兄长微子启以商丘之地,建立宋国以使商的祭祀不被灭绝。” 这次在秦公嬴连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之后,典客公羊高继续将周武王,周公旦对于商人后裔的处置方法说了出来。 在问了这两个问题之后,典客公羊高再次向秦公嬴连躬身一礼,沉声问道:“敢问秦公,东南越国国王勾践在攻破吴国都城姑苏之后,有没有断绝吴国的祭祀?” “也没有。”秦公嬴连已经语气沉稳地回答道。 “正是。” 在秦公嬴连回答完自己的问题之后,典客公羊高继续向着秦公嬴连诉说起了这件往事。 “越王勾践在攻入吴国都城姑苏之后,虽然擒获了吴王夫差,但是却并没有断绝吴国的祭祀。” “仍然划出了百户之地,给吴王夫差承继吴国的祭祀。” 说到这里之时,典客公羊高向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躬身说道:“启禀秦公,上面这三位雄主无一不是一时之翘楚。” “而商汤、武王,越王勾践这三位雄主在灭亡了敌国的社稷之后,并没有选择断绝对方的祭祀。” “灭其国,而存其祀。这不仅是为了安抚敌国的百姓,更是显示出一个雄主的胸襟与气魄。” “臣公羊高,想要看到臣效忠的君主也能有像商汤周武那样的气魄,更想看到我秦国能够建立商汤周武那甚至超越他们的功业。” 听完了典客公羊高的这番话语之后,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双眼凝神,脑中开始思考起刚刚公羊高那番话语。 良久之后,秦公嬴连站起身来,向着台阶下方并列而立的典客公羊高与廷尉甘龙缓缓走去。 走到典客公羊高的身前,秦公嬴连沉声问道:“典客的意见是保存义渠琰的性命?” “不仅仅是要保留义渠琰的性命,更是要让义渠琰能够承继义渠国的祭祀。”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典客公羊高如此回答道。 听完了典客公羊高的回答,秦公嬴连走到了廷尉甘龙身旁,沉声问道:“那廷尉在听完了典客刚刚那番的话语之后,有何感想?” 当被秦公嬴连问道的时候,刚刚一直站在典客公羊高身旁默默倾听一言不发的廷尉甘龙沉声说道:“甘龙还是认为,不杀义渠琰不足以使得义渠百姓忘却故国。” “义渠之地对于我秦国北疆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还望秦公可以仔细慎重地斟酌一番。” “启禀秦公,臣公羊高以为如果想要让义渠百姓对我秦国归心,杀不杀义渠王其实并不重要。”在廷尉甘龙的话语刚刚落下,典客公羊高却是立刻发表了自己的不同意见。 他的这句话语立刻将秦公嬴连、廷尉甘龙以及在场的秦国重臣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去。 再次来到这位自己的师兄面前,秦公嬴连沉声问道:“既然典可认为杀不杀义渠王不重要,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在秦公嬴连问完之后,典客公羊高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头,他的视线正好与秦公嬴连相交在一处。 看着自己面前这位既是君主又是师弟的秦公嬴连,典客公羊高缓缓吐出了自己对于如何治理义渠之地的看法:“要想让义渠之民归属我秦国,只需要做到四个字即可。” “哪四个字?” “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轻轻念叨着四个字,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愈发变得精彩起来。 随后秦公嬴连脸带兴奋神情,向着自己面前的典客公羊高疾声问道:“典客为何会想到这四个字?我秦国又该如何做到这四个字?” 听到秦公嬴连话语之中的激动,看着秦公嬴连那兴奋的神情,站在他面前的典客公羊高却依旧是那一副沉稳的神情。 再次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衣衫,典客公羊高以无比郑重的礼节向着秦公嬴连行了一礼。 起身之后,典客公羊高再次向着秦公嬴连沉声问道:“敢问秦公,如果你是一位义渠人。如果秦国官府视作一个比秦人低一等之人,你会如何?” “那当然是很愤怒。甚至在压迫过甚的情况之下,还会拿起手边的武器来反抗了啊。”面对典客公羊高提出的问题,秦公嬴连思考了一番之后起来反抗了啊。 在听完了秦公嬴连的回答之后,典客公羊高继续问道:“如果秦国官府为了笼络你,以给你超国民待遇之后你又会如何?” 秦公嬴连在思考了一阵之后说道:“那我应该会很开心的吧。” “公羊高再问秦公,假若你是一个普通秦人。会想要看到自己的国家给那些自己身份一样甚至还是新近归附的土地之上的人以优待吗?”典客公羊高继续问道。 “不会。短时间还好,如果长期这样下去,那么我应该会对优待的人产生厌恶的情绪。”秦公嬴连继续回答道。 “师祖孔子曾经说过,君子不患寡而患不均。” “将这句话应用于如今对于义渠之上的百姓的治理上面,如果太过苛责那么就会使义渠之民和秦国离心离德;” “如果太过优待又会使得老秦人与新近占领的义渠人之间因为分配不均而产生矛盾。” “所以臣才会提出一视同仁这个建议。” 向着秦公嬴连解释了一视同仁的原因之后,典客公羊高继续说道:“至于说如何实现一视同仁,臣觉得不妨从编户齐民开始做起。” “彩。” 喝了一声彩之后,秦公嬴连面带几分笑意向着自己眼前这位平时低调,但在大事之上有着独到见解的师兄躬身一礼。 被典客公羊高扶起身之后,秦公嬴连才继续说道:“典客刚刚一番话语实在令嬴连豁然开朗啊。” “一视同仁。” “这四个字不仅可以作为我秦国处置义渠之地的方法,更可成为我秦国未来开疆拓土之后的治理准则。” “请再受我嬴连一拜。”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就要躬身下拜。 不过还未等秦公嬴连拜下去,典客公羊高却已经上前阻止了秦公嬴连的行为。 将秦公嬴连扶起身之后,典客公羊高露出几分笑意说道:“刚刚那一拜就已经足够,这一拜公羊高就受不起了。” 话到这里,秦公嬴连和典客公羊高互相对视之下,纷纷露出一脸笑容。 第三十二章 北方牧场 经过这次临时大朝会之上的争辩之后,秦国朝堂终于在如何处置义渠这个北方宿敌之上的问题之上达成了一致。 对于义渠王室中这个义渠国的现任的统治者,秦公嬴连最终选择接受典客公羊高灭国存祀的建议,而没有采用廷尉甘龙所提出的设想。 又是一番群臣之间的争论过后,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终于在对于义渠王室具体处理方式之上达成了一致。 经由在场的秦国重臣们一致讨论同意之后,秦公嬴连正式下令贬义渠王义渠琰为秦国义渠君。 为了使得义渠王祭祀得以承继,同时为了彻底消除义渠王室对于义渠之地的影响力,秦公嬴连下令将整个义渠王一脉迁入泾阳义渠君府中居住。 在决定了义渠王的处置方案之后,秦公嬴连与秦国群臣开始将各自的目光纷纷放在了如今生活在义渠之地之上那些义渠国子民身上。 无论是对于如今秦国的腹心之地关中,还是对整个秦国来说,北方原属于义渠的义渠之地都显得极为重要。 就像这次朝会之上的廷尉甘龙所描绘的那样,如果此刻秦国不能将义渠之地握在手中,那么未来秦国关中之地一定会深受其害。 如何将这次大战所获得的义渠之地真正消化完全?如何将义渠之地的子民彻底化为秦国的百姓? 对于上面这两个急需并且必须要解决的问题,秦国典客公羊高提出的一视同仁四字,为秦国如何治理义渠之地立下了一个根本的准则。 不过要想真正将义渠治理成为秦国之地,要想真正使老秦人与这些义渠之地的“新秦人”之间实现融合,秦公嬴连以及整个秦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 大朝会之后,泾阳宫,政务厅。 “师兄,对于公羊师兄提出的对于义渠之民一视同仁的原则,你怎么看?”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秦公嬴连向着身旁的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 这边正在回想着刚刚朝堂之上所发生的一幕幕场景的大良造吴起,忽然听到秦公嬴连询问自己,随即放下了心中的思绪。 思索了半刻之后,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一视同仁这四个字实在道出了人心的本质。” “就像秦公刚刚在大朝会之上所说,公羊师兄的这四个字不仅可以成为我治理义渠之地的方案,更可以为我秦国未来的开辟疆土立下明确的准则。” 听完了大良造吴起回答之后,秦公嬴连先生缓缓的点了点头,随后却是吐出了一声长叹。 “唉。” “一视同仁,这四个字说着简单。但是如果真正想把这四个字落到实处却是没有那么容易啊。” “不错。” 在对秦公嬴连的叹息给出答复之后,大良造吴起的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了刚刚典客公羊高进言的那一幕。 沉思许久之后,大良造吴起忽然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秦公嬴连。 “启禀秦公,刚刚在大朝会之上,公羊师兄建议一视同仁或许可以从编户齐民方面着手。吴起觉得这个方面或许是一个着手点。” 听完身旁大良造吴起的话语,秦公嬴连的脸上随即露出了一股沉思之色,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问询的意味。 “师兄的意思是要想让义渠之民真正归心我秦国,第一步要从让他们接受我秦国的统治入手?” 在秦公嬴连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之后,大良造吴起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兴奋的神情。 “其实,或许我们还能更进一步。” 说着大良造吴起突然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几步之间就已经来到了政务厅所摆放的那张义渠沙盘之旁。 就在大良造吴起脸带兴奋神情地在义渠的土地之上规划着什么的时候,秦公嬴连却是悄然来到了自己这位师兄身后。 看着此时正对着沙盘,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沉声问道:“师兄,什么事能够让师兄如此兴奋?” 正处在兴奋之中的大良造吴起在听到身后的秦公嬴连所提出的问题之后,立即将秦公嬴连从身后拉到了自己的身旁。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用手在义渠南方的秦国之地上迅速指出了三处地点之后,大良造吴起语带神秘地向着秦公嬴连沉声问道:“秦公可知,这三处究竟是何地吗?”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提出的问题,秦公嬴连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由大良造吴起指出的那三个地方,脑海之中开始回忆起这三处究竟代表着什么地方。 数息之后,看着一旁神色兴奋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的语气之中的带着几分猜测说道:“师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我秦国太仆所属的三个国营马场吧?” 在秦公嬴连说出这三处地点正确答案之后,大良造义渠轻轻转头,脸上更是露出了一股笑意。 “秦公这三处正是我秦国太仆经过多次勘察所选定的三处优良马场。” “如果义渠没有拿下的话,这三处地理位置优良的马场应该会为我秦国数量可观的优良战马。” “但是此刻我秦国已经基本占领了义渠草原,为何不好好利用北方义渠草原这片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呢?” 面对自己身旁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一边右手挥舞,一边为秦公嬴连神采奕奕地描绘着未来义渠马场的盛景。 站在一旁静静地听完了大良造吴起这一计划之后,秦公嬴连盯着自己视野之中的那片绿色原野,向着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师兄的意思是,我秦国可以在义渠之地上设立数量众多的国有马车,为我秦国的未来大规模组建的骑兵部队提供战马是吗?” “这只是一方面。如果这些马场设立起来了,不仅可以为我秦军提供数量充足的战马,更是可以使得义渠之地那些新近归附的新秦人们为我秦国效力。”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看向秦公嬴连,沉声问道:“秦公可知为何我秦国乃至山东诸国的子民易治,而那些生活在北方草原的部落难以驯服吗?” “这……” 听完了大良造的这一番话之后,秦公嬴连在思索了一番,沉声说道:“我秦国之民大多都以农耕为主,他们依附于那些难以搬迁的土地而生活。” “而那些草原之民在近千年的游牧生活之中,逐渐养成了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惯。” “我秦人安土重迁,北方草原民族为了生存需要跋涉千里寻找水草丰茂之地,这种生活习惯恐怕就是北方草原民族难以驯服的原因吧。” 根据后世一些书籍记载再加上自己的一番思考,秦公嬴连向着大良造吴起沉声诉说起了自己对于这个回答。 说完之后当秦公嬴连抬头看向大良造吴起之时,却发现此时的他此时正脸带惊奇之色的看着自己。 被大良造吴起的那种惊奇的神情注视着,秦公嬴连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自己所穿的衣衫。 “师兄,难道嬴连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秦公所说正是吴起心中想的。不过吴起不曾想到,秦公竟然能够将我秦国与草原民族之间的不同说得这么清晰。” 在对秦公嬴连的回答给出评价之后,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现在秦公该知道吴起为何会提议由我秦国主管马政的太仆出面在义渠草原设立马场了吧。” “师兄的意思是要让那些本来漂泊难治的义渠子民,可以在一个范围内固定下来。” “有了职责也便有了牵挂,有了牵挂之后漂泊的义渠人也就会渐渐将自己代入秦人的身份之中。”看着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沉声诉说道。 “除了建设马场的这条之外,我秦国还可以在义渠之地上推行军功爵制。” “秦公可别忘了,那些义渠骑兵虽然在武器装备之上不如我秦国骑兵,但是如果单单比骑术,比骑射的话,我秦国骑兵可不能与这些出生在马背之上的义渠之人相提并论。” “如果将这些曾经与我秦国骑兵交手无数次的义渠骑兵召集起来进行训练,再辅以一定精良的武器装备的话,我大秦的铁骑当无敌于世。” 说着说着,大良造吴起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一支规模庞大,装备精良的义渠骑兵部队。 而就在大良造吴起畅想着义渠骑兵的加入会给秦国骑兵这个虽然历史悠久但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兵种带来怎样的新鲜血液的时候,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却是浮现出了一个规模更加庞大的北方牧场计划。 既然已经取代了北方义渠之地,那么单单建设马场怎么够呢? 羊、牛以及刚刚提到的马,这三样家畜不都是秦国此刻急需的,而义渠之地的百姓善于畜养的吗? 没有管在一旁正为了未来秦国数目庞大的义渠骑兵而感到兴奋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缓缓走到了政务厅的大门之前。 “来人。” “拜见秦公。” 看着眼前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位患者,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去将我秦国九卿请来政务厅,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诺。”躬身一礼之后,这名宦者缓缓退下。 第三十三章 北地郡立 等到这名宦者的身影离开半个时辰之后,一阵略带着些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出现在了政务厅的大门之前。 在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的注视之下,除了郎中令李友和卫尉百里都身处义渠前线宗正一职暂时空置外,秦国九卿之中的六位齐聚泾阳宫的政务厅之中。 当这六人依次进入政务厅之中后,正在义渠沙盘之前讨论着北方大牧场的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迅速来到几人面前。 “臣等拜见秦公,见过大良造。” 在九卿之首的奉常子车明的率领之下,站在政务厅大门处的这六位秦国重臣向着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躬身一礼。 “吴起,见过诸位。” “诸卿免礼。” 等到自己面前这六位秦国重臣起身之后,秦公嬴连伸出右手,面带笑容地向着他们沉声邀请道:“诸卿,都入座吧。” “多谢秦公。” 向着秦公嬴连说完这一句,这六位就按照自己平常在政务厅的坐席依次落在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环顾一周,看这六位秦国重臣都各自落座之后,秦公嬴连才慢慢地走到了自己的坐席之前。 等到坐稳之后,秦公嬴连看了看自己身旁这七位可以算得上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股肱之臣,缓缓说出了将他们几人召来政务厅的原因。 “诸卿,刚刚的大朝会之上,典客的一席话使我实在受益匪浅。再加上散朝之后与大良造的一番谈论,我对如何治理义渠之地也算是有了一些想法。” “今日,将诸卿召集在政务厅之中,就是为了议一议我的想法是否准确。如果有些错的地方,还请诸卿指点出来。” 听到秦公嬴连这番诚恳的话语,看着上方秦公嬴连脸上那一副真诚的神情,下方各位秦国重臣们在互相对视几次之后,就达成了一致。 只见下方六位秦国重臣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沉声说:“臣等自当竭心尽力。” “好。” 听到了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在一声道好之后,就开始向着在场的秦国重臣们说出了自己治理义渠的几项举措。 “北方义渠之地广人稀,管理起来多有不便。我想在如今的义渠之地之上重新设立一郡,名为北地郡。至于原本的义渠国名以及地名,尽皆废除。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义渠国改称北地郡,秦公嬴连这第一个提议抛出来就引起了在场所有秦国重臣的重视。 在一阵的各自议论之后,作为名义之上的九卿之首,奉常子车明便被在场六人推举了出来回复秦公嬴连的提议。 起身面向秦公嬴连,奉常子车明躬身拜道:“秦公想要将在义渠之地上设立北地郡,臣等并无反对意见。只是北地毕竟是新晋归附之地,这郡守之职事关重大。” “所以臣等想要知道,在秦公的心中可有合适的北地郡守人选?” 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在听到了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的担忧之后,也是陷入了一阵的思索之中。 如今的秦国实行的是郡县并行制,在精华之地设立县府,在人迹罕至的边缘地区设立郡府。 要想成为郡守而且是北地郡的郡守,这人不仅需要了解北地的风土民情,有着一定的治理民生的能力,而且还要身怀足够的军事经验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义渠反叛。 那么遍观整个秦国,有能担此大任的人才吗? 经历了一番思来想去而不得的煎熬之后,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 数息之后,越想越觉得此人合适的秦公嬴连忽然抬起头,向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大良造吴起和在场的六位秦国重臣们沉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人选。 “诸位以为,四年之中一直谨守边防并在此次大战之中为我前线秦军后勤辎重保障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如何?” “西乞铸。” 听到秦公嬴连提到了此人的名字,坐在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心中默念了几遍之后,点头说道:“西乞铸此人驻守北地四年,了解北地郡的风土人情。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在大良造吴起话落之后,在此次义渠之战中负责粮草转运的治粟内史公仲连忽然起身说道:“启禀秦公,臣也觉得西乞铸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据我派遣出去监督军粮转运的属官回报,这位西乞将军不仅在军事上有着不凡的造诣,在军粮转运的统筹规划上也有一番本事。” 看到治粟内史公仲连站出来之后,秦公嬴连将目光放在了另外几位秦国重臣的身上。 “那么其余诸卿还有没有别的好的北地郡守人选推荐?” “臣等谨奉秦公命令。” 看到在场的秦国重臣们都没有异议之后,秦公嬴连当即下令任原萧关大营主将西乞铸为北地郡第一任郡守,至于萧关大营主将之职,则由原来的副将的胜任。 说完了设立北地郡的事情之后,秦公嬴连开始向着在场诸位秦国重臣们说起了自己的第二个决定。 “诸位,北地之地新近归附。为使北地郡之民尽快适应我秦国的法令,我决定在北地郡逐步实行编户等各项法令。另外由廷尉府派出专门的工作队帮助北地建设完备的执法体系。” 说完这个决定之后,秦公嬴连看向了此时坐在人群之中的廷尉甘龙,沉声叫道:“廷尉,我将这个任务交到你廷尉府手中,有没有问题?” 听到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廷尉甘龙在思索了一番之后缓缓起身,向着秦公嬴连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既然是秦公交给甘龙之事,甘龙自当倾尽全力将这件事做好。只是……”面对秦公嬴连,廷尉甘龙有些迟疑地说道。 面对廷尉甘龙这副为难的神情,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紧迫地追问道:“只是什么?” 看了看秦公嬴连,甘龙沉声说道:“只是北地毕竟曾是义渠之地。有我北疆十二万大军镇守还好。一旦我秦国大军南撤,我怕廷尉府的工作再难继续推进下去。” 听到廷尉甘龙的顾虑之后,秦公嬴连沉吟了许久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对甘龙顾虑的同意。 就在此时,刚刚一直没有发言的典客公羊高忽然站了起来,向着秦公嬴连以及在场之人沉声说道:“启禀秦公,公羊高以为我秦国推行法令或许可以采取军事为主,教化为辅的策略。” “何谓军事为主,就是我秦国北境的十二万大军虽然要南撤大部,但是必须要留下足够维持北地之地安定以及武力推行我秦国法制的兵力。” “何谓教化为辅,就是我秦国廷尉府派出去的工作队可以在秦军的保护之下前往义渠的各个部落宣传我秦国的新法。” “有了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再加上行走在部落之间的廷尉府工作队,我秦国的新法当能在整个北地之地推行。” “彩。” 当典客公羊高说完自己的提议回到坐席之上时,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们纷纷为眼前这位同僚大声叫好。 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在听完了自己这位师兄提出的建议之后,也是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廷尉,如果典客所提的这两条都能够保证的话,你有没有信心完成我交给你的这个任务。” “臣甘龙,定当竭尽全力保证秦法在义渠之地的顺利实施。” 这一下子,秦公嬴连今日提出的第二个决定也在厅中诸位秦国重臣的见证之下,成为秦国治理北地之地的第二条方略。 那么接下来等待着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的,便是秦公嬴连所抛出的第三条治理方略。 “诸卿,我秦国新近设立的北地郡乃是一片面积广大的草原。如果就将这片上天赐给我秦国的草场搁置在那里实在是一种罪过。” “所以我决定由我秦国太仆牵头,少府和治粟内史辅助,在我秦国的北地建设一个个的国有牧场。” “这些国有牧场不仅可以通过招募义渠人来保障北地郡的安定,更是可以产出群羊、耕牛以及战马这些对于我秦国来说极为重要的牲畜。” “诸位以为如何?” 在说完了自己的计划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了少府王栎,太仆九方途和治粟内史公仲连三人的身上。 “少府,太仆,治粟内史,你们三位都是我秦国这个方面的顶尖人才,你们觉得这个北方牧场计划可不可行?” 在听到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少府太仆以及治粟内史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心中都有了几分的底气。 “启禀秦公,北地之地的确适合大规模畜养战马,我太仆上下对于北方大牧场计划十分支持。” “启禀秦公,我少府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北地建设大牧场。” “启禀秦公,如果耕牛畜养有成的话,这对于我秦国的农业特别是铁犁牛耕的普及必将有着极大的推动作用。对于秦公所提出的北方大牧场的计划我治粟内史必当全力支持。” 看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人,秦公嬴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的神情。 第三十四章 郡守上任 秦国,北地郡。 在一望无际的义渠草原之上,忽然出现了一直由数十名身穿玄黑色甲胄的秦军士组成的队伍。 从数十名秦军脸上布满的风尘以及那双眼之中无法掩饰的疲惫可以看出,这支队伍已经在这片绿色的原野之上赶了不短的路程。 就在队伍之中的众人带着疲惫的双眼紧紧的盯着自己前方那片没有一丝变化的绿色原野之时,骑着身下战马排在众人前方的一名秦军骑兵的脸上忽然升起了一丝兴奋的神情。 仔细地确认了自己所处的方位之后,这名曾经深入义渠腹地的秦军骑兵向着自己前方的一名秦军将领说道:“将军,大约还有三十里的路程,我们就可以赶到义渠王庭所在地了。” “好。” 听到了这名秦军骑兵的话语之后,这名秦军将领大喝一声之后,不由看了看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些秦军骑兵。 当身后秦军脸庞之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这名秦军将领的双眼之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心疼。 “将士们,我西乞铸知道你们跟着我从萧关一路赶到义渠王庭辛苦了。等到了义渠王庭,我请大家好好吃一顿如何?” 思索一番之后,原秦国萧关大营主将,新任秦国北地郡守向着身后的秦军将士们大声吼道。 刚刚已经听到自己快要到达目的地义渠王庭的秦军骑兵们,在听到了郡守西乞铸的许诺之后脸上立刻泛起了精神。 “好。” “将军威武。” “将军,在萧关之时我就听说义渠之地畜养的肥羊就是一绝,就是不知道味道咋样?” 看着身后秦军士卒脸上浮现的那份激动之情,特别是听到那位秦军士卒对于美食的渴望之后,一向严谨治军的西乞铸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放心,到了义渠王庭那就是我西乞铸的治下了,肥羊一定少不了你的。”带着几分笑意看着那位对于肥羊垂涎三尺的秦军骑兵,西乞铸豪迈的许诺道。 对着那位秦军士卒许诺完之后,西乞铸对着身后的所有秦军说道:“将士们,想不想吃肥羊?” “想。” 在听到自己以前的将军,未来的郡守的询问之后,这些已经开始畅想起美食的秦军骑兵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自己最为真挚的想法。 “既然那听我将令,目标义渠王庭,跟我冲。” “诺。” 齐齐一声重诺之后,队伍之中的所有人纷纷催动自己身下战马向着不远处的义渠王庭方向快速奔驰而去。 就在队伍的最前方,控制着身下高速奔跑的战马的秦国北地郡新任郡守却是在回忆着数日之前在萧关大营发生的一幕幕。 就在数日之前,一支身怀秦公命令的精锐秦军部队来到了他所掌管了四年之久的萧关大营之中。 当从那名领头的秦军伍长手中接过了由秦公嬴连亲自签发的命令之后,西乞铸的脸上的神情立刻从平静变成了惊骇。 令西乞铸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秦公嬴连竟然会将秦国北地郡这个刚刚被征服的边郡交到他的手中。 当时在看完了秦公嬴连写给自己的任命之后的混乱心绪,身为秦国第一任北地郡守的西乞铸至今记忆犹新。 虽然说这个来自国都泾阳的北地郡守的任命实在是令西乞铸意想不到,但是无奈君命难违。 在将萧关大营的事物交到了自己副将的手中之后,西乞铸便率领自己的数十名亲兵向着秦国北地郡核心所在地义渠王庭走马上任去了。 经过了几日的长途行军之后,西乞铸一行人终于是距离自己的最终目的地不远了。 正当西乞铸回忆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之时,身后的一名秦军骑兵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大声对着西乞铸说道:“将军你看,前方不远处似乎是有一支军队在那里等候。” 说着这名秦军骑兵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前方那支渐渐逼近的军队。 在遥遥望到那面黑底白字的秦字旗帜之后,这名秦军骑兵忽然带着几分兴奋的向着自己身前的西乞铸说道:“将军你看,是我秦国的旗帜。应该是我秦国驻守在义渠王庭的大军在知道了将军即将到达的消息,前来迎接我们呢?” 面对身后秦军士卒话语之中的那抹兴奋之情,身为这支部队指挥官西乞铸就显得平静许多:“我看到了。” 事实上,除了刚刚秦军骑兵所看到的那面黑底白字的秦字旗帜以外,西乞铸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 他们就是身为大军主将的郎中令李友,身为大军副将的卫尉百里都以及身为两万骑兵主将的将军全旭。 一刻钟之后,当西乞铸催动着身下战马来到这几位熟人的身前的时候,这三位可以说是此次覆灭义渠最大功臣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亲切的笑意。 等到西乞铸翻身下马之后,这三人赶紧快步上前,来到了这位一月以来一直相互扶持的战友面前。 “李友(百里都,全旭)见过西乞郡守。” 来到西乞铸身前之后,三人在主将李友的带领之下向着西乞铸躬身一礼。 见此情景,还牵着战马的缰绳的西乞铸随即抛下手中缰绳,赶忙来到行此大礼的三人身前。 一边将这三人一一扶起,西乞铸一边向着三人埋怨道:“三位行此大礼实在是折煞我西乞铸了,快快起来。” 在西乞铸的话语刚刚落下之际,身为此次秦国大军主将的郎中令李友首先站了出来表示了不同意见。 “西乞郡守此言差矣。我,百里兄以及全旭三人一致认为不是折煞,而是西乞郡守有资格受我等三人这一礼。” “我附议。” “我也同意。” 看着自己面前这三位脸上那种坚定的神情,西乞铸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疑惑的神情。 “三位的意思是?”带着几分疑问的语气,西乞铸向着面前这三位轻声问道。 听到西乞铸话语之中的那抹不解,他面前的这三位秦国将领们各自对视了数秒之后,纷纷露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数息之后,身为秦军主将的郎中令李友第一个站了出来,向着西乞铸解释道:“西乞郡守驻守萧关大营的四年之中。不断派出麾下的精锐骑兵侵扰义渠腹地,为这次秦军北伐一举击败义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将如此大功全部归结到我西乞铸一人之上实在是愧不敢当。” 在听到主将李友对于自己的赞誉之后,西乞铸先是满脸谦虚地回绝了李友对于自己的赞誉。 随后对着上前一步的主将李友沉声说道:“袭扰义渠的谋划者乃是大良造以及廷尉,执行者乃是我萧关大营的将士们。西乞铸实在是不敢将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功劳收下。”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西乞铸向着上前一步的主将李友躬身一拜。 就在西乞铸起身之际,将军全旭忽然站了出来说起了自己心中对于西乞铸的赞扬之语。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一支出征在外的大军没有充足的粮草保障的话,那么它就离覆灭不远了。” “萧关至义渠王庭之间的距离又何止百里。西乞郡守不仅协调统筹了大军的粮草转运,更是保障了我前方大军的粮草供给。单单就这一点,我全旭就对西乞郡守感到敬服。” “全旭将军言重了。” “在其位,谋其政。我西乞铸既然是坐在了萧关大营主将这个位置之上,那么保障前线粮道畅通就是我西乞铸份内之事。” “更何况那些保障了运粮通道畅通的人不是我西乞铸,而是一名又一名我萧关大营所属的精锐秦军。” 回想起那些战死这片原野之上的秦军运粮队,西乞铸双眼之中忽然泛起了一层薄泪,语气之中也夹杂了一丝哽咽之情。 西乞铸永远也忘不了那些虽然明知会战死沙场,却依然死死守护着那些运往前线大军处粮草的秦军运粮队。 西乞铸永远也忘不了那些虽然知道己方的人数远远不及前来劫粮的义渠骑兵,但却死战不退的秦军运粮队。 面对这些用自己的生命在帮助秦国取得这次大战胜利的秦军运粮队士卒,西乞铸实在是不愿意接受这份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功劳。 就在西乞铸因为那些战死沙场的秦军运粮队而感到心中悲伤之际,一个人忽然来到了他的身前。 感受着自己身上落下那只有力的手,西乞铸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头,站在他身前的正是秦国卫尉百里都。 “放心,秦公已经下令那些为了运送军粮而英勇牺牲的秦军士卒将和此次义渠大战之中的秦军将士们一起进入我秦国的英灵殿之中享受万世供奉。” “至于这些秦军烈士的家属,我秦国的县府也会负责照顾。” “秦国绝对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他的富强,而奉献出宝贵生命的人。” “永远不会。” 第三十五章 见义渠君 秦国,北地郡,义渠王庭。 虽然距离那场决定秦国和义渠命运的王庭大战已经过去了十余日的时间,但是战争的痕迹依旧在义渠人的圣地王庭之中清晰可见。 在这十余日之中,身为曾经义渠人心中王者的义渠王义渠琰,可谓是经历了一番让他难以忘怀的心路历程。 十余日之前,已经提前将自己的王子义渠文送出王庭的义渠王义渠琰,看着那些攻入义渠王庭的秦军士卒的双眼之中包含着的是深深的解脱。 当数年之前在义渠风雨飘摇之时临危受命接任义渠王大位的那天起,义渠琰就已经预料到会有此劫。 四年之前的那场槐谷之战,不仅使得义渠的国力元气大伤,更是将整个义渠逐渐升腾的崛起之势硬生生地给打断了。 在这几年之中,身为义渠王的他无时不刻不想着可以重新整合义渠各部,实现义渠的中兴。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作为义渠王的义渠琰不仅要面对义渠内部不断抬头的分裂势力,更是防御南方那一个在经历了数十年的衰落之后重新崛起的强大秦国。 在意识到自己所做的努力并不能保全整个义渠之后,身为义渠王的义渠琰开始将自己手中的一部分势力从义渠国的体系之中抽离出来。 为的就是当有一天自己以及自己的义渠国被秦国的强大兵锋给覆灭之际,作为自己继承人的义渠王子义渠文可以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未来如果秦国遭遇了像三十年前的那样的衰落之势时,暗暗积蓄着实力的义渠王子义渠文一脉或许可以重复三十年前上代义渠王义渠瑛的伟业。 可惜啊,义渠王义渠琰实在是太过小瞧秦国这个和义渠争斗了数百年,进行了无数次战争的对手了。 四十年前,秦厉共公攻破义渠王庭俘虏了当时的义渠王义渠翳,但是却放走了当时待义渠王子义渠瑛。 就这一个疏忽导致了义渠王义渠瑛趁着秦国庶长集团专权之际,将战火一直延伸到秦国关中腹地。 四十年后,重新崛起并且再次讨伐义渠这个北方心腹大患的秦国人,又怎么会再犯一次当年的错误呢? 当义渠王义渠琰以为自己已经将自己的王子重新送出去的时候,两万秦国骑兵就已经在义渠第二大部族兰氏族长的带领之下将他分离出去的势力剿灭干净。 就在义渠王义渠琰还因为自己的王子义渠文逃离战场而感到有那么几分希望之时,秦军主将李友带来的那个消息让这位义渠王潜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而当数日之前,秦军主将李友将他花费心思的送出王庭的义渠王子义渠文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义渠琰这位曾经的义渠王心中那么一丝希望也都烟消云散。 此刻这位义渠王的身上已经看不到昔日作为一个王者的威严,反倒是多了几分垂暮之年的悲凉。 饶是听见秦军专门用来监视自己的营帐外有一阵脚步声接近,这位曾经的义渠王依旧眼神空洞的看着自己的前方。 “义渠王,我可以进来吗?” 饶是帐帘外传来了一声来自秦军主将李友的询问声,这位曾经的义渠王也只是动了动自己那许久未曾转动的眼珠。 数息之后,当秦军主将李友领着新任秦国北地郡守西乞铸掀开帐帘进入这个大帐之中时,他们看到的依旧是坐在坐席之上的邋遢颓废的义渠王。 嘱咐北地郡守西乞铸安心呆在原地之后,秦军主将李友缓缓地走向了此时已经显得十分颓废的义渠王身旁。 站在这位曾经的义渠王义渠琰面前,秦军主将李友躬身一拜:“李友见过义渠王。” 直到看到秦军主将李友站在自己面前,听到秦军主将李友称呼自己为义渠王,义渠琰才从自己的世界之中走了出来。 “劳烦李友将军还记得义渠琰过去的身份。” 说到这里之时,坐在自己坐席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缓缓抬起了头,他的双眼之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对视着秦军主将李友那平静的双眼,坐在坐席之上的义渠王半是悲伤半是自嘲地说道:“至于现在,就别再提义渠王这个词了。” “十数天之前,当秦国十万大军攻破义渠王庭,当秦国两万骑兵将我义渠氏最后一支血脉擒获之时,义渠国就已经覆灭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了。” “现在,义渠已经成为了过去,而我和我的儿子也将成为秦国震慑义渠族人的一枚棋子。” 说着说着义渠王义渠琰的目光微微向侧面偏移,就看到了此时正站在自己大帐帐帘之前的北地郡守西乞铸。 “这位是?” 看着这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秦人,义渠王义渠琰看了看西乞铸,又将自己询问的目光转移到了秦军主将李友的身上。 听到此时坐在坐席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提出的问题,秦军主将李友先是看了看一直站在一旁的北地郡守西乞铸,随后向着义渠王义渠琰解释起了西乞铸的身份。 “义渠王有所不知。就在数日之前秦公已经下令,在原来的义渠国之地上设立边郡,称北地郡。” 说着秦军主将李友指引着义渠王义渠琰看向了此时站在帐帘之前的西乞铸,沉声说道:“这位就是我秦国新任的北地郡守,西乞铸将军。” “秦国原萧关大营主将,现北地郡郡守西乞铸见过义渠君。”在听到秦军主将李友介绍完自己之后,西乞铸向着看向自己的义渠王义渠琰躬身一拜。 不过秦军主将李友以及北地郡守西乞铸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北地郡守西乞铸说起萧关大营之时,坐在坐席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狠辣的气息。 义渠王义渠琰没有想到,自己这数年以来一直正面交锋却未曾谋面的对手,竟然会在这个场合之下见面。 正当义渠王义渠琰为了四年之中秦军袭扰义渠的事情而耿耿于怀的时候,视野之中一闪而过的环境让他瞬时冷静了下来。 此刻的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号令义渠部落头人的义渠王,而只是一个卑微的秦军阶下囚而已。 想到这里义渠王义渠琰双眼之中狠辣渐渐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自嘲的神情。 “好。” “好得很啊。” “北地郡,这个名字改得好啊。” 在对着北地郡守西乞铸说了这么两句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忽然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一旁的秦军主将李友。 话锋一转,义渠王义渠琰带着几分自嘲道:“原属我义渠的土地,却被秦公改成了北地郡。为了消灭我义渠的影响,为了使得我义渠的子民尽早忘记自己是义渠人而融入秦人之中,秦公以及秦国朝堂之上的群臣们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说完这些义渠王义渠琰再次将自己视线落在了初次见面的老对手,秦国北地郡守西乞铸的身上。 “秦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我义渠之地的名称,那么秦国想要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呢?” “你说呢?西乞铸将军?” 听着坐在坐席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询问自己的问题,身为秦国北地郡守的西乞铸看了看义渠王义渠琰身旁站着的秦军主将李友。 而这个小动作自然是没有逃过一直紧紧盯着北地郡守西乞铸身上的义渠王义渠琰的视线。 看到这一幕,义渠王义渠琰继续说道:“西乞将军从萧关而来,一定是带来了秦公最新命令吧?” “秦公想要怎么处置义渠琰这个曾经的义渠王?是斧钺加身?又或者是一杯毒酒?” 听到义渠王义渠琰说出的这番话语,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秦军主将李友沉声说道:“义渠王言重了。”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义渠王义渠琰看着秦军主将李友的眼神立刻变成了冰冷一片。 数息之后,义渠王义渠琰对着秦军主将李友冷笑道:“是义渠琰严重了吗?恐怕是义渠琰言中了吧!” 面对坐在坐席之上的义渠王义渠琰说出这话,秦军主将李友随即看了看帐帘之前的北地郡守西乞铸,缓缓点了点头。 “不幸被义渠琰言中了吗?”看到这一幕,义渠王义渠琰脸上冰冷的神情消失,恢复了刚刚那番自嘲的神情。 就在义渠王义渠琰固执的认为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之时,北地郡守李友却是为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向着义渠王义渠琰躬身一礼,北地郡守西乞铸轻声说道:“义渠王多虑了。” “秦公却是已经决定了对于义渠王以及义渠王一脉的处置方式,但是却并不是义渠王所想象那样。” “秦公决定将义渠王的名号改为义渠君,以使得义渠可以承继祭祀。同时秦公下令,为了使得义渠王一脉能够享受更加富足的生活,迁义渠君一脉入国都泾阳义渠君府居住。” “下臣秦国北地郡守西乞铸,见过义渠君。” “下臣秦国郎中令李友,见过义渠君” 说完了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北地郡守西乞铸和秦国郎中令李友向着义渠王哦不应该是义渠君义渠琰躬身一拜。 见到眼前这一幕,作为原来义渠的义渠王,如今秦国的义渠君的义渠琰的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义渠君吗?”坐在坐席之上的义渠君义渠琰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的苦涩。 第三十六章 觐见秦公 在广袤无垠的义渠草原之上,一条由十万身穿玄黑色甲胄的精锐将士所组成的黑色巨龙正向南方缓缓而行。 这支向着南方缓缓进军的部队,正是两月之前北出萧关,开启对义渠最终一战的那支秦国大军。 在驻守义渠也就是秦国新近设立的北地郡一月,帮助秦国新任北地郡守逐渐安定了义渠大局之后,这支背井离乡数月只为了秦国可以开疆拓土的十万秦军终于接到了来自国都泾阳的回师命令。 在留下了两万精锐秦军以防北地之地生变之后,原来出塞的十万秦军将士在秦军主将李友的率领之下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而这一路向南的十万秦军将士的最终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秦国如今的国都泾阳。 就在这十万秦国将士们为了能够回到家乡而兴奋不已的时候,伴随着秦军行军队列的一辆马车之中的人却是并不怎么开心。 坐在行进之中的马车之中,身为从前义渠的王子、如今秦国的义渠君世子的义渠文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坐在自己不远处的父亲义渠琰。 只见虽然和义渠文一样坐在行进之中的马车之中,但是义渠君义渠琰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马车的颠簸。 他那饱含着悲伤与不舍的视线一直盯着马车车窗之外那万年不变的绿色原野,久久不曾移开。 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此,义渠文的脸庞之上除了对于自己父亲的担心,还夹杂着几分的内疚。 如果自己在义渠王庭被攻破的那天可以跑出秦军给自己的包围网,是不是父亲就不会因为绝望而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想到父亲再见到自己之时那种心若死灰的绝望神情,义渠文的内心之中的自责就越发深了。 正当身为义渠君世子的义渠文深深自责之时,从上路开始就一直盯着窗外的原野的义渠君义渠琰却是轻轻的说起了话。 “文儿,过来看。” 听到自己父亲的召唤义渠文收起了自己心中的自责,轻轻站起,缓缓来到了自己的父亲的身边。 顺着自己父亲的手中向窗外看去,义渠文只看到了那一片自己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都已经有些厌烦的绿色原野。 轻轻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义渠文有些不解的问道:“父亲,你想让文儿看什么呢?” 听着自己儿子那还带着几分稚嫩语气的询问,义渠君义渠琰的眼睛之中忽然闪烁出一丝落寞的神情。 “唉……” 一声长叹之后,这位曾经叱诧风云的义渠王者神情低落地说道:“文儿,再多看看吧。恐怕以后,我们父子俩再也回不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之上,也再也看不见这般风光的草原美景了?” “可是文儿听说当今的秦公是一个难得的明君。” “如果我们表现出真心归附的行动,或许有着一日我们还可以重新踏上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了啊?” 看着自己父亲脸上那一抹悲伤与落寞,义渠文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自己的父亲才好。 只能将那一月从照顾自己起居的秦国士卒处听来的好消息,缓缓的说给自己的父亲知晓。 听着自己儿子口中说出的这番话语,义渠君义渠琰忽然陷入了一阵无所适从的错愕之中。 在见到这一幕之后,义渠君的脑海之中却是开始回想起秦国占领北地一月以来,他的族人的生活所发生的变化。 在秦国北地郡郡府的统一指挥之下,来自国都泾阳的廷尉工作组在秦军的保护之下开始了对于整个北地郡的编户齐民工作。 不仅如此在一车车充足粮食的召唤之下,原本就因为秦军侵扰而形成聚合之势的义渠各大部落纷纷开始向着此前的义渠王庭,现在的北地郡首府北地城聚集。 不过短短一月之间,秦国治下的北地郡不仅修复了那些在战争之中受损的建筑,而且开启了新一轮热火朝天的大建计划。 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些和留在义渠之地的秦军一样干得热火朝天的义渠人,再看看自己眼前说出刚刚那番话语的儿子,义渠君义渠琰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唉……” 又是一声长叹之后,义渠君义渠琰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景色,喃喃自语道:“就算是能够回到这片土地之上,那这片土地还会是属于我们义渠人的吗?” “父亲,只要咱们义渠人还生活在这块土地之上,那么文儿觉得这块土地属不属于义渠或许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抬头看着自己父亲的双眼,义渠文和自己的父亲说起了这一月之前他在北地城之中看到的点点滴滴。 在这一月之间,义渠文看到了一位位眼中没有丝毫鄙夷之色,操着蹩脚的义渠话为义渠子民尽心尽力的编制着户口的秦国官员。 在这一月之间,义渠文看到了一位位因为吃上了从秦国运来的粮食,而绽放出快乐笑容的义渠孩童。 在这一月之间,义渠文看到了一位位和留守的秦军士卒一起,抛洒汗水修建自己的新家园的义渠降卒们。 年纪还小的义渠君世子义渠文不想去探究过去数百年之前秦国与义渠的恩恩怨怨。 他只知道在秦国的治下那些要为了一片草场而奔波数万里的义渠族人,能够吃上足够的食物,住上虽然简朴但是舒适的房屋,过上不再需要担惊受怕的日子。 看着自己面前那个为自己描绘出一番美好愿景的儿子,义渠君义渠琰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沉思许久之后这位继位不过数年的义渠王义渠琰,温和地看了看自己面前那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儿子。 “文儿,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能够带领自己的族人脱离秦国的统治。你会怎么选择?”看着自己的儿子,义渠君义渠琰沉声问道。 听完了自己父亲提出的问题之后,义渠文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义渠琰。 “父亲,文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文儿觉得如果我们的族人能够过上比之前更加富足的生活的话,他们应该不会选择跟随我脱离秦国的。” “或许吧。” 当听完了自己儿子说出的那番话语,义渠君心中的那份对于秦国,对于秦国君臣的复仇决心出现了一丝的松动。 看着此时趴在马车车窗之前探看着的可爱儿子,义渠君义渠琰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丝喜悦的神情。 或许,这种远离了战场之上的血腥厮杀,和自己唯一的儿子悠闲地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也不错。 带着这份笑意,义渠君义渠琰再次看向了窗外的风景,不过这次他的心中开始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 十数日之后,秦国,泾阳宫。 “秦公有令,宣义渠君义渠琰携世子义渠文觐见。” 一声来自议事堂之中宦者令的高吼伴随着堂前列阵郎卫的一次次传递,终于来到了站在台阶之下的义渠君义渠琰和世子义渠文身前。 听着自己耳畔出现的这声清晰的命令,等待了许久的义渠君义渠琰的脸上的缓缓浮现了一丝凝重的神情。 细心地整理了一下数日之前由秦国奉常府官员亲自送来并教授穿着规范的玄黑色礼服,义渠君义渠琰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儿子义渠文的身上。 耐心的为义渠文整理好有些褶皱的衣衫之后,义渠君义渠琰对着义渠文沉声说道:“文儿,等会我们就要面见秦公以及秦国诸位大臣了。文儿不要紧张,跟着父亲做就可以了。” 抬头仰望着自己父亲那一脸肃穆的神情,义渠文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即认真的回道:“父亲放心,文儿一定会跟好父亲。不会让父亲难堪的。” “好样的,不愧是我义渠氏的子孙。” 赞了一声身旁的义渠文之后,义渠君义渠琰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座虽然不显华丽,但是依旧有一股粗犷的豪迈在其中的议事堂大殿。 “文儿,咱们走。” 轻轻伸出右手,义渠君义渠琰向着身旁的义渠文轻声说道。 “诺。” 在听到自己父亲的召唤之后,一边发出了一声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诺声,一边将自己的左手塞入了自己父亲的右手之中。 在义渠君义渠琰的右手牵着义渠文的左手的情况之下,义渠王义渠琰和义渠文一步一步地向着台阶之上的议事堂走去。 走了十数步之后,当两人站在秦国议事堂大门之前的时候,这对父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一起。 彼此点头致意之后,义渠君义渠琰牵着义渠文的手缓缓走过议事堂前方的空地,来到了秦国权力核心之一的议事堂之中。 在议事堂两侧坐着的秦国群臣的注视之下,义渠君义渠琰牵着自己的儿子义渠文穿过了过道,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按照之前奉常府礼官教授的礼仪,义渠君义渠琰以及义渠文向着秦公嬴连城躬身一拜。 “臣,义渠君义渠琰拜见秦公。” “臣,义渠君世子义渠文拜见秦公。” 第三十七章 功臣受封 看着向着自己参拜的义渠君义渠琰以及义渠文,秦公嬴连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这一大一小两人的身前。 伸出双手轻轻将义渠君义渠琰与义渠文一一扶起,秦公嬴连带着笑意对着两人说道:“北地城距离我泾阳有数百里路程,两位一路之上辛苦了。” 听到秦公嬴连那略显和善的话语,看着秦公嬴连那张带着笑意的年轻面容,义渠君本来带着几分紧张的内心渐渐舒缓了起来。 缓缓抬头注视秦公嬴连,义渠君义渠琰沉声说道:“多谢秦公关心。北地城距离泾阳之间虽有数百里,但是义渠琰一直坐着马车倒也说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只是……” 回答完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义渠君义渠琰的话语之中忽然夹杂了几分迟疑的语气。 “只是什么?有什么问题,义渠君不妨直接问出来。如果是嬴连能够解答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 在听完了秦公嬴连的话语之后,义渠君先是一脸为难地看了看眼前的秦公嬴连,然后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站着的义渠文。 最终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义渠君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挂念了多日的问题。 “不知秦公想要怎么处置我二人?” 正等待着义渠君义渠琰给出答复的秦公嬴连,忽然听到义渠君义渠琰语气担忧的说起此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这位曾经的义渠王心中的担忧。 数息之后,当秦公嬴连从义渠琰的问题之中慢慢脱离之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郑重神情。 只见秦公嬴连先是上前几步轻轻的拍了拍义渠君义渠琰的肩膀,以使他暂时冷静下来。 随后秦公嬴连看着义渠君义渠琰的双眼,沉声说道:“我知道你的心中在害怕些什么。” “是,义渠和秦国之间是争斗了数百年,两国之间是爆发了无数次大小规模的战役,甚至每一位秦人和每一位义渠人的手中都沾满了对方的鲜血。”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当我秦国的十万锐士攻入并占领了义渠王庭的那一天起,当我秦国北地郡设立的那一天起,那些义渠人就不再是我秦国的敌人。” “如今的他们是我嬴连的子民,如今的他们是我秦国的子民,如今的他们除了义渠人之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 “秦人。” 以无可质疑的威势说出这两个字之后,秦公嬴连神情肃穆的看了看眼前这位曾经的义渠王,如今的秦国义渠君义渠琰。 两人对视数息之后,秦公嬴连沉声说道:“义渠君,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对待义渠、对待义渠一族的态度了吧?” “臣明白了。” 在秦公嬴连豪情万丈的话语面前,义渠君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等义渠君义渠琰起身之后,秦公嬴连先是用视线扫了扫他,随即将视线下移落在了一旁的义渠文的身上。 “好了,刚刚说完了我对于义渠人和义渠一族的态度,那么现在就来说说我究竟该如何处置你还有你的儿子吧。” 说到义渠君义渠琰以及义渠文的处置方案的时候,秦公嬴连的神情变得愈发地冰冷,好像随时都会爆发出无穷的杀机。 见此情景,义渠王义渠琰连忙躬身一拜,带着几分恳求说道:“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没有资格得到秦公嬴连的原谅。” “但是罪臣这还未成年的儿子可是无辜的,请秦公看在我儿子年少无知的份上,饶我儿子的一条性命。” “若有来世,义渠琰一定会尽心侍奉在秦公左右。” 说着说着义渠王义渠琰的头低得更低了,语气之中的恳求之情也愈发强烈了起来。 在听到自己父亲为了自己向秦公嬴连求情的话语之后,义渠文快步上前将秦公嬴连挡在了身后。 “不许你伤害我的父亲。” 先是看了看此时低头恳求的义渠君义渠琰,随后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眼前的义去文身上,秦公嬴连脸上那寒冰一般的神情忽视消失,随后出现了如同春天的太阳一般和煦的笑容。 缓缓来到了义渠文的身前,秦公嬴连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轻轻地搭在了这位还显得十分稚嫩的义渠君世子的肩膀之上。 “我可以不伤害你的父亲,那你用什么来交换啊?” 在听到秦公嬴连说出前半句之后,义渠文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的喜悦之情;而在秦公嬴连问出后半句之后,义渠文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低头沉思了数息之后,义渠文面色坚毅地看着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说道:“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之后一定进入秦国军中,为秦国开疆拓土。”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过后,秦公嬴连带着几分惊叹地对着义渠文说道:“开疆拓土,好志气。我期待未来在泾阳宫中看到由你亲手写下的战报。” 和义渠文说完这句之后,秦公嬴连径直来到了此时还躬着身子的义渠君义渠琰的身前。 轻轻俯下身子将眼前这位义渠君扶起之后,秦公嬴连对他说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你以及你的儿子有什么不利。” “君无戏言。当我嬴连下令让你承继你义渠国祭祀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义渠的义渠王,而是我秦国的义渠君。” “你明白了吗?” 看着自己眼前满脸郑重的秦公嬴连,义渠君义渠琰心中那积蓄已久的担忧之情最终还是放下了。 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之后,义渠君义渠琰沉声说道:“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带着你的儿子,我秦国未来开疆拓土的大将下去吧。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你们尽可以吩咐奉常安排在义渠君府的下人。” “诺。” 轻轻躬身一礼之后,心中忽然舒畅了许多的义渠君义渠琰牵着自己儿子义渠文的左手缓缓走出了议事堂之中。 等到两人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时,秦公嬴连转身回头向着自己的国君之位缓缓走去。 正当秦公嬴连走到台阶上时,一声来自宦者令的通报声让他脚下的步伐微微一顿。 “启禀秦公,郎中令李友,卫尉百里都以及将军全旭三人已在议事堂外等候。” 听到宦者所通报的消息之后秦公嬴连迅速转身,向着前来通报的大声说道:“快请我秦国的功臣进来。” “诺。” 在这位宦者通报完消息之后,议事堂之外忽然传来了郎卫连绵起伏的命令声,然后三位身穿着玄黑色甲胄的秦军将领大步跨进了议事堂的大门。 “臣郎中令李友,拜见秦公。” “臣卫尉百里都,拜见秦公。” “臣将军全旭,拜见秦公。” 在三声豪气干云的拜见声之后,三位可以说是义渠大战之中最为重要的功臣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看着三位征战沙场的大将向着自己躬身一拜,秦公嬴连连忙上前几步依次扶起了这三人。 “三位将军快快请起。” “三位将军此次率领十二万秦军北出萧关,攻伐我秦国的百年宿敌义渠,可谓是劳苦功高。” “这一战不仅打出了我秦军的赫赫威名,更使我秦国拓土千里。实在是我秦国三十年以来出击战争的重大胜利。” 站在秦公嬴连的面前,听着秦公嬴连对于所取得的功绩的认可,郎中令李友三人的心中是自豪的。 而秦公嬴连接下来所说出的三个决定,更是让面前这三人的心中升起了无比激动的心情。 “郎中令李友,率领我秦国十万大军北出萧关、横扫义渠。在义渠王庭之战中指挥若定,不仅一举攻破义渠王庭,更是生擒了义渠王义渠琰。按《秦国军功爵法》进爵郎中令李友为右更。” 在秦公嬴连宣布完对于大军主将李友的进爵命令之后,郎中令李友带着兴奋的眼神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多谢秦公,李友自当为秦国尽心竭力。” 在将躬身一拜的郎中令李友扶起身之后,秦公嬴连微微侧身缓步来到了卫尉百里都的身前。 “卫尉百里都,辅助主将李友指挥大军。在这义渠部落歼灭战、义渠王庭攻伐战之中指挥若定,功不可没。按《秦国军功爵法》进爵卫尉百里都为左更。” 在秦公嬴连宣布完对于自己的进爵命令之后,身为卫尉的百里都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多谢秦公,百里都将继续为秦国鞠躬尽瘁。” 上前一步将卫尉百里都扶起身之后,秦公嬴连再次微微侧身来到了此次独自带领两万骑兵出击草原的将军全旭身前。 “将军全旭,率领两万骑兵西出乌氏草原,短短一月之间就平定了乌氏草原的小部落。之后更是击破义渠潜藏势力,擒获义渠王子义渠文。按《秦国军功爵法》进爵将军全旭为左庶长。” “全旭多谢秦公,此生必当为秦国的拓土开疆而献出自己的一份心力。” 在将将军全旭扶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看向在场的所有秦国重臣大声说道:“其余将士的封赏按我《秦国军功爵制》执行。” 等到秦公嬴连说完之后,在场的秦国重臣纷纷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第三十八章 婚期将近 在秦公嬴连宣布退朝之后,这场为了会见从北境而来的义渠君父子和封赏三位有功将士的大朝会也就到了落幕之时。 正当受到封赏的三位秦军大将和亲眼见证此次大朝会的秦国众臣纷纷结伴离开泾阳宫之时,有两人却是在接到了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折返了回来。 …… 漫步在泾阳宫中不断流淌着的小河畔,听着哗哗的河水从自己身旁不断地流过,感受着一阵阵带着几分温暖的微风拂过自己的脸庞,秦公嬴连的心中感到了一丝丝的宁静。 回想四年之前那刚刚继位之时,国内迎接秦公嬴连的是刚刚遭遇河西惨败的穷困局面,国外又有北方强敌义渠虎视眈眈。 经过四年之后你再看,在内秦国变法的基础已经铸成,所需要的不过是经年累月的时间积累,在外秦国通过两次战争彻底覆灭了义渠这个威胁秦国数百年的北方大患。 经过四年的努力义渠这柄悬立在秦国头顶数百年的锋利长剑被一举破除,这四年来一直为了秦国的发展殚精竭虑的秦公嬴连也可以暂时喘口气了。 就在秦公嬴连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来自宦者令的禀报。 “启禀秦公,大良造吴起和将军全旭已在外面等候。” 听到宦者令的禀报声,秦公嬴连从自己的思绪之中醒转了过来,转身面对前来禀报的宦者令。 “快请。” “诺。” 一声轻诺之后,宦者令应声而退。 数息之后,刚刚才从泾阳宫中的议事堂离开的大良造吴起以及将军全旭跟随着宦者令的脚步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臣大良造吴起,拜见秦公。” “臣将军全旭,拜见秦公。” “免礼。” “多谢秦公。” 一阵做了无数遍的君臣礼仪过后,起身的大良造吴起缓缓向前一步向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秦公,临时将我二人召来有何要事?” “师兄,嬴连此番将两位召来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一桩私事。”看着上前一步来到自己身前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脸带笑意地说道。 秦公嬴连的这番话一出口,立刻就将大良造吴起以及将军全旭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大良造吴起和将军全旭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面容之上浮现的不解神情。 看着自己面前大良造吴起,再看看他身后的将军全旭脸上的神情,秦公嬴连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深了。 数息之后,看着两人脸上不曾消失的错愕神情,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玩笑之情。 轻轻上前几步来到了将军全旭的身前,秦公嬴连沉声问道:“全旭,今年年岁几何了?” 面对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虽然将军全旭半点摸不着头脑却依旧沉声回道:“启禀秦公,全旭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那你现在现居何职?拥有几级爵位?”在将军全旭回答之后,秦公嬴连继续问道。 这次将军全旭继续躬身回答道:“启禀秦公,大战之前全旭一直担任着郎中令麾下郎卫将军一职。而在这次回师泾阳之后,还没有接到新的官职任命。” “至于爵位。因为此次西出萧关扫荡乌氏草原的功绩,全旭刚刚被进爵为左庶长。” “请秦公明鉴。” 听完了身前将军全旭这一番回答之后,秦公嬴连看着此时将军全旭的脸庞,轻轻的点了点头。 “左庶长,还是二十四岁的左庶长。不愧是我秦军之中的高才,如此年轻便已经建立如此功业。” “不过……” 听到秦公嬴连说起不过二字,站在秦公嬴连面前的将军全旭心中的疑惑就更加深了。 他实在是不明白秦公嬴连刚刚所说的私事与他全旭建立的功业到底有什么关系? 就在将军全旭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之际,秦公嬴连说出的下面一句话让他顿时恍然大悟。 只听秦公嬴连对着全旭说道:“嬴连曾听人说起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件事无非是成家立业。如今你全旭在如此少年便已经取得了如此功业,那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在秦公嬴连将这句话吐露之后,不仅是将军全旭理解了秦公嬴连的意思,就连一旁的大良造吴起也知道了秦公嬴连今日将他们师徒召集而来的缘由了。 明白了秦公嬴连的心中的想法之后,大良造吴起看了看自己眼前这位风华正茂的弟子,也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大良造吴起上前一步来到了秦公嬴连身旁,对着将军全旭沉声说道:“为师也觉得秦公说得在理,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听完了秦公嬴连刚刚的那番意思再明白不过的话语,再听到自己老师吴起说出的这番话,将军全旭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秦公,老师,这个……我……” 看着平日里一直以大良造吴起为榜样,努力表现出镇定自若的将军全旭,在听到刚刚的话题之后竟然会变得如此慌乱,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的脸上都浮现一丝细不可察的微笑。 随后,秦公嬴连佯装微怒对着将军全旭说道:“这个什么这个,我什么我。难道白霜这位白氏淑女不好吗?还是你全旭现在立功升爵成为左庶长了,眼界高了,看不上人家白氏淑女了?” “我可告诉你全旭,白霜不仅是我秦国老世族孟西白三族之一的白氏淑女,更是我秦国的英烈之后。” “白霜对你全旭可以说是一往情深,你对白霜呢也可以说是呵护备至,这些我都是看在眼中的。怎么到了这个关头了,你却退缩了呢?” “给我个准话,说你想不想娶白霜为妻?” 在对将军全旭来了一顿激烈的质问之后,秦公嬴连偷偷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旁的大良造吴起。 而吴起在看到秦公嬴连那示意的眼神之后,缓缓走到了将军全旭的身前说道:“全旭,还记得老师曾经和你说过什么吗?其他人有什么看法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你自己要做到心中无愧。” 说完这句话,大良造吴起的右手搭在了将军全旭的肩膀之上,向着他沉声问道:“和老师说说在你心里对白霜到底有没有爱慕之情?” 默默听完了秦公嬴连和自己老师大良造吴起提出的问题之后,将军全旭轻轻地沉下头扪心自问。 他有没有对白霜产生爱慕之情? 对于这个问题将军全旭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产生过并且数年以来从未消失。 全旭不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爱上那个如同秋夜的白霜一般洁白而又清冷的淑女,或许是这数年以来相处,或许是四年之前那段在郿县的生活,又或许是在见到这位白氏淑女的那一面。 只是因为那一眼,当时还不是一名高级军官的全旭就已经爱上了那位为自己打开院门的白氏淑女。 将军全旭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和白霜四年以来的点点滴滴,他想到了四年之前那段往返于泾阳和郿县之间的日子,不过最后留在他脑海之中最深处的依旧是白霜初次见面时的容颜。 想到那个如同她的名字一般的淑女,将军全旭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视线紧紧的注视着自己前方的老师大良造吴起。 “老师,全旭对白霜产生过爱慕之心,而且四年以来从未改变。不仅如此,我相信这种情感五年、十年乃至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好。” “敢想敢说,不愧是我秦国的汉子。” 在一声赞誉之后,秦公嬴连看了看一脸满意的退到自己身旁的大良造吴起,向着身前的将军全旭沉声问出了刚刚问过的那个问题。 “全旭,我再问你一遍你想不想娶白霜为妻。” 这次将军全旭的心中不再有半分犹豫,只听他向着身前的秦公嬴连以及大良造吴起大声吼道:“想。” “想。” “想。” 三声震耳欲聋的吼声之中不仅包含了将军全旭对于白氏淑女白霜的爱意,更是代表着一个守护一生的承诺。 在听到了将军全旭吼出的这三个吼声过后,秦公嬴连以及大良造吴起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了一股喜悦的神情。 …… 此次义渠之战功臣之一的将军全旭,将迎娶老世族之中颇有名望的白氏淑女白霜作为自己的妻子。 这个不知是谁从泾阳宫中透露出去的消息,一经宣扬便成为了国都泾阳的各个酒肆之中除了义渠君入都之外最为热议的话题。 而随着在泾阳与秦国各县之间行动的商贾的大力传扬之下,这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白氏淑女白霜的老家,秦国老世族的聚集处——郿县。 在听闻这则消息之后,已经年事已高却依旧健硕的白氏老族长白越一边在心中埋怨女大不中留,一边吩咐家中老仆赶紧备上前往国都泾阳的车马。 就在白氏老族长白越风风火火的朝着国都泾阳进发之时,作为这场昏礼另一方白氏淑女白霜正对着自己面前摆着一张白纸微笑。 第三十九章 白氏君子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天际渐渐消失,当漆黑的夜幕还未降临世间,这便到了黄昏时分。 在这光暗交替之际的黄昏时分,一场对于任何时代的男女来说都能被称呼为人生大事的昏礼正在秦国国都泾阳的白氏府邸之中进行着。 “合卺礼,成。” 随着在场礼官的一声高呼,随着全旭与白霜这一对新人互相交换并饮尽手中的合卺酒,这场历时许久的昏礼也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在前来祝福这对新人的亲朋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这对已经正式结为夫妻的新人面前。 看着今日这对新人身上所穿的玄黑色礼服,看着今日这对新人脸上虽然显出肃穆但是难掩兴奋之色的神情,秦公嬴连的脸上也是难掩满意的神情。 在这四年之间,他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对新人从相识、相知、相恋直到今日礼成的全过程。 今日全旭与白霜正式结为夫妻,未来这对新人将会携手相伴走过剩下的数十年时光。 在此,秦公嬴连有一些话想对这对新人说起。 “全旭。” “在。” 看着秦公嬴连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听到秦公嬴连呼唤自己的名字,全旭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看着眼前这位跟随在自己身旁近四年的秦国将军,秦公嬴连带着几分温和的语气说道:“还记得两年之前和我一起为寻访陇西狄道李邑的那短暂的日子吗?” 听到秦公嬴连说起两年之前和秦公嬴连两人住在李邑乡老王乙家中的日子,作为新人的全旭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了一幕幕熟悉的场景。 虽然已经过了两年,但是全旭依旧记得那位慈祥和蔼的乡老王乙,依旧记得那些纯朴善良的李邑农人,依旧记得那对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从最终走到一起的秦卒小夜以及少女阿彩。 想到差点天人永隔的秦卒小夜和少女阿彩,全旭转身看了看今日格外美丽的白氏淑女白霜,牵着她的左手也不自觉紧了一紧。 站在这对新人身前,将两人之间这种亲密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秦公嬴连脸上的笑意愈发强烈了。 “看来你还记得。” 看着秦公嬴连带着温和的笑意,全旭面带严肃地说道:“那段日子的所见所闻,全旭永远都不会忘。” “这就好。” 轻轻点头表示了对于全旭的赞赏之后,秦公嬴连继续说道:“狄道李邑的小夜和阿彩,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磨难之后才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相信在剩下的人生里,他们无论遇到多么大的艰难都会相互扶持地走下去。” “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你和白霜也能够像小夜和阿彩那样拥有像小夜和那样虽历经磨难,但矢志不渝的信念。” “在此,我祝你们这对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在秦公嬴连的话语落下之际,全旭与白霜携手向着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郑重一礼。 “多谢秦公。” 在接受完这对新人的拜谢之后,已经将自己话语说完的秦公嬴连施施然退回了自己原来的坐席之上。 而在看到秦公嬴连回到自己坐席之上的时候,那些从郿县赶到泾阳来参加这对新人昏礼的白氏族人们纷纷上前向着这对新人表达自己的祝福。 就在秦公嬴连坐在一旁欣赏着这对新人接受众人祝福的美好场景之时,一个少年离开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仔细确认了那个少年的身份之后,秦公嬴连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师兄,刚刚匆匆从大厅之中离开的是不是你的弟子白兴啊?” 当秦公嬴连提起自己的弟子之时,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刚刚成婚的弟子的大良造吴起还没有反应过来。 在仔细的寻找了一番弟子白兴的身影没有任何发现之时,大良造吴起终于确定秦公嬴连口中那个刚刚那个匆匆离开的身影正是自己的弟子白兴。 说起自己的这个弟子白兴,大良造吴起的心中是既有些欣喜又有些无奈。 惊欣喜的是自己这个弟子虽然年纪尚小但却能够熟读兵法战策,思维天马行空的他经常会对当前一些形势有着精辟的见解。 而令大良造吴起无奈的是自己的这个弟子总是有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无论如何的事关重大,自己的弟子都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 就像数月之前那条引得泾阳街头巷尾竞相争论的出兵言论,就是自己这个有些胆大妄为的弟子所放出的。 想到数月之前那则可大可小的传言,再看到今日自己弟子突然离场的不寻常,大良造吴起觉得自己这个弟子应该又在谋划着什么了。 “秦公,白兴突然离场或许是有什么事情,我去看看以防发生些什么意外。”想到这里的大良造吴起,向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而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话语,想到那个好久不见的少年,秦公嬴连的心中也起了一丝的想念之情。 看了看此时正被白氏族人包围着的全旭和白霜,秦公嬴连转头对着大良造吴起说道:“师兄,我陪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想看看,我秦国未来栋梁之才究竟成长了多少了。” 说着秦公嬴连便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几步之间便已经走出了昏礼的举办主厅。 看着秦公嬴连渐渐走远的背景,站在原地的大良造吴起摇了摇头,吐出了一声长叹。 原来大良造吴起只是一个人去看看自己这个一向天马行空的弟子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没有想到却是将秦公嬴连给拉了进来。 心中无奈之下,大良造吴起只好快步上前,跟上了秦公嬴连向着白氏书房而去的脚步。 就在秦公嬴连以及大良造吴起向着白氏书房走去的时候,刚刚从自己姐姐结束的昏礼之上跑回书房的大良造吴起弟子,白氏君子白兴却是快速回到了这个实际上专归自己使用的书房之中。 一进入书房,白兴立刻就快步坐到了自己坐席之上,开始认真的翻阅起身前几案之上一本本纸质书籍。 经过了秦国少府历时数年不断地扩大产能之后,少府纸的产量终于可以跟上需求的数量。 而在秦公嬴连提出的雕版印刷的技术开始普及之后,大批的纸质书籍开始进入秦国士子的家中。 少年白兴几案之上摆着的这些历史典籍,正是由秦国少府所刊印的秦国各类历史记载的纸质版本。 如果可以亲眼看见少年白兴正在翻阅的典籍之上记载的内容的话,你就会发现在少年身前几案之上的典籍中都出现了两个清晰可辨的篆字。 这两个字就是——南郑。 “咚咚咚……” 就在少年白兴在手捧着典籍仔细翻阅的时候,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忽然出现在了少年白兴的耳畔。 第四十章 谋划南郑 鲜红的夕阳余晖逐渐从天边消失不见,漆黑的夜幕开始笼罩整个秦国都城泾阳的大街小巷。 就在已经忙碌了一天的秦国百姓们渐渐进入梦乡之际,都城泾阳中白氏府邸的书房之内却是依旧亮着摇曳的烛火。 借着书房之中那几盏摇曳烛火的亮光,坐在几案之前的秦公嬴连仔细地翻阅着几案之上摆放的几本记载着南郑以及巴蜀之地情况的书籍。 秦公嬴连一边翻阅着手中这几本书籍,一边还不时抬起头来看几眼此时正低着头站在自己和大良造吴起面前的白氏君子白兴。 虽然此刻的白兴活脱脱一副做错事的稚童模样,但是从他眉宇之间浮现出的英气以及着双眼之中不时流露出几分灵动的双眼之中,还是可以看出这位被秦公嬴连看重的白氏君子的不凡。 一会儿之后,当将手中书籍的最后一页看完之时,秦公嬴连轻轻放下手中典籍,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渐渐睁开双眼看向了从刚刚开始一阵低着头的白氏君子白兴,脸上露出了一副颇有些兴趣的神情。 “说说吧?” 听见秦公嬴连吐出的这三个字,刚刚一直低着头的白氏君子白兴先是带着几分警惕看了看一旁的老师大良造吴起。 在看到他的老师大良造吴起依旧在翻阅着手中书籍的时候,白氏君子白兴的心中还留有几分侥幸。 带着几分躲闪的眼神看向了秦公嬴连,白氏君子白兴轻声回道:“秦公想要白兴说什么?白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带着委屈巴巴的语气再加上那脸上的无辜神情,要不是刚刚详细地翻阅了这个少年先前所看的书籍,秦公嬴连说不定就会被他迷惑过去。 不过到现在,在已经将手中这份关于南郑的记载全部看完之后,秦公嬴连知道眼前这位白氏君子可不是一位普通的少年。 见到白氏君子白兴不打算和自己说实话之后,秦公嬴连将目标转向了一旁依旧翻阅着书籍的秦国大良造吴起。 在白氏君子白兴有些畏惧的眼神注视之下,秦公嬴连对着大良造吴起说道:“师兄。这白兴既然是你的弟子,那么问询他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来吧。” 在接到秦公嬴连说出的问题之后,大良造吴起轻轻合上了手中还未翻阅完全的典籍,脸上渐渐浮现了一名师者特有的威严气息。 “兴儿,既然秦公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说你听不懂。那么老师我就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了。” 说着大良造吴起一脸威严的看着身前的白兴,沉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秦国南方的南郑局势的?” 在大良造吴起的问题被问出之后,站在两人身前的白兴在经过一番内心的激烈斗争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将答案说出来。 上前一步向着秦公嬴连以及老师吴起各行了一礼之后,白兴沉声说道:“兴儿不敢欺瞒老师。其实从上次那则秦国出兵义渠的传言之后,兴儿就已经开始将目光南移,关注起秦国南方丢失的疆土南郑之地上面了。” 南郑,顾名思义乃是郑人南迁之地。 秦康公十年也就是公元前611年,楚庄王联合秦国、灭亡了占据南郑之地的庸国,正式成为秦国疆土的一部分。 秦厉共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75年,秦国击败蜀国。在从蜀国手里收复了原属于秦国的故土南郑之后,秦厉共公派遣左庶长修筑南郑城。这便是南郑成为一个城市的开始。 秦躁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41年,南郑蜀人趁着秦国国内政局动荡之际举起反旗归附蜀国,南郑再度从秦国的手中丢失。 从公元前441年到如今的公元前404年为止,南郑从秦国丢失已经整整三十七年了。 在这三十七年之中,历代秦公以及数百万秦人无时无刻不想将这块被别人夺取的土地重新收复回来,但是一直苦于国力不济。 到了今日,对内秦国变法已经走上了正途,国力更是一天天地在增强;对外,秦国更是已经覆灭了北方那个与秦国数百年的劲敌义渠。 也是时候可以抽出手来,准备收复南郑这块已经从秦国手中丢失了三十七年之久的故土了。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再次打开了自己几案之前的那份典籍,看向了秦国南方的南郑以及南郑之后的蜀地。 就在秦公嬴连注视着南郑之地之时,忽然听到身旁大良造吴起与身前白氏君子白兴的对话,他的视线随即落在了身前那个显出自信神情的白兴之上。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关注应该不仅仅是南郑这一隅之地吧?” 正在与自己老师大良造吴起交谈的白氏君子白兴,在听见秦公嬴连突如其来的问题之后,脸上立刻露出了一股迟疑之色。 数息之后,当自己的心情渐渐平稳之际,白兴看向了坐在几案之后的秦公嬴连沉声问道:“不知秦公话语之中另外的地方是?” 看见面前白兴双眼之中那份暗藏的惊慌之色,秦公嬴连知道自己对于白兴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在与身前这位白氏君子眼神平静的对视了数息之后,秦公嬴连从嘴里缓缓吐出了一个令白兴无比熟悉的地名:“巴蜀。” 听到这个坐落在秦国南方的地名,又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抉择之后,白兴终于决定向眼前两位可以说是整个秦国最具权势的人物坦白自己的想法。 先是向着坐在几案之前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再向自己的老师大良造吴起行了一礼之后,少年白兴开始了他的第一场表演。 “秦公,老师。经过了秦公和老师四年的努力,秦国已经渐渐摆脱了国力衰微的困窘之境,迎来了数百年未曾有过的蓬勃发展。” “在农耕上,自我秦国实行《土地改革法》以来,农人的种粮积极性有了极大的提高,我秦国的粮食产量逐年提高。” “在军备之上,自我秦国军器监设立以来,我秦军将士手中的制式军器威力日渐强大,由此带来的是我秦军的战力有了显着的提升。” 谈到军器上时白兴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 “秦公,老师。既然已经说到军器生产,那就白兴就不得不说说我秦国的一项致命的软肋了。” 听到身前的白兴提起秦国的软肋,秦公嬴连和身旁的大良造吴起对视了一眼,随即就明白了白兴说的到底是什么。 转头回来看向身前的白兴,秦公嬴连沉声说道:“你说的应该是我秦国的铜铁原料问题吧?” “正是。” 在对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给出回应之后,白兴继续对着两人沉声说道:“我秦国关中之地虽然沃野千里,但是铁矿铜矿分布极少。” “要想获得充足的铜矿铁矿,我秦国必须派遣商队前往东方的山东诸国,南方的巴蜀之地采买。” “这种方式如果是在和平之时还行,但是若是到了战争真正打响的时候,就会变成我秦国的致命软肋。” 说到这里白兴迅速转身走到了摆放着各类书籍的书架之前,从中抽出了一卷圆筒状的纸张。 等到白兴将这筒卷纸缓缓展开在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的案前之时,两人才看清这张纸上面分明是一副简单的地图。 “秦公,老师,请看。” 说着,白兴就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在这幅并不算十分精确的地图之上,连连点了好几下。 “因为我秦国铜矿铁矿分布不多,所以我秦国铜铁原料的主要获取方式就是通过行走在各国之间的商贾。” “而向我秦国出口铜矿与铁矿的主要国家有:韩国、楚国与南方蜀国和巴国。要想改变我秦国缺少铜矿铁矿的现状,我们也可以从这四个邻近的国家身上下一番功夫。” 说完如今秦国的基本现状之后白兴先是将自己的目标东移,看向了拥有宜阳这个冶炼中心的韩国。 “首先要排除的便是韩国。如今以魏国为首的三晋同盟依旧威严整个天下,纵使强如楚国也不能和三晋正面对抗。所以此时选择韩国作为突破口,十分地不明智。” 说完了山东的韩国之后,白兴就将目标放在了韩国南方曾经的天下霸主楚国的身上。 “其次要排除的便是楚国。一来,我秦国需要楚国去暂时吸引三晋的注意力;二来,我秦国和楚国乃是数百年的坚定盟友。为了铜铁原料便要开罪楚国,这实在不符合我秦国埋头发展的国策。” 既然白兴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秦国想要获得充足的铜铁原料用来扩充军备的话,那目标也只有南方以盛产铜铁闻名天下的巴蜀之国了。 认识到这一点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以及白兴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秦国南方的南郑以及南郑南方那片广大的巴蜀之地上。 “看来这个南郑是越早拿下越好啊!” 第四十一章 对蜀方略 等着秦公嬴连将心中的这句感慨说完之际,一直在一旁注视南郑与巴蜀之地地图的秦国大良造随即给出了回应。 “秦公所言极是。” 听到大良造对于自己的观点表达出了赞同的意见,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随即浮现出了几分神情。 借着书房之中那几盏摇曳的烛火,秦公嬴连看着此时正一脸严肃地注视着地图的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师兄,是不是对眼前的局势有了几分把握?” 在秦公嬴连说出自己的问题之后,大良造吴起轻轻点了点头,语带严肃地回应道:“是有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说着大良造吴起便伸出食指,轻轻落在了地图上方那个处于秦国腹心之地的红点之上。 “秦公请看,此处便是我秦国的国都泾阳。” 说完这句大良造吴起立即将自己的食指南移,轻轻落在了古蜀国之地疆域西南处的那个红点之上。 “秦公再看,此处便是蜀国此时的国都华阳。” 看着刚刚大良造吴起从地图之上指出的这两处的地点,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无尽的慨叹。 默然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心中的无限慨叹汇成了一句话:“虽然我秦国与蜀国在地图之上如此接近,但是在泾阳与华阳之间的实际距离又何止千里。” “我秦国与蜀国之间不仅路途极其遥远,而且这之间的路途都是陡峭险峻的危险绝境。” “这种险峻的地形不仅不利于大规模军队的展开,更会对于我秦国的后勤线产生极大的考验。” “一旦大军补给线有所差池,那么我秦国出击蜀国的大军便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在秦公嬴连说出刚刚的话语之后,大良造吴起一边不断的在地图之上规划着什么,一边幽幽的说出了自己对于未来战局的一些看法。 长达数千里的漫长补给线再加上蜀地北境那几乎可以说是天堑的地形,让这场伐蜀之战变成了一场十分艰难的战争。 数息之后,看着地图之上那个处在泾阳与华阳之间的路线,大良造吴起最终将自己的食指定格在了两城中间的南郑之上。 “秦公,若想一举拿下整个巴蜀之地,对于现在的秦国来说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我秦国想拿下巴蜀之地,必须要将这项规模庞大的计划分成几个阶段来进行。据吴起的估算,这个过程或许会长达数年乃至十年、二十年。” 说完秦国征伐巴蜀所面临的困难局面之后,大良造吴起将自己的视线缓缓从身前的地图上移开,面露郑重神情地看向了秦公嬴连。 “秦公,下定决心要拿下巴蜀了吗?” 借助于房间里点起的烛火,秦公嬴连眼中浮现出大良造吴起那异常严肃的神色。 与此同时,大良造吴起那语气沉重的话语,也是一字不落地进入了秦公嬴连的双耳之中。 正如大良造吴起所言,拿下巴蜀之地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那需要数年乃至十年、二十年的不断推进。 在这数年乃至十年二十年之中,秦国必将为了巴蜀之地投入海量的人力和物力,这样真的值得吗? 身为一个从两千六百多年后的现代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穿越客,秦公嬴连给出的答案是:“值得。” 虽然征伐巴蜀要耗费海量的人力物力,虽然征伐巴蜀要经过数年乃至十年二十年的努力,但是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原时空的秦国之所以能够东出函谷、一统天下,除了数代变法所形成的优越制度之外,拥有从李冰修建的都江堰之后就获得地府之国的美名的巴蜀之地也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 秦国对巴蜀之地的大力开发,不仅为秦军不断更新换代的武器装备提供了充足的铜铁原料,而且巴蜀之地这个天府之国产出的粮食更是为前线的秦国军队奠定了胜利的物质基础。 可以说如果没有巴蜀之地,那么秦国究竟能不能拥有统一天下的实力都是一个问题呢? 当心中的思绪流转到这里之时,秦公嬴连那从未放弃过对于巴蜀之地征伐的内心愈加坚定了起来。 微微向后轻挪一步,秦公嬴连向着大良造吴起躬身一拜沉声说道:“巴蜀之地对我秦国来说至关重要,嬴连心意已决。还请师兄教我。” “秦公快快请起。”看见秦公嬴连如此郑重,大良造吴起连忙上前将秦公嬴连搀扶了起来。 待到将秦公嬴连扶起身后,大良造吴起神情严肃,沉声说道:“既然秦公已经决意攻伐巴蜀,那么吴起必将竭尽全力。” “秦公,请。” 说着大良造吴起便拉着秦公嬴连来到了刚刚那幅地图之前,而一旁侍立着的白兴在看到自己的老师如此郑重的神情也是跟了上去。 站立在地图之前的大良造吴起,先是看了看对面站着的弟子白兴,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了满是信任神情的秦公嬴连。 数息之后,借着白氏书房之中烛火,大良造吴起开始为秦公嬴连以及弟子白兴讲述起了自己的伐蜀方略。 大良造吴起的右手一边再次描绘起了泾阳到华阳之间的极长路程,一边对着秦公嬴连和弟子两人沉声说道:“秦公,白兴你们看。就像刚刚秦公所说,泾阳和蜀都华阳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过漫长。如果从秦国边际出兵伐蜀,那么迎接我秦国大军的一定是一条漫长的补给线。” “为了缩短这一条极其漫长的补给线,我秦国就必须要在国都泾阳与蜀都华阳之间占据一个立足点。” 说着大良造吴起再次将自己的手指指在了秦国都城泾阳南方的一个小红点之上,沉声说道:“南郑就是最为合适的立足点。” “一来,南郑之地原属于我秦国,我秦国对当地还留有不小的影响力。” “二来,南郑之地与蜀国腹地之间同样有崇山阻隔,蜀国和我秦国争夺南郑所要花费的代价都巨大。这就将我秦国不利,蜀国优势的局面拉到了对两方都不利的情况之下。” “三来,南郑之地周围也有数量众多的平坦土地。我秦国完全可以在南郑开垦土地,为将来攻击蜀国腹地设立起一个坚定的前进基地。” “综上所述,如果我秦国要想拿下整个巴蜀之地,那么收复南郑之地就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必须要做的一步。” “彩。” “彩。” 大良造吴起的分析刚刚说完之际,秦公嬴连和白氏君子白兴一大一小两个倾听者立即发出了自己的喝彩声。 等到两声喝彩完全平息之后,秦公嬴连看着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师兄一席话说出了南郑之地对于我秦国征伐巴蜀之地的重要性,嬴连收益良多。刚刚师兄说拿下巴蜀是第一步,那么第二步是什么?” 在听秦公嬴连问出了第二步之后,大良造吴起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然后缓缓吐出了四个字:“连巴灭蜀。” “联巴灭蜀?” 在听到大良造吴起提出联巴灭蜀之后,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丝不解之意。 如果嬴连没有记错的话,如今蜀国东方的巴国与西方的邻居蜀国之间应该还是保持着相安无事的局面。 在原来的时空之中,若不是蜀国内乱分裂出了一个苴国,那么秦国也得不到一举拿下巴蜀的良机啊。 “师兄,巴国与蜀国之间一向是相安无事。若是我秦国大军进兵巴蜀之地,唇齿相依的巴蜀两国或许还会联起手来一同对付我南下的秦军。” “师兄此时提出联合巴国一同攻伐蜀国,远在千里之外的巴王会同意吗?”面对大良造吴起提出的这个方略,秦公嬴连说出的自己的担忧。 “哈哈哈……” 在听完了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大良造吴起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然后沉声说道:“巴王当然会答应。” “为何?”秦公嬴连满脸不解地问道。 “因为如果将来覆灭蜀国的话,我秦国会将蜀国华阳以南的广大蜀国土地全部送给巴国。”大良造吴起带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情说道。 看着自己眼前大良造吴起那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明悟。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对着大良造吴起轻声问道:“师兄的意思是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正是。” 在回答完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如果前两步进展顺利的话,我秦国就可以从蜀都华阳从容拿下整个巴蜀之地了。” “这便是我的第三步战略。” “彩。” 等到大良造吴起说出自己的灭蜀三步之后秦公嬴连又是一声喝彩,现在的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看到这三步的实施了。 就在秦公嬴连已经下定决心对于蜀国动手之际,一旁侍立了许久的白氏君子白兴却是说出了一个建议。 “秦公在实施对蜀方略之前不妨先派出使者前往蜀国都城华阳,要求蜀国归还侵占我秦国的南郑之地。” 听完了白氏君子白兴提出的建议之后,秦公嬴连轻轻的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精光说道:“先礼后兵,方是大国所为。看来我公羊师兄是要往华阳、鱼复走一趟了。” 第四十二章 泾阳送别 今日,秦国都城泾阳南门气氛与往日相比显出了几分不同,那些络绎不绝的商贾行人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位位手持长戟,身着玄黑重铠的秦国锐士。 一刻钟之后,在秦国锐士肃穆眼神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携着今天的主角秦国典客公羊高缓缓走出了泾阳城的南门。 待到两人刚刚走出南门之际,作为此次出使巴蜀之地大使的秦国典客公羊高,面向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起身之后,典客公羊高面对着身旁这位既是自己的主君又是自己的同门师弟,沉声说道:“还记得当年秦公离开魏国之时,我和谷梁师弟奉老师之命率领西河学派诸位弟子送别秦公与大良造。” “送出学府大门之时,秦公曾对我以及一般师兄弟说过‘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一句。秦公能够在忙碌的政务之中抽出时间来送别,公羊高已经是感激莫名。” “如今公羊高已经走出泾阳,秦公和我就在此分别吧。”说完之后,典客公羊高再次向着自己的主君兼师弟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在听完了这一番话语,看着此时躬身拜在自己面前的典客公羊高,秦公嬴连的眼中满是不舍与感动。 上前将自己的这位师兄扶起,秦公嬴连对着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师兄入我秦国四年,却也是为我秦国奔波了四年。” “两年之前的平陆之会师兄远赴数千里之外的秦国平陆,为我秦国的利益奔波操劳。” “如今师兄又将前往千里之外的巴蜀之地。这一路之上到处都是山川险阻,多的是瘴气弥漫,又怎能不让嬴连生出难舍之情?” 面对秦公嬴连所提到往日奔波,典客公羊高的脸上却是没有半分的愁苦;面对秦公嬴连所诉说的巴蜀之地险峻的地形与恶劣的气候,典客公羊高的脸上更是没有半分的畏惧。 伴随着一副风轻云淡的笑容,典客公羊高语带平静地说道:“还记得在老师门下求学之时,老师常对我们说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自公羊高出仕秦国以来,秦公不仅没有因为公羊高的齐国平民身份而怠慢,而且还授予公羊高以九卿的高位。公羊高无以为报,只能借着自己的一番才能来使得秦国更加富强。” 说到这里,典客公羊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向秦公嬴连的眼神之中也多出了几分感激与坚定。 “刚刚秦公说起巴蜀之地多是险地与瘴气,对此公羊高心中没有半分恐惧。公羊高此生所愿是辅助秦公渡过万顷波涛,又何惧这小小狂澜呢?” 当典客公羊高说出这番话语的时候,站在他身前的秦公嬴连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倾听着这位师兄的话语。 从自己这位师兄的那令人热血沸腾的话语之中,从自己这位师兄那满是自信的神情之中,秦公嬴连看到了眼前这位身为历史之上《公羊传》作者的师兄心中的无限豪情。 “彩。” 忍不住道了一声喝彩之后,面对自己面前的师兄公羊高,秦公嬴连沉声说道:“虽然师兄不惧这一路的艰难险阻,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做到前面。” “来人。” 只听秦公嬴连一声令下,一位双手端着托盘的秦宫医官在十数名手持长剑,身穿黑衣劲装的精锐的保护之下缓缓来到了秦公嬴连和典客公羊高的面前。 等到看见这一行人缓缓站在自己面前,秦公嬴连转身看向自己身旁的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为了保师兄前往巴蜀这一路之上的平安无事,嬴连为师兄准备两件必备之物。” 说着秦公嬴连看向那几位手持长剑,身着黑色劲装的精锐,大声叫道:“我大秦锐士何在?” “杀。” “杀。” “杀。” 三声充满着杀意的喊杀声不仅回应了秦公嬴连的问题,更是表明了这十数人的真实身份。 满脸欣慰之色看了看身前这十数位大秦锐士,秦公嬴连转身对着典客公羊高说道:“此行毕竟是深入巴蜀两国之境,我秦国难以派遣大军护卫师兄。” “师兄眼前的这十数位皆是大良造亲自训练出来的大秦锐士,他们不仅个个身手了得,更是有一手配合默契的合击之术。有了他们的保护,相信师兄的安全也能有几分保障。” 一边听着秦公嬴连的介绍,一边注视着那位医者后面每一位都难掩精锐之姿的大秦锐士,典客公羊高的心中满是满意的心情。 秦国锐士的大名作为秦国九卿之一的典客公羊高可是没少耳闻,但是一直没有深入了解这支部队。 今日一见,这些经历了大良造吴起这个练兵大家之手的秦锐士,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欣赏完这十数位秦国锐士之后,典客公羊高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公羊高多谢秦公。” 上前将典客公羊高扶起身,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师兄为我秦国远赴巴蜀,嬴连自当尽全力保证师兄的安全。” 说完这句秦公嬴连将站在那十数名秦国锐士之前的秦宫医官召到了自己和典客公羊高身旁沉声说道:“师兄。巴蜀之地除了那些险峻的地形之外,还有一项无形但是致命的东西,那便是弥漫在巴蜀之地的瘴气。稍有不慎,那便会有性命之危。” “这是我秦宫之中从巴蜀之地请到秦国的医官,对于治疗巴蜀之地的瘴气有独到的见解。” “此外,嬴连还从往来于秦国与巴蜀之间的商贾搜集了一些防治瘴气的方法和专门用来防治瘴气的药材。” “这些东西用不上当然是最好的,但是常言道有备无患嘛,还望师兄可以一起带上。” 看着秦公嬴连递来的那一份薄薄的小册子,再看看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位已经侍立许久的秦宫医官,典客公羊高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想到此处之际,典客公羊高面向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道:“臣公羊高多谢秦公。秦公拳拳爱护之心,公羊高必当铭记在心。” 再次上前将典客公羊高扶起身后,秦公嬴连缓缓从自己身后跟着的宦者的手中去取过了一根以竹木为杆,上面缀着几簇来自西羌的牦牛尾毛的节杖。 “此乃节杖,它不仅代表是我秦国使节的信物,更代表着我秦国的尊严。愿典客此去巴蜀,能够一帆风顺。”手持着节杖,秦公嬴连面对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 “臣公羊高必当不辱使命。”典客公羊高躬身回应道。 “典客,接节杖。” “诺。” 在一声重诺之后,典客公羊高一脸郑重地伸出双手,从秦公嬴连的手中接过了这根代表着自己使节身份和自己身后的秦国威严的节杖。 紧紧握住手中的这根节杖,典客公羊高向着秦公嬴连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躬身之礼。 “秦公,公羊高去了。” “典客保重。” 互道了一声珍重之后,典客公羊高登上了那辆专属于自己的车驾。 一刻钟之后,秦公嬴连注视着那一行十数人的队伍缓缓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黑伯。” “老臣在。” 还未等秦公嬴连的话音落下,一直守候在秦公嬴连身边的秦国黑冰台首领黑伯便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身后。 依旧注视着那已经看不到一丝身影的队伍,秦公嬴连沉声说道:“传令南郑以及巴蜀之地的黑冰台细作,务必保护好我秦国典客。” “诺。” 一声轻诺之后,黑伯快速离开了秦公嬴连的身旁,向着那些通过贸易潜伏在巴蜀之地的秦国黑冰台细作下达命令去了。 等到感受到自己的身后已经没有了黑伯的身影之后,秦公嬴连转身回头向着泾阳宫的方向缓缓而行。 “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吧。” …… 数月后,蜀国,南郑城。 “队长队长。那边好像来了一队身穿黑衣的队伍。” 负责把守南郑城的蜀军士卒在看到前方依稀可见的黑色队伍之后,立即向着自己所属的队长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将自己看到的内容喊了出来。 随着这名蜀军士卒的这声叫喊,南郑城墙之上的那些蜀国守军们立刻开始警惕了起来。 “全军戒备。” 在守城队长的一声令下,这些蜀国士卒举起了手中那些在秦国强弩面前算得上是简陋的竹制长弓,对准了那支逐渐逼近的黑色队伍。 等到这支队伍的轮廓渐渐清晰之后,蜀军队长心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也是回落了不少。 而看到这支队伍不过十余人之时,这名蜀军队长的心也是彻底地放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面对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的十余人,这名蜀军队长站在由秦军修筑的城墙之上大声喊道:“站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听到城楼之上的那名蜀军队长传来的询问声,已经从车驾之中提前出来秦国典客公羊高手拿节杖,郑重说道:“秦国典客公羊高,奉我秦公之命出使蜀国。” 第四十三章 南郑或战争 蜀国,华阳,蜀王宫。 坐在属于蜀王殿之中的蜀王之位上看着自己身前的诸位蜀国公卿们,蜀王杜乙面容之上浮现的是一副平静的面容。 作为蜀国开明王朝的第八代君主,刚刚继位不过数年的蜀王杜乙踌躇满志地想要做出超越自己先辈特别是自己的父帝蜀帝杜甲的功业。 三十年之前,趁着北方的邻居秦国国力衰微的机会,上代蜀帝杜甲挑动秦国南方的南郑反叛秦国并最终将南郑之地收入了蜀国囊中。 如此伟大的功业,不仅令蜀地的蜀人感到心情振奋,更是让作为蜀帝杜甲后辈的蜀王杜乙心中生出了追赶超越自己父帝的野心。 在蜀王杜乙心中生成的庞大计划之中,他不仅要北出南郑与北方的传统强国秦国争锋,而且还想东征巴国、楚国,一扫当年楚国联合秦国、巴国以及庸国逼迫蜀国君王放弃帝号的屈辱。 “秦国、巴国还有楚国,你们给寡人等好了。数十年前,你们强加在我蜀国身上的屈辱,寡人一定百倍报之。” 当蜀王杜乙的心中回忆起当年以楚国为首的三国带给蜀国的屈辱之后,他的心中随即生出了一种愤恨的情感。 就在坐在王位之上蜀王杜乙因为心生愤恨而面露阴恨之际,站在群臣最前面的一位蜀国大臣却是忽然走出了队列。 “启禀我王,臣武义有事禀奏。” 当听到眼前这位蜀国重臣的禀报声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蜀王杜乙随即从自己的愤恨心思之中走了出来,开始应对起这位蜀国重臣的禀报。 微微露出几分轻笑,蜀王杜乙对着武义说道:“相国不必多礼。相国一家八代相蜀,可谓是我蜀国的国之柱石。” “相国有什么要禀报的事情不妨直说,若是有益于我蜀国的建议,寡人躬身受教。” 等到蜀王杜乙将这番话说完之后,作为蜀国相国的武义也就不卖关子了,当即躬身一拜。 “启禀我王,秦国使者公羊高已在都城华阳盘桓了几日了。秦国毕竟是国力不弱与我蜀国的大国,还望我王可以早日接见秦国侍者。” 当从自己的相国口中听到了秦国侍者的时候,刚刚还露出几分笑意的蜀王杜乙,立即就换上了一副不悦的神情。 事实上,秦国侍者公羊高之所以会在蜀国都城华阳盘桓数日而不得召见,完全就是他这个蜀王的缘故。 按照蜀王本来想法,是想通过长时间的冷遇让秦国侍者公羊高以及他代表着的秦国一个下马威的,可惜还没过几天蜀王杜乙的盘算却是完全落了空。 在多次通过蜀国外事部门向蜀王杜乙递交求见书无果之后,作为秦国侍者的公羊高便把视线落在了蜀国相国武义的身上。 这才有了今天在朝堂之上,蜀相武义当着全部蜀国重臣向坐在上首的蜀王杜乙禀告秦使公羊高已经来到蜀国都城华阳多日的这一幕。 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蜀相武义眼神之中那不容拒绝的坚定,看着殿上蜀国群臣那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骑虎难下的蜀王杜乙只好答应了下来。 “既然是相国进言,那寡人就见见着从秦国来的使者吧。”思索了许久之后,蜀王杜乙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 在听到了蜀王武义同意召见的回应之后,面露激动之色的蜀相武义先是向着蜀王杜乙躬身一礼,随即迅速转身来到了蜀王殿的大门处。 “我王有令,召秦国特使公羊高觐见。” “召秦国特使公羊高觐见。” “召秦国特使公羊高觐见。” “召秦国特使公羊高觐见。” …… 在经过了一阵阵连绵起伏的传号声之后,在殿上蜀国重臣的注视之下,一袭玄色衣衫,手持着一根节杖的秦国使者公羊高缓缓出现在了蜀国君臣的视野之中。 快速穿过了由殿上的蜀国群臣们空出来的通道,秦国使者公羊高缓缓来到了蜀王杜乙所在的台阶之前躬身一拜。 “秦国使者公羊高拜见蜀王。” 行礼、拜见、起身。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说明公羊高上殿之后这一系列的言行的话,不卑不亢一定是最为合适的。 不仅是殿中的蜀国群臣被公羊高身上那种气度所吸引,就连心中对于秦国存着几分芥蒂的蜀王杜乙在目睹了秦使公羊高的这一番动作之后,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欣赏之意。 在对于面前这位秦国特使公羊高有了那么几分好印象之后,蜀王杜乙的脸色也变得缓和了一些。 “我蜀国距离秦国可是有千里之远,一路之上更是布满了险峻山地以及毒虫瘴气。” “走过了如此遥远的路程,忍受了一路之上的毒虫瘴气,相信秦使来我蜀国的一路之上应该也是经历了不少磨难吧?” 虽然从蜀王杜乙嘴里吐出的问句,但是站在蜀王杜乙的身前的秦国使者公羊高却是没有从蜀王杜乙的话语之中听出一丝疑问之意。 就在秦国使者公羊高猜测着自己面前这位蜀王心中在打着什么盘算的时候,坐在王座之上的蜀王杜乙却是忽然话锋一转。 “花费了如此漫长的时间,经受了如此之多的苦痛,相信秦国使者来我蜀国应该所图不小吧?” 说着说着坐在王座之上的蜀王杜乙看向秦国特使的双眼之中却是出现了几分寒意。 “说说吧秦使,你们那位秦公派你远渡关山来到我蜀国都城华阳,究竟有什么图谋?” “图谋?” 在听完了蜀王杜乙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话语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似乎是不经意间地重复了一下蜀王的话语,随即向着蜀王杜乙再次躬身一拜。 起身之后,注视着自己上方蜀王杜乙双眼之中那毫不掩饰的寒意,秦国使者公羊高一脸平静地说道:“在公羊高说出我秦国的图谋之前,蜀王以及在场的蜀国重臣们可否允许公羊高说一个小故事?” “小故事?” 对秦国使者公羊高的请求生出了几分惊奇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蜀王杜乙思考再三之后终于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微微点头,蜀王杜乙看着秦国使者公羊高沉声说道:“既然秦使有此雅兴,那么寡人也不好驳了秦使这个面子。秦使请。” “多谢蜀王。” 在向蜀王杜乙表示了感谢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便将自己要说的故事在蜀王杜乙和蜀国重臣的面前缓缓道来。 “在我秦国的关中之地有这么一家贵族,自我秦国开国之时这家的先祖便跟随着当时的非子远征戎狄。” “经过了这数百年的发展之后,这家贵族也传了有数十代人。不仅如此,经过了数十代人的军功积累之后,这家贵族的手中也有了数目庞大的封地。” “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家贵族手中那数目庞大的封地,自然也引起了不少有心之人的觊觎。” “为了能够合理合法的侵占这家贵族所具有的封地,这些有心人便趁着这家贵族衰落之际暗中派遣细作,鼓动生活在封地之上的国人反叛。” “最终,这些有心人成功了,他们成功地将原属于那家贵族的封地毫无廉耻地占为己有。” 在将这个故事说完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冷笑,向着坐在上首的蜀王杜乙沉声说道:“公羊高的故事已经说完,但是公羊高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蜀王。” “假使蜀王是这家贵族的后人,蜀王会如何处理那些被有心之人侵占的封地呢?” 刚刚听完秦国使者公羊高所说故事的蜀王杜乙在听清他提出的问题之后不疑有他,当即说出了自己心中最为真实想法。 “若寡人是那家贵族的后人,一旦恢复家族实力,寡人会先派出家臣与那有心之人交涉。” “如果那位有心人能知晓利害,主动归还原属于我家的封地并给予足够的补偿,那也就算了。” “如果那些有心人执意不还呢?”就在蜀王说完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当即出声问道。 “如果不还,那就别怪寡人举起族中家兵,与那有心之人见一个高下了。” 在说出这句的时候,蜀王杜乙的双眼之中满是锐利的剑光,仿佛要将那些敢于侵占自己土地的敌人绞成粉碎。 “彩。” “不愧是蜀王,果然是知礼明理之人。” 在对蜀王杜乙说出了一番赞美的话语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忽然话锋一转向着坐在上首蜀王杜乙说道:“那就请蜀王归还贵国趁我秦国国力衰弱之际,从我秦国手中谋夺的南郑之地。” “放肆。” 当秦国使者公羊高将话说到这里之时,蜀王杜乙如何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踏进了秦国侍者公羊高为自己精心准备的陷阱之中。 明白了这一切之后蜀王杜乙在想到自己刚刚所给出的答复之后,心中一股怒火不可抑制地升了起来。 “秦使说出刚刚那番话是代表秦国要与我蜀国开战吗?”努力地平息着心中的怒火,蜀王杜乙面对秦国使者公羊高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秦国一向热爱和平,但是我秦国却是不惧战争。” “就像刚刚蜀王所说,如果蜀国归还原本属于我秦国的南郑之地那就罢了,否则我秦国数十万带甲之士便会渡过关山,攻入蜀地。” 说完了这句虽然语气平和但是丝毫没有掩饰其中无穷战意的话语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向着坐在王座之上的蜀王杜乙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后通牒。 “南郑还是战争?” “还请蜀王三思。” 第四十四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当秦国使者公羊高将秦国对于蜀国的最后通牒说出之后,偌大的蜀王殿立刻陷入到了一片寂静之中。 此刻,站在台阶之上的蜀国群臣们面面相觑,而坐在王座之上的蜀王杜乙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股不可置信的神情。 蜀王杜乙实在没有想到,秦国使者公羊高竟然敢在这蜀王殿,在这蜀国最为核心之地如此义正辞严的说出这番话语。 数息之后,从刚刚秦国使者公羊高话语之中反应过来的蜀王杜乙随即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神情。 “秦使说笑了,我蜀国与秦国一向是睦邻友好,如何能因为区区南郑之地而开启战端呢?” 堂堂蜀王说出这么一番和缓气氛的话语,足可以看出此时蜀国并不想要和秦国开战。 但是面对蜀王杜乙如此一番看似和善的话语,秦国使者公羊高却是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百年之前,楚国联合秦国、巴国覆灭庸国,三国共分庸国之地。从那时开始,南郑便归入了我秦国版图。” “南郑入我秦国百年,我秦国一直在将南郑之地当作与关中、陇西一般重要的地域来治理,就连蜀国如今侵占的南郑城也是厉共公之时由我秦国庶长所筑。” “蜀国趁我秦国内乱之际侵占了原属于我秦国的南郑之地数十年,也是时候该将南郑归还给我秦国了。” 听着秦国使者公羊高这一番丝毫没有退让意思的话语,蜀王杜乙脸上的那份努力伪装出来的和善再也保持不住了。 只见蜀王杜乙面色阴沉地从自己的王座之上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台阶的边缘地带俯视着秦国使者公羊高,沉声说道:“如果我蜀国不愿意将南郑之地,归还给秦国呢?” “若是蜀国执意不愿将原属于我秦国的南郑之地归还给我秦国的话,那就等着我秦国数十万带甲之师亲自去取吧。” 回答完站在台阶之上蜀王杜乙提出的问题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握紧了手中的节杖,将自己的腰杆挺得笔直。 面对着台阶之上阴沉着脸的蜀王杜乙,秦国使者公羊高以无比严肃的口吻说道:“蜀王,勿谓言之不预也。” “勿谓言之不预也,好一个勿谓言之不预也。” 当重复完秦国使者公羊高最后说出的这一句话之后,蜀王杜乙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从阴沉变成了愤怒。 秦国使者公羊高那毫不掩饰的开战宣言让蜀王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要将眼前这个秦国使者碎尸万段。 想到这里蜀王杜乙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无边怒火,只听他向着殿外值守的蜀国武士大声下令道:“来人啊。” 在蜀王杜乙饱含愤怒的一声令下,数十位手持锋利长剑的蜀国武士立刻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殿中,将此时正站在中央过道之上的秦国使者公羊高团团包围。 看着自己麾下的武士已经将眼前这个敢于冒犯自己以及蜀国威严的秦使公羊紧紧包围,站在台阶之上的蜀王杜乙脸上的怒意立时之间便消去了不少。 随后,蜀王杜乙缓缓走下了台阶,一步一步穿过了那些披坚执锐的蜀国武士,来到了秦国使者公羊高的面前。 “秦使如何?只要寡人一声令下,我蜀国的精锐武士便会将你乱剑杀死。现在的你是否还能说出,勿谓言之不预也这种话呢?啊?” 看着被自己麾下蜀国精锐武士团团包围的秦国使者公羊高,蜀王杜乙的面容之上满是嘲讽之色。 不过蜀王杜乙不曾看到的是,面对这些随时就可以将他置于死地蜀国精锐武士,秦国使者公羊高的脸上不仅没有一分惧色,反倒是满是镇定的神情。 看了看自己身旁这些手持宝剑的蜀国武士,再看看此时脸上满是得意神情的蜀王杜乙,秦国使者公羊高轻轻递出了自己手中那个以竹为杆,上缀牦牛毛的节杖。 “蜀王可知公羊高手中的是何物?” 听到秦国使者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提问,刚刚还是一阵得意之色的蜀王杜乙立刻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倒不是蜀王杜乙不知道秦国手中握着的这根是节杖,只是蜀王杜乙不明白的是秦国使者公羊高为什么要在这么危急的关头问出这么个问题。 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蜀王杜乙那一副错愕的神情,秦国使者公羊高却也没有再等待蜀王杜乙的回答,自顾自地将这个问题的答案说了出来。 “公羊高手中之物名为节杖。临行之前秦公将节杖交给公羊高时曾经说过,节杖不仅代表了我的使者身份,更是代表着我身后秦国的威严。” 说完这句,秦国使者公羊高立即话锋一转,沉声说道:“蜀王。如今你对一位手持节杖的使者动用利刃,难道是想让蜀国自绝于天下诸侯吗?” “好好好……” 当秦国使者公羊高说出这么一番话语之后,蜀王杜乙心中的怒火再次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 等到一阵连续的叫好声停息之后,蜀王杜乙面露杀机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秦国使者公羊高,冷声说道:“好一个秦使,好一个伶牙俐齿。只是,不知道是你秦使的口舌利还是我蜀国武士手中的剑快呢?” “左右,给我将这个来自秦国的大胆狂徒乱剑杀死。” “诺。” 在蜀王杜乙一声令下,将秦国使者公羊高团团包围蜀国精锐武士们立即就要将他乱剑杀死。 “住手。” 就在秦国使者公羊高即将血洒殿中的危急之时,刚刚一直没有动静的蜀国群臣的队列之中传来的一声厉喝却是让蜀国武士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等到蜀王杜乙的目光看向阻止之声传来的方向之时,作为蜀国权势仅次于蜀王杜乙的蜀相武义却是从蜀国群臣的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面对蜀王杜乙躬身一拜,蜀相武义沉声说道:“请我王暂息雷霆之怒。按我诸侯之间通行的惯例,纵使两国交兵,也不得伤害到来的使者。” “我王如果真的想杀秦使,那么不过是简单一剑而已;但是一旦我王真的杀死了秦使,那么我蜀国往后还有什么面目去与天下诸侯会盟。” “其中的利益与弊端,还请我王能够三思。”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蜀相武义随即向着蜀王杜乙躬身一拜。 “请我王三思。” “请我王三思。” “请我王三思。” 在蜀相武义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蜀王殿中的绝大部分蜀国重臣纷纷附和着蜀相武义的进言,然后向着蜀王杜乙躬身一拜。 “你,你们……” 看着往日引以为重的相国躬身拜在自己面前,再看看殿上那些蜀国的栋梁之才们躬身拜在自己面前,蜀王杜乙知道今天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面前的这个秦国使者公羊高怎么样了。 “唉。” 经过了一刻钟权衡之后,蜀王杜乙最终吐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带着含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怒意的眼神看了看此时依旧面露平静之色的站在自己面前的秦国使者公羊高,蜀王最终放弃了对于他动手的打算。 “秦使,你给寡人听清楚了。寡人今日之所以不杀你,不是因为我蜀国怕了你秦国,而是为了我蜀国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 面对蜀王这么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语,秦国使者公羊高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么一副平静的神色。 上前几步将临行之前由秦公嬴连亲笔所书的宣战书交到蜀王杜乙的手中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穿过了由蜀国武士空出来的通道,大踏步地走出了蜀王殿。 “秦国,你给寡人等着。” 手中攥着公羊高刚刚呈递上来的战书,蜀王杜乙满含愤怒神情地看着秦国使者公羊高快速消失在了蜀王殿,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 数个时辰之后,一行身着黑衣的队伍缓缓离开了蜀国都城华阳的东门。 在使团离开蜀国都城之际,负责秦国使者,典客公羊高安全的秦锐士什长来到秦使公羊高的面前躬身询问道:“敢问典客,使团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在听到这名精干的秦锐士的命令之后,秦国使者,典客公羊高指了指自己前进的方向,沉声说道:“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在东方。” “在那里存在着一个能够与蜀国争锋,还曾经和我秦国并肩作战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做‘巴国’。” 面对秦锐士首领说完这句话之后,秦国使者公羊高将自己的视线再次转向了自己一行人前进的方向。 恍惚之间,他的视线仿佛能够翻越一座座险峻的高山,跨越一条条湍急的河流,一直到达那名为鱼复的巴国都邑。 在秦国使者,典客公羊高的命令之下,刚刚已经完成了自己在蜀国任务的秦国使团转道向东,向着他们这次巴蜀之地的下一个目的国——巴国,缓缓走去。 就在秦国使团离开蜀国都城之后,一支由蜀国前往秦国的商队自华阳北门缓缓开启了自己的行程。 第四十五章 三条蜀道 就在秦国派往巴蜀之地的使者典客公羊高结束了自己在蜀国的出使任务,向着巴蜀之地的另一个大国巴国缓缓前行之际,一场事关收复巴蜀的会议正在秦国泾阳宫的政务厅之中召开。 “秦公到。” 来自宦者令的一声高喊,不仅让前来参与此次会议的秦国九卿们镇静下来,更是宣誓这一场会议的正式开始。 数息之后,等到参与此次会议的秦国九卿们纷纷坐稳之际,身穿着玄黑色礼服的秦公嬴连缓缓来到了秦国九卿们的身前。 “臣等拜见秦公。” “诸卿免礼。” 一番例行的君臣见礼之后,秦公嬴连来到了参与此次会议的秦国九卿身前大声说道:“诸卿,嬴连近日刚刚得到了一件宝物。有心想要将这件宝物诸卿一同鉴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啊?” 对于秦公嬴连说出的一同鉴赏宝物的提议,参与此次会议的秦国九卿们无不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秦公嬴连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参与此次会议的秦国群臣心中疑惑之际,位次仅次于秦公嬴连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却是站起身来,向着站在群臣中间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秦公愿意与臣等一同鉴赏宝物,这是臣等的荣幸。还请秦公尽快将宝物拿出来,臣等心中实在是有些好奇宝物。” “大良造所言极是。” “正是。” “还请秦公快些将宝物拿出来与重臣们一同欣赏。” 在大良造吴起首先发声之后,参与此次会议的秦国九卿们纷纷向着秦公嬴连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看着自己周围这些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宝物真容的秦国九卿们,秦公嬴连的脸上渐渐浮现了一丝笑意。 数息之后,在秦国九卿们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大踏步的走到了政务厅的大门之前大声命令道:“来人,将我近日以来得到的宝物拿进来,我要与诸卿一同鉴赏。” “诺。” 一声来自殿外的轻诺之后,一名秦宫之中的宦者便拿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纸张来到了政务厅之中一面专门悬挂地图的墙壁之前。 抬头看着已经就绪的宦者,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将图展开。” “诺。” 一声来自宦者的轻诺之后,那卷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纸张慢慢揭开了遮盖在其上的神秘面纱。 当这幅地图展露在这些秦国九卿们面前之时,他们就已经根据秦国最近的战略动向大致推断出了这幅地图之上所代表的地域。 “敢问秦公,这幅地图代表的可是从我秦国南部开始,一直延伸到蜀地北部,将整个南郑之地包括在内的广大区域?”就在自己同僚们还在猜测之际,秦国九卿之一的卫尉百里都就已经出声询问了。 听着卫尉百里都那虽然是问句但是没有一丝疑问语气的话语,秦公嬴连也并没有故意卖关子的打算。 在命令前来呈送地图的宦者退下之后,秦公嬴连在秦国九卿注视之下缓缓走到了那幅悬挂在墙壁之上的地图面前。 指着此刻悬挂在墙壁之上的那幅地图,秦公嬴连面对在场的秦国九卿沉声说道:“卫尉所猜测的一丝不差,此图所代表正是我秦国南部以及南郑之地。” “数月之前,当典客从泾阳出发之时,一队队来自我秦军之中的精锐斥候便已经秘密潜入了由秦国前往南郑的各条交通要道之中。” “数月之后的今天,这幅由我秦国奉常府结合先前古籍记载与如今实地勘察所描绘的南郑地图终于算是大功告成了。” 介绍完这幅地图的来历之后,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变得越发地严肃起来,双眼之中更是不断闪烁着蓬勃爆发的战意。 “诸卿,今日嬴连想要与诸卿一同鉴赏的宝物不是别的,正是这图上所描绘的南郑之地。” “三十七年,从躁公二年南郑被蜀国挑拨脱离我秦国已经整整三十七年,也是时候将这块原属于我秦国的国土收回来了。” “诸卿以为呢?” 说完这番战意澎湃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那充满战意的视线落在了参与此次会议的每一位秦国九卿面容之上。 这些原本就被秦公嬴连刚刚那一番话语而激起胸中热血的秦国九卿们,在与秦公嬴连的视线对视之后更是战意高昂。 “臣大良造吴起全力支持收复南郑。” “臣奉常子车明全力支持收复南郑。” “臣廷尉甘龙全力支持收复南郑。” …… 在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参与此次会议的秦国九卿们纷纷向着秦公嬴连表示了自己心中收复南郑的决心。 等到在场八位重臣的话音完全平息之后,秦公嬴连带着满意的神情注视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每一位重臣。 “彩。” “诸卿不愧是我秦国的股肱之臣。既然在场诸位全都支持收复南郑,那么这一项议程算是全票通过。” 进行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视线看向了此时站在大良造吴起身后的秦国奉常子车明。 “前吴孙子曾经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幅南郑地图乃是奉常府负责绘制,奉常对我秦国的周边地理更是熟悉。接下来就请奉常为我们介绍一下由我秦国通往南郑之地的几条交通要道。” “诺。” 当接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站在群臣之中的秦国奉常子车明向着那幅由自己率领奉常府属官花费了大量时间才描绘完成的南郑地图缓缓走去。 在这幅南郑地图之前站定,奉常子车明开始向在场的秦国高层开始介绍起了地图之上描绘的各条要道。 奉常子车明先是将自己右手放在了地图上方那个被标识了一个大大的秦字的地域之上,沉声说道:“诸位请看,在这幅地图北方所描绘的正是我秦国腹心的关中之地。” “在关中之地下方所描绘而出的这片空地,正是我秦国所要夺取的南郑之地。但是……” 伴着一声但是刚刚落下之际,奉常子车明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关中之地与南郑之地中间那名为秦岭山脉之上。 “相信诸位也看到了,在我秦国关中之地与南郑之地的中间的有一片可以说是天堑的连绵山脉,这就是我秦国想要南郑之地的最大阻碍。” “如果我秦国的精锐秦军想要穿过这道天堑到达南方的南郑之地,结合古籍记载加上我秦国斥候实地勘察,暂时可以确定的道路一共有三条。” 在将秦国关中之地与南郑之地的大致情况描述了一番之后,奉常子车明随即将自己右手放在了泾阳下方不远处。 “诸位请看。在我秦国杜县之南有一条深谷,名为子午谷。根据我斥候的探察,顺着这条深谷往西南而去,最终可以到达南郑之地。” “不过,这条子午小路虽然可以抵达南郑之地,但是一路之上却都是崎岖难行的山路,实在不适合我秦国大军的大规模行军。” 在简单介绍完了新发现的这条子午小道之后,奉常子车明便将自己的视线向秦国关中之地的西方转移。 这一次,子车明将自己关注重点放在了老世族核心之地的郿县之上,准确的说应该是郿县以南的斜谷口之上。 “诸位再看,在我秦国郿县以南的斜谷口与南郑之地北部的斜谷口有一条简单开凿过的山间道路,名为褒斜道。” “据我秦国奉常府之中所藏的典籍得知,数百年前幽王曾经率领王师从周原出发,经由褒斜道攻伐南郑之地的褒国。” “数百年时间过去,褒斜道已经成为了我秦国与南郑之地贸易往来的主要通道,沿途的商队络绎不绝。” “不过这条褒斜道虽然可以供给商队通行,但是如果想要供我秦国数以万计的大军通行的话,可能还得做一些修筑工作。” 在将这条褒斜道的情况介绍给在场诸位同僚知晓后,奉常子车明再次将自己的目光西移。 这一次,奉常子车明的视线落在了秦国故都雍城附近那个名为陈仓的县城之上。 “诸位,由我秦国陈仓向西南进发有一道名为陈仓道。” “根据存放在我奉常府之中典籍可知,这条陈仓道自商朝末年便已经成为了关中之地与南郑之地沟通的要道。” “武王讨伐商王帝辛胜利之后,对周朝建立拥有大功的大夫散宜生的散国便被封在了今日的陈仓。散国的任务就是要把守好这条可以由巴蜀之地,进入关中的交通要道。” “更为可贵的是,相较于前面所提到子午小路和褒斜道,陈仓道的地形显得更加平坦。稍加修筑便可以供给我秦国大军通行。” 在将这幅南郑之地的地图之上描绘而出的三条交通要道一一介绍完毕,奉常子车明向秦公嬴连躬身一礼之后便回到了原先自己所站的位置。 此时,偌大的秦国政务厅显得空旷而寂静,所有的秦国九卿都在看着眼前的那幅南郑地图,思考秦国的进军方案。 就在这些秦国九卿思考之时,秦公嬴连缓缓来到了地图面前,沉声问道:“诸位心中可有进兵方略?” 第四十六章 南郑攻略 在秦公嬴连将问题抛出之后,站在南郑地图之前的秦国九卿纷纷开始对于未来战事的推演,偌大的政务厅也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气氛之中。 目前已知的自秦国关中之地前往南郑之地的要道一共有三条,那么就意味着摆在秦国面前的选择也是有三个。 如何才能从这三个选择之中抉择出一个最为合适的进兵方案,这就是秦公嬴连以及在场诸位秦国重臣们需要去权衡的事了。 正当在场的秦国九卿们注视着自己面前那幅悬挂着南郑地图苦苦思索之时,身为秦国卫尉的百里都却是首先站了出来。 向着秦公嬴连以及在场同僚躬身一礼之后,卫尉百里都沉声说道:“秦公,诸位,百里都以为我秦国从褒斜道进兵最为合适。” 卫尉百里都此话一出立刻将刚刚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的秦国群臣们惊醒了过来,不过数息时间在场众人的视线已经完全汇聚在了卫尉百里都的身上。 看着首先提出自己意见的卫尉百里都,秦公嬴连并没有贸然说出自己的态度,反倒是以一种乐观的态度来面对这位老将军的提议。 “哦!百里将军既然提出这个观点,那么不妨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与殿中诸卿一同讨论一番。” “诺。” 在接到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卫尉百里都再次向着秦公嬴连和在场诸卿躬身一礼,然后缓缓道出了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从褒斜道进兵的缘故。 “秦公,诸位,刚刚奉常一共为我等介绍了子午谷小道,褒斜道以及陈仓道三条前往南郑之地的蜀道。” “这三条蜀道之中,子午谷小道所经过的地形实在是太过崎岖,根本无法通行数以万计的南征大军。所以子午谷小道应该首先从我秦军的进兵方略之中去除。” “另外两条蜀道之中,陈仓故道无论是在可通行大军的规模之上还是在地形的平坦程度之上都远远超过另外一条褒斜道。” “听到这里诸位或许会有疑问,为什么我会选择地形条件更差的褒斜道而放弃陈仓道呢?” 说到这里卫尉百里都忽然微微一顿,在打量一番自己周围秦国重臣脸上的神情之后才开始将自己心中所想缓缓说来。 “陈仓故道早在商朝末年便成为了关中之地沟通巴蜀的主要通道,再加上其可以通过大军的平坦地形,这就足以使得我们此次的敌人蜀国更加重视这条陈仓故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蜀国之中的有识之士一定会看到陈仓故道对于南郑之地的威胁,并在陈仓故道的南部出口布下重兵以防止我秦国大军通过陈仓故道而征伐南郑之地。” “反观郿县以南的褒斜道虽然在行军条件之上无法与陈仓故道相比,但是这也就使得蜀国之人对于这条褒斜道没有陈仓故道那么大的重视。” “如果将褒斜道稍加修筑,我秦国大军便能从斜谷口出发打蜀国驻守在南郑之地的留守部队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南郑之地便将重新落入我秦国的掌控之中。” 将自己胸中所想说完之后,秦国卫尉百里都一脸平静的退回了自己刚刚说站立的地方,而他的这番话却是再次将在场的秦国重臣们拉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诸卿,刚刚百里老将军为我们阐述了自己的进兵方略。不知有没有人有不同意见?”在卫尉百里都退下之际,秦公嬴连缓缓来到了诸位重臣面前沉声问道。 而就在秦公嬴连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站在南郑地图之前的队伍之中却是传来了一声不同的意见。 “臣公仲连以为还是陈仓故道更为稳妥。” 伴着这道声音,身为专门负责大军粮草辎重供应的治粟内史公仲连越过了自己的同僚缓缓来到了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的面前。 向着秦公嬴连和在场诸位秦国重臣们躬身一礼之后,治粟内史公仲连开始从粮草辎重运送的角度阐述起了自己选择陈仓故道的原因。 “刚刚卫尉首先就将三条蜀道之中的子午道否定了,这一点公仲连没有异议。子午小道的地形不仅不适合大军行进,对于大军粮草辎重的供给更是一个艰巨挑战。” 治粟内史先是表达一番和卫尉百里都持着相同意见的部分,随后他话锋一转便将在场秦国重臣的视线再次转移到了另外两条道路之上。 “诸位,历来战争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辎重对于一场战争胜利的影响不言而喻。” “如果选择如今地形更加崎岖的褒斜道作为秦国的主要进兵方向,那么势必会增加数以万计的南征大军的粮草辎重运输难度。” “如果此时我秦国大军再遭遇蜀军伏击的话,那么我数以万计的南征大军将会成为蜀军嘴边的一块肉。” “所以公仲连以为与其孤注一掷冒险一搏,不如选择陈仓故道稳扎稳打为上。相信以我秦国日渐增强的国力,一定可以在与蜀军的交锋之中占据上风。” 在说完了自己从粮草辎重方面对于战局的规划之后,治粟内史公仲连也是和卫尉百里都一样回到了自己原来所站的地方。 看着治粟内史公仲连回到自己的位置之后,秦公嬴连随即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一旁始终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大良造吴起的身上。 “大良造,卫尉支持从褒斜道突袭南郑之地,而治粟内史选择了从陈仓故道稳扎稳打的方案。不知大良造意下如何?”看着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刚刚一直在推演未来南郑战局的大良造吴起,在听到秦公开始询问起自己的意见之后,将自己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微微平息一下心神之后,大良造吴起面对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在吴起看来卫尉的策略突出的是一个奇字,而治粟内史的计划透露出来的则是一个稳字。” “卫尉的奇策如果成功虽然可以一举锁定南郑胜局,但是其中的风险实在是不小;而治粟内史的稳计虽然显得稳妥,但是时间又过于漫长。而且其中所要耗费的人力与物力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依吴起看来我秦国或许可以将卫尉和治粟内史的方案结合执行?” 将秦国大军兵分两路,一奇一正共同对南郑之地发起进攻吗? 当心中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强烈的兴奋神情。 吴起所说的不就是数百年汉王刘邦麾下的上将军韩信,从后世被设为汉中郡的南郑之地攻伐三秦之地的翻版吗? 只不过在数百年后的韩信是从汉中之地北入关中,而此时吴起提出的则是从关中之地南下南郑而已。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猛然之间抬起头来,向着在场的秦国大声说道:“诸卿,嬴连这里倒是有一策,诸卿看看可不可行?” “请秦公宣策。” 在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之后,在场的秦国重臣齐齐躬身一拜,沉声说道。 等到身前的重臣们缓缓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一丝寒光,沉声说道:“此策名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所谓明修栈道,乃是召集民工将褒斜道之中难行的谷道修筑成为可以供给大军辎重通行的栈道。” “此举不仅可以使得我褒斜道成为我秦国进军南郑之地的一条通途,更是可以将蜀军未来可能驻守在陈仓故道之上的重兵抽出一部分到褒斜道之上来。” “就在褒斜道栈道修筑的同时,我秦国将调集重兵集结于陈仓故道北部出口陈仓县。一旦蜀军主力分兵褒斜道,那么我秦国大军便可以在短时间之内突破剩下蜀军的防线。” “最终我秦国分别通过褒斜道和陈仓故道出击南郑的大军,将在由我秦国庶长所筑成的南郑城下会师。” “嘭”的一声巨响出现在了政务厅之中,等到在场众人向前看去,只见秦公嬴连右手成拳重重的砸在了代表着南郑城的红点之上。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将自己的右手从地图之上取下,转身看着在场诸位秦国重臣沉声问道:“诸卿此计如何?” “臣大良造吴起赞成秦公之策。” “臣等赞成秦公之策。” 等到秦公嬴连问完,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互相对视了几眼,交流了彼此的意见之后,便在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表示了赞成。 “好。既然诸卿已经全部同意,那么我秦国攻伐南郑便按照此方案执行。” 在一句总结性的发言之后,秦公嬴连的神情渐渐变得肃穆,开始了自己对于南郑攻略的具体布置。 “诸卿。为了使得南郑攻略得以顺利实施,我决定在褒斜道斜谷口所在地郿县建立郿县大营,由卫尉百里都任郿县大营主将,由全旭任郿县大营副将。” “同时在陈仓故道的道口所在地陈仓县建立陈仓大营,由奉常子车明担任陈仓大营主将,同时调任狄道县县尉司马序为陈仓大营副将。” “臣等遵命。” 第四十七章 明修栈道 秦国,关中,郿县。 作为秦国老世族孟西白三族生活了两百年的地方,身处秦国腹心的郿县一直都是秦国史书之上不可忽视的存在。 自穆公以来的两百年之间,一代又一代的孟西白三族之人高唱着《无衣》离开郿县,参与一场又一场事关秦国国运的战争。 这些奔赴战场的郿县人之中,有的拼着一口气顽强地活了下来,但是更多的人却是永远倒在了为国奋战的战场之上。 郿县,就像是秦国的一个缩影,在其中你可以感受到地处华夏西北部的秦人奋战不屈的意志 郿县,又是数十个秦国县邑之中显得尤为特殊的一个,在这里繁衍两百年的孟西白族人打从心底里为自己身为一个郿县之人而感到骄傲。 “呜……” “呜……” “呜……” 一阵又一阵悠长之中包含着沧桑的号角声在同一时间响起,借着那阵阵轻风这号角声传遍了郿县的每一个乡邑。 听见这如同军令一般的号角声,早在数日之前就接到族中命令的郿县孟西白三族族人立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家,向着作为渭水岸边的聚集点快速赶了过去。 一个时辰之后,身为整个郿县声望最为崇高的孟西白三族族长,全都一脸肃穆的站在渭水岸边那早已搭建完毕的高台之上。 在这三位族长的身后是那不断流淌的渭水,而在这三位族长面前的则是排列整齐,面容肃穆的孟西白三族族人。 即使没有身上没有穿着那象征着秦军的黑色甲胄,即使手中没有握持锋利的兵器,从这些孟西白三族族人的身上我们也可以感受到那从尸山血海之中锻炼出来的钢铁意志。 其实站在三位老族长面前的就是一支军队,只不过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普通的秦人服饰,他们手中握着的是一柄又一柄用来开路的工具罢了。 正在站在高台之上的孟西白三族老族长注视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族人之时,一声声从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等到听到这声声马蹄声的孟西白三族族人转头看去,一身玄色衣衫的秦公嬴连骑着那雄俊的战马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跟在秦公嬴连身后的则是秦国大良造吴起、郿县大营新晋主将卫尉百里都以及数十名负责保护秦公安危的秦锐士。 一刻钟之后,当秦公嬴连一行人的身影愈发清晰的时候,站在高台之上的孟西白三族族长随即走下了高台。 “郿县百里一族上任族长百里也拜见秦公。” “郿县白氏一族族长白越拜见秦公。” “郿县西乞一族族长西乞行拜见秦公。” 操控着身下战马的秦公嬴连看着拜倒在自己马前的三位长者,立刻翻身下马向着三位老者的所在快速跑去。 大步来到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面前,秦公嬴连赶忙伸出双手十分恭敬地将面前这三位老者一一扶起。 “越老,自从全旭与白霜的婚事之后,我们快有数月不见了吧?” “不错没错,数月之前,秦公在泾阳西门送别老夫的情景,老夫至今历历在目啊。” “也老,行老。记得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一年之前吧,怎么那次没有和越老一起去泾阳走走的?” “老了老了,腿脚也不方便了,受不得那许多的奔波了。” “族中有些要事还需要人看着,老夫身为西乞一族的族长实在是走不开啊。” 一阵简单却温馨的寒暄之后,秦公嬴连看着自己身前这三位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却依旧健硕的三族族长,双眼之中不由露出了浓浓笑意。 随后看着那些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等人寒暄的孟西白三族族人,秦公嬴连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向着三位长者提议道:“也老、越老、行老,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在这等着呢,我们还是尽快开始吧。” 在秦公嬴连提出自己的意见之后,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互相看了几眼,便已经统一了各自的意见。 只见孟西白三族族长先是斜身而立,为秦公嬴连空出了一个足够通行的通道,随后他们三人齐齐伸出右手向着秦公嬴连作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秦公,请。” “多谢三位长者。” 以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完这句之后,秦公嬴连大步穿过了由三位老者空出的通道,然后一步步地踏上了众人之前的高台。 数息之后,等到秦公嬴连在渭水岸边的高台之上缓缓站定,郿县孟西白三族族人齐齐单膝下跪。 “拜见秦公。” “拜见秦公。” “拜见秦公。” 三声震耳欲聋的拜见声从高台之前单膝下跪的孟西白三族族人的队伍之中响起,随即如同倾倒的高山一般向着站在高台之上的秦公嬴连倾泻过来。 在感受这一股令人心生震撼的气势的一刹那,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回到大军出征之时的错觉。 在这股错觉的影响之下,秦公嬴连向着自己面前的这些孟西白三族族人大声吼道:“众将士,平身。” “多谢秦公。” 面对秦公嬴连这一句错误回应,所有孟西白族人的脸上没有一丝错愕之情,有的只是曾经身为秦军士卒磨练出来的那种令行禁止。 就在眼前的郿县孟西白三族之人齐齐站起之时,秦公嬴连知道自己眼前的不是什么普通秦人的集合,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百战之师。 感受着自己身前这些浑身充满战意的战士,秦公嬴连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内心,大声吼道:“两百多年之前,五羖大夫,蹇相来到秦国,辅助穆公将秦国发展成为令天下诸侯所敬服的西部大国。” “穆公去后,五羖大夫,蹇相以及公子白的后人在这郿县之地不断地生根发芽,到如今已经有两百余年。” “在这两百余年之间,一代又一代的孟西白三族之人为了秦国的安危而离开郿县,走向一个又一个厮杀的战场。” “如果没有以郿县孟西白三族为代表的秦人的浴血奋战,秦国可能已经被来自东方的强大兵锋所摧毁,也可能已经被来自西部的戎狄所掳掠。” “如果没有一代又一代的孟西白三族之人奋力死战,秦国绝对不会有今日之国力。” “诸位,请受嬴连一拜。” 站在渭水岸边的高台之上吼完这么一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在场所有的孟西白族人郑重地躬身一拜。 而面对秦公嬴连的躬身一拜,站在高台之下的郿县孟西白三族选择用自己的来回应自己的君主。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听到这令人热血沸腾的高吼声,秦公嬴连挺身而立感受声声高吼声之中那如同山岳一般的气势。 等到这声声高吼渐渐消失之后,秦公嬴连才向身前的孟西白三族之人再次大声吼道:“诸位,自我秦国宣布变法已经过去了三年。经过了三年的深彻的变法,我秦国的国力有了一定的恢复。” “在数月之前那场义渠之战之中,我秦国更是一举攻破了义渠王庭,覆灭了与我秦国对峙数百年的宿敌义渠。” 说完了秦国这几年来所取得一些功业之后,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寒芒,嘴中话锋也是一转。 “这数十年以来,我秦国国内政局不稳,引得周围各国窥伺原属于我秦国的国土。三十七年之前,蜀国趁我秦国内乱侵占了原属于我秦国的南郑之地。诸位说说,我秦人应该怎么办?” “覆灭蜀国,收复南郑。” “覆灭蜀国,收复南郑。” “覆灭蜀国,收复南郑。” …… 在秦公嬴连问题问出之后,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高吼声随即出现在了队列之中,随后整个渭水都响起了这句口号声。 伸出双手示意已经有些激愤的孟西白三族之人安静之后,秦国嬴连大声吼道:“说得好啊。我秦国要做的就是要覆灭蜀国,收复南郑。可是……” 说到一半之际秦公嬴连忽然微微一顿,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之时,秦公嬴连才继续说道:“可是我秦国关中之地与南郑之间有崇山峻岭阻隔,要想收复南郑甚至进兵巴蜀,那就需要开拓出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栈道。” “诸位,在郿县以南有谷口名为斜谷口,它的身后就是通往南郑之地的交通要道——褒斜道。” “而我秦国要做的就是用数年的时间,将这条大部分是崎岖的谷道的褒斜道修筑成为可以供大军通行的栈道。诸位有没有这个信心?” 面对秦公嬴连又一次提出的问题,身前这些孟西白族人的脸上不仅没有一丝的畏惧之色,反倒是面露坚定之色。 “有。” “有。” “有。” …… “砰。” 几日之后,当一声金属敲击大石的巨响在秦国关中前往南郑之地的褒斜道上响起,由秦国少府所规划的褒斜道栈道正式开始了修建。 第四十八章 暗渡陈仓 就在郿县以南的斜谷口开始轰轰烈烈地修筑起足以供给秦国大军进兵南郑的栈道之时,位于秦国故都雍城附近的陈仓县也在进行着一项项准备工作。 自从秦公嬴连决定在陈仓县成立与郿县大营一样重要的陈仓大营之后,整个秦国西部都开始行动了起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在秦国治粟内史府的统筹安排之下,原本储藏在秦国陇西各县的储备粮迅速开始调动起来,而这些粮食的最终目的地正是位于陈仓附近的秦国故都雍城。 就在一车一车的粮食开始向着雍城调动的同一时间,作为此次战争主角的秦国军方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调兵工作。 在大良造吴起提出建议,秦公嬴连批准之后,原先位于陇右之地北方专门用于防备草原部落南下的秦国边军开始秘密南下。 在秦国北疆已经没有了致命的威胁之后,这支为了守护秦国北境而与异族血战了无数次的精锐之师的使命也就宣告终结了。 接下来迎接这支精锐之师将不再是野蛮粗犷的北方游牧部落,而是占据着秦国南郑之地的蜀国正规部队。 虽然此次战争交手的敌人有所变化,但是这些秦军将士们身上那股浴血奋战的钢铁意志却是从未改变。 在北境前往陈仓大营的道路之上,一条条玄色巨龙正向着他们所要达到的目的地快速移动着。 …… 秦国,关中,陈仓县。 身为新晋秦国陈仓大营副将的原狄道县尉司马序正一身甲胄地站在军营大门前,而他不断望向远方的双眼之中满是一股盼望的神情。 “驾,驾……” 就在副将司马序热切期盼着某人的到来之时,一阵嘹亮的催马声忽然从远方进入了他的耳中。 等到听见这阵催马声的副将司马序向远处定睛一看之后,视野之中出现的那道十分熟悉的身影却是让他本来焦急的脸庞之上忽然浮现了一股狂喜的神情。 视野之中的那道身影是曾经和司马序共事多年的同僚,也是和他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更是在未来和他携手作战的战友。 “末将秦国新晋陈仓大营副将司马序,拜见将军。”等到视野之中的那道身影愈发清晰的时候,副将司马序随即躬身一拜。 奉秦公嬴连之命前来担任陈仓大营主将的奉常子车明看见此时站在军营之前,向着自己行礼的挚友,也是面露笑意翻身下马。 主将子车明先是将这位与自己共事了数年的挚友轻轻扶起,然后带着几分笑意沉声说道:“好了,好了,起来吧。别人不知道你司马序,我这个和你共事了数年的人还不了解你吗?你司马序就不是一个在乎这些虚礼的人。” “再说就凭咱们俩这关系还需要行如此虚礼吗?快起来,快起来。” 被老友拉起来的副将司马序被自己的老友揭破了老底,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道:“能不能不一见面就揭我的短啊,你这么说以后我还怎么带兵啊?”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当初一起共事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拎着一把长剑就冲进我房中大声吵嚷的啊?” 打趣着打趣着自己这个好久不见的老友,回忆起和他一起在狄道县的点点滴滴,奉常子车明的心中忽然一股无比畅快的感觉。 数息之后,一阵爽朗豪迈的笑声从子车明的口中爆发而出,而站在他身前的副将司马序在听到自己好友的笑容之后也是情不自禁的放声大笑。 一时之间,身为大营主将的奉常子车明和副将司马序那爽朗的笑声响彻在了秦国陈仓大营的门前。 在这股许久之后才渐渐停息的笑声之后,因为子车明与司马序这对搭档之间那因为分隔日久而产生的隔阂在不知不觉之间便已经消散大半了。 等到笑声停息之后,奉常子车明看着身前这位老友,沉声说道:“司马兄,自从狄道一别,咱们俩快有一年没见了吧。” “唉。” 一声长叹之后,副将司马序沉声回道:“是啊。一年之前,携狄道乡亲父老一起送别子车兄前往国都泾阳的场景,司马序至今还历历在目啊。” 听副将司马序说起狄道县的乡亲父老,奉常子车明脑海之中忽然浮现了一道道熟悉而又亲切的面孔。 念及此处,奉常子车明向着身前的副将李友轻声询问道:“这一年,乡亲父老的日子过得还好吧?” “好,好着呢!” 听到奉常子车明提起狄道的乡亲父老,刚刚从狄道县任上来到陈仓不过数日的司马序开始为自己身前的这位老友开始讲述起了这一年来狄道县乡亲父老的变化。 “子车兄,还记得你临走之时一直记挂着的已经身怀六甲的阿彩吗?” “我和你说这个小夜可真是太幸运了,就在数月之前阿彩给他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大胖娃娃。这一下子可就算是儿女双全喽。” 听到司马序说起那对经历磨难才最终走在一起的小夜和阿彩的最新喜讯,奉常子车明脸上立时浮现了无限的笑意。 “是嘛。他们这小两口可算是苦尽甘来,以后的生活可是有了盼头啊。对了,王老的身体还坚朗吗?” “坚朗怎么不坚朗?临来之前,我去李邑看望王老的时候,还看见他手中拐杖满乡邑的追打他在学堂之中闯祸的孙儿呢!” 回忆起那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司马序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暗淡,语气也逐渐低沉了起来:“子车兄。临走之前,王老还亲切地拉住我的手说他不会耽误我的前程,就是让我没事的时候回李邑去看看他。” “子车兄,这是王老对我的说的话,我想这也是王老想要对你说的话吧。他多希望你能再回去看看他啊。” “唉。” 听到司马序说的话子车明轻轻的吐出了一声长叹,脑海之中出现了那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眼中满是怀念之色。 “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我将作为大营主将常驻陈仓。如果有机会,咱们一起回狄道去看看吧。” 话到一半,子车明忽然话锋一转肃声说道:“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南郑之地,这也是秦公为什么会将你我调到这陈仓之地的缘故。” “子车兄,照你这么说我们所在的陈仓大营会是我秦国南郑攻略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为什么我听说郿县以南斜谷口的栈道已经开始轰轰烈烈的修筑了起来?”听奉常子车明说起南郑攻略的时候,司马序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在听到副将司马序提出的问题之后,奉常子车明并没有立即给出答复,反而是用异常警惕的视线打量了周边的环境。 当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奉常子车明对着司马序沉声说道:“司马兄,此地不是谈这些的地方。”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到合适的地方再详谈,子车兄请。” 将话说完副将司马序侧身而立,伸出双手将身为大营主将的奉常子车明迎进了还在建设之中的陈仓大营。 当身为陈仓大营主将的子车明在副将司马序的带领之下缓缓进入主帐并命令士卒把守严密之后,两人才继续说起刚刚的话题。 “司马序,刚刚你说郿县已经在轰轰烈烈地修筑褒斜道栈道了,这个消息一点不错。” “不仅如此,就在褒斜道栈道修筑的同时,原本驻扎在泾阳周边护卫国都的泾水大营也已经赶往郿县,你知道秦公和大良造为什么要这么做嘛?”看着站在身旁的老友,奉常子车明沉声问道。 “修造栈道,屯驻精兵。” 一番自言自语之后,副将司马序带着几分猜测说道:“我想秦公和大良造应该是选择了距离南郑城最为近的褒斜道来作为出兵南郑的主要通道,而修筑栈道就是为了能够使得大军顺利通行。” 听到自己老友的回答之后,奉常子车明并没有揭晓出那次廷议之上秦公嬴连所制定的真正计划,反倒是略带神秘的对着司马序来了一句:“司马兄,你的想法与我们想要蜀国知道的一模一样。但是你别忘了此次秦国成立的大营可是不止郿县大营啊。” “没错啊,此次为了攻伐南郑之地而设立的大营可不止一个郿县大营,还有我们陈仓大营。” 当副将司马序心中默念出这句由子车明给出的提示之后,心中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如果此次南郑攻伐战秦国的进兵路线只有褒斜道,那单单设立一个郿县大营便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在陈仓县设立一个陈仓大营呢。 思来想去,身为陈仓大营副将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明悟,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之所以会设立陈仓大营一定颇有深意。 就在这一刹那,司马序忽然想起了大良造吴起在军中说起的一个令他至今记忆犹新的小故事,那个故事的名字就叫做:声东击西。 “子车兄,如果司马序所料不错的话。秦公和大良造所选定的进兵路线应该不仅仅是褒斜道吧?” 对于司马序的猜测子车明依旧没有给出答复,不过他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四十九章 联巴攻蜀 就在秦国一边大张旗鼓地调集民力修筑前往南郑之地的褒斜道,一边向着陈仓县城调集重兵之时,巴国国都鱼复城外也是出现了一支身着黑色劲装的队伍。 经过了数月的千辛万苦之后,从蜀国都城华阳进发的秦国使团终于来到了他们前来巴蜀之地的第二个目的地——巴国都城鱼复。 看着视野之中出现的那座坐落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城邑,因为这一路以来的长途奔波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秦国使团众人纷纷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神情。 指着前方那座矗立在地平线之上的城邑,一名使团中人语带激动的神色向着走在自己身边的秦国典客公羊高说道:“典客您看前方就是鱼复城了,我们终于要到达目的地了。” 听见了身旁这名侍从那满含兴奋的叫喊声,典客公羊高那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也是不由浮现了一丝喜悦之情。 在从蜀国国都华阳前往巴国都城鱼复这数月之间,他带领使团众人翻越了一座座高山,跨越了一条条河流,经历了许多令人难以想象的困难。 如今,担负着秦国联合巴国重任的使团众人终于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这如何能够令他们感到欣喜若狂呢? “鱼复,终于到了。” 一道喃喃自语过后,从那种初见的兴奋中渐渐回过神来的典客公羊高随即向着身后的秦国使团众人沉声说道:“诸位,整理仪容,莫要让巴国之人看轻了我秦国。” “诺。” 一刻钟之后,收拾妥当的使团众人排着齐整的队伍站在了身为此次秦国使团主事人的典客公羊高的面前。 在用满意的神情打量了一番自己面前站立的这些人之后,典客公羊高面向众人沉声问道:“诸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随我进城。” “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重诺声之后,这支跋涉万里的秦国使团众人在主使公羊高的带领之下,昂首挺胸的向着巴国国都鱼复城大踏步的走去。 …… 数日之后,巴国,国都鱼复,巴王殿。 年纪已过半百,早已生出满头白发的巴王巴思端坐在王座之上,一脸温和地看着站在下方的巴国群臣。 不同于西方蜀国那刚刚年少继位,正是锐意进取的蜀王杜乙,继位成为巴王多年巴思早已没有了当初那股属于少年人冲劲。 在遭遇了对蜀之战数次惨败之后,年事已高的巴王巴思也算是彻底心灰意冷,放弃了自己继位之初立下的雄心壮志。 正当已经被现实抹平了胸中志向的巴王巴思想要放弃数代祖先收复失地的梦想之时,一则从边关传来的消息却是让巴王巴思那已经有些干涸的内心再次生出了一丝希望。 这则消息便是,秦公嬴连派出的使团已经向着巴国国都鱼复进发了。 “国相。一月之前,边关将士便传来了秦国使团进入我国的消息,算算日子他们也快到了。不知道近日以来,可有秦国使团来到巴国的消息啊?”看着一副恭敬神情站在自己面前的国相,巴王巴思轻声问道。 在巴王巴思的问题问出之后,身为巴国国相的巴业赶紧站了出来,沉声回应道:“启禀我王,秦国使团在三日之前便已经到达鱼复了。不过臣见他们旅途劳顿,于是就想着让秦国使团好好休息几日。今日正想禀报我王,不想我王却是先问起了此事。” “秦国乃是当世大国,更何况此次使团乃是由秦国九卿之一的典客担任主使。确实需要好好招待,方能显示我巴国礼敬秦国之心。这一点国相做得很好。” 听见了自己国相对于秦国使团的处置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说着赞赏之语。 在身前的国相巴业躬身谢礼之后,巴王巴思又继续问道:“不知秦国使者现在何处?” “启禀我王,臣已经将秦国使者安排在了殿外,只待我王宣布召见了。” “快请。” “诺。” 在巴王巴思一声令下,巴相巴业随即来到殿门前中气十足朝外吼道:“我王有令,宣秦国使者觐见。” “宣秦国使者觐见。” “宣秦国使者觐见。” “宣秦国使者觐见。” 一阵又一阵殿外郎官此起彼伏的传令声的伴随下,身穿着玄色礼服的秦国典客公羊手持节杖,缓缓踏上了巴王殿之前的一级级台阶。 数息之后,在巴国群臣齐齐的注视之下,褪去了长途跋涉所带来的一脸风尘的秦国使者公羊高风度翩翩进入到了巴王殿,来到了巴王巴思的面前。 “外臣秦国使者公羊高,拜见巴王。” 看着自己面前这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秦国使者,巴王巴思满是欣赏之色的沉声说道:“秦使多礼了。秦国距我巴国又何止万里,秦使能够不惧这一路奔波远来我巴国,这本身就是我巴国的幸事啊。” 说到这里,巴王巴思又将目光投向了在场的巴国群臣之间,带着几分笑意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我王英明。”在巴王巴思问出问题之后,殿下群臣随即齐齐一礼,躬身回应道。 看见自己周围这一幕,身为秦国使者的公羊高的心里暗暗升起了一丝笑意,至少巴国对于秦国的态度应该还是不错的。 就在秦国使者公羊高暗自欣喜之时,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却是沉声问道:“秦使不辞辛劳远来我巴国,想必是受秦公重托吧。” “启禀巴王,公羊高此次不远千里来到巴国,除了受秦公重托之外,也是为了巴国能够有一个美好的未来。”面对巴王巴思的询问,秦国使者公羊高不急不慌,摆出了一副为了巴国着想的架势。 听见秦国使者公羊高说出这番话语,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本能升起的一丝警惕之情。 作为地处南方霸主楚国西部的巴国之主,继位多年的巴思可是没少见识楚国策士那堪称伶俐的口舌。 眼前这位秦国使者的所说的话和那些楚国策士所说可谓是一模一样,都是一上来就说此次前来是为巴国好。 念及此处,巴王巴思双眼闪烁出几分警惕之色,向着秦国使者公羊高沉声问道:“秦使何出此言哪?秦国与巴国之间何止千里,中间又有一个大国蜀国相邻。我巴国的未来又与身在秦国的贵使有何关系?” “巴王此言大谬矣。” 等到巴王巴思将话说完之后,秦使公羊高随即挺身而立,说出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语。 当看到坐在上首的巴王巴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之时,秦使公羊高当即手持节杖沉声说道:“在泾阳之时,公羊高曾听秦公说过一句话。公羊高以为这句话用来形容巴国与我秦国那是再恰当不过了。” “什么话?”巴王巴思沉声问道。 猛然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巴王,秦国使者公羊高一字一句地说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听到秦使公羊高的话语之后,巴王巴思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了起来。 听到巴王巴思那依稀可辨的话语,典客公羊高当即继续说道:“蜀国狡诈,趁乱占据我秦国南郑之地;蜀国无道,仗势侵夺原属巴国的领地。秦国和巴国之间天然之间就存在着同一个敌人,这个敌人便是蜀国。” “而蜀国也正是我秦国与巴国成为盟友的最大因素。” 在听完了秦使公羊高的这番话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立时恍然大悟,他心中深藏已久的谜团也算是解开了。 “所以,秦使这一路跋涉的来到我巴国,就是为了联合我巴国一同进攻蜀国?” “正是” 面对巴王巴思问出的问题,秦使公羊高没有半分隐瞒的打算,一句话就直截了当回答了巴王的问题。 不仅如此,在看到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眼中的异动之时,秦使公羊高当即加上了秦公嬴连交给他的砝码。 “巴王,来到巴国之前,秦公曾经向我说过如果巴国在蜀军与我秦军交战之时出兵伐蜀。我秦国只取蜀国都城华阳以北之地,以南之地尽归巴国。” 听到秦使公羊高说出此话,坐在上首的巴王巴思当即站了起来,巴王心中那被屡次战败于蜀国之手而磨灭的雄心再次被点燃了起来。 “秦使此言,可是当真?” “我秦国一向是一诺千金。穆公之时,盟友晋国因为灾祸向我秦国借粮,穆公用国库存粮救济晋国百姓。” “桓公之时,我秦国、巴国与楚国共分庸国之地,我秦国在占得南郑之地后从未想过染指巴国之地。” “哀公之时,盟友楚国申包胥哭秦,秦国出动大军救援楚国,最终使得楚国免于灭国之祸。” “我秦国之信义天下皆知,还望巴王明鉴。” “秦国的信义本王还是相信的。” 在经过了一番沉吟之后,巴王巴思沉声说道:“本王决定了,我巴国选择与秦国结盟一同攻伐蜀国。” “不过秦也不必将华阳以南之地割予我巴国,我巴国此次能够收复被蜀国侵占之地以及覆灭充国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巴王此举定能使秦国与巴国结永世之好。”面对巴王的话语,秦使公羊高的话语之中难掩兴奋之情。 巴国已经同意和秦国一同出兵攻伐蜀国,这就意味着秦国在蜀国的身后放下了一把匕首。 平常之时或许这把匕首不能伤及国力远胜于巴国的根本,但是一旦秦国大军兵出南郑这把匕首便会给予蜀国致命一击。 第五十章 公羊返秦 在抵达巴国国都鱼复的数日后,由秦国典客公羊高作为主使的秦国使团再次踏上了跋涉千里的路程。 与从蜀国前来巴国这一路之上那紧张中夹杂着几分担忧的心情不同,从巴国离开的秦国使团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上了几分喜悦的神情。 这份喜悦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将要回到他们已经阔别近一年的祖国,更是因为他们此次巴蜀之行圆满完成了秦公嬴连交给他们的重任。 经历了长达数月的时间,跋涉了从秦国都城泾阳到蜀国都城鱼复,再到巴国都城鱼复这何止万里的路程,秦国使团之中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那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疲惫。 虽然身体之中充满了疲惫,但是一想到自己此行为了秦国所做的一切,这些使团之中的人的脸上却是充满了笑意。 关于这一点,相信和秦国使团一道前往秦国都城泾阳的巴国使团众人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了。 对于秦国使团众人这一路之上始终浮现在面容之上的笑容,巴国使团众人始终疑惑不解。 每当巴国主使巴相巴业将自己心中疑问说与秦国主使典客知晓之时,总能看到秦国主使典客公羊高那满含深意的笑容以及双眼之中那浓浓的自豪感。 就在秦国使团与巴国使团一行人在巴蜀之地前往秦国关中之地的崇山峻岭之间艰难前行之时,时间也在一天一天地缓缓过去。 数月之后,艰难地穿越了后世诗仙的笔下那难于上青天的秦国使团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此刻已经变为一个巨大工地的秦国郿县。 当使团众人抵达郿县之后,作为郿县大营主将的秦国卫尉百里都一方面以最为优渥的条件款待一行人,一边派出快马将使团回返秦国的消息通知秦公嬴连。 数日之后,当来自国都泾阳的由秦公嬴连亲笔所书的命令送到郿县大营主将百里都的手中之时,短暂休息的秦国与巴国使团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前进的道路。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那座位于泾水以北,成为了数十年秦国都城的城邑——泾阳。 “公羊兄,秦地的景色倒是和我巴蜀之地的颇为不同啊。”轻轻放下手中掀开的马车侧帘,初次来到秦国之地的巴国国相巴业轻声感叹道。 巴相巴业这一番感慨立即坐在一旁的典客公羊高的兴趣,他当即出声说道:“历时近一年,走过了数千里路程,公羊高也是觉得巴蜀之地的风景实在是与我秦地风景不同。” 说着典客公羊高掀起了刚刚被巴相巴业放下的侧帘,将他的视线往引道:“巴兄请看,我秦国关中大部都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每每站在原野眺望视野之中都会浮现一片广阔的天地,让人心中情不自禁地生起一腔豪迈之情。” “而我巴国国土之上矗立的尽是高耸如云的山峰。当我巴人攀上巅峰。满眼之中都是一座座逶迤的山岭,也会不禁为这波澜壮阔的景色而心生震撼之情。” 谈着谈着秦国典客公羊高与巴国国相巴业的视线渐渐汇聚在了一起,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的浮现了一股意味深长的笑容。 心照不宣之下,同行这数千里之间早已结下深厚友谊的两人纷纷发出了最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 当两人那充满了豪爽的笑声渐渐停止之后,坐在一旁的巴相巴业伸出右手说道:“公羊兄。这一路之上你我二人都有国事在身,我也没有说带你好好领略一番巴蜀之地的风物。” “等到来日,当我巴国大军与秦国一同覆灭蜀国之时,巴业自当带领公羊兄好好看一看巴蜀之地那心生敬畏的美景。不知公羊兄意下如何?” “固有所愿,不敢辞尔。” 面对眼前巴国国相巴业的善意邀请,秦国典客公羊高自然是欣然伸出自己的右手表示接受邀请。 数息之后,当两人的右手完完全全的握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公羊高还是巴业的脸上再次洋溢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笑容。 正当两人的右手紧紧相握之际,一阵来自远方夹杂着战马嘶鸣声的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出现在了两人的耳中。 还未等坐在马车之中的典客公羊高与巴相巴业反应过来之际,正在行进之中的马车也是缓缓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正当秦国典客公羊高与巴国国相巴业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心生震惊之时,一声来自车队护卫的禀报声打消了两人心中的疑虑。 “启禀典客,我方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支规模上千的精锐骑兵。从他们所打的旗帜与身上所穿的甲胄来看,应是我秦国骑兵无疑了。” 听到车外护卫所禀报的消息,秦国典客公羊高先是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转头对着身旁的巴国国相巴业邀请道:“刚刚巴兄要邀请公羊高一观巴国的风物,公羊高无以为报。车外这支骑兵大军当是秦公所派,今日公羊高就邀请巴兄一同领略我秦国铁骑的威势。” “不知巴兄意下如何?” “既然是公羊兄相邀,巴业又如何能够推辞呢?公羊兄,请。” “巴兄请。” 在一番对话之后,典客公羊高与巴相巴业两人迅速起身,来到了此时已经停下的马车车厢外。 见到马车之中的两位出来,刚刚与前方骑兵交涉回来的秦国护卫队长,秦锐士什长向着两人躬身说道:“典客,巴相。令符已经验证过了,前方大军正是由秦公所派,来迎接典客和巴相前往国都泾阳的。” “知道了,退下吧。” “诺。” 看着秦锐士那迅速退下的身影,已经走下马车的秦国典客公羊高与巴国相国巴业两人越过了护卫两人的秦国护卫,来到那规模上千的秦国骑兵面前。 看着前方那渐渐接近的两人,特别是那位身穿着秦国黑色官服的身影,作为这支秦国骑兵最高长官的二五百主向着身后所率领的上千玄色骑兵放声下令。 “全军听令,下马。” “诺。” 一道由全军将士一同回复而汇聚而成的诺声之后,骑在马背之上的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 等到典客公羊高与巴相巴业慢慢来到骑兵方阵之前之时,手执缰绳的二五百主对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全军都有,跪。” “诺。” 又是一声齐整的重诺之后,上千骑兵如同一人一般单膝跪倒在了典客公羊高与巴相巴业的面前。 “秦军泾水大营骑兵二五百主驰,奉秦公与大良造之命率麾下一千骑兵迎接我秦国的功臣与我秦国的贵客前往泾阳。” “我等奉命迎接典客与巴相前往泾阳。” 在一声来自秦军二五百主驰的解释打消了两人心中的顾虑之后,一声由上前秦国精锐骑兵汇聚而成的巨响让公羊高两人陷入了震撼之中。 数息之后,从眼前大军那汇聚而成的气势之中渐渐醒转过来的典客公羊高,缓缓走到了这位骑兵二五百主的面前。 “二五百主请起,将士们请起。你们刚刚这一礼让我实在惭愧啊,我公羊高如何能够受得你们这些为了我秦国浴血拼杀的秦军将士们如此大礼啊?”双手前伸,典客公羊高将自己面前的二五百主驰轻轻扶起,然后说道。 “全体都有,起。” “诺。” 在向自己身后所率领的骑兵下达了命令之后,身披玄色骑兵甲的二五百主驰看向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别人或许没有这个资格,但是典客您有。” “典客您知道吗?在您离开泾阳的这段日子里,我秦国通往南郑之地的栈道已经在轰轰烈烈地修筑了。随着栈道的修筑,越来越多的秦人知晓了前往南郑之地这一路之上的路途险恶,也依稀明白了那被称为天堑的蜀道究竟会如何的艰难。” “典客贵为九卿,乃是我秦国朝堂之上位高权重的重臣。为了我秦国的利益,典客敢于翻越那被称为蜀道的天堑,前往南方的巴蜀之地。” “只此一条,我和麾下的将士们就心甘情愿地对典客行此大礼。将士们,你们说说典客有没有资格受我等这个礼。” “有。” “有。” “有。” 环视了一圈站在自己身后的秦国骑兵们,骑兵二五百主驰对着典客公羊高躬身一礼,然后说道:“还请典客与巴相回返车驾,我和我麾下的一千骑兵将一路护卫赶往国都泾阳。” 听完了一千秦国骑兵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语之后,秦国典客公羊高的心中充满了感动之情。 “有劳诸位将士。” 一声简单而又饱含深意的道谢之后,秦国典客公羊高与巴相巴业向着身后停着的车驾缓缓走去。 等到两人上车之后,依旧沉浸在刚刚那支秦军骑兵风采之中的巴国相国巴业,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典客公羊高,轻声感叹道:“朝堂之上有像公羊兄这般的为国之臣,秦军之中又有那般深明大义的精锐将士。秦国,又如何会不强大呢?” 第五十一章 栈道修成 秦国,国都泾阳,议事堂。 “秦公有令宣巴国使者巴业觐见。” 当这道由秦公嬴连所下的宣召被侍立在台阶两旁的秦国郎卫传递到巴业耳畔之时,这位已经在秦国典客署休息了数日的巴国相国脸上的神情愈发严肃了起来。 再次细致地理了理身上代表着巴国相国身份的衣衫之后,巴国相国巴业一脸严肃地看了看此时正一脸平静地站在自己身旁的秦国典客公羊高。 “公羊兄,巴业去了。” “巴兄稍待,公羊高随后就到。” 在得到了秦国典客公羊高的回应之后,巴国相国巴业再次转身面对前方台阶之上那象征着秦国权力核心之一的议事堂。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以缓解心中的紧张情绪之后,巴国相国以及他身后所跟随的侍从一步步地迈上了议事堂之前的台阶。 在议事堂之中所坐的秦国群臣,在稳坐在殿前君位之上的秦公嬴连的视线注视之下,身为巴国相国的巴业带着侍从缓缓踏入了议事堂之中。 穿过议事堂中间的过道,巴国相国巴业缓步来到秦公嬴连身前躬身拜道:“巴国使者巴业拜见秦公。” “巴相免礼。” “谢秦公。” 等到自己身前的巴相巴业起身之后,坐在国君之位上的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轻声说道:“我秦国与巴国一向是关系良好的盟邦,过去我秦国和巴国曾经携手征战,而这次我秦国也将和巴国一起对无道蜀国。” “秦公所言极是。” 身为一个巴国人特别还是巴国自巴王巴思之下的第一人,巴国相国巴业对于那个肆意侵犯巴国疆域的西方恶邻十分厌恶。 当秦公嬴连说起巴国和秦国的结盟目的就是为了共抗蜀国之时,身为巴相的巴业立即表示了自己心中对于蜀国的厌恶。 “我巴国与蜀国共处巴蜀之地,蜀国一向视我巴国为心腹大患,这数十年来以来更是屡次出兵杀我巴国子民,侵占我巴国国土,甚至想要覆灭我巴国。” “不仅如此,那拥有狼子野心的蜀国根本不满足于在巴蜀之地内的扩张,他们甚至将触角伸入了属于秦国的南郑之地。” “如今我巴国和秦国结成联盟共同讨伐无道的蜀国,这正是顺应天理民心的举措。” 满怀义愤地说完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之后,巴国相国转身从自己身后跟随的侍从手中取过了一份竹简。 “这份乃是由我王亲笔书写的国书,此书不仅代表着我巴国与秦国共抗蜀国的诚意,更是代表着我巴国与秦国那比巴蜀之地的山峰更加沉重的友谊。” 看到此时手捧竹简躬身而拜的巴国相国巴业,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没有像以往一样由宦者令将国书取来,而是起身来到了这位巴国相国的身前。 “巴相请起。” 从巴国相国的手中接过这份竹简并将他轻轻扶起之后,秦公嬴连这才开始阅览起了这份由巴王巴思亲笔所书的国书。 “彩。” 数息过后,一声喝彩声打破了议事堂之中的宁静,更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作为喊出这声喝彩的秦公嬴连的身上。 在殿中群臣的目光汇聚之下,秦公嬴连面对自己面前的巴国相国巴业沉声说道:“巴王所写的一字字一句句尽显巴国与我秦国共抗秦国的诚意,巴国派遣巴相作为使者入秦这更是巴国与我秦国那牢不可破的联盟关系。” “就像巴相刚刚所说的那样,如今蜀国无道,我秦国与巴国正该上顺天意,下应民心。” “所以我决定……” 话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猛然抬头环视了一圈坐在自己下方的秦国群臣们,随即肃然说道:“我秦国愿与巴国结盟,共同讨伐威胁秦巴两国的无道蜀国。” “秦公英明。” 这声称颂是来自听到秦公嬴连的决定,内心之中满怀兴奋与激动之情的巴国相国巴业。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这三声称颂则是来自此时因为秦公嬴连所作出的决定,而齐齐起身,躬身而立的秦国群臣们。 在秦公嬴连说出了这番话语之后,这份凝聚了秦国与巴国各自使臣无数艰辛,贯彻了两个大国君主意志的会盟协议,终于算是顺利达成了。 至此,秦国、巴国、以及蜀国之间各自为战的情势,就已经转变成了由秦国为主导的秦巴联盟共同讨伐蜀国的局势。 地处秦国与巴国中间的蜀国勉力抵抗巴国的进攻已经是极限,而今却要面对秦国与巴国的共同夹击,蜀国最终的结局不言自明。 如今秦国收复三十八年之前被蜀国侵占而去的南郑之地已经是万事俱备,所差的不过是褒斜道栈道修筑成功这一道东风了。 站在议事堂前方台阶之上向外眺望的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充满了自信而兴奋的光芒,在秦公嬴连心中这股东风吹遍整个秦国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 “秦公,喜讯,天大的喜讯啊。”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宁静的泾阳宫之时,一道充满兴奋之情的呐喊声忽然出现在了政务厅之前的过道之上。 听见这道难掩兴奋之情的呐喊声,此时正站在政务厅中的地图之前谋划着南郑战局的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不由相对而视。 看着对方脸上同样是错愕之中夹杂着几分期待的神情,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的脸上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丝笑意。 “师兄,可有意和嬴连一起去听听这天大的喜讯?” “固有所愿,不敢辞尔。” 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容,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转身回头,一齐来到了政务厅的大门处。 眼见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一齐出现,前来报告喜讯的秦国少府王栎缓了缓此时自己显得有些气喘吁吁的状态。 缓了一会儿之后,少府王栎向着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难掩兴奋神情地说道:“秦公,大良造,喜讯,天大的喜讯啊。” 看着身前少府王栎这么一副兴奋的神情,听到他夹杂在几声喘息之中的激动话语,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的心中都对即将听到的事情有了几分了解。 “哦!是什么喜讯竟然引得我秦国少府如此失态?”等到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府王栎再度缓了缓状态之后,秦公嬴连这才带着几分好奇沉声询问道。 在秦公嬴连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少府王栎随即将自己的右手伸入怀中,并从中取出了一份奏疏。 “启禀秦公,这是由身处褒斜道南段的少府大匠亲笔所书的奏疏。”一边将这份奏疏呈递到秦公嬴连的身前,少府王栎一边沉声说道。 在听到少府王栎话中所提到的褒斜道之后,饶是心中早有准备,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也是难掩兴奋的神情。 伸出那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右手,秦公嬴连将少府王栎手中这份从褒斜道工地快马送来的奏疏缓缓接过。 忍着心中那兴奋的情绪,秦公嬴连缓缓展开这份由身处建设第一线的少府大匠亲笔所书的奏疏,一字一字地细细阅览了起来。 一刻钟之后,已经将手中这份奏疏读了数遍的秦公嬴连迅速合上奏疏,向着苍天大吼一声。 “秦国威武。” 没错,这份来自褒斜道这条沟通秦国关中与南郑之地的要道之上飞马传来的奏疏,传来的正是褒斜道栈道正式完工的消息。 两年,自秦公嬴连决定在郿县以南的褒斜道修筑栈道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在这两年之中,为了将蜀国的大部分精力从西方的陈仓道之上吸引到褒斜道,也为了能够给未来的南郑之战多一个出击的通道,秦国几乎是在举全国之力修筑着这条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在数百年之后对于秦国来说都极为重要的栈道。 在两年时间之中少府所属的技艺精湛的大匠一批批地向着褒斜道栈道工地赶去,来自秦国各地的民夫一批批地向着褒斜道栈道工地赶去,负责保护施工安全的精锐秦卒一批批地向着褒斜道工地赶去。 在两年的时间里,这些默默无闻的普通秦人需要对抗着褒斜道之中那险峻的地形,需要对抗着那不时遇到的恶劣天气产生的影响,更需要对抗那不时就前来袭扰的蜀国小股部队。 经过了两年艰难修筑之后,这群来自秦国各地的秦人们终于凭借着胸中那不屈的钢铁意志,将矗立在关中与南郑之地之间的天堑化成了一条可以通行大军的平坦道路。 如果说当初秦国与巴国正式宣布结盟之时,南郑之战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话,那么如今这道秦人期盼许久的东风算是到了。 忍住心中的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秦公嬴连看向身后的大良造吴起沉声命令道:“大良造吴起何在?” “臣在。” “命令郿县大营主将百里都率麾下士卒即刻从褒斜道进兵,以牵引部署在褒谷口的蜀军主力。同时命令驻守在陈仓雍城之地的陈仓大营子车明做好准备,寻找最为合适的出兵时机。” “诺。” 第五十二章 蜀国应对 褒斜道栈道在历时两年的修筑之后,终于宣告全线贯通。 这个已经令人期盼已久的消息在秦国境内一经传播,便引起了秦人心中那积蓄已久的兴奋神情。 两年之前在那场事关秦国国策的会议之上,秦公嬴连与秦国九卿以上的重臣一致通过了收复南郑,进军巴蜀的方略。 为了这个方略得以顺利实施同时也为了可以开辟从秦国前往南郑之地的通途,在秦公嬴连一声令下,秦国开始举全国的物力人力修筑从秦国关中郿县直入南郑之地的栈道。 两年之中,褒斜道栈道工程的进展不仅备受秦国朝堂群臣的重视,而且牵动了每一位秦人的心绪。 在这些秦人的心中一直有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那便是过去这数十年间因为国力衰微而受尽屈辱的祖国。 数十年之间,秦国丢失了花费百年之间才收入囊中的河西之地,丢失了从庸国手中夺取的南郑之地,丢失了云阳以北的广大土地。 当初那个积贫积弱的秦国,有谁能够记得它在数百年前的赫赫武功,又有谁不因为它的贫弱而耻笑呢? 但是这一切随着秦公嬴连的登位,大良造吴起的主政而发生了令天下之人瞠目结舌的变化。 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怀着不可动摇的决心推动变法以来,秦国的国力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而秦国大军北出萧关覆灭义渠这个数百年宿敌的举动,更是令那些曾经感受到无尽屈辱的秦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对于秦国这个祖国的自豪感。 首先是地处北方的义渠之地,然后是地处南方的南郑之地,最后是位于秦国东北部的河西之地。 感受到变法所带来的巨大变化的秦人们相信,终有一天他们会将这些因为国力衰微而丢失的土地一块一块地从那些窥伺之人手中拿回来。 秦国虽然占据着华夏西北的广阔之地,但是那些原属于秦国的疆土一寸也不能丢弃。 如今北疆之地已经归入秦国版图,如今通往南方南郑之地的褒斜道栈道已经修筑,该是秦人拿回原属于秦国疆土的时候了。 就在此刻,站在泾阳宫台阶之上的秦公嬴连,站在关中郿县之地高坡之上的郿县三老们,还有那些站在陇西丘陵之上普通秦人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数百里之外的南郑之地。 在那里矗立着一座由秦人所建,并即将重新回到秦国的手中的城池——南郑。 就在得到了褒斜道栈道修筑完毕的秦人们个个翘首以盼着秦国大军挥师南下,一举收复已经丢失整整四十年之久南郑之地,这个对于蜀国群臣并不算是好消息的消息传入了蜀国国都华阳城中。 “王宫重地,来人止步。” 看着那满脸焦急之色并用极快速度向着自己跑来的蜀军士卒,职责在身的蜀王宫郎卫一边将手放在悬在腰间的长剑之上,一边向着来人厉声阻喝。 听着自己耳畔由前方传来的喝令声,看着自己前方那一队严阵以待的宫廷郎卫,身怀前线紧急军情的蜀军士卒不敢有半分耽搁。 只见这位蜀军士卒一边脱下身上装有军情的麻布包,一边向着前方郎卫所在之地大声喊道:“南郑急报,南郑急报。” “启禀郎卫这是由南郑将军杜定亲笔所书的紧急军情,还望郎卫能够将他交到大王手中。” 拼着自己的最后一份力量将手中这份来自南郑前线的紧急军报交到宫廷郎卫手中之后,这位实在是已经疲惫不堪的蜀军传令兵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启禀队长,这名士卒并无大恙,他只是实在太累以至于睡了过去。” 听着一旁这位郎卫的禀告,郎卫队长有些敬佩地看了看倒在自己面前的蜀军士卒,紧紧握住了那份让蜀军士卒拼尽全力也要送到的紧急军情。 “我去将这份军情交到大王手中。” 说着这位宫廷郎卫看了看依旧倒在自己面前的这名蜀军士卒,对着身旁的属下说道:“将这位士卒抬下去好好照顾,他是我蜀国的英雄,应该受到我等蜀人的最大礼遇。” “诺。” 在得到了身旁郎卫的回应之后,这名郎卫队长再次看了看那名蜀军士卒,之后捧着军情向着蜀王殿的方向快速跑去。 就在这名郎中队长向着蜀王殿所在之处快速奔跑而去的时候,蜀王杜乙和蜀相武义正在蜀王殿中商议着一件大事。 看着自己前方悬挂着的南郑地图,特别是那上面代表着秦军攻势的黑色箭头,蜀王杜乙那年轻的面容之上满是浓重之色。 “秦国向我蜀国宣战已经整整两年了。在这两年之中,秦国可以说是在举全国之力修筑可以从关中之地直插我南郑之地的褒斜道栈道。” “为了阻止秦国修成这一条足以威胁我蜀国南郑之地的栈道,驻守在南郑之地的蜀军用尽了无数的手段,可惜最终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按照前线斥候所回报的消息来看,秦国所修筑的褒斜道栈道即将在近日完工。这也就意味着秦国为了攻取南郑之地设立的郿县大营即将南下,南郑之战即将一触即发。” 在一番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像身旁所立的蜀相武义叙述前线战况的话语之后,蜀王杜乙转头看向身旁这位自己父亲留下的辅国重臣,脸上露出了一股十分期盼的神情。 “相国,如今秦国大军随时都会南下。这实在是我蜀国生死存亡的时候,还望相国可以不计前嫌,帮助蜀国度过这一场危难。” 听着身旁因为当年自己为秦使求情之事而冷落了自己两年的蜀王杜乙,再想想已经故去的老蜀王对于自己的托付,蜀国相国武义的心中多了一番无可奈何之情。 “唉。” 一声长叹之后,蜀国相国武义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自己身旁的这位大王,沉声说道:“如果两年之前大王能够听老臣一句劝,献南郑之地并附上赔偿以解秦国对我蜀国的怨恨之情。如今的蜀国也不会面对秦国大军随时都会南下的局面。” “唉。” 听着自己相国的连声长叹,自知单凭自己治下的蜀国根本无法与国力日渐恢复的秦国一争高下的蜀王杜乙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想法。 “相国,假使杜乙即刻派遣使臣前往秦都泾阳,献上南郑之地并向秦国纳贡,能够消弭这场即将爆发的兵祸?” 听见蜀王杜乙那充满希望的话语,望着蜀王杜乙那充满期盼的脸庞,相国武义神情有些低落。 “如果两年之前,我王可以下定决心执行此方略的话,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如今,褒斜道栈道已近完成,训练了两年的秦国大军即将南下南郑之地。” “我王不妨试想一下,如果您是秦公嬴连你会选择接受蜀国的所请拿下一个隐患随时可能再度反叛的南郑,还是干脆一鼓作气,不留后患地拿下整个南郑之地?” “那自然是……” 听见自己相国问出的问题,一旁的蜀王杜乙随即就要将自己心中的答案脱口而出,但还未出口他便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了。 “我王能够下定决心献南郑之地消弭我蜀国与秦国之间的兵祸,这令老臣感到十分欣慰。” “可惜啊,有些东西错过了也就错过了。如今摆在秦国与我蜀国面前的选择恐怕是只有一个了。”蜀相武义看着蜀王杜乙,有些欣慰有些遗憾地说道。 而听见自己相国没有说完的话,蜀王杜乙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相国,这个选择是什么?” 蜀相武义那因为苍老而显得有些混浊的瞳孔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令人感到心悸的寒芒。 转身看向期盼许久的蜀王杜乙,相国武义冷声说道:“唯有一战。” 就在蜀相武义的这句充满寒意的话语响彻在蜀王殿之中,引得蜀王杜乙心中惊骇之际,殿外的一道禀报声出现在了两人的耳畔。 “报。” “进来。” 得到了蜀王杜乙命令之后,这名负责呈递的郎卫队长来到蜀王杜乙与相国武义面前躬身说道:“启禀大王,相国,南郑前线将军杜定有紧急军报送到。” “哦,呈上来。” “诺。” 伸手从这名郎卫队长手中接过了那份来自南郑前线的紧急军情,蜀王杜乙缓缓展开细细观阅。 数息之后,看完了这份紧急军情的蜀王杜乙将手中的军情交到了身旁的相国,脸上满是凝重的神情。 “大王,既然秦国的褒斜道栈道已经修筑完成,那么秦国设立在关中郿县的大军随时可能从褒斜道南下,直插我蜀国的南郑城。” “如何迎击这支来势汹汹的秦国大军,还请我王定夺。”说完这句之后,蜀相武义向着蜀王杜乙请示道。 “迎击?如何迎击?” 看着脸上一股无力之色的蜀王杜乙,蜀相武义的脸庞之上忽然浮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其实我王大可以将心放在肚子里。就算南郑之地丢失,凭借我蜀国所具有山川之利,也可以将秦国大军的脚步阻挡在国门之外。” “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因为自己相国的一番话语而重新燃起希望的蜀王杜乙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更何况由南郑之地通往秦国关中的道路可不仅仅只有褒斜道这一条啊。他秦国可以从褒斜道直插南郑城,我蜀国也未必不能在阻挡秦国大军的同时,出奇兵拿下秦国防守薄弱的雍城之地。” 谈到这个计划时,蜀国相国武义眼中那道寒芒显得更加锐利了。 第五十三章 两军对峙 一月之前,当秦国举全国之力修筑的褒斜道栈道正式宣告全线贯通之际,驻守关中郿县之地的郿县便收到了来自秦国国都泾阳的军令。 进兵南郑。 当身为郿县大营主将的秦国卫尉百里都展开这份军令的时候,这四个大字就这么出现在了百里都的视野之中。 完全知晓泾阳战略意图的主将百里都当即下达了,由凝聚着全体秦人汗水与鲜血的褒斜道栈道进兵南郑的命令。 驻守在郿县之地整整两年,郿县大营之中的五万秦军将士已经对这场收复四十年前丢失的南郑之地的大战期盼了许久。 在接到了主将百里都拔营进军的命令之后,五万秦军将士在短短数日之间就做好了进军南郑全部准备。 磨了两年的长剑已经变得无比锋利,穿刺了无数次长戟已经充满了锐利的锋芒,一支支充满杀戮气息的三棱箭矢也已准备就绪。 如今身披玄色铠甲,手握杀人利器的五万秦军已经士气如虹,只待主将百里都下达出征的命令。 “全军都有,目标南郑,进发。” “诺。” 在主将百里都的一声令下,排列整齐的五万秦军将士如同一条苍龙一般穿越那被称为天堑的秦岭山脉,向着南郑之地席卷而去。 驻扎在郿县的五万秦国大军的如此大张旗鼓的出兵动向,自然没有逃脱此时驻守在南郑城之中蜀国南郑将军杜定的眼线。 对于身处自己北方的那个名为秦国的庞然大物,已经担任南郑将军之职数年之久的杜定自然不会有一丝的懈怠。 事实上,当秦国设立郿县大营并举全国之力修筑褒斜道栈道以来,南郑将军杜定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所以当从前线斥候的手中接到秦国五万大军已经穿过褒斜道的消息时,这位被蜀王杜乙委以重任的南郑将军的心中并没有产生多少的慌张之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北方的大敌秦国已经率先动手,那么身负重任的他可不能在这区区五万秦军面前,弱了蜀国声势。 想到这里,南郑将军杜定的心中已经下定了要和驻守在褒谷口的五万秦军来一场较量的决心。 在为南郑城留足了防御的兵力安排好了各项守城事项之后,南郑将军杜定当即亲率五万蜀军离城北上。 可是令驻守在褒谷口的秦军主将百里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支气势汹汹冲着自己所部而来的五万蜀军不仅没有任何和自己所部决战的意图,反倒是在自己营地的正南方扎下了营地。 至此,秦国出击南郑的五万大军和蜀国北上的五万大军,就这么一南一北地摆出了对峙的架势。 秦蜀边境,褒谷口,秦军大营。 “全将军。” “全将军。” “全将军。” …… 带着一队跟随自己已久的精锐士卒,身为副将的全旭正在巡视着这处已经驻扎了有些日子的秦军大营。 伴随着耳畔不断传来的拜见声,全旭的心中一直在思考着距离此处并不远的蜀国五万大军的可能的动向。 半月之前,由蜀国南郑主将杜定所率领的五万蜀军就已经在秦军大营的南方扎下了营寨。 可是半月时间过去了,对面的蜀军既没有要和秦军决战的意思,也丝毫看不出来退兵的打算。 对于面前蜀军的反常举动,身为副将的全旭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正在一边巡视一边思索的副将全旭心中疑惑之际,一道带着秦人与生俱来的豪迈的话语却是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我和你们说就在数十年前,我的祖父就曾跟随着当时的庶长南征南郑之地。当时的南郑之地还没有一座大规模的城池,是当时出征南郑的秦人将那南郑城修筑了起来。当然其中也包括了我的祖父。” 在说起自己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之中的祖父之时,这位秦军士卒的脸上充满了自豪的神色。 在这位秦军士卒周围,那些听他讲述着先辈丰功伟绩的其他秦军士卒的脸上也是纷纷露出了敬服的神色,甚至有些激动的士卒还将自己的心情喊了出来。 看着自己周围的同袍脸上的神情,听着那时不时出现的喝彩之声,这名秦国士卒的浮现出自豪的神情。 他不仅在为他曾经出征南郑之地的祖父而自豪,更为了数十年前那个令周围国家纳贡的秦国而自豪。 随后这位秦军士卒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脸上的自豪神色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痛的神情。 “唉。” “数十年前,我秦国北逐义渠、南征南郑,周围国家无不前来雍都献上贡礼。可惜啊先辈创造的辉煌,打下的疆土,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后辈没有能力守住啊。” “就连数十年前由我秦人亲手修筑的南郑城,也是落入了那些蜀人的手中整整四十年了。” 这名秦军士卒紧接着说出的这么一番话,立时将周围刚刚还满含兴奋之情的秦军士卒给弄得心神低落了起来。 就在秦军士卒一边愁云惨淡之际,一声来自他们身后高吼立即将他们的心神给拉了回来。 “都给本将把腰杆子挺起来。” 陷入低落心情的秦军士卒在听到这一道命令之后,一边下意识地挺起了腰杆,一边将目光看向了此时站在自己身后身穿将军铠甲副将全旭。 “全将军。” “全将军。” “全将军。” 伴随着这些秦军士卒的称呼声是,将军全旭离开了自己所带领的亲兵,独自一人一步步地走到了那位此时已经有些无地自容的秦军士卒面前。 “你说得没错,一点也没有错。” 就在这名秦军士卒以为自己会遭受一场来自全旭将军的责骂之时,将军全旭说出的这一番话却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眼前这位士卒双眼之中饱含的不解神情,左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将军全旭沉声说道:“没错。在过去数十年之间,我秦国的国力日渐衰微。义渠,南郑还有河西,这些先辈们为我们打下来的疆土,我们一处也没有守住。” “难道我们,我们这些从一个小部落一路拼杀到今日这般西北强国的秦人就从此一蹶不振了吗?” “啊?将士们,告诉我你们的心中的答案。” 在将军全旭这一番几乎是将数十年之间秦国屈辱一齐扒开了的话语之后,周围刚刚还有些愁苦的秦军将士脸上立时露出了悲愤的神情。 “将军,我等没有” “很好,这才是我秦国的精锐。” 在周围秦军士卒那一声齐整的回应之后,将军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自我秦人建国的数百年之间,我秦人不知有多少人战死沙场,我秦国的疆土不知被多少敌人觊觎侵占过。但是我秦人怕过吗?” “没有,从来都没有。就算是一时的失利导致丢城失地的那又如何?我秦国,我秦人迟早会将这块失地拿回来。” “四十年前我秦国丢失的疆土,将在不久之后重新回到我秦国的手中。将士们,我等苦练两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收复失地的这一天吗?” “现在你们告诉我,有没有信心拿下那属于我秦国的疆土?” 将军全旭这一番令人热血沸腾的话语,立即就让这些秦军将士积蓄已久的情绪给迸发了出来。 “有。” “有。” “有。” 一声声整齐划一的话语从这些秦军将士嘴中发出,并响彻整座的秦军营地。 “好。既然如此,将士们,拾起你们的长剑握紧你们的长戟,为了收复南郑之地。” 说完这句之后将军全旭迅速转身离开,继续领着自己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亲卫巡视营房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秦国营地,主将大帐。 “副将全旭,求见百里将军。” “进来吧。” “诺。” 当得到准许进入主将大帐的将军全旭掀开帐帘之际,站在沙盘之前的主将百里都身影立刻进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巡营完毕了?” “是,将军” 在回答完主将百里都的问题之后,副将全旭怀着几分忐忑地向着主将百里都沉声问道:“将军,末将这些日子以来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还望将军可以为末将解惑。” “说说吧。” “将军,我军进驻褒谷口大营已经有些时日,蜀军大将杜定所率领的五万大军驻扎此地也有半月有余。为什么无论是我军还是蜀军都没有开启决战的打算呢?” “一方面,敌我两军展开大战所需要的后勤辎重还没有运送到位。另一方面……” 说着主将百里都将自己落在沙盘之上的视线轻轻上抬,然后落在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全旭身上。 “另一方面,无论是我军还是蜀军都没有把主战场放在褒斜道这里。” 不放在褒斜道那还能够放在哪里? 就在将军全旭心中疑惑之际,一条和褒斜道有着同等重要地位的要道浮现在了将军全旭的脑海之中。 “将军是说陈仓道?” “没错。两年之前我秦国就曾定下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战略,只是没想到蜀国也在打这个主意啊。” “只是不知道那支来自蜀地的大军能不能抗住我陈仓大营八万大军的致命一击啊?” 第五十四章 守株待兔 一条连绵起伏的巍峨秦岭横亘在关中平原的南部,也将秦国与蜀国这两个争斗了数百年大国分了开来。 如今正值秦蜀交战之际,如何翻越矗立在两国之间的这道天堑,便成为了摆在秦蜀两方将军面前的一道难题。 对于这道难题位于秦岭以北的秦国首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褒斜道栈道的修筑不仅让秦国获得了一条足以翻越秦岭,进入汉中平原的道路,更是使得蜀国上下相信秦国进攻的重点一定会是在褒斜道方向。 为了应对五万出现褒斜道以南的秦国大军摆出的咄咄逼人的架势,蜀国一方面从南郑抽出兵力在秦军以南修筑营寨。 另一方面,一支来自巴蜀之地的蜀国大军已经悄悄越过了剑阁,沿着昔日的陈仓故道向着秦国腹地进军而去。 …… 秦国,关中之地,陈仓道。 在一片崇山峻岭之间,一支人数大约数万的军队正沿着山间那略显崎岖的山道向着北方之地缓缓行军而去。 在这支连绵的队伍之中,有着手持武器行色匆匆的普通士卒,也有着面露凝重看向道路两旁密林的领军大将。 “将军,不必如此紧张。属下已经派出斥候提前勘察过了,周围十里之内并没有发现秦军活动的踪影。” 看着作为这支大军主将的蜀国宗室子弟杜伏双眼之中那一抹化不开的警惕,跟在他身后的副将随即说出了这么一番宽慰的话语。 可是这位副将的话不仅没有令杜伏有一丝懈怠,反倒是令他双眼之中的凝重之色愈发加深了。 数息之后,杜伏收回了自己看向两旁密林的视线,缓缓地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焦躁的内心。 “你,我还有我们麾下的数万大军,不仅是插入秦国境内的一支奇兵,更是关系着这场秦蜀之战的胜败。” “如今我军已经深入秦国所掌控的陈仓道之地,一旦有半分差错,那么迎接我军的便可能是数倍于我的秦军,以及那全军覆灭的结局。” “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看着手握长剑的主将杜伏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那一副谨慎的模样,站在他身后的副将赶紧躬身一拜。 “属下明白。属下立即多派出一些斥候查探秦军的虚实,一定保证我军能在秦军发现我军之前做出反应。” “慢着。” 就在这位副将正要离开去加强对于秦国查探之时,一道来自身后的喝止声让他脚下的步伐微微一滞。 就在这位副将心中疑惑之际,身后再次传来了杜伏的声音:“我军距离秦国陈仓还有多少时日。” 听到这个问题,这名蜀军副将连忙转身回道:“启禀将军,我军进入陈仓道已有十日,按照我军的行军速度大概还有十日便能兵临陈仓城下。” “十日吗?” 正当杜伏听了副将汇报的消息喃喃自语之时,转身而回的副将看着自己将军脸上那依旧沉重的面容,立时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启禀将军,属下以为我军进入秦军的控制区内已经十日,秦军却是没有半分察觉到我军的迹象。这不正合了相国所说,秦国已经将此次大战的视线放在了东部花费数年时间修筑的褒斜道之上了吗?” “属下以为,只要再过十日我蜀国数万大军便能穿越陈仓道,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秦国疆土的西部。到了那时,秦国必将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而方寸大乱,我蜀国也可以趁机占据战役的主动权。” 说起自己心中的想法之时,这名副将的脸上满是预见计划成功后的喜悦,却没有看到对面主将杜伏脸上那一抹化不开的担忧。 “但愿如此吧。” 虽然已经尽力压抑住担忧之情,但是杜伏却感觉自己的心中总是那一股说不明道不明的感觉,仿佛即将有什么大事要降临在自己身上似的。 主将杜伏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他的副将为着不久之后的战事交谈之际,两旁的密林之中却正有两双锐利的目光在盯着他以及他所率领的蜀军士卒。 看着远处山道之上那一个一个越过的身影,其中一名秦军斥候的眼中充满了无穷的战意。 “伍长,果然不出将军预料,这伙蜀军就是想趁着郿县大营的同袍和南郑蜀军交战之际,趁机偷袭我秦国西部。” 在这名秦军斥候轻声分析着这支蜀军的目的之时,一旁死死盯着眼前蜀军的斥候伍长却是转身回头看了看这个与自己一起训练数年之久的同袍。 “我说你小子可以啊。看来将军让都尉来咱们斥候营讲课的时候,你小子没白听。” 听着伍长对于自己难得的夸奖,这名斥候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嘴上轻声说道:“那是。伍长,我依旧记得将军数年前在咱们斥候营建营时候的话语,从那时开始我就立志成为一个优秀的斥候。” “那段话语,我也是至今难忘啊。” 听着自己同袍的话语,斥候伍长的脑海之中不由浮现起了数年之前陈仓大营初立斥候营之时的场景。 作为秦国在数年之前的新近设立的大营,陈仓大营的主要任务就是监视着面前陈仓道的一举一动,以等待最为合适的出兵时机。 为了实现对于整个陈仓道的监控,主将子车明与副将司马序从军中选拔出了数百出身陈仓附近的秦军士卒,并将他们整合成了专门的斥候营。 这些熟悉陈仓道地形的精干士卒,在经过了一系列的专业训练之后被派到了陈仓道的各段险要之地,成为了秦国陈仓大营在陈仓道之上的眼睛和耳朵。 估计数万蜀军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他们踏入陈仓道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行踪就已经落入了秦国陈仓大营的掌控之中。 之所以秦军没有选择对这支蜀军动手,那是因为身为主将的奉常子车明心中有着一个构想。 “伍长。蜀军大部已经离开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撤了。都尉还等着我们将这支蜀军的消息送回去呢。” “不急,再等等。等到蜀军全部过去了再说,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蜀军察觉出半分异常。” “诺。” 一刻钟之后,当蜀军已经全部越过了这两位秦军斥候所躲藏的观察点之后,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原地,循着一条山间小径向着陈仓大营的所在快速奔去。 …… 秦国,关中,陈仓大营。 端坐在属于自己的主将之位上,秦国陈仓大营主将,奉常子车明双眼紧闭,默默地思考着。 自十日之前收到蜀军进入陈仓道的消息以来,陈仓大营上下无不摩拳擦掌,颇有一副与来犯蜀军一决胜负的架势。 但是面对营中将士那高涨的战意,主将子车明却是好像根本没有收到这则消息一般,迟迟没有想到下达出击的命令。 正当营中的秦军将士焦急等待着来自主将的命令之际,一封来自前方斥候的急报却是送入陈仓大营之中。 “子车兄,子车兄,好消息啊。” 听着耳畔传来副将司马序那风风火火的声音,主将子车明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当副将司马序那欣喜若狂的神情映入眼帘之际,主将子车明沉声问道:“什么好消息,能够司马兄如此开心?” “蜀军来了。前方斥候所报,蜀军在数日之前已经越过了故道水,现正沿着陈仓道向我陈仓袭来。” “按照蜀军行进的速度来看,他们距离我陈仓还有十日路程,而离秦公、大良造还有子车兄选定的伏击地已经不足五日路程。” 说着副将司马序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份来自前方的消息,向前快走几步递到了主将子车明的面前。 “哦!”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主将子车明猛然站起越过几案来到副将司马序的面前,并从司马序的手中接过了这份消息。 “彩。” 数息之后,一声喝彩出现在了主将大帐之后。 等到喝彩声落下之际,主将子车明看向了身前的老友,沉声说道:“命令全营将士做好临战准备。” “诺。” 一声重诺之后,为这场战争准备了多年的副将司马序满脸兴奋之色地走出了主将大帐,下达整军的命令去了。 看着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的老友,奉常子车明忽然向着帐外大喝一声:“来人啊。” “将军。” 在子车明一声令下,在帐外时刻准备接受他命令的亲卫同时也是子车一族子弟的两名秦军进入帐中躬身一礼。 “为本将披甲。” “诺。” 一刻钟之后,原本身着秦国官服,颇有一派文士气度的奉常子车明换上了秦军的玄色铠甲,身上也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缓缓走到自己主将之位后的兵器架之前,主将子车明伸手取下了一把看起来有些岁月的长剑。 一声清脆悦耳的剑鸣声后,奉常子车明凝视自己手中的锋利长剑,眼中渐渐升腾起无限的战意。 “子车一族历代先祖在上,后辈子车明必当凭借这一站重塑我子车一族的赫赫功名。” 第五十五章 山谷杀机 秦国,关中,陈仓道。 在经历了那次与副将的交谈之后,蜀军主将杜伏继续率领着自己麾下的数万蜀军沿着山路崎岖的陈仓道向着秦国西部疆域缓缓而行。 在这五日穿梭山间的行军途中,蜀军主将杜伏的心中不敢有一丝懈怠,派遣出去的斥候数量也远超之前。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派遣出去的斥候带回来都是一切平安无事的消息,但是身为蜀军主将的杜伏心中却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 想到这里主将杜伏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时刻等候着自己命令的蜀军副将,脸上的神情也是愈发的凝重了起来。 “来人。” “在,将军有何要事?” 在听到走在自己面前的主将杜伏的号令之后,身后的蜀军副将心中一紧,脚下不停的向着杜伏小跑而去。 平静地看了一眼这名蜀军副将之后,杜伏沉声命令道:“从今日起,继续增加所派出的斥候数量,并将斥候查探范围由十里增加为三十里。” “这……” 听到主将杜伏的这道命令副将并没有像以往一般立即执行,映入蜀军主将杜伏眼帘的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神情。 看出了副将心中的为难,主将杜伏当即沉声说道:“有话就直说,不用如此吞吞吐吐的。” “诺。” 一声轻诺之后,蜀军副将先是打量了一番身旁不断穿行而过的蜀军队列,然后挪到了杜伏的面前。 “属下以为,将军是否过于谨慎了。从增加斥候的所取得的效果看,前方道路之上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我军派出去的斥候,连将军一直担心的秦国大军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说不定秦国根本就没有料到我军会从陈仓道进军关中之地呢?” 仔细听完了副将所说出的这一番话语之后,主将杜伏心中也是陷入了一番深深的思索之中。 按照自己所派遣而出的斥候规模,如果秦军真有大规模的行动,自己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啊。 数日之间竟然没有一个斥候汇报过发现有秦军的动向,难道真的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吗? 就在主将杜伏心中疑惑之际,脑海之中浮现出的那一段段自己看到的惨烈战例的记载,顿时让他打消了心中的怀疑。 就当是自己疑神疑鬼吧,那也在这崎岖山路之间被秦国大军给突袭甚至落下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好吧。 想到这里杜伏立即在副将面前摆出了一副主将的架势,大声厉喝道:“如今我们是深入秦国国境,随时都有可能遭到秦军的进攻。就算是谨慎一些那也比被秦军伏击好。本将的命令便是军令,无须多问,快去执行。” “诺。” 看到自己的主将杜伏如此这般气势之后,副将随即躬身退下,去执行他所下达的军令去了。 在看着副将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时,主将杜伏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穿行而过的士卒,随后视线上移挪到了上方不断变窄的天际上。 看着那愈发显得狭窄的天际杜伏那领兵多年产生的直觉还是让他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一刻钟之后,当身旁的蜀军穿过一片山势险峻的山谷之时,一直盯着两方山崖的杜伏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警惕感。 低头看了看自己所率领的已经行至半路的大军前锋,心中警情大作的蜀军主将杜伏扯开嗓子,当即下令道:“全军都有,后队改前队依次退出这座山谷。” 虽然并没有发现山崖之上有什么大军埋伏的踪影,但是心中的警情还是迫使着杜伏下令撤退。 在将军杜伏的心中,就算是耽搁一时,那也要比自己所率领的数万蜀军葬身这座山谷要好得多。 可是杜伏的反应还是迟了一步,就在刚刚他们已经踏入了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以及奉常子车明为蜀军精心设下的埋骨地。 “主人还未盛情款待,客人又何必这么着急离开呢?” 听着这道突然响起的回音声,刚刚听到自己主将命令预备后队改前队的蜀军士卒心中顿时生出了几丝慌张。 听到这声的蜀军士卒纷纷两旁的山崖之上眺望,只见刚刚还空空如也的山崖之上此时已经站满了身穿玄色甲胄的秦军士卒。 而这些秦军士卒手中所持的强弩之上那一枚枚闪着寒光的箭簇,更是令这些蜀军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惊骇之情。 秦军早已等候在此多时,就等着他们这支蜀军往里面走。 此时,在山谷下方包括主将杜伏的每一名蜀军士卒心中,都生出了这么一个令他们感到惊骇的想法。 “将士们,跟我往回冲。只要我们冲出了这座山谷,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说时迟,那时快。 在意识到自己和自己麾下的蜀军士卒是遭遇了秦军的伏击之后,作为主将的杜伏当即抽出腰间长剑,就要带领士卒向着谷外冲去。 但是,早已准备多时的秦军真的会让这些蜀军安全退出这座专门为他们选出的埋骨地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坐镇指挥的秦国奉常子车明知晓,作为蜀军主将的杜伏也知道。 看着自己视野之中那一片向着山谷出口处快速跑去的蜀军士卒,奉常子车明紧紧握住了悬在腰间的家传长剑,向着身后的传令兵冷声下令道:“给本将关闭山谷通道,本将要让这支蜀军从中间断开。” “诺。” 山谷两旁的崖壁之上,在看到那在风中挥舞的主将大纛旗之后,位于山谷出口上方的秦军纷纷开始将自己身前巨石协力推了下去。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山谷两旁的崖壁之上忽然滚落下来了两块携带着无限威势的巨石。 “啊啊啊……” 又是一声声惨呼之后,这两块巨石不仅杀伤了此时正处在山谷出口处的蜀军士卒,更是将原本练成一片的蜀军队列给从中间断成了两节。 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等人面前,阻挡了自己回路的巨石,蜀军主将知道今天是无法和巨石对面的部下重聚了。 数息之后,心中依旧有些低落的杜伏转身看向了身后还显得十分空旷的另外一个出口。 为今之计,只有奋力一搏了。 “将士们归路已经断绝,我们要想活着回到蜀国,就只有一条路可以选。那就是与本将一起突破秦军的重重封锁,拼杀出去。” “将士们随我杀出去,杀。” “杀……” 在手持青铜长剑的主将杜伏的带领之下,这支归路已经断绝的蜀军向着前方那一个注定是九死一生的出口快速奔逃而去。 紧紧注视着身下那些快速奔跑的蜀军士卒,站在山崖之上秦军主将子车明继续下令道:“强弩手听令。” 说到这里,子车明的视线缓缓落在了此时跑在蜀军队列之前那一位手持长剑的将军身上,眼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危险的厉芒。 “放箭。” 在主将子车明一声令下,那些早已准备就绪的秦军强弩手们纷纷向着山谷之中的蜀国残军射出了自己手中最为锋利的武器。 在一声声凌厉的破空声中,一支支携带着致命杀机的箭矢穿越了双方之间的距离,直直地扎在了那些拼命奔跑的蜀军身上。 伴随着一阵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一名名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 战争的残酷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秦军经历多次实战验证过威力的强弩,正在向着这个世间展现着它的威力。 此刻对于蜀军来说,秦军射出的已经不是箭矢,而是一封封来自地狱深处的死亡召唤。 一轮箭雨撒完之后,站在前方的秦军强弩手迅速退下,后面一队早已上好弩弦的秦国强弩手随即无缝衔接。 又是一轮致命的箭雨过后,那些向着山谷另外一旁冲锋的蜀军士卒再次遭受了令人惊骇的重击。 就在这时,看着那几个侥幸冒着秦军的密集箭雨,即将跑到山谷另外一侧出口的蜀军士卒,身为秦国奉常的子车明下达了自己的下一道命令。 “命令另一侧,落石。” “诺。” 又是一阵大纛飞舞,又是两块巨石向着山谷滚落而下,又是两道堪称惊天动地落石声。 蜀国大军心中仅存的唯一希望,也被山谷之上的秦国大军给破灭了。 “苍天啊,你为何相助秦国,而不护佑我蜀国啊?” 看着自己逃离的唯一通道再次被秦军关闭,带领着自己麾下士卒向前猛冲的蜀军主将杜伏立即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之中。 仰天一声长啸之后,这名出身蜀国宗室的领军大将抬头看了看山崖之上严阵以待的秦军士卒,再看了看自己身边在秦军的箭雨打击之下损失惨重的士卒,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败军之将,还有何面目去见国中父老!” 说完这一句遗言之后,这位领兵出征秦国的蜀国主将,将手中握着的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将军!” 在一声来自周围蜀军士卒的痛呼声中,蜀军大将杜伏以身殉国。 第五十六章 蜀军末日 秦国,关中,陈仓道。 看着自己前方被众多蜀军士卒护卫在中间的蜀军主将杜伏的身影,手按宝剑的秦国奉常子车明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惋惜之情。 纵使此时的秦国与蜀国正处于交战阶段,纵使他与这名蜀国将军之前一直都是互为对手的角色,在他的心中依旧对于这名以身许国的蜀国将领感到一丝倾佩。 无论在何时一位为国战死的将军都不应该被侮辱,迎接他的应该是身为英雄的无上荣耀。 “厚葬这名蜀将,他的一身傲骨赢得我的尊重。” “诺。” 在向着左右下达了这道命令之后,身为此次战役的秦国最高战役的奉常子车明手握腰间长剑转身离去。 “等等。” 就在奉常子车明向后走了不过几步之时,一道从身后传来的呼喊使得他的脚步忽然一滞。 转身回头,奉常子车明看着那位出声幸存蜀军,沉声说道:“有何事?” 被奉常子车明那平静之中暗藏威严的视线紧紧注视着,这名蜀军的心忽然之间就提到嗓子眼,脸上更是浮现了一丝惶恐的神情。 数息之后,这名蜀军士卒终于强打起精神来向着奉常子车明躬身说道:“多谢将军善待我家将军的遗体。” “多谢将军善待我家将军的遗体。” 在这位蜀军士卒的带头之下,那些从秦军箭雨之下侥幸生活下来的蜀军士卒纷纷向着奉常子车明躬身一礼。 看了看那名首先出口说话的蜀军士卒,再看了看身前的蜀军士卒,奉常子车明的双眼之中满是平静之色。 “不必谢我。你家将和我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祖国而奋战罢了。在战场之上我们是你死我活的对手,下了战场我子车明敬佩他敢于为国捐躯的傲骨。” “我们秦人一向推崇英雄,你们将军便是一位英雄。无论在何时,英雄都不应该被人轻视。” “去吧,我准许你们将你们将军的尸骨好好掩埋,我会在我秦军的战俘营之中等着你等归来。” “多谢将军。” 又是一声齐声回应之后,这蜀军士卒将他们始终护卫在其中的蜀军主将杜伏的遗体轻轻抬起,他们要让他们敬爱的将军得到永远的安定。 看着那些蜀军士卒渐渐消失的背影,奉常子车明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悲伤之感。 “启禀将军,司马将军传来消息。他已经在蜀国败兵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关卡,一定会将这支蜀国败兵一网打尽。” 在一旁的传令兵说完这条消息之后,奉常子车明脸上的悲伤表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将军身上独有的杀戮气息。 看着那名传令兵,奉常子车明沉声说道:“告诉司马将军,切勿放过一名蜀国士卒。” “诺。” 看着那名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的传令兵身影,奉常子车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西方的天际。 许久之后,奉常子车明手握腰间宝剑转身回头,向着此地以北的秦军临时大营缓缓走去。 而就在奉常子车明解决了来犯蜀军的一部回返秦军大营之际,一支脸色慌张的秦蜀军队伍正沿着来时的陈仓道向南逃窜而去。 他们正是刚刚在秦军的伏击之下侥幸逃生的蜀军士卒,而他们的领头之人也正是那名因为蜀国主将的命令而逃脱一劫的蜀军副将。 此时,这些士卒的脸上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幸运感,现在的他们只想尽可能地向南遁逃。 因为秦军突如其来的伏击,这些侥幸逃脱出来的蜀军已经好似一只只丧家之犬一般,只想着能够逃脱出可能出现的第二波秦军的攻势。 可是,他们真的能在秦军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下逃脱出去,回到他们蜀国控制的领地吗? “杀……” 一阵喊杀声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传入了这些蜀军的耳中,让他们本就陷入慌乱的内心更加是乱成一片。 就在这些蜀军士卒如同一群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之际,早已埋伏在此的秦军士卒排着一列列整齐的队伍向着他们所在之地慢慢推进而来。 “放箭。” 伴随秦军阵中一声嘹亮的命令声,一支支箭矢犹如死神的镰刀一般向着这些蜀军所在之处席卷而来。 在一声声悲凉的痛呼声中,这些刚刚从秦军的伏击之中逃脱出来的蜀军士卒一个又一个倒在了秦军的面前。 这些已经被秦军两次伏击给瓦解了全部斗志的蜀军溃兵根本没有任何生出任何反击之心,完完全全成为了秦军强弩手的靶子。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在秦军的一轮箭雨打击过后,一道道来自秦军的招降声让面前蜀军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当啷。” 伴随着一声长剑掉落在地面的金属交鸣声,一个又一个如蒙大赦的蜀军士卒扔下了自己手中的武器,向着他们面前严阵以待的秦军士卒作出了投降的姿势。 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大势已定,身处秦军阵中的副将司马序看向了一名早已等候在自己身旁的秦军传令兵。 “回报将军,我军已经拦截住了向南溃逃的蜀国败军。在我秦军的强大攻势面前,蜀军不战自降。同时告知将军,我军会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战后事宜,尽快回到临时大营。” “诺。” 在副将司马序将自己要告知的秦军主将子车明的消息说完之后,传令兵躬身一诺,随即抄小路向着大营所在之地极速而去。 在传令兵离开之后,副将司马序看向了自己面前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等待着被秦军俘虏的蜀国大军眼中顿时生出了一道寒光。 “将士们,战斗已经结束。将我们所取的战果带上,我们回营。” “诺。” 一声重诺之后,秦军阵中忽然走出了一支军队向着他们所取得的战果,那些剩余的蜀军缓缓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已经将战场打扫完毕的秦国大军,押解着这些蜀军向着秦国大营的方向缓缓行军而去。 此次陈仓伏击战不仅标志着蜀国通过陈仓来图谋秦国关中的计划彻底失败,更是标志着秦蜀南郑之战,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通过此次大战摆在秦国大营面前的蜀军已经被彻底消灭,只待秦公嬴连一声令下八万秦军便能通过陈仓道南下南郑。 可以说从此刻开始,这场南郑之战的主动权已经从蜀国手中,转移到了秦国的手中。 接下来只待秦国郿县大营五万秦军精锐击溃眼前之敌,秦国此次出征南郑的十三万大军便能会师南郑城下,一鼓作气拿下这座从秦国手中丢失了整整四十年的南郑城。 而这也是身处国都泾阳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君臣,心中一直谋划的事情。 “报。” “进来。” 看着那个脚步轻快的宦者,站在地图之前规划着南郑之战下一步战略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不由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师兄,不妨猜猜这则消息从何处而来,又写了些什么事?”看着自己面前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沉思片刻,大良造吴起向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秦公既然让吴起猜,那吴起也不好推辞了。” 说着大良造吴起转身走到那名举着一份奏疏前来禀报的宦者,双眼含笑的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此份奏疏应该来自西面,更为确切地来说是出自陈仓大营主将子车明之手。是也不是?” 听着大良吴起的猜测,前来呈递奏疏的秦宫宦者立即躬身说道:“大良造说得一丝不差。这份奏疏正是陈仓大营主将子车明派专人送到国都泾阳的。” “事关前线紧急军情,小人实在不敢怠慢。在收到这份奏疏的第一时间便呈递到秦公以及大良造面前。”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诺。” 在秦公嬴连走上前来取过这份奏疏,这名宦者便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退出了政务厅之中。 “师兄,刚刚猜对了这份奏疏是由何人所写,那么不妨再猜猜这份奏疏里面的内容是什么?”秦公嬴连脸带几分笑意说道。 对此大良造吴起轻轻一笑,沉声说道:“依照吴起对于战事的推断,此份奏疏必然是子车明汇报前线战果,并请求从陈仓道发兵进入南郑之地。” 对于大良造吴起的回答,秦公嬴连一直以微笑回应,其实他心中的猜测与吴起所说别无二致。 没有急着打开手中的这份奏疏,秦公嬴连看向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师兄以为该不该准许着陈仓大营出兵汉中?” “吴起以为既然南下道路之上的阻碍已经被基本扫除,我秦国陈仓大营完全可以一鼓作气攻入南郑之地。” “不仅如此,我秦国手中的另外一支部队在沉寂了数月之后,也该是发挥他战力的时候了。” “好。就依师兄所奏。” 说着秦公嬴连向着政务厅大门大喊一声。 “来人啊取纸笔来。” 第五十七章 整军备战 秦蜀边境,南郑之地,秦军大营。 沿着有些崎岖的山道,秦国陈仓大营副将全旭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上方的山顶攀登而去。 而在副将全旭的目的地的山顶之上,此时正站着数名身着玄黑色甲胄,腰悬长剑的秦军将士。 听到愈发接近一阵愈发接近的脚步声,其中几名负责护卫的秦军士卒眼含警惕之色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来。 看到来人是副将全旭,这几名秦军士卒躬身拜道:“拜见全旭将军。” 就在这几名秦军士卒向着全旭躬身行礼之际,站在这些秦军士卒前方的秦军主将、卫尉百里都却好似没有半分反应,依旧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前方。 数息之后,等到副将全旭缓步走到自己身后,主将百里都才沉声问道:“营中情况如何?” 听到主将的这声询问,刚刚巡营完毕的副将全旭随即躬身一礼,沉声说道:“启禀将军,营中情况一切正常。只是……” 听出了副将全旭的言语之中的迟疑,主将百里都当即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大军驻扎此地已经有数月之久,将士们的情绪有些不稳。虽然后方粮草辎重供给充足,但是我军和蜀军对峙数月却未经历过一次大战,这实在是令求战心切的将士们心中焦急啊!” 面对主将百里都的问题,全旭将营中将士这数月以来的想法和盘托出,不过主将百里都的下一个问题却是全旭心中一愣。 “将士们求战心切,那么身为副将的你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 微微愣神又经过了一番简短的思考之后,副将全旭眼中浮现出了一丝决绝之色,心中也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定。 “启禀将军,其实末将心中的战意也并不比那些将士们少多少。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末将愿提三尺青锋,为秦国建功。” “好,有志气。” 一声对于副将全旭的赞叹之后,秦军主将百里都指着远处那座依稀可以看清人员调动的营寨,向着全旭说道:“你看。” 听到将军百里都的声音,顺着他右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副将全旭的面容之上忽然浮现了一丝惊讶之色。 “那是蜀军的营地?” 主将百里都轻轻点头沉声说道:“不错,这正是从南郑而来,堵截我军南下的五万蜀军所驻扎的营地。” “数月以来,这座驻扎着五万蜀军的营寨一直显得风平浪静。但就在近日,这座大营之中却是频繁出现,兵力的大规模调动。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注视着前方那依旧在进行人员调动的蜀军大营,主将百里度向着身后的全旭沉声问道。 面对自己的将军所描绘的蜀军动向,副将全旭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当即说道:“将军的意思是,为了战事焦急的不仅仅是我们,对面的蜀军也在时刻准备着战争。” “近日以来的大规模调兵,就是为与我秦军即将爆发的大战做准备。这么说的话,蜀军有可能先行发动对我秦军的进攻。” “不错。” 一声对于副将全旭的回应之后,主将百里都继续说道:“数月时间,无论对于我秦军还是对于蜀军来说都是一个漫长的时间。” “在这数月之中,我军与蜀军虽然爆发了零星冲突,但是两方之间的大战却是没有。在这种情况之下,期待大战来临的不止我秦军,还有对面同样等待了数月的五万蜀军。” “既然如此那我秦军何不先发制人,让对面的蜀军见识一下我秦军的战力。”副将全旭带着几分兴奋,向主将百里都说出了数月以来的真心话。 听到副将全旭的提出的建议之后,主将百里都的双眼之中虽然闪现出了几分意动,但最终还是被作为将军的责任给压了下去。 毕竟此次南郑之战,秦国的主攻方向并不仅仅是他所驻扎的褒斜道方向,还有位于秦国关中西部的陈仓道方向。 若因自己一时冲动,打乱了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对整个南郑战局的计划,那么他怎么也不会原谅自己。 “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听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将军百里都沉默许久之后才说出的这么一句话,副将全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还望将军明示,到底何时才是我等五万秦军走上战场,为了秦国建功立业之时?” 听到全旭的这个问题,身为主将的百里都正要回答,一声来自身后的禀报声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语。 “报……” 传令兵穿过担任护卫的秦军士卒面前,向着主将百里都和副将全旭躬身禀报道:“启禀两位将军,泾阳有消息送到。” 说完之后,这名传令兵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份消息,快步上前递到了百里都和全旭的身前。 从传令兵的手中接过这份消息,主将百里都对着他沉声说道:“辛苦了,下去吧。” “诺。” 等到这名传令兵离开之后,主将百里都这才打开这份消息细细观看,而这一看却是让他的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神情。 “彩。” “彩。” “彩啊。” 三声喝彩之后,百里都带着难以抑制的笑容转向全旭,沉声说道:“刚刚你问到底何时才能与对面蜀军一战,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就在这几日了。” “将军,难道是陈仓道方向有变?”看着主将百里都一反刚才的语气,全旭立刻意识到了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面对全旭的猜测主将百里都也不隐瞒,当即带着笑意说道:“陈仓一战,我秦军凭借兵力和地理上的优势彻底击败了来犯的六万蜀军。现在陈仓大营八万大军已经得到了秦公与大良造的命令,沿着陈仓道南下南郑。” “别人已经把手中的棋下完了,也轮到我们作为执棋手上场了。” 说完这一番话之后,主将百里都忽然满脸肃穆,语气之中也出现了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 “副将全旭何在?” “全旭在。” “即刻随我返回大营,整军、备战。” “诺。” 这一番命令之后,全旭跟着主将百里都沿着山路,向着五万秦军的所驻守的营寨快步走去。 接下来,就在主将百里都的一声令下,等待这一天等待足足数月,早已充满战意的秦军士卒随即爆发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热情。 他们再次擦拭起手中的长剑,再次挥动起手中的长戟,再次调整起手中的弩箭,为的就是在不久之后的战场之上爆发出自己最为强大的战力。 就在五万秦军上下为了即将爆发的大战而全力以赴之时,一匹快马却是来到了此时同样热闹的蜀军营寨门前。 “报……” “进来。” “诺。” 看着自己身旁这名手捧一份丝帛的传令兵,正在地图之前推演着即将爆发的大战的具体细节的蜀国将军杜定转过了自己的视线。 “有什么事?” 在自己将军的问题问出之后,前来禀报的蜀军传令兵不敢怠慢,立即将手中丝帛举过头顶。 “启禀将军,对面秦军有战书送到。” “什么?” 在传令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蜀将杜定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可置信的感觉。 数息之后,当蜀将杜定从惊讶之中脱离出来之后,他向着这名传令兵命令道:“拿过来。” “诺。” 一声轻诺之后,这名传令兵缓缓上前几步,将手中这份由秦国传令兵送来的战书亲手交到了主将杜定的手中。 从这名传令兵的手中接过这份战书之后,蜀将杜定开始看起了这上面由秦军主将亲笔所书的内容。 一刻钟之后,已经将这份战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蜀将杜定忽然将这份战书紧紧攥在了手中,眼中突然升起了无穷战意。 此刻的蜀将杜定仿佛已经踏上了即将爆发的战场,身上开始不断散发出令人心生寒冷的杀意。 “你要战,那便战吧。你百里都是秦国宿将,我杜定也不是无名之辈;你麾下的是五万百战秦军,我所率领的也不是一群老弱病残。” “就让我们用这一战来决定南郑的归属地吧。” 想到这里,依旧紧紧攥住秦军战书的蜀将杜定向着一旁的传令兵大声命令道:“命令全军将士,做好临战准备。五日之后,我们将和秦军……” “决战。” 当一字一句的吐露出这两个字之后,蜀将杜定身上那本就积蓄了许多的战意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而面对身前这名将军的命令,这名传令兵也是不敢有一丝的怠慢,当即躬身应道:“诺。” 伴随着蜀将杜定的这一道命令,同样等待了数月,同样已经枕戈待旦的蜀军也是开始迅速行动了起来。 秦军、蜀军,作为即将爆发的决战的双方都在进行着战争之前的准备,为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战场之上彻底击败对手,获得战争的胜利。 至于战争的胜利者究竟是秦军还是蜀军,那就要靠时间来给出答案了。 第五十八章 褒斜之战 在秦军主将百里都亲笔所书的战书送达的蜀军大营之际,沉寂数月的秦蜀褒斜道战场再度燃起了硝烟。 作为秦军与蜀军在正面战场之上的第一次大规模交锋,这场大战牵动着秦国蜀国双方高层。 对于消灭了从陈仓道进军关中的蜀军的秦国而言此次大战若是胜了,郿县大营所属五万大军再加上陈仓大营八万将士将会在南郑城下会合。 如果真的到了那时,战争的天平将彻底落在秦国这方,这场秦蜀南郑之战将会以秦国完全胜利而告终。 对于还不知道奇兵已经被消灭了蜀国而言若是此战胜了,南郑之地将会彻底落入他们的手中。 甚至在蜀国两支大军的夹击之下,作为秦国腹地的关中之地也将遭受蜀军兵锋的侵袭。 到了那时,秦国与蜀国之间秦国占据优势的局势将会被彻底扭转,蜀国的势力将会由华夏西南扩展到西北之地。 再退一步,就算从陈仓道进军秦国关中的大军失利了,凭借此战的胜利蜀国也完全可以与秦国打出一个对峙的局面。 可以说这一场战役决定的不仅仅是双方各自五万大军的命运,更是事关整个秦蜀南郑之战的进程。 所以对于此次褒斜道之战,无论是秦军主将所率领的五万郿县大营士卒,还是蜀军主将杜定所率领的五万南郑守军,都拿出了全力以赴的架势。 “呜……” “呜……” “呜……” 伴随着一阵阵古朴而又悠长的号角声,原本显得十分空旷的大地之上忽然卷起了两团漫天的尘烟。 在两团席卷漫天的烟尘之后出现的,是一队队身披铠甲,手握利器的秦蜀两方士卒。 “呜……” 又是一阵夹杂着几分古朴气息的号角声,秦国与蜀国两方的士卒在距离对方还有数百步的地方齐齐停下了脚步。 “全军听令,列阵。” “诺。” 在站在中央战车之上的秦军主将百里都的一声令下,一面玄黑色的主将大纛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伴随玄黑大纛的舞动,刚刚还处在行军队列之中秦军方阵立刻开始变换阵型,向着利于作战的方阵转变。 位于秦军方阵之前的是以剑盾步兵为首的近战力量,两军未接战之时他们是秦军强弩手前方最为强大的依仗;而在两军接战之后,他们手中的长剑又会变成收割敌军生命的强大武器。 位于秦军方阵之后的则是以强弩兵为主,床弩为辅的秦军远程打击力量,他们也是秦军阵中最为致命的一只力量。 秦军箭阵,这个在历史之上因为秦弩改良普及而威压了整个时代的强大力量,再次出现在了这支名为“秦军”的军队手中。 而为了弥补秦军强弩射程与威力不够的缺陷,秦国军器监终于在原来战国床弩的基础之上改良成了一款可以伴随大军通行的床弩车。 有了这款床弩车与秦军弩兵手中的改良秦弩形成高低搭配,秦军弩兵向敌人倾斜的箭雨必将更加地致命。 护卫在秦国弩兵两翼的则是一排排由长戟兵组成的致命戟阵,那粼粼寒光所显露出来正是令人心生寒意的杀戮气息。 除了这些步兵以外,在马蹬马鞍大量装备部队以及北方义渠之地的秦人加入秦军之后,此时独步天下的秦国骑兵也出现在了战场的后方。 如有必要,这些手握骑兵弩,腰悬长剑,脚下还放着一杆骑兵长枪的强大骑兵将会冲破敌军的防线,直取敌方的要害之处。 “启禀将军,我军已经列阵完毕。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军随时都可以向对面的蜀军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一刻钟之后,来自副将全旭的一道禀报声,让身为秦军主将的百里都将视线从对方还在列阵的蜀军阵中抽离了出来。 环顾了一下自己四周站立的秦军士卒那充满肃杀神情的脸庞,以及眼睛之中蕴含的强大战意,主将百里都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有如此精锐的雄兵在手,此次褒斜道之战必将以秦军的胜利,必将以秦国的胜利而告终。 “全军听令……” 看到对面的蜀军终于列阵完毕,秦军主将百里都正要下令进攻之时,前方蜀军阵中忽然前出的一辆战车让他收起了下令攻击的打算。 “将军,蜀军在我秦军正要发起总攻之际,忽然作出这种动作,是否其中有什么图谋?”站在主将百里都身旁的副将全旭对着他沉声说道。 对于副将全旭的担忧,主将百里都心中满是不以为然的想法,脸上更是浮现了一丝轻笑。 “图谋?就算是蜀军有所图谋那又如何?在我秦军的强大兵锋面前,一切的图谋都不过是徒劳。” 说完这句之后,秦军主将百里都所乘坐的战车在御者的操控之下,穿过了秦军方阵来到了两军阵前。 看着与自己遥遥相望的蜀军主将,百里都面露平静之色躬身说道:“秦军主将百里都见过将军。” “蜀军主将杜定,见过将军。” “我看将军所率领的秦军都是久经战阵的百战精锐,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南郑之地而徒增伤亡呢?”面对百里都,蜀军主将杜定沉声问道。 “哈哈哈……” 在听到了杜定提出的问题之后,百里都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立时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容。 等到笑声渐止之后,百里都面露严肃之色地看着面前的蜀军主将杜定,冷声说道:“小小的南郑之地?徒增伤亡?” “我只想告诉将军,南郑之地是我秦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秦国永远也不会将它拱手让人。为了收复属于我秦国的疆土,我秦军、我秦国就算付出再大的伤亡也在所不辞。” 秦军主将百里都的这番话语,表明了秦国对于南郑之地的势在必得,也让蜀将杜定心中最后一丝幻想消散殆尽。 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蜀军主将杜定喃喃自语道:“秦国竟有如此决心,看来南郑之地早晚要脱离我蜀国的掌控。” 渐渐地就在蜀将杜定心生悲观之际,心中对于蜀国的忠诚却是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 看着屹立于自己面前的秦军主将百里都,看着百里都身后那军容严整的秦军士卒,蜀将杜定的眼中忽然生出一丝决绝之色。 “自从四十年前夺取南郑之地之后,我蜀国也是将南郑看成了自己的疆土。如果秦国执意要收回这块土地的话,那我们就摆开阵势好好战一场吧。” “好,一言为定。用这一场战争的胜利来决定秦蜀南郑之战的归属,我秦国没有异议。” 一番大战之前的唇枪舌剑之后,两军主将各自转身回到方阵之中,指挥这场足以决定南郑之地归属的大战。 站在自己所乘坐的马车之上,秦蜀两军主将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看着对面方阵之中即将与自己展开较量的对手。 数息之后,秦军主将百里都和蜀军主将杜定同时将右手放上了悬在腰间的长剑,不约而同地拔出了长剑。 两道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战场之上的剑鸣声过后,秦军主将百里都和蜀军主将杜定齐声下令道:“全军出击。” “风。” “风。” “风。” 在秦军主将百里百里都下达了进攻命令之后,面对渐渐逼近的数万蜀军身处秦军方阵最后方的床弩部队立刻开始行动了起来。 “放。” 伴随着这一声释放的命令声,数十支长达数丈的弩箭借着风势向着不断前进地蜀军方阵极速射去。 “啊……” 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呼声过后,一连串被这弩箭射中犹如后世糖葫芦一般的蜀军发出的临死之前的一声哀嚎。 而在床弩部队建功之后,作为秦军最主要杀伤武器的秦弩方阵也是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利用比之对面蜀军弓箭手更加遥远的射程和更精确的射击精度,秦军弩兵在与对面蜀军弓箭手的弓箭手的交锋之中渐渐占据了上风。 在秦军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侵袭之后,对面向着秦军方阵冲击而来的蜀军开始变换阵型以减少秦军弩兵对于自己方阵的杀伤力。 这些快速前行的蜀军不知道的是他们这种临时变换阵型的动作正中了对面秦军主将百里都的下怀。 在蜀军变阵之际,秦军主将百里都随即抓住了这一闪而逝的战机,命令作为秦军突击力量的剑盾步兵迅速上前主动迎击不断逼近的蜀军。 一方是军阵严整的秦军,另外一方是刚刚完成变阵还未稳住阵脚蜀军,双方交锋的结果已是不言自明。 一头撞上了秦军剑盾步兵所组成的强力突击网之后,蜀军士卒仿佛陷入了泥潭一般。 在秦军剑盾步兵手中长剑与大橹的默契配合之下,一位位蜀军就这么倒在了秦军所设下的阻击网之前。 看到战况如此坐镇后方指挥大战的蜀军主将杜定当机立断,随即命令方阵之后的蜀军开始将攻击的重点放在秦军的侧翼之上。 而这个蜀将杜定所下达的这个决定却是让前线的蜀军一头扎进了由数千杆长戟所形成的致命戟阵之中。 第五十九章 骑兵背冲 当成百上千的蜀军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伫立的长戟方阵冲击而来之时,站在方阵最前方的秦军士卒发出了一阵厚重的喘息声。 “全军听令,戟阵起。” “诺。” 一阵整齐划一的回应声之后,护卫在强弩兵侧翼的长戟兵按照平时训练之时所练习的项目快速地行动了起来。 秦军长戟兵们运起沉稳且迅速的步伐迅速向中央集合,原来显得有些空档的长戟方阵立时之间便被一道密不透风的戟阵所取代。 身处这道阵型严密的长戟阵之中,每一位秦军士卒的面容之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凝重的神情。 与此同时,这些秦军长戟兵们暗暗握紧手中锋利的长戟,安静地等待前方以极快速度向着自己等人冲来的蜀军士卒。 “杀……” 一阵来自前方蜀军阵中的喊杀声,立刻便将这些秦军长戟兵心中一直酝酿的战意激发到了顶点。 听着那愈来愈近的一道道喊杀之声,看着那愈发清晰的敌军面庞,所有的秦军长戟兵们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全军听令,迎敌。” “诺。” 在潮水一般涌来的蜀军士卒进入秦军长戟兵的攻击范围之内之际,整个戟阵便在命令之下如同一架杀人机器一般快速运转了起来。 举戟,前刺,收戟…… 经年累月的训练在这一刻显示出了它强大的力量,秦军长戟兵们如同本能一般重复着自己曾经练习了无数次的动作。 每一次突刺,长戟锋利的戟刃便会给对面冲击而来的蜀军士卒以重创;每一次,长戟之上的锋利长勾便又会给予对面的蜀军士卒再次的致命一击。 可怕而又强大的单兵作战能力,再加上秦军长戟兵经过数年磨练而形成的团队默契,妄图突破秦军防线进攻弩兵侧翼的蜀军士卒根本没有突破这道戟阵的可能。 一时之间,主动发起进攻的蜀军和作为防御一方的秦军之间竟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不过身处蜀军中军之中的蜀将杜定显然是不愿意看到,此刻处于进攻方的蜀军那不得寸进的平衡。 “将军,秦军为了此次大战可真是精锐齐出。你看那里,那里还有那里,秦军几乎是在以不到一半兵力在抵抗我蜀军的猛烈的进攻。” 顺着自己副将的手指的方向,蜀将杜定的视线在两军混战的战场之上挪移着,只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是让这位蜀军将领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正如自己的副将所说,混战之中的秦军士卒都是对抗两倍于己的蜀军士卒而不落下风,确实不负精锐之名。 如果作为队友,这些在猛烈进攻之下不动如山的精锐秦军毫无疑问是最为可以信赖的助力;但是此刻对面的秦军对于自己所率领的蜀军确实如同噩梦一般可怕。 看着数量处于优势却多次进攻而不得寸进的蜀军士卒,蜀将杜定双眼之中的神情愈发的凝重了起来。 “传我将令,右军压上。”看着前线愈发显得焦灼的战事,蜀将杜定下达了中军出动的命令。 听到自己将军所下达的这道命令,站在他身旁的蜀军副将脸上浮现一丝为难之色,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要接受这道命令。 “将军,此战我军与秦军的参战人数大体相当。此刻两军战事处在焦灼的状态,若是此时增派兵力岂不是正中秦将下怀。”思考一会儿之后,副将对着蜀将杜定沉声说道。 听到副将所说的话语,蜀将杜定的心中就是一沉。 他如何不知道此时并不是中军最佳的出动时机,但是对面秦军的强大战力让他不得不下定这个决定。 “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我军不能在最快的时间之内突破秦军前军构筑的防线,我军便会陷入秦军为我们设下的泥潭之中。” “那个时候,不要说击败面前这支秦军取得胜利了,我军可能会迎来全军覆没的结局。” “事已至此,只能放手一搏了。” 看着将军杜定那一脸坚定神情,副将最终放弃了自己想法,向着身旁的蜀将杜定躬身一拜。 “请将军下命令吧。” “传我将令,右军压上。告诉将士们,无论如何也要冲破秦军前军所组成的防线,这场战争是胜是败就在此一举了。” “诺。” 在蜀将杜定这一道军令之下,位于蜀军方阵右翼的蜀国右军开始行动起来,而他们的目标正是处于焦灼之中的秦军前军。 而就在蜀国右军开始调动之时,站在战车之上纵览全局战事的秦将百里都和副将全旭也是看到了此时蜀军的动向。 指着那支正在接近战场的蜀国右军,全旭对着一旁的秦将百里都大声说道:“将军,蜀军中军动了。” 而就在副将全旭注意到蜀国右军动向的同一时间之内,秦军主将百里都也是注意到了蜀国右军的动向。 不过相对于此时对面阵中眼神愈发凝重的蜀将杜定,此时这位久经沙场的秦国老将却是浮现着一脸的平淡神情。 “既然蜀军已经动手了,我们也不能不接着。” “命令将士们做好准备,一旦前军方向有变后续大军随后压上,务必将蜀军给我死死托在这战场之上。” “诺。” 正当副将全旭躬身领命之际,秦将百里都口中下达的下一道军令让他停下了前去执行传递命令的动作。 “另外,命令大军阵列之后的骑兵部队随时待命。告诉他们此战能否一战建功,就全看他们的了。” “诺。” 在听到秦将百里都说完这句之后,副将全旭再次躬身领命前去传达秦将百里都的命令去了。 一刻钟之后,伴随着前来增援的蜀国右军抵达战场,本来焦灼甚至略有利于秦军的局势渐渐向着蜀军一方倾斜。 在数倍于秦国前军的优势兵力之下,蜀军逐渐弥补了自己比较秦军差了不止一筹的战力,秦军所构筑的防线也在数量众多的蜀军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击之下显得摇摇欲坠。 就在处于蜀军阵营之中的蜀将杜定以为自己的将士能够突破秦国前军所构筑的防线之时,一支身穿着玄黑色甲胄的步兵的出现让他彻底失去了希望。 秦国所派出的增援部队到了。 随着前来增援的秦军部队加入战场,本来已经向着蜀军一方渐渐倾斜的天平再次回到了起始位置。 获得了有生力量的秦国前军不仅稳住了自己刚刚摇摇欲坠的防线,更是完美地完成了秦将百里都交给他们的任务。 在这些秦军士卒的努力之下,数以万计的蜀军士卒被死死拖在了这片两军交战的战场之上。 即使此时蜀军士卒有心脱离接触逃离战场,那也要看他们对面和他们交手的秦军放不放他们走了。 看着自己自秦军增援部队出现之后变得急转直下的局势,坐镇后方的蜀军主将杜定脸上的神情愈发的焦急。 如果局势再照这么发展下去的话,刚刚在自己的命令之下出击的蜀军便会被秦军死死拖在这战场之上,想要脱离都会变成一种奢望。 “如果此时秦军再有一支奇兵突入我军后方的话,那后果……” 想到可能出现的那种可怕情景,蜀将杜定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股无可掩饰的恐惧神情。 不久之后,当一阵哒哒马蹄夹杂着几声战马的嘶鸣出现在他耳中之时,蜀将杜定知道自己心中的担心终于还是变成了现实。 “驾驾驾……” 在一声声嘹亮的催马声的映衬之下,宛如一支黑色利箭的秦国骑兵从秦军与蜀军交战的战场两侧穿梭而过,随后策马来到了被秦军死死拖住了蜀军方阵身后。 “放射。” 随着一道发射的军令响起,一轮箭雨伴着一道道破空声向着位于方阵身后的蜀军士卒席卷而去。 当这一轮箭雨穿过双方之间的距离来到蜀军方阵之中时,一道道此起彼伏的惨呼声出现在了蜀军方阵的后方。 前方被秦军强大的兵锋死死地拖住,此时身后又遭受到了来自秦军骑兵的进攻,蜀军一时之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见到前面那略带恐惧的面容,秦军骑兵立刻开始了自己对蜀军士卒的下一步进攻。 “全军听令,举枪。” “诺。” 一声齐整的回应之后,秦军骑兵士卒放下了手中的骑兵弩,换上了专门冲阵的骑兵长枪。 身下战马嘶鸣,手中长枪锐利,列阵完毕的秦国骑兵看着自己前方那愈发显出惊恐之色的蜀军士卒,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战意。 “将士们随我冲阵,杀。” 在一阵夹杂在四蹄翻飞的战马踏地中的喊杀声的映衬之下,手握长枪的秦军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前方已经充满的蜀军士卒压了过去。 当秦军骑兵手中长枪刺穿敌军胸膛的那一刻起,装备了马鞍马蹬的秦国骑兵开始在这个时代奏响出属于铁骑的最强音。 骑兵,这个古代战场之上足以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强大力量,开始展现出属于自己的强大战力。 第六十章 兵临城下 蜀国,南郑城,城主府。 作为蜀国控制整个南郑之地的指挥中枢和行政中心,南郑城对于蜀国的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自明,至于南郑城核心的城主府那更是重中之重了。 不过如今的南郑城主不仅没有了往日作为南郑核心的戒备森严,反倒是多了几分匆忙与慌张的气息。 行走在城主府之中的过道之上,你会看到一张张浮现出担忧之色的面容,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府中之人身上的那份形色匆匆。 置身于这座偌大的城主府之中,仿佛能够感受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与那份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至于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蜀国南郑守将杜定,此刻却是正躺在城主府后庭那间他生活了数年的房间之中。 “将士们,撤退。” 在一道夹杂着几分悲痛的呼喊声之后,躺在床榻之上的杜定猛然之间惊醒了过来,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的神情。 就在杜定还在回忆着刚刚梦中所发生的一切之际,房间之外等候了许久的蜀军将领在听到发出的声音之后依次进入了房间之中。 看着此时床榻之上带着几分后怕神情的杜定,其中一名蜀军将领沉声问道:“将军,发生了何事?” “无事,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噩梦。在梦中我看见麾下士卒一个又一个倒在了我的面前,我却无能为力,那种场景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就在蜀将杜定复述着刚刚梦中那个令他心有余悸的场景之时,站在他身旁的那些蜀军将领们却是满脸的为难神情。 事实上蜀将杜定刚刚所见到的根本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数日之前真切地发生在蜀军身上的残酷现实。 褒斜一战,秦国郿县大营与蜀国南郑守军各自五万余名士卒会战于秦蜀边境的褒斜道口。 在这场战役的一开始,秦军便依靠自己的强横战力在与数倍于己的蜀军士卒的交锋之中占据了优势地位。 而当独步天下的秦军铁骑加入战场之后,腹背受敌的蜀军士卒彻底丧失了斗志,这场战争也算是没有了悬念。 就这么无力看着那柄携着无穷威势的利刃刺穿自己麾下士卒所站立的方阵之时,站在战场后方的蜀将杜定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无力感。 就这么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倒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心中焦急之下的蜀将杜定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眼前的视野先是一黑,紧接着就是一阵的天旋地转。 “将士们,撤退。” 这是刚刚醒转过来的蜀将杜定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在昏迷之前他耗尽自己的全部心力所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再次听到这道命令,再想想安全逃离褒斜战场回到南郑城之中的蜀军人数,站在杜定身旁的那些蜀军将领们脸上的神情可是不怎么好看。 就在这些蜀军将领因为当前面对的局势而左右为难之际,坐在床榻之上的蜀将杜定也渐渐从迷茫之中渐渐醒转了过来。 当脑海之中与梦境之中的场景一般无二的战争画面之时,蜀将杜定的心中充满了悲苦之情。 许久之后,蜀将杜定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满是悲观神情的属下,语气低落地问道:“这几日南郑城之中收拢了多少溃逃而回的兵卒?” 听见蜀将杜定问出的这个问题,站在他身前的一名名蜀军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不知道由谁来回答这个最为合适。 最终,那位跟随着杜定出征褒斜的蜀军副将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启禀将军,自我部兵败褒斜退回南郑的这数日之间,一共有近万将士摆脱了秦军的追击回到了南郑城中。” “什么?” 即使心中明白自己所率领的大军与秦军之间战力差距,即使已经预料到了经此一战自己麾下的大军会损失惨重,但是当蜀将杜定从自己副将口中听到了回来将士的数量之后还是忍不住生出难以置信之情。 “数日之间只有近万士卒逃回南郑,加上跟随在我身旁的一万中军。这不就意味着就是这一次大战,我麾下的五万大军就已经折损了一半。” “正是。” 尽管心中不愿意承认褒斜道一战之中蜀军的惨败,但是那无法掩饰的残酷现实还是让副将说出了肯定的回应。 而当坐在床榻之上的蜀将杜定再次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之后,他仿佛被抽干了身体之中的最后一丝力量,整个人显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折损过半啊……” 就在这位南郑将军为着那折损的数万蜀军将士而痛惜之际,一道来自房外的禀报声却是让他心中再生波澜。 “报……” “启禀将军,秦国大军已至南郑北门。此刻,这支秦军正在北门之外修筑营寨,似乎是准备对我南郑城展开进攻。” “什么?” 在听完了这名传令兵禀报的消息之后,满脸吃惊之色蜀将杜定来不及穿上铠甲,只披上一袭深衣便向着南郑城的北面城墙之上快速走去。 看着那道急急忙忙向着房门之外走去的身影,站在房间之中的蜀军将领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齐齐跟上了他的步伐。 就这样刚刚从昏迷之中醒转过来的蜀将杜定,带着数名南郑城中的蜀军将领来到了北门城墙之上,看到了传令兵口中那支正在修筑营垒的秦军。 “将军你看。按照秦军修筑营寨的规模来看,这座营垒足可以供给十万人以上的大军驻扎。但是从远处那支秦军的规模来看这支秦军人数不过数万,根本不需要规模如此庞大的营寨。” 听着自己身旁这名蜀军将领对于对面秦军的分析,杜定有些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于是干脆直言问道:“你的意思是?” “依末将看来,眼前这支秦军之所以会修筑规模如此庞大的军营,一定是在扰乱我军的军心,让我们还没有开战就自乱阵脚。” 看着身旁这名蜀军将领脸庞之上的那一抹自信之色,蜀将杜定觉得他这番分析有一些道理。 但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那名蜀军将领对于对面秦军意图的猜测实在是太过想当然了。 如今自己和自己所掌握的南郑城就像是一盘摆在秦军几案之上的美食,吃不吃、怎么吃、什么时候吃?这些问题的答案根本不在自己的手中,而在对面那些掌握着战争主动权的秦军手中。 脑中不断浮现那一个个可能出现的状况,杜定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围攻南郑城的秦国大军数量真的超过十万了那会怎样? 脸上浮现着因为这一个念头而生出的难看神情,蜀将杜定看着那名蜀军将领沉声问道:“如果对面的秦军不是虚张声势,我们未来要面对的就是超过十万的秦国大军的攻城,那有如何?” “这……” 就在这名蜀军将领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之际,杜定身旁的另外一名蜀军将领却是突然站了出来。 “启禀将军,末将以为秦军不可能出动规模高达十万的大军来进攻我们所驻守的南郑城。”这一名蜀军将领笃定道。 “说说你的想法。”蜀将杜定沉声说道。 “诺。” 躬身领命之后,这一名蜀军将领看着对面那座秦军营寨沉声说道:“末将之所以会得出刚刚那个结论,原因有二。” “其一,秦国关中与我南郑之间多为险峻重山,大军后勤辎重供给难度巨大。虽然秦国举全国之力用了两年时间修筑成了褒斜栈道,但是供给南郑前线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也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完成的任务。” “其二,秦国乃大国,疆域万里,带甲数十万。而我南郑之地相对于秦国来说不过是弹丸之地,秦军根本用不着动用十万以上的大军穿过重山阻隔,进攻我们驻守的南郑之地。” 将自己为什么会作出刚刚的判断的理由说出来之后,这名蜀军将领便退回了自己的原来所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了独自思考的蜀将杜定。 经过了一番思索之后,蜀将杜定还是觉得这一名蜀军将领作出的判断还是太过想当然了。 先说说这第二条,秦军会不会从关中之地调动十万以上的大军穿越两地之间的重重阻隔来到南郑之地呢? 如果要是褒斜道一战之前,杜定或许还会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所疑虑。但是在经历了那一番与秦军主将百里都的对话之后,他深深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无论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无论出动多大规模的大军,那位坐在国君之位上的年轻秦公对于丢失了整整四十年的南郑之地势在必得。 至于说这名蜀军将领所提到的后勤辎重转运困难的理由,蜀将杜定的心中也有了几分思考。 从秦国关中之地抵达南郑之地的道路,可不仅仅只有褒斜道这一条路。 就在蜀将杜定想到那一种可能发生的事情并把自己的视线转移到了西面之际,他的视野之中却是出现了一道席卷而上的烟尘。 “终于还是来了吗?”蜀将杜定喃喃自语道。 第六十一章 会师南郑 就在南郑城头之上的蜀军将领们被远处弥漫而来的尘烟吸引之际,从对面的秦军营寨之中却是出来了两位身披玄黑色铠甲的秦国将领。 在城头之上值守蜀军的注视之下,这两位秦军将领向着南郑城的方向打马而来,很快便停在了蜀军弓箭手的射程之外的位置。 “吁……” 来到南郑城近前两人一边轻声操控着身下的战马,一边向着不远之处的城墙之上不断探看,似乎根本没有将城墙之上那些张弓搭箭的蜀军弓箭手放在眼中。 面对这两名明显是来挑衅自己的秦军,城头之上的蜀军弓箭手们自然也不会默不作声,任由他们随意欺辱。 “放箭。”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命令声,一支支夹杂着蜀军弓箭手愤怒的羽箭被激射而出,向着那两位秦国将领飞速射去。 就在城墙之上弓箭手期盼着能够看到自己射出的羽箭能够将这两名敢于挑衅自己威严的秦军将领射杀在当场之时,接下来出现的这一幕却是让这些蜀军弓箭手大跌眼镜。 只见那些携带强大威势的羽箭在经过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之后,就这么直直地插在了两名秦军将领的战马身前。 看了看此时所骑乘的战马身前那错落有致的箭矢,再看看城墙之上那依稀可看清难看神情的蜀国弓箭手们,这两名秦军将领相视一笑。 随后两人之中年长的那位蜀军将领向着城头之上的蜀军弓箭手们大声喊道:“喂,让你们将军前来说话,就说此处有一位关中老友前来寻他。” 在听到不远处的秦军将领这番话语之后,驻守在城墙之上的蜀军弓箭手不敢怠慢,很快便将这番话语告知了此时正向着南郑西城墙缓缓走去的蜀将杜定。 听见那名秦军将领是以自己关中老友的身份来寻找自己,蜀将杜定有些疑惑道:“找我的,还说是我的关中老友?” “那位秦军将领是这么说的。” 纵使心中有再多疑惑,在面对自己将军问话的时候,这名前来禀报消息的蜀军弓箭手依旧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予自己的将军知晓。 而在详细地了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之后,心中对来人的身份已经有几分猜测的杜定当即转身回头,重新站上了南郑北门的城头之上。 看着对面不远处那位秦军将领的熟悉面容,回忆起自己不久之前在他手中遭遇的惨败,杜定的面容之上满是复杂的神情。 数息之后,蜀将杜定向着那名秦军将领轻轻一礼,沉声说道:“蜀国杜定见过百里将军。” “秦国百里都见过杜将军。”秦将百里都放声回应道。 在这声简单的回应之后,秦将百里都向着城头之上的对手大声说道:“杜将军,自斜谷口一别已经数日。当日一战,我秦军大破将军麾下蜀军,更是让将军仓皇奔逃。” “如今,百里都率领麾下数万精锐陈兵南郑城下,为的就是一举收复被贵国侵占了整整四十年的秦国疆土。” “上天有好生之德,百里都也不愿多增杀戮。为了避免攻城之中的无谓死伤,百里都特来劝说杜将军归附我秦国。” 一番话语说出了秦将百里都此次孤身来到南郑城下的目的,也暗藏了他对于南郑势在必得的自信。 站在城头之上静静倾听着对面秦将百里都所说的劝降话语,蜀国南郑将军杜定脸上的神情愈发难看了起来。 虽然心中明白秦将百里都所说的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但是身为一个蜀人特别还是蜀国宗室的信念还是让他放弃了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看着城下侃侃而谈的秦将杜定,蜀将杜定冷声说道:“百里将军不必白费口舌了,杜定绝不会因为你这三言两语而开城投降。” “我蜀军虽然在褒斜道一战之中遭遇惨败,但是如今我南郑城中依旧还有五万将士。加之南郑城高池深,秦军想要拿下南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听杜将军这一番话语,是想凭借南郑的坚固城防而与百里都麾下的精锐将士奋力一战了?”仰望城头,秦将百里都大声说道。 “正是。”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战场之上分出个胜负吧。” 说完这句之后秦将百里都轻拨身下战马,向着自己身旁的副将全旭沉声说道:“全旭,我们走。” 在城头之上站立的蜀将杜定的注视之下,没有劝降成功的秦将百里都和副将全旭策马向着南郑西面快速奔驰而去 看着两名秦将愈发走远的身影,蜀将杜定心中暗道:“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啊!” 就在城头之上的蜀国守将杜定为了南郑城未来的命运担忧之际,向着西面疾驰而去的百里都、全旭二人却是见到了他们此行的另一个目标。 “来人止步。” 看着从南郑城方向疾驰而来的两人,这支正处在行军队列之中的秦国军团迅速做出了迎敌的准备。 看着自己不远处那一支支闪烁着寒光的弩矢,看着军阵之中那一面随风摇曳的秦字大纛,百里都和全旭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看着自己对面那面露戒备之色的秦军将士,骑在马上的两人躬身一礼说道:“秦国郿县大营主将百里都(副将全旭)前来迎接陈仓大营的诸位将士们。” 听到了两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一名处于队伍前方的二五百主当即说道:“两位将军稍待,末将即可去禀报我家将军。” 不久之后,身披秦军玄黑色铠甲,身上带着一股儒将气度的秦国陈仓大营主将的子车明跟随着自己属下的脚步来到了大军队伍前方。 “老将军!” 一声带着几分惊喜之情的呼喊声之后,子车明向着对面的百里都快速奔跑而去,而百里都也是翻身下马向着子车明迎面跑去。 “子车明见过老将军。” “百里都见过奉常。” 一番行礼拜见之后,子车明与百里都相互搀扶着站直了身体,两人的面容之上更是浮现着久久未曾消失的笑容。 看着近在眼前的子车明,特别是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久经战阵的杀伐之气与饱读诗书的文雅气息相互融合的独特气质,百里都脸庞之上浮现着说不尽的赞赏之情。 又想起这位初次领兵的九卿在陈仓道一战之中所取得的大胜,百里都对他更加是满意非常。 “自从上次在泾阳一别,已经过去了数月的光景。短短数月之间,奉常便率领陈仓大营的八万将士大破企图从陈仓道进犯秦国关中之地的蜀国奇兵,实在是令百里都感到惊叹啊。”对着子车明,百里都朗声说道。 听着百里都话语之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情,子车明却是带着几分谦虚说道:“老将军谬赞了。” “陈仓道一战,我军之所以能够以极小的代价歼灭来犯蜀军。一方面是蜀军长驱直入,涉险冒进;另一方面是秦公大良造谋划完全,将士们英勇杀敌。” “子车明在此战之中担任的只不过是一个执行者的角色罢了,实在不值得老将军如此谬赞。” 在用一番谦虚的话语婉拒了百里都的盛赞之后,子车明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的方向引到了百里都的身上。 “陈仓道一战子车明胜得实在是侥幸,远不及老将军在褒斜道一战之中的表现惊艳。” “褒斜道一战,老将军亲率麾下数万精锐凭借着强大兵锋堂堂正正击败了对面蜀军。此战不仅击败了对面的数万蜀军,更是大涨了我秦军军威。” “在知道这一战的结果之后,子车明已经修书一封送往国都泾阳,推荐老将军担任此次南郑之战的秦军主将。我想来自国都泾阳的任命应该很快送到南郑大营。” “这……” 听到子车明向秦公嬴连推荐自己担任主将之后,百里都的脸上忽然生出了一丝迟疑之色。 在老将军百里都的心中如今正是壮年,充满着锐意进取信念的秦国陈仓大营主将子车明才是担任主将的合适人选,甚至他都已经做好了成为副将的准备。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子车明竟然会先他一步上书泾阳,推荐他百里都为南郑之战的秦军主将。 似乎是看出了百里都脸上的迟疑,站在他对面的子车明沉声说道:“老将军久经战阵,老成持重,正是此次南郑之战主将的不二人选。” 说完这句之后为了表达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子车明向后轻退几步向着百里都躬身一礼。 “末将子车明参见将军。” “我等参见将军。” 在大营主将子车明的带头之下,八万从陈仓行军而来的秦军士卒向着百里都齐齐躬身一礼。 看着自己眼前这一片铺天盖地的秦军将士们,饶是久经沙场多年的老将百里都也不禁心潮澎湃。 数息之后,百里都面对不远处的大营方向挺身而立,下达了自己担任临时主将的第一道军令:“全军听令,前进。” “诺。” 在子车明和百里都的推动之下,参与此次南郑大战的十数万秦军避免了因为指挥权而生出的内耗,开始将全部精力放在对于南郑城的进攻之上。 如今秦蜀双方都已经做好了开战准备,一场围绕着南郑城的大战即将爆发。 第六十二章 南郑密道 当陈仓大营八万精锐士卒从陈仓道进军南郑之地后,秦国在南郑之地上投入的军队数量已经达到了整整十三万之众。 站在南郑城头之上看着那驻守着十三万大军的营寨,原本还对秦军拿下南郑的决心有所怀疑的蜀军将领却是再也说不出半分怀疑。 任谁都可以看出秦国之所以会不顾其中花费的海量人力物力,而将十三万大军部署在南郑城下,为的正是为了拿下这座由秦国亲手修筑而成的城池——南郑。 面对城外虎视眈眈的十三万战力强大的秦军精锐,就算是有城高池深的南郑城作为依仗,就算是城中有五万蜀国守军增添胆气,却是依旧没有一名蜀军将领能够说出自己一定可以守住南郑城的话语。 在过去的数百年之间蜀国就没少败于秦军之手,更不用说和城外那支比之以往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的精锐秦军了。 到了此时,无论是那些往日里位高权重的蜀军将领,还是那些坚守在城头之上普通士卒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上方一片战云正在逐渐汇聚。 至于这朵战云何时爆发,决定权根本不是城中蜀军可以掌握的,一切的一切还要看驻守在南郑城外的十三万秦军的了。 就在南郑城中人正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忧心忡忡之时,秦军营寨的主将大帐之中却也是一片沉闷的气氛。 身为十三万秦军主将的百里都正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前方那幅南郑平面图,而他身旁站着则是同样神情的奉常子车明。 “数十年前厉共公派遣庶长修筑南郑城,就是为了将它打造成南郑之地的政治、军事以及商业中心。为了保证南郑城可以抵御外敌入侵,庶长是比照雍城样式来修筑这座城池的。” “恐怕当时的厉共公和庶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他们苦心孤诣设计出来抵御外敌的坚固城墙,今日却成为了后世子孙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这也是造化弄人啊!” 回忆着面前这座南郑城往日与今时,奉常子车明在苦于南郑攻略的同时,也不免生出世事无常之感。 听着耳畔奉常子车明那夹杂着几分无奈的慨叹,主将百里都双眼之中却是生出了一丝决绝之情。 “数十年前,秦国国力衰微导致大片疆土落入敌人之手。如今,当我秦国国力渐渐恢复之际,我们就是要将这些疆土一点一滴地收回来。” “北疆要收,义渠之地要收,这座由我秦人亲手所修筑的南郑城更是要收。”看着地图之上那座城池,主将百里都坚定说道。 虽然主将百里都没有提到那个名字,但是奉常知道老将军的心中应该还埋藏着一个名字——河西。 将自己的思绪再次拉回了眼前的战局,奉常子车明沉声说道:“将军,南郑城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如果选择强行攻城的话,恐怕我军所需要承受的伤亡会难以估量。” “是啊。” 听到奉常子车明说起可能会遭遇到的伤亡,再想想南郑那异常坚固的城墙,主将百里都一时也陷入了一阵的沉默之中。 古往今来,在热兵器没有大规模装备部队之前,攻城战无论是对于攻城方还是防守方来说都是十分残酷的。 这也是孙子会说出“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这一番话语的原因了。 就在大帐之中的两人为了可能遭遇到的巨大伤亡而苦思攻城良策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了全旭的禀报声。 “启禀将军,末将全旭有要事求见。” “进来吧。” 在主将百里都的一声令下,身披玄色甲胄的全旭快步进入了大帐之中,而他的身后却是跟着一位身穿着玄黑色官服的秦国官员。 “这位是?”看着这位跟在全旭身后的秦国官员,主将百里都向着全旭沉声问道。 没等全旭回答,这位秦国官员便向着大帐之中的两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秦国少府治下军器监监正,公输一族公输立见过两位将军。” 听到来人提到军器监这个名字之时,百里都和子车明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丝郑重之色。 军器监那是什么地方? 它不仅是整个秦国军器制造的核心部门,更是负责数十万秦军所装备武器装备的研发与改进。 在军器监成立的数年之间,诸如改良秦弩、公输车、床弩车一类的强大武器陆续装备秦军各支部队,使得秦军战力有了显着的提升。 对于军器监在秦军之中发挥的作用有着清晰了解的两人,在见到眼前这位军器监掌舵者的时候如何不会心生郑重之心呢? 就在百里都和子车明两人对着这位军器监监正心生重视之时,身旁全旭的一番话语却是让他们对这位公输立的态度又是一变。 “启禀将军,这位公输先生不仅仅是军器监的监正,而且还是我秦军制式强弩的设计者。” 听到全旭说起这个消息,百里都和子车明赶忙上前向着公输立躬身一拜,沉声说道:“百里都(子车明)见过公输先生。” “两位将军实在是多礼了。” 上前将百里都和子车明扶起身后,公输立开始向着两人说明自己此次南郑之行的目的。 “两位将军。此次公输立之所以会从关中来到了这南郑之地,主要是为了两件事情。” “还请公输先生不吝赐教。”在公输立说起自己的来意,站在他对面的百里都两人躬身回道。 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位面露真诚之色秦国将军,公输立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张画着线条的纸张。 在帐内众人的注视之下,公输立先是看了看那幅挂在大帐一边的南郑平面图,随后将手中的画着图案的纸张挂到了另外一边。 等到大帐之内的其余三人将视线放在那张挂在一边的纸张上时,他们脸上浮现了一丝不解的神情。 原来,公输立挂在一旁的那张带有线条的纸张之上显示的内容,分明和它旁面的南郑平面图一模一样,或者说公输立带来就是一幅南郑城平面图。 “公输先生,这……” 正当百里都和子车明对于这两幅完全相同的南郑平面图心生疑惑之际,一旁不断观察两幅平面图的全旭却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敢问公输先生,后面那幅南郑平面图之上为何会比前面那幅图多出一条通往城外的线条?”看着公输立,全旭沉声问道。 “什么?” 当听到全旭问出这个问题之时,百里都和子车明两人再次注视起了前面两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南郑平面图,最终也看到后面那张图纸之上的不同。 看着自己眼前有些疑惑不解的三人,公输立沉声说道:“这便是我从关中之地来到这南郑之地为的第一件事。” 说到这里公输立向右几步,走到了这两幅几乎一模一样的南郑平面图的旁边,沉声说道:“后面这幅图与原来这幅图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多了这一条沟通南郑与城外之地的线条,或者说是从南郑城之中通往外界的一条秘密地道。” “当年修筑南郑城之时,当时的庶长便已经考虑到了秦国可能会丢失南郑的局面。为了能够使得秦国可以在丢失南郑城之时更加容易地收复南郑,当时的庶长修筑了这条可以从城外潜入城内的秘道。” “在南郑城修筑完毕之后,这条密道也就随着当时庶长修筑南郑城的图纸一起,存入了少府之中的存档之中。我也是在翻阅当年修筑南郑城的留存的记录之时,才发现了这条深藏多年的密道。” 在公输立解释这条密道的来历之时,百里都、子车明还有全旭则是在一旁静静倾听着,而越听三人脸上的神情就越来越轻松。 他们实在是没有想到,就在他们绞尽脑汁地苦思攻城之策的时候,其实最好的攻城之计早在数十年前南郑修筑完毕的那一天便早已经注定了。 想到这里,他们不免为数十年前那位修筑南郑城的庶长的高瞻远瞩而心生倾佩之情。 “百里将军,子车将军。末将全旭愿率领精锐士卒从密道潜入南郑城之中,帮助我大军顺利拿下南郑城。”在了解到这招里应外合之后,站在一旁的全旭当即向着两位将军请命道。 而百里都和子车明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既然你已经提出来了,那就由你来执行这次的潜入计划。” “多谢将军。”听到两位将军做出的决定之后,全旭沉声谢道。 面对双眼之中充满了浓重战意的全旭,子车明带着几分笑意看着一旁的公输立说道:“你要谢不应该是我们,而是公输先生。” “全旭多谢公输先生。”面对公输立,全旭躬身说道。 “刚刚公输先生说此次前来南郑是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我等已经知晓,不知这第二件事是?”奉常子车明沉声问道。 “说起这第二件事其实是和我祖父有关。祖父在改良公输车的过程之中有了新的成果,便命我前来南郑看看能否对大军攻城有所帮助。” 听公输立说起这第二件事,百里都和子车明两人脸上的欣喜之色更加灿烂了。 先是有密道进入南郑,后有改良版的公输车坐镇城外,这一战秦军的底气可是十分充足啊。 第六十三章 秘密潜入 南郑城下,秦军大营。 身披秦军专属的玄黑色甲胄,手握悬在腰间的长剑剑柄,副将全旭心中逐渐升腾起无穷的战意。 与副将全旭心中逐渐升腾起的蓬勃战意相互呼应的,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数百名面色肃穆的秦军锐士。 作为由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所建立,并由大良造吴起亲自训练成军的一支精锐强军,秦军锐士从它诞生的那一日起便被打上了战力强悍的标签 十二年之前,秦公嬴连将从魏侯魏斯那里得到的那枚虎符交到了吴起的手中,锐士由此而建立了起来。 在建立的十二年之间,作为秦军之中的一柄最为锋利的利剑,锐士为秦军所取得的一个个胜利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时至今日,在换上了更加先进的武器装备,将规模扩充到五万人之后,锐士已经成为了秦军之中最为强大的存在。 虽然当年由大良造吴起亲手训练的锐士老卒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退出了秦锐士,但是他们在一场场战斗之中所表现出来悍不畏死的精神,已经成为了秦军锐士世代传承的无上军魂。 秦军主将百里都和奉常子车明之所以会将突袭南郑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这数百秦军锐士,正是因为他们身上所具有的强大战力以及那悍不畏死的军魂。 微微收敛心中逐渐升腾的战意,副将全旭紧握手中长剑一步步地走到了一名秦军锐士的面前。 “告诉我你的名字、军爵还有籍贯。” “启禀将军,白仓,不更,关中郿县人。” “启禀将军,桑,上造,陇西临洮人。” “启禀将军,叶,簪袅,关中栎阳人。” …… 在副将全旭的平静注视之下,在场数百名秦军锐士一个接着一个将自己信息吼了出来。 等到所有人都将自己的信息说完之后,副将全旭沉声说道:“将士们,从刚刚的回答之中,我知道了你们有人来自关中之地,有人来自陇西祖地,还有人来自新近开拓的北地郡。” “你们的家乡距离南郑之地都可以说是千里迢迢。告诉我,你等不远万里来到南郑之地为了什么?” 当听到副将全旭问出的问题,站在他对面的数百名秦军锐士互相对视,随后一齐吼道:“收复南郑,壮我国威。” “彩。” 听着耳中传来的这一道声势震天的高吼声,副将全旭激动之下不禁发出一声喝彩声。 微微平静了一下心中的激动,副将全旭对着面前这数百名秦军锐士说道:“收复南郑,壮我国威说得好啊。这不仅是你们的愿望,更是我十数万征南将士以及数百万秦国子民的殷切期盼。” 说完这些之后,副将全旭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是锐士,是从数十万秦军之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 “如今,正有一个事关收复南郑的重要任务要交到你们的手中,大声告诉我作为锐士的你们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有。” “有。” “有。” 没有其他废话,只这三道整齐划一的大吼声就表现出了这数百名秦军锐士心中的战意,也显示出了他们对于胜利的渴望。 脸上一丝欣赏之色转瞬消失,副将全旭向着这数百名秦军锐士大声吼道:“我秦军锐士何在?” “在。” “全军听令,目标南郑,进军。” “诺。” 在副将全旭一声令下,数百名秦军锐士借着清晨时分薄雾的掩护离开了秦军大营,向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快速奔袭而去。 就在数百人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之际,一直站在大营箭楼之上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秦军副将子车明却是忽然沉声说道:“希望他们能够顺利的完成自己的任务吧。” “你要对他们有信心。虽然只有区区数百人,但他们却是我十数万征南将士之中战力最为顶尖的一批士卒,再加上有全旭带领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的。我相信此战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秦国的。” 说完这番像是在宽慰身旁的副将子车明的话语,同样也是在振奋自己精神的话语之后,秦军主将百里都开始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后的十数万秦军征南大军身上。 “既然作为刀锋的数百名秦军锐士已经出发,也是时候开始对南郑城的下一步计划了。” 念及此处,秦军主将百里都对着一旁的副将子车明沉声下令道:“传我将令,目标南郑,进军。” “诺。” 一声轻诺之后,南征大军副将子车明立刻转身退下,前去传达主将百里都的命令去了。 “咚咚咚……” “呜呜呜……” 一刻钟之后,当隆隆战鼓声夹杂那悠长的号角声响彻在大营之中时,整个秦军大营立刻就陷入了一片沸腾之中。 在军营之中,战鼓便是军令。 当听到那代表着军令的隆隆战鼓在耳边响起之时,每一个秦军士卒都明白这场南郑大战即将爆发。 在修整了十数日时间并将所需的攻城器械打造完成之后,准备就绪的秦国远征南郑的十数万大军终于要对南郑之地的核心南郑城发动最后一击了。 秦军如此大张旗鼓并且丝毫没有掩饰意味的动作,自然是没有逃过一直紧盯着秦军动向的蜀军高层的注意。 在从斥候口中得知了对面秦军的动向之后,驻守在南郑城中的五万蜀国守军迅速开始行动了起来。 在蜀国南郑主将杜定的一声令下,蜀军的精锐弓箭手便迅速在南郑城墙之上准备就绪,站在这些弓箭手身后的则是名随时准备提供支援的蜀军士卒。 就在整个南郑都在为着秦军即将发动的猛烈进攻做着准备,甚至作为大军主将的杜定都已经坐镇城墙之际,一支人数数百的秦军部队却是通过数十年前先人留下的密道秘密潜入了南郑城中。 …… 蜀国,南郑,城主府。 因为城外虎视眈眈的秦国大军所摆出的攻城架势,所以整个南郑城的注意力和绝大部分军力都向着南郑北城墙聚集。 这也就使得往日兵力众多、戒备森严的南郑城主府,如今只留下了一队驻守的蜀军士卒。 缓缓巡逻在偌大的城主府之中,看着眼前看过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熟悉景色,一名蜀军士卒向着前方的蜀军老卒抱怨道:“你说说别人都上城墙抵御秦军了,怎么就留咱们几个在这看着这座根本没人来的城主府呢?” 听到身后士卒的抱怨,手持长戈走在前方的蜀军老卒眼中带着笑意说道:“没有让我们上城头抵御来犯的秦军,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我可是听那些从秦军手中侥幸逃回一条性命的兄弟们说了,秦军士卒可是个顶个悍不畏死。而且我听说那些秦军在与他们战斗之时,一直在注视着他们头颅,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说起从那些参与褒斜道之战的同袍那里听来的关于秦军的传说,这名蜀军老卒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情。 在知道了秦军士卒那强大而凶残的战力之后,这名蜀军老卒是怎么也不想和秦军在战场之上遭遇了。 不过对于这名蜀军老卒对秦军的畏惧,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蜀军士卒却是摆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 等到老卒将话说完之后,这名蜀军士卒沉声说道:“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难道秦军不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吗?我要是能够遭遇秦军一定要和他们好好战一场,看看是他们手中的秦剑锋利,还是我手中的长戈厉害。” 就在这名蜀军士卒将这番话说完,正在看着握在手中的长戈木柄之时,一支箭矢直挺挺地扎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在中箭的那一刻,后背传来的一阵刺骨的痛楚让这名蜀军士卒面容之上浮现了极度扭曲的神情。 忍受着这钻心一般的疼痛这名蜀军士卒缓缓向后看去,只见此时他的身后出现了数十名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卒。 黑甲,秦军! 意识到这些人的真实身份的蜀军士卒,随即大声说道:“敌……” 还没有等这位蜀军士卒将剩下的话说出来,这数十名手中的强弩已经第二轮的箭矢射向了这名蜀军士卒。 一阵低沉却又痛苦的轻呼声过后,这名蜀军士卒硬撑着看向了自己身后和自己一起巡逻的同袍。 直到这个时候,这名蜀军士卒才知道刚刚还和他一起巡逻,一起谈天说地的同袍,其实早在秦军的第一轮箭矢射出之后便全部失去了生命。 数息之后,这名蜀军士卒最终因为失血过多,与自己的同袍一起倒在了南郑城主府的过道之上。 “目标确认死亡,隐患扫除,回去向将军复命吧。”上前确认了每个蜀军士卒都杀死了之后,这名锐士百将对着身旁跟着的数十名同袍沉声说道。 “诺。” 一声应诺之后,数十名秦军锐士迅速撤离这片刚刚经历了小规模冲突的战场,现场只剩下了一具具蜀军士卒的尸体。 第六十四章 南郑城破 蜀国,南郑,城主府。 作为整个南郑城之中最为重要的一座建筑,往日的城主府一向是重兵云集,戒备森严之地。 可是如今再看看这座城主府之时,往日里的戒备森严的场面已经完全失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倒在血泊之中的蜀军士卒尸体所增添的几笔悲凉气息。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数个时辰之前从秦军大营出发的数百名秦军锐士。 趁着南郑城内守军都被城外的秦军主力吸引之际,这数百名秦军锐士则是借由当年秦国庶长留下的密道顺利潜入了南郑城主府之中。 正当麾下锐士快速扫除城主府之中的隐患之际,作为主将的全旭却是径直来到了城主府的议事厅之中。 可能身为南郑主将的杜定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他坐镇城墙准备抵御秦国大军的进攻之时,会有一支秦军已经秘密潜入了他的核心之地吧。 看着城主议事厅墙壁之上悬挂的那幅南郑地图,特别是看到那一条顺着褒斜道一路向上的那条进攻方案,全旭的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 “报……” “进来。” 正当全旭在为蜀军的不自量力而心生笑意之时,一道来自议事厅外的禀报声出现在他的耳畔。 在得到全旭的命令之后,这名锐士百将快步来到全旭的面前躬身拜道:“启禀将军,驻守城主府的蜀军已经被全部歼灭,没有一人逃脱。” “很好,不愧是我秦军锐士,果然战力非凡。”转身看向着锐士百将,将军全旭带着几分笑意说道。 听到将军全旭对于自己麾下锐士战力的肯定,锐士百将的面容之上先是浮现了一丝笑意,然后向着全旭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启禀将军,在歼灭了驻守城主府的蜀军之后,我军已经在南郑城站稳了脚跟。末将以为应该趁着如今敌明我暗的优势局面,聚集全部力量一举袭取南郑北门。” “一旦南郑北门洞开,在城外的十数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蜀军如何努力补救,只怕也是无力回天了。”锐士百将面露兴奋地向着全旭说道。 面对愈发兴奋的锐士百将,全旭沉声说道:“我军下一步的任务确实要拿下南郑城门,不过我们要拿下并不是大军所要进攻的北门。” 当从全旭的口中听到他们所要袭取的不是北门的时候,锐士副将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错愕。 就在他准备向将军全旭询问下一步具体计划的时候,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转身来到议事厅的大门之外,看着那阵喊杀声传来的方向,锐士百将的脸上神情愈发凝重了起来。 “从这喊杀声听来,应该是城外的大军开始对蜀军驻守的南郑城开始发动进攻了。也不知北城墙战况如何?” “毫无疑问,此次南郑之战必将以我秦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说完这句话之后,将军全旭轻拍这名锐士百将的肩膀沉声命令道:“去将将士们都召集过来。既然城外大军已经展开了攻城,我们也不能干看着。也是时候到了我们一显身手的时候了。” “诺。” 当看着这名锐士百将的视线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后,全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北方,一场秦军与蜀军的激烈交锋正在那里进行着。 …… 南郑,北门外,公输车方阵。 “报告,一号车准备完毕。” “报告,二号车准备完毕。” “报告,三号车准备完毕。” …… 注视了前方许久,将远处城高池深的南郑城牢牢记在心中之后,身为秦国军器监监正的公输立的脸上满是平静之色。 在听到所有的公输车都准备完毕之后,公输立看了看身旁那些由自己祖父设计并由自己花费十数天打造出来公输车,双眼之中忽然多出了几分强烈的战意。 “全体听令,公输车发射。” “诺” 伴随着公输立所下达的这一道军令,那些负责公输车发射的秦军士卒们迅速放开了手中的绞盘。 转瞬之间,一颗颗重达数十斤的石弹便被公输车的长臂抛射而出,向着远处矗立着的南郑城急速射去。 看着那一颗颗由小石块顷刻变成巨石的石弹,驻守在城头之上的蜀军士卒的双眼之中满是恐惧之色。 “砰……” 伴随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声,一颗石弹就这么直直砸在了城墙之上,立时之间便将南郑城墙砸出了一个大坑。 在这一颗石弹坠下之际,又是一颗石弹来到了南郑城墙的上方,这一次它的目标却不是那厚重的城墙,而是驻守在城墙之上的蜀国士卒。 “散开,散开。” 看着那一颗重达数十斤的石弹携带无穷威势向自己所在之处袭来,站在军阵之中的蜀军将领立刻扯着嗓子嘶吼出让众人散开的军令。 “砰……”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声,飞跃了数百米距离的石弹如同一柄重锤一般狠狠轰击在了蜀军的方阵之中。 当重达数十斤的石弹袭来的那一刹那,驻守城头的十数名蜀军士卒在巨力撞击之下喷射出了一道道血箭,很快便失去了生机。 看着一颗颗石弹狠狠撞击在远处的南郑城墙之上,看着南郑城墙在这撞击之下不断颤动,看着城头之上的蜀军连连遭受石弹重击,作为他们对手的秦军却满是激动与兴奋的神情。 “风……” “风……” “风……” 不知是谁喊出第一句,在他带领之下整个秦军的方阵之中都响起了呼唤疾风齐声大吼。 看着城墙之上在石弹轰击之下瑟瑟发抖的蜀军士卒,再看看自己身旁这些战意高涨的秦军士卒,秦军副将子车明的双眼之中满是兴奋的神色。 “将军,敌军已在我军石炮之下苦苦支撑。如今正是我军斗志高涨之时,当速速进军,彻底拿下南郑城。”副将子车明躬身说道。 面对将子车明提出的建议,主将百里都沉声回道:“不急,让蜀军士卒再在我石弹轰击之下恐惧一会儿。” 说完这句之后,主将百里都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那在石弹轰击之下微微颤动的南郑城,双眼之中满是凝重的神情。 “全旭,现在该看你的了。” 就在驻守在南郑北城墙的蜀军士卒在秦军公输车发射出的石弹轰击之下苦苦支撑的时候,那支潜入南郑城的秦军锐士却是悄然来到了南郑防御较弱的南城门边。 “启禀将军,末将已经带人查看过了。因为我秦军并没有在南城墙外布置着攻城兵马,所以南城墙之上的戒备程度远不及其他三面城墙。” “虽然此刻南城墙之上依旧有一千蜀军驻守,但是如果我们趁着他们不备发动突然袭击的话,有很大可能一举拿下南城门。” 听着身旁提前派出的斥候所禀报的消息,看着不远处那戒备并不算森严的南郑南门,秦将全旭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微笑。 一刹那之后,全旭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满脸平静神情已经双眼之中闪烁的一道寒光。 “全体锐士听我号令,目标南城门,进军。” “诺。” 一声轻诺之后,数百名最为精锐的秦军锐士在主将全旭的带领之下,向南郑南城墙快速奔袭而去。 一刻钟之后,就在城墙之上的蜀军士卒还在警惕的戒备着的时候,一支支携带着死亡气息的弩矢向着他们所在之处飞射而去。 在一道道惨呼声中,一名名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的蜀军士卒就这么倒在了秦军所射出的弩箭之下。 就在城头之上的蜀军士卒还未从突如其来的攻击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的耳畔却是出现了一阵嘹亮的喊杀声。 “杀……” 伴随着这阵嘹亮的喊杀声,数百名身披玄色甲胄的秦军锐士突然出现在了城上蜀军的视野之中。 占据着人数优势的南门守军,在数百名锐士之下突然袭击之下如遭重击,随后更是在与秦军锐士的正面交锋之中渐渐显出了几分颓势。 而反观秦军锐士这边,虽然不如蜀军那般人多势众,但凭借自身强大的战力,秦军锐士却是以一敌二,越战越强。 一番激烈的交锋过后,驻守南城墙的蜀军士卒在秦军锐士的强大兵锋之下一退再退,秦军则是抓住战机全军压上一举掌控了战局。 最终,在数百名秦军的强大兵锋之下,慢慢丧失了人数优势和胸中战意的南门蜀军终于还是扔下了兵器,溃败而走了。 看着那向着城中快速奔逃的蜀军士卒,主将全旭带着几分命令道:“穷寇莫追,敌军援军随后就会赶到。全军将士听我号令,打开城门迎接我秦国大军,入城。” “诺。” 随后在一阵木头挤压声之中,南郑那历经沧桑数十年的南门缓缓开启,向着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秦国大军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杀……” 就在秦国大军进入城中的那一刻,坐镇北城墙的蜀军主将杜定突然听见自己的后方出现了一道声势震天的喊杀声。 转身回头看着这阵喊杀声传来的方向,蜀军主将杜定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阵心如死灰的神情。 完了,蜀国在南郑的一切都完了。 第六十五章 蜀宫阴云 蜀国,华阳,蜀王宫。 作为历代蜀国君主日常起居,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蜀王宫所承载的已经不是一个宫殿那么简单了。 时至今日瑰丽无双的蜀王宫已经变成了一个象征,一个蜀王至高无上的王权与蜀国绵延千年的国祚的象征。 此刻,这座对于蜀王乃至于整个蜀国来说都至关重要的蜀王宫的上方却是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快步走在蜀王宫宽阔的大道之上,看着两侧并无二致的蜀宫禁卫们,内侍岭的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了刚刚看到的一幕幕可怕场景。 就在刚才,两名与他朝夕相处并且关系密切的蜀国内侍,顷刻之间便被一柄锋利的长剑穿胸而过。 杀死这两名内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代蜀王杜定,更为准确来说是盛怒之下手握长剑的蜀王杜定。 当时,看着这两名友人临死之前的那错愕之中带着几分痛苦的神情,内侍岭真切的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恐惧。 他害怕盛怒之下的蜀王杜乙会在杀死了两个同伴之后,将其手中染血的锋利长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就在内侍岭站立在原地,无力地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时候,耳畔突然出现了蜀王杜乙发泄完心中怒火之后平静话语。 “去告诉杜定,让他给寡人滚出宫去,寡人不想再看见他。” “诺。” 听到手持长剑的蜀王杜乙发出的这道命令,内侍岭赶紧躬身应诺,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蜀王殿。 快步走到蜀王殿之前的过道上,回头看看身后那座显出几分恐怖气息的蜀王殿,内侍岭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神情。 就在内侍岭庆幸着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脑海之中浮现而出的可怕场景顿时让他原本有些放松了一些的心神再次提了起来。 在心中恐惧的驱使之下,内侍岭不敢生出一丝怠慢之心,加快速度向着蜀王殿之前的台阶下方飞奔而去。 数息之后,气喘吁吁的内侍岭终于跑下了通往蜀王殿的数十级台阶,来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等到因为奔跑而气喘吁吁的内侍岭缓了缓心神四处打量了一番之后,就看见离他不远处的空地之上却是跪着一人。 仔细观瞧了一番那人的穿着,特别是看到那人身上那身略显残破的蜀军甲胄之后,内侍岭确认这就是奉命要找的前蜀国南郑守将杜定。 在确定了这人的身份之后,内侍岭暗暗回忆了一下蜀王杜乙所下达的命令,一步步地来到了杜定的面前。 此时跪在蜀王殿台阶之下空地之上的杜定忽然听到了耳畔出现了一阵脚步声,等他抬头一看却是一名做着内侍打扮的蜀国宫人。 看着这名宫人渐渐接近的身影,虽然心中了解蜀王杜乙的心性,但是杜定还是存着几分希望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敢问可是大王愿意见我了吗?” 面对脸上还生出几分希望的杜定,内侍岭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沉声回道:“将军还是离开吧,大王已经说了他是不会见将军的。” 听到内侍岭说出的这句话,杜定那原本还存有几分希望的内心,顿时就只剩下了几分绝望。 虽然早就已经想过蜀王杜乙会因为自己的战败而生出雷霆之怒,但是真正知道了事情的结果之后,杜定的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一丝悲凉之情。 想到这里,杜定神情低落地喃喃自语道:“早该料到的。我一个败军之将怎么敢奢求大王的原谅呢?罢了,罢了,该离开了。” 自语了一番之后发出了一声充满悲凉的长叹,杜定就准备离开这座象征着蜀至高无上王权的蜀王宫。 “将军小心。” 看着因为太长时间的跪拜身体僵硬而差点摔倒的杜定,内侍岭一边出声提醒,一边就要上前搀他一把。 “多谢了,但还是让我这个败军之将自己走吧。” 拒绝了内侍岭好意的上前搀扶之后,杜定拖着自己因为连日奔波,再加上长时间跪拜而显得有些笨重的身体,一步步地向着蜀王殿的大门缓缓走去。 看着视野之中那名为了蜀国征战十数载岁月的蜀国将军的身影越来越远,想着他脸上的憔悴面容,内侍岭心中忽然和蜀将杜定产生一丝共鸣。 “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磨砺一番心性,或许对之前一帆风顺,没有经历过大的挫折的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吧!” 就在内侍岭注视着杜定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思绪翻飞之时,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等到内侍岭下意识地看向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蜀相武义不知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 内侍岭不敢怠慢,当即躬身拜道:“小人拜见相国。” “起来吧,大王可在殿中?”蜀相武义沉声问道。 “启禀相国,大王此刻正在殿中。” 说着内侍岭便上前几步走到了蜀相武义身前,领着武义走上了台阶,来到了蜀王殿门前。 “本相与大王有要事相商,你就在此等候。” “诺。” 随后蜀相武义独自一人推开了蜀王殿此时紧闭的大门,进入了这座象征了蜀王无上王权的大殿之中。 刚刚踏入蜀王殿的大门一阵浓郁血腥气味便窜入了蜀相武义的鼻孔之中,等他定睛一看正是刚刚死在蜀王剑下的两名内侍。 顺着两名内侍早已失去生机的身体向前看去,蜀相武义这才看清了此时正一脸沉思坐在王座前方台阶之上的蜀王杜乙。 轻轻走到蜀王杜乙身前,蜀相武义躬身说道:“臣武义拜见大王。” 在蜀相武义的出声拜见之后,蜀王杜乙才渐渐从心中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对着蜀相武义轻声回道:“相国你来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蜀王杜乙看了看自己身前不远处倒在血泊之中的那两名内侍尸体,脸上忽然生出了一丝心虚神情。 “杜乙因为一时气愤做出的糊涂事,倒实在是让相国见笑了。”蜀王杜乙有些心虚地说道。 “此次与秦国争夺南郑的大战,我蜀国损失了十数万将士。不仅如此,此次战役我蜀国一败陈仓古道,二输褒斜道大战,不久之前更是让南郑城落入了秦国手中。” “前线战事如此糜烂,大王心中忧心国事之下,做出此等糊涂之事也算是情有可原,臣也能明白大王的心情。” 虽然蜀相武义嘴上说着蜀王杜乙盛怒之下的杀人行为是情有可原,但是他那不时看向那两名内侍的眼神还是让蜀王杜乙心中一阵的心虚。 就在蜀王杜乙被蜀相武义的眼神弄得实在是受不了打算出声认错之时,蜀相武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蜀王武义的耳畔。 “既然错事已经犯下,那大王再想出声辩解也只是无用之功罢了。就如同南郑城已经落入秦军手中一般,大王就算因为这件事多么耿耿于怀,南郑也不会重新回到蜀国的手中。” “相国的意思是让杜乙原谅杜定?” 本来蜀王杜乙还因为殿中的场景而心虚不已,但是在听到相国武义提到南郑之后,他这才明白相国武义为内侍出头是假,劝说他原谅的守城不力的将军杜定才是相国武义的真实目的。 “正是。” 面对蜀王杜乙那饱含质疑的神情的双眼,蜀相武义不仅没有一丝慌乱,更是在蜀王杜乙面前大方承认了自己心中所想。 看着身前蜀王杜乙在听到自己的回答而越发难看的面容,蜀相武义当即躬身说道:“启禀我王,南郑一战我蜀国损兵折将,如今秦国十数万南征大军正在南郑城中虎视眈眈。如今正是我蜀国危急存亡的时刻,同样也是我蜀国用人之际。” “将军杜定出身宗室,极善用兵。此次大战之所以会丢失南郑不过是一时轻敌大意罢了,相信经过这次大败他定能重新振作,率领我蜀国大军抵抗住即将来犯的秦国大军。” 本来对于将军杜定的兵败而心生芥蒂的蜀王杜乙在蜀相武义的这番话语之后,心中对于将军杜定的怨恨也消散了不少。 “罢了……” 最终在一声长叹之后,蜀王杜乙看着蜀相武义沉声说道:“既然相国如此为杜定求情,那我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臣替杜定将军多谢大王。”听到蜀王杜乙说出这番话,蜀相武义连忙躬身拜谢道。 就在蜀相武义起身之时,耳边又出现了蜀王杜乙道感慨:“如果当初能够听从相国以南郑之地换取和平的建议,我蜀国也不会面对今日的危局。” “如果大王愿意信任臣的话,臣愿意亲身前往秦国都城泾阳,竭尽全力为蜀国赢取最后的和平。”蜀相武义沉声说道。 听见相国武义的这句话,蜀王杜乙神情激动地说道:“相国不愧是我蜀国的擎天之柱,我蜀国的安危就拜托相国了。” 说着蜀王杜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着相国武义沉声说道:“如果秦国愿意与我蜀国休兵罢战,我蜀国愿割地赔款,称臣纳贡。” “有我王此话,臣定当竭尽全力。”相国武义沉声说道。 第六十六章 使者觐见 秦国,国都泾阳,议事堂。 今日,恰是秦国每月一度的大朝会举行的日子。 此刻,数十位身穿着玄黑色官服的秦国重臣们正端坐在议事堂之中,默默地等待着大朝会的开始。 “秦公到。” 伴随着宦者令的一声高喊,堂中数十名秦国重臣起身而立,静静地等待着秦公嬴连的到来。 数息之后,身穿着秦公礼服腰佩兵主长剑的秦公嬴连,面带笑意地出现在了秦国重臣的视线之中。 “臣等拜见秦公。” “诸卿免礼。” “多谢秦公。” 行完这一套君臣见礼,秦公嬴连正准备转身落座之际,身前每位群臣脸上齐齐的一抹喜色却是让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诸位爱卿的眉宇之间难掩喜悦之情,想必对于我秦国在南郑前线的所取得战绩都已经心中有数了吧?”秦公嬴连似笑非笑地说道。 听着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这些同僚脸上那一丝再明显不过的喜色,堂中的诸位秦国重臣都不禁会心一笑。 是啊,在得知秦国十三万征南大军三战三捷,并一举收复了自躁公以来丢失了整整四十年的南郑城,身为秦国重臣的堂中诸人又怎会不心生喜悦之情呢? 当看到这个曾经衰败沉沦的秦国,在自己的手中一天天地变得强大,一块块地收复曾经丢失的疆土之时,这些为了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秦国重新富强的秦国重臣们又怎么能够不面露喜色呢? 就在议事堂中的诸位秦国重臣们因为前线的战事以及秦公嬴连刚刚带着几分玩笑的话语而面露笑意之时,身为秦国大良造的吴起却是微微上前,躬身一拜。 “臣吴起为秦公贺,为秦国贺。” “臣等为秦公贺,为秦国贺。” 在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议事堂之中的秦国重臣们齐齐向着站在上首的秦公嬴连着躬身一拜,议事堂之中顿时弥漫了一股喜悦的气氛。 看着面前向着自己躬身而拜的诸位秦国重臣,秦公嬴连沉声说道:“此次,我秦国能够取得大胜,并一举收复了丢失了整整四十年的南郑城,嬴连要感谢两批功臣。” “其一,是此时身在南郑前线的十三万南征大军。正是他们一场又一场的浴血奋战,这才使得我秦国从蜀国手中夺回了丢失四十年的疆土。” “其二,便是此时身在堂中的诸位爱卿。正是你们在后方的默默付出,才使得我秦国大军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专心一战。” “诸位,请受嬴连一拜。”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挺身而立,向着在场这些为了秦国而默默付出重臣们躬身一拜。 看着台阶之上那一位向着自己等人郑重一礼的年轻秦君,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的心中都生出了一丝感动之情。 秦公嬴连的躬身一拜,让这些秦国重臣们知道他们所努力的一切并不是知晓,至少此时站在国君之位之前的那一位年轻秦君就知道。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自己所做的这一切能够被自己所效忠的君主,自己所效忠的国家所铭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起来。 想到这里在场诸位秦国重臣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默默地向着秦公嬴嬴连再次躬身一拜。 秦国君臣就这样互相对拜着,偌大的议事堂陷入到了一股和谐而又郑重的气氛之中。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和在场诸位秦国重臣们同时起身,随后带着几分默契地同时转身落座。 就在秦公嬴连刚刚坐稳之际,负责秦国邦交的典客公羊高却是起身来到堂中的过道之上,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启禀秦公,以蜀相武义作为主使的蜀国使团已在数日之前抵达泾阳。此刻,蜀相武义已在议事堂外等候。” 当听到蜀国这个在不久之前刚刚败于秦国之手的宿敌在此刻派出使团来到秦国,堂中的秦国重臣心中不由浮现出了一些相似的猜测。 至于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在听到典客公羊高所奏之事后,脸上却是浮现着一分平静的神情。 微微思考片刻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典客公羊高沉声问道:“刚刚典客所说,蜀国派出的主使是相国武义。典客两年之前曾经出使过蜀国,对于蜀相武义的为人以及他在蜀国之中的地位,典客可有什么发现。” 在听到秦公嬴连问起蜀相武义的时候,典客公羊高的脑海之中却是浮现出了那个蜀王要对自己动手之时,那个冲出来反对的老者身影。 想到这里典客公羊抬头回道:“启禀秦公。蜀相武义不仅老成持重,而且在蜀国威望极高。他所在的武氏一脉自开明王朝第一代蜀王鳖岭在位时便是蜀国大族,而他本人更是辅佐了两代蜀王。” “依臣看来,蜀相武义在蜀国之中乃是蜀王之下第一人,甚至在蜀人心中这位蜀相的威望不下当今蜀王。” 在从典客公羊高口中得知了这位蜀相的为人以及他蜀国之中地位之后,秦公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明悟。 “既然如此,那就请这位蜀相入殿吧。”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诺。” 典客公羊高躬身一礼,随后他来到议事堂门前高声喊道:“秦公有命,宣蜀国使者觐见。” 在典客公羊高的话语落下之后,站在门外台阶两侧的秦国郎卫将秦公嬴连所下达的命令一个接着一个传递了下去,直到这道命令来到了站在台阶之下的蜀相武义的耳中。 数息之后,在议事堂诸位秦国重臣的齐齐注视之下,蜀国主使、相国武义越过了一层层台阶,迈过了议事堂的大门,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看着前方几案之后的那位年轻秦公,蜀相武义躬身拜道:“蜀国使者拜见秦公。” “蜀使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多谢秦公。” 看着自己身前站着的蜀相武义,秦公嬴连问道:“蜀国都城华阳与我泾阳之间的距离何止数千里,之间更是有崇山峻岭阻隔。此次蜀相不顾旅途的奔波来到秦国,想必是身负重要王命吧?” “秦公言重了,武义既然身为蜀臣,自当尽忠职守。” 应答完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之后,蜀使武义转身从身后随从手中取过了一份丝帛,上前递到了宦者令的手中。 在看到宦者令将这份丝帛交到秦公嬴连手中之后,蜀使武义沉声说道:“启禀秦公,数月之前蜀国和秦国因为一些原因,致使秦蜀两军在南郑之地爆发大战。” “这次大战不仅使得秦国与蜀国两国关系一落千丈,更是使得秦军与我蜀军都产生了不小的伤亡。” “我王以为之所以秦蜀两国会爆发大战,原因主要在我蜀国。为了弥补秦国在大战之中所产生的伤亡,我蜀国尽我所能给予秦军将士给予补偿。为了修补秦国与我蜀国的关系,我蜀国将会以最大诚意给予秦国赔偿。” “外臣之所以从华阳不远万里来到秦国都城泾阳,就是为了消弭秦蜀两国之间的仇恨,使得秦国与蜀国之间能够冰释前嫌。还望秦公明鉴。”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蜀国使者面露郑重之色,向着端坐在上首,手捧蜀王杜乙亲笔所书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来人呐,端一个火盆来。” “诺。” 在下达了这一道貌似与此次觐见毫无关系的命令之后,秦公嬴连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向了自己面前的蜀相武义。 “消弭秦国与蜀国之间的仇恨,使得秦国与蜀国之间能够冰释前嫌。蜀相此次来到秦国可谓是重任在肩啊。”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忽然话锋一转,大声说道:“可是据嬴连所知在此次大战之前,我秦国曾经派出典客前往蜀国面见蜀王,当时蜀王是如何对我秦国典客的,想必身为蜀相的贵使应该是心知肚明吧!” “这……” 听到秦公嬴连丝毫不留情面的话语,站在台阶之下的蜀相武义内心一阵紧张,言语也变得迟疑了起来。 还没等蜀相武义说出心中所想,秦公嬴连忽然出声问道:“好了,好了,既然蜀相不方便说,那嬴连就不再追究这一问题。” “刚刚听蜀相说蜀国愿意给予我秦国补偿?” 听到秦公嬴连说起补偿的事情,蜀相武义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猛然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 “启禀秦公,临来之前我王曾经有言,只要能够消弭两国之间的仇恨,使得秦我两国重归于好,我蜀国定当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如果说我想要蜀国的疆土呢?”听到蜀相武义如此话语,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疑问地说道。 看着秦公嬴连双眼之中的那份对于蜀国疆土毫不掩饰的炽热,蜀相武义虽然心中满是不适之感,但是想到蜀国如今面临的局面,蜀相武义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抬头看向秦公嬴连,蜀相武义沉声说道:“如果能够消弭两国之间的兵祸,我蜀国愿意将一部分疆土割让给秦国。” 第六十七章 焚毁国书 “为了消弭秦蜀两国之间的兵祸,蜀王竟然舍得将蜀国祖辈筚路蓝缕,披荆斩棘而夺取的疆土划归我秦国治下。” “在嬴连看来蜀王之所以会如此慷慨,那或许有两方面的图谋。不知蜀相以为如何呢?” 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中写有蜀王亲笔所书的丝帛,秦公嬴连面露平淡神情向着蜀相武义问出了心中疑问。 看着端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听着他那明显话中有话的一席话语,蜀相武义明白眼前这位秦国君主确实不是易与之辈。 其实蜀相武义心中是不愿与这位秦公打交道,但是奈何形势比人强。 经过了南郑大战的惨败之后,蜀国不仅丢失了北上的前进基地南郑城,而且自身元气也有了极大的伤亡。 就算接下来蜀军能够依仗地利扛住秦国十数万南征大军的进攻,蜀国也会连番苦战而国势倾颓。 更何况蜀军要面对的可不止秦国这一个对手,东部那个多次败在蜀军手中的宿敌巴国在知晓了蜀军的大败之后可是在蠢蠢欲动啊。 想到这里蜀相武义眼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黯淡,果然身负出使外国的使者的尊严还是要靠身后强大的国力作为支撑。 想到此时蜀国面临的危急局面,蜀相武义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对着秦公嬴连说道:“我王此次派外臣前来,就是为了与秦国消弭兵祸,还望秦公明鉴。” “蜀相所说的消弭兵祸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看着身前蜀相武义因为自己的话语而注视自己的双眼,秦公嬴连继续说道:“第二个原因是为蜀国争取时间,积蓄实力。” “假使有一天蜀国再次有了与我秦国一战之力,那么蜀国的大军或许会从蜀国都城华阳北上,走过梓潼,越过剑阁,再次踏上我秦国的南郑之地。”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忽然微微一顿,看了看面色有些难看的蜀相武义,沉声问道:“敢问蜀相,嬴连所说与蜀王心中所想相差几何啊?” 听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这不留情面的话语,站在他身前的蜀相武义脸上神情可是并不怎么好看。 他此次之所以会来到秦国并向秦国求和,就是为了阻止秦国驻守在南郑之地,引得蜀国君臣一日三惊的十万秦军南下巴蜀、征讨蜀国。 而蜀王杜乙之所以会说出只要秦国能够答应停战,那么蜀国愿意割地赔款称臣纳贡这番嘱咐,其中毫无疑问也夹杂着几分积蓄实力以图重新复起的念头。 这本来应该是秦蜀两国君臣心照不宣的事情,但是秦公嬴连却是将他光明正大地揭露了出来,这让作为此次蜀国主使的蜀相武义心中升起了一股为难之情。 就在蜀相武义为了秦公嬴连的这一番话语而面露难色之时,两名宦者将秦公嬴连刚刚所吩咐的火盆端进了议事堂之中。 “此刻为了消弭秦蜀两国之间的兵祸,蜀国可以将疆土割让给我秦国。那么如果未来蜀国积蓄实力重新富强了起来,蜀国又会如何对待我秦国呢?” “是割地,是赔款,亦或是要让我秦国称臣纳贡?” 问出这一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到了蜀相武义的身前。 “踏踏踏……” 秦公嬴连走在议事堂的脚步声虽然不大,但是在蜀相武义听来犹如震耳欲聋的雷震一般。 秦公嬴连那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话语,也让这位辅佐蜀国国政数十年的蜀相心生无所适从的感觉。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秦公嬴连既然会将两国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就这么赤裸裸地揭露了出来。 就在蜀相武义已经从秦公嬴连的言行之中看出了此次秦蜀两国消弭兵祸的悲观前景之际,秦公嬴连接下来的一系列言行却是让他彻底失去了希望。 只见秦公嬴连手捧那份丝帛走到了那个火盆之前,沉声说道:“如果嬴连接受了这份请和国书,那么我秦国便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获得宝贵的土地。” 秦公嬴连忽然神色一凝,话锋一转道:“可惜我秦国不需要这样看似美好,实则虚无缥缈的赔偿。” 说完这句之后秦公嬴连忽然两手一松,那份由蜀王杜乙亲笔所书的乞和国书就在蜀相武义和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的注视之下缓缓落在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 看着那被侵蚀很快便燃烧殆尽的国书,蜀相武义满脸错愕,向着秦公嬴连沉声问道:“秦公这是何意?” “何意?” 一道轻轻的重复之后,秦公嬴连猛然回神说道:“两年之前,我秦国派出的典客公羊高出使蜀国,便是我秦国给予蜀国的最后一次机会。可惜蜀国没有珍惜这一次机会。” “如今我秦国十三万大军已经击败蜀国南郑守军,夺回了原属于我秦国的南郑之之地,蜀相还以为我秦国的目标仅仅止于南郑之地吗?” “这……” 看着一反刚刚平静模样,变得咄咄逼人的秦公嬴连,听着他言辞激烈的质问,蜀相武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着神情错愕的蜀相武义,秦公嬴连并没有见好就收,而是选择了乘胜追击:“刚刚蜀相问嬴连此举是何意,那嬴连此刻就明明白白地告诉蜀相。” “我秦国要灭了蜀国。” “什么?” 听到从秦公嬴连的口中说出的灭国两字,蜀相心中忽然出现了一阵惊涛骇浪,他实在没有想到秦国所图谋的根本不是什么南郑之地,而是站在他身后的整个蜀国。 没有管蜀相武义因为这个消息而生出的惊骇之情,秦公嬴连继续说道:“蜀相此刻便可以离开秦国了,回去告诉蜀王我秦国给他两个选择。” “要么以礼来降,我秦国愿意许他封君之位;要么征召国中大军,与我即将南下的秦军做最后一战。” “言尽于此,还请蜀相向蜀王转达。来人啊。” “在。” “请蜀相离开吧。” “诺。” 还未等蜀相武义做出反应,在秦公嬴连了一声令下,两名驻守在门外的郎卫便将还想说些什么的蜀相武义带离了议事堂之中。 随着秦公嬴连将蜀相武义送出议事堂,这场朝会的重头戏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迎接秦国君臣们的不过是一些繁杂的政务罢了。 一个时辰之后,在大部分参与大朝会的秦国重臣都已经离开泾阳宫之时,却是有两人径直来到了秦公嬴连平时处理政务的政务厅之中。 “启禀秦公,大良造和廷尉求见。” 正在批阅着各处送上来的奏章秦公嬴连,忽然听见宦者令的这则消息,当即停下了自己手中的毛笔。 “快请。” “诺。” 数息之后,在宦者令的带领之下,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一起迈入了政务厅的大门之中。 “臣大良造吴起拜见秦公。” “臣廷尉甘龙拜见秦公。” 看见两人行礼,秦公嬴连赶紧上前一步,将这两位自己引以为重的心腹大臣轻轻扶起。 看着两人秦公嬴连沉声问道:“师兄、甘龙今日联袂而来,是不是因为刚刚在大朝会之上对待蜀相的那一番言行?是不是觉得嬴连刚刚的所作所为太过张扬了?” 面对秦公嬴连抛出来的这两个问题,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先是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大良造吴起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吴起以为秦公刚刚那番言行不仅没什么错误,反而是大张了我秦国的威势。” “吴起知道秦公刚刚之所以选择那般张扬的言行,一方面是要向蜀国宣示我秦国灭蜀的决心,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要激励朝野士气,让数百万秦人和天下人知道如今的秦国早已不是往日那个被人肆意践踏的秦国。” “刚刚秦公可能没有注意,在秦公说完那番话语之后,坐在议事堂之中的秦国重臣的脸上都浮现了无比自豪的神情。他们在为秦公感到自豪,他们在为秦国感到自豪,他们更是在为自己身为这个国家的一员而感到骄傲。” 大良造吴起的一番话语让秦公嬴连的心中生出了知己之感,而等到大良造吴起说完之后,一旁的廷尉甘龙也是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大良造所言极是。” “变法六年以来秦国的国力有了显着的提升,但还是有些人对于秦国的印象还停留在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前那个政局混乱,国力衰微的时期。” “秦公刚刚那一番言行,让秦人和天下人看到了我秦国变法之后的新气象,更会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常怀畏惧之心。” 等到将自己心中的话语说完之后,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再次对视一眼,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臣大良造吴起(廷尉甘龙)为秦公贺,为秦国贺。” “师兄、甘龙快快请起。” 将吴起和甘龙再次扶起之后,秦公嬴连充满感叹意味地说道:“嬴连能有师兄和甘龙相随,此生也算是值了。” 第六十八章 蜀君嬴仁 秦国,泾阳,政务厅。 站在墙壁之上所悬挂的巴蜀之地的地图面前,秦公嬴连手持竹杖向着身后的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叙述起了自己的对蜀方略。 “师兄,甘龙,你们看。此地是我秦国刚刚从蜀国收复的南郑,而蜀国所统治的核心区域正是位于南郑西南方向的这一块平原。” “若是我秦军想从南郑之地直接进军蜀地,那么有一道险关是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 说着秦公嬴连将手中竹杖微微向地图的西南方向倾斜,最终落在了一个位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小点之上。 等到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定睛一看,那个秦公嬴连格外重视的小点旁边赫然标注着两个大字:剑阁。 看到这个熟悉的名称,廷尉甘龙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启禀秦公,据甘龙所知剑阁地形险要,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剑阁被蜀军所掌握,若是我秦国大军贸然进攻,恐怕会使得大军产生极大的伤亡啊!” 对于在父亲的熏陶之下博览群书的甘龙而言,剑阁这道位于南郑通往蜀国腹地之上的关隘的险峻程度和重要性都是天下顶尖的。 对于来自后世的秦公嬴连来说,无论是从武侯诸葛孔明对于剑阁连山绝险的评价还是诗仙李白《蜀道难》之中的“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名句都能显示出剑阁地势险要。 对于如此一道矗立险峻之地上的雄关,秦公嬴连自然不会让自己麾下的秦军将士白白送死了。 等到廷尉甘龙将自己的顾虑说完之后,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其实嬴连刚刚在大朝会之上那一番作为,除了想要振奋我秦国朝野的士气民心之外,其实还有激怒蜀王的目的在里面。” 听见秦公嬴连忽然提到自己刚刚焚毁蜀国国书的另外一个目的,大良造吴起和廷尉彼此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作为同样都是年纪轻轻便出掌高位的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甚至于秦公嬴连来说,他们对于蜀国那位年轻蜀王的了解或许比辅佐了蜀国先王数十年的蜀相杜乙更加深刻。 刚刚秦公嬴连的那一番作为明显是在将蜀国和蜀王杜乙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作为一个血气方刚又握有大权的年轻君主又怎么会对这种羞辱无动于衷呢?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血流千里。 如果蜀王杜乙真的知晓了秦公嬴连的所作所为,那么就算尽起蜀国大军来与秦军决战也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蜀王杜乙真的因为一时的忍耐而放弃了调兵雪耻的打算,秦公嬴连三人也有许多方法让蜀王杜乙重新燃起那对秦公嬴连的无穷怒火。 到了事情的最后,蜀王杜乙心中的怒火必将变成蜀国与秦国之间的熊熊战火。 可以说从秦公嬴连决定焚毁那份由蜀王杜乙亲笔所书的国书的那一刻起,秦国对于蜀国之地的进攻已经在悄然展开了。 到了此时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才真正明白,秦公嬴连从来就没有想过主动进攻蜀国腹地,他所想的是引动蜀王杜乙心中的怒火,让蜀王杜乙率领蜀国大军来于秦国驻守在南郑之地的大军展开决战。 轻轻抬头看了看位于蜀国腹地东北方向的南郑之地,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微微思索之后,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秦公,既然已经确定秦蜀两国的最终决战会再次在南郑之地展开,那么我秦国必须要做三件事。” “哦师兄,说的是哪三件事?”秦公嬴连问道。 “其一,南郑大军刚刚经历了一番和蜀军的苦战,军心士气在残酷的战争之中有了一些损伤,所以南郑大军应该做好修整工作,使得前线将士的士气与战力得到充分恢复。” “其二,蜀王杜乙如果选择尽起蜀国大军前来与秦军决战,那么前线的十三万将士或许能够守住南郑城,但是若想取得胜利乃至覆灭蜀国,那么仅仅依靠前线的兵力那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吴起提议由关中之地再行征召七万秦军派遣入南郑之地,那样我秦军在南郑之地就将会集结整整二十万秦军,与来犯蜀军的交锋之中才会游刃有余。” “其三,未来的那一场大战盛怒之下的蜀王杜乙或许会亲自领兵,而我秦国也必须显示出我秦国的态度。秦公的安危事关秦国国运,秦公不应该领兵出战,所以我秦国应该派出一位地位崇高的公族子弟前去南郑前线坐镇。” 秦公嬴连算是听出来了,大良造吴起这三条建议乃是一环套着一环,若是全部执行完毕,秦国将会在未来的南郑之战中处于不败之地。 “大良造,一定要派出宗室子弟前往南郑之地坐镇吗?”廷尉甘龙沉声说道。 廷尉甘龙之所以会提出这个问题,那是因为四年之前的那一场老世族叛乱,嬴氏宗族之中也有人参与到了其中。 在那场波及多家老世族的叛乱之后,嬴氏宗族子弟有一部分选择远离朝堂,以免祸及自身。就是那些还在朝中的宗族子弟大多数也只是担任闲职,根本没有机会掌握秦国的国政大权。 就连九卿之中专门负责管理嬴氏宗族的宗正之位,也已经在那场叛乱之后闲置了数年。 此时听到大良造吴起建议秦公嬴连派出嬴氏宗族子弟前往南郑之地坐镇,廷尉甘龙不得不对于这个建议提出的自己的担忧。 面对廷尉甘龙这么一副言语拖沓的行为,秦公嬴连当然知道廷尉甘龙实在担心什么,同样秦公嬴连也明白嬴氏宗族如今在秦国朝堂之上的势弱局面。 不过对于廷尉甘龙心中的担忧,秦公嬴连心中却是不以为意,因为此刻他的心中已经选定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想到那位多年不见的伙伴,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走向了政务厅外,向着等候在外的宦者轻声嘱咐了一些什么。 看着那名宦者渐渐远去的身影,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温和的神情。 转身向后走向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秦公嬴连带着几分轻松的说道:“师兄,甘龙,派往南郑之地的人选我已经决定了,两位还是先说说南征大军的休整和征召大军驰援南郑的事情吧。” 听见秦公嬴连说出已经决定了前往南郑坐镇的人选,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彼此对视了一眼,两人显然都对秦公嬴连话语之中的人选十分好奇。 不过既然秦公嬴连已经说了先谈调兵之事,那么大良造吴和廷尉甘龙也只能躬身听命了。 只听大良造吴起上前说道:“启禀秦公,经过了数年时间的变法之后,秦国的国力早已不是当年所能够比肩的。在这两年之中,我秦国举全国之力修筑褒斜栈道在打通关中前往南郑之地的同时,更是凝聚了秦国各地的民心。” “只待秦公一声令下,我秦国顷刻之间便可动员十万大军开赴南郑前线。不仅如此,我秦国在全国各地设立的粮仓和武备库也会在第一时间开动起来,足以使得前线大军能够有充足的粮草辎重供给。” “彩。” 听了大良造吴起对于秦国实力的介绍,秦公嬴连的心中满是喜悦之情,之后更是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虽然秦国还达不到原时空一百多年后始皇帝攻楚之时调集八十万大军那般强势,但是如今秦国这般欣欣向荣的国势还是让秦公嬴连心中倍感欣喜。 “既然如此,那就依大良造所奏从我秦国各地征召七万大军开赴南郑前线,准备即将来犯的蜀军决战。”秦公嬴连大声地命令道。 “臣领命。” 就在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躬身领命之际,一名宦者却是快步跑进了三人所在的政务厅之中。 “启禀秦公,公子已经到了。” “快请。” “诺。” 数息之后,在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的注视之下,有一人跟随着这名宦者的脚步缓缓走入了政务厅之中。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带有玄鸟图腾的玄黑色深衣,腰间则佩着一枚象征着嬴氏宗族子弟玄鸟玉佩,他的面容虽然还带有几分稚嫩但却难掩眉宇之间的英睿之气。 面对秦公嬴连三人的视线,这人先是向着秦公嬴连坦然一拜:“嬴氏子弟嬴仁,拜见秦公。” 看着犹如谦谦君子一般的公子嬴仁,秦公嬴连赶紧面带笑容地上前一步说道:“仁弟多礼了。你今后还是称呼我为连兄。” “诺。嬴仁见过连兄。” 在一句连兄让秦公嬴连笑容满面之际,公子嬴仁转身来到了大良造吴起和甘龙面前躬身拜道:“嬴氏子弟嬴仁,见过大良造、廷尉。” “吴起(甘龙)见过公子。”面对公子嬴仁如此大礼,大良造吴起和廷尉甘龙随即躬身回礼。 就在三人互相见礼之后,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来到三人近前问道:“师兄,甘龙,你们以为由仁弟出镇南郑之地如何?” 吴起和甘龙彼此对视一眼,向着秦公嬴躬身说道:“臣无异议。” “好,即日起公子嬴仁晋蜀君之爵,待七万大军征召完毕便和大军一齐开赴南郑之地。” 第六十九章 嬴仁白兴 “唳。” 一声嘹亮的鹰啼响彻在秦岭的崇山峻岭之间,立时惊扰到了在山岭之间惬意栖息的百鸟。 就在这些山间的百鸟因为这声鹰啼而心生恐惧之心,雄俊无比的苍鹰双翅一振,以极快的速度从山岭之间穿梭而过。 这只苍鹰那锐利的鹰目之中存在着的是那高远的苍穹,至于躲在山间瑟瑟发抖的百鸟它从未放在眼中。 “唳。” 又是一道嘹亮而又雄俊的鹰啼,这只苍鹰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直到这时那些感觉躲过一劫的百鸟才敢出声鸣叫。 振翅飞翔在无垠的苍穹之上,苍鹰那锐利的双目俯视着横贯于山岭之间的沟壑,寻找着它此行的目标。 就在这时,苍鹰忽然发现在自己身下的崇山峻岭之间,正有一支人数众多的大军犹如一条墨色巨龙一般向着南方快速穿梭而去。 “唳。” “吁。” 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哨音过后,苍鹰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锐利的光芒,然后双翅一振以俯冲之态急速向下。 数息之后,从高天之上俯冲而下的苍鹰猛然将自己的速度降到了最低,停在了一名身穿着白色服袍的少年肩头。 看着少年肩头那只尽显王者之资的雄俊苍鹰,与白色服袍少年同乘一辆战车的一名身穿着玄色戎装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羡慕之情。 “白兴,你这苍鹰真是雄俊啊。”注视着那只苍鹰,玄色戎装少年出声赞叹道。 而白兴在看了看自己肩头这支由秦公嬴连所赠的生辰礼物,脸上先是浮现了一丝得意神情,然后想到了对面那名少年的身份。 “蜀君如果想要可以与秦公提啊,我可是听老师说过秦公一直豢养的那只苍鹰,可是与从北地敬献而来的另外几只苍鹰产下了不少的雏鹰。秦公如此蜀君,定然会答应这个要求的。” 从两人互相的称呼之中我们可以得知,那名身着玄色戎装的少年正是此次出镇南郑之地的嬴氏宗族子弟,新任蜀君嬴仁,而那位一袭白衣的少年乃是大良造吴起的高徒,郿县白氏子弟,白兴。 在秦公嬴连提出授予嬴仁蜀君之爵并出镇南郑之后,大良造吴起则是提出建议让他那与嬴仁年纪相仿的弟子白兴一同赶赴南郑之地。 这才有了在这崇山峻岭之间的沟壑之上,在这队列整齐的大军阵列之中,这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年的这一次谈话。 看着白兴肩头那只神俊的苍鹰,嬴仁的双眼之中明显生出了几分意动。但是当听到白兴对于自己的称呼,嬴仁脸上的神情明显出现了那么一丝不自然。 只听嬴仁沉声说道:“白兴,蜀君这个称呼还是莫要再提了,嬴仁实在是受之有愧啊。想我秦国自数年前实行军功爵制以来,一向是以军功为提升爵位的标准。如今嬴仁寸功未立却被授予如此高爵,不过只是因为嬴仁胸膛之中流淌着的嬴氏血脉而已。” 当嬴仁一边回忆着自己收封的始末,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心中所想之际,站在一旁静静倾听的白兴眼中却是闪烁着一副复杂难明的神情。 对于自己面前的这位公子被秦公嬴连授予蜀君爵位一事,白兴也曾听他的老师吴起和师祖如今已经退隐朝堂的老太师甘凉说了那么几句。 秦公嬴连之所以要将公子嬴仁拔擢到如此高位,一方面是想从秦国宗室之中培养出一名可以支撑秦国的股肱之臣,另外一方面也是对于嬴仁的一种感谢和补偿吧。 当初要不是嬴仁那一番话语说服了上代国君秦简公,秦公嬴连与秦简公之间必定会爆发出一场死战,秦公嬴连也不会那么容易地登上国君之位。 看着对面双眼之中有些黯淡神情的公子嬴仁,虽然白兴不会将第二点挑明出来,但是他却是可以从第一点上面下些功夫啊。 思索了一番之后,白兴对着嬴仁沉声说道:“公子可知秦公之所以会将蜀君高位授予公子,实在是对公子有所期许啊。” “哦!” 听见白兴这一句振聋发聩的话语,嬴仁猛然抬头看向了自己对面的白兴,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神采。 看着眼中带着几分兴奋的嬴仁,白兴郑重说道:“公子出身嬴氏公族,应当知道公族一直是我秦国的一根擎天玉柱。自我秦国立国的这数百年之间,有无数危机是嬴氏公族的努力之下才化险为夷的。” “但是自从数年之前那场老世族叛乱之后,嬴氏公族因为受其牵连而丧失了在朝中的大部分权力。如今秦公授予公子蜀君之爵一方面是对于公子的出镇南郑的奖赏,另一方面也是秦公对于公子的期许。” 仔细听完白兴的一番分析之后,公子嬴仁忽然带着几分兴奋道:“你的意思是连兄之所以会授予我蜀君高爵,就是希望我能成为公族的代表,带领全体公族一齐为秦国的强盛而献出自己的一分心力?” “正是。公子之所以会因为这蜀君之爵而心生愧意,正是因为公子自觉身上无有寸功。但是如果这次公子能够坐镇南郑覆灭蜀国,未来能够成为宗室之中的股肱之臣,蜀君一爵就远远不足以彰显公子的功绩了。”看着嬴仁,白兴沉声说道。 听着白兴这番回应,嬴仁的双眼之中先是闪过了一丝对于未来的期待,然后这丝期待就被双眼之中饱含的坚定神情给取代了。 转身看向身旁的白兴,嬴仁坚定说道:“白兴多谢了,从此之后嬴仁或许还会因为这蜀君高爵而心生愧疚,但是嬴仁一定努力做到问心无愧。” 这句话语似乎是公子嬴仁说予白兴听的,但是何尝又不是公子嬴仁在说给自己听得。 这么一番交谈之后,嬴仁和白兴之间的关系快速由同行之人增进为了可以一同谈天论地的伙伴。 只听嬴仁对着白兴说道:“兴弟,如果你不嫌弃嬴仁才学浅薄的话,你我今后可以与以兄弟相称。不知兴弟意下如何?” “既然仁兄都这么说了,那白兴哪里感推辞不受呢?” 说完这句白兴向着嬴仁躬身一拜道:“郿县白氏子弟白兴见过仁兄。” “嬴氏宗族子弟嬴仁见过兴弟。” 再一次以全新的身份互相见礼之后,嬴仁与白兴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等到两人之间这番交谈完毕之后,白兴展开了刚刚从苍鹰腿上取下的那一份来自泾阳的情报,与刚刚认作兄长的嬴仁一起看了起来。 从这份由泾阳传递而来的情报嬴仁和白兴知道了身处南郑之地的南征大军副将子车明已经率领精锐骑兵从南郑出发,前来迎接前往南郑之地的蜀君嬴仁以及这一支人数七万的大军。 相信在不久之后,穿越过了褒斜栈道的七万秦国大军,会在另一边的南郑之地北部遇见这支前来接应的大军。 在接到那份来自泾阳的消息之后,由秦国蜀君嬴仁所率领的七万秦军经过了几日的跋涉终于走出了那条沟通秦国关中与南郑之地的褒斜道栈道。 而从这几日派出斥候所回报的情况来看,前来迎接这七万大军的精锐秦国骑兵也已经距离这支大军不远了。 这日,正在七万大军在南郑大地快速行进之时,处于大军阵列之中秦军老卒忽然感觉到了大地之上越发接近的震动。 新近入伍的秦军士卒或许不知道这股震动代表着什么,但是久经战阵的秦军老卒可是知晓这代表着的是骑兵,而且是成建制成规模的骑兵部队。 “全军听令,列阵迎敌。” 在大良造吴起亲自选任的一名久经战阵的副将的一声令下,刚刚还处在松散的行军阵列之中的七万秦军迅速摆出了迎击敌人的阵势。 看着那长戟如林,弩箭密布的秦军方阵,想必就算是有一万骑兵一同冲击也未必可以冲破秦军密不透风的防线。 就在方阵之中的秦军将士默默等待着那批骑兵出现的时候,一杆黑底白字秦字大纛旗忽然出现在了七万秦军将士面前。 随后出现的是一名名身着玄黑色骑兵甲胄,脚蹬秦军骑兵特有的马镫,背后还背着由秦国军器监专门研制的骑兵弩的秦国骑兵。 “吁……” 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控马之声,由副将子车明所率领的数千秦军精锐骑兵在七万秦军方阵面前数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那数千骑兵之中忽然走出两名身着将军甲胄的骑兵。 操控战马来到两军阵前,这两名秦军将领看着前方阵列之中由御手操控而出的那一辆战车之上站着那两名少年,眼中充满了诧异的神色。 看着那名身着黑色玄鸟服的少年,两名将领对视一眼沉声拜道:“南征大军副将子车明(左庶长全旭)拜见蜀君。” “两位将军免礼,嬴仁多谢两位将军前来迎接,有劳了。”面对两人嬴仁沉声说道。 一番见礼过后这两支秦军也算是汇合了,随后七万秦军再次变回了行军阵列,而那数千骑兵则是在七万秦军两翼护卫。 两军合兵一处,向着南郑之地的核心南郑城快速行军而去。 第七十章 暴怒蜀王 蜀国,都城华阳,蜀王宫。 此刻,身为蜀宫内侍的岭正面露惊骇之色的站在大殿之前,准备进入大殿的脚步却是怎么也迈不出去。 蜀宫内侍岭之所以会出现如此惊恐的神情,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正是因为此刻正在蜀王殿之中大发雷霆的蜀王杜乙。 “嬴连,彼其娘之。” 正当内侍岭在门外因为蜀王杜乙的怒火而瑟瑟发抖之时,他的耳畔又传来了蜀王杜乙那暴怒的话语。 一向注意自己的仪态的蜀王杜乙竟然直接对着秦公嬴连破口大骂,足可以显现出蜀王杜乙的心中怒火是多么汹涌。 就在蜀王殿门外的内侍岭因为蜀王杜乙的怒火而心生恐惧之际,站在蜀王殿之内直面蜀王杜乙怒火的蜀相武义和将军杜定心中也满是难堪之情。 看着蜀王杜乙那愈发汹涌的愤怒,蜀相武义连忙上前躬身一礼道:“还请大王息怒。” “息怒?” 蜀相武义的这一句息怒不仅没有让蜀王杜乙心中的怒火有所消减,反倒是让他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了许多。 攥着蜀相临离开泾阳之前,秦公嬴连特地派人送到他手中的战书,蜀王杜乙脸上充满难以抑制的愤怒。 “秦国出兵侵占我蜀国的南郑之地,为了蜀国的利益寡人息怒了。为了消弭与秦国之间的兵戈,寡人特地派出相国为使前往秦国,甚至寡人都已经做好了向秦国割地赔款、称臣纳贡的准备了。” “相国寡人问你,寡人都做到这般地步了难道还不能显示出寡人与秦国真心求和的诚意吗?”蜀王杜乙语气严肃地质问道。 听着站在上方的蜀王杜乙对于自己的厉声质问,蜀相武义的心中一时也犯了难,不知该怎么样回答蜀王杜乙的问题。 看着蜀王杜乙那愈发愤怒的双眼,蜀相武义只好躬身说道:“大王如此做已经显示出了我蜀国的诚意。” 听见蜀相武义那明显赞同自己的回应,蜀王杜乙的心中的怒火似乎是消减了几分,可是一旦想到秦国特别是秦公嬴连的所作所为,蜀王杜乙心中的怒火再一次蓬勃燃烧了起来。 “可是反观他秦国,反观他嬴连呢?” 缓了缓因为胸中怒火而升起的一丝胸闷之后,蜀王杜乙再次向着两人说道:“他不仅不接受我蜀国抛出的和平善意,更是在朝堂之上将代表着蜀国尊严的国书直接焚烧。” “秦国这种咄咄逼人的行为简直就是将我蜀国的颜面扔在地上之后,再用力地踩上那么几脚。若是寡人将这股羞辱往肚子里咽,那么寡人百年之后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蜀国先王?” 渐渐地蜀王杜乙双眼之中的神情愈发的冰冷,面容之上那一副暴怒的神情也渐渐被一股决然所替代。 看着蜀王杜乙神情变化,蜀相武义知道若是自己再不出声劝谏的话,秦蜀之间一场规模更加庞大的大战将在不久之后爆发。 念及此处,蜀相武义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还请大王息怒,秦公嬴连年纪轻轻便已经接掌了秦国的大权。经过秦公嬴连的大力治理,如今的秦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有机可趁的秦国了。” “仅仅秦国这数年以来的变化,就足可以看出秦公嬴连此人绝对不是善于之辈。此次他在秦国朝堂之上公然做出侮辱我蜀国尊严的行为,定然不是一时的突发奇想,或许其中有什么图谋也不可知啊!” 对于自己面见的那名年轻秦公,蜀相武义心中一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能把秦国那么一个贫国弱国发展得像今日这般强大的君主又怎么会是简单的角色呢? 虽然蜀相武义的心中对于秦公嬴连满是忌惮之情,但是蜀王杜乙对于秦公嬴连却是没有放在眼中。 “图谋?” 一声带着嗤笑的话语之后,蜀王杜乙对着蜀相武义沉声说道:“嬴连此举有什么图谋,不过是想激怒寡人,让寡人率领蜀国大军北出剑阁,和秦国南郑之地所驻守的大军展开决战罢了。” 听着蜀王杜乙对于秦公嬴连目的的分析,蜀相武义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丝惊奇之情,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位蜀王竟然能够看得如此透彻。 就在蜀相武义要对蜀王杜乙这一番分析出声赞叹之际,他的耳畔却是又传来了蜀王杜乙带着几丝不甘的话语。 “这次秦公嬴连的目的达到了,寡人确实已经被他的计策给激怒了。” 听到蜀王杜乙口中吐出的这道话语,蜀相武义脸上的神色就是一变,随后就准备向着蜀王杜乙躬身劝谏。 “大王……” 可是已经处在暴怒边缘的蜀王杜乙似乎根本没有兴趣听蜀相杜乙的劝谏,还未等他说出自己的劝谏话语,蜀王杜乙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一旁的将军杜定的身上。 紧握腰间长剑,蜀王杜乙大声命令道:“将军杜定何在?” 听见蜀王杜乙的召唤,将军杜定随即躬身而拜道:“臣在。” “寡人问你经历了那次数月之前的那场南郑大战之后,我蜀国此时还有多少可战之兵?”蜀王杜乙大声疾问道。 听到蜀王杜乙提出的问题,将军杜定沉思了一番之后,向着蜀王杜乙禀报起了如今蜀军所具有的兵力。 “启禀大王,在南郑大战之前,我蜀国有可战之兵二十万。在南郑之战中,我蜀军接连遭遇惨败,三场失败共计损失了十四万将士。” 说到南郑之战的时候,将军杜定双眼之中明显出现了一丝黯淡神情,语气也慢慢变得愈发低沉了。 南郑一战蜀国大军损失惨重,这是他作为主将的一大耻辱,也是会伴随他一生的可怕梦魇。 微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将军杜定看着蜀王杜乙禀报道:“启禀大王,如今蜀国仅仅能凑出可战之兵十万。” “十万?” “十万?” 在将军杜定说出这个数字之后,大殿之中忽然响起了两声难以置信的叫喊声,它们一个来自站在上首的蜀王杜乙,一个来自一旁的蜀相武义。 看着这自己身旁两人的那吃惊的表情,将军杜定再次沉声说道:“如今我蜀国确实只能抽调出十万可战之兵。不过……” “不过什么?” 听到将军杜定话语之中的转折话语,蜀王杜乙心中那被十万熄灭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 面对蜀王杜乙的追问,将军杜定沉声说道:“虽然我蜀国能够抽出的可战之兵只有十万,但是在我蜀国各地还存在着大批奴隶。如果将这些人召集起来进行一定的训练,加上那十万可战之兵,我蜀国或许能够凑出一支三十万人的大军。” 十万、三十万,听完了将军杜定的话语之后,蜀王杜乙全部注意力已经彻底被那支三十万人的大军所吸引。 如果手中有着那支三十万人的大军,蜀王杜乙想的就不仅仅是夺回南郑之地,他更是要北上关中与秦公嬴连决一死战。 心神激荡之下,蜀王杜乙看着自己面前站着将军杜定疾速命令道:“将军杜定,忠勤王事,用兵果敢,封将军杜定为上将军,专门负责组建我蜀国的三十万大军。” “一旦大军功成,寡人将亲率这三十万将士北上南郑之地,收复我蜀国数月丢失的疆土,一雪秦国带给我蜀国的屈辱。” “诺。” 听到蜀王杜乙这番命令站在台阶之下的上将军杜定脸上充满了笑意,这不仅因为他被蜀王杜乙封为上将军,更是因为他得到了一丝洗刷自己耻辱的机会。 有了这三十万大军,他一定可以尽复南郑之地,一雪自己进入蜀国军伍以来所遭受的最大屈辱。 就在蜀王杜乙和上将军杜定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之时,一旁的蜀相武义却是给两人好好浇了一盆凉水。 “大王还请三思。经过数月之前的南郑惨败之后,我蜀国大军已经是元气大伤。现在大王应该做的不是因为一时的激愤而征召大军复仇,而是一边派出部队把守南郑进入蜀中的要道,一边与民休息,争取尽快恢复因为惨败而恢复的国力。” “如今大王执意复仇,不仅要调动十万可战之兵,更是要征召二十万奴隶进入军中。这实在是为了一时的胜负而放弃了蜀国的未来啊,如此这般蜀国恐怕距离灭国之期不远了啊!” 说完这一番代表着自己的肺腑之言后,蜀相武义随即跪倒在蜀王杜乙的面前,大声疾呼道:“还请大王三思啊。” 面对蜀相武义的劝谏,心中已经被胸中怒火和对未来收复南郑的畅想所占据的蜀王杜乙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去。 “秦国公然欺辱我蜀国之尊严,若是我蜀国不对秦国做出反击。那寡人有何面目苟活在这世上,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蜀王先王?” 听到蜀王杜乙的这一番丝毫没有动摇的话语,相国武义还想做最后一丝挣扎:“大王……” 不过到了最后,他收获的不过是一句:“相国不必再言,寡人心意已决。定要亲自领兵夺回南郑,一雪我蜀国的耻辱。” 第七十一章 武义辞相 蜀国,国都华阳,相国府。 伴随着一阵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辆马车从街角缓缓驶过,最终停在了蜀国相国府之前的空地之上。 看着这辆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的马车,侍立在相国府门前的侍者不敢有一丝怠慢,赶忙上前等候着马车之中坐着相国武义的出现。 奇怪的是一向是在马车停止之后便会下车的相国武义,今日却是在这辆并不算豪华的马车之中待了许久。 就在前来侍候以为相国武义出了事,正要上前查看之际,脸带低落神情的相国武义缓缓掀开马车车帘,踏上了这条他已经走过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道路。 随后,相国武义拒绝了这些侍者的跟随,独自一人迈着显得有些蹒跚的脚步向着前方并不算华丽的相国府缓缓走了过去。 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那名有些风烛残年的老者,再想想往日那个沉稳冷静的蜀国相国,这些在相国府侍奉多年的侍者心中忽然多了感同身受的悲凉之感。 当然,这些侍者的心中所想自然是不会为已经走远的相国武义所知,此刻的他正如一个普通的老者一般步履蹒跚地走在相国府中的过道之上。 走着那条自己已经走了无数次的府中过道,相国武义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对于过去时光的怀念。 相国武义至今记得就是在这条过道之上他第一次见到了他一生的明主上代蜀王,在那之后他便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使得蜀国更加富强之上。 弹指一挥间数十年光景便已经过去,当年那对君臣,一个已经化作了一堆黄土,一个也已经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想想当初那个感念君王知遇之恩而选择奉献出自己全部忠心的自己,相国武义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丝自嘲笑意。 扪心自问,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还如今世这般为了君王的功业,为了蜀国的未来而奉献一生吗? 对于这个道题的答案,在思索了许久之后相国武义心中忽然出现了那句来自智氏家臣豫让留下的绝唱:“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收起了对于过去岁月的怀念之情,蜀相武义再次看向了那一片自己也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府中景色,此时他的双眼之中忽然多了几分不舍之情。 他多么想向上天再借些岁月,让他能够好好看一看他为之奋斗了数十年岁月国家,让他好好看看他从前因为忙碌的政务而没有顾得上的世间美景。 可惜啊,人的生命总有尽头,时候到了想不走也不行了。 带着几分自嘲自己痴心妄想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相国武义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些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府中景色移了开来。 微微停驻了一会儿之后,相国武义继续向着相国府内院蹒跚而去,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他已经处理了数十年政务的相国府书房。 独自进入已经踏入无数次的相国府书房,相国武义随意打量书房之中的一切,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里间几案旁那堆成小山一般的竹简之上。 在这些竹简之中,有一些是他已经紧急处理完毕的加急奏疏,还有一些是他专门挑出来准备过几日进宫与蜀王杜乙一同商议的,更多的则是因为他出使秦国所耽误的普通奏疏。 本来是打算等他从宫中面见蜀王回来之后再加急批阅的,到了现在却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在其位,谋其政。 从王宫回来之后,这些由蜀国各地的官员呈递上来,关系着蜀国国计民生的奏疏却是已经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就这么默默看了许久之后,相国武义最终还是一步步地走向那堆自己没有处理完毕的竹简,开始一卷又一卷处理了起来。 这一处理便是几个时辰过去了,等相国武义再看向书房的大门之时,外面已经被漆黑的夜幕所笼罩了。 看了看那漆黑一片的外界,再接着烛火看了自己身旁那些已经被处理完毕的竹简,相国武义心中的那一抹失落已经消失不见,他的面容之上也带上了一抹令人感到慈祥的笑意。 就当是为这个自己奋斗了数十年的国家,尽自己最后的一份心力吧。 再次看了看一旁已经被处理完毕的政务,相国武义缓缓起身走向了自己平时摆放书籍的书架。 从中取了几张来自秦地的泛黄纸张,相国再次步履蹒跚回到了自己刚刚坐了好几个时辰的几案之前。 在思考了许久之后,相国武义缓缓提起自己身旁的那一支毛笔,开始借着书房之中的烛火在纸张之上书写起来。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借着烛火检查完自己所写的内容没有错漏之处之后,相国武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出现在了书房的大门外。 “父亲。”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相国武义出声回道:“是羽儿啊,进来吧。” “诺。” 一声轻诺之后,一名身着赤色深衣的成年男子出现在了相国武义的视野之中,随后他来到相国武义面前躬身一拜。 “羽儿拜见父亲。” “免礼吧。” 等到武羽起身之后,相国武义看了看自己这个面露愁苦之色的儿子,心中对他的来意却是有了那么几分计较。 “羽儿此来是为了府外的谣言?”相国武义问道。 “正是。”武羽恭敬回道。 看着双眼之中满是询问神色的武羽,相国武义缓缓吐出了一声长叹,然后说出了自己对于府外那些谣言的回答。 “那些不是谣言。从明日开始我武义,再也不是蜀国的相国了。” 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武义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神情,但是那有些颤抖的声音还是传递出了这位蜀国老臣心中的不平静。 倒不是武义贪恋那蜀相的权位,而是时间久了,一时难以适应罢了。 不过武义能够保持着那表面之上的平静,但是从自己父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武羽却是不能接受这一事实。 只听他带着几分不满,大声说道:“大王如何能够如此不念旧情。父亲相蜀数十年前,不说是使得百姓安居乐业,但也是稳定了蜀国的混乱政局。父亲无论是对于大王、还是对于整个蜀国来说都是有功之臣。” 对于身前那个正为自己的遭遇而愤愤不平的儿子,武义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之后说出了一个让武羽感到震惊的消息。 “此事不怨大王。是为父提出来想要辞去相国之职的。在为父提出辞相之时大王还多次挽留,最终还是在为父的坚持要求之下才答应了这个要求的。” “为什么啊?” 对于自己父亲的选择,站在他对面的武羽明显是不太理解,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这位已经为相数十载岁月的父亲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辞去相国之位呢? 对于满脸疑惑不解神情的儿子,武义轻声说道:“羽儿啊,父亲老了。到了如今父亲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再去执掌那个相位了。” 说完这一句之后,武义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今日蜀王殿之中那位一意孤行,执意兴兵动武的蜀王杜乙,又看了苦劝多时,却是最终功败垂成、心灰意冷的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会选择辞去那个在平常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相位呢? 在思索了这个问题许久之后,不想看到自己为之而奋斗了一生的母国在自己手中走向沉沦,成了武义这个相蜀数十年前老人的最终答案。 “唉。” 一声长叹从武义的口中缓缓而出,只是不知道这声长叹是在惋惜他自己,还是惋惜这个走向沉沦的国家。 武义心中很清楚蜀国现在最应该做的绝对不是出兵南郑,但是已经被秦公嬴连的羞辱引动胸中怒火的年轻蜀王却是听不进相国武义的半点谏言。 在空守那注定陨落的蜀国相位亲眼见证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祖国灭亡,和辞去相位,从此不再涉及朝政的选择之中,武义在思考了许久之后最终选择了后者。 在做出这个选择之后,相国武义先是经历了初期失落,然后又度过后来的平静,到了此刻他已经能够淡然地看待这一件事情。 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依旧沉浸在疑惑不解的儿子,再看了看几案之上那耗费自己的全部心力书写而成的文字,相国武义的双眼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满足的神情。 “羽儿啊,如果你真的想要取得一番功业的话,留在蜀国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妨向北而行,向北方那个充满着勃勃生机的秦国而行。为父相信,在那里你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路。” 在将耗费了自己全部心力写成的文字交到武羽手中,并留下了这一番临终遗言之后,这位为了蜀国奉献一生的蜀相武义缓缓闭上了双眼。 …… 翌日清晨,当华阳百姓缓缓开启自己崭新一天之时,相国府却是已经被一片白色所覆盖。 第七十二章 大战前奏 辅佐国政数十年的相国武义于昨日在相国府之中溘然长逝。 当身为相国之子的武羽将这个消息亲口禀报给蜀王杜乙之时,这位年轻的蜀王只觉得自己仿佛彻底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当那有些斑驳的记忆再次出现在这位年轻蜀王的心头,当自己父王临终之前抓住自己的手向自己嘱托身后之事的场景再次出现他的脑海的时候。 蜀王杜乙终于意识到武义这位辅佐蜀国国政数十年的老臣,对于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蜀国来说有多么重要。 可惜啊,虽然蜀王杜乙心中已有悔意,但是尽忠职守的相国武义却是再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了。 看着双眼无神、目光呆滞的坐在那王座之上的蜀王杜乙,相国武义之子武羽深施一礼之后,缓缓退出了那象征着蜀王无上王权的大殿之中。 看着如今这般模样的蜀王杜乙,看着如今这般尽是最后疯狂的蜀国,武羽心中忽然想起了父亲临终之前嘱托的自己的话语以及那寄托着父亲一生心血的几页纸张。 如今的蜀国已经不是他所想要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了。 念及此处武羽不由自主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北方的天际,在那里有着他父亲武义所描绘的希望之地。 数日之后,将自己父亲的灵柩葬入武氏祖坟的武羽换上了一袭白衣,在父亲封堆旁边茅庐之中开始了自己三年守孝之礼。 就在相国武义之子武羽在为自己父亲的葬礼而忙碌的这段日子之中,蜀国国内也陷入到了最后的疯狂之中。 没有了老成持重的相国武义的阻拦,雄心勃勃的蜀王杜乙那几乎是要调动蜀国仅剩的一丝元气的征兵计划以极快的速度被推行了下去。 伴随着蜀王杜乙那一道又一道不可置喙的王令的下达,仅剩的十万可战之兵从蜀国各地齐聚国都华阳。 就在这些蜀国最后的精锐士卒齐聚国都华阳的同时,处于各个贵族领主控制之下的大批奴隶也开始在蜀王杜乙的命令之下开始向着华阳进发。 一时之间,原本因为连续的败仗和南征秦军的虎视眈眈而显得有些冷清的蜀国都城华阳,在这三十万人的进驻之下倒是有些人声鼎沸的架势。 对于自己手中仅剩的这三十万大军,蜀王杜乙几乎是将自己的全部心力都倾尽在这上面。 蜀王杜乙不仅为这支大军安排了蜀国最为优秀的统帅,更是为他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良好待遇,可以说蜀王杜乙就是在用整个蜀国来供养这最后的三十万大军。 之所以蜀王杜乙会对这支大军如此重视,那是因为蜀王杜乙对于自己手中最后的三十万将士寄予了厚望。 蜀王杜乙的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 那就是有一天他能够率领这支大军北出剑阁,收复在自己手中被秦国夺取的南郑地。 甚至蜀王杜乙还想在收复南郑之后北上秦国腹地关中,一雪秦国给予他蜀王乃至整个蜀国的耻辱。 不过蜀王杜乙的这一份野望真的能够变为现实吗?这一道问题的答案恐怕只能由时间来回答了。 不过就在蜀国国内正在调兵遣将,积极准备着北出剑阁的时候,作为战争另外一方的秦国却也是没有放松对于战争的警惕之心。 半年之前,当秦国十三万南征大军拿下南郑之地的核心南郑城之时,来自国都泾阳的一道紧急军令让十三万将士停下了准备南下的步伐。 在这一道命令之下,十三万已经征战了数月的秦国南征大军驻守原地,开始了进行战后休整。 在经过了长达半年的休整之后,南郑之战之中伤病员大多已经伤愈归队,十三万南征大军的战斗力也已经有了显着的恢复。 数月之前,当蜀君嬴仁所率领的七万秦军由秦国关中通过褒斜道进入南郑之地以后,驻扎在南郑城的秦国军队规模已经达到了整整二十万。 原本十三万人的秦国南征军团在这支人的七万生力军加入之后,整体战力有了一个极大的提升。 在手中握有这二十万精锐之师之后,身为秦国南征主将的老将百里都心中对于胜利更加有信心。 老将军百里都相信凭借着自己手中这二十万精锐之师,他可以击败一切来犯之敌,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 就在这二十万南郑大军战意高涨,大军主将充满信心之时,一道来自蜀国都城华阳的情报送入了大军所在的南郑城之中。 三十万大军,蜀国为了收复在不久之前被秦国夺取的南郑之地,并洗雪兵败南郑的耻辱,整整调动了三十万大军。 当从那名黑冰台蜀国分部的细作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在场的秦军高层无一不被这个消息所震撼。 无论是刚刚接触军伍之事的蜀君嬴仁和白兴,还是已经久经战阵的宿将百里都、子车明还有全旭,在听到三十万这个数字的时候心中都不由升起了一股凝重之情。 虽然已经做好了蜀国会举全国之力前来进攻南郑之地准备,但是在听到三十万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没有一个人敢于掉以轻心。 毕竟就算是三十万头彘也能给秦国带来极大的压力,更何况自己等人即将要面对的是三十万即将进犯的蜀国大军呢? 在这个消息的影响之下,位于南郑城核心之地的城主府议事厅之中充满了一股压抑的气氛。 “如今已经收到情报。为了收复被我大军夺取的南郑之地,蜀国几乎调动了自己的所有兵力,召集了整整三十万大军。我军如何应对,诸位不妨畅所欲言。”面对自己面前的一张张凝重面容,秦军主将百里都沉声问道。 在这个问题被抛出之后,在场的秦军高层纷纷在心中计较应对之策,议事厅之中立时陷入了一阵的沉默之中。 正在此时,一声还有些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感到压抑的沉默。 “小子有一些心中所想,不知可否诉说一番?” 听到这个略显稚嫩的声音,议事厅之中的诸位秦军将领四处打量,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那个位于蜀君嬴仁坐席之后那个一袭白衣的青年的身上。 看着那和自己战友兼同乡白复长相有些相似的青年,坐在上首的秦军主将百里都心中再次生出了几分激荡,与此同时这位青年的名字也是出现在了他的心头——白兴。 在知道了白兴的身世,又想到他作为大良造弟子的身份之后,秦军主将百里都忽然对这个还显出几分稚嫩的青年起了兴趣。 他想知道这个被整个白氏所护佑,被大良造吴起所欣赏的青年到底能够说出怎样的真知灼见。 念及此处带着几分欣赏与期待,秦军主将注视着白兴说道:“既然本将已经说了畅所欲言,那无论是谁都可以尽情抒发自己心中所思。” “请。” 伴随着秦军主将百里都的这一声请字,一袭白衣的白兴从蜀君嬴仁身后缓缓起身,来到了议事厅的中央。 面对在场的秦军诸将,白兴不卑不亢躬身一礼道:“小子白兴,见过诸位将军。” 在听到白兴说出自己的名字之时,在场参与此次会议的秦军将领心中渐渐褪去了轻视之意,开始变得郑重了起来。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从数年之前跟随大良造吴起迎击义渠之战脱颖而出的将领,对于大良造吴起这些人有着发自内心的崇拜。 如今见到白兴这位传说之中的大良造弟子,心中对于大良造吴起的敬畏让他们不敢对白兴生出半分的轻视之意。 就在这些秦军将领渐生郑重之意的时候,站在他们中间的白兴却是缓缓吐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不知诸位可还记得牧野之战。” 当白兴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在场这些秦军将领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石破天惊之感。 六百四十五年之前,诸侯联军四万五千士卒犯朝歌之时,商王帝辛征召了七十万奴隶成为士卒。 两军对垒之际,商军阵营之中的七十万奴隶倒戈相向,引得本来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商朝军队大乱。 对面四万五千诸侯联军趁着商军大乱这一绝佳战机,跟随着那些倒戈相向的奴隶大军趁势掩杀,最终击败了看似强大的商朝大军。 这一场牧野之战,不仅宣告了商朝这一统治了华夏六百年强大王朝的灭亡,更是标志着周朝这个位于华夏西北部的诸侯在经历了两代的努力之后终于定鼎天下。 许久之后看着那些从心神之中渐渐醒转过来的秦军将领,白兴继续沉声说道:“白兴常听人言:兵不在多而在精。若是麾下士卒都如当年商王帝辛麾下的奴隶一般,那么就算拥有再多的大军又有什么用呢?” “再看如今这三十万蜀军士卒。虽然人数达到了这三十万之众,但是其中精锐不过区区十万,剩下二十万都是蜀国奴隶临时出来的而已。” “如此大军就算有五十万甚至百万之众,在白兴眼中也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面对在场诸位秦军将领,白兴双眼之中充满了神采,整个人尽显自信之姿。 第七十三章 众将议战 “说得好啊。” 听完了白兴的这一番话语之后,坐在众将上首的秦军主将百里都不禁出声称赞,而其余诸将也是纷纷带着一副欣赏神情看向了站在众人之间的那个少年。 为了收复从秦国手中丢失的南郑之地,蜀国举全国之力调集出了整整三十万大军。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场每一名秦军将领的心头都不禁生出了几分忌惮之情,毕竟那可是整整三十万大军啊。 在这众人因为即将来犯的三十万蜀军而心忧不已之时,白兴却能站出来抒发自己心中所想,向着在场诸将说明了三十万蜀军的外强中干的本质。 这份面临强敌而能从容分析的淡定,这份能为众人所不能为的勇气,这份在诸将面前大胆议论的从容,让在场诸位秦军将领对于这个青年心生敬佩之情。 同时,从这位名为白兴的青年的身上这些秦军将领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这个人便是这位青年的老师,秦国大良造、军神吴起。 当年,义渠二十万大军攻破云阳,兵锋直指国都所在的泾阳,朝堂之上秦国重臣们对于战局更是充满了悲观的态度。 当此之时,正是当时还是左庶长的吴起站了出来,一番三胜三败之论不仅遏制住了朝野之上蔓延的悲观气氛,更是让秦国坚定了与来犯的义渠大军一决胜负的决心。 再之后便是大良造吴起率领二十万秦军北上槐谷,与义渠王所率领的大军在槐谷展开决战,并战胜之。 今日白兴话语虽然没有大良造吴起在秦国最为危急之时的发言那般振聋发聩,但却明明白白显示出了这位白氏君子的不凡。 在场诸将相信,假以时日等这位白氏君子再长大一些,再进益一些,秦国未必不能再出一个如同大良造吴起那般的绝世军神。 正当在场诸位秦军将领对着站在场中的白兴纷纷露出期待之时,坐在上首的秦军主将百里都却是发话道:“来人啊,为白兴在蜀君身旁添一坐席。” “诺。” 随着秦军主将百里都的这一道军令,白兴原本安放在蜀君嬴仁身后的坐席便被进来的秦军士卒移到了蜀君嬴仁的身旁。 这坐席的变化代表了白兴在秦军诸将心中位置的提升,也代表白兴今后可以不必依附蜀君嬴仁而独自列席南征大军最高等级的会议。 向着主将百里都表示感谢之后,白兴向微笑示意的蜀君嬴仁微微回礼之后,重新回到了他的坐席之上。 看着白兴回到坐席之后,秦军主将百里再看在场主将,沉声说道:“刚刚白兴已经为我等揭示了蜀军的外强中干,如何破敌想必诸将心中已有定论了。来,尽管畅所欲言吧。” 等到秦军主将百里这番话抛出来之后,坐在右侧秦军左庶长全旭却是忽然起身,向着在场行了一个秦军军礼。 “启禀将军,全旭刚刚想到了一策。”面对将军百里都,全旭挺身说道。 “快快说来。”主将百里都沉声说道。 又是一道军礼,全旭沉声说道:“启禀将军,如今蜀国举全国之力调集大军三十万准备攻击我秦国南郑之地,这是已经将我秦军当作了心腹大患,想要一举消灭。” 说到这里,全旭忽然话锋一转道:“但是蜀国可能忘了他们所要警惕的对手可不仅仅是我秦国,作为与他们同在巴蜀之地的巴国可是一直对于蜀国侵占他们的国土而耿耿于怀。” “两年之前,秦国与巴国缔结了一项对抗蜀国的密约。为了不引起蜀国的怀疑我秦国一直没有答应巴王出兵的请求。如今蜀国几乎是将全国大部分兵力都用来对抗我秦国,他的后方必定因此而空虚,正是巴国出兵的最佳时机。” 全旭的这一番话立刻就将众人的视线从南郑之地这一区域解放了出来,之后开始将目光扩展到了整个巴蜀之地。 之后他们忽然发现蜀国的整个东南部的领土,几乎都与巴国这个与蜀国争斗了数百年的宿敌相邻。 如果巴国趁着蜀国与秦国争锋之际,一举吞并被蜀国分裂从巴国分裂而出的充国疆域,那么整个蜀国的东部疆域将会直接面对巴国军队的兵锋。 蜀国三十万大军即将北上南郑之地,此时正是派出使者联络巴国,一同出兵夹击蜀国乃至覆灭蜀国的大好时机啊。 等到在场诸将看清了秦国、蜀国和巴国的局势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禁流露出了一丝兴奋神情。 “在场主将有谁愿意前往巴国,邀请巴国一同出兵夹击蜀国?”看着在场诸将脸上的兴奋之情,秦军主将百里都沉声问道。 “启禀将军,末将愿往。” “启禀将军,末将愿意出使巴国,为我秦军早日拿下蜀国奉献心力。” “启禀将军,末将也愿意前往巴国。” …… 在秦军主将百里都这一句问题问出之后,在场秦军诸将立刻陷入一片争先恐后的争取之中。 而就在场中诸将纷纷起身之际,一道来自主将百里都身旁的声音却是让起身争取的众人停下了自己的话语。 “若是老将军信任的话,子车明愿意以秦国奉常之职出使巴国,邀请巴国一同出兵伐蜀。”子车明沉声说道。 听到子车明所说的这番话,秦军主将百里都的心中不由思考起了由子车明担任使者出使巴国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论职位,子车明乃是秦国九卿之首的奉常,说一句位高权重也不为过。 论能力,子车明乃是由一邑乡宰因为政绩一路晋升为奉常高位,其后更是以陈仓大营主将身份全歼了从陈仓道企图攻入关中而数万蜀军,可谓是既善文章又通武略的全才。 论出身,子车明出自秦国显赫一时的子车一族,在数百年前更是秦国公族的一员。 如此看来由子车明担任此次出使巴国的主使,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想到此处,秦军主将百里都微笑地看着子车明沉声说道:“既然奉常都如此说了,那本将就派你作为主使出使巴国。” 说完了这句,主将百里都转身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全旭:“全旭,既然这个建议是你提议的,那么本将也就一事不烦二主了。” “左庶长全旭听令。”主将百里都沉声下令道。 “在。”全旭沉声应道。 看着全旭挺身领命的模样,秦军主将百里都沉声下令道:“命全旭为使团副使,辅助主使子车明完成联络巴国,一同夹击蜀国的使命。” “诺。” 一声诺声之后,全旭躬身领命,退回了自己刚刚端坐的坐席之中。 等到看着全旭坐好之后,将军百里都再次向着在场诸将发问道:“不知诸位还有何破敌良策。” “白兴心中还有一个不成熟的计划。” 坐在蜀君身旁的白兴的再一次出声,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吸引到了这个还有些稚嫩的少年身上,他们想要看看这位还能说出怎么样的精妙计划。 在场中诸将的注视之下,白兴再次起身说道:“刚刚听左庶长全旭的联巴攻蜀计策,让白兴想到了一条截断南郑战败的蜀军南逃的计策。” 截断南郑战败的蜀军南逃蜀地的计策,白兴这一番话语刚刚说出口就引得在场秦军主将心中一喜。 当他们还在计较如何击败这支蜀军的时候,白兴就已经断定蜀军会败在秦军手中,甚至想到了该如何断敌退路的计策。 如此胸有成竹的笃定,如此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实在是令在场诸位秦军将领感到惊奇啊。 听到白兴所说,秦军主将百里都带着几分笑意说道:“白兴,不妨说说你要如何断敌退路。” “启禀将军剑阁乃是南郑之地前往蜀国腹地的必经之地,一旦剑阁落入我秦军手中那么蜀国溃军的归途也就断了。”白兴沉声说道。 听到白兴说出这番话语,坐在上首的主将百里都忽然面色郑重地问道:“如何夺取剑阁?” “将军,在我秦军主力与蜀军主力对峙的这段时间之内,蜀国必然会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大军决战之上,而此时就是剑阁防御最为松懈之时。” “此时将军可派两支大军,一支从巴国所据有的剑阁东南之地绕到剑阁后方,一支星夜兼程穿过蜀国大军的探听来到剑阁正前方。等到信号一响,两军从前后一齐夹击剑阁。剑阁守军不备之下又遭两面夹击必会惊慌失措,我军定可以一举拿下剑阁。” “到了那时……” “到了那时,蜀国三十万大军便会成为我秦军嘴边的一块肉。”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白兴,秦军主将百里都的眼中充满了欣赏的神情。 …… 蜀国,都城华阳,蜀军大营。 正当秦军正谋划着怎么吃掉蜀国最后能够拿出来的这支大军的时候,这支蜀国大军在主将杜定的率领之下排着显得有些凌乱的队伍向着北方缓缓行军而去。 本来蜀王杜乙是准备亲自领兵出战的,但是在群臣的苦劝之下他还是留在了都城华阳坐镇。 只是不知这对蜀王杜乙来说,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呢? 第七十四章 秦使入巴 今日,位于巴国都城鱼复中心的巴王宫显得格外肃穆,处处都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巴国精锐。 在巴王宫之中的巴王殿之中,全体巴国重臣早已齐聚于此,就连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今日也是换上了只有盛典才会穿着的巴王正装。 巴国君臣之所以穿着如此隆重,那是因为令巴国期盼已久的秦国使团已于数日之前到了巴国都城鱼复,而今日却正是秦国使团觐见巴王的日子。 此刻,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虽然依旧保持着身为巴王的镇定,但是眉宇之间那份焦急之色却是已经将他心中的情绪暴露无遗。 自秦国与巴国缔结一同出兵攻伐双方的共同敌人蜀国的盟约,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在这三年之中,巴王巴思乃至场中的巴国朝臣无一不期盼着听到秦国派遣使者来到都城鱼复的消息,也无一不期待可以看到巴国大军西出蜀国,洗雪这个国家带给巴国数百年耻辱的场景。 就在巴王巴思与巴国朝臣苦苦等待了三年的时光之后,他们所期盼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端坐在王座之上因为三年苦等而显得越发苍老的巴王巴思,先是看了看自己身前的诸位朝臣,然后将目光定格在了专门负责接待此次秦国使团的巴相巴业的身上。 “相国,寡人听说秦国使团已于数日之前便已经到达了鱼复?” 面对巴王巴思的询问,端坐在众朝臣之前的巴相巴业起身来到过道中央,对着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躬身一礼。 “启禀大王,秦国使团确实已经到了我巴国。如今臣已经将他们安排在了殿外,随时可以接受大王的召见。”巴相巴业沉声说道。 听到巴相巴业的回复,巴王巴思立时眼中一亮,赶紧说道:“快,快,快请秦入殿。” “大王有命,宣秦使入殿。” 面对王座之上显出一脸焦急的巴王巴思,同样心中期盼着看到巴国早日出兵的相国巴思立刻躬身应诺,随后迅速来到殿门之前向着门外大声宣读出了巴王的命令。 数息之后,在巴国群臣的注视之中,身穿着玄黑色官服的秦国正使奉常子车明与副使全旭两人缓缓进入了巴王殿之中。 “秦国主使子车明(副使全旭)拜见巴王。” “两位使者快快请起。” 看着自己期盼了整整三年的秦国使者今日终于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巴王巴思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 等到两人起身之后,巴王巴思带着笑意对着两人说道:“秦国与巴国之间虽有千里之隔,但是巴国与秦国之间的友谊却是可以跨越这千里路程。今日能够见到从秦国远道而来的两位,实在是让寡人心中欢喜啊。” 说到这里巴王巴思忽然就是一顿,随后直接向着两人问道:“不知两位来到我巴国可是为了我巴国出兵蜀国之事?” 听到巴王巴思如此直截了当问出出兵话题,台阶下的子车明和全旭两人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也难怪,在这三年之中这两人一直在为了从蜀国夺取南郑之地而积极准备着,他们或许有些难以理解巴国全体对于出兵蜀国所具有的期待。 在听出了巴王巴思话语之中的期盼之后,子车明和全旭互相对视了几次,便确定对于巴王巴思问题的应答。 只见子车明上前一步,躬身拜道:“启禀巴王,外臣此来正是为了邀请巴国,一起出兵攻伐我们双方共同的敌人蜀国。” “彩。” “彩。” “彩。” 令子车明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将话完全说完,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就已经出声喝彩,然后便是朝堂之上的巴国重臣齐齐道了两声彩。 等到响彻整个巴王殿的喝彩声渐渐落下之际,子车明和全旭环顾了一下自己四周所端坐的巴国群臣,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夹杂着几分兴奋的喜悦神情。 直到这时,子车明和全旭两人才真正了解到了巴国君臣对于出兵蜀国是有多么大的执念,也才了解到巴国与蜀国之间数百年的相处到底积累下了多么大的一份仇恨。 等到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之后,巴王巴思对着子车明两人说道:“两位秦使千万不要见怪,实在是因为我巴国等待今天实在等待了太久。” “三年之前,我相国派出相国与秦国结盟约定一同进攻蜀国。从那时起巴国就一直等待着秦国能够派出使者入巴,不承想这一等便是三年。” “在这三年之中寡人无数次想要派出使者前往秦国泾阳问询秦国的出兵规划,但是恐怕打乱了秦国对于蜀国的整体攻略。” “数月之前,当秦国大军攻入南郑之地并占领南郑城的时候,寡人也曾想派人前往南郑城交涉,但是又苦于蜀国对于我巴国的封锁难以成行。” “如今,两位秦使不远千里来到我巴国并为我巴国带来了期盼已久的消息,这实在是我巴国数年未有之喜事啊。” 一番对于过去三年等待的感慨之后,巴王巴思看着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子车明和全旭,脸上满是发自肺腑的笑意。 子车明在看到巴王巴思脸上的笑意之后,随即躬身说道:“启禀巴王。我秦国之所以连续三年没有派出使者通知巴国出兵,实在是因为不想让蜀国将全部精力放在巴国之上。” “在这三年之中,我秦国无论是举全国之力修筑褒斜道栈道,还是调动大军进攻南郑之地都是为了让蜀国将注意力放在我秦国之上,也是为了让蜀国减轻对于巴国的重视。” “秦使不用再说了。” 还未等子车明将要说的话说完,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巴王巴思面色一肃,伸出右手打断他的话语。 随后,巴王巴思看着子车明沉声说道:“秦使所说的这一切寡人一直默默记在了心中。” “南郑大战之时,寡人知道秦国独自面对的是蜀国驻守在南郑的十数万精锐,但是秦国并没有要求巴国出兵相助。” “即将爆发的第二次南郑之战,寡人了解到秦国所要面对是蜀国倾尽全国之力召集的三十万大军,但是秦国并没有要求巴国派兵进入南郑之地。” “寡人知道秦国是为了我巴国所想,不想让我巴国直面太过强大的蜀军。秦国展示出来的道义实在是令本王心中感动。但是作为盟友,我巴国实在不想在一旁干看着秦军独自面对蜀军的攻势。” 说完了对于这三年以来秦国没有召唤巴国参战的肺腑之言之后,巴王巴思双眼之中忽然显现出了一丝坚定的神色。 “秦使直说吧秦国此次想要我巴国做些什么?只要我巴国能够做到,我巴国定全力以赴。”巴王巴思沉声说道。 面对巴王巴思这一番话语,饶是子车明和全旭此前从未接触深入巴国这个国家,但是忍不住被巴王巴思身上所具有的道义所触动。 对着巴王巴思深深地行了一礼之后,作为此次秦国出使巴国副使同时也是这个计划提出者的全旭站了出来,向着巴王巴思和巴国群臣说起了秦国对于巴国出兵的规划。 “启禀巴王。如今蜀国召集三十万大军北上南郑,想要和我秦国在南郑之地展开大战。随着蜀国三十万大军北上南郑,其对于东部边境特别是与他交好的充国边境的防御一定会陷入薄弱的状态。” “我秦国的计划是巴国大军兵分两路。第一路向着巴国的西南边境进发,作出一副要从西南方向攻入蜀国腹地的打算;另外一路迅速在巴充边境集结,在以最快的速度覆灭充国之后大军即刻兵发蜀国边境。在蜀国边境守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快速突破蜀军的防御。” “到了那时……” “到了那时,我巴国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攻入蜀国防御薄弱的腹地,一举洗雪蜀国这么多年带给我巴国的屈辱。是也不是?”听着全旭的计划,巴王巴思兴奋的大声说道。 听着巴王巴思对于自己计划的赞赏,全旭再次躬身一礼道:“正是如此,巴王英明。” “我王英明。” “我王英明。” “我王英明。” 在全旭说完之后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巴军攻入蜀国腹地的巴国群臣,立刻向着此时已经兴奋地站起身来的巴王巴思出声称赞道。 不过,对于这些巴国群臣的吹捧,巴王巴思却是显得没有那么在意。 “寡人已经决定了,我巴国愿意出兵十万攻伐蜀国。” 说完这个决定之后,巴王巴思看向了自己身前站着的子车明和全旭,沉声说道:“如今我巴国还缺少可以统领大军的上将,不知两位可否担任我巴国这十万西征大军的统帅?” “既然是巴王盛情相邀,那我二人自当从命。” 听到了巴王巴思的邀请之后,子车明和全旭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决定答应巴王巴思的这个邀请。 如此,巴国出兵蜀国之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第七十五章 两军对峙 就在秦国派遣入巴国的使团经过了数月的跋涉抵达巴国之时,蜀国最后能够调动的三十万大军也是缓缓走完了蜀国都城华阳到南郑城这漫漫长路。 为了保障这三十万大军能够顺利抵达前线,身在蜀国都城华阳的蜀王杜乙几乎将可以调动的全部力量都用了进去。 令蜀王杜乙略感欣慰的是,虽然华阳到南郑这一路之上多了些坎坷,但是三十万大军终究是在磕磕绊绊之中抵达了南郑城外。 就在蜀国三十万大军抵达南郑城外开始修筑营寨之时,已经在南郑大营之中休整了快半年的秦国南征大军已经做好了战争之前的一切准备。 随着作为战争双方的二十万南征秦军与三十万蜀军的相继入场,一场决定着秦蜀两国命运乃至华夏历史走向的大战即将开始。 …… 秦国,南郑之地,南郑城。 身着一袭玄黑色深衣的秦国蜀君嬴仁此刻正站在南郑那高大的城墙之上眺望远方,他的双眼之中浮现却是一股怎么也化不开的凝重。 “唉……” 眺望了许久之后,站在城墙之上的嬴仁忽然吐出了一声长叹。 “仁兄,为何在此唉声叹气,是否是心中忧虑之事?不妨说予白兴知晓,或许白兴能为仁兄一解心中烦忧。” 听到这道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声音蜀君嬴仁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正穿着一身白衣的白兴缓缓走上了南郑的城墙。 在蜀君嬴仁的注视之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的白兴走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来到了他的身旁。 白兴一边眺望着嬴仁刚刚的眺望的方向,一边向着身旁的嬴仁沉声问道:“仁兄是否在为城外那三十万蜀军而心怀焦虑呢?” “嬴仁正是在为如何应对这三十万蜀军而担忧啊。”听到白兴问出的话语,嬴仁转身看向城外沉声说道。 注视着那连绵不绝的巨大营垒以及其中驻守着的三十万进犯南郑的蜀军,身为秦国蜀君的嬴仁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 良久之后,蜀君嬴仁对着一旁的白兴说道:“虽然数月之间曾经听兴弟说起过眼前这支蜀军的外强中干,但是当嬴仁真正看到那巨大的营盘和如同潮水一般的蜀军的时候,嬴仁心中还是会心有戚戚之感。” “有时候嬴仁心中就会在想你说连兄当年继位之时不过区区十六岁而已,他又是如何在二十万迎击义渠的大军的面前做到那般的镇定自若的呢?” 听到身旁嬴仁话语之中对于如何应对这三十万来犯蜀军的担忧,看着自己视野之中那不可计数的蜀军士卒,白兴表面之上虽然表现的十分乐观但是心中还是不免生出慎重神情。 人一满万,无边无垠。 如今自己视野之中出现的可是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面对如此规模庞大的军队如果说是一点压力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在面对这三十万来犯蜀军之时白兴会生起忧虑之心,但是对于自己身后秦军那强烈的信心还是让白兴坚信获胜的一定会是秦国。 曾经与戎狄征战了数百年的秦军虽然悍勇非常,但是限于老旧的兵甲、落后的战术屡屡败于山东诸国之手。 如今历经了数年军事改革的秦军不仅依旧悍勇非常,而且随着秦军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战略战术的快速提升以及军功爵制等一系列制度的相继实施,秦军早已不是当年那支秦军了。 八年之前,云阳战役之中五千秦军为守云阳以身殉职,使得秦军重新开始铸就自己的烈烈军魂。 三年之前,十二万秦军北出萧关扫灭义渠彻底洗雪了秦军身上的屈辱,秦军由此坚定了胜利的信念。 如今当二十万秦军面对来犯的这三十万蜀军的时候,虽然心中还是会有些惴惴不安,但是每一位秦军将士的心中都相信此战秦军必胜。 “仁兄,不必为了此战的胜负而担忧,你要相信我们身后的这二十万秦国将士。他们一定会击破面前的所有敌人,将最终的胜利带到你的面前。”白兴对着一旁的嬴仁沉声说道。 站在城墙之上的嬴仁听到白兴话语之中对于秦军将士那非同一般的信心,再回想起那如同山岳一般将自己护卫其中的秦军方阵,心中那一抹对于三十万蜀军进犯的忧虑减轻了不少。 看着远处虽然依旧那么庞大但却没有那份压迫的蜀军营寨,蜀君嬴仁脸上的忧虑之色缓缓消散着。 “纵使前方有三十万蜀军,但嬴仁还是相信我身后的秦军会赢得这场胜利。”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白兴,蜀君嬴仁沉声说道。 “秦军必胜。” 面对蜀君嬴仁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白兴忽然将目光看向了北方的天际,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父亲白复正在那里微笑地看着他。 对着那张依稀可见的面孔,白兴带着几分坚定的语气说道:“秦军必胜。” …… “呜……” “呜……” 翌日清晨,位于南郑城西部的蜀军大营之中和位于南郑之中的秦军大营之中吹响的几声悠长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让整个南郑城被一股大战来临的紧张感所笼罩。 一刻钟之后,当那道悠长的号角声从天地之间彻底消散之际,作为这场战役的两位主角已经在各自的营寨之前列好了阵势。 “击鼓进军。” 伴随着各自主将的一声号令,刚刚才从那阵整兵号角声之中安静下来的双方军阵忽然再次响起了一阵又一阵带有节奏的隆隆战鼓声。 在响彻在两军方阵的隆隆战鼓声之中那蕴含着的特殊节奏的指挥之下,秦国和蜀国的士卒所形成的方阵开始向着对方所在的之处缓缓进军而去。 “停止击鼓。” 当己方士卒已经到达了预定的战场之后,来自秦蜀两方主将分别下达了停止击鼓的命令,传扬在战场之上的隆隆战鼓声也就随之而停止了。 伴随着响彻在耳畔的那隆隆战鼓声的消失,位于秦军方阵最前排的剑盾步兵按照本能停下了自己的步伐,与此同时他们手中的大橹也在同一时间狠狠砸在了大地之上。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声大橹便在秦军方阵的最前方形成了一排令敌人难以突破盾墙,紧紧跟着身后作为秦军攻击主力秦弩方阵。 在前方手持大橹负责防御的剑盾步兵准备就绪的时候,位于秦军方阵最中心的秦弩方阵士卒也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战前准备工作。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数万名秦军强弩兵将作为自己最为犀利的强弩牢牢端在了手中,同时他们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摸向了箭壶之中的弩箭。 只待位于军中那宣示将令的主将大纛旗一挥动,这些可于两百步之外取敌军人头的秦军强弩手便可以向着蜀军方阵之中倾斜出自己最为可怕的力量。 位于这些强弩兵两侧的是一群身披秦军玄黑色甲胄,手持闪烁着微微寒光的锋利长戟的秦军长戟兵们。 此时,他们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前方蜀军那显得有些薄弱的两翼,只待位于方阵之中的秦军主将百里都的一声令下。 位于秦军方阵最后方的是以公输车和床弩车所组成的远程打击力量,时刻待命的他们随时可以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强大威力。 等到大军列阵完毕之后,位于秦军方阵中央一架战车之上的秦军副将仔细环视了自己的周围一圈。 随后他郑重向着旁边战车之上的秦军主将百里都沉声禀报道:“启禀将军,我军已经列阵完毕,请将军指示。” “很好。” 环顾了一下自己四周所站立的秦军士卒,注视着他们每个人脸上的严肃神情,秦将百里都双眼之中多出了几分欣赏之情。 随后这位经历了多年沙场的老将军将目光从自己麾下的士卒,移向了对面那即将于自己交手的蜀军方阵。 只见与秦军各个部分负责不同的任务不同,对面的蜀军方阵却是犹如一杆锋利的长矛。 作为这杆长矛的矛首的是蜀军那战力最为强大的精锐士卒,而二十万临时征召的奴隶所编练成的军队则位于这支长矛的两侧,作为矛首的补充与后备力量。 蜀军如此布置不仅可以发挥出那十万精锐的全部战力,更是可以将二十万奴隶军战力不足的劣势压到最低。 一旦前方的十万蜀军攻破了正面秦军的防线,那么这三十万蜀军便可以如同一支锋利的长箭一般射入秦军的中军之中,到了那时蜀军便可以发挥自己的全部兵力优势一举击溃秦军。 不过如果想要顺利的完成这一切有一个前提,那便是蜀军那作为长矛矛头的十万精锐必须要足够的锋利,要足以突破秦军的正面防线。 不过这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看着前方蜀军那长矛一般的方阵,秦军主将百里都沉声说道:“杜定还是太过高看自己麾下的士卒了。” 第七十六章 蜀军溃败 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对面蜀军的布置之后,秦军主将百里都的心中已经定下了对阵的方略。 只听他一声大吼道:“传我将令,中军准备抵御对面蜀军可能发动的进攻。同时左右两军长戟兵随时待命,等到战机到来之时便对蜀军薄弱的侧翼发动致命一击。” “诺。” 伴随身旁战车之上秦军副将的一声重诺,用来宣示主将军令的黑色大纛旗便在风中烈烈舞动了起来。 看到这面在风中不断舞动的大纛旗,位于方阵各处的秦军当即便按照主将百里都的命令快速运动了起来。 当整个秦军方阵按照主将大纛旗的命令开始做出了反应之时,对面一直关注着秦军动向的蜀军将领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对面那虽然处于运动之中但却井然有序的秦军方阵,站在蜀军方阵之中的蜀军副将双眼之中满含却是难以抑制的赞赏之情。 转身看向一旁的蜀军主将杜定,这名副将出声赞叹道:“秦军不愧是天下所公认的强军之一。只看如今这临战之时井然有序的排兵布阵,就已经可以看出秦军将领的治军严明,秦军士卒的训练有素。” 听着耳畔副将那毫不掩饰的赞叹,看着对面那井然有序的应对,蜀军主将杜定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了在褒斜道之战时那个面对更多数量的蜀军而显得游刃有余的秦军士卒。 尽管秦国与蜀国双方如今是互相厮杀的仇敌,但是对于秦军士卒的悍勇无双与强大战力杜定还是持肯定态度的。 一脸凝重的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排列整齐的秦军方阵,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如潮水一般的蜀军方阵,蜀军主将杜定的心中忽然多了几分笃定。 纵使对面秦军战力再强大,在远超其兵力总和的优势兵力面前,眼前的秦军不过是自己建功立业路途之上的一块坚硬不少的绊脚石罢了。 想到此处,蜀军主将杜定抽出腰间长剑向着对面已经列阵完毕的秦军方阵大吼一声:“传我将令,以中军十万精锐为箭头,以两侧各十万辅兵为羽翼,目标对面秦军方阵所在地。” “全军突击。” 伴随着主将杜定的这一道军令,宣示主将军令的蜀军大纛旗便开始快速舞动了起来,与此同时蜀军之中的战鼓手也开始敲响了代表着进攻战鼓声。 “咚咚咚……” 听着耳畔令人热血的隆隆战鼓声,看着方阵中间那不断挥舞着大纛旗,在场的蜀军士卒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无限的战意。 “杀……” “杀……” “杀……” 在一阵气势冲天的喊杀声过后,蜀军士卒伴着那响彻在战场之上的隆隆战鼓声向着秦军方阵正面冲击而去。 “公输车就位。” “床弩车就位。” 面对方阵之前那如同潮水一般向着自己等人冲来的蜀军士卒,秦军方阵后方的公输车和床弩首先作出了反击。 在快速推进的蜀军士卒那有些恐惧的眼神注视之下,一颗颗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弹药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一般坠入了不断前进蜀军方阵之中。 霎时之间,弹药之上那足以燃烧一切的烈火和弹药本身那堪称恐怖的冲击力一齐作用在了那些向着秦军方阵快速突袭而来的蜀军方阵之中。 在身旁同伴那恐惧的眼神之下,一名名不幸被弹药砸中的蜀军士卒当即口吐鲜血命丧当场。 就算是那些侥幸从弹药那强大冲击力之下存活的蜀军士卒,那从弹药之上沾染上的熊熊烈火还是会给这些蜀军士卒带来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就在秦军公输车面对蜀军士卒大显神威的时候,一旁同样溅射出自己强大威力的床弩车同样是不甘示弱。 虽然没有一旁公输车所发弹药之上携带着的熊熊烈火,但是那数丈长的弩箭却在床弩车强大弹性势能的加持之下变得更加地锋锐了。 在这来自天空之上的数丈弩箭的面前,饶是排列整齐的一队蜀军士卒也难以阻挡它的强大威力。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金属刺入皮肤的声音,一名名蜀军士卒就如同后世糖葫芦一般被数丈长的弩箭穿成了串。 看着自己身旁的同袍一片又一片死在自己的面前,看着他们秦军公输车和床弩车所发射出的致命武器命中之时的惨状,作为他们同伴的蜀军士卒此时却是显得无能为力。 现在他们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加快速度冲入这些强大武器的投射盲点之内,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一些生机。 怀着这种想法数以万计的蜀军士卒放弃了原本还有些阵型的进攻方式,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秦军方阵所在地快速奔跑而去。 凭着自己本身的快速奔袭一些蜀军精锐躲过了秦军后排公输车和床弩车的致命轰击,不过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却不是他们最为想要的白刃战。 “强弩手,放。” 看见那些蜀军步卒进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方阵之中的各位弩兵伍长迅速开始下达攻击指令。 一声令下,站在最前排的秦军强弩手迅速扣下了早已上好弩弦的悬刀,一支支锋利的弩箭便如雨点一般落入了那些刚刚那些脱离秦军公输车和床弩车攻击范围蜀军士卒。 当秦军弩阵射出的数以万计的弩矢铺天盖地地向着蜀军方阵倾泻而下的时候,一位位蜀军士卒的双眼之中浮现的是对于死亡的恐惧。 然后在身后那些还未来得及进入战斗准备的蜀军弓箭手的注视之下,前排的蜀军步卒立刻便被射成了插满弩箭的刺猬。 “啊!” “弓箭手还击,还击。” 看见这令人难以忍受的一幕位于蜀军弓箭手阵营之中的将领立刻发出了一声痛呼声,然后他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对于对面秦军弩阵的反击命令。 一支支羽箭从蜀军弓箭手所持有的长弓之上放射而出,向着对面秦军弩阵所在地快速激射而去。 这些携带着锋利箭头的羽箭有的落在了秦军方阵的前方,有的落在了秦军弩阵之前剑盾步兵那坚固的大橹之上,有的却是直直的落在了秦军的弩阵之中。 “啊……” “啊……” “啊……” 一声声的痛呼声在秦军弩阵之中响起,在蜀军弓箭手所射出的同样致命的箭矢打击之下,秦军终于开始出现了伤亡。 此时随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战地医者的将中箭的强弩手抬下战场,秦军弩阵之中开始浮现出了一声声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痛呼声。 不过那些蜀国弓箭手所射出的致命弩箭和那身旁此起彼伏的痛呼声并没有能够让秦军强弩手们生出恐惧,他们依旧站在原地按照一排又一排的顺序击发着自己手中已经上弦完毕的强弩。 就这样秦军弩阵与蜀国弓箭手开始了你来我往的互相对射,每一时刻都有人倒在对方的箭雨之下,每一时刻都有人因此而丧命。 到了这时秦军强弩手与蜀军弓箭手之间的较量已经不是谁手中的弓弩更加先进的比拼,而变成了谁的意志更加坚定的比拼。 只可惜双方之间的比拼终究没有可能分出胜负了,因为此时作为蜀军突击力量的前锋已经与秦军方阵最前方的剑盾步兵交上了手。 伴随着金属与金属那清脆的交鸣声在两军相交之处响起,这场战役之中最为惨烈的白刃战渐渐拉开了序幕。 “杀……” 一名蜀军士卒紧握着手中锋利的青铜长剑,口中喊着洪亮的喊杀声,冲向了一名左手举着大橹,右手紧握长剑的秦国剑盾步兵。 “砰”的一声,他手中握着的锋利青铜长剑被秦军手中的大橹抵挡了下来。 正当他要抽剑再刺的时候,一柄同样锋利的青铜长剑忽然从他前方直直刺入了他的胸膛。 “啊。” 再一声因为痛苦而喊出的痛呼之后,秦军剑盾步兵将手中的锋利长剑抽身而出,这位士卒就这么倒在了秦军剑盾步兵的剑下。 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整个战场的孤例,而是整个战场之上不断地发生的事。 正如秦军主将百里都所言蜀军太过高看他们自身的战斗力了,在秦军剑盾步兵那强大的战斗力面前蜀军主将妄想用兵力优势在秦军方阵正面撕开一个口子的图谋彻底化成了泡影。 凭借自己经年累月训练而出的强大战力,秦军硬是在兵力处于弱势的情况下将眼前想要一举而下的蜀军步卒拉入了苦战的泥潭之中。 “长戟兵,出击。” 在秦军剑盾步兵拖住了担任正面矛头的蜀军精锐的同时,位于秦军两翼的长戟兵拉开了秦军反击的序幕。 转瞬之间,秦军长戟兵所组成的左右两个突击集团就像是两个强力的大鳌一般,向着前方蜀军两侧的薄弱部位猛攻而去。 “杀……” 在秦军长戟兵那如林长的攻击之下,本来就是临时由奴隶拼凑起来的蜀军士卒在仅仅抵抗了极短的时间之后便宣告了崩溃。 两翼辅兵在秦军长戟兵摧枯拉朽的进攻之下宣告崩溃似乎是打翻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随后立刻在蜀军方阵之中引起了连锁反应。 “逃啊。” 随着第一名蜀军士卒喊出了溃逃的声音之后,一片又一片原本还有些战意的蜀军士卒也跟着那些溃兵一起向着秦军没有布防的西方直接溃散了。 到了最后就连那些属于蜀军的精锐士卒在看到前方惨烈的战斗和后方一溃千里的士卒之后,最终选择向着来时的方向溃逃而去。 望着自己身前那四处奔逃的蜀军士卒,站在战车之上的蜀将杜定立时眼前一黑,只留下了一句:“兵败如山倒啊。” 第七十七章 骑兵伏杀 伴随着一阵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的渐渐逼近,一支由数万蜀军士卒所组成的军队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细看身处于这支军队之中的蜀军士卒,你会发现他们身上穿着的是因为战斗而显得有些残破的兵甲,不仅如此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浮现着的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恐。 在这数以万计满是慌张状态的蜀军士卒的汇聚之下,这支不断向着自己来时的道路快速奔逃的蜀国军队显得既狼狈又恐惧。 虽然这支军队之中还剩下了数万的士卒,但是谁又能将它与数日之前刚刚从此经过进犯南郑城的蜀国三十万大军相提并论呢? 到了这时,唯一可以将眼前这支狼狈之军与那数日之前的那三十万雄师联系在一起的,或许只有那依旧飘扬在军队之中代表着主将所在的大纛旗了吧。 抬头看着自己头顶那在微风之中不断飘动的大纛旗,再低下头来看看自己身旁这些跟着自己从秦军方阵之中好不容易杀出来的蜀军士卒,蜀军主将杜定的双眼之中满是悔恨之情。 抚着有些疼痛的胸口,蜀将杜定带着几分痛苦地大喊道:“当初老相国便直言进谏阻止大军北进南郑,但是杜定却因为一时雪耻之心却将老相国的劝谏抛在脑后。” “如果当初杜定能够静下来好好听老相国之言,我蜀国三十万大军又如何能够兵败至此啊。” 正如杜定所言如果当初他和蜀王杜乙可以接受相国武义的进言,那么蜀军就算是败也不会败得如此惨烈。 但是事已至此只是悔恨过去所犯下的错误已经是无用了,现在摆在他面前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如何带着自己身旁这仅剩的数万蜀军士卒退回蜀地。 若是这最后的数万蜀军士卒不能及时退回蜀地的话,那么刚刚取得南郑大捷的二十万秦军便会挟大胜之势进攻蜀地。 想到未来秦军长驱直入蜀地,如入无人之境的可怕场景,作为蜀军主将的杜定脸上忽然出现了一股惊慌之色。 “来人啊。” “将军。” 在蜀将杜定的这声招呼下,此时显得有几分狼狈蜀军副将忽然骑着战马冲了出来,操控着身下的战马迅速来到了蜀将杜定面前。 看着身前副将,杜定沉声问道:“大军离剑阁还有多远?” “启禀将军,经过了一天一夜的长途行军之后,我军已经基本将身后追击的秦军给甩掉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按照我军如今的行军速度再有一日的路程,我军便可以在剑阁之内稍事休整了。”想着自己进入剑阁之时的场景,副将对着杜定带着几分轻松的回道。 “好。命令大军目标剑阁,全速前进。”听着自己副将所禀报的消息,蜀将杜定手指剑阁方向大声下令道。 但是还未等蜀将杜定将自己的命令下达完毕,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周围的地面之上好像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颤动。 等到作为主将的杜定意识到这股颤动究竟是什么引起的时候,一支身披玄黑色甲胄的秦军骑兵已经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看着那渐渐逼近的可怕军队,早已因为连番苦战和长时间的行军而失去了战意的蜀军士卒根本就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举动。 “秦军骑兵来了,快跑啊。” 伴随这一声发自肺腑的恐惧呐喊,刚刚还有些阵势的蜀军立刻四散奔逃,整个战场之上还能保持冷静的只剩下了那些把蜀将杜定缓缓保护在中间的蜀军精锐们。 在乱军之中,蜀军副将看了看越发逼近秦军骑兵当即向着身旁的亲卫们大声下令道:“快保护将军离开,这里交给我了。” “诺。” 在蜀军副将的一声令下,数十名将军亲卫护卫着蜀将杜定迅速冲出了乱军阵中,向着剑阁所在的方向快速奔逃而去。 看着快速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的主将杜定,再看看此时已经快到自己跟前的秦军骑兵,副将当即对着身旁的蜀军溃卒大声说道:“将士们。” “如今秦军骑兵就要冲到我们跟前。若是我们再这样各自为战,那么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秦军骑兵那无可匹敌的威势之下。但若是我们同心协力的话,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将士们,现在到你们选择的时候了。” 听着自己耳畔那带着几分嘶哑的大吼声,看着那逐渐向着自己等人逼近的秦军骑兵,刚刚还四散奔逃的蜀军士卒在死亡威胁的笼罩之下渐渐冷静了下来。 紧紧攥住自己手中那唯一可以保障自己安全脱身的长戟,已经没有了退路的蜀军士卒紧紧的排成了一排,等待着对面向着自己等人奔驰而来的秦军骑兵。 看着自己眼前那由数百支长戟所组成的锋利长戟阵,位于秦军锋矢阵最前方的秦军骑兵都尉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全体都有,骑兵弩准备。” “诺。” 在骑兵都尉带一声令下,在他身后跟随着的数千秦军骑兵以最快取过了背在身后的骑兵弩,然后迅速完成了上弦搭箭这一系列的发射准备工作。 “放。” 又是一道军令下达,处于骑兵锋矢阵中的每一名秦军骑兵纷纷脚踩着马镫,手中的骑兵弩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完成了瞄准任务。 当骑兵弩之上的望山与前方所要瞄准的目标完全重合之际,秦军骑兵猛然睁开了左眼,轻轻扣下了骑兵弩击发所用的悬刀。 刹那之间,一支支锋利的箭矢便如同一柄柄死神的镰刀一般,径直射向了前方严阵以待的蜀军士卒们。 在看到位于蜀军最前排的士卒纷纷倒在自己所射出的弩箭下后,数千名秦军骑兵心中没有半分激动之情,他们只是默默地拨动着自己身下的战马。 当蜀军方阵之中的士卒正等待着秦军的接近之际,数千名秦军骑兵猛然转向一边,让蜀军士卒积蓄已久的攻击完全落了空。 之后的半个时辰之内,凭借着强大的机动优势的秦军骑兵一次又一次地向着蜀军方阵之中抛射出自己的箭矢,然后一次又一次全身而退。 在这种如同切肉片一样的攻势之下,处于蜀军方阵之中的士卒不仅要承受秦军骑兵随时可能射出的箭矢,更要忍受那随时充斥在自己身旁的死亡威胁。 在如此的煎熬之下,因为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抱成一团的蜀军士卒渐渐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他们手中刚刚紧攥住的长戟也在这恐惧之下渐渐颤抖了起来。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射来,位于蜀军方阵最前方的士卒再次被秦军骑兵当作肉片而削去了一层,位于蜀军方阵之中的蜀军士卒的恐惧也达到了最顶峰。 操控着身下的战马停在了蜀军方阵数百步之外,秦军骑兵都尉看了看自己方阵前方倒下的一排排蜀军尸体,然后将目光移向了剩下的蜀军士卒。 看着他们脸上那已经接近崩溃的痛苦神情,秦军骑兵都尉知道发动最后一击的时机已经到来了。 双眼之中忽然放射出一道冷意,秦军骑兵都尉对着身后数千秦国骑兵大声下令道:“全体骑兵听令,举枪。” “诺。” 伴随着一声整齐划一的回应声,数千名秦军骑兵放下了手中那已经击发了数次的骑兵弩换上了一杆数丈长的骑兵长枪。 “骑兵冲锋。” “杀……”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数千名秦军骑兵向着对面几近崩溃的数万名蜀军步兵开始催动自己身下的战马。 加速,加速,再加速。 随着身下战马四蹄的快速翻飞,秦军骑兵在即将与蜀军方阵碰撞之时将自己身下战马的速度激发到了顶点。 “凿穿他们。” 伴随着一声大吼,数千名手持长枪的秦军骑兵携带着无穷威势径直冲入了对面蜀军的方阵之中。 在骑兵那无可匹敌的冲击力之下,早已被秦军一次又一次切肉片战术引到崩溃边缘的蜀军士卒就像是一块柔嫩的豆腐一般,很轻易地便被秦军骑兵切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数息之后,数千名秦军骑兵手握长戟径直蜀军方阵之中的另外一侧杀了出来,而他们手中长枪的枪头之上满是蜀军士卒身体之中流淌的血液。 “魔鬼,魔鬼……” 在秦军骑兵的这一轮冲锋之下,即使是死亡的威胁也无法将他们再次聚集起来,因为相比于可怕的秦军骑兵而言,死亡在这些人眼中似乎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回天无力啊。” 看着被秦军骑兵的最后一击直接打得战心全无的蜀军士卒,站在大纛旗之下的蜀军副将手持长剑,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神情。 在这名蜀军副将对于眼前的场景感到绝望之时,一杆锋利的长枪忽然从他的身后破空而来,然后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 伴随着这名蜀军副将的死亡,这场数千秦军骑兵与数万蜀军步卒的较量也以秦军骑兵的全面胜利而宣告终结。 第七十八章 杜定归降 蜀国,无名蜀道,剑阁关外。 作为经由蜀国都城华阳前往南郑之地的交通要道,这条无名蜀道虽然地势险峻但是也时常有商贾车队行进其间。 直到数月之前,秦国与蜀国为了争夺南郑之地的归属权而展开的那场战役,才使得这条往日里还算是比较繁忙的商路变成了如今的冷清模样。 不过这条因为战乱而显出几分荒凉之色的无名蜀道之上的平静,却是被一阵阵夹杂着几分焦急的催马声给打破了。 “驾驾驾……” 等到这阵夹杂在哒哒马蹄之中的催马声渐渐逼近之时,数名骑着战马,身披蜀军甲胄的身影顷刻间便出现在地平线之上。 就在身下战马四蹄翻飞之间,前方队伍之中的一名蜀军一边操控着身下的战马,一边不断转头关注着身后那紧紧跟随的数百秦军骑兵。 看着已经快要追上自己等人的黑色骑兵,这名蜀军亲卫对着身旁的蜀将杜定焦急说道:“将军,秦军追逼实在是太急了。照着这样的速度下去,我们可能在赶到剑阁之前便被后面那支秦军追上。” 听着耳畔传来的这名亲卫那满含焦急的话语蜀将杜定急忙回头看去,却见身后数百名秦军骑兵正如一只只苍狼一般死死的追逐着作为猎物的自己等人。 知道了自己等人的危急情势之后,蜀将杜定看着前方那依稀可辨的险峻关墙,眼中忽然出现了一阵坚定神情。 “加快速度,剑阁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了。等我们到了剑阁之中,有了关墙之上守军的帮助,这支人数不过数百并且不善于攻城的秦军骑兵就会不战而退。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也算是安全了。” “驾……” 说着蜀将杜定大喝一声,向着周围的亲卫们大声吼道:“将士们,随我冲向剑阁。” “冲啊。” 在蜀将杜定的引领之下,跟在他身旁的数名蜀军亲卫齐齐大喝一声,然后纷纷操控着自己身下的战马加快了几分速度。 就在前方这些蜀军加快速度向前冲去的时候,身后那些一直死死跟随着他们前进数百名秦军骑兵却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地加快了速度跟上了前方猎物的脚步。 就这样在通往剑阁的蜀道之上,形成了数名蜀军亲卫护卫主将杜定奔逃在前,数百名秦军骑兵追逐在后的奇特场景。 在其后的半个时辰之内,无论是前面奔逃的蜀军还是后面追逐的秦军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局面,直到秦蜀两军都抵达了双方共同的目的地——剑阁。 “全军听令,停止进军。” “诺。” 当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因为目的地的抵达而急速拉小,作为这支骑兵统帅的五百主却在看到不远处的关墙之后双眼一凝,随即对着身后所率领的数百名秦军骑兵下达了停止进军的命令。 在听到前方五百主所下达的命令之后,数百名秦军不疑有他纷纷勒住了身下战马的缰绳,霎时之间这支由数百名精锐骑兵所组成的小队就这么停在了距离剑阁关城仅有数百步的地方。 就在这数百名秦军骑兵停下自己追击脚步的时候,前方渐渐逼近剑阁关墙的蜀军亲卫却是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看这些刚刚死追着他们不放的黑色骑兵。 看着此时站在原地停滞不前的这支秦军骑兵,这名蜀军亲卫先是缓缓吐出了积压已久的一口浊气,随后带着几分轻松的神情看向了自己身旁的蜀将杜定。 “果然不出将军所料,这些秦军在我们抵达剑阁关墙之下时便会放弃追击。将军你看,此刻那些秦军正在数百步外看着我等呢!” 顺着这名亲卫手指的方向看去,蜀将杜定果然看到了此时默默地停在原地注视着自己等人向着剑阁方向渐渐逼近的那支秦军骑兵。 回想自战败南郑城下这数日以来四处逃窜的狼狈身影,回忆起那一支支死死追击的秦军骑兵,如今再看看近在咫尺的剑阁关墙,蜀将杜定心中忽然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无论其中奔逃的过程有多么狼狈,追击的秦军有多么难缠,他杜定总算是从秦军为他设下的天罗地网之中逃了出来。 带着几分轻松的神情,蜀将杜定对着身后仅剩的数名亲卫大声说道:“将士们,我们入关。” “我等已经奉百里将军的命令,在这里恭候杜将军多时了。” 跟在蜀将杜定身后的数名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前方的剑阁关城之上却是传来了一声大喝。 在这几人带着惊恐眼神的注视之下,刚刚还是空阔一片的女墙之上此刻却是已经站满手持强弩,身披玄黑色甲胄的秦军士卒。 就在关城之下的蜀军亲卫们还在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惊慌失措的时候,处于众人护卫之中的蜀将杜定却是已经将目光移向了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此时城头之上原本严阵以待的秦军士卒却是忽然空出了一个口子,随后两张还带有几分稚气的面容就这么出现在了蜀将杜定的视线之中。 “秦国蜀君嬴仁见过杜定将军。” “秦国士子白兴见过杜定将军。” 面对城下已经满是慌乱的蜀军众人,嬴仁与白兴互相对视一眼,随后向着被那些亲卫紧紧护卫在期间的蜀将杜定深施一礼。 看着此时城头之上那一把把对着自己等人的秦军强弩,再回头看着那已经缓缓走来的数百秦军骑兵,蜀将杜定如何还能不知道这里并非自己先前所料想的逃生之地,而是切切实实的求死之处啊。 再回想起刚刚在一路之中紧紧相逼的这数百名秦军骑兵,他们手中的弩箭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将自己等人全部歼灭,却是一直没有动手。 之前蜀将杜定还以为这些秦军骑兵是想将自己生擒活捉,现在看来他们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要将自己逼向这道绝境。 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明白了自己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艰难处境之后,蜀将杜定心中已经再也生不出抵抗的念头。 伴随着一声金属与土地相交而产生的厚重声音,蜀将杜定腰间的长剑重重砸在剑阁关外的大地之上。 在蜀将杜定将腰间长剑扔下战马之后,那些一路之上死死护卫着自己将军的蜀军亲卫也是彻底失去了战意,随后那几名蜀军亲卫也是纷纷丢弃了自己手中的兵器。 “事已至此,我杜定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在临死之前杜定还有一事不明,还望两位能够为杜定一解心中所惑。”看着城头之上的嬴仁二人,蜀将杜定沉声说道。 听出了蜀将杜定话语之中充满着的悲观神情,站在城头之上的嬴仁与白兴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决定答应蜀将杜定的要求。 “既然杜定将军心中有疑惑不解之事,那我二人自当努力为将军解答。杜定将军,请说吧。”嬴仁向着杜定沉声说道。 在听到蜀君嬴仁如此直言,蜀将杜定当即出声问道:“事到如今,战争的胜负对我杜定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只想知道你们究竟是在何时夺下这剑阁雄关的?” 面对蜀将杜定提出的疑问,作为谋夺剑阁计划提出者和最终执行者的白兴却是站了出来沉声说道:“在将军所率领的三十万蜀军从剑阁北进南郑之时,我秦军便已经通过借道巴国所掌握的剑阁东南之地迂回到了蜀国剑阁守军的后方。” “而就在将军率领着三十万秦军在南郑城下耀武扬威之时,我秦国攻取剑阁的两路大军便已经通过前后夹击的方式拿下了这座无论是对于秦国还是对于蜀国来说都至关重要的剑阁雄关。” “竟然在那时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了吗?” 听完白兴对于剑阁归属之战的描述之后,蜀将杜定先是喃喃自语,然后他的面容之上浮现的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良久之后,渐渐从那份吃惊之中醒转过来的蜀将杜定,满含绝望之情的看着出现在自己身前的蜀君嬴仁和白兴。 “杜定多谢两位一解杜定心中最后一丝疑惑。如今我杜定已是损兵折将的蜀国败将,要杀要剐还请两位决断吧。”蜀将杜定抱着必死之心沉声说道。 “杜定将军真的就甘心这么一死了之吗?” 就在蜀将杜定抱着必死之心慷慨赴死之时,前方秦国蜀君嬴仁的这一句话却是让他突然睁开了双眼。 在蜀将杜定那充满惊讶的眼神注视之下,蜀君嬴仁先是向着蜀将杜定深施一礼,然后对着杜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秦国一向对人才推崇有嘉,数年之前秦公所发的那卷《求贤令》便是明证。将军满腹兵法韬略,身处蜀国实在是埋没人才,何不加入我秦国一展胸中抱负呢?”面对杜定秦国蜀君嬴仁沉声说道。 听完了蜀君嬴仁的这个建议之后,蜀将杜定思考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的蜀将杜定翻身下马来到了蜀君嬴仁面前单膝下跪。 “败将杜定愿归降秦国。” 第七十九章 奴隶归心 秦国,南郑之地,南郑城。 一缕清风从东南之地缓缓吹拂而过,吹动了道路两旁生长的树木,也吹动了竖立在城头之上那一杆杆黑底白字秦字大旗。 默默注视了一会儿那在清风之中轻轻飘扬的秦字大旗之后,手中紧紧握着锋利长戟,身着玄黑色甲胄的秦军士卒将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前方。 只见在面前这块巨大的宽阔平地之上,此时正站立着一排又一排身着蜀军军服的士卒。 虽然这些人表面之上与秦军往日里所对战的蜀军士卒别无二致,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的话,你就会发现他们与其他蜀军士卒的不同。 在他们的双眼之中缺少了一种几乎每个被俘的蜀军士卒都会具有的东西,这个东西的名字叫做希望。 没错,站立在这里的每个蜀军士卒的眼中都没有那种希望的眼神,在他们的眼中你只能看到一种令人感到痛心的麻木。 麻木到不关心自己周围的任何一件事,甚至连自己的生命安危也并不被这些人放在心上。 这些人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幅模样,那全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全是因为那名为奴隶的卑贱身份。 数月之前来自蜀国都城华阳的一道王令,在蜀国各地的贵族的传播之下迅速传遍了整个蜀国大地。 在这道蜀王杜乙颁布的王令之下,位于蜀国各地贵族封地之上忍受着非人一般待遇他们被他们各自的领主召集起来,一批批地送到了他们所要前往的目的地——蜀国都城华阳。 在这座蜀国最为重要的城池外的大营之中,这些奴隶不仅看到此生从未见过的壮观场景,更是经历了此生没有经历过的幸福生活。 虽然作为这支大军统帅的杜定所制定的训练强度十分严苛,但是这些曾经经历过那非人一般待遇的蜀国奴隶还是十分享受这段时光。 因为在这座蜀军大营之中,他们享受着和那些普通蜀军士卒一样的伙食待遇,他们和那些普通蜀军士卒一起习练武艺,他们和那些蜀军士卒一起为了守护这个对自己并不算好的蜀国而战斗。 渐渐地这些人似乎将自己完全代入了普通蜀军士卒的角色,而忘记了曾经那令人鄙视的奴隶身份,直到南郑城下的那一场大战。 在那场南郑大战之中,秦军凭借他强悍的作战风格和久经训练形成的强大战力,硬生生从正面击败了那规模庞大的三十万蜀军士卒 眼前这些奴隶作为秦军所击败的三十万蜀军的重要部分,自然而然也是成为了秦军所俘获战俘之中的一部分。 在那场南郑之战大败并成为秦军战俘之后,这些奴隶只觉得心中那缥缈的梦境破碎了,只剩下了对于未来道路的无限迷茫以及绝望。 对于今日秦军将他们这些人召集在这块空地之上是为了什么,已经对于未来毫无希望的他们也是不太关心了。 直到看到前方的高台之上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这些已经对于未来失去希望的人的双眼之中才重新绽放出一丝光芒。 “杜定将军,是杜定将军。” “杜定将军也被秦军擒获了吗?” “杜定将军的身上怎么穿着秦军的玄色甲胄?” …… 在空地之上所站立的那些奴隶的议论之中,作为蜀军降将的杜定缓缓走上了台阶,登上了奴隶之前的那座高台。 听着耳畔传来的奴隶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看着眼前奴隶们看着自己曾经的统帅那双眼之中渐渐明亮的神采,蜀将哦不现在应该是秦将杜定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 既然他们依然将他杜定当作统帅,他杜定就有责任要让这些他曾经的部下活下来。 无论之前这些人的身份是什么,在现在的秦将杜定眼中这一排又一排的士卒就是他的部下。 微微平静了一下心中的激荡之情,作为秦将的杜定向着身前的这些人大声吼道:“将士们,南郑之战我军败了,彻彻底底的败了。” 在听到杜定这位曾经的统帅再一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并向他们宣示着此次南郑大战的结局之时,空地之上所站立的每一个人的眼神之中露出了一副悲伤的神情。 为了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为了对得起主帅杜定给予他们的待遇,他们是那么艰苦的训练,到头来还不过只是落了一个失败的结局。 这样的结果饶是这些已经经历过过去那非人一般生活的奴隶,也不是能够完全接受的。 或者说几乎没有人可以接受这样一个可悲的结果。 环视着自己面前所站立的一位位士卒,看着他们脸上那难以抑制的悲伤的神情,秦将杜定继续说出了自己所要说出的话语。 “将士们,此次南郑之战的失利不怪你们。在那场南郑大战的战场之上,你们能够直面天下闻名的秦国强军,这足以看出你们所具备的战意之强。” “你们所具备强大战意不仅令我杜定动容,更是让与你们对战的秦军感到倾佩。将士们,无论你们曾经的身份是什么,从那场南郑大战之后你们就是经历过鲜血洗礼的真正士卒。” “今日,之所以会将诸位将士们召集在此,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能够让你们利用自身所拥有的能力,去获取一个不同于你们之前的人生。” 听着秦将杜定的说出这番令人热血沸腾的话语,特别是当听到他说出用自己的能力去获取一个不同以往的人生的时候,在场这些曾经身为奴隶的蜀军士卒而双眼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道道炽热的光芒。 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秦将杜定话语之中的蕴含着的涵义,并为之而感到心驰神往。 “将士们,你们是否愿意为了摆脱那种非人的生活而战斗呢?”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响应之声,之前还一片安静的空地随即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面对着高台之上身披秦军甲胄的杜定,队伍之中的大多数曾经作为奴隶而生活过的蜀军士卒都努力吼出了自己心中最为渴望的事情。 这件事情就是脱去自己身上这满含卑贱的奴隶身份,成为一个真正能够为了自己而活的普通人。 可是在眼前这些人之中还存在一部分人,他们却是对着身着秦军甲胄的杜定而心生疑虑。 在他们看来虽然现在将军杜定归降了秦军,但是谁又能保证他说出的承诺是真正可以实现的呢? “将军,之前您是蜀军,而现在却成为了身披玄甲的秦军。作为秦军的您真的能够兑现您的诺言吗?又有谁能够为您所说的承诺而负责呢?” 眼前这支士卒阵列之中忽然传来了这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就是这一道声音却是让之前还处于兴奋之中阵列渐渐冷静了下来。 就在眼前这些曾经作为奴隶之身的蜀军士卒心存疑虑之际,一道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出现在了高台之旁。 “我来为杜定将军的话而负责。” 待到众人看去,一名身着装饰着玄鸟图案的玄黑色深衣的青年一步步地走上了那矗立在众人之前的高台,并最终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向着这些人深施一礼,这名青年沉声说道:“秦国嬴氏宗族子弟,蜀君嬴仁见过诸位。” 刚才初见蜀君嬴仁之时,这些人就不禁被蜀君嬴仁身上所蕴含的那种气质所吸引,而当他们听到蜀君嬴仁自报身份之后心中更添了几分敬重之情。 嬴氏宗族子弟,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尊贵血脉;而蜀君之爵那对他们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高位。 如今这位公子却是向着自己等人深施一礼,这些曾为奴隶的蜀军士卒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诸位,刚刚杜定将军所作出的承诺,都是真实有效的,无半分掺假之意。”起身之后,蜀君嬴仁向着面前诸人沉声说道。 贵为蜀君的嬴仁所说出的这番话,立时让刚刚因为杜定身份而起了几分疑虑的大步蜀军士卒真正放下了心来,但是还有一些蜀军士卒却是还有几分顾虑。 看着自己身前那几位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蜀君嬴仁干脆直接说道:“嬴仁以嬴氏子弟的身份向诸位做出承诺。只要诸位助我秦国取下这蜀国大地,那诸位以及诸位的家人都会脱去奴隶贱籍,成为真真正正秦国子民。” “若是诸位之中有人在攻蜀之战之中表现优异者,也将依照我秦国所通行的《军功爵制》授予爵位,赏赐土地财富。” 听到蜀君嬴仁亲口说出这话特别是他还以自己嬴氏子弟身份作保,在场的蜀军士卒心中的忧虑已经完全放下了。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 在一声声嘹亮的呐喊声之中,眼前这些原来为了蜀国而战的士卒开始接受自己即将成为秦军一员的现实,同时他们心中也在畅想着自己的美好明天。 就这样征伐蜀国的秦国大军之中,立时多了一支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充满战意的生力军的加入。 第八十章 汉中郡立 秦国,国都泾阳,泾阳宫。 伴随着秦国国力在这数年之间的快速增长,往日里满是简陋景象秦国泾阳宫在不断修饰之后逐渐显露出它作为大国宫室的气魄。 今日之泾阳宫不仅有各式各样的雄伟宫殿矗立其间,更有数以万计训练有素的大秦锐士值守于此。 在由泾阳宫大门通往秦国政治核心之地的议事堂那一条宽阔的大道之上,满是手持锋利长戟,身披黑色重铠的秦宫郎卫驻守。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这矗立在道路两旁秦军精锐不仅显示了秦军那无可匹敌的军势,更是表明了秦国这个重新崛起的大国那蒸蒸日上的国势。 “报……” 今日,这戒备森严的泾阳宫的大道之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含有几分急切,又夹杂着一股兴奋的禀报声,跟随这道禀报声随后出现的则是一名风尘仆仆却满是笑容的黑甲秦军。 伴随着这名秦军穿过一名由一名值守其间的秦宫郎卫来到了议事堂之外的台阶之前,那道夹杂着几分兴奋的禀报声也传入了前方那间象征着秦国权力核心的大殿之中。 听到这名秦军传令兵传来的这道禀报之声,正在议事堂之中参与此次大朝会的秦国重臣纷纷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大门处,就连一直静静倾听着重臣议论着国事的秦公嬴连也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外渐渐逼近的秦军士卒。 “启禀秦公,南郑前线战报送到。” 看着中间过道之上对着自己单膝下跪,双手托举着那份来自南郑前线战报的秦军传令兵,秦公嬴连微一用力迅速从自己的坐席之处之上站起了身。 随后只见秦公嬴连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自己坐席之前的几案,大踏步的来到了这名秦军传令兵的身前。 压抑着自己心中无比激动的心情,秦公嬴连用那带着几分颤抖的双手接过了这份战报,然后缓缓展开了这份凝聚着前线数十万将士心血的战报。 秦公嬴连读得很慢,他几乎是要这张纸上所有的文字都牢牢烙印在自己心中,正是秦公嬴连的这种举动造成了议事堂之中持久的寂静。 当这股寂静持续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折起了手中的战报,然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将手中的战报交到自己近前的大良造吴起手中之后,秦公嬴连环顾自己身旁的秦国重臣一字一句地说道:“诸位爱卿,南郑一战我秦军,大胜。” 在秦公嬴连将大胜二字缓缓吐出之后,在场的秦国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有满腹的欣喜之情却无法用言语明说。 “臣吴起为秦公贺,为秦国贺。” 在迅速浏览了南郑前线所传来的战报之后,大良造吴起立即向着秦公嬴连躬身道贺,而这也彻底引动了在场诸位秦国重臣激动之情。 “臣等为秦公贺,为秦国贺。” 面对着身旁躬身而拜的秦国重臣,秦公嬴连面带笑容地对着众人说道:“此次南郑大战,我秦国二十万大军所面对的是兵力远超于我的三十万蜀国大军。” “在兵力处于弱势的情况之下,我秦军将士凭借着悍勇的战斗意志与强大的战力堂堂正正击败了这三十万蜀军。” “此战之后,我数十万南征大军将长驱直入蜀国腹地,蜀国所拥有的万里疆土将全部为我秦国所有。” 面对着自己周围的秦国重臣,秦公嬴连慷慨激昂地为他们诉说着前线战事,并对他们诉说起了未来秦国所能获得的辽阔疆土。 听着秦公嬴连话语之中所蕴含的豪迈气势,想想那个北依大漠、南到巴蜀,东据函谷,西逐戎狄的强大秦国,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立时难以抑制心中的激荡之情。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在诸位秦国重臣如山岳一般的齐声高吼声之中,秦公嬴连缓缓走上了议事堂之前的台阶,重新端坐在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等到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的高吼声渐渐停止,秦公嬴连缓缓说道:“诸位秦国爱卿,夺取疆土虽是不易,治理这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疆土却是更难。” “想那三年之前才刚刚并入我秦国版图的北地郡。经过了三年尽心竭力的治理之后,北地郡之上生活着的百万义渠之民才彻底选择真心归附我秦国。” “如今这新近收复的南郑之地以及即将要拿下的蜀国之地该如何治理,还请诸位爱卿畅所欲言。” 听着秦公嬴连的这一番话,议事堂之中的这些秦国重臣们渐渐从那种欣喜之中醒转了过来,开始细细思考起了南郑以及蜀地的治理方案。 正如秦公嬴连所言要想夺取一个地方容易,但是要想将他治理完毕并让生活在其上的百姓真心归附却是无比艰难。 一个义渠之地,秦国就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完成初步消化完毕;而蜀国之地无论是面积还是所拥有的人口,都不是一个义渠之地可以相提并论的。 如果秦国要想将南郑之地、蜀国之地以及未来可能拿到手的巴国之地彻底地整合完毕,那需要花费的或许是数十年乃至百年的时间。 自己所要提出的是未来百年秦国对于巴蜀之地政策,这如何让在场的秦国重臣不心生谨慎。 “启禀秦公,臣廷尉甘龙有话要说。” 就在议事堂之上的诸位秦国重臣仔细思考之际,位于大良造吴起身旁的廷尉甘龙却是站起身来向着秦公嬴连诉说起了自己的建议。 只听甘龙沉声说道:“启禀秦公,甘龙以为要想治理好南郑以及之地首当其中的便是要推行我秦国法度。只有当我秦国法度在南郑之地以及巴蜀之地上推行开来了,那些巴蜀之地的百姓才会真正认同自己作为秦国子民的身份。” 说到这里廷尉甘龙忽然就是一顿,然后抬眼注视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而甘龙以为推行法度的前提是要建立起一套用于治理的政府体系。还请秦公依据我秦国的《郡县制法》,在南郑之地和巴蜀之地设郡立县。” 在静静听完了廷尉甘龙所提议的事情之后,秦公嬴连的心中满是赞同之情,期间更是做出了几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动作。 思索了一番之后秦公嬴连看向群臣之首的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在原先南郑之地的地域之上新设一郡,名为汉中郡。由陇西狄道县县尉司马序任汉中郡守。” “等到我秦国南征大军彻底拿下蜀国之地后,这块土地便是我秦国蜀郡的所在。至于这蜀郡郡守的人选就由蜀君……” 就在秦公嬴连要将蜀郡郡守的职位交到嬴仁的手中时,端坐于群臣之中的典客公羊高却是起身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启禀秦公,蜀君虽然少有贤名,但是其年纪恐怕无法完全负起一方郡守的职责。臣以为蜀国之地乃是新收之地,首任郡守还是选任蜀人为好,这样才能使得蜀地的士子看出我秦国的安抚态度。” 听着典客公羊高的话语,思考了一番之后秦公嬴连便觉得他说得十分有理,当即便决定遵从他的进言。 毕竟要将整个蜀地的政务全都压在嬴仁一人身上,作为兄长的秦公嬴连也是实在不忍心啊。 “不知典客可有蜀郡郡守的合适人选?”看着曾经出使过蜀国的典客公羊高,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面对秦公嬴连问出的话语,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启禀秦公。在蜀国政局之中唯一能与宗室杜氏相提并论的那就要数武氏一脉。如今虽然蜀国相国武义已经过世,但是他的长子武羽却是身处蜀地。” “秦公何不让蜀君亲去拜祭相国武义,邀请武羽出任蜀郡郡守之职,如此既能显示我秦国不拘泥于前事的胸怀,更能坚定蜀国之中的有才之人投效我秦国的信念。” “还请秦公明鉴。”说完之后,典客公羊高向着秦公嬴连躬身说道。 只见秦公嬴连微微颔首,然后沉声说道:“典客此言有理。既然这样等到我秦国彻底拿下蜀国之地之后,就由蜀君嬴仁代替我前往相国武义的墓前祭拜。” “若是武羽肯出山助我秦国,那便授予他秦国蜀郡郡守一职。以蜀君嬴仁为主,蜀郡郡守武羽为辅,共治蜀郡。” “秦公英明。” 听见秦公嬴连的决定,在场诸位秦国重臣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就在秦公嬴连与秦国重臣们在泾阳宫之中的议事堂之中议定着汉中和蜀郡的设立之事的时候,位于南郑前线的秦国大军却是并没有停下自己向南攻伐的脚步。 在击败了蜀国所能调动最后三十万大军并拿下镇守秦蜀要道的剑阁之后,整个蜀国就这么摆在了南征的数十万秦军面前。 携着南郑之战大胜三十万蜀军的余威,数十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下了蜀国重镇梓潼。 随后数十万兵分两路,一路向着梓潼以东的广大蜀国之地席卷而去,而另一路则是直扑蜀国都城华阳。 第八十一章 孤城华阳 蜀国,都城华阳,蜀王宫之中。 “废物,都是废物。” 伴随着一阵简牍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响声,偌大的蜀王殿之中传遍了蜀王杜乙g 蜀国,都城华阳,蜀王宫之中。 “废物,都是废物。” 伴随着一阵简牍跌落在大殿地面所发出的清脆声响,蜀王杜乙那蕴含着无限怒意的暴吼声响彻在偌大的蜀王殿之中。 “砰。” 等到那阵暴吼声渐渐消失之际,蜀王殿之中忽然又传来了一道几案砸落在地面之上的巨大响声。 在用尽自己的全身气力将自己坐席之前的几案踹倒之后,此时双眼之中已经满是猩红血丝的蜀王杜乙大踏步地来到了殿门之前。 右手指天,蜀王杜乙大声骂道:“杜定你这个废物。” “枉寡人那么信重你,不仅宽恕了你之前兵败南郑的过错,更是将蜀国最后的三十万大军交到你的手中。可是你是怎么对待寡人的?” “当初信誓旦旦告诉寡人你一定能够率领三十万蜀军攻破秦国的南郑之地,可是到头来却是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更为可恨的是你连我蜀国门户剑阁都丢失了,如今数十万秦军南下巴蜀,杜定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杜定,杜定,你出来啊,你出来见寡人哪。”说到这里原先还留有几分冷静的蜀王杜乙此时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 当前线三十万蜀军全军覆没于秦军之手的消息送到蜀国都城华阳之时,蜀王杜乙就已经知道自己所统治的蜀国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而当蜀国都城华阳的门户梓潼落入秦军之手并且十数万秦军正气势汹汹向着华阳袭来的消息送到蜀王杜乙的手中之时,蜀王杜乙再也控制不住心中那几乎快满溢出来的恐惧。 此时蜀王杜乙表现得越是疯狂,蕴藏在他心中对于即将到来的数以万计的秦国大军的恐惧也就越发加深。 如今的蜀王杜乙早已没有了当初冲冠一怒,召唤蜀宫禁卫剑指秦使的霸气,他的心中只剩下了对于自己以及自己身后蜀国命运的无限忧虑。 就在蜀王杜乙独自发泄着心中那几乎快要支持不住的恐惧之时,已经成为蜀王杜定身旁最为亲近的内侍的岭却是站在不远处默默关心他所表现出的一切。 看着看着内侍岭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若是相国武义还在朝中,或许蜀国不会面对今天这样的绝境,而蜀王也或许不会因为前线的战败而如此失态。” 当初,蜀国兵败南郑之地并且损失了十数万大军,蜀王杜乙也像今天这样的失态甚至比今天更加过分。 内侍岭永远忘不了那两位死在蜀王杜乙剑下的同伴以及他们双眼之中痛苦神情,他更忘不了是那位老相国在蜀王杜乙失态之际轻言安抚,最终使得蜀王杜乙从失败的阴影之中解脱了出来。 如今相似的场景已经在蜀王殿之中再现,可是那个有能力令蜀王杜乙从疯狂之中解脱出来的人却是永远也不在了。 回想起自己遵蜀王杜乙之命前去吊唁相国武义的场景,内侍岭的心中忽然又有了几分预感。 “或许这是上天的意志吧。先失重臣,后遭惨败,蜀国这是要完啊。” 就在注视着蜀王杜乙的内侍岭为着蜀国的命运感到悲观之际,一名蜀军传令兵却是跌跌撞撞的沿着蜀王殿之前的大道跑了过来。 “大王,大王,大事不妙了。” 听到远处士卒边跑边喊出的这一句话,已经将自己心中的恐惧发泄得差不多的蜀王杜乙猛然抬头,然后大踏步地向着自己跑来的蜀军传令兵跑去、 看见快速奔跑出去的蜀王杜乙,内侍岭心中不敢有一丝的怠慢之情,当即轻抬衣衫跟上蜀王杜乙的脚步。 等到奔跑中的三人齐聚之时,蜀王杜乙根本没有管因为长途的奔跑而显得气喘吁吁的蜀军传令兵,当即出声询问起了他刚刚喊出的那则坏消息。 “你刚刚说大事不好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说给寡人知晓。” 忍着身体之上传来的疲惫感,注视着蜀王杜乙那带着猩红血丝的双眼,这名传令兵边喘边说道:“启禀大王,秦军……” “秦军……秦军已经将华阳城团团包围了,如今的都城华阳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座孤城。” “如今秦军已经在华阳城外扎下营寨,正在派人打造用来攻城的器械。一旦攻城器械打造完毕,那么秦军便会对我华阳展开进攻。” “大王,如今都城华阳可谓是危在旦夕啊。” “什么?” 听着面前的蜀军传令兵那满含焦急神情,听完这则消息的蜀王杜乙作出的反应却是不可置信。 虽然都城华阳的门户梓潼落入秦军之手的消息送到他手中之时,蜀王杜乙就已经预料到了都城华阳也即将陷入秦军的兵锋之下。 但令蜀王杜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想象之中还有几日才会抵达都城华阳的秦军士卒,竟然在这短短时间之内便已经兵临城下。 更为重要的是此时蜀国都城华阳已经被秦军重重包围,就算蜀王杜乙有心撤退也没有了可以供他逃生的道路。 想到这里蜀王杜乙面露惊恐地对着这名蜀军传令兵命令道:“快,前面带路。寡人要亲上城头,看一看这来犯的秦军。” “诺。” 随着一声重诺这名蜀军传令兵快速转身而走,蜀王杜乙和内侍岭两人则是跟随着他的脚步大踏步的向着城墙走去。 …… “末将华阳将军杜守,拜见大王。” 一刻钟之后,当作为都城华阳守卫最高长官的华阳将军杜守,看着城墙阶梯之上逐渐向着自己走来的蜀王杜乙一行立刻躬身一拜。 没有管这位自己名义上的族叔的如此大礼,拾阶而上的蜀王杜乙一边向着城头走去,一边询问起他关于城外秦国大军的情况。 “城外秦军的动向如何了?他们可有对我华阳动手的打算?” 听着蜀王杜乙那蕴含急切的话语声,华阳将军杜守迎着蜀王杜乙的脚步沉声说道:“启禀大王,此刻秦国大军已经将都城华阳团团包围。从城外秦军营寨的规模估算,此次围困我都城华阳的秦军应该有十数万人。” “如今这些秦军还在打造用于攻城的器械,所以并没有对我华阳城展开进攻。一旦秦军将攻城器械打造完毕,或许就会对我华阳展开大规模进攻。” 一边听着耳畔华阳将军杜守禀报的城外秦军的动向,蜀王杜乙一边注视着城外驻扎的秦国大军。 此时,映入蜀王杜乙眼帘的却是一座连着一座秦军所修筑的营寨,以及在那些营寨之中训练着秦军士卒。 “一。” “杀。” “二。” “杀。” “三。” “杀。” …… 听着城外秦军大营之中不断传来的训练号子,蜀王杜乙的心中对于秦国大军的恐惧越来越难以抑制。 而当蜀王杜乙看到那位于秦军营寨一角那渐渐成形的大型机械的时候,他的面容之上更是浮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惧。 带着颤抖的声音蜀王杜乙向着身旁的华阳将军杜守问道:“族叔,你看那是什么器械?” 顺着蜀王杜乙手指所指的方向,华阳将军确认了数息之后,最终认出了那渐渐成型的攻城器械。 “启禀大王,那件东西名为公输车。据前次南郑大战侥幸活下来的士卒所说,这件攻城利器能够发射出如同天降陨石一般的石弹。无论是身着重铠精锐士卒,还是看似坚固城墙都抵不过它所击发的巨力石弹。” 听着身旁华阳将军杜守转述士卒之言,本就已经充满恐惧的蜀王杜乙此时已经陷入了绝望之中。 在损失了三十万最后的精锐之后,蜀国国内的士卒数量本就是捉襟见肘,如今再遇到拥有如此精良的攻城器械的秦国十数万大军,华阳这座孤城的命运将会怎样已经变成了一件明显不过的事情。 “族叔,我蜀国有没有可能守住这华阳城?” 听着身旁蜀王杜乙那蕴含着浓浓的期盼的话语,虽然心中万分想要说出来,但是华阳将军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在看到华阳将军做出的这个回答之后,失去希望的蜀王杜乙如同一滩烂泥一般,死死地扒在城墙之上。 若是没有这面城墙作为支撑,若是蜀王杜乙心中还顾虑着自己蜀王的尊严,他早就已经瘫坐在这城头之上。 看着此时已经被抽空了全部心神的蜀王杜乙,华阳将军杜守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多次思考之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随后当华阳将军杜守看着眼前那军势正盛的十数万秦国大军以及城中这不足一万的蜀军之后,最终下定了说出自己建议的决心。 “启禀大王,末将心中有一番话,不知该不该说?”华阳将军杜守沉声说道。 此时正陷入绝望之中的蜀王杜乙听见了华阳将军的话语之后,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住了华阳将军杜守。 “族叔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看着蜀王杜乙,华阳将军杜守沉声说道:“大王,既然明知华阳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那又何必徒增伤亡呢?” 说到这里杜守微微一顿,然后缓缓说道:“大王,我们降了吧。” 第八十二章 献城投降 “投降。” 当从华阳将军杜守的口中听到这个刺耳的词语的时候,蜀王杜乙仿佛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身旁这位出身蜀国宗室,被自己授予华阳将军这一事关国都安危的要职的族叔杜守,竟然会在十数万秦国大军兵临城下,华阳陷入危急局面的时候说出这种话语。 他杜守难道不知道若是身为蜀王的自己向着城外的秦军献城投降的话,杜氏先祖守护了千年的蜀国基业便会断送在他们的手中。 若自己真的那样做了,自己这个蜀国的末代君王以及他这个灭国宗室在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先祖。 念及此处,蜀王杜乙那原本因为城外秦军的进攻而瘫成一团的身体一瞬间恢复了精神,用尽全力扒住自己身前的城墙,蜀王杜乙带着满面的寒霜缓缓回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华阳将军杜守。 只听蜀王杜乙带着咬牙切齿的语气说道:“族叔刚刚那番话语可是当真?” 站在蜀王杜乙的对面,看着他此时已经充满冷意的双眼,听着他不含一丝感情的质问,华阳将军杜守知道自己刚刚的那番话语已经触及到了底线。 在一位执掌一国权柄的君王面前,作为宗室兼重臣的自己竟然说出投降话语,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但是如今华阳城外已经是秦国十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城内只有区区不足数万的老弱残兵,要想守住华阳城那可谓是难如登天。 与其城破之时拉着一城的百姓为蜀国这个已经注定覆灭的国家陪葬,倒不如在秦军攻城之前就献城而降,如此或许还能够保住蜀国宗室最后一丝尊严。 虽然作为蜀国宗室的华阳将军杜守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蜀王杜乙的面前说出刚刚那一番话语,但是面对这一场必败的战争,面对着整个华阳之中生活着的无辜子民,他还是冒着触怒蜀王杜乙的危险说出了刚刚的话语。 此刻面对已经渐渐陷入暴怒之中的蜀王杜乙,华阳将军杜守躬身说道:“启禀我王,数月之前的那场南郑大战已经使得蜀国元气大伤。” “一月之前的第二次南郑之战,我蜀国虽然出动了我蜀国最后能够掌握的三十万大军,但是还是败于秦国之手。在这场战争之中我蜀国不仅损失了最后的这三十万大军,更是失去了与秦军交手的最后一丝力量。” “如今驻扎于南郑之地的秦国南征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其余城池也应该是凶多吉少,我蜀国已经没有了可以扭转战局的可能。与其拉着一城百姓和我蜀国一起陪葬,倒不如献城投降,避免这无谓的牺牲。” 说到最后华阳将军直接向着蜀王杜乙单膝下跪沉声说道:“末将这一番话绝对不是自己贪生怕死,而是不想连累这一城的无辜百姓。请我王明鉴。” “明鉴?” 一声蕴藏着几分愤怒的疑惑声之中,蜀王杜乙缓缓向着旁边移了几步,然后一把抽出了一旁蜀军亲卫腰间悬着的长剑。 右手前伸将手中长剑架在华阳将军杜守的脖颈之上,蜀王杜乙冲着他大声怒吼道:“明鉴,好寡人就明鉴给你杜守看看。待寡人一剑杀了你这个临阵欲降的懦弱之徒之后,寡人将率全城百姓誓死守城,让城外的秦军看看我蜀国也不是孱弱可欺的。” “大王。” 还未等蜀王杜乙的话语完全落下,华阳将军杜守的一声呼唤便将已经陷入了暴怒的蜀王杜乙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大王,蜀国的百姓已经不能再战了。先是十四万然后是三十万,大王难道还要拉着满城的无辜子民为这个已经日薄西山的蜀国陪葬吗?” 在这一阵的疾呼之后,华阳将军杜守沉声说道:“大王不妨扪心自问一下,为了拖延秦军攻占华阳的脚步,为了死死支撑已经命不久矣而蜀国,而让整个华阳城都变成废墟。” “这真的值得吗?”华阳将军杜守语气恳切地说道。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听到华阳将军杜守最后问出的问题,蜀王杜乙的心中忽然陷入了一阵自我怀疑之中。 数年之前,年少继位的他因为一时气盛而剑指秦使,由此拉开了这一场本不应该的秦蜀南郑之战。 数月之前,当得知南郑前线大败的消息之后,也是被复仇的烈火冲昏了头脑的他在相国武义的强烈阻止下,孤注一掷地向着丢失的南郑之地投入了蜀国最后的三十万大军。 如今一切的事实都已经证明蜀国是在错误的时间之中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由此而导致了今日秦国十数万大军兵围华阳的结局。 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他,真的有资格让全城的蜀国子民来为自己之前所做出的错误决定而负责吗? 想到这里蜀王杜乙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或许自己应该担负起了一个君主保护他治下子民不受侵害的职责了。 “当啷。” 伴随着一声长剑与城墙地面相交的清脆响声,蜀王杜乙扔下了手中的青铜长剑,一步步地走下了华阳的城墙。 注视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华阳将军杜守和在场的蜀军士卒真切地看到了一个满是落寞的君王。 或许从那把长剑掉落在地面之上的那一刻起,蜀王杜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蜀王杜乙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失去了自己全部雄心壮志的失败者罢了。 看着城墙之下那向着蜀王宫方向步履蹒跚的蜀王杜乙,华阳将军杜守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谢谢你,大王。” 在火红的夕阳映照之下,今日的蜀国都城华阳显得格外地孤寂。 …… 翌日清晨,当雄鸡的一声嘹亮的嗓音呼唤出了初升的朝阳之时,作为蜀国都城的华阳迎来了它崭新的一天。 因为城外重兵压境,随时可能攻城的秦国大军,今日的蜀国都城华阳没有了往日的繁华。 往日里游人商贾络绎不绝的主干道,此刻却是空无一人;往日里叫卖之声不绝的蜀国市集,今日却是已经只剩下空空的摊位;就连往日里游学士子时常光顾谈天论地的酒肆,如今也听不到了过去的喧哗。 因为这个十数万秦国大军的兵临城下,整个华阳城都被笼罩在了一片肃杀的气氛之中,这使得整个华阳城尽是孤寂悲凉的景色。 就在担心十数万秦军破城而入的华阳百姓躲藏在家中的时候,原本应该作为华阳第一道防御城门却是被人缓缓开启了。 伴随着一阵木头相互挤压炸裂声蜀国都城的大门缓缓开启,然后从中走出了一群面色凄苦的蜀国重臣。 抬眼细看走在这支队伍最前方的蜀王杜乙此时已经脱下了那华贵的礼服,直接将自己的上身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对面严阵以待的秦国大军面前。 除了上身赤裸以外,此外的蜀王杜乙手中还托着一柄蜀国君王世代相传的长剑,口中更是含着一枚没有一丝瑕疵的白璧。 在面前十数万秦国大军的注视之下,面色凄苦的蜀王杜乙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秦军方阵之前,然后就这么跪了下去。 此刻蜀王杜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蜀国君主,而是一个丢失了自己江山社稷的末代君王。 对于这位蜀国开明王朝最后一位君主,作为战争胜利者的秦国并没选择欺辱他,而是决定给予他作为一位君王最后的一丝尊严。 在秦军方阵一阵迅速的运动之后,身穿着装饰着黑色玄鸟图案服饰的秦国首位蜀君嬴仁带着一名随从出现在了方阵之前,然后一步步地向着前方的蜀王杜乙缓缓走去。 之所以秦国会选择蜀君嬴仁而不是作为主将的百里都来接受蜀王杜乙的投降,一方面是因为蜀君嬴仁出身嬴氏宗室,另一方面则是蜀君嬴仁乃是如今秦国秦公嬴连以下的第一人。 缓步停在了跪着的蜀王杜乙面前,蜀君嬴仁先是伸出右手取过了蜀王杜乙口中的白璧,然后双手接过了蜀王杜乙手中象征着权力的长剑。 在将手中宝剑奉上之后,蜀王杜乙对着蜀君嬴仁说道:“杜乙率领蜀国一干重臣向蜀君投降,并献上我蜀国舆图与户册。还望蜀君可以善待蜀人。” 说完这番话之后,蜀王杜乙像是被抽空了身体中的最后一丝气力,他的视线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就在下一刻蜀王杜乙却是感受到了一双有力的臂膀在抚着自己向上,抬眼一看映入蜀王杜乙眼帘的却是蜀君嬴仁那令人不禁心生好感的笑容。 “蜀王多礼了。蜀王今日的决定实在是保护了一城的百姓免于战火的侵扰,实在使得这华阳免于生灵涂炭的结局。” “相信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后,蜀人依然会记得蜀王今日之功绩。”蜀君嬴仁语气真诚地说道。 伴随着蜀王杜乙的献城投降存在千年的蜀国宣告灭亡,数千里的蜀国疆土正式归入了秦国的版图。 第八十三章 令入华阳 战争结束了。 伴随着蜀王杜乙携蜀国重臣向围困蜀都华阳的十数万秦国大军献城投降,这场历时了三年的秦国与蜀国的战争渐渐来到了尾声。 在接到蜀王杜乙的投降命令之后,蜀国疆域之上的一座座早已丧失了坚守信念的城池没有半分犹豫,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向袭来的秦军递交了降书。 即使还有一些蜀地贵族妄图凭借那看似坚固的城池负隅顽抗,也不过是想要螳臂当车的不自量力之徒罢了。 在数万如同虎狼的秦国正卒以及跟随在他们身后十数万为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而战斗的辅兵所组成的秦国大军的强大攻势之下,那些城池一座接着一座地被彻底拔除。 在秦国大军入蜀的短短数月之间,便有无数城池取下了他们已经悬挂数百年的蜀国王旗,取而代之的则是属于秦国的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 数月之后,当蜀国国境之内的最后一座城挂上了秦字大旗,立国千年终于丢失了他全部的疆土。 从此之后蜀地之上再也没有了那个曾经辉煌灿烂过的蜀国,这片土地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秦国、蜀郡。 这场残酷的战争虽然已经以秦国全面胜利而告终,但是这场战争带给这块土地的伤痕却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消除的。 陈仓道一战,蜀将杜伏率领六万蜀军被秦国陈仓大营所伏击,那些企图穿过陈仓古道偷袭秦国腹地的蜀军士卒全军覆没于荒野之间。 褒斜道一战,五万蜀国士卒与从褒斜道越过秦岭的五万秦国郿县大营士卒展开激战,此战蜀军大败仅有接近两万人逃回了南郑城之中。 南郑攻城战,五万蜀国守军被会师南郑的秦国大军重重包围,最后南郑城也是落在了秦军的手中。 第二次南郑大战,三十万蜀军士卒与十数万精锐秦军决战南郑城下,此战依旧是秦国的大获全胜而告终,而蜀军所损失的则是几乎自己的全部兵力。 六万、五万、五万、三十万,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背后代表着的,是一个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是一个个失去丈夫的妻子,是一个个失去儿子的父母。 这些还只不过是以南郑为战场展开的大战所产生的损失,自秦军入蜀作战之后的损失可是并没计算在内的。 可以说经历这一场战役之后,曾经以繁荣而扬名于天下的蜀国,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如今百废待兴的局面。 如何让这个满目疮痍的蜀地重新焕发生机,重新变成恢复往来商贾络绎不绝,游学士子欣然而来的繁华景象? 这就成了摆在秦国这个蜀地新主人面前的一道难题,也是以秦国蜀君嬴仁为首的蜀地新一代蜀地高层所要关心的头等大事。 …… 秦国,华阳,蜀君府。 在接受了蜀王杜乙的献城投降之后,华阳这座曾经的蜀国都城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秦国治理蜀地的核心之地。 封存了作为王宫存在的蜀王宫之后,作为身处蜀地最高爵位拥有者同时也是整个蜀地管理者蜀君嬴仁修缮了原来的华阳令府,并将这里作为自己处理蜀地政务的场所和身处蜀地的居所。 在秦军入蜀作战数月之间,这一间并不算大却戒备森严的院落之中却是充斥一个个形色匆匆,身披黑色甲胄的秦军传令兵。 在他们的快速奔跑之下,一个又一个来自前线的捷报被送到蜀君嬴仁和秦军主将百里都手中,也是通过他们的传递,一道道来自华阳的命令被送到了分秒必争的前线。 可以说在这间并不大的院落之中,秦国完成了对于蜀国这个数百年宿敌的最后攻势,也亲眼见证了它的最终灭亡。 当秦蜀前线的战火已经渐渐平息,作为秦军入蜀最高指挥部的蜀君府也完成了它军事方面的历史使命。 到了如今,往日里行色匆匆的秦军士卒已经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名名身着玄黑色秦国官服的秦国官吏。 这里已经从一个主管前线战事的指挥所,变成了秦国治理蜀地,处理蜀地事务的核心所在。 “报,国都泾阳有文书送到。” 一道嘹亮的禀报声在蜀君府的大门之外响起,不仅吸引了在场大部分秦国官吏的目光,更是让困在文书堆之中的蜀君嬴仁轻轻抬起了头。 搁下手中已经握了一个时辰未曾放下的毛笔,蜀君嬴仁用力地抖了抖自己因为长时间的书写而十分肿胀的右手。 趁着这个间隙小小放松一下的蜀君嬴仁,看着门前躬身而立秦军传令兵沉声说道:“送来我看。” “诺。” 听到蜀君嬴仁的命令之后,这名秦军传令大踏步地迈入了房中,将自己所携带政令送到了蜀君嬴仁的面前。 揉了揉自己依旧有几分疼痛的右手,蜀君嬴仁从传令兵手中接过了这份来自都城泾阳由秦公嬴连亲笔所书的政令,细细观阅了起来。 这份来自都城泾阳的政令之上所记载的内容并不算多,很快蜀君嬴仁便看完了上面的全部内容。 看完这份文书之后,蜀君嬴仁并没有对这上面的所说的作出任何回应,反倒是缓缓闭上自己的双眼,开始思考起了关于这上面所记载的内容。 良久之后,闭目凝神的蜀君嬴仁缓缓睁开双眼,向着一旁的一名秦国官吏沉声命令道:“去,将白长史寻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诺。” 听到作为蜀君的嬴仁的命令,这位秦国官员迅速放下了手中的任务,向着大门之外飞快跑去。 数息之后,身穿着一身白色服袍的蜀君长史白兴跟随着这名秦国官吏的脚步,来到了蜀君嬴仁的面前。 “长史白兴,拜见蜀君。” “不必多礼。”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蜀君嬴仁快速从自己那堆成小山的文书后站起,上前几步便抚住了长史白兴想要行礼的动作。 将手中那份来自泾阳的文书一把塞入白兴的右手,蜀君嬴仁沉声说道:“快看看,这份是连兄和大良造一起起草的政令。这上面乃是决定着我蜀地未来政局的大事,看完给我些建议。” 对着白兴说完这番话之后蜀君嬴仁将自己的目光移向了在场的官吏,随后沉声命令道:“你们都先出去,我和长史有要事相商。” “诺。” 等到在场所有官吏都已经退下,书房之中只剩下了自己和白兴两个人的时候,蜀君嬴仁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了白兴。 “怎么样,对这份来自泾阳的政令有什么看法?”蜀君嬴仁向白兴问道。 迎着蜀君嬴仁询问的目光,长史白兴沉声回道:“在白兴看来,秦公和老师下达的这份政令是正确且及时的。” 在蜀君嬴仁的视线注视之下,长史白兴沉声说道:“如今蜀地战事已经全部解决,蜀地已经完全被我秦军所掌控。” “在这新旧交替的时间点上,仁兄以及我们这些从秦国各地抽调入蜀的官吏所要做的就是维持住蜀地的稳定局面。” “这份文书之中的第一条任命仁兄作为蜀地的主要管理者,便是秦公以及老师出于维护蜀地稳定考虑做出的。” 说到这里长史白兴看着自己面前蜀军嬴仁的双眼沉声说道:“仁兄乃是秦国宗室子弟。任命仁兄管理蜀郡,一方面可以利用仁兄的嬴氏子弟身份凝聚蜀郡人心,另外一方面也是让蜀地贵族、庶民以及奴隶看到秦国对于蜀地重视。” “所以白兴才说秦公和老师是出于维护蜀郡的稳定才下达这道政令。”白兴沉声说道。 听完了白兴对于这封政令部分内容的解读之后,蜀君嬴仁恍然大悟,也明白了自己肩膀之上所担负的责任。 可是再仔细回想一下政令之中的另外一部分内容,蜀君嬴仁再次向着长史白兴沉声说道:“那连兄和大良造为何会选择武羽来担任蜀郡郡守之位呢?” “我曾听公羊师伯说起过武氏。作为蜀国除了王族杜氏之外的强横家族,世代相蜀的武氏在蜀人的心中的地位可是难以撼动的。” “若是仁兄可以请动前代相国武义之子武羽出任蜀郡郡守一职,那么无论是对于如今稳定蜀郡局面,还是未来调动蜀郡人力大力发展蜀郡,都是十分有好处的。” “道理我都明白。” 听完了白兴的解释之后,蜀君嬴仁带着几分为难地说道:“可是武氏世代相蜀。如今我秦国覆灭了蜀国,身为执掌蜀国相位数百年的武氏真的会愿意出仕我秦国吗?” “再者说了若不是与我秦国的战事,前代蜀相武义也未必会过世。既有国仇也有家恨,武羽以及他身后的武氏真的会选择支持我秦国吗?” 听着蜀君嬴仁那满怀担忧的话语,长史白兴缓缓来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双眼坚定说道:“仁兄,秦公与老师常说事在人为。只要我们怀着足够的尊敬去邀请,我相信武羽一定会答应的。” 说完白兴后退一步沉声说道:“若是仁兄不嫌弃的话,我白兴愿与仁兄一同前往。” “事在人为。” 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语,蜀君嬴仁的双眼神情愈发坚定了起来。 第八十四章 亲往茅庐 秦国,蜀郡,华阳城郊。 当农家院落之中的公鸡亮出嘹亮的歌喉,一轮初升的红日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之上,贴身侍奉的武氏老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缓缓来到了自己君子的房门之前。 “叩叩叩……” 伴随着武氏老仆敲击着面前的房门,其上顿时响起了一阵蕴含节奏的敲击声,随后房间之中却是响起了一道不带任何感情的询问声。 “何事?” 听见房间之中自己君子的回应,这位从小看着自己这位君子长大的武氏老仆随即躬身说道:“启禀君子,朝食已经准备好了。” “进来吧。”房间之中的武氏君子沉声回道。 “诺。” 听到君子的给出的回应,这位武氏老仆的双眼之中随即显出了几分欣喜之意,随后更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朝食端入了房中。 一刻钟之后,这位武氏老仆端着已经见底的陶碗走出了房间,不过他的脸上的神情却是出现了几分惆怅。 回望此时依旧紧紧关闭的房门,这位侍奉了相国武义和武氏君子武羽多年的武氏老仆却是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唉。” 半年之前,德高望重的蜀相武义苦劝蜀王杜乙放弃攻取南郑的计划无果,愤而辞去了执掌了数十年的相位。 就在当夜,这位为了蜀国奉献了数十年心血的老者,最终怀着无限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他曾经无比眷恋的世间。 在相国武义过世的短短半年之间,秦国所部署在南郑之地的精锐军团便携着大胜之势南下蜀地,蜀国这个存在了千年的古老国家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脑海之中回忆着这数月以来听到的关于秦军攻城拔寨的消息,这位武氏老仆将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方。 那里正是武氏家坟的所在之地,而作为武氏数百年来最为杰出的一名成员,相国武义的封堆自然也建在了那个方向。 “相国,在你走后不久你为之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蜀国,已经被秦国数十万强大兵锋所覆灭。” “不仅是蜀国,就连君子也……” 念及此处,看着自完成了相国武义葬礼之后已经数月未出房门半步的武氏君子武羽,这位老仆的面容之上满是对于自己君子的担忧。 他害怕自己这位君子会因为相国武义的死而渐渐沉沦,这样的结局是相国武义一脉武氏族人所不愿意见到的。 在失去相国武义这个德高望重的基石之后,武氏中人迫切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站出来带领武氏重新走向富强。 身为相国武义的长子和他最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武羽,自然是武氏众人所看好的最为合适的人选。 但当君子武羽因相国武义之死而深感悲痛,意志消沉的消息传遍武氏内部时,武氏内部也开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脑海之中浮现着这些日子以来族中出现的风言风语,这位侍奉蜀相武义和君子武羽多年的老仆自然是万分焦急。 “叩叩叩……” 就在端着手中托盘的武氏老仆,正在考虑着要不要将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告诉自己的君子之时,茅庐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叩门声却是打断了他的思考。 “谁啊?” 从自己的心神之中反应过来的武氏老仆急忙放下了手中的托盘,一边飞快地向着大门跑去,一边大声吼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数息之后,当武氏老仆着急忙慌地打开了茅庐的大门仔细一看,眼前出现之人却是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此时站在这位武氏老仆面前的分明是两位气宇轩昂的贵族公子,他们身上所穿那黑白分明的深衣更是显出他们的气度不凡。 虽然看他们的面容之上还留有几分稚嫩之气,但是跟随着蜀相武义见识过无数人物的武氏老仆自然不会因为他们的年龄而轻慢他们。 武氏老仆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见礼道:“看两位君子手中牵着的缰绳,面容之上所显露出的几分疲惫,相信两位此次前来应该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吧。不知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所谓何事啊?” 听着侍者打扮的老者如此不卑不亢的话语,此前孤身前来的蜀君嬴仁和长史白兴的面容之上都显出了几分错愕。 错愕之后先行恢复过来的长史白兴赶忙上前一步,向着这名为自己两人开门的老人躬身一礼。 起身之后,长史白兴语带温和地说道:“敢问长者,此地可是武氏君子武羽居住之所?” 听见面前的白衣青年问起自家君子之后,这位武氏老仆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生怕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是来对自家君子不利的。 最终,在经历了多次观察询问之后,武氏老仆终于点头回答道:“正是。” 听到这位老者肯定的回答,从华阳骑着战马一路奔驰而来的两人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随后长史白兴再次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烦请长者通报武氏君子一声,就说我二人从华阳城而来有要事相商。” “好。” 听到长史白兴的话语武氏老仆先是应承了起来,然后向着白兴两人沉声问道:“敢问两位君子大名,小人好给我家君子禀报。” “小子白兴。” 听到武氏老仆询问,白兴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指着身旁的蜀君嬴仁说道:“小子身旁这位乃是嬴仁。” “好,两位稍待。” 说完之后武氏老仆急忙转身前去通报自己的君子武羽,不过在念叨起嬴仁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似乎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就在脑海之中还对嬴仁整个名字冥思苦想之际,武氏老仆已经走到了武羽的房门之前。 “叩叩叩……” 又是一阵富含节奏的敲击声在房门之上响起,随后君子武羽那依旧不带任何情感的冷漠话语再次回响在了武氏老仆的耳畔。 “何事?” 听着这个问题,武氏老仆当即躬身说道:“启禀君子,从华阳城中来了两位君子,他们说和君子有要事相商。” “有要事相商?” 听到房门之外的老仆说出的话语,正在品读着自己父亲留下的那几页纸张的君子武羽轻轻念叨了一下。 念叨了几遍之后,君子武羽随即放下了手中纸张,双眼之中好似多出了几分惊艳的神采。 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君子武羽赶忙向着门外老仆再次确认道:“刚刚你说这两人是从华阳而来?” “正是。”门外武氏老仆沉声回道。 在得到了门外老仆的回应之后,君子武羽沉再次询问道:“他们说是与我有要事相商?” “他们是这么说的。”门外老仆依旧沉声说道。 到了这里房间之中的君子武羽已经猜出了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的真实身份,也暗暗知道他们此次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这时君子武羽向着门外老仆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了吗?” “启禀君子,他们一人名叫白兴,另外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名叫嬴仁。”门外老仆再次将自己刚刚从两人处得到答案告知了自己的君子。 其实,在听到白兴这个名字的时候,房间之中的君子武羽就已经知道自己所猜测的答案并没有错。 而在听到门外老仆缓缓吐出嬴仁这个名字的时候,君子武羽却是对于两人的来历更为笃定。 白兴、嬴仁,这两位一位出身孟西白三族之一的白氏,其后更是站着秦国军方第一人,秦国大良造吴起;一位出身秦国宗室,在年少之时便已经被赐予蜀君高爵。 如今,这两位一起从华阳来到此地来拜访自己这个武氏之人,一定是有着自己的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与自己所料想的是否一致,那还需要真正见上一面并进行一番沟通之后才能知晓。 念及此处,武氏君子武羽向着门外的老仆说道:“去将两人带来吧。” “诺。” 一声轻诺之后,武氏老仆缓缓退下,向着此时门外等待着的白兴和嬴仁缓缓走去。 “两位,我家君子已在房中等候两位,两位请跟我来。” “有劳长者。” 在听到武氏老仆的话语之后,白兴和嬴仁互相对视一眼,嘴角都不约而同地上扬了几度。 随后跟随着武氏老仆的脚步,白兴和嬴仁两人来到了房间之中,见到了他们此行的目标,武氏子弟、蜀国相国之子武羽。 “你先下去吧。” “诺。” 在看到这位老仆离开之后,武羽带着几分好奇的神情看向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蜀君嬴仁和长史白兴二人。 “两位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已经从武羽那平静的话语以及那带着好奇的眼神之中知道他对自己两人并没有敌意之后,蜀君嬴仁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嬴仁此次乃是奉了秦公之命,前来邀请先生出仕我秦国,担任这蜀郡的首任郡守。”随后蜀君嬴仁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而这也让还在思考着蜀君嬴仁会说些什么的君子武羽,顿时感到了一阵的错愕。 第八十五章 茅庐说蜀 “蜀郡郡守吗?秦国为了招揽我这个籍籍无名的蜀地士子,所开出的条件可真是不低啊!” 经历了一番对于蜀君嬴仁开门见山邀请的错愕之后,作为招揽对象的武羽也不禁对于秦国为招揽自己开出的价码感到震惊。 作为生活在蜀地已经生活了数十年的武羽如何能够不知道,蜀地这个面积数千里的藏宝库之中所蕴含的珍贵财富。 在这数千里之上,不仅拥有着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铜铁原料生产,更生活着总数高达百万的蜀人。 在得到了蜀地这个储量丰富的铜铁宝库之后,秦国在秦公继位之后本就已经开始高速发展的军工产业和农业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在解决了以往一直牵制着军工发展的原料问题之后,由秦国军器监设计的精良军器将会源源不断地从兵器工坊之中生产出来,随后它们便会配发到每一位秦军士卒的手中。 在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军器补充的情况之下,秦军本就已经堪称强悍的战力将会真正发展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当秦国军工发展因为蜀地的并入而大有可为之时,作为秦国耕战体系的另外一环自然也会因为蜀地而有所发展。 以往因为受制铜铁原料的短缺,秦国靠着贸易和境内几个且储量不丰的小矿所获得铜铁原料,大部分都投入到了军器生产上面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数百年之前铁制农具就已经出现在了山东鲁国,而数百年之后秦国境内还没有能够普及铁器的原因。 如今夺取了这个蕴藏着海量的铜铁原料的蜀地,秦国少府和治粟内史府共同规划的铁制农具普及计划终于可以开始正式提上日程。 可以想见在铁制农具完全普及整个秦国之后,本就已经富饶的关中平原将会出产更多的粮食。 除了范围之内所蕴含的丰富矿藏,蜀地之上所生活的那高达百万的蜀人也是秦国崛起之路之上一笔不可以被忽视的财富。 当今之世,乃是真真正正的大争之世。 在以华夏为棋盘的棋局之上,天下诸国在较量着各自所施展的奇谋妙计,也在比拼着各自所拥有的真正实力。 各国各自所拥有以及所能调动的人口数量,正是这个大争之世国家实力的重要体现。 只有拥有足够的人口,才可以从中选拔出可以赢得胜利的士卒,才可以依靠他们的辛勤耕耘获取粮食,才可以使得国家在国与国的较量之中彻底奠定不败的局面。 在原来的时空之中,秦国为何最终可以一统天下,拥有数百万户人口以及对这数百万户人口的超强的利用能力绝对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这么看来蜀地之上所生活着的这百万蜀人,绝对是秦国崛起之路上一个可不或缺的宝贵财富。 拥有着百万人口和储量丰富的铜铁原料的蜀地,对于秦国所具有的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 没有拿下蜀地之前的秦国,充其量是一个可以对天下霸主之位窥伺一番的地区强国,而在拿下并完全消化了整个巴蜀之地的秦国才是真正具有了一统天下的实力。 这也就是在原时空数百年后的三国时代,武侯诸葛亮为何会明知事不可为而六出岐山的原因所在。 现在为了招揽武羽入仕秦国,秦国竟然抛出来将对于秦国来说如此重要的蜀郡郡守之位,对于蜀地的重要性心知肚明的武羽有如何能够不心生震撼呢? 当脑海之中的思绪渐渐平息之后,武羽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他的视线也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自己面前这个出身秦国宗室的子弟。 看着他那还有几分稚嫩的坚毅面容,武羽带着几分谦虚地说道:“武羽何德何能得到秦国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以执掌数千里蜀地的蜀郡郡守之位招揽我?” 听着武羽问出的话语,蜀君嬴仁带着几分敬意说道:“我秦国对于贤才一向不吝惜给予高位。” “我秦国之所以会邀请先生担任蜀郡郡守,乃是相信凭借先生的才能足以治理好这数千里之地和百万蜀人。” “先生,我秦国是真心邀请先生出山助我秦国治理蜀郡,我嬴仁也是真心邀请先生将这蜀地建设成为一片真正的乐土。” 说完这一番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此刻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肺腑之言,蜀君神情郑重地向着武羽躬身一拜。 看着自己面前那神情郑重的蜀君嬴仁,再回想起数月之前自己见到的那一位虽然面露悲伤却依旧高高在上的蜀王杜乙,武羽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对于秦国这个自己从未涉足过的国家的好奇。 再想起自己父亲在过世之前对于自己的叮嘱,武羽的心中忽然又生出了一丝明悟:“父亲,难道这就是你希望羽儿未来走的道路吗?” 在沉思良久之后武羽忽然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对着自己面前的蜀君嬴仁躬身一礼道:“蜀地士子武羽愿意出使秦国,今后还望蜀君多多指教。” 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蜀君嬴仁和武羽嘴角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丝笑意,两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站直了身躯。 “先生。嬴仁年纪尚小,更是才疏学浅。指教之事还请先生莫要再说了,今后该是嬴仁向先生多多请教才是。” 面对站在自己面前的武羽,蜀君嬴仁不仅没有出身秦国宗室的跋扈,而且更是显显一名后学的谦卑。 本就已经被秦国对于自己重视而心中欢喜的武羽,在看到蜀君嬴仁这么一副谦恭之态之后,脸上更是浮现了一丝笑意。 抬头看见这丝笑意,蜀君嬴仁趁势向着武羽说道:“先生。在经历了一番战乱之后,如今的蜀地已经没有了战争之前的那种繁华景象,反而到处都是一片凄凉的情景。” “敢问先生,嬴仁该如何施为才能使得蜀地一扫如今的凋零景象,恢复当初那种商贾马队络绎不绝的繁华场景呢?” “请先生教我。”说完之后,蜀君嬴仁向着武羽躬身一拜。 看着自己面前躬身而拜的蜀君嬴仁,武羽只是轻轻将他扶起却是并没有给予他答案。 在将蜀君嬴仁和长史白兴安排落座之后,武羽缓缓走进里屋取出了一份书写着文字的丝帛。 在将这份丝帛缓缓递到两人面前,看着两人细细观阅起了上面所记载的文字之后,武羽对着两人沉声说道:“我武氏相蜀数代,对于蜀地的基本情况不说是了如指掌,但也是有很深的了解。” “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蜀君想要治理好这块方圆数千里,人口达百万的大郡首先就要对其中的一些情况有些了解。” “这份帛书之上记载的便是我武氏对蜀郡情况的一些简单整理,蜀君不妨仔细品读一番,看看是否能够有几分收获。” 注视着自己面前帛书之上书写着的篆书,看出了它代表的含义之后,蜀君嬴仁真正开始了解了这个以往只有模糊印象的蜀地。 良久之后,仔细读完了这上面所记载的内容的蜀君嬴仁和长史白兴,看向了坐在两人之前的武羽。 对着两人的目光,武羽沉声说道:“看来蜀君和长史已经将这份帛书看完了。那就由我来为两位说一说此时蜀国之地上的三股力量。” 说着武羽伸出一根手指沉声说道:“这第一股力量便是以王族杜氏为首的蜀地贵族。说是蜀地的贵族但是这些人之中一大部分却是来自楚国。” “当年,楚人鳖灵凭借着治水的威望篡夺了蜀帝杜宇的国君之位,由此开创了蜀国的开明王朝。今日生活在蜀地的大部分贵族都是楚人鳖灵以及他分封的功臣后裔。” “经过数百年的历程,这些建立了开明王朝的人的后裔已经彻彻底底将整个蜀国掌握在了他们的手中。直到秦国数十万大军南下蜀地,这些人才最终丢失了自己对于治下土地的掌控权。” 简单介绍完蜀地贵族的来历之后,武羽伸出自己第二根手指说道:“这第二股势力乃是庶民。虽然他们的力量远远不能与蜀地贵族相比较,但是他们也是蜀地之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若是蜀君可以安抚好这些庶人的话,蜀地的安定就有了极大的保障。这一点希望蜀君可以牢记。” 在介绍完蜀地庶民之后武羽伸出了自己的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视线之中忽然多了几分郑重。 “这第三股力量便是被蜀地贵族和庶人所蔑视的规模庞大的奴隶。虽然数目庞大,但是因为其奴隶的身份,他们所拥有的实力却是这三股力量之中最为弱小的。” “其实如果往上倒数百年的话,这些奴隶的先辈才是整个古蜀国真正的建立者。是他们创造出了古蜀的灿烂文化,是他们将愚昧不堪的蜀人带上了文明之路。” “只是那一次的错误选择,却让他们永远失去了这个国家的控制权。”想到这里,武羽不禁心生几分世事难料的感慨。 第八十六章 焚毁文书 当听完了武羽对于整个蜀郡各股力量的简单介绍,比照着自己刚刚所看到帛书,蜀君嬴仁的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番沉思。 贵族、庶人、奴隶,这三股势力不仅是百万蜀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维持蜀国或者说是蜀郡安定基本力量。 若是没有强大的外部压力的侵袭,蜀国国内历经数百年时间而演变成的以贵族、庶人和奴隶三大主体支撑整个国家的体系或许还会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 虽然这套体系已经实行了数百年的时间,但是蜀国最终还是在外部强敌的压力之下打破了这一体系。 在十数万气势汹汹南下巴蜀的秦国大军面前,蜀国原本驻守在南郑之地的大军根本就没有获得胜利的可能。 为了扭转南郑前线的不利局面,蜀王杜乙一边开始调动自己蜀国原有的大军,一边却是开始召集国内那堪称数目庞大的奴隶。 伴随着身处蜀国各地的二十万奴隶拿起武器,以一个士卒的身份走上对抗秦军的战场,蜀国之中人数最多但却最被蔑视的奴隶力量逐渐开始变得强大起来,蜀国维持了数百年的体系也渐渐陷入了崩溃的境地。 虽然在后来的第二次南郑大战之中有十数万出身奴隶的蜀国士卒被秦军所俘获,但是已经推行了编户齐民的秦国并没有将他们当作奴隶来看待,反而是开始利用这些奴隶来为自己征伐蜀国。 在与十数万秦军的协同作战之中,这些出身奴隶的蜀军士卒的实力不仅没有削弱,反倒是开始一天天地愈发膨胀了起来。 就在作为蜀国三极之一的奴隶在秦国这个搅局者的庇护之下逐渐茁壮成长之时,作为原本占据着蜀国大半力量的蜀地贵族的势力却是在不断地衰弱之中。 在十数万秦军与十数万奴隶辅兵所组成的秦国南征兵团的全力进攻之下,那些有些实力企图凭借着坚固的城池负隅顽抗的蜀地贵族一个个被消灭。 而那些根本没有实力抵抗数十万秦国大军进攻的蜀地贵族,则是选择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可以说以往占据着蜀国大部分力量的贵族势力,在秦军这个来自外部强敌的侵袭之下已是元气大伤。 奴隶和贵族,成长和衰弱。 整个蜀地的形势就在这两股势力的此消彼长之下,发生着令武羽这个地地道道的蜀国贵族子弟都看不清的变化。 如今,因为秦国所作出的消除那些奴隶身上所具有的奴籍的承诺,占据着百万蜀人重要组成部分的奴隶已经彻彻底底地倒向了秦国。 未来,随着以《土地改革法》和《军功爵法》为代表的秦国新法逐渐在蜀地推广开来,同样占据着重要份额的蜀地庶人也会做出自己认为的合适选择。 毕竟在这个时代,谁能够让治下百姓真正吃饱饭,谁能够让治下百姓真正看到未来希望,那才能够赢得治下百姓的民心。 很显然作为一个在变法之后逐渐崛起的大国,秦国在这方面的实力根本不是显出几分腐朽的蜀国可以比较的。 至于说在这三个势力之中在秦国征伐受创最为严重,同时对秦国的敌意也最为严重的蜀地贵族,秦国这个前来夺取他们手中权力的侵入者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可以说是最难以调和的。 在这些对秦国怀有敌意的蜀地贵族之中,程度最深的恐怕要数原来的蜀国宗室杜氏一脉了。 若是未来有机会可以将秦国从巴蜀之地赶出去,这些属于杜氏一脉的蜀地贵族绝对会倾尽自己的全力。 不过在如今这个有数十万秦军驻扎的蜀地之中,就算是这些心怀不轨的蜀地贵族也不敢做出什么事情。 可以说如今的蜀郡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战火的洗礼,但是因为驻扎在秦地的十数万秦国大军和十数万辅兵的存在,蜀地的治安比较起前蜀之时那可以用安定来概况了。 安定的内部环境不仅适合战后蜀国的休养生息,更是给蜀君嬴仁和蜀郡郡守武羽在蜀地即将开展的变革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条件。 “先生以为嬴仁要想治理好蜀地,首先要从什么地方开始?”看着对面武羽那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蜀君嬴仁沉声问道。 面对蜀君嬴仁提出的问题,武羽面色郑重沉声说道:“蜀君不妨从收揽蜀地的民心开始。”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武羽的面容之上忽然浮现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神情。 …… 秦国,蜀郡,华阳城。 当雄鸡的嘹亮的鸣叫声呼唤出了明媚的朝阳,休息了一夜的蜀地百姓渐渐从睡梦之中醒转了过来,开始如同往常一样开始了自己的新一天。 数月之前,在秦国大军接受了蜀王杜乙的投降进驻这座华阳城时,生活在其中的蜀地百姓还在因为突然变换了国家而心中不安。 然而在经历了数月之久的平稳生活之后,蜀地的百姓也逐渐开始习惯了秦国对于华阳城的统治,甚至他们已经开始从与之前的比较中感受到了秦国统治的好处。 就在适应了秦国统治开始按照自己平常的生活开启自己崭新的一天的时候,华阳城那宽阔的大街之上忽然传出了一道急促的高呼声。 “东门将有大事发生,请诸位父老乡亲随我一同前去做个见证。” 听到这道高呼声的蜀地百姓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却并没看到他们希望看到的答案。 于是,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开始伸出头去,向着外面显出几分冷清的街道之上看了过去。 随后映入这些蜀地百姓眼帘的,则是一位一边快速奔跑,一边高呼着将有大事的中年男子。 看着这个中年男子那快速奔跑的身影,听着他话语之中的郑重,街道两旁的蜀地百姓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两个问题。 到底会有什么大事?这件大事和我自己有没有关系? 在心中的好奇的驱使之下,这些听到那道高呼声、看着那个中年男子快速跑过的蜀地百姓快走几步跟上了一直跑在众人面前的身影。 就这样在这位中年男子的带领之下,为数不少的蜀地百姓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华阳城东门。 在跑到一位站在数百名黑衣秦军身前的青年男子面前之时,这名中年男子缓缓停下了脚步。 随后只见他快步上前几步,来到那位青年男子面前躬身说道:“启禀蜀君。属下已按蜀君的吩咐将蜀地百姓带了过来。” “好,你做得不错。” 在给予了这名奉自己命令前去吸引华阳百姓前来观礼的秦军锐士回应之后,蜀君嬴仁微微转身看向这些因为面前的军士而停下脚步的蜀地百姓。 欠身一礼,蜀君嬴仁沉声说道:“小子嬴仁,见过诸位蜀地父老。” 当蜀君嬴仁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站在他面前的蜀地百姓之中却是传出了一阵阵略显嘈杂的声音。 对于恢复了华阳安定的蜀君嬴仁,只是普通蜀地百姓的他们一向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面对就这么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蜀君嬴仁,蜀地百姓带着几分兴奋地躬身回礼道:“华阳百姓,拜见蜀君。” 等到双方都起身之后,蜀君嬴仁对着周围的蜀地百姓说道:“今日将诸位乡亲父老找过来,只为大家为我嬴仁,为我秦国做个见证。” “蜀君相邀,我等荣幸之至。”看着位于数百秦军队列前方那带着微笑的蜀君嬴仁,蜀地百姓沉声说道。 “既然这样,那嬴仁就多谢诸位了。” 在对蜀地百姓的话语作出回应之后,蜀君嬴仁向着身后的秦国官吏大声说道:“端上来。” 在蜀君嬴仁的一声令下,一名名身着玄色官服的秦国官吏缓缓来到了蜀君嬴仁的身后,而他们每个人的双手之中的托盘之上都放着数量不一的书简。 取过一卷书简来到蜀地百姓和那数百名秦军士卒面前,蜀君嬴仁沉声说道:“父老们可知道嬴仁手中这是何物吗?” “我等不知。” 在听到蜀地百姓的回应之后,蜀君嬴仁手持书简,缓缓走到了那些与普通秦军别无二致的秦军士卒面前。 “将士们,你们知道我手中书简之上书写着的是什么吗?”蜀君嬴仁沉声说道。 “启禀蜀君,我等也不知。”数百名秦军士卒沉声回道。 面对秦军士卒的回答,蜀君嬴仁手持书简高声吼道:“这份书简之上乃是一份奴隶文书。” 说到这里蜀君嬴仁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这些秦军士卒,就看到在他说出奴隶文书之后这些士卒的眉宇之间出现了那么几分不自然的神情。 看到这里蜀君嬴仁沉声说道:“数月之前,在诸位面前嬴仁曾经亲口承诺过战争取胜之后,让诸位脱离奴隶之身。今天在华阳乡亲父老面前,嬴仁就正式地完成我所做出的承诺。” “来人啊,取火来。” 一刻钟之后,当熊熊的烈火燃烧在华阳城的东门之时,一卷卷象征这些士卒奴籍的书简在烈火之中渐渐化为了飞灰。 与烈火之中不断传出的燃烧声一同出现的,还有站立在蜀君嬴仁面前那数百名秦军士卒那高昂的怒吼声。 “秦国万年……” 第八十七章 毁灭新生 伴随着蜀郡收复华阳城东门的那一把大火,不可计数的奴籍文书被焚烧殆尽,而这也标志着由秦国所主导的废除奴隶制的运动在蜀国大地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在蜀地首府华阳城、在蜀地北部要塞梓潼、在每一个秦国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高高飘扬的城池,一堆堆熊熊燃烧着的烈火被驻守在当地秦军士卒点燃了起来。 当曾经的蜀国奴隶而今秦军士卒怀抱着他们过去一切苦难的根源,紧紧注视着他们身前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之时,他们的双眼之中不由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曾几何时,他们因为自己身上镌刻的奴隶烙印而心怀屈辱之心,也曾对于未来可能度过的苦难日子而感到绝望。 为了可以摆脱这种根本就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他们也做出过各种各样的努力,有的甚至让他们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但是在蜀国那对他们这些奴隶极尽压迫与控制的制度面前,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徒劳罢了。 即使是最为接近成功的一次的努力,也不过是成为一名蜀军士卒,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来换取一个希望渺茫的前途。 而就在今天,就在面前这堆熊熊火焰不断燃烧的这一刻,这些曾经的蜀国知道自己的生活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需要经历那般非人的待遇,他们也不需要面对普通蜀人打从心底里出现的厌恶神情,他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走在城池的街道之上宣称自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蜀人。 看着面前这堆熊熊烈火,感受着从那之上传来的汹涌热浪,想象着未来美好生活的秦国辅兵几乎用尽了自己的全身气力,将自己怀中的所有书简都抛了出去。 看着那一卷卷的书简从空中落入熊熊的烈火之中,看着那一卷卷书简被足以燃烧一切的罪恶的烈火所吞噬,这些秦国辅兵仿佛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之上有什么东西被搬走了一样,这个人就这么为之一轻。 感觉到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之后,这些秦军辅兵的面容之上终于出现了一种以往未曾出现过的真挚笑容。 随后这些秦军辅兵们就这么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一堆烈火,直到它将那一卷卷抛入的书简完全燃烧殆尽。 而和这些书简一起被燃烧殆尽的除了这些曾经的蜀国奴隶对于自己母国的最后一丝眷恋,还有蜀国留存在这块土地之上的腐朽气息。 当一切的腐朽都被这火焰燃烧殆尽的时候,迎接蜀郡这个刚刚被纳入秦国版图的地区的,正是一个愈发光明的未来。 在依靠雷霆一般的手段将蜀地之上的贵族压服,又借助着一把把大火收尽蜀地奴隶的民心之后,已经对蜀地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秦国终于开始了自己对于整个蜀地的治理工作。 和数年之前的秦国在关中等地的变法一样,秦国在蜀郡这个新近夺取地区的改革也伴随着大片土地的物权转移。 在十数万秦军这样的强大武力作为后盾情况之下,秦国在数年之后又在距离关中数千里之外的蜀地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 伴随着一名名身穿玄黑色官服在蜀郡的田间地头不断穿梭,一顷又一顷原本属于蜀地贵族所有的土地被记录在了这些秦国官吏的纸张之上。 在经历一番复杂而又详尽的统一规划之后,这些名义上属于秦国国有的土地将会以户为单位分配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百万蜀人。 当真到了那个时候,那些足够自己一家赖以为生的土地的蜀郡庶民和那些曾经梦想可以凭借自己努力活下去的奴隶们该是多么快乐啊。 就在全蜀郡的目光都聚焦在蜀地各地开展得如火如荼的土地改革的时候,秦国派驻在蜀郡的蜀君嬴仁却是在蜀郡郡守的建议之下开始修筑一条足以改变整个蜀地形势的金牛蜀道。 “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不仅数千年之后华夏人知道,就连如今这个还处在战国时代的智者也深深懂得这个道理。 早在先代蜀王之时,当时刚刚执掌蜀国相位的相国武义在看到南郑对于蜀地的重要性之后,就萌生过修筑一条可以沟通南郑与蜀地的道路。 可惜还未等这个堪称伟大的修筑计划真正付诸实践,蜀国便在和秦国的交锋之中落败,也再没有了修筑这条足以贯连起蜀地和南郑之地的重要道路的可能性。 每当回想起父亲临终之前留下的那几张纸上的几件大事,身为人子蜀郡郡守武羽的心中都不禁为自己的父亲感到痛惜。 壮志未酬,死亡却已经悄然到来,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情吗? 于是依靠着自己父亲遗留下来的各项资料,身为蜀郡郡守的武羽沿着自己父亲脚步,迈开了蜀郡大开发的第一步。 未来,正是这个持续了百年的蜀地大开发计划,为秦国增添了一个足以与龙兴之地的关中之地媲美的蜀地。 也正是依靠这一个强大而又富饶的蜀郡,秦国才有了可以独战山东诸国的实力与底气。 当然,这一切都还是后话,如今蜀地大开发计划不过是一个刚刚由蜀郡郡守武羽根据自己的父亲的遗留下来的手记整理出来的一个大略的框架而已。 如今,蜀君嬴仁和蜀郡郡守武羽正在准备修筑的金牛栈道,不过是其中最为基础的一个工程罢了。 …… 秦国,关中,国都泾阳。 坐在政务厅之中的主座之上,秦公嬴连双眼专注地阅览着自己手中这几页来自蜀地的纸张,面容之上浮现的满是敬佩的神情。 良久之后,秦公嬴连轻轻地将那几页纸张放在身前几案之上,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前蜀相国武义真乃是治政大才,只这薄薄的几页纸张就将蜀郡未来的发展分析得透彻明白,实在是天下间不可多得的人才。” 感慨完这一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凝视着自己面前几案之上摆放的这几页,脑海之中不断浮现着初见它们之时的场景。 那日,由秦国泾阳派往蜀地的传令军士带回了蜀君嬴仁写给秦公嬴连的回信,而这几页薄薄的纸张就被夹杂在那封回信之中。 初见之时,秦公嬴连对于这几页薄薄的纸张并不是十分地在意,但是细读之下他这才知道这几页纸张之中蕴含的价值。 可以说这几页薄薄纸张所代表的就是蜀郡未来的发展方向,也是支持秦国拥有一统天下实力的底气所在。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渐渐平复下了自己内心的激动之情,然后缓缓抬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秦国大良造吴起。 面对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沉声问道:“师兄。对于这几页蜀相武义的临终之前写下的文字,师兄心中可有什么看法?” 听到自己面前秦公嬴连提出的问题,大良造吴起回想起自己初见那几页薄纸的震撼,脑海之中至今依旧是记忆犹新。 能够根据蜀地的实际提出那几个堪称宏大的工程,身为蜀国相国的武义所具有的才能那真是令人敬佩。 重新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所看到的那些文字,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相国武义此人所拥有的才能真是令人惊叹。” “他所提出修筑的金牛道,不仅可以沟通南郑与蜀国,更是可以与我们秦国刚刚修筑的褒斜栈道联通。” “从此之后,我秦国的关中之地将通过这条沟通巴蜀的主干道紧密联系在一起,蜀地也会因为这条主干道加快融入我秦国的进程。” 说完这条正在修筑的金牛道的重要性之后,大良造吴起将自己的注意力向下转移,开始谈及那几页薄纸之上的另外一个工程。 “再说说这修筑成都新城的计划,不仅可以重新铸就蜀地百姓的自信,更是可以将他们的忠诚牢牢凝聚在我秦国周围。” “可以说一旦这成都新城修筑完毕,蜀地的中心就将会由华阳迁往成都。生活在这蜀地之上的百万蜀人,也会真正认同我秦国的统治。” 听着大良造吴起对于蜀相武义那几页薄纸之上所提到前两项工程的大加赞赏,看着他面容之上那不加掩饰的兴奋,秦公嬴连的心中也是在期待着这两项工程的早日完工。 不过,相对于前面金牛道工程以及蜀地成都新城的营造,秦公嬴连更为在意的却是那一个就连蜀相武义都只是摸索出了一个框架的水利工程。 虽然蜀相武义没有在这几页薄纸之上详细描述清楚自己对于这个水利工程的具体规划,又或者是蜀相武义当时已经没有精力去描绘出自己对于这个水利工程的关键设想。 但是从那与创造了成都平原这个秦国第二个大粮仓并造福了后世两千年的水利工程相似的位置,秦公嬴连有理由相信相国武义这几页薄纸最后书写的只言片语就是自己印象之中的那个伟大奇观。 至于这个水利工程的名字,后世的人们称呼它为“都江堰”。 “师兄,或许蜀相武义留给我秦国的是一笔真正的无价之宝。”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第八十八章 暂缓修筑 蜀郡之地,方圆可达数千里,在这块土地之上不仅分布着数目可观的铜铁大矿,更是生活着各种各样的奇异生物。 若是只论其中生活着的奇异生物的话,蜀郡之地的勃勃生机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由衷地发出一声赞叹。 但是距离后世数千年前的战国时代,蜀地这片被后世之人称之为“天府之国”的区域却真正是蛮荒之地,而这一切都与一条河息息相关。 水,不仅是生命之源,更是一个民族、国家乃至一个文明形成的重要因素。 古往今来,在世界之上滚滚流淌的河流沿岸,都或多或少地出现过令后世之人感到惊叹的璀璨文明。 在北非的尼罗河畔,一座座矗立于此的巨大金字塔默默讲述着古埃及人曾经强盛的王朝。 在中东的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流域,一块块已经快要被风沙侵蚀完全的石板之上书写楔形文字,记述着的是属于苏美尔人曾经的璀璨文明。 在滚滚向东流淌的黄河与长江横亘其中的华夏大地之上,那勤劳朴实的华夏人所传承的,正是数千年以来一脉相承的华夏文明。 …… 可以说在人类文明几千年的不断演化的过程之中,不断流淌的河流在其中产生的影响是极为重要的。 不过,可不是每一条河流都能在文明演化的过程都能起到正面的影响,流淌于成都平原的岷江便是这么一条不太和善的大江。 每当雨水丰沛的时节,流淌于险峻之地的岷江便会升腾起令人惊骇的滔天水势,再然后整个成都平原都会变为一片泽国。 而到了干旱时节,那在雨季引动洪水的岷江便没了声响,这又使得急需水源灌溉的成都平原是赤地千里。 前事已经不可考,谁也不知道岷江究竟带给了成都平原多少的苦难,但是随着一个人出现这一切的一切即将被改变。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李冰。 关于蜀郡郡守李冰的家族流传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已经无法弄清,有人说他的家族来自后世的山西运城一带,也有人说他的家族乃是地地道道的秦人。 如今讨论李冰到底出生何地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们只要知道正是在他和他儿子的手中,蜀地这个曾经的蛮荒之地变成了真正的“天府之国”这便已经足够了。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256年,当时身为秦国蜀郡太守的李冰和他的儿子在前人的基础之上,修筑完成了在数千年后依然发挥着作用的都江堰工程。 在分水鱼嘴、宝瓶口和飞沙堰这三大主要工程的共同作用之下,曾经桀骜不驯的岷江终于变得十分温顺。 在李冰父子和当时的蜀郡百姓的齐心协力之下,往日里作为成都平原灾害主要成因的岷江,从此变成了属于生活在其上的蜀地百姓共同拥有的宝贵财富。 降水丰沛之时泄洪,雨水不足之时引流,有了这可以调节岷江的水利的都江堰的存在,成都平原终于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府之国。 而在富饶的关中平原之上又多了成都平原这一个大粮仓的秦国,也终于有了可以独战山东列国诸侯的底气与实力。 身处一片寂静的政务厅之中,坐在坐席之上的秦公嬴连回忆着自己脑海之中那关于都江堰的记忆,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神情也是愈发的坚定了起来。 看了看正摆在自己面前的那几张由蜀相武义亲笔所书的纸张,秦公嬴连面对一旁的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师兄以为蜀相武义在这几页薄纸最后简单提到的那个水利计划,如何?” 看着双眼之中闪烁着灼灼光芒的秦公嬴连,听着他话语之中带上的那种无可置辩的语气,和他相处已经这么多年的大良造吴起又如何不明白秦公嬴连的意思呢? 秦公嬴连话语之中所提及的那个蜀相武义提出的水利工程,至今回忆起来他都是记忆犹新。 初见那个堪称庞大的水利工程之时,身为秦国大良造的吴起就不禁被其中精妙绝伦的设计所吸引,更是期待着自己能够看到这座水利工程能够真正被完成。 相信到了那座水利工程完成之时,本就在变法之后快速崛起的秦国国力一定会有一个新的飞跃。 甚至大良造吴起想过,一旦这个足以将巴蜀之地变为秦国的第二个粮仓水利工程完成,秦国便有了可以与此时如日中天的三晋同盟叫板的实力。 想到这里,想到这座水利工程完工之后能够带给秦国的巨大利益,大良造吴起甚至恨不得立刻上书建议秦公嬴连开启这座足以改写秦国史册的水利工程建设。 但是在强迫自己从那种兴奋之中冷静下来,在详细地分析了一下秦国周边的形势以及秦国修筑这座水利工程的可能性之后,大良造吴起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修建这座水利的打算。 此刻,面对询问自己意见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这水利工程是一定要建的,但现在却并不是最为合适的时机。”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回答,秦公嬴连随即脱口而出:“为何?” “臣之所以会说这水利工程一定要建,那是因为它对于蜀地乃至整个秦国都是十分重要的。” “一旦这座还处于设想之中的水利工程可以修筑完毕,蜀地便会由曾经的蛮荒之地,变为真正的天府之国。至于对于我秦国来说,蜀地将会成为我秦国在关中之地之后的第二个粮仓。” “有了蜀地的充足的粮食供应,我普通秦人的生活将更加富足,我秦国大军将能够拥有更加强大的久战能力;再加上来自蜀地的精良的铜铁原料供应,我秦军将士将拥有更上一步的战力。” “由此可知,此项水利工程对于蜀地,对于整个秦国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坐在政务厅上首的主座之上,秦公嬴连一边静静倾听着大良造吴起的进言,一边不时点头表示自己的赞同。 对于灵魂来自后世的秦公嬴连而言,都江堰这座到了两千多年之后的现代都一直发挥作用的水利工程的重要性是无可置疑的。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再次向大良造吴起发问道:“师兄,为何说现在并不是秦国修筑的这座水利工程的最佳时机。” 在听到秦公嬴连的第二个发问之后,大良造吴起面色严肃地站起身来,向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就是郑重地躬身一礼。 “启禀,秦公。臣吴起之所以会说出,现在不是修筑这座水利工程的原因有三点。” 说着大良造吴起伸出自己的第一根手指,沉声说道:“其一,如果要修建这座水利建筑,按照我秦国如今的国力来看是要举全国之力花费十数年时间才能完成的,这就需要我秦国有一个相对良好的外部环境。” “如今,虽然魏国因为战略东扩与魏侯魏斯身体欠佳的缘故,逐渐放松了对于我秦国的戒备。但是只要魏国一日还占据着对于我秦国腹心之地危险极大的河西之地,我秦国便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臣吴起在此进言,我秦国应该秉持先收失地,再谋修筑的国策。” 听着大良造吴起对外部环境的判断,尤其是当他提到魏侯魏斯身体欠佳时,秦公嬴连的眼睛里突然生出了一道精芒。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魏侯魏斯恐怕在这几年便会去世,而等到对秦国充满敌意的太子魏击上台,秦魏两国之间应该是免不了一战。 如果此时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于都江堰的修筑之上,那么又拿什么来和如日中天的魏国交手呢? 看着秦公嬴连在听完自己的解释之后,那几乎微不可察点头颔首,大良造吴起当即乘胜追击开始抛出自己的第二个理由。 “其二,吴起以为这座水利工程的修筑必定是要依靠蜀地百姓的大力相助才可能修筑完毕。如今蜀郡才刚刚被我秦国大军所夺取,还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情况。” “在臣看来,我秦国完全可以等金牛道修筑完毕以及成都新城修筑完成,整个蜀地的民心都安定下来之后,再开始这一座水利工程的修筑。” 说完这番话语,大良造吴起看着秦公嬴连那不时点头表示同意的动作,当即抛出了自己的第三个观点。 “其三,如此规模庞大的水利工程,势必要经历了一次次实地勘察,方能确定最终的修筑方案。” “如今我秦国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来自蜀相武义的设想和一些武氏提供下来的蜀地水文资料,要想真正将这些转化成为真正的切实可行的计划,没有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详细规划,恐怕是难以达成的。” “臣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至于是否接受,还请秦公定夺。”说完自己的建议之后,大良造吴起面对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面对大良造吴起的这番话语,秦公嬴连在思考再三之后,最终还是放弃了在短期之内便修筑都江堰的打算。 之后,秦公嬴连来到大良造吴起面前沉声说道:“大良造吴起何在?” “臣在。” “即日起选派少府之中精通水利建设的大匠入蜀,开始对蜀相武义临终提到的水利工程开始展开探查。” “臣吴起遵命。” 第八十九章 金牛蜀道 在大良造吴起转身退下前去执行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偌大的政务厅之中只剩下了秦公嬴连一个人。 独自一人默默走到政务厅此时敞开的大门处,远处天际那犹如火烧一般的夕阳景色就这么映入了秦公嬴连的视野之中。 就在这静谧一刻,秦公嬴连的视线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此时树木葱郁的巴蜀大地。 当此之时,新近收复的蜀地还未完全纳入秦国的管辖,外部更是有即将登位的太子魏击虎视眈眈,实在是不适合修筑这一座规模庞大的水利工程。 想起此时秦国周边那一刻也不得放松的紧张气氛,再回想起刚刚大良造吴起那番真心话语,渐渐地秦公嬴连终究还是暂时放弃了修筑都江堰的执念。 不过虽然暂时放弃了修筑都江堰这个规模庞大的水利工程的打算,但是这件事已经在秦公嬴连心中深深地扎下根来了。 等到秦国将修筑的一切前期准备都处理妥善之时,等到秦国再也不必因为周边强国而分神之时,那一座足以改变蜀地乃至秦国命运的都江堰将会从简单的设想变为蜀地之上的现实。 秦公嬴连相信凭借秦国如今升腾的国势,凭借数百万秦人上下一心,这一天绝对不会太过遥远。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望着远处南方天际那已经有些昏黄的景色,眼睛之中蕴含的神情愈发的坚定了起来。 …… 正当秦国少府之中擅长水利的大匠向着巴蜀之地赶去之时,往日里只有商贾车队来往通行的蜀道之上,此刻却满是一个个热火朝天的场景。 在获得了身在国都泾阳的秦公嬴连的支持之后,作为秦国派驻在蜀地最高爵位拥有者的蜀君嬴仁当即开启了这一条被逝去的蜀相命名为金牛道的蜀道的建设工作。 从蜀郡未来中心的成都城前往秦国新近设立的汉中郡首府南郑城的直线距离虽然不足千里,但是要修筑这条从成都前往南郑的蜀道所花费的人力财力却是难以估量的。 在修筑这条由成都前往南郑的蜀道的过程之中,筑路之人或许会遭遇到高山阻路大河拦道,或许因为这险恶的地形而受伤或者失去自己的生命。 即使是如此,这条名为金牛道的蜀道也是不得不修,因为它对于蜀地以及整个秦国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有了这条贯通汉中与蜀地之间的大动脉,来自蜀地的铜铁原料和丝绸将会源源不断地运往关中之地,而来自秦国北疆的耕牛与战马也将作为商品出现在蜀郡的各处。 在这种可以预见的互利共赢的繁华商贸的刺激之下,那些因为数百年来的两国之间的恩怨而对秦国产生疏离感的蜀人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贸易之中渐渐消除心中的隔阂。 至于那些因为在蜀地实行的秦国新法和废奴运动而受益的蜀地百姓们,也会在与来到蜀地的关中之人的交往之中,越来越对秦国这个他们如今的母国产生认同感。 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真正能够感受的力量的作用之下,数代之后的蜀郡中人将会变成真正的秦人。 到了那时,关中人、蜀人和汉中人之间或许会因为地域而产生分别,但是在面对其他诸侯国人的时候,他们就只有一个名字:秦人。 作为这条名为金牛道设计者的蜀相武义,也曾想通过这条蜀道将当时还处于蜀国治下的蜀地和汉中统合起来。 只是蜀相武义还没有来得及将心中的规划付诸实践就猝然长逝了,在他去世之后这条原本已经有了修筑计划的道路也便无疾而终了。 如今,这条由蜀相武义精心设计了数年的金牛道,终于在蜀相武义过世一年之后重新被提上了日程。 这一次,开启这条蜀郡与汉中道路的人之中除了相国武义的后人如今的蜀郡郡守武羽,还多了曾经被蜀相武义视作仇敌的秦国之人。 蜀相武义之所以会选择在临终之时将这些他未完的设想写成文字交到自己的长子武羽手中,也或许就是希望看到这些自己曾经的梦想能够在自己后辈的手中变为现实吧。 站在金牛道两旁的高山之上,蜀郡郡守武羽看着视野之中干得十分卖力的蜀地百姓,面容之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丝笑意。 转头看着远方天际那神似自己父亲面容的云彩,郡守武羽喃喃自语道:“父亲,曾经你心心念念却是一直苦于没有能力将它变为现实的这条道路,如今终于在一点点地变为现实。” “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两年,又或许是三年之后,父亲所设计的这条勾连蜀地和汉中的蜀道终将大功告成。待到那一日,羽儿一定会携父亲最爱的蜀地甘酒无亲往父亲封堆之前,向父亲禀报这一好消息。” “羽儿相信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的。”看着那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看不清模样的天际云彩,郡守武羽坚定说道。 就在郡守武羽站在山巅之上眺望着远方天际之时,一个身穿秦国玄黑色官服的官吏却是快步来到了他身旁。 “启禀,郡守。蜀君车架距离我筑路工地已经不足五十里了,相信用不了几个时辰便会抵达我筑路工地。” 听到身后官吏传出的略带的喘息的禀报声,武羽缓缓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激动之情,重新变回了那个气质沉稳的蜀郡郡守。 “你前去通知杜定将军率领五十精卒和我一起前去迎接蜀君,至于工地之中的其他人则还是按照自己所分配的任务继续工作。”郡守武羽沉声说道。 “诺。” 面对郡守武羽的这一番命令,玄服官吏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脚下加快几分的向山下的营地所在地跑了过去。 看着那渐渐变小的官吏身影,郡守武羽面色一肃,也走下了这座位于金牛道东侧的高山。 一个时辰之后,身穿着郡守官服的蜀郡郡守武羽和同样身穿玄黑色甲胄的恭敬地站在道路中央等候着蜀君嬴仁的车架,而在他们身后战立却是一位位手持长戟的秦军精卒。 而就在这些人焦急等待着蜀君嬴仁的车架之时,一辆上面带着玄鸟纹样的车架却是缓缓出现在了两人视野之中。 看着那象征着嬴氏的玄鸟图案,杜定和武羽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向着蜀君嬴仁的车架快走了几步。 数息之后,等到蜀君嬴仁的车架缓缓来到两人面前,只见两人向着蜀君嬴仁躬身拜道:“蜀郡郡守武羽,郡尉杜定拜见蜀君。” 听到车架之外的蜀郡郡守武羽和郡尉杜定传来的拜见声,蜀君当即掀开车架帘幕,然后飞身跳下马车。 快步来到两人面前,蜀君嬴仁一边将两人扶起,一边沉声说道:“武羽先生,杜定将军不必多礼。你们都是身怀大才之人,嬴仁又如何能够受两位先生如此大礼呢?” 听到蜀君嬴仁的话语,看着蜀君双眼之中不带一丝虚伪的真诚面容,郡守武羽和郡尉杜定对视一眼,双眼之中都多了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蜀郡郡守武羽看着嬴仁沉声说道:“武羽本是一介白身,本没有可能跻身一郡之守的高位。是蜀君不嫌武羽才能浅薄,亲往茅庐邀请。知遇之恩,武羽永世难忘。” 蜀郡郡守武羽的一番话说出了他和蜀君嬴仁相识半年以来的相处融洽,也说出了他心中对于蜀君嬴仁感激之情。 就在蜀郡郡守武羽说完之后,蜀郡郡尉杜定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若说郡守还是一介白身的话,杜定身上这败军之将的烙印却是怎么也洗刷不干净了。” “昔日剑阁关城,是蜀君一番话语让杜定重燃希望。后来蜀君更是没有嫌弃杜定身上的降将烙印,反而向泾阳举荐我为蜀郡郡尉。蜀君大恩,杜定虽身死也难报答万一啊。”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蜀郡郡尉杜定向着对他有大恩的蜀君嬴仁郑重地躬身一拜。 事实上,按照秦国如今实行的郡县并行制的规定,蜀郡这个边郡能够拥有的应该只是由秦公嬴连亲自选任郡守。 但是奈何,蜀郡对于秦国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 后来在蜀君嬴仁的上书提议,秦公嬴连的点头同意之下,蜀郡在郡守之下设郡尉统管一郡军事,而蜀郡第一任郡尉正是原来的蜀国宗室将军杜定。 在此事之后,秦国原先为了更加直接控制地方而实行的郡县并行制,正在一步步地向着真正的郡县制变化。 未来在秦国领土进一步扩大之后,郡县制必将成为秦国的主要政治制度,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等到将自己治理蜀郡的左膀右臂扶起身之后,蜀君嬴仁面带笑容对着两人说道:“武羽先生,杜定将军。嬴仁想要一观这金牛道的修筑景象,不知两位可愿为嬴仁做向导啊?” 面对蜀君嬴仁的邀请,郡守武羽和郡尉杜定对视一眼,齐声说道:“武羽(杜定)愿意。” 第九十章 亲赴工地 在蜀郡郡守武羽和郡尉杜定的率领之下,身为蜀君的嬴仁放弃了乘坐一路的车驾,一步步地向着金牛蜀道修筑的工地缓缓而行。 行走在这段两座高山之间并不算宽阔道路,看着道路两侧那巍峨的高山,蜀君双眼之中的淡然也是逐渐地被凝重所取代。 自己所行走的这一段道路不过是长达数千里的蜀道的开端,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的磨难在等着这些为了修筑这条金牛蜀道而坚守于此的蜀地百姓。 回想起数月之前,率领大军从此地经过攻入成都平原一路之上所经历的艰辛,蜀君心中不禁对这条连接蜀郡新治所和汉中郡治所南郑城的金牛蜀道产生了一丝顾虑。 毕竟,蜀中到汉中这一路之上所分布着的高山险地乃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又哪是人力可以扭转的呢? 身为玄鸟的后裔、嬴氏的子孙,从小受宗族之中长者影响,耳濡目染之下的蜀君嬴仁对于巍峨高山这种天地伟力还是有着本能的敬意的。 虽然亲身参与过数十万大军的作战场面,虽然亲眼看到过十数万人攻城拔寨的悲壮场景,但是蜀君嬴仁的心中还是对于这一路之上的巍巍有着从内心深处的崇敬。 当脚下的路途愈发难行之时,蜀君嬴仁看着那越发雄伟的奇峻地形心中的担忧之情愈发加深了,直到他看到了那一幕让他久久无法忘怀的场景。 只见在那条崎岖的山道之上,一名名身穿着单薄衣衫的蜀人结成了一支支队伍,正热火朝天地修筑着自己脚下的道路。 尽管他们手中那略显简陋的石锤只能一点一点将身前山石慢慢锤开,那些蜀地百姓也并不在意,只是就这么一锤一锤地锤击着。 尽管脚下那并不算好走的道路让这些蜀人无法一次性运送大规模的石块,那些蜀地百姓也并不气馁,只是凭借一次又一次的转移将前方挖掘出来的土块向着后方转移。 尽管每每向前推进一里路都是一个巨大的坎坷,但是那些蜀地百姓依旧艰难地不断向前,每前进一步都能从他们那流淌着汗水的脸上看到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些从蜀郡各地来到这座巨大工地的蜀地百姓们从来不关心前方的道路有多么艰辛,他们只管自己身后修筑的路途是否是平坦。 此刻,这些大部分出身贫寒甚至有为数不少曾经身为奴隶的蜀地百姓用他们的实际行动践行着什么叫做平凡之中的伟大。 虽然曾经见到过数十万大军一齐行军那种壮观场景,但是看到此情此景的蜀君嬴仁还是不由为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而心生震撼。 回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华夏先祖在蛮荒时代的筚路蓝缕,想到那犹如今日亲眼所见一般不惧山川险阻一般的开拓,年轻的蜀君嬴仁到了此时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定胜天。 想到这里蜀君嬴仁双眼之中那对于前路险阻的担忧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无限自信的神情。 连自己的治下的百姓都鼓足了劲要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开辟出一条通天大道,身为蜀君的自己又如何能够心生退缩之心呢? “小心。” 正当蜀君嬴仁渐渐从思考之中回过神来之时,视野之中那一根顺着肩头渐渐滑落的长杆让他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听到面前传来的声响,那个用着长杆挑着重物的蜀地百姓轻轻晃动身体,那根两端缀着重物的长杆就这么重新稳稳当当地回到了他的肩头之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这名蜀地百姓看了看此时被众人环绕的蜀君嬴仁,面容之上带上那一股发自心底的感激神情。 而在另一边收到了这名蜀地百姓的感谢之后,蜀君嬴仁的面容之上也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丝笑意。 再然后蜀君嬴仁干脆绑缚了自己身上那显得宽大的深衣,几步之间就来到了那些运送前方挖掘出来的沙土的蜀地百姓后面。 看着自己身后因为自己的反应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蜀郡高层,蜀君嬴仁带着几分笑意说道:“诸位,给嬴仁搭把手如何?” 在听见蜀君嬴仁这句提议之后,蜀郡郡守武羽和郡尉杜定对视了一眼,也选择加入了前方修筑道路的队伍之中。 就这样,原本只是为了巡视金牛蜀道工程进度的一行人,在蜀君嬴仁的带领之下开始了干起了和那些蜀地百姓一模一样的工作。 虽然他们干得普遍不如前方卖着气力的蜀地百姓,但是在看到这一行人的加入之后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异常的热烈了起来。 “嘿咻,嘿咻,嘿咻……” 伴随着一声声喊着提气的号子声,这个金牛蜀道修筑工程之上石锤的敲击声,铁锸挖土的声音与土块在队伍之间传递产生的声响共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乐曲。 在这片位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山地之上,在这片几乎少有人烟的荒凉之地,这段乐曲久久不曾散去,一直流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热烈的号子声在金牛蜀道的工地之上久久不曾停歇,直到高高悬挂在天际的太阳渐渐西坠。 …… “你们听说了吗?好像有大人物要来巡视我们营地了?” “唉唉唉,我听说了。好像还是一名秦国的宗室,那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物啊?” “你不是见过秦国宗室子弟吗?当初不嫌弃咱们的出身,率领着咱们一起攻入蜀中的蜀君不就是秦国宗室吗?” “你们说说这个来巡视咱们营地的宗室会不会就是蜀君啊?” …… 站在休息营地之前的平地之上,劳累了一天的蜀地百姓围聚在一起,谈论着今天自己从伍长那里打听出来的关于巡视之人的消息。 就在场中众人谈论着那位前来巡视这座营地的大人物的时候,已经重新恢复了儒雅君子风范的蜀君嬴仁缓缓走上了高台,来到了这些修筑金牛蜀道而来到这里的蜀地百姓的面前。 看见身穿着玄鸟服饰的蜀君嬴仁出现在自己眼前,场中之人特别是那些因为嬴仁而得以脱去奴隶身份,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人的蜀地百姓的双眼之中纷纷闪烁出了那一道名为激动的光芒。 缓缓来到众人前方的高台之上,蜀君嬴仁向着面前的蜀地百姓躬身一礼:“嬴氏子弟,蜀君嬴仁见过着诸位。” 面对嬴仁这位蜀君的郑重一礼,站在场中的蜀地百姓在其中那些曾经在蜀君嬴仁麾下服役过的同伴的引领之下,向着前方高台之上的蜀君嬴仁单膝跪拜。 “我等拜见蜀君。” “我等拜见蜀君。” “我等拜见蜀君。” 三声拜见声代表着的不仅是蜀地百姓对于蜀君嬴仁身份的尊重,更是表现了这些人心中对于蜀君嬴仁深深的感激之情。 若是没有蜀君嬴仁在南郑城下的一番许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或许都没有机会站在这里。 这三声拜见声是这些蜀地百姓给予蜀君嬴仁最为隆重的见礼,是由他们的心中所迸发出来的。 听着耳畔不断回响的见礼声,蜀君嬴仁默默无语。直到耳畔的声音渐渐消失之后,蜀君嬴仁才张开双臂沉声说道:“诸位起身吧。” “诺。” 在蜀君嬴仁的一声令下,场中的蜀地百姓有些混乱的站起了身来。 看着自己身前身处自己治下的蜀地百姓,看着其中有些熟悉的脸庞,蜀君嬴仁脸上的面容愈发地温和起来了。 等到所有人起身之后,蜀君嬴仁沉声说道:“诸位,你们之中曾经跟随着嬴仁从汉中郡沿着这条蜀道攻入蜀地的人,请上前一步。” 在蜀君嬴仁的一声令下,那些曾经作为秦军的一员跟随着蜀君嬴仁从这条蜀道进入蜀地的蜀地百姓纷纷上前一步。 “很好。” 看着队伍之中上前一步的蜀地百姓,蜀君嬴仁先是称赞了一声,然后向着这些人抛出了一个问题:“诸位都曾经亲身经历过这条道路,那么诸位觉得这条蜀道真的好走吗?” 这条蜀道好走吗? 这个问题对于这些曾经从这条蜀道攻入蜀中的蜀地百姓实在是太过容易,问题的答案就是这条难走,而且不是一般的难走。 默默注视着身前这些蜀地百姓脸上的神情变化,看着他们渐渐变得苦闷的神情,蜀君嬴仁明明白白的知道了这些人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 “诸位心中的答案,嬴仁已经知道了。我想如非有必要的话,诸位可能永远都不想踏足这一条难行的道路了。但是诸位扪心自问,我们真的就被这崎岖难行的道路打败了吗?” “不,我们从来就没有屈服于这条崎岖难行的道路。” 说到这里蜀君嬴仁忽然语气一改,然后意气激昂地说道:“过去,嬴仁曾经率领着诸位从这条蜀道从汉中攻入了蜀中,而我们未来要做的是修筑出这条更加平坦的金牛蜀道。” “等到金牛蜀道建成的那一天,嬴仁将和诸位一起沿着金牛蜀道重走我们曾经的征程。” 面对在场的蜀地之人,蜀君嬴仁再一次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第九十一章 三年休息 公元前403年,秦公嬴连以郎中令李友为主将、卫尉百里都为副将、将军全旭为偏军统帅率领合计十二万步骑大军北出萧关,攻伐北方那个与秦国争斗了数百年的宿敌义渠。 短短数月之间,秦国十二万步骑大军在主将李友的率领之下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了整个北疆草原,随后更是以无可匹敌的气势攻破了被义渠族人视之为精神图腾的义渠王城。 伴随着义渠这个被数百年的宿敌被一朝覆灭,伴随着义渠君父子孤身进入秦国国都泾阳,义渠这个自商朝之时便已经生活在关中西北部的国度自此之后便不再存在了。 对于那片义渠人世代生活着的丰沃草原,在并入了秦国的版图之后便拥有了它的新名字——北地郡。 在扫除了北方的巨大威胁,将北地郡纳入自己的版图之后,雄心万丈的秦公嬴连便开始将自己视线从萧关以北,移向了秦岭以南。 此时,已经被蜀国侵占了四十年的南郑之地也就是后来的汉中郡、以及蜀国所在的蜀郡进入了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的视野之中。 为了将汉中郡重新夺回到自己的手中,为了将蜀郡纳入自己的版图之中,秦公嬴连先是派出使臣出使巴国,想要凭借和巴国联盟将中间的蜀国彻底孤立起来。 再之后为了开辟从秦国关中前往汉中郡的道路,秦国举全国之力花费了两年的时间将原本的褒斜道险道修筑成了可以供给大军通行的山间栈道。 等到这条褒斜栈道修筑完毕,十三万秦国大军在秦公嬴连的命令之下从关中中部的褒斜道和陈仓道南下汉中郡,奏响了秦国在衰落了数十年之后的反攻号角。 陈仓道伏击之战,秦国陈仓大营八万精卒对阵六万孤军深入的蜀军,此战秦军大胜,斩首俘虏了几乎全部六万蜀军。 褒斜道对垒之战,秦国郿县大营五万精卒对阵五万数量相当的蜀军,此战秦军大胜,斩首俘虏了三万蜀军,只余不到两万的溃卒逃入了南郑城中。 南郑城围攻之战,秦国征南大军十三万大军对着南郑城中五万士气低落的蜀军,此战秦国大胜,全歼了城中苦苦支撑的五万蜀军。 经历这三场大战之后,秦国重新夺回了汉中郡的控制权,也将秦蜀之战的主动权牢牢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为了挽回颓势也为了重新拿回汉中郡的控制权,蜀王杜乙抽调蜀国之内最后的三十万大军进攻已经增兵至二十万的汉中郡。 第二次汉中郡之战,秦国二十万征南大军对阵三十万蜀军士卒,此战秦军大胜,斩首了俘虏了其中大多数出身奴隶的蜀军士卒 战局发展到这里,蜀国对于秦国来说就不是曾经势均力敌的对手,而是一道垂涎欲滴的佳肴。 而当这道佳肴摆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秦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拿起餐具对着眼前的美味大快朵颐起来。 携着南郑大战胜利者的强大威势,数十万南征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地快速攻入了蜀国的腹地。 数月之后,当蜀王杜乙在华阳城向秦国投降,当最后一座城池落入了秦军的掌控之中,蜀国也从此变成了一个典籍之上的历史名词。 自公元前403年至公元前399年的五年之中,因为之前经历的四年变法而逐渐强盛起来的秦国开始向着自己周边的势力宣示起了自己强大的实力。 正当秦国周边的小国都在秦国那毫不掩饰的勃勃雄心和秦军那所向披靡的强大兵锋之下瑟瑟发抖之时,征战了五年的秦国却好似放缓了自己扩张节奏。 在公元前398年至396年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的三年之中,秦军既没有选择对西南部的蛮夷小国出手,也没产生对于巴蜀之地的另外一国巴国动手的打算。 在这三年之中,秦国除了在国内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之外,好似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于北地、汉中和巴蜀这三块新近纳入秦国的版图的大力开发之中。 在秦国北境的草原之上,一座座拥有着简陋营墙的城池拔地而起,而它们则是设立着一座座由秦国太仆设立的马场、牧场。 有了这些分布在北地郡各地的马场和牧场之后,原本处在半游牧生活之中的义渠族人渐渐安定了下来,开始慢慢接受自己身上越来越深的秦人痕迹。 相信了用不了多少年,这些曾经的义渠族人便会完全接受自己的秦人身份,到了那时北地也便会真正成为属于秦国的国土。 而就在秦国所设立的国营大牧场和大马场改变着曾经的义渠族人的生活方式的时候,这些马场和牧场的巨大产出也在深深地影响着整个秦国的生活。 在国营大牧场设立的短短数年之后,身在关中之地的秦人们不仅穿上了由羊毛制成的冬衣,更可以在凛冽的寒冬时节喝上一口来自北疆国营大牧场出产的羊肉熬煮而成的热腾羊汤。 不仅如此,曾经被秦国百姓视之为珍宝甚至想过用来传家的宝贵耕牛,也在掌握了牛鼻穿孔技艺的北疆牧场的大力驯养之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关中之地那本就肥沃的土地之上。 虽然那些耕牛的价格依旧不是普通秦人可以独自承担的,但是几户共同购买一头耕牛的事件却是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了秦国各地。 随着越来越多的耕牛出现在秦国各地的田间地头,秦国的粟米长势也是越来越好,随之而来的就是秦国粮食产量的年年高升。 每到收获时节,总会看到一个个孩童骑着耕牛行走在田间小路之上,而他们身边陪伴着的往往都是充满着笑意的秦国农人。 北疆的大力开发不仅对于秦国的农业十分有利,对于秦国的军力特别是骑兵的发展也产生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在掌握了马镫、高桥马鞍和马蹄铁这三样大幅度降低骑兵训练难度的利器之后,秦国组建大规模骑兵部队的技术条件已经形成,所差的不过是作为骑兵另一个重要条件的马匹罢了。 而当北疆之上规模庞大的国营马场设立之后,这些马场之中饲养着的数量众多的优良战马成为了大规模的骑兵部队的强大后备。 短短数年之间,原本只是作为小股部队执行袭扰作战的秦国骑兵,也开始了出现了属于自己的大规模军团。 这支以云阳军为番号的秦国第一支全骑兵军团的第一任统帅,正是在几次大战之中展露出自己强大骑兵指挥能力的将军全旭。 相信要不了多久,秦国的铁骑将会从函谷关、从北地郡、从陇西出发,踏破那些敢于触怒秦国的仇敌的疆土。 就在秦国北方的北地郡大力发展国营马场牧场的时候,秦国南方一条沟通蜀郡新城成都和汉中郡治南郑的金牛蜀道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凿之中。 为了开凿这条蜀道,秦国除了调动蜀郡、汉中之中可以调动的民力之外,更是抽调了前次参与褒斜栈道修筑的少府大匠。 虽然这条名为金牛道的蜀道在建造过程之中产生了许许多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但是在这些人通力合作之下,这条蜀道还是在一点一滴地艰难推进着。 最终在克服了无数前人从未遇到、也无法想象的艰难险阻之后,这条连接成都和南郑的“高速公路”终于宣告完成了。 曾几何时这条名为金牛道的蜀道不过是蜀相武义的笔下的一个假象而已,但是如今这个曾经的设想却在来自秦国各地的秦人的同心协力之下变成了现实。 经由蜀郡新城成都穿过这条金牛蜀道来到汉中郡治所南郑城,再从南郑城出发经过秦国数年之前修筑的褒斜栈道来到关中平原的腹心的郿县,最后便可直抵秦国此时的国都泾阳。 成都、南郑、泾阳,原本被崇山阻隔的秦国境内极为重要的三座城池,终于在如今由这条蜀道彻底连接在了一起。 从此之后,穿越关中、汉中以及巴蜀的商贾行人将更加便捷地来往于此,来自北疆的马匹耕牛、来自关中的粮食美酒以及来自巴蜀的丝绸、铜铁也将会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别处的城池之中。 而就在这一次次商业和文化的交流碰撞之中,秦国原本的关中、陇西等地将会和北地和还有汉中、巴蜀这些新近征服的地域联系得越发紧密起来。 总有一天,这些地方将会真正变成秦国不可分割的疆土,而生活在其上的百姓也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真正的秦人。 而就在秦国停下自己的扩张步伐,努力消化自己数年征战所夺取的胜利果实并全力夯实自己根基的时候,两位足可以引动天下目光的人物却是接连去世。 公元前398年,因为秦公嬴连派出的医官而比历史之上多活了两年大儒子夏,终于还是踏上了追随自己老师孔子的步伐。 公元前396年,战国的第一位霸主,魏国第一任君主魏侯魏斯在将自己的太子托付给翟璜李悝这两位重臣之后,离开了他一手缔造起来的强大魏国。 第九十二章 故人西来 秦国,关中,泾阳。 “呼……” 偌大的政务厅之中,虽然只是一道带着悠长气息的吐息声,但是此刻却是显得那样的厚重。 缓缓吐出了这一道浊气,坐在几案之后的秦公嬴连轻轻地放下了手中那张不知已经被他阅览了多少遍的薄纸。 在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之后,秦公嬴连双眼紧闭,他的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出了这份从魏国都城安邑送出的薄纸之上的具体内容。 数月之前,作为魏国第一任君主同时也是战国第一任霸主的魏侯魏斯走完了自己76年的人生,带着对于魏国这个他一手缔造起来的强国的深深眷恋离开了这人世间。 遥想数十年前年轻的魏斯继承家主位之时,那时的魏氏在晋国内部的实力尚且不能与赵氏相匹敌。 而在魏侯魏斯撒手人寰之时,魏氏不仅已经成功从晋国独立出来,而且成为天下之人不敢小觑的霸主之国。 正是这位礼贤下士的君主,为魏国招揽了李悝、翟璜、田子方等一系列治国理政的大才,为魏国的高速发展储备了充足的人才。 正是这位锐意改革的君主,任用李悝开启了战国第一场大规模的变革——李悝变法,让魏国从原本三晋之中并不占据优势的地位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天下之间一等一的强大国家。 正是这位勇于开拓的君主,平灭中山,夺取河西、分裂齐国,使得周边强国深深震撼于魏国那盛大国势以及那不可战胜的军势。 可以说,魏侯魏斯来时接手的是一个实力不显的魏氏,而在魏侯魏斯离开后留下的却是一个让人从心底觉得强大的魏国。 魏侯魏斯薨后,身为魏国国君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的太子魏击在相国翟璜和李悝的拥立之下成功登上了魏侯之位,魏国从此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位君主。 对于此时魏国国内平静下方暗流汹涌的政局,刚刚继位不久的魏侯魏击没有急于在朝堂之上安插忠于自己的心腹,而是依旧选择任用自己父亲魏文侯魏斯留下来的老臣。 如此短短数月之间,原本因为国君更替而显得有些不稳的魏国朝局,在相国翟璜和李悝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的坐镇之下,快速地稳定了下来。 直到这时,魏侯魏击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在魏国的典客之位上安插了一个作为自己心腹的公叔痤。 在见识到了魏侯魏击处置国内政局的老练之后,他对于周边各个国家的游刃有余也让一干魏国朝臣赞叹不已。 即位伊始,魏侯魏斯的亲笔国书便随着前往平阳和晋阳的使者身影,出现在了赵侯和韩侯的几案之上。 只凭着这一个简单而又有效的小动作,魏侯魏击便安抚了因为魏国国君交替而心生担忧之心的三晋盟友,作为魏国基本盘的三晋联盟也是因此而更加稳固。 巩固了魏国争霸天下的基本盘三晋同盟之后,魏侯魏击自然也是没有忘记那些跟在自己身后的一干追随者。 就在魏侯魏击的继位不过数月的时间之内,以卫国为代表的一干国家便齐齐来到安邑向魏击道贺,魏国因为文侯离世而有些下降的声望也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国君道贺之中变得更加显赫。 要想让天下各国都能敬服你的霸主之位,只是交好这些周边这些小国却是不够的,以强大国力雷霆之势一般地击败别国所产生的震慑也是不可缺少的。 不过曾经强大的齐国已经被魏侯魏斯分割成了两半,勇武好战的越国又距离遥远,而曾经作为周王室东北屏障的燕国也在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之后渐渐陷入了不可避免的衰老。 当此之时,唯一能和魏侯魏击身后的魏国争一争这霸主之位又和魏国领土接壤的,除了楚王芈疑手中的楚国,就是秦公嬴连的治下的秦国了。 而相对于已经在魏国手中遭遇惨败并丢失了整个河西之地的秦国,国土自西南到东南横跨数万里的楚国显然才是此时魏侯魏击心中的最大敌人。 于是在交好了赵国韩国这两个三晋盟友,安抚了卫国鲁国为代表的一干小国,甚至派出向西部的秦国表现出自己的善意之后,魏侯魏击便开始将自己国中最为精锐的士卒调动到了魏楚边境。 对于北方魏国的大军压境,这时刚刚继位不过数年同样是血气方刚的楚王芈疑同样是没有示弱的打算。 在从自己的大臣口中得到了魏国大军陈兵边境的消息之后,这位在历史之上曾经果断任用吴起开启变法的楚悼王也是当机立断派出了一支自己的直属大军。 秦公嬴连手中这一份来自魏国都城安邑的情报,也就是在这天下之人都关注着魏楚边境的战云密布的局势之时送到了政务厅之中。 在静静思考了好一会儿,将那张薄纸之上的情报全都回忆了一遍之后,秦公嬴连忽然之间便睁开了双眼。 双目凝神的看着自己面前已经是大半白发的黑衣老者,秦公嬴连沉声说道:“黑伯,命令黑冰台给我死死盯住的魏国朝野的一举一动。局势一旦有变,赶紧来报知我知晓。” 说起太子魏击哦不应该是魏侯魏击这个人,和他打了整整四年交道的秦公嬴连是再清楚不过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纵使如今的魏侯魏击在这么多年的磨练之中渐渐成熟,但是秦公嬴连知道他从小养成的高傲性格却是不怎么容易改变的。 此时的魏侯魏击从表面看只是在做着与楚国争霸的准备,但是在暗地里他或许已经集结了数倍于对面楚军的精锐甲士。 如今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罢了,若是魏国与楚国一旦交起手来,魏国绝对会趁此机会痛击楚国。 这也就是为什么秦公嬴连会对黑伯下达时刻盯紧魏国动向的原因所在。 在下完了这一道命令之后,秦公嬴连似乎是又想起了一些什么东西,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道精光。 正当黑伯听到秦公嬴连的刚刚下达的命令正要躬身应诺之后,秦公嬴连再次沉声命令道:“还有黑伯,让黑冰台好好注意一下此时正身处魏国的才智之士。等到他们不久之后离开魏国之时,我希望他们可以来我秦国一观。” 在下达完这道命令之后,秦公嬴连看着自己面前那显得有些疑惑不解的黑伯,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这件事其实不怪黑伯会露出这种表情,谁又能想到在首位礼贤下士的魏文侯之后的数百年之间,魏国会因为国内越发保守的选才制度流失了一位又一位名动天下的大才。 吴起、商鞅、公孙衍、张仪、范雎、尉缭…… 上面之中的每一位都是天下有名的贤才,而他们都曾经效命于魏国这个战国头号霸主,不过到了最后他们成为了别人嫁衣。 特别是后五位大才,那几乎是将秦国这个穷困的西部弱国一步一步地推上了一统天下的帝国宝座,这也就是魏国为什么会被后世之人称之为秦国人才培养学院的原因。 虽然现在的魏国还没有因为越发保守的选才制度而将天下有才之士拒之门外,但是秦公嬴连相信以魏侯魏击那高傲的性格绝对会在之后拒绝不少有才之士的,而他们何尝不是秦国可以争取的对象呢? 想到未来可能从魏国手中收取的一位位贤才,秦公嬴连嘴角的微笑幅度也情不自禁地大了那么几度。 稍稍平静了一下心中激动,秦公嬴连抬头对着正站在自己面前的黑伯轻声说道:“黑伯,下去执行吧。” “诺。” 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诺,黑伯缓缓消失在了政务厅之中。 看着此时自己面前空无一人的场景,秦公嬴连的视线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一位和自己注定是敌人的魏侯魏击,以及那一位自己未来的盟友楚王芈疑。 魏武侯,楚悼王。 想起这两位在整个华夏历史之上都留下了赫赫威名的君主,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抹兴奋的神采。 就在秦公嬴连因为即将遭遇的对手而暗暗兴奋之时,在宫中宦者的带领之下进入政务厅之中的大良造吴起却给秦公嬴连带来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秦公,你看谁来了。”指着自己的身后,大良造吴起兴奋说道。 在大良造吴起那兴奋声音的指引之下,秦公嬴连下意识看向了那位跟在他身后出现的白衣青年。 第一眼,熟悉;第二眼,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第三眼,秦公嬴连的心底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个许久没有出现的名字。 “大本。” 喊出这名白衣少年的名字之后,秦公嬴连万分激动地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然后大踏步地来到了这名大儒之孙的面前。 面对忽然向着自己小跑而来的秦公嬴连,卜大本向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西河士子卜大本拜见秦公。” 第九十三章 执意西行 “以你我之间的情谊,何必行如此大礼?” 迅速将正要行礼卜大本扶起身来,面带笑意的秦公嬴连忽然伸出了右手,一把就抓住了卜大本右手。 在卜大本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之中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公嬴连便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右手大踏步地走向了不远处的坐席。 一边走,秦公嬴连还一边说道:“来来来,随我入内落座。” 当两人走到半路之时,因为卜大本这位多年不见的老友而显得有些兴奋的秦公嬴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刚刚遗忘的东西,脚下急促的步伐忽然就停了下来。 当停下脚步的秦公嬴连回身看着自己身后依旧站在原地的大良造吴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遗忘的到底是什么。 面对着依旧站在殿门旁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笑着说道:“师兄,别愣着了,一起进来吧。” “诺。” 面对视野之中那满脸笑意的秦公嬴连的邀请,大良造吴起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 一声轻诺之后,大良造吴起跟随着秦公两人的脚步快速向着自己在政务厅之中的坐席缓缓走去。 过了一会儿,当政务厅之中的三人各自在自己的坐席之上落座之后,整个政务厅之中的气氛也由刚刚谈及国事的凝重换上了一股令人心感舒服的温和气氛。 转头看着昔日跟在自己身后乱跑的孩童,秦公嬴连在怀念那段在西河学府的悠闲日子的时候,也不禁生出了岁月如梭的感觉。 虽然那依旧清晰的记忆让秦公嬴连的生出了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的错觉,但是现实生活之中早已是过了十余年的时间。 十年,是何其漫长的十年;十年,又是何其短暂的十年。 在这十年之中,曾经那个对于这个时代充满恐惧的少年已经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君主,而有些在十年之前名动天下的大儒却是离开了这人世。 每当心中回忆起那段身处魏国质子生活之时,有两位长者的身影却都会在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清晰浮现。 其中一位正是那魏国君主魏斯也就是如今刚刚被定下谥号的魏文侯,而另外一位则是嬴连此生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老师——大儒子夏。 端详起自己面前端坐着的卜大本,特别是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一袭白衣之时,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有些湿润。 “老师在临走之时是否对嬴连留下了什么教诲,大本不妨直接说出来。老师但有所命,学生嬴连自当从命。”问起这句之时,秦公嬴连的语气忽然低落了起来。 听到自己身旁的秦公嬴连那略显低落的语气,看着他面容之上那一抹怎么也掩藏不住的愁思,牢牢记着自己祖父临走之前那最终一句话的卜大本忽然觉得那句话就是未来吧。 “秦始与周合,合而别,五百载当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缓缓吐出了这一句话之后,卜大本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对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起身之后,卜大本才继续说道:“这一句,是祖父在最后的这两年时常提起的一句谶语。大本也曾无数次询问过祖父其中所代表的含义,但祖父每每都是几句就敷衍了过去。” 说到这里卜大本的面色忽然就是一肃,然后对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虽然大本一直未曾理解其中蕴藏的真正含义,但是大本想秦公对这一句应该是不陌生的吧。” 听到卜大本提到这则原本应该是周朝太史面见历史之上的献公才会说出的谶语,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多了一些神采,也同样增添了一丝失落。 令秦公嬴连兴奋的是,按照这则前世已经被证明是应验的谶语的启示,自己治下的秦国依旧会走上那条一统天下的道路。 而使得秦公嬴连失落的是,即使自己已经做了所作所为已经完全改变了这个国家,在自己死后秦国似乎依旧会按照历史的既定轨迹前行下去。 “难道这就是历史的强大惯性吗?” 就在秦公嬴连为了自己去世之后的秦国心怀担忧之时,卜大本的或者是大儒子夏的另外一番话语却是让他重新开看了起来 只听卜大本沉声说道:“不过祖父还有一句话要大本转达秦公。” “什么话?” 面对卜大本的这句话,秦公嬴连当即猛然抬头,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丝渴望答案的神情。 面对秦公嬴连的灼灼目光,卜大本缓缓说道:“祖父曾说未来的一切还是要靠一个个人去实现的。当展现出足够强大的力量之时,未来也是可以被改变的。” 微微停顿一下,卜大本话锋一转说道:“若是一个人因为一句谶语而徒劳等待,那么谶语也就只是一句谶语罢了。” “人力足够,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徒劳等待,谶语也只是谶语。” 听到卜大本转述的这番话语,秦公嬴连在一次又一次的喃喃自语之中,脸上的神情也是愈发地兴奋了起来。 数息之后,已经使得自己平静下来的秦公嬴连缓缓站起身来,来到卜大本面前躬身一拜。 “嬴连多谢大本教诲。” 说完这句话语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起身,紧接着向着东方那片埋葬着自己老师子夏的土地躬身拜道:“嬴连多谢老师教诲。老师的教诲,嬴连一定铭记在心。或许未来虚无缥缈,但是嬴连愿意用手中秦剑,为我秦国、为我秦人开拓出一个属于我大秦的未来。” 郑重做完这一切的秦公嬴连再次缓缓来到了卜大本面前,他的面容之上又出现了一丝愧色。 “老师临走之时,还记得这个身处千里之外的弟子。但是嬴连未能在老师重病之时,亲自前往河西探望老师。实在是我这个做弟子的不是。我……” 正当秦公嬴连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卜大本却是一边展现笑容,一边打断了秦公嬴连的话语。 “秦公不必如此。” “秦公一身担负着整个秦国。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于秦公,祖父从来没有失望过,恰恰相反秦公、魏侯以及大良造都是祖父津津乐道的学生。” 看着自己面前看着大良造吴起微微一笑的卜大本,秦公嬴连却是在为自己拥有如此一位伟大的老师而感到万分幸运。 作为一名幼年家贫,因为孔子的教化才能够通晓经义的天下大儒,子夏实在是孔子有教无类精神最为坚定的支持者。 他既没有因为那时嬴连身上的质子身份而取消他的拜师资格,也没有因为他身上刻下的秦国烙印而对他有一丝的藏私。 面对这个愿意将自己一身才学对每一个学生倾囊相授的老师,又有哪一个弟子能够不心生敬仰呢? “在最后两年之中,他时常回忆起过去的那些旧事,也时常在大本面前诉说起自己的那些过往。若是想听的话,大本很愿意将这些与秦公分享。” “不知……” 听到卜大本这番话语缅怀完老师的秦公顿时就起了兴趣,在请卜大本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后,秦公嬴连快速端坐在自己几案之后,开始兴致勃勃的听起了卜大本讲述起来。 在卜大本的缓缓地讲述之中,秦公嬴连先是看到了一个为了摆脱自己苦难的环境而刻苦学习的孔门弟子,又看到了那个逐渐在周游列国旅程之中逐渐形成一套属于自己思想的儒家大贤。 随后在莒父宰的职位之上和西河讲学的蜕变之中,身为天下大贤的子夏已经不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儒家,他的思想之中开始出现了法治的影子。 当听到老师子夏在最后那段那些对于某些事情的看法的时候,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觉得李悝、吴起这两位西河学派弟子率先引动列国变法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的。 毕竟,子夏所创立的西河学派与其说是培养儒者的地方,倒不如说这是一个盛产治理天下的大才的地方。 吴起、李悝、公羊高、谷梁赤,田子方…… 上面作为西河学派杰出代表的每位,哪一个不是篆刻于数千年史书之上的一时英才。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却是心中一动,随后却是将自己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卜大本的身上。 虽然这位卜大本并没有在历史之上展现出什么才能,但是就见他如今的谈吐就已经十分不凡,未来的成就应该是不可限量。 心中已经动了招揽的念头,秦公嬴连沉声问道:“算算老师逝去也已经三年。不知大本对于未来可有什么规划?” 听到秦公嬴连如此直白地招揽,从小就已经十分聪慧的卜大本,自然是将秦公嬴连的意思听了出来。 不过想到自己年少之时和祖父的承诺,以及在祖父封堆之前说出的话语,卜大本也只能对秦公嬴连说声抱歉了。 “年少之时,大本曾经和祖父约定要走遍他未曾走过的地方,将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书写下来说与祖父知晓。” “如今我从河西一路而来,见识了秦地的风貌。之后,大本将一路向西,去见证那天下之人都未曾见到过的地域。”面向西方,卜大本沉声说道。 第九十四章 云阳铁骑 对于一生都在期望着可以凭借胸中的学说将一个国家治理他梦想之中那般模样的先师孔子而言,年近六旬之时才开始的周游列国不过是他治理鲁国失败之后的另外一次尝试。 对于比孔子小了四十四岁,当时还只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的子夏来说,那段跟随着自己老师驾着车架,游览中原诸国的经历却是让他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 跟随着老师孔子的脚步,子夏曾经在周王畿洛邑之地见识到了当时在天下诸侯之中日渐式微的周礼,也看清了周王室这个曾经的庞然大物如今的衰微。 驾着骏马拉着颠簸车架,子夏曾经齐鲁之地领略到了什么叫做天下少有之繁华,也曾在陈蔡之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乱世的困苦。 卫国、曹国、宋国、齐国、郑国…… 写在这上面的每一个国家,都是当时还只是一个青年的子夏跟随自己的老师曾经走过的。 而每走过一个以前不曾踏足的国家,对于这个国家的风土人心有了那么几分的了解之后,子夏的心中都会升起几分与老师的思想有些不同的见解。 在一次又一次地见识到了天下之间的混乱局势之后,子夏也渐渐舍弃了自己老师孔子的克己复礼的思想,而是开始关注将自己所学与这个时代的大势相符合。 直到多年之后,当这位风烛残年的老者洗净了一身铅华成为了一位名动天下的大儒之时,那段跟随着自己老师孔子游历天下时光依旧深深地烙印在他记忆深处。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虽然这句话是两千年后的明朝书法家董其昌所言,但是身为天下大儒却是深深地理解了其中的真谛。 因而当自己长孙卜大本在自己面前说出要为他看遍这天下之时,大儒子夏不仅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反而是与他许下了那个影响他一生的约定。 好男儿当志在四方。 在大儒子夏看来,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卜大本未来若是能够用着自己的双眼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浩瀚,也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只是令子夏没有想到的是,作为他长孙的卜大本所选择的道路比他所预见的更加漫长,这条路上所看到的不同风景也远超他的想象。 从小听自己祖父讲述着年轻时代周游列国奇妙故事的卜大本对于这个已知世界开始有了自己的了解,而随着这份了解日渐加深卜大本也对这片名为华夏的土地之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既然华夏的东边是一片汪洋大海那么卜大本的选择便是一路向西,用他自己的双眼去看看那以前少有华夏人踏足的土地。 秦国,不过只是卜大本向西路途之上的歇脚之处,他想要看到的是那片他从来没有看过也想要亲眼见证土地。 在知道了卜大本的选择之后,秦公嬴连的心中虽然为他不能为秦国效命而有些可惜,但是对于他许下的一生志向秦公嬴连还是十分支持的。 三皇是在一片蒙昧之中探索出了文明的曙光,而五帝是在一片蛮荒之中铸就了华夏的根基。 在经过了夏、商、周乃至于秦汉的大力开拓之后,此后数千年的华夏的基本版图也就基本奠定了下来。 阻挡华夏民族开拓的从来都不是那恶劣的环境,而是那与生俱来的安土重迁的思想。 对于自己脚下所站立的这块土地,对于将脚下这块土地开垦成为自己赖以为生的良田,这是每一位华夏人烙印入肺腑的深深执念。 如今,自己的面前却出现了这么一位想要走出这天下的人物,秦公嬴连又如何能够不欣然应允呢? 其实,对于那葱岭以西的所分布着几大璀璨文明,来自后世的秦公嬴连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但是秦公嬴连更乐于看到的不是在自己的引领之下前往那片少有人踏足的未知世界,他更希望看到的是有人能够发自肺腑想要去见证那片不同于华夏的地域。 当他欣赏的卜大本在他面前说出那句与自己的祖父的一生承诺之后,秦公嬴连知道在自己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和卜大本这个当世之人这一次动作牵动的可能是秦国乃至整个华夏的历史。 对于这个执意向着西方的未知世界前进的卜大本,秦公嬴连在欣赏之余,还为他准备了一个可以算厚重的礼物。 …… 翌日清晨,当奔波了数日才到秦国国都泾阳的卜大本洗漱完毕之时,一个身穿秦宫中人服饰的侍者却是敲响了他的房门。 当卜大本问起来人的来意之时,这位秦宫内侍并没有多说一些什么,只是说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在泾水岸边的泾阳大营等待着他。 在确定了这名秦宫内侍的身份之后,不疑有他的卜大本穿着自己刚刚换上的玄色深衣,登上了那辆由秦公嬴连亲自选定的马车。 随着马车车夫的一声清脆招呼,这辆马车穿过了如今已经十分繁华的泾阳大街,穿过了泾阳与泾阳大营之间那条十分平坦的道路,并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军营大门之前。 “军营重地,来人止步。” 等到马车停稳之后,马车之中的卜大本掀开了车窗侧帘看到了那名面对秦公嬴连身边的内侍依旧忠于职守的秦军士卒,秦军便以令行禁止的印象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而当卜大本从停在军营之前的马车之上缓缓走下,穿过那面由黄土修筑而成的营墙之后,看到的一幕幕场景却是让卜大本见识到了另外一面的秦国大军。 “杀。” 首先灌入初入军营的卜大本的双耳之中便是一阵震动天地的喊杀声,这阵喊杀声也使得卜大本心中顿时升起一种名为震撼的情绪。 在之后,伴随着一阵密集而又有力的马蹄声响起,一名名身披一身玄色甲胄的秦军骑兵缓缓出现在了卜大本的视野之中。 “骑兵弩,准备。” 在这一声嘹亮的命令声之后,卜大本亲眼看见了自己面前的数千骑兵快速取下了自己背后的随身携带着的骑兵弩。 还未等到卜大本从那弓弩的压迫之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数千名玄黑色身影已经纷纷举起了手中上弦完毕的强力弩箭。 “放。” 又是一道嘹亮的命令声在骑兵方阵之中响起,这些强弩之上放置着的锐利弩矢便如同一道雨幕一般向着前方的木板标靶激射而去。 仅仅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竖立在这数千骑兵前方那数十个光秃秃的木板标靶此时已经被锐利的箭雨所完全覆盖。 如果是在血与火的战场之上,面对这数千精锐秦国骑兵的强大火力,不知有多少人会心生恐惧之心,也不知多少人会心悦诚服呢? 别人不知道,此时站在这数千秦国骑兵面前,感受着这些玄黑色身影身上所传来的强大压迫力的卜大本对于他们打从心底产生了震撼。 作为魏文侯老师子夏的长孙,卜大本也曾见识到那支在这十数年之间未曾一败,拥有高昂士气的魏国甲士军团。 但不知为什么,在将那支常胜不败的魏军与这支秦军相比较的时候,卜子夏的心中却是更加为眼前这支秦国骑兵感到震撼。 或许,相较于那支训练有素的魏国甲士,这道玄黑色的身影会更加令人感受到那种令人难以呼吸的强大压迫感吧。 看着自己视野之中那支快速穿梭而过的秦国骑兵,卜大本一时之间竟然出现了迷醉的神情。 就在卜大本默默注视着眼前不断高速移动之中的秦军骑兵之时,有两人却是轻轻来到了他的身旁。 “不知大本如何看我秦国的这支云阳军?”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正在静静欣赏着眼前这支秦军训练的卜大本猛然抬头,随即看到了一身甲胄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 “卜大本拜见秦公,拜见大良造。” 在看到两人的出现之后,卜大本连忙躬身见礼,而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则是以军中之礼回礼。 等到三人见礼之后再次看了看眼前这支秦国骑兵,带着几分疑惑说道:“云阳军,秦公说的可是这支强大铁骑?” “正是。” 一声回应之后,秦公嬴连指着那支黑色骑兵向着卜大本说道:“十一年前,五千云阳军死守云阳,以身殉国,这才使得我秦国免于灭国之危。” “十一年后,我秦国以曾经那个荣耀的称号来为我秦国手中最为锋利一把利剑命名,以铭记那支曾经的五千英烈。” 听着秦公嬴连简单说起的云阳军的由来,看着那风中飘荡着的黑色军旗,卜大本的心中开始有些明白为何这支大军会出现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压抑感。 明白了这个之后,卜大本看着那个足以对抗数倍于其的强大铁骑,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疑惑。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一支大军,那么秦公又会在卜大本的面前展现出他本就难以掩藏的锋芒呢?”躬身一拜,卜大本沉声问道。 第九十五章 秦师西征 听到卜大本这一句充满疑惑的话语,秦公嬴连却是默默不语,带着几分轻笑地向着那支手持如林的环首长刀对着前方的草人马上砍杀的云阳铁骑。 看着自己视野之中的那道愈来愈远的玄黑色身影,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走向的方向,卜大本的心中却是不由升起了一股疑惑之感。 他不知道嬴连这个十数年未曾见面的老友究竟是想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身为秦国之君的嬴连今日将他召到此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卜大本心中疑惑之际,秦公嬴连那带着几分君主的威严的话语却是借着两人之间的那不断吹动的微风映入了他的耳畔。 “大本,可愿随我去见见这支堪称是整个秦国乃至于整个天下之间,最为强大的骑兵?” 听到秦公嬴连那充满了一个君主对于自己麾下劲卒无限自信的话语,看着远处那支浑身散发着深沉压迫力的玄甲骑兵,卜大本心中对于这支骑兵的憧憬终究还是超过了对于他的恐惧。 看了看那只玄甲骑兵,再看了看前方转身回头注视着自己的秦公嬴连,卜大本微微躬身随后缓缓吐出了一句:“诺。” 一声轻诺之后,卜大本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向着前方的秦公嬴连的大踏步的走去,同时他也离不远处的那支云阳骑兵愈加接近。 在秦公嬴连的带领之下,卜大本逐渐走近了这支与他之前见到的训练有素的魏国甲士拥有着不同气质的强大秦军,也逐渐对于这支黑甲秦军有了更加近距离的接触。 半个时辰之后,当秦公嬴连带着几分郑重再次问起了卜大本对于这支云阳铁骑的看法之时,卜大本在一番思索之中最终给出了自己心底的答案。 “真是一支令人心生惊惧的强大骑兵。拥有了这支骑兵之后,秦国在不久的将来必将纵横天下。” 说完这句之后,卜大本也是再次提起了那个刚刚问出的问题,那就是秦公嬴连将这支强军摆放在自己的面前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于卜大本的这次询问,秦公嬴连在一番沉思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给出自己的答案。 “大本,你知道吗?我秦人一向是十分好客。每当有贵客临门之时,我们秦人都会提前打扫完自己的有些凌乱的屋子,才会邀请客人入住。”面对卜大本,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听着秦公嬴连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话语,卜大本虽然感觉秦公嬴连的话语暗有所指,但是却是始终不得其中真意,直到秦公嬴连缓缓说出了下面的一番话。 “你,卜大本,就是我秦国即将请进门来的客人。” 在看着卜大本说完这句话之后,秦公嬴连转身看向了西方天际的那一抹蔚蓝,双眼之中蕴含着的却是一位君主对于疆土的无限渴求。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卜大本,沉声说道:“而你卜大本即将所要踏上的那数千里土地,就是我秦国应该要打扫完毕的凌乱屋子。” 看着自己视野之中那张面带笑容却又不失威严的脸庞,卜大本心中忽然明白此时的嬴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朝不保夕的秦国质子。 此时,在这位昔日玩伴手中紧握着的是数十万虎狼之师,在这位秦公的身后站立着的更是一个蒸蒸日上的秦国。 “原本,我应该是多留你些日子,等到我秦国大军将那片你即将要踏上的那片紧邻我秦地那数千里疆土打扫干净,将这可以由我秦国控制的土地之上的一切威胁都扫除彻底之后,再让你策马启程的。” “但是凭我对你大本的了解,你是绝然不会在我秦国都城泾阳耗费太多的时间的,是也不是?”秦公嬴连对着卜大本带着几分笑意说道。 而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卜大本也是没有半分隐瞒地承认了下来。 只见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卜大本沉声说道:“秦公所言极是。卜大本始终记得与祖父的昔年之约。为了完成这个即是大本也是祖父的梦想,大本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说完这句话之后,卜大本再次向着秦公嬴连再次躬身一礼以表达他对秦公嬴连的歉意,而秦公嬴连回应他的却是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 在将卜大本扶起身之后,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说道:“看来,虽然十数年不见,但是我对大本的脾性还是十分熟悉的嘛?” “既然大本执意如此,那么我也不好一意强留。不如索性就派出一支部队护卫护卫在大本左右,直到我秦国大军如今所能抵达的那数千里疆土的尽头。” “如此一来,既能显示出我秦人、我秦国的待客诚意,也能使得这一路之上的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大本,你觉得我这个决定如何?”看着卜大本,秦公嬴连依旧面带笑意地说道。 直到这时,卜大本才知道秦公嬴连之所以会将这支在整个秦国来说都堪称恐怖的强大战力展示在自己的面前,同时他也为秦公嬴连和这个秦国的气魄所折服。 只为护卫自己一人启程西行,秦公嬴连却调动了这支足以匹敌数万精锐步卒的玄甲骑兵,如此威势就算是天子驾临也不遑多让吧。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卜大本随即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沉声说道:“秦公对于大本的情谊实在是比山海更加厚重。若是此生大本还有机会返回中原,还有机会来到这泾阳,卜大本愿意投效秦国,作为秦国之臣。” 这一番话,卜大本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的,他的每一个字之中都表露出了对于秦公嬴连那份情谊的深深感激。 此生,若不是他卜大本的脊背之上的背负着自己和祖父昔年许下的约定,在秦公嬴连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秦公嬴连的招揽。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面对如此一位赏识自己的君主,就算是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了自己和祖父那个昔年之约身上的卜大本,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的知己之情。 面对卜大本如此话语,秦公嬴连却并没有说出什么慷慨激昂的临别话语,有的也不过是一只缓缓伸到对方面前的右手。 随着秦公嬴连的双手向着自己缓缓接近的时候,卜大本也是毫不犹豫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顷刻之间,秦公嬴连和卜大本那都可以算是强健有力的双手,就这么牢牢地攥在了一起。 “再会。” “再会。” 最终,在秦公嬴连和卜大本的两声再会声之后,这一场堪称气势宏大的欢送仪式也算是到了尾声。 只是,无论此时身为送行之人的秦公嬴连还是即将远赴万里之外的卜大本都不会知道的是,他们如今嘴里这一句简单的再会却几乎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来实现。 数十年之后,当风烛残年、见证到了那一片前人未曾亲眼见证过广阔天地的卜大本回返中原之时,迎接他的同样也是和他一般苍老的秦公嬴连。 而到了那个时候,想起今日这一番临别之景,两位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都不由生出了一脸的笑意。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我们暂且不表。 …… 翌日清晨,当还未从秦国都城泾阳还未从睡梦之中醒转过来的时候,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却是快速冲出了他们所驻守的泾水大营。 在这些奔驰而过的近万匹战马之中,有一位身披玄色甲胄、披着墨色披风的秦军的将领显得格外显眼,他便是整个云阳骑兵的将军,全旭。 在将军全旭身旁手牵缰绳,脚蹬马镫的那名青年,正是云阳铁骑所要护卫的大儒子夏之孙,卜大本。 昨日,卜大本已经近距离接过了这支堪称强悍的玄甲骑兵,但是今日在与这支玄甲骑兵一同奔驰之后,卜大本的心中还是升起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残酷的战场,但是在这支云阳骑兵阵列之中,卜大本知道无论自己面前是多么强大的军团,自己也敢奋起一战。 只要传承不灭,那么一支军团身上所蕴含的军魂就不会凋零。 在主将全旭这个曾经的云阳军士卒的传承之下,这支云阳骑兵就如同当初的那支誓死守护着云阳孤城而不曾退却的五千云阳军一样,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也敢于拼死一战。 死战不退,这是云阳铁骑继承自云阳军烈士的精神,而这也是为什么身在云阳骑兵方阵之中的卜大本会突然生出那种感触的原因。 轻轻按下心中强烈的战心,卜大本轻轻牵动手中缰绳来到主将全旭面前,大声说道:“将军,我们此行所要抵达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何处?” 听着耳畔传来的哒哒马蹄声,听着卜大本问出的话语,将军全旭一勒手中缰绳,随后缓缓吐出了一个地名:“乌鞘岭。” 第九十六章 浑水摸鱼 秦国,国都泾阳,泾阳宫。 当马蹄渐渐停稳在泾阳宫前的空地上的时候,身穿着一身玄黑色服袍的秦国大良造吴起轻轻掀开面前的帘幕,缓缓走下了这驾自己乘坐的马车。 看到吴起双脚平稳落地之后,早已等候在宫门之前的两名秦宫内侍脚下迈动着飞快的步伐,双眼满含焦急神情地向着他所在之地快速跑去。 只见,这二人快速来到吴起面前躬身一礼,随即轻声说道:“小人拜见大良造。秦公已经在政务厅之中等候大良造多时了。” 介绍完自己两人等候在此的目的后,两位秦宫内侍右手斜指政务厅方向,对着吴起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看着自己眼前这两名做出邀请之态的秦宫内侍,回想起他们刚刚话语之中的秦公嬴连的等候,吴起身上原本有些慵懒的闲适气质一瞬之间便消失不见。 作为身居高位十数年的秦国重臣,吴起早已没有当初从鲁国前往魏国之时的狼狈之态,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尽显上位者的威严。 “头前带路。” “诺。” 听着吴起缓缓吐出这句虽然声音不高但却尽显威严气息的话语,两名秦宫内侍根本不敢生出一丝懈怠之心,只一声轻诺之后就迈着迅疾的步伐向着政务厅的方向小跑而去。 在这两名秦宫内侍的带领之下,在过道两旁矗立着的玄甲禁卫的崇敬目光注视之下,身为秦国大良造的吴起迈着沉稳步伐走过宫门政务厅之间的过道。 当自己脚下的步伐跨上政务厅殿门之间的最后一层阶梯之时,吴起忽然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转身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当驻守在泾阳宫过道两旁的一名名雄壮禁卫落入视线之中,将自己身前的秦国宫室映入视野之后,吴起的双眼最终看向了西方那一抹蔚蓝的天际。 在泾阳西北方向千里之外的那片广阔土地之上,此时正快速奔袭着秦国最为精锐的一支玄甲骑兵。 想到这一条雄俊苍龙席卷西北大地可能给那片土地之上的势力带来的巨大影响,吴起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心中忽然身处了一丝期待。 就这么静静伫立在原地,看着那片西北天际的依稀可见的血色烟云之后,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清朗的声音。 “师兄,在看什么?” 听到这道因为朝夕相处而十分熟悉的声音,吴起缓缓收回自己远望的视线,向着身后接近之人躬身一礼。 “臣吴起,拜见秦公。” 然而还未等吴起躬身而下,嬴连那双有力的臂膀就已经来到他的身前,随即缓缓将他扶起。 看着自己身前这位志同道合的伙伴和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轻声说道:“师兄不必如此多礼,现在这个地方只有你我两人。嬴连早已说过在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以师兄弟相称便好。” 对于嬴连明显的亲近话语吴起的心中忽地闪过了一丝感动,当初他为什么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追随还只是一国质子的嬴连,不就是因为嬴连那没有掺杂一丝杂质的无私信任吗? 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虽然两人都已经身居高位,但是两人之间那依旧彼此信任的关系还是让吴起明白自己当初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一阵感动之后,吴起回想起此时已经无声退去的那两名秦宫内侍刚刚所说的话语,当即对着嬴连轻声询问道:“刚刚听内侍所说,秦公已经等候吴起多时了。不知所谓何事?” 听到吴起问起自己相召的原因,嬴连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一道凝重,缓缓说道:“据全旭苍鹰传书,云阳军在奔袭数日横穿了整个关中平原之后,大军前锋已经抵达了乌鞘岭。” 当提到乌鞘岭这个地名的时候,嬴连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而站在对面静静倾听着这则消息的吴起双眼之中也是不由双眼微紧。 不怪嬴连和吴起在得知全旭大军抵达此地之后会露出如此神态,实在是因为乌鞘岭这个地点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作为秦国传统控制区陇中高原与河西走廊的天然分界线,东望陇东,西控河西的乌鞘岭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的地形险要之地。 两百年之前,当时在位的秦国国君秦穆公在向东争霸受挫之后,便开始将扩张的重点放在了西部诸多戎族部落所占据的土地之上。 在从西戎招揽来名臣由余的谋划之下,经过中原列国战场磨练出来强大秦军,以绝对优势击败了这些紧紧依临着秦国西部的戎族部落。 也正是凭借着这一轮进攻西戎所取得的“益国十二,开地千里。”的功绩,穆公才会被周天子授予“方伯”之名。 为了躲避当时秦国的强大兵锋也为了使得自己的部落能够更加壮大,那些侥幸从秦国威势之下幸存下来的部落开始被迫远离秦国影响的西部或者北部迁徙。 而其中一部分原本生活在陇中高原之上的西戎部落,在面对兵力强盛秦军的时候做出了翻越乌鞘岭向着西北方向同族所居的河西走廊迁徙的决定。 经过了两百多年在河西走廊的休养生息之后,当初这些被穆公大军驱逐着的狼狈离开陇中祖地的西戎部落已经完全恢复了实力,甚至如今他们的实力比之两百年前更加的强盛了。 若是没有外部的强大势力侵入的话,这些数目繁多的西戎部落或许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激烈争斗之后,最终角逐出一名属于河西走廊的王者。 但是河西走廊之上那水草丰沛的绝佳牧场以及那及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就决定河西走廊必将成为外部的强大国家所必须要占据的要道。 无论是原来是历史时空之中的月氏、匈奴以及大汉,还是如今这个时空在变法之后逐渐强盛起来的秦国,都绝对不会将河西走廊这块土地拱手让与他人之手。 如今,秦将全旭所率领着五千云阳铁骑抵达陇中高原与河西走廊交界处的乌鞘岭,也就是宣示着秦国要对河西走廊动手的决心。 虽然只凭五千骑兵根本不足以完全控制整个河西走廊,但是这其中蕴含着的意义却并不是一句话可以概括的。 这也正是身为秦公的嬴连和作为秦国大良造的吴起这两位可以说是整个秦国地位最高的两人,在得知全旭所率领的五千云阳军抵达乌鞘岭这个消息之后会露出那般神态的原因。 在一阵良久的沉思之后吴起渐渐醒转过来,面对嬴连吴起躬身说道:“启禀秦公,如今五千云阳军已经抵达了边境的乌鞘岭,那么生活在秦公所称之为河西走廊地域之上的西戎部落绝对会有所察觉。” “而我秦国五千铁骑一旦翻越乌鞘岭,并最终踏上河西走廊的土地,那些原本就生活在河西走廊之地上的西戎部落忌惮我秦军铁骑的强大,必然不会轻易动手。” “至于那些两百年前被穆公大军驱逐得从祖地狼狈奔逃的西戎部落,在得知我秦国大军出现的消息之后,必然会聚集在一起对我秦国大军展开进攻。” “再加上那原本就存在于西戎各个部落之间的矛盾,可以说一旦我秦国的五千大军踏入河西走廊这条表面看起来平静但是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的河流,势必会将它搅得是一片浑浊。”最后吴起以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进言。 默默听完了吴起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之后,秦公嬴连脸上原本还有些凝重的神情,忽然被一丝笑容所取代。 “浑浊,浑浊好啊。只有这条河流的水浑了,我秦国这个初入其中的入局之人才好摸到属于我们的鱼。” 带着轻笑说完这句话话语之后,嬴连转身走入了政务厅之中,而吴起也是脚下微动跟上了秦公嬴连的步伐。 等到两人来到一幅描绘着秦国以及秦国周边形势的地图面前,嬴连指着地图对着吴起说道:“师兄,如果秦国想要与天下列国争雄,除了强大的军力以及富裕的钱粮之外,广阔的战略纵深所根植下的国力基础也是至关重要的。” “北方的义渠之地、南方的汉中巴蜀之地以及东方的西河上郡之地,这些都是我秦国纵横天下的过程之中的底气所在,也是我秦国说什么也要将其拿下的。” 在死死盯住地图东北方向被用赤色篆字标识出一个魏字的区域好一会儿之后,嬴连开始将目光移向了地图的西北。 然后只听他说道:“至于这河西走廊之地事关我秦国乃至整个华夏之后数千年的生存空间拓展,越早将它握在手中对于我秦国以及华夏族来说就越早掌握开拓之门的钥匙。” 心中重拾了河西走廊的重要性之后,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道精芒,身上开始显出属于一国之君的气质。 “命令全旭,在将卜氏君子一行人安全护送出西域之地后,立即回师河西走廊。” “同时命令陇西大营所驻守的四万大军即日开拔,目标秦国边境,乌鞘岭。” “诺。” 第九十七章 染血秦箭 初夏时节,高高地悬挂在苍穹之上的那一轮烈日散发出的逐渐炽热的光芒,向被他照耀过的亿万生灵宣示了温暖春日的离去。 虽然还未到那酷暑难耐、骄阳似火的盛夏时节,但是由那炽热阳光所带来的炎热还是让生活在关中土地之上的秦人们感受到了夏天那逐渐临近的脚步。 而就在这个初夏时节,位于秦国西北的那一片名为河西草原的土地之上,却是迎来了一队人数数千的来客们。 伴随着一阵从东方吹来的清风吹过一片洋溢着生命气息的草场,不仅为在草场之上悠闲吃草的牛羊们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凉爽,也是将原本平静的草场吹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绿色波涛。 就在这绿色波涛跟随着清风的脚步逐渐蔓延之时,一只只因为其上钉着的铁块而显得十分沉稳的马蹄就这么踏入了这片绿色的海洋。 顺着这只只马蹄向上看去,你可以看见那蕴藏无穷力量似乎时刻都会爆发出来的四肢,还有那显得十分宽厚的脊背。 此时此刻,在那些宽厚脊背之上坐着的是一位位身披玄色铠甲的士卒,他们就是整个秦国首屈一指的精锐骑兵——云阳军。 在从国都泾阳出发经过了半个月的行军之后,这支堪称秦国铁骑代表的精锐骑兵走过了秦国关中的平坦道路,越过了那道秦国边境的乌鞘岭,并最终踏上了这片秦人未曾踏足的土地——河西走廊。 来到这片自己的前辈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之时,这些秦国骑兵之中的精锐之士并没有表现出对于这片陌生土地的一丝丝好奇。 他们身上因为数次战争磨练出的危险本能告诉他们,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之上一定隐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 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却能够真实感受到的感觉的影响之下,整支秦国大军在踏入河西走廊那一瞬间就打起了十万分的警惕,时刻警惕着四周随时可能出现的来犯之敌。 整支队伍之中弥漫着的紧张气息不仅影响着那些已经经历过战争洗礼的骑兵老卒,更是令此时被数千秦军精锐骑兵重重护卫在其中的卜大本也是暗生警惕之心。 其实在刚刚踏上的河西走廊的那段时间里,卜大本的心中还是曾经升起过一丝别样的激荡的。 作为一位从小跟随在自己祖父身边,只能从自己祖父那绘声绘色地描述之中想象那一幕幕美好场景的少年,卜大本从小就对外面未曾见识过的世界十分好奇。 除了和自己祖父的一生之约之外,心中对于那自己未曾见到的美丽风景的向往,也是卜大本想要去看看的主要因素。 如果用后世的一句话来概括卜大本的志向的话,“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可能是最为合适的一句了吧。 在过去的半月之中,出生在中原核心之地的卜大本不仅看到了关中大地之上那一片不同于山东诸侯的风土人情,更是见识到了秦国边境那虽然被秦人渐渐同化但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一些独特习俗的部族别样生活。 还未走出秦国边境便已经见识到了如此之多的别样风景,这又如何不让对于世界总抱有一丝期待的卜大本的心生欢喜呢? 正因为如此,他对大军即将抵达的秦人先辈从未大规模踏足过的神秘的河西走廊之地多了几分期待。 不过就在卜大本期待着能够在河西走廊见识到更多自己之前从未见到的风景之时,秦军队伍之中那逐渐弥漫起来的压抑气氛却是让他暂时收敛起了自己心中的期待。 虽然没有和那些精锐秦国骑兵通过一次次战争获得的敏锐的危险洞察力,但是凭借自己所具备的出色的察言观色的能力,他还是看出了自己身旁秦军组成双眼之中那一抹呼之欲出的凝重。 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这是这数日里压抑在卜大本心中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具体会发生些什么这却是卜大本思考了许久但是未曾思考出的问题。 在沉思了数日而没有得出令自己感到合适的答案之后,卜大本最终在自己的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只听卜大本轻轻地喝了一声,他身下的战马的四蹄就加快几分越过了前方一个又一个玄色身影,并最终与一名身披玄色披风的秦军将领并排而行。 “全将军,大本有一事想要请教,还望将军可以不吝赐教。”手中一紧缰绳,操控着身下骏马的卜大本对着身旁全旭沉声问道。 身为整个云阳铁骑的统帅的全旭看着自己身旁这位卜氏君子,本来浮现在脸上的那抹阴影也稍稍消退了一些。 面带温和全旭对着卜大本沉声说道:“有什么问题君子不妨直接问出来。全旭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将军。数日之前,将军麾下率领的大军虽然也是戒备森严,但是却没有表现出如今一般的凝重神情。为何不过短短数日,队伍之中却是弥漫起了如此令人压抑的气氛。” “凭借着将军麾下这支由数千名精锐骑兵所组成的大军,大本实在是想不到在这河西走廊之上有哪股势力敢于与秦军争锋,与秦国争锋。” 在一股脑说完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之后,卜大本面露严肃之色地看着自己的身旁的这支秦军的主将全旭。 而全旭在听完了卜大本的询问之后却是并没有给出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反而是将自己的视野转向了东南方向并吐出了一句令卜大本有些不明白的话语。 “有些时候一条看似平静河流之下蕴藏着的却是一片看不见的暗流涌动。踏入这条河流的人一旦出现疏忽,那么在不远之后迎接他的就可能是死亡了。” 就在全旭将这句话说完,卜大本对于这句话有些不理解的时候,就在全旭视线看向的这个方向一名身披兽皮的戎族骑兵却是在自以为探听出了这支骑兵的虚实之后缓缓退去。 飞马踏过一片又一片草原,翻过一座又一座土丘之后,这名西戎骑兵最终回到了他这座他所属部落的营地之中。 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将手中缰绳交给前来牵马的族中同伴之后,这名西戎骑兵向着同伴沉声说道:“休屠何在?” 听到自己这名刚刚探听消息回来的同伴的询问,这名戎族之人一边细心地安抚着自己手中的这匹战马,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休屠正在主帐之中等你的消息呢,快去吧。” 听到自己同伴的回应之后这名戎族骑兵转身边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折了回来对着同伴说道:“好勒,好好喂喂他,这次他可是他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嘞。” “放心,我可是把他当宝贝来宠的,饿了你也不能饿了他啊。”对于那名戎族骑兵的话语,同伴也是不忘调笑几句。 而在这句话说出之后,两人之间又是发生了一阵伙伴之间的打闹,而这也是引起了周围戎族之人的注意力。 在打闹了一阵之后,那名刚刚回来的戎族骑兵在周围众人的胜利欢呼之中离开了这里,向着他们话语之中提到的休屠所在的主帐。 而说到休屠它其实有两个含义,一个就是这支部落的名称:休屠部落,而另外一个就是这个部落之中历代首领相传的名号:休屠。 缓缓走到首领休屠所在的主帐之外,这名戎族骑兵带着几分恭敬地沉声说道:“休屠,我回来了。” “进来。” 在听到自己休屠的话语之后,这名戎族骑兵缓缓掀开帘幕进入了这一座休屠专属的主帐之中。 看着这位从帐外进入的精壮汉子,坐在帐中主座之上:“打探出那支秦军的虚实了吗?” “启禀休屠,这支秦军警惕性很高。如果我贸然靠近,那么必定就会被他们发现,所以我只能吊在远处打量着。” “休屠,这支秦军足有数千人之众。并且他们装备有十分精良甲胄,而且他们身下的战马也不是我们部族的战马可以与之相媲美的。” “以我来看,如果我部族之中的勇士和这支秦军骑兵对上,那么失败者必定是我们。”在说完了秦军的情报之后,这名休屠骑兵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虽然对于自己所看到这支秦军这名西戎骑兵打从心底感到忌惮,但是在说道秦军身上所装备甲胄和身下的战马之时他还是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神色。 听着自己身前这名西戎骑兵说出的话语,看着他对于秦军骑兵所拥有的装备所露出的神态之后,首领休屠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其他的意思,有的也不过一声知道了罢了。 在让这名西戎骑兵离开之后,独自一人坐在大帐之中的休屠回想着他所提到的那支秦军,缓缓放开了自己静静攥住的右手。 等到那手完全松开的时候,半截沾染着已经完全发黑的血渍的箭矢就这么暴露在了大帐之中。 随后大帐之中忽然出现了休屠冷冷的话语:“秦军,秦国,两百年前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第九十八章 敌影来袭 从身披玄色铠甲的秦国骑兵踏上河西走廊的土地,当象征着秦国的玄色大纛旗飘扬在草原之上,那些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西戎部落们不约而同的生出了警惕之情。 谁也不知道自己默默注视着的这支装备先进兵甲、骑乘着神俊战马的精锐骑兵踏上这片土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同样谁也不知道在自己默默注视着这支精锐秦军骑兵的身后,会不会出现和他们身穿着相同颜色甲胄的秦国大军。 黑色,一个奇妙的颜色,它不仅能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更是在人们的心中留下深刻的神秘印象。 在面对数千名满是黑色的秦军精锐骑兵的时候,这些世代生活在河西这片土地之上的西戎部落众人的心中都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股厚重的压抑感。 围绕着如何祛除这支玄色军团带给自己以及自己身后部落的那种压抑感,草原之上的西戎部落们逐渐分化出了两个阵营。 对那些自始至终都生活在河西走廊这片土地之上的西戎部落来说,这支由数千名玄甲骑兵所组成的军团不过是这片土地之上的一个过客罢了。 为了自己心中那一股忌惮而对去招惹这么一支强大军团,这实在不是一件可以说得上明知的事情。 所以在面对秦军强大的外来者引动自己心中的深深忌惮的时候,这些原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西戎部落们所持有的态度虽然说不上温和但也达不到仇恨的地步。 或者敬而远之,才是在自始至终生活在河西这片土地之上,从未于东南方向的秦国起过冲突的那些西戎部落们心中想法的最好写照。 而与这些自始至终生活在河西土地之上的那些西戎部落所持有的态度截然相反,那些两百年前才从东南方向的陇中高原翻过乌鞘岭迁居至此的西戎部落对于这支秦国骑兵的态度那可谓是除之而后快。 虽然距离当初离开祖地迁徙到这片水草丰沛的河西之地两百余年,虽然当年秦国带给这些西戎部落的创伤已经在两百余年的岁月流逝之中渐渐消逝。 但是这些听着自己长辈讲述的先祖故事长大的部族后人们心中,又怎么不会被种下那颗名为仇恨的种子呢? 就在这颗名为仇恨的种子生长愈发茁壮之时,那只在记忆之中浮现的玄色骑兵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们的心中又怎么会不生出那勃勃战意呢? 于是,在潜藏在黑暗之中的有心之人的有意挑拨之下,数千名秦国骑兵进入河西走廊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整个草原,传入了每一位两百年前被秦人的强大兵锋驱逐到此的部族首领的耳中。 就在云阳军主将全旭和他麾下的数千云阳军骑卒不知道详细情况之下,一场针对于他们这些深入河西走廊腹地的秦国骑兵的阴谋已经渐渐成了气候。 不过就算是知道了这个专门针对自己等人的阴谋,全旭和他麾下的士卒也只不过会稍稍增添几分警惕,而不会将它看得过重。 毕竟一切的图谋最终都是要依靠强大的实力去执行的,而只单以实力而论主将全旭和他麾下的数千秦国最为精锐的骑兵自信不会弱于天下之间任何一支军队。 无论是面对如今以堂堂正正的威势横压整个天下的魏国甲士,还是即将对上的西戎部落聚集而出的凶悍骑兵,身为云阳铁骑成员的秦国骑兵都有战而胜之的绝对信心。 就比如此时此刻,面对远处原野之上传来的一道道带着无限悲鸣的悠长号角声,这些可以说是秦国之中最为精锐的数千名骑兵就只是那么默默地站在原地。 感受着从自己身下的战马躯干之上传来的那阵来自大地的细微颤动,清晰的这代表着什么的他们面容之上没有一丝惧色,只是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远方依旧空无一物的土丘。 数息之后,当只看大略就知道已经知道数量远远超过的敌人出现在视野中的地平线之时,这些秦军的双眼之中依旧没有露出一分后退之意。 面对远处那支渐渐逼近自己队列的敌军,此刻已经涌动着浓浓战意的秦国骑兵不约而同地取下了自己背后的骑兵弩,随后他们将自己全部的视线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就是此时站在玄黑色的大纛旗之下,默默看着注视着战场之上一切变化的云阳军主将全旭。 在安排专人保护好此时正在军阵之中的卜氏君子卜大本的安全之后,迎着数千双注视着自己的视线,身披玄色甲胄的秦军主将全旭抽出腰间长剑向前遥遥一指。 “云阳军,放。” 伴随着主将全旭这一声虽然平静但却蕴藏无限战意的命令响彻整个秦军阵列,当玄色的大纛旗在风中不断舞动之时,数千名秦军骑兵齐齐扣下了自己手中骑兵弩的击发悬刀。 又是一阵阵清脆悦耳的机括碰撞声,数千支携带着无穷威势的锋利弩矢穿越了双方之间的距离,直直地倾斜在了正向着自己方阵急冲而来的戎族骑兵的队列之中。 看着天际之上那因为阳光照耀而显得波光粼粼的支支弩矢,那些迎着秦军奔袭而来的西戎部落骑兵本能想要躲开这致命的危险。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在秦军骑兵所射出的一根根弩矢的射击之下,那些向着秦军冲来的西戎部落骑兵不是因为自己被射中而跌落马下,就是因为自己身下的战马被射中而人仰马翻。 在这一轮秦国骑兵和西戎骑兵的远程力量的较量之中,秦国骑兵凭借着自己手里射得更远的制式骑兵弩取得了先手的优势。 不过,战场之上所比拼的从来都不是谁能取得先手,而是比拼谁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 毕竟,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灿烂的。 没有人敢肯定单凭一轮弩箭打击,使面对方阵的戎族骑兵的士气受到暂时的削弱,就能让秦军获得最终的胜利。 默默地看着从自己身后的方阵之中射出的一阵阵箭雨射入敌军的阵列,默默的看着敌军一个个地倒在视野之中那片略显空阔的原野之上,秦军主将全旭心中没有一丝丝得意之意。 将自己手中长剑和自己心中那一抹思绪一同收起之后,主将全旭从自己战马侧部取出了一杆长枪。 一夹身下战马腹部主将全旭长枪前指,大声吼出了这场战役之中的第二个命令:“云阳军,进攻。” 在听到这声来自主将的进攻命令之后,秦军骑兵收起了专门为远程而设计的制式骑兵弩,每一位云阳骑兵的手中都换上了那一杆专门为冲杀而配备的锋利长枪。 “冲啊……” 伴随着一阵如同排山倒海的喊杀声响彻整片战场,整个秦军骑兵方阵如同一架缓缓启动的狂野战车一般,向着迎面而来的戎族骑兵缓缓展现出他最为强大的一面。 在一马当先的主将全旭的率领之下,一个蕴藏着无限恐怖的锋矢阵在数千云阳秦军骑兵默契配合之下。 “上,凿穿他们。” 当这个由数千秦军士卒所组成的锋矢阵与数倍于己的戎族骑兵碰撞在一起的那一刹那,所有秦国骑兵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在凿穿面前一切的信念加持之下,秦军所组成锋矢阵就如同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一般,十分轻易地便将迎面而来、数倍于己的戎族骑兵队列给凿了个对穿。 在之后,数千名秦军骑兵便依仗着自己所具有的强大的战力,对自己面前这支已经完全落入下风的戎族骑兵展开了一场毫不对等的杀戮。 一次、两次、三次…… 在秦军骑兵一次又一次从他们的队列之中穿梭而过之后,这些原本对于秦军、对于秦国有着不可化解的仇恨西戎骑兵们终于开始了解为什么自己长辈在说起秦军之时,除了那毫不掩饰地痛恨之外,还会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恐惧。 两百多年之中,变得更加强大的可不只是他们这些西戎部落而已,曾经那支令他们闻风丧胆的秦军也是没有失去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强大战力。 两百年前,这些人的先祖曾经在秦军的兵锋之下瑟瑟发抖,最终不得不选择离开那片他们生活了数百年后的土地。 两百年后,这些人在面对同样身穿玄黑色甲胄的大军之时,同样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此时,在看到秦军所拥有的强大战力之后,在看到自己部族勇士被秦军一个又一个杀戮致死之后,以休屠部落首领为首的那些参与到此次袭击之中的西戎部落首领们这才意识到他们所犯下的错误。 他们究竟是袭击了一支战力多么强大的军队,他们究竟是招惹了一个国力多么恐怖的一个国家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恐怕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因为就在他们决定对这支云阳军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已经变成了注定。 第九十九章 落幕别离 “快,快逃啊!” 伴随着一道蕴藏着无限恐惧的喊叫声在清风吹拂下响彻在秦戎两军交战的战场之上,原本还能凭借着兵力上的优势苦苦支撑的西戎部落联军不可避免陷入了崩溃。 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秦军骑兵如同匕首般的凌厉攻势之后,这支由众多西戎部落抽调勇士组成的西戎部落联军本就已经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在这种危急的局势之下仅仅需要一丝丝来自内部或者外部的刺激,这支看似人数众多的西戎部落大军就会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那只骆驼一样永远也站不起来。 很显然这道不知是谁那位戎族骑兵发出的吼叫声,就是那一丝击垮西戎部落联军的内部刺激。 先是身处于那些位于西戎部落队列边缘的那些小部落的成员,紧随其后的是那些只想在这支秦军的身上咬下一块肉的西戎部落。 在那道堪称是奔逃警报的喊叫声出现在自己耳畔之后,这些已经心志本就不坚的联军成员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拥有着恐怖战力的秦国骑兵的攻击范围。 当这些人脱离这个秦国和西戎较量的战场之时,秦国骑兵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彻底消灭负隅顽抗的敌军好机会。 “分割包围。” 在主将全旭的一道嘹亮的命令声下,已经凿穿了不知道多少次西戎部落联军队列的数千骑兵围绕着那愈发缩小的西戎部落队列开启了高速移动。 看着队列周围迅速移动并且丝毫没有掩饰吃掉他们野心的数千秦国骑兵,最后留存下来的这些并不占据优势的西戎骑兵就算有力反抗,也不过是徒劳的困兽之斗罢了。 转瞬之间,那原本聚合一处还能展现出自己战力的西戎部落联军,便在数千骑兵一次又一次地从中穿过之后,被分割成了一个又一个并不算巨大的方块之中。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心中几乎都存着对秦军、对秦国刻骨铭心仇恨的西戎部落头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人妄图凭借兵力优势覆灭这支秦军的图谋也只是一个妄想罢了。 “全体听令,拔刀。” 当一把把闪烁着寒光的长刀从秦国骑兵腰间的刀鞘之中被拔出,当一声声的凌厉的长刀出鞘声出现在这片秦戎交战的战场之上时,数千名秦军骑兵心中知道总攻的时刻终于是来临了。 “消灭他们。” 又是一道来自秦军主将全旭命令声之后,数千名身披着玄色甲胄的秦国骑兵紧握手中长刀,向着自己包围圈之中的数个戎族队列倾泻出了自己最为狂暴的攻击。 一名、两名、三名…… 伴随着一位又一位戎族骑兵倒在秦军的长刀之下,原本就已经处于险境的西戎骑兵愈发快速地滑落入了一个无底深渊之中。 数个时辰之后,看着在夕阳掩映之下的那一具具同族身影,看着距离自己不远处那一名名秦军骑兵,作为休屠部落头领的休屠缓缓掏出被自己揣在怀中的那一支浸渍漆黑血渍的秦箭。 现在,经历过这一场差距悬殊的战斗之后,休屠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将这枚秦箭交给自己之时,休屠部落的上一代首领眼中除了那对秦军毫不掩饰的仇恨之外还有那么一丝细不可察的恐惧了。 他好恨。 他恨上苍为什么就不庇佑他们西戎一族而让他们的世代仇敌秦国繁荣昌盛,他更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击败这支秦国骑兵。 他不奢望可以凭借自己那堪称是弱小的力量对抗庞大而强盛的秦国,但是为什么就连一支人数不过数千的秦国骑兵都击败不了。 想到这里,休屠不禁向着上天怒吼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上苍啊,你告诉休屠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呐喊出这一句充满深深不甘的话语之后,已经被那一幕幕残酷的场景摧残得几近疯狂的休屠猛然之间爆发出了自己最后一丝的力量。 用尽全身气力抽出自己箭壶之中的一支白尾羽箭架在那把休屠部落世代相传的强弓之上,本身就是族中射雕手的休屠射出了此生最后一支同时也是最为锐利的一支利箭。 伴随着那一丝箭簇划破空气的声音出现在弓臂前方,羽箭以极快的速度脱离了休屠的掌控,向着自己面前站着的一名秦军骑兵急速射去。 就在这名秦军骑兵就要沦为休屠箭下的一缕亡魂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尾羽墨黑的利箭带着无限威势划破了周遭的空气将这支白尾羽箭拦腰折断。 在两箭相交之际的一声清脆箭矢折断声之后,又是一支墨羽箭从刚刚那支箭射出的地方激射而出,最终落在了放手一搏的休屠部落首领的脖颈之上。 当那一道几乎是痛入心扉的疼痛感从自己的脖颈之上猛然之间袭来,休屠下意识的伸出自己的双手就要触碰那一个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存在。 可是还未等他刚刚举起的手落在那处所在之时,他原本清醒的大脑在一瞬间之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砰”的一声巨响,已经在那支致命羽箭的打击之下失去了生机的休屠,毫无停滞地倒在了自己身下这一片他已经生活了数十年的河西走廊之上。 在原来的那个时空之中,没有了跨越乌鞘岭的秦国大军,休屠所生活的休屠部落会在这片河西走廊之上过着追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 两百年后,当那个足足侵扰大汉边境数百年的匈奴帝国渐渐崛起之时,已经逐渐成长为整个河西走廊一方强大实力的休屠部落会加入进强者的队伍之中,成为匈奴大单于王座之前的休屠王。 又过了将近百年之后,当那位堪称璀璨的帝国将星霍去病率军进入河西走廊之时,休屠王长子金日磾又将会被浑邪王胁迫着踏上投靠大汉的道路,并成为两千年后华夏那占比超九成的汉族一员。 不过,在这个因为嬴连这只蝴蝶扇动翅膀而使历史脉络变得面目全非的陌生时空之中,休屠乃至整个休屠部落的命运因为这一支踏上河西走廊土地之上的秦军骑兵而彻底改变。 甚至在这一个时空之中,北方草原之上会不会崛起一个犹如历史之上的匈奴一般的庞大帝国,中原大地之上会不会出现一个由沛公刘邦建立的强汉也是一个需要历史去揭开的谜团了。 将视线重新拉回这片名为河西走廊的土地,重新拉回这个数千骑兵对战数万戎族部落的战场之上,重新拉回到那个已经完全失去生机的休屠之上。 平稳着身下显得有些躁动的伙伴,秦军主将全旭眼神平静,默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最后一名敌人就这么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在确认那名看起来有些地位的西戎之人已经死在了自己射出的羽箭过后,秦军主将全旭双眼没有一丝波动地将那把老师吴起赐予自己的强弓挂在了身下战马的侧面。 “万胜、万胜、万胜……” 虽然秦军主将全旭本人并未因为自己刚刚的表现所触动,但是围绕着他静静站立的云阳军骑卒却是为自己将军那神乎其神的精湛箭技所震撼。 不知是谁带头喊出了这么一句,转瞬之间已经因为秦军的完全胜利而渐渐陷入的平静的战场之上立刻响起了这么一番高吼。 听完了这阵身旁云阳军骑卒发自肺腑的激动吼声,秦军主将全旭一拨身下战马,四蹄生风之下便向着西方快速飞奔而去。 “进发。” “诺。” 齐齐一声重诺之后,数千云阳军骑卒连带着还沉浸在全旭那几乎是神来一笔的箭术中的卜大本纷纷牵动手中缰绳,跟上了西方的那一道玄黑色身影。 在经历了那场秦国与西戎这两个宿敌在数百年后的又一次遭遇战之后,数千名云阳军骑兵护卫即将远行万里的卜大本再度向着西方踏上了行程。 又经过了十数日的跋涉,到了这个时代凭借秦国国力所能辐射到的最远之处的地域之时,这场历时一月的大军护送之旅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临别之时,背后倚靠着数千名目光肃然,骑乘战马的精锐士卒,一身玄色铠甲的主将全旭向着即将远行卜大本行了一个郑重的秦军军礼。 起身之后,全旭沉声说道:“君子,之后的路或许要君子自己走了。全旭虽然有心追随君子去看看那一片前人未曾看过的广阔天地,但是无奈使命在身,实在是不能陪君子一路走下去。” 面对全旭这一番话语,卜大本眼神柔和,语气和缓地说道:“秦公曾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将军有将军所要履行的使命,卜大本也要去探寻自己所想要探寻世界了。” “这一路之上多谢将军护佑,要不然大本就命丧于歹人之手了。如今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将军请受卜大本的一拜。” 说完这句之后,在身后侍立的数十名秦宫锐士的护卫注视之下,卜大本向着全旭深深地躬身一礼。 “前路多艰,君子保重。” “未来迷茫,将军郑重。” “再会。” “再会。” 第一百章 西凉属秦 在将卜大本这位立志远行的卜氏君子送上前往西方未知地域的道路之后,这一场历时一月、跨越了数千里路程的护送行程也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默默地注视着卜大本那明知前路多艰却依然砥砺前行的悠长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之上,身为秦国云阳军主将的全旭向着身后矗立着数千云阳军骑卒下达了回返秦国的军令。 相处了一月有余的卜氏君子已经踏上了追寻梦想的路程,而他们也是时候整理心中思绪再次肩负起那属于秦国军人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的使命了。 一道由数千道声音汇聚而成的重诺声响彻在这片空旷原野上之后,作为秦国最为精锐的云阳军骑卒在主将全旭的带领下沿着来时之路开启了返回秦国的征程。 相比来时因为对于河西走廊的陌生而不自觉生出的戒备之心,再次踏上这片河西走廊这片土地的秦国云阳军多了一份轻松与从容。 在以绝对优势击败了那支来时阻路的西戎部落联军之后,数千名云阳军知道在这片土地之上已经没有了敢于站出来和秦国叫板的势力。 即使那些对于秦国,对于秦军有着刻骨铭心的西戎部落心中还存着几分念想,秦军那堪称恐怖的强大战力以及如今深埋在草原之上近万具西戎骑兵尸体依旧会让他们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一月之后,历经了这一段平静无波的旅途之后,数千名秦国云阳军骑卒再次穿越整个河西走廊,回到了那个他们离开秦国之前最后停留的地方——乌鞘岭。 当这些刚刚从千里之外的云阳军士卒再次回到那座阔别两月的军营之时,他们这才惊讶地发现这座军营之中驻守的早已不是那数百边军军士,而是整整四万名训练有素的秦国大军。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横穿了河西走廊两次的云阳军士卒才终于明白,身在国都泾阳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早已经对河西走廊这片土地生出兴趣。 如今,既然让秦国上下一直苦苦等待着数千云阳军已经从河西安全归来,那么这一场谋划了近月的战争也是时候正式打响了。 令那些生活在草原之上的西戎部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等人一直忌惮其强大战力,不敢表露出一丝敌意的秦国骑兵竟然会在离开之后再次踏上这片他们已经数百年的土地之上。 “秦军,秦军来了……” 当还未从数月之前那次自不量力的袭击之中缓过劲来的一名西戎部落勇士看到那面在他心中象征恐怖的玄色大纛旗之时,双眼之中只剩下了那一抹名为恐惧的神色。 随后这名前来巡逻的西戎骑兵一边惊恐地呼喊着秦军到来这个令他惊恐万分的消息,一边不断催动自己身下战马以最大速度向着自己部落所在方向奔驰而去。 处于高速奔驰中的他心中已经没有了其他多余的想法,只想将秦军再次到来这个噩耗尽快告知自己那些还完全没有防备的同族之人。 而就在这名西戎部落骑兵焦急地向着前方跑去之时,一支从身后远处射出的锋利弩箭却是快速追上了他焦急的身影。 “啊……” 在一声凄厉中带着那么几分不甘的痛呼声过后,这名西戎部落骑兵两眼一黑,重重坠下了那处于高速移动之中的战马。 感受到自己背上忽地就是一轻,飞快迈动着自己四蹄的战马心中疑惑之下不自觉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缓缓回头走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主人身边,这匹战马轻轻伸出自己的舌头舔舐自己主人的脸颊,期望用这种方式唤醒自己已经陷入“沉睡”之中的主人。 可是无论这片战马怎么舔舐他的主人也是没有半点反应,映在它视野之中的只有主人那紧闭的双眼。 在看到这一匹战马和已经死去主人的感人一幕之后,虽然互为敌手但是同样将战马视为自己第二生命的秦军骑兵默默地拨动了几度身下战马前进的方向,为这匹战马留下了和自己主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而就在秦军离开的这数日之后,这片空阔的原野之上倒下了一匹已经尽显疲态的战马,而这匹战马身旁躺着的就是已经死去多日的西戎部落骑兵。 已经离开数日却又在不久之后重新回到河西走廊的秦国骑兵让这些在河西走廊之上生活了数十年的西戎部落所料不及,而更令他们措手不及的却是秦军骑兵那凌厉强大的攻势。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和自己所属部落实力相差不大的部落被秦军骑兵覆灭,就连原本那些因为没有和秦军骑兵交过手而升起过轻视之心的西戎部落首领也不得不承认秦军骑兵根本就不是他们可以与之匹敌的。 就在这些剩余的西戎部落首领谋划着通过联合来抵御秦军骑兵的攻势之时,一个侥幸从秦军攻势下逃生的西戎部落中人口中得知的消息却是让他们彻底打消了反抗的念头。 此次进攻河西走廊的不仅仅只有那支规模数千的秦国骑兵,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数倍于的秦国精锐大军。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那些因为部落的生死存亡而聚集在一起的西戎部落首领才终于明白,秦国为了自己脚下的这片名为河西走廊的土地究竟出动了一支怎样庞大的力量。 仅仅是数千秦国骑兵就已经可以将他们杀得是人心惶惶,而如今又多了这么一支数万人的秦国大军。 面对如此强大而不可战胜的对手,这场原本是为了抵御秦军骑兵袭扰而开启的集会,硬生生被已经失去战心的各位西戎部落首领开成了一场投降会议。 在这场首领集会之后,正在河西走廊之上像拔除钉子一般一个又一个拔除那西戎部落营地的秦国大军突然发现自己原本的敌人好像突然之间消失了。 当抵达河西走廊之上剩余的西戎部落之时,迎接秦国大军的并不是一支支锋利的羽箭,而是一个个丝毫没有抵抗架势、门洞大开的营地。 在众多西戎部落因为实力差距悬殊而一致作出的不抵抗选择的作用之下,仅仅花费数月秦国便平定了整个河西走廊之地。 就在河西走廊被数千秦国骑兵和数万秦军平定的那一天,一匹战马冲出了前线的秦军大营,向着东方数千里之外的国都泾阳快速奔驰而去。 …… 秦国,泾阳,泾阳宫。 “大捷,大捷,前线大捷。” 一道蕴含着无限激动之情的欢呼声忽然出现在了泾阳宫的宫门之前,将泾阳宫中原本寂静肃穆的气氛给扰乱了不少。 看着从宫门之前快速跑向自己等人的那名面露笑意的玄甲秦军,侍立在过道两侧的秦宫郎卫虽然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但是内心之中却是已经喜悦之极。 虽然身为郎卫有护卫秦国宫室职责在身的他们没有走上战场的机会,但是每一次看到报捷的军士从自己身旁经过,听完话语之中秦国取得的胜利之后他们总是会为自己是一个秦国人而深深骄傲。 不过在这些秦宫郎卫的心中还是有一个遗憾,那就是自己等人还没有能够听到失去了快二十年的河西之地重新归入秦国版图的消息。 就在这些秦宫郎卫们期待着秦国有一天能够重新拿回河西之地的时候,站在那张巨大沙盘之前俯瞰整个秦国疆域的秦公嬴连也是听见了自己身后传来的越发接近的脚步声。 数息过后那离嬴连已经十分接近的脚步声忽地停了下来,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甲片碰撞的稀碎声响。 “启禀秦公,前线大捷,西凉已入我秦国版图。” 听到这句虽然并不算大声但是足够震撼人心的禀报,秦公嬴连默默将自己注视在沙盘之上的视线收起,然后缓缓地转过身的他看到身前那一位风尘仆仆却满脸笑意的玄甲秦军。 郑重地从这位秦军士卒手中取过那份他守护了一路的前线战报之后,秦公嬴连伸出双手缓缓扶起了这位圆满完成自己使命的秦军士卒。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诺。” 等到这名有些狼狈却又那么雄健的身影走出政务厅之后,秦公嬴连这才展开了那份凝聚前线无数秦军心血才最终凝聚成的前线战报。 看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轻轻地放下了自己手中这份战报,从旁边的平台之上取过了一面玄色小旗插在了原本空无一物的秦国西北方向。 西凉,北地,还有巴蜀。 看着这几个除了秦国原本的基本盘之外由自己亲手插上玄色小旗的地域,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顿时浮现了一丝喜意。 可是当秦公嬴连视线落在秦国东北部那一块土地之上代表着魏国的赤色小旗的时候,他的双眼之中喜意立刻就被一丝决然之色代替了。 河西、河西、河西…… 就在秦公嬴连注视了河西之地许久之后,宦者令有些慌张的身影却是冲入政务厅之中。 “启禀秦公,夫人即将临盆。” 第一百零一章 渠梁降生 在听到进入政务厅之中的宦者令所禀报的这个消息之后,秦公嬴连的心中哪里还能生出什么其他的心思? 转身掠过此时正躬身侍立在大殿之中的宦者令,几步之间便已经迈出政务厅的秦公嬴连脚下不停地向着自己后宫所在小跑而去。 当此之时,看着那一幕幕的熟悉场景从自己身旁快速闪过,看着那一名名身穿玄甲的秦宫禁卫被自己快速掠过,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幻感觉。 前世的他,不过是两千年后的十数亿华夏人之中的普通一员。 他和社会中的其他人一样过着那朝九晚九的平凡生活,他和社会中的其他人一样为了那明知永远买不起的房子而奋斗,他和社会中的其他人一样默默承受着这个社会的毒打。 或许只有在每天拖着沉重身躯回到自己所租住的单间,什么也不想地直接一下子躺倒在那不算大的床铺的时候,他才会从那种发自内心的疲惫之中得到那片刻的解脱吧。 在这种只能保证自己吃饱而无法负担额外开销的情势之下,前世的嬴连又如何能够奢望去承担自己那个根本无力肩负的责任呢? 所以,直到来到这个距离后世两千多年战国时代之前,嬴连也只不过是一只仅能从梦境之中才能稍稍幻想一下自己美好生活的单身狗罢了。 今生的他,虽然身怀旁人羡慕尊贵的血脉,但是首先等待着他的却是自己公父的突然薨逝以及随之而来的血腥宫变。 即使身怀旁人无比艳羡的嬴氏血脉,即使拥有别人渴望的公子身份,他也不得不在自己叔祖的秦简公嬴悼子的恐怖威势之下度过了两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生活。 再之后,经历了四年前往魏国的质子生涯以及十二年的秦公高位之后,嬴连这个这个传承了原身记忆的后世灵魂已经完全接受了秦公嬴连这个身份,同时他也为自己身上流淌着的坚韧不屈的秦人血脉而深深自豪。 从公元前408年到如今的公元前的396年,嬴连登上秦国国君的宝座已经过去十二年。 公元前407年,继位不过一年的秦公嬴连在大良造吴起、廷尉甘龙等一批贤臣辅佐之下开启了战国时代除了魏国李悝变法之后的另一场变法,秦国由此走上了一条富国强兵之路。 在对原先国内腐朽的制度展开大刀阔斧地改革、并用土地这个华夏农人最为看重的条件充分调动了百姓积极性之后,原本积贫积弱的秦国开始了自己可以说是日新月异的变化。 又是数年过去,已经从过去数十年的衰败之中渐渐恢复国力的秦国,也终于有了足够的实力可以将自己之间丢失的国土一块块地收复回来。 于是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的精心谋划之下,郎中令李友、廷尉百里都和左庶长全旭等一干秦国名将率领已经更新换代的骁勇秦军南征北战。 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之下,义渠还有蜀国这两个可以说已经和秦国争斗了数百年宿敌覆灭,他们治下的北地、还有蜀郡二地自然也是顺理成章地归入了秦国的版图之中。 在秦公嬴连继位的这十二年之间,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秦人们会在看到秦国逐渐变得强盛之后露出满足笑容,也会在听到从前线传来的开疆拓土的消息之后大声喝彩,可是在这些秦人的内心深处却都因为一件事而或多或少忧虑着。 而这件令数以百万计的秦人心中忧虑的事情不是别的,那就是如今将近而立之年、继位也已经十二年的秦公嬴连却是迟迟没有诞下自己的子嗣。 在这个人均寿命远远低于后世,就算是养尊处优而贵族也不过仅仅能多活数年光景的战国时代,男子二十还没有子嗣降生的已经不多见,而像秦公嬴连这种年近三十还是没有子嗣更是世所罕见。 普通人如果没有子嗣,况且还担心自己一身本领无人继承;而执掌一国的国君如果没有自己的继承人,那对于国家的稳定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有秦公嬴连之前数代秦公频繁轮换而导致秦国国势衰微的事例在前,亲身经历过政局动荡,国土沦丧痛苦的数以百万计的秦人又如何会不因为秦公嬴连迟迟没有降生的继承人而心怀忧虑呢? 在数以百万计的秦人的心中,如果论功绩变法强秦、开疆拓土的秦公嬴连是足可以与非子、穆公并立的明君;但是在子嗣这个事关秦国传承的方面,秦公嬴连甚至连小他整整十岁的蜀君嬴仁都比不过。 就在一年之前,蜀郡新近建成的成都城蜀君府之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而这也代表秦国宗正、蜀君一脉有了属于自己的继承人。 当嬴氏再添一名新成员的消息以及祈求赐名的信件,经由蜀郡前往国都泾阳的驿使传递到秦公嬴连这个名义上的嬴氏族长手中之后,他在苦思了许久之后终于想到了一个自认为最为合适的名字。 数月之后,当身处成都蜀君府中看着自己凝聚着血脉传承的长子缓缓展开那张由秦公嬴连亲笔所书的回信之后,信纸上那两个篆字让蜀君嬴仁不禁会心一笑。 就在那日之后,秦国公族嬴氏的家谱之上添上一个新的人名,而还在襁褓之中的蜀君世子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赢虔。 说来也怪,当蜀君世子赢虔出生的消息传到国都泾阳之后,迟迟没有传出消息的却是传来了属于令数以百万计的秦人心中一震的消息。 从小一直跟随在秦公嬴连身边同样也是秦公嬴连唯一一位夫人的明月夫人,在经由宫中医者多次确认之下终于作出了那个令人激动的判断。 在确定了明月的怀有身孕之后,明月逐渐开始变成了整个泾阳乃至整个秦国最为珍重的人。 就在今日,这个令无数秦人期盼了数月的日子里,这个有极大可能成为秦国国君继承人,未来或许会成为执掌秦国下一代国君的新生命即将降生。 “拜见秦公。” 看着一路小跑着向着自己等人的方向快速接近的秦公嬴连,此时紧紧守住殿门十数名秦宫侍女随即齐齐躬身一拜。 “起身吧。” 看了这些紧紧看守住宫殿大门不让任何人进去的十数名侍女,最终停在她们身前的秦公嬴连随便就是一句。 等到她们全都站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神,随后就要穿过由这十数名侍女组成的人墙。 看着自己面前神色戒备的十数名秦宫侍女,继位之后就在泾阳宫之中畅通无阻的秦公嬴连随即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为何阻我?” “请秦公恕婢子等冒犯。但是如今正是夫人临盆的关键时刻,一点打扰都会使得夫人还有孩子处于危险之中。为了夫人还有孩子的安全,还请秦公殿外等候。”面对秦公嬴连的不解,领头的侍女对着他沉声说道。 听完了这位侍女的劝阻之后,再想到这个时代那堪称九死一生的出生率,秦公嬴连最终收住了自己的脚步,打消了要强行闯入的念头。 既然自己进去对于明月和孩子没有一丝帮助,还会使得他们陷入不可预料的险地,那么自己又何必执意进入呢? 虽然秦公嬴连心中是这么安慰自己,但是他那殿前不断来回的脚步还是显示出了这位已经执掌了秦国国政十数年的秦公心中不平静。 如果算上前世那二十几年的岁月,秦公嬴连的心理应该已经是一位阅尽铅华、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了。 但是在面对初为人父这个从未经历过局面的时候,秦公嬴连的表现比之那些普通人也是多有不如,或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关心则乱吧。 “啊!” 当殿中明月用尽全身气力喊出一道带着嘶哑的声音之后,大殿之中忽然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发生的变故不仅让静静守护在殿门之前的十数名侍女面色微变,更是让秦公嬴连本就已经绷紧的心弦几乎就要在顷刻之间崩断了。 心中焦急之下秦公嬴连已经全然忘了刚刚的侍女的阻拦话语,当即就拿出自己最快速度向着殿门快速冲去。 “秦公,秦公,您不能进去。” 虽然有着十数名侍女的强力阻拦,但是秦公嬴连最终还是打开了这座大殿的大门,随后他仿佛听到了这天地之间最为动听的一阵声音。 “哇,哇,哇……” 听到这道如同天籁一般的声音之后,双眼之中的担忧之情稍稍有几分缓解却未完全减退的秦公嬴连继续向着内殿冲去。 当看到此时正用着无比柔和的视线看着身旁襁褓的明月以及襁褓之中因为苦累了而陷入沉睡的孩子,秦公嬴连的面容之上终于露出那心满意足的笑容。 次日,秦国国都泾阳的各大酒肆之中几乎都在议论着小公子的诞生,同时议论的还有小公子的名字——嬴渠梁。 第一章 六年之后 泾阳城还是那个泾阳城,泾阳宫也依旧是那个泾阳宫。 自从公元前419年上上代秦国国君秦灵公为了抵御日益向西进犯的魏氏选择迁都以来,位于潺潺流淌着的泾水北岸的泾阳作为秦国国都存在已经整整持续了30年的时光。 三十年,对于寿命不过百年的世人来说那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即使对于秦国这么一个已经三十年也是一段不短的日子。 虽然没有办法与秦国龙兴之地陇西和秦国的百年都城雍城在秦国历史上的地位相提并论; 但是作为秦国三十年的泾阳城之中也从不缺少一段段充满波云诡谲的较量,以及一场场充斥着血雨腥风的厮杀。 在这一幕幕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的场面在泾阳这个秦国国都之中不断上演的同时,秦国这个已经存在了五百年的国家的命运也在不断变化着。 在这三十年之中,身为国都的泾阳既见证了上代国君简公之时秦国与魏国河西大战的惨败,也曾为当今秦公嬴连数年之间不断地开疆拓土而欢呼。 时至今日,在秦国蒸蒸日上的国力支持之下,泾阳这座位于秦国核心之地关中平原腹地的泾阳城也在向着如今酝酿着一场场变革的华夏大地展现着它不同以往的崭新面貌。 与此同时,坐落于秦国国都泾阳城之中,象征着秦国国君君权的秦国宫室泾阳宫也是不断向着从它之前经过的列国商贾游人们展现出它越发威严的气势。 因为初建之时秦国因为处于动乱国力衰微,再加上当时只是将泾阳当作抵抗魏氏西进的临时中心,所以这座泾阳宫所呈现的威势就连原来雍都的秦国宫室都比不上,更不用说是列国诸侯那富丽堂皇、气象万千的宫舍了。 面对相对于山东列国显得有些寒酸的泾阳宫,秦公嬴连并没有作出什么大修宫殿以壮声威的选择,反而作出了一个令秦国朝野都没有料到的决定。 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那些在历次对外战争之中表现出色、屡立军功的秦军将士被挑选出来轮流进入秦宫郎卫之中担任军职,并负责整个秦宫郎卫的选择和训练工作。 在这些从尸山血海之中无数次摸爬滚打才侥幸活下来的秦军悍卒的训练之下,原本就是通过层层选拔才得以进入泾阳宫中秦国郎卫们逐渐开始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锐气势。 原本,整座泾阳宫呈现给别人的感觉就犹如秦人的性格那般粗犷有余威严不足,而在这些静静护卫在泾阳宫各处的秦宫郎卫的影响之下,这座泾阳宫也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了威严的一面。 有时候不仅是周围的环境可以改变人,那些拥有着强大力量的个人同样也会深深影响着他们周围的环境。 正如此时此刻,虽然只是静静侍立在宫中演武的校场周围,但是那些身具玄甲、手持长戟的秦宫郎卫还是让被他们围绕在其间的两名少年感到了一阵沉闷的压抑。 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些秦宫郎卫每个人那面无表情的脸庞之上缓缓移开,两人之中稍稍年幼一些的那名玄衣少年默默地注视起了他身前更加年长,面色显得有些黝黑的另外一位少年。 在将自己的目光移向自己今日对手的同时,这位年幼玄衣少年的右手也是紧紧攥住了自己手中那把由父亲亲自送到他手中的木剑。 根据以往自己和那名年长一些玄衣少年的交手了无数次所形成的经验,这位年幼一些的玄衣少年深深地明白自己这位大兄的强大,以及自己如果一旦松懈就会遭遇的惨败。 而相对于这名年幼少年的脸上露出的紧张,站在他对面的那名面色有些黝黑的少年整个人给别人的感觉来说都是轻松不少的。 虽然这位面色黝黑的少年脸上始终露出的都是那么一副有些憨憨的笑意,但是如果你因此而轻视他的话,那貌似憨厚之下的伪装之下所潜藏着的智慧一定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看着自己面前那已经作出了全力以赴架势的年幼少年,这位面色有些黝黑玄衣少年收起了自己的憨厚,面露不同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说道:“渠梁,来吧。” “大兄,小心了。” 那位被呼作渠梁的少年在听到自己大兄的话语之后,当即轻轻一蹬右脚,手中木剑便在身体的带动之下向着那位面色黝黑的玄衣少年快速刺去。 其实从这两位玄衣少年互相的称呼之中我们不难得知,那位年幼的就是当今秦公嬴连长子同时也会是未来秦国国君继任者的秦国公子嬴渠梁。 至于说另外那一位被公子嬴渠梁称呼为大兄的那一位,除了那位比公子嬴渠梁早出生一年并在四岁之时送入泾阳宫之中的蜀君世子嬴虔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看着对面嬴渠梁全力刺来向着自己刺来的那凌厉一剑,嬴虔并没有选择别人下意识就会作出的躲避动作,反而是一反常态地手持自己的木剑迎面而上。 数息之后,伴随着“砰”的一道清脆响声,嬴渠梁两人各自手中木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处。 一击相交,感受着从相交之处快速传导到剑柄之上,再借由剑柄传递的双手之上的那股强大震动引起的酥麻感,已经较量了无数次的两人都明白这一次的相交不过对方的一次试探罢了。 各自抽回属于自己的长剑迅速脱离与对方接触,嬴渠梁和嬴虔互相警惕地看着对方,心中谋划着各自将要发动的第二次进攻。 “战。” “战。” 随着两人视线相交一处,嬴渠梁和嬴虔不约而同地喊出了一个战字,然后几乎在同时向着对方发动了自己的第二波攻势。 于是,在一干身穿玄甲的秦宫郎卫的平静注视之下,嬴渠梁和嬴虔开启了一次次激烈而又势均力敌的较量。 或许是因为两人朝夕相处实在是太过了解对方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实力接近的缘故,此后的几乎每一次进攻都最终演变成了比拼力量的结局。 而在力量方面相对于才六岁的公子嬴渠梁,早出生一年的蜀君世子嬴虔显然是更具有优势一些。 于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气力将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弟弟手中木剑击落之后,世子嬴虔脱去了刚刚表露出来的战意,重新回到那个面露笑意的憨厚模样。 “渠梁,承让了。” 看着从自己手中被击落在地上那把木剑,嬴渠梁那张还十分稚嫩的脸庞之上明显闪过了一丝面对失败时的苦涩。 但是在听到自己大兄那和以往一般洪亮而温和的话语之后,嬴渠梁迅速从那种失落之中脱离了出来,看向自己大兄的神情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大兄,这一次渠梁认输。但是总有一天,渠梁一定会堂堂正正地战胜大兄的。”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语气,嬴渠梁对着嬴虔说道。 看着对面嬴渠梁脸上那抹在失败后重新振作起来的振奋神情,嬴虔脸上的笑意越发强烈了。 虽然按照嬴氏宗族之中的辈分,他和嬴渠梁应该是叔侄而非兄弟关系,但是两人之间相仿的年纪以及那数年朝夕相处形成的密切关系,还是让两人互相将对方当作最亲厚的兄弟来对待。 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比自己聪明又心志坚韧的弟弟,身为“兄长”的嬴虔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只见嬴虔缓步走到对面的嬴渠梁前方,将自己手中的木剑郑重地交到了对方手中,沉声说道:“大兄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大兄期待着渠梁亲手打败大兄那一天。” 兄友弟恭,这个词用在此处恐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与秦公嬴连、蜀君嬴仁一样,此生的嬴虔和嬴渠梁虽然不是真正的兄弟,但是他们之间的情谊却并不相差多少。 就在嬴虔和嬴渠梁享受着这独属于两人之间的温馨时刻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忽然打破了这种气氛。 当看到自己视野之中那一道多年未曾见到过的熟悉身影,当回想起四岁离开成都之时感受到那个温暖臂膀,刚刚还在嬴渠梁面前故作老成的嬴虔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快速穿过自己面前的站立着的嬴渠梁,赢虔几乎是用出了自己的最快速度扑入了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怀中。 “呜……” “父亲。” 数息之后,那名突然出现的身影那强劲的臂弯之中响起了赢虔那带着浓浓思念和委屈的哭声,而对于此那名突然出现的身影脸上浮现的满是愧疚的神色。 “虔儿,哭吧。父亲知道虔儿心中很难受;父亲也知道这些年来虔儿虽然衣食无忧但是心中很苦。哭吧,哭吧,有些事情埋在心底会憋出病来的,都哭出来就好了。”对于自己怀中赢虔的痛苦感同身受的蜀君嬴仁一边轻抚自己儿子的背部,一边轻声安抚道。 在这两父子久别重逢之时,虽然年幼但却十分懂事的公子嬴渠梁则是默默站在一旁不发出一丝声音,生怕因为自己的动作打扰了这对父子重逢的温馨画面。 第二章 巴蜀变化 搂着自己怀抱之中那个渐渐停下了低声抽泣的年幼身躯,身为秦国蜀君的嬴仁心中忽然涌现出了一股别样的慨叹。 自从跟随着二十万南征大军攻入蜀国腹地那年算起,作为秦国派驻在蜀地的最高军爵拥有者以及嬴氏宗族坐镇蜀地的代表人物,嬴仁已经度过了整整十个春秋。 十年治蜀,蜀君嬴仁倾尽了自己的全部心力。 正是在身为蜀君的嬴仁治理之下,秦国境内所施行的一条条法令在蜀郡之中完全普及了开来,至此生活在蜀地之上的百姓也逐渐认同了秦国对于自己的统治。 如今,当你从新建成的蜀郡首府成都城街头随便找一个人,并且向他问询对于之前的蜀国以及如今秦国的看法。 在提到之前的那个他生活了数十年的蜀国之时,他或许会生出几分怀念;但要是和他谈起如今在秦国治下的日子的时候,他一定会向你侃侃而谈起秦国治理蜀郡各项举措。 在蜀君嬴仁的带领之下,蜀郡百姓不仅打通了那道翻越米仓山的金牛蜀道,更是建成了那一座凝聚着全蜀郡百姓共同意志的成都新城。 细数蜀君嬴仁治蜀十年以来的各项功绩,就连那些因为秦军的到来而损失了部分利益的蜀地贵族也不禁轻拍几案,服气地道出一声彩。 无论是对那些生活在蜀地之上的百姓,还是身处秦国国都泾阳的秦公嬴连,蜀君嬴仁都可以说是交出了一份令人十分满意的答卷。 更令身处国都泾阳宫之中的秦公嬴连更为惊喜的是,蜀君嬴仁在蜀地之上的所作所为不仅使得蜀地百姓渐渐接受秦国,也让与蜀郡相邻的巴国之人也对秦国治理之下的蜀郡心向往之。 据秦国蜀君府的不完全统计,从秦国完全拿下蜀地的公元前399年至如今的公元前390年,巴国每年翻越两国之间的重重阻隔逃入秦国蜀郡的人口数量不下万人。 可以预见随着秦国对于蜀郡之地的继续不遗余力地大力开发,这个庞大的移民潮也会逐年增长。 在这个拥有人口就拥有了兵源、钱粮乃至于土地的时代,面对如此大规模的人口涌入,身处国都泾阳的秦国高层自然是持着一种乐观的态度看待此事。 而相对于秦国这个绝对受益者所持有的乐享其成的态度,作为这个事件另外一方同时也是这个事件绝对受害者的巴国高层自然是不会坐视自己治下之民全都逃往蜀郡成为秦国的子民。 一开始,那位因为联合秦国灭亡宿敌蜀国而在巴国国内获得无限声望的巴王巴思,期望可以用大军屯驻秦巴边境的方法阻止巴国子民逃向秦国。 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此举不仅没有对于阻拦巴国子民逃往秦国起到任何效果,更是出现了一幕幕令他这个巴王都难以置信的事情。 那些驻守在秦巴边境原本是用来阻止巴国子民逃往秦国的巴国士卒,在亲眼见到蜀郡在秦国治下的渐渐有盼头的生活之后,竟然带着自己提前接到边境的家人和那些巴国子民一起逃往了秦国。 这种现象一次两次可能还能被当作偶然,但是在亲耳听到了太多次禀报之后,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巴王巴思也就熄灭了心中本就不多的阻拦心思。 这一位虽算不上英武但却能够看清局势的老巴王清晰的明白,强大的秦国根本不是如今这个比之十年之前的蜀国都更差一筹的巴国可以得罪的。 如果自己的子嗣显现出曾经巴国开拓者的英勇果敢的话,巴王巴思或许还会生出要将巴国的基业完完本本地交到自己后裔的手中。 但是在看到自己身后那一个个略显平庸的后裔以及见识到蜀郡在秦国治下出现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从秦国蜀郡面见蜀君嬴回归巴国的巴王巴思作出了一个令巴国朝野上下十分惊异的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在巴王巴思去世之后,原本的巴国将会以巴郡的身份并入秦国成为秦国治下的一个郡,而作为交换秦国要将巴君爵位给予巴王巴思这一脉同时保证巴君一脉祭祀不绝。 当这个提议被在巴国朝会之上提出之后出乎巴王巴思意料的是,无论是以巴相巴业为首的巴国文官势力还是以将军巴翼为首的巴国军方都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其实,巴国文官势力之所以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反对意见,那全是因为巴王巴思和巴相巴业这两个绝对的亲秦派的影响。 而说到作为巴国守御边疆的第一道防线的军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那实在是因为在见识秦国比之多次击败他们的蜀军精卒更加如狼似虎的秦军士卒表现之后,他们实在是生不出与秦军作战的念头。 于是几乎是在巴国朝野上下一致的通过之下,巴国以一个郡的身份并入秦国的提议彻底变为了现实。 当那份由巴王巴思亲笔所书的国书借由蜀君嬴仁的密使的双手呈递到秦公嬴连的面前之后,原本准备花二十到三十年的时间逐步通过蚕食来一步步地吞并整个巴国的秦国高层以极快的速度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计划。 在秦公嬴连当机立断,大良造吴起鼎力支持之下,秦公嬴连开始了自己继位以来的第二次出巡。 如果说上一次出巡陇西祖地那是秦公嬴连给自己定下的寻根之旅的话,这一次的南巡巴蜀则是秦公嬴连在为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后秦国的版图打下基础。 除了名义上的巡视秦国收获的南郑、蜀郡二郡以外,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此行就是要给虽然已经下了决定但却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的巴王巴思吃下一颗绝对有效的定心丸。 那就是秦公嬴连以及他的后裔所执掌的秦国会善待巴国这个顺应局势的投效者,也会善待未来会成为巴君一脉的巴王后裔。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所预料的那样,在看到秦公嬴连亲自来与自己会盟之后,那个自知命不久矣只为给自己的后裔留下一个善终的老人最终放下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芥蒂。 公元前390年前同时也是秦公嬴连十八年,秦公嬴连携大良造吴起与巴王巴思一行人会盟于巴蜀边境,确定下了巴国以及其上的接近百万的巴国百姓的命运。 到了此时,已经渐渐掌控住蜀郡、即将入手巴郡的秦国已经奠定了自己在巴蜀之地的绝对话语权,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被重山层层阻隔的巴蜀之地将会成为秦国除了关中之地以外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在确定了秦国对于巴蜀的绝对统治之后,作为秦国以及嬴氏坐镇蜀郡的蜀君嬴仁的历史使命也算是到了终结的时候。 于是在这场秦巴会盟结束之后,已经十年未曾踏足关中故土的蜀君嬴仁在秦公嬴连的命令之下,跟随回返国都泾阳的护卫车队一同离开了蜀地,并在行进数月之后回到了这座他无数次魂牵梦萦的泾阳城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蜀君嬴仁会忽然出现在宫中校场的原因,同样这也是这一对父子怀抱痛哭的来龙去脉。 “好了虔儿,哭够了快些起来吧。” 看着已经没有了低泣声就这么默默依偎在自己臂膀之下的嬴虔,蜀君嬴仁忽然面带笑意轻声说道,一边说还一边轻轻拍着自己儿子的脊背。 面对蜀君嬴仁的劝说,多年不见父亲更没有机会在父亲臂弯里诉说自己心中委屈的嬴虔自然不会就这么出来。 只听嬴虔带着几分少年的撒娇对着嬴仁说道:“不,虔儿想与父亲多亲近一些,虔儿都已经三年未曾见过父亲了,父亲也三年没有抱过虔儿了。” “好了好了,起来吧。父亲这次回来可是有很多机会陪虔儿的。如果虔儿再不出来的话,渠梁可就会笑话你了哦。”看着自己的儿子,嬴仁依旧那般温和地说道。 不过当躲在嬴仁怀中的嬴虔听到自己父亲提到嬴渠梁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躲到了自己父亲的背后不敢去看那个亲眼见识到自己脆弱一面的弟弟。 一旁默默侍立着的嬴渠梁在听到嬴仁提到自己的名字,看到往日里貌似大大咧咧的大兄的动作之后并没有任何的错愕,反倒是以一种无比郑重的态度来到了嬴仁的身前。 “嬴氏子弟渠梁,拜见叔祖。”面对蜀君嬴仁躬身一拜,六岁的嬴渠梁沉声说道。 对于这个和自己连兄面容相似而在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明月夫人的俊美的后辈,特别是看到他如此一副从容气度之后,嬴仁的面容之上倒是多了几分满意的神情。 “叔祖就不必了。虽然按照族中辈分来说,你确实是应该叫我一声叔祖的。但是我和连兄因为关系密切而以兄弟相称,你和虔儿也是互相将对方当作兄弟来看。” 说到这里之时嬴仁忽然微微一顿,然后露出灿烂笑容说道:“其实你如果喊我一声公叔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嬴氏子弟嬴渠梁拜见公叔。” 第三章 东出,东出 就在阔别国都泾阳十年之久的蜀君嬴仁前往宫中校场与自己的儿子团聚之时,距离校场不远处的议事堂之中却是进行着一场意义非凡的朝会。 从公元前408年秦公嬴连从上代简公的手中接过秦公大位以来,数百年来一直致力于向东扩张领土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中屡屡碰壁的秦国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曾经的雄心。 十八年前,在新近继位的秦公嬴连力排众议的决策之下,秦国将那片有着重要战略价值的河西之地亲手奉送到了魏文侯魏斯手中,以换取那对于秦国来说异常珍贵的喘息之机。 在之后的十八年之中为了继续保持着和魏国之间那看似虚无缥缈的和平,秦国更是将原本布防在洛水之畔的秦国大军向西转移,清晰的向自己东边的霸主魏国表达出自己没有用武力解决河西问题的打算。 秦国这些年来如此识趣,对于魏国所具有的河西之地没有表现出一丝野心的言行不禁让以魏国为首的山东诸侯忽然生出了一种错觉。 这个错觉就是十八年前那场发生在秦国与魏国之间的那场河西之战似乎不仅使得秦国丢失了河西之地这个桥头堡,更是让数百年间一直执着于东出的秦国失去了他曾经的锋芒。 即使过去的十八年之中秦国一直进行着较之魏国的李悝变法也是丝毫不差的变革,即使过去的十八年之中秦国一直致力于对于自己周边势力的清洗,那些身处三晋最高层有识之士们也并没有将秦国真正当作一个对手。 毕竟困守函谷关以西的秦国说强也可以称得上天下有数的强国,但是相较于数百年前那个想要将自己的触手伸入中原腹地的西部霸主,如今这个对于中原事务不太关心的秦国显然少了几分威势。 而当南方那个曾经令无数中原诸侯闻风丧胆的霸主楚国逐渐摆脱那几乎灭国的阴影,在新近继位的楚王芈疑开始对于中原表现出窥伺欲望之后,秦国这个看似重新崛起的西部霸主所具有的威胁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真的会如那以魏国为首的山东诸侯所料想的那样吗? 经过变法和开拓变得愈发鼎盛的秦国真的会困于函谷以西的广大地域而不思东出吗? 魏国这个因为魏文侯的励精图治和以李悝、翟璜、田子方为代表的一批名臣的忠心辅佐而一跃成为天下执牛耳者的新兴国家又能坐在霸主之位上多长时间呢? 这些问题对于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来说既是一个又一个未曾解开的棋局,也是他们建立功业的最佳时机。 在天下之间愈来愈汹涌的暗流侵袭之下,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开始对于未来的局势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们之中大多数前往了如今天下霸主魏国的国都安邑,剩下之中大部分去往了曾经和晋国争锋了数百年的楚国国都郢都,而最后那些人则是穿过函谷来到了秦国国都泾阳。 而作为秦公嬴连从巴蜀南巡归来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正是这种天下之间暗流涌动的情势之下举行的。 如果你在此刻踏入那粗犷之中还蕴藏着几分威严的议事堂之中,你就会看见那一位位身穿玄色秦国官服列席左右的秦国文武,以及坐在台阶之上的几案后面细细摩挲着自己手中的丝帛的威严身影。 在摩挲了一阵自己手中那书写着秦蜀两国不同形质的篆字的丝帛之后,秦公嬴连忽然脸庞之上忽然闪现出了一股轻松的神情。 接着,在数十名秦国重臣的注视下,秦公嬴连带着·那近乎溢出的笑容,突然从台阶之上的几案之后站了起来。 急走几步来到在场群臣面前,秦公嬴连攥着手中的那方丝帛沉声说道:“诸卿可知这是何物?” 不等在场的秦国重臣答话,秦公嬴连随即继续说道:“此物乃是巴王与我在秦巴边境经过多次商议才定下来的国书。有这份国书在手,再辅以我秦国部署在巴蜀之地上那数万精锐大军,巴国哦不应该是巴郡将从此为我秦国所有。” “加上原本已经归于我秦国治下的蜀郡之地,整个巴蜀在不久的将来必将完全被我秦国牢牢掌控。” 看着秦公嬴连手中攥着那份秦巴国书之时脸上的那种溢于言表的兴奋,听着他放声说出的慷慨之语,列席当场的数十位秦国文武脸上也是充斥着那无可抑制的激动神情。 在彻底奠定了巴蜀之地将彻底归属秦国的局面之后,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为秦国统一大业所准备的基本盘已经放上了最为重要的一块基石。 如此一件无论是对于堂中的诸位重臣还是对于整个秦国都无比重要的事情落下帷幕,又如何不令他们心生喜悦之情。 于是之后在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在场数十位秦国重臣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面向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站在台阶之上默默听完了堂中众臣的称颂话语,秦公嬴连心中那一抹完全掌握巴蜀的得意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愈发坚定的信念。 在自己耳畔的称颂之声渐渐消失不见之后,秦公嬴连死死攥住了手中那方丝帛,说出了一番他已经深埋在心底已经整整十八年的话语。 “诸卿,如今我秦国南方已定、北方已平,就连西方那曾经被视作莽荒之地的西凉也已经落入了我秦国的掌控之中。” “可以经过十八年的励精图治和开疆拓土之后,我嬴连自信秦国如今的国力绝对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个强国。” “如今时机也算是成熟了。”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缓缓停下了自己的话语,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诸位秦国重臣听到这里之后如何还不明白他话语之中说的是什么呢? 南方已定,北方已平,西方已经落入秦国的掌控,那么秦公嬴连话语之中未曾提及的那个位于东方之地的战略目标是什么呢? 没错,就是那块凝聚着秦国几代人期望,令秦国几代人所想要将它重新将他牢牢握在手中的河西之地。 事实也正如在场诸位秦国料想的那样,只听秦公嬴连沉声说道:“诸卿,十八年前是嬴连不顾诸位的劝阻将河西之地拱手让与魏国。嬴连不会也绝不允许将河西问题留给下一代人去解决。” “如今我秦国早已不是少梁之战的秦国。魏国施加在我秦国身上的屈辱,我秦国定当加倍奉还;魏国从我秦国手中侵夺去的疆土,我秦国必将加倍取回。” 在听完了秦公嬴连这一番话语之后,在场数十位秦国重臣再次面对秦公嬴连躬身一拜。不过这一次他们所说的话语已经不是对于秦公嬴连的称颂,而是他们心中最令人振奋的最强音。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君臣一同喊出这声秦公嬴连继位那日决定割让河西之地给魏国唱出的誓言,议事堂之中顿时涌起了一股坚定的信念。 就在这一股信念的影响之下,自秦公嬴连继位起实行并且已经实行了十八年的以打牢根基为主要任务的国策算是暂告一段落。 也正是从这次朝会开始十八年来一直以一副困守函谷以西无意东出的秦国,再次向着山东诸侯宣布了他已经贯彻了数百年的宣言。 秦不守关,秦要东出。 当赳赳老秦的余音围绕着议事堂之中大殿依稀可闻的时候,秦公嬴连和在场数十位秦国重臣再次回到了他们各自的坐席之上。 既然东出国策已经被在场的秦国高层一致通过,那么如何将它从秦人的梦想一步步地转化为现实已经成为了如今摆在秦国君臣面前的一道必须解决的难题。 如今以魏国为首的山东诸侯所具有的实力依旧强大,秦国这个刚刚崛起的强国要想真正拿回属于自己的河西之地,要想真正将东出变为现实还是有一条漫长且曲折的路程要走。 就在堂中诸卿苦思东出大策的时候,身为群臣之首的大良造吴起却是缓缓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启禀秦公,如今能够阻挡我秦国东出函谷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以魏国为首的三晋同盟。” “穆公之时,当时的中原霸主晋国便是我秦国东出之路上的最大阻碍;而今时今日以魏国为首的三晋势力更是牢牢锁死了我秦国东出的通路。” “我秦国要想东出函谷,一争天下,三晋这个心腹大患可是不得不除啊!” 听着吴起说完三晋对于秦国的威胁,秦公嬴连也是情不自禁表示同意地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 不过当回忆起未来数年之后因为魏侯魏击执意干涉赵国继承人而引起的三晋分裂,秦公嬴连的脸上不禁浮现了一丝笑意。 果然无论是多么坚固的堡垒,都会被从内部轻易地打破啊。 第四章 联楚之策 “公父,渠梁胸中存有一道计策,不知能不能说出来与堂中诸卿一同议论一番?” 就在议事堂之中的秦国重臣为了秦国的东出大业而苦思冥想之时,一道虽然夹杂着稚嫩童音却是充满坚定的声音从殿外传入了议事堂之中。 当这道声音传入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的双耳之中,心中泛起一丝的他们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议事堂的大门之外。 只见刚刚还空无一物的殿门之外,此时已经站立了一位身穿着黑色玄鸟纹样的男子,而就在这位男子的左右是一对年纪相仿、面容相似的少年。 在环视了在场列席的诸位秦国重臣之后,这名玄衣男子牵着自己身旁的两名少年以一种无比沉稳的脚步缓缓穿过了数十位秦国重臣,并最终站到了那几层象征着权位的台阶之前。 数息之后在场中秦国重臣们的注视之下,这三人向着坐在台阶上几案之后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嬴仁拜见秦公。” “嬴渠梁拜见秦公。” “嬴虔拜见秦公。” 对于此时此刻站在秦国最为核心的议事堂之中向着自己躬身而拜的三人,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就连因为刚刚的沉思而显现出凝重神情也已经被那若有若无的微笑所替代。 如果说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廷尉甘龙这一批在秦国朝堂之上搅动风云的人代表的是秦国的现在的话,那么秦公嬴连眼前的这三人所代表的就是秦国的未来。 在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秦国继承人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秦国群臣面前便能作出不卑不亢的一系列动作之后,秦公嬴连看向他们三人的目光之中也是不由自主地增添了几分的欣赏。 就这么默默看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忽然记起了刚刚自己所听到那一句稚嫩话语,顿时一种好奇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他很想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虽然年纪尚幼但却已经显露出英主睿智一面的儿子,在面对如今天下之间风云变幻的局势的时候究竟会说出什么样的惊人话语。 想到此处秦公嬴连将自己的视线缓缓落在蜀君嬴仁身旁那个身影之上,意味深长地说道:“渠梁,心中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 “此刻坐在堂中的都是我秦国的股肱之臣,你提出的计策之中有多少是可取的又有多少是异想天开的,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们自然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番判断。而他们所提出的建议,对于现在乃至于将来的你来说都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微微停顿了下来,过了数息之后他对着自己面前站立的嬴渠梁语气温和地问道:“渠梁,你,明白了吗?” 站在秦国最为核心的议事堂之中,抬头仰望着此刻台阶之上的几案之后端坐着的秦公嬴连,年纪不过六岁的嬴渠梁的双眼之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名为睿智的光芒。 而当视线与端坐其上的秦公嬴连的视线相接触,看清了自己公父目光之中的那一抹鼓励之时,他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那抹独属于少年人的真挚笑容。 “诺,公父,渠梁明白了。” 对着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再次躬身一礼之后,公子嬴渠梁带着无比敬重的姿态缓缓走到了此时正列席期间的一名满身充满着儒雅随和气息的秦国重臣面前。 执着弟子对着老师的礼仪,嬴渠梁对着那位秦国重臣拜道:“公羊先生曾为渠梁讲过鲁国孔子所修订的《春秋》,渠梁年纪还小不能懂得孔子那存在于字字微言的天下大义,还望公羊先生能够原谅渠梁的驽钝。” 被以师礼参拜的秦国典客公羊高在看到嬴渠梁那副发自真心的谦恭之时,也不禁生出一种自己的事业有了继承人的满足感。 对于一个家族、一个势力乃至于一个国家来说,一时的困难绝对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后人能够继承先人的意志一路走下去,那么成功也就不远了。 而反过来说即使一个国家曾经有过多么辉煌的过去,要是后人不争气那么迎接他的也就是不可避免的败亡。 原时空的秦国何以能够从一个西陲小国成为一统华夏的大一统帝国,那是依靠一代又一代的秦国国君带着治下百姓励精图治的奋斗结果。 原时空的大秦帝国又如何会在第二任皇帝在位之时就轰然倒塌,那与后人守不住基业也有很大的关系。 如今看到嬴渠梁这个虽然尚且年幼但却已经显现出了几分睿智的秦国继承人的时候,在这个时代选择出仕秦国并为了秦国的崛起奉献了十数年的典客公羊高如何不心怀喜悦之情。 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公子嬴渠梁,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师祖孔子修订的《春秋》确实是微言大义,公子尚且年幼不能细究其中根本也是常理。” “如果公子对儒学有兴趣的话,公羊高家中藏有老师记录的孔子与弟子们之间的日常对话的书籍。公子拿去时时温习,一定能够从中获得不少的感悟。” “渠梁多谢公羊先生的关心,有机会渠梁自然会去先生家一观孔子的智慧。” 在表达了对于典客公羊高那作为老师的谆谆教诲之后,嬴渠梁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再次转向了春秋之上:“渠梁还记得先生曾经说过孔子所修订的《春秋》记述的乃是鲁隐公元年至鲁哀公十四年之间数百年的历史。对于这一段历史,渠梁有几个疑问还请先生能够不吝赐教。” “公子但问无妨?”对于此时明显流露出浓浓探究心的嬴渠梁,作为老师的典客公羊高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随后殿中秦国重臣只听嬴渠梁对着典客公羊高躬身询问道:“敢问先生在这周天子威势日渐削弱的数百年之间,是否有其他人站出来夺取原本只属于周王室的权威?” “当然有。” 毫不迟疑地给出自己答复之后,出身大儒子夏西河学派,本身也是博览群书的秦国典客公羊高开始以自己的视角开始为嬴渠梁诉说起了这数百年之间存在的一位位盖世英豪以及那一个个搅动天下风云的诸侯们。 从首霸春秋的郑庄公姬寐生到九合诸侯的齐桓公;从退避三舍的晋文公到称量九鼎的楚庄王;从独霸西戎的秦穆公到坐断东南的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在典客公羊高那娓娓道来的讲述之中,站在他面前的嬴渠梁还有坐在大殿之中的诸位秦国重臣不禁对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向往。 最后,在堂中之人意犹未尽之时的时候,典客公羊高忽然沉声说道:“要说起春秋之时的强国,那天下之间首推晋楚齐秦四国。” “如今晋国虽然已经分裂成了韩赵魏三国,但是那同气连枝的战略还是使作为晋国继承者的三晋成为天下之间最为强大的一个势力。” “如今的楚国虽然已经从昔日灭国的阴影中渐渐恢复了过来,但是以楚国如今的国力还是做不到春秋之时那样与晋国争锋而不落下风。” “如今的齐国……唉,不说也罢。” 当谈到齐国之时,典客公羊高忽然想到了那一场由自己亲眼见证的平陆之会,忽然吐出了一声因为世事变迁而不由发出长叹。 “如今既然三晋势大,那我秦国为何不继续仿效春秋后期的先人一般,联合楚国这个意图击败晋国称霸天下的南方霸主以抗衡日渐强大的三晋呢?” 就在典客公羊高还在为了已经彻底失去了成为历史主角的资格的齐国而感叹不已之时,嬴渠梁带着稚嫩声音的疑问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不只是坐在面前的典客公羊高,在公子嬴渠梁这一道问题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们都开始思考起了这个计策的可能性。 就在堂中群臣齐齐注视之下,嬴渠梁继续说道:“三晋势大,单凭我秦国的国力无法与其相争。那么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一个有着相同目标并且拥有着不弱实力的盟友呢?” “公子所言有理。” 思考了许久之后,典客公羊高忽然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到了秦公嬴连面前的过道之上躬身一拜。 “启禀秦公,臣以为此刻就是我秦楚结盟以抗三晋的最佳时机。”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 对于这个由自己儿子并被典客公羊高大力支持的提议,对于天下局势有着自己思考的秦公嬴连自然是表示同意的了。 不过身为秦公所需要的慎重还是让他对着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典客不妨说说理由。” “启禀秦公,如果是在一年之前那么对于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的楚国在面对着一个已经陷入的三晋之时,自然是不屑于借助我秦国这个外力的。” “不过秦公可别忘了,就在数月之前的那场展开与大梁城下的两军对垒之中,楚国可是被三晋联军杀得大败啊。”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典客公羊高双眼明显露出了一丝精光。 第五章 楚使入秦 就在秦国朝堂之上议论着联合楚国这个曾经可以与晋国争雄的强国的可能性的时候,处在三晋兵锋威胁之下的楚国同样也是没有选择坐以待毙。 公元前391年大梁城下的那一场惨败,不仅让自昭王中兴以来的楚国第一次尝到了失败滋味,也让誓要励精图治恢复楚国过去霸业的楚王芈疑了解到了三晋联盟的强大。 虽然作为楚国争霸路上的那个强劲对手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裂成了魏赵韩三国,但是当这三国选择拧成一股绳共同抗击外敌的时候,楚国依旧没有可能从他们手中占得半分便宜。 晋国如今还是那个晋国,但是楚国可不是曾经那个楚国了。 曾经的那个强大得令中原列国无不打从心底生出敬服之心的晋国虽然分裂了,但是作为他继任者的魏赵韩三国依旧是天下所有诸侯心头不可触碰的阴影。 反观如今的楚国,虽然在昭王、惠王以及简王三代努力开疆拓土之下国力已经逐渐恢复,甚至比之吴楚之战之前还有所提升。 但是在有着战国时期首先开启变法,实现国力跃升的魏国的三晋同盟面前,楚国通过吞并土地而获取的实力也就不值一提了。 去年那一场大梁之战之前,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还在争论着究竟曾经中原霸主三晋占据优势,还是经历了三代人励精图治的南方霸主楚国更胜一筹。 而在去年的那一场大梁之战之后,就连未曾陷入三晋与楚国争斗之中的周都洛邑百姓也知道了楚国不如三晋这个事实。 可以说在这一场大梁之战之后,楚国好不容易通过昭王、惠王以及简王三代人所重新凝聚的国家威望,一瞬之间便陷入到了崩塌的边缘。 面对天下之间的这种局势,面对驻扎北境耀武扬威的三晋联军,楚王芈疑清晰地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但是他究竟能够做些什么呢? 是再次举楚国全国之力发动一场大战吗?这当然是一个绝对不能选择的选项了。 且不说仅仅时隔一年,根本就没有多少战力增长的楚国大军能否战胜对面士气如虹的三晋联军是否可以战而胜之。 就说在没有了这场大梁之战之后已经没有多少战意的楚国封君的支持之下,楚王芈疑是否能在短时间内筹措出足够应付一场大战所需的后勤辎重都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如今外部有强大的三晋联军虎视眈眈,内部日益强大的封君势力又几乎将触角伸进了楚国的各个方面,楚王芈疑知道此时若是再次开启战端楚国依旧是落得一个战败的下场。 既然战争一条路已经是走不通的了,那么楚国又能通过什么手段来让三晋忌惮、不敢轻易对楚国动手呢? 思来想去之后,楚王芈疑最终作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可以扭转楚国不利局势的方法,这个方法的名字叫做结盟。 结盟这两字说起来容易,但是要是真正做起来却是实在不简单。 细数楚国周围的一些国家除了那些只配给楚国朝贡的弱国之外,真正能够有实力承接楚国这道橄榄枝的也不过只有越国、秦国以及分裂之后的齐陈两国了。 说是有四国但是在将一向与魏国交好的越国和因为分裂而无力卷入纷争的齐陈两国之外,楚国能够选择的也只有一个秦国了。 对于秦国这个曾经位于自己西北,掌控整个巴蜀之后更是与自己西部大片邻近的邻居,楚国的态度颇有些矛盾意味在其中。 一方面,春秋之时拥有着晋国这个统一敌人的威胁之下,楚国和秦国曾经有一段世代联姻的蜜月期。 甚至在公元前506年的柏举之战后,正是因为秦国对楚国伸出的援手才让楚国有了宝贵的缓冲时间,这才有了之后的昭王中兴。 另一方面,无论是秦楚无数次争夺如今暂时归于秦国手中的商於之地还是即将落入秦国手中的巴蜀之地,都是楚王芈疑乃至于历代楚王期望收入囊中的宝地。 如果选择和秦国结盟,那势必意味着这些土地在短时间之内依旧会处于秦国的掌控之中,毕竟楚国就算是再不尊重礼法国与国之间基本的道义还是得遵守的。 在经过了一番思考之后,楚王芈疑最终还是暂时忽略了眼前的一些领土之争而选择和西方那个时代交好的秦国结盟。 公元390年也就是这个时空的秦公十九年、也即楚王十二年,一位身穿土黄色楚国贵族服饰的楚王亲信从楚国王都郢都出发,由此揭开了此后长达百年的秦楚同盟的序幕。 而说到这个此后数十年为了秦楚同盟而在秦都泾阳、咸阳与楚国都城郢之间奔波的楚王亲信和楚国贵族,那么就不得不说一说他显赫的出身了。 这位楚国使者名叫屈武,出身于数百年前同样是楚国王室的屈氏一族。 而说到屈氏一族可能后世大多数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一位写出《离骚》《九歌》等楚辞的大诗人屈原,也有的人会提到那个后世着名的屈昭景三姓。 甚至后世有人传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谶纬之言中的三户其实指的就是战国之时楚国最为着名的三大芈姓家族。 其实,相对于春秋末期才逐渐展露自己头角的昭景两族而言,屈氏这个自春秋早期就一直屹立于楚国朝堂之上并最终见证楚国覆灭的家族才是楚国朝堂之上真正的活化石。 据史料记载,屈氏的先祖乃是公元前740年到公元前的690年在位的楚武王的次子,也是后来楚文王之弟芈瑕。 公元前690年武王薨逝、文王继位,作为弟弟的芈瑕便被兄长封在了后世湖北秭归的屈邑之地,芈瑕的后人便以封地屈为氏称屈氏。 之后出身楚国王族的屈氏便和同样出身楚国宗族的斗氏、成氏还有后来崛起的蒍氏并称为楚国政坛之上的四大家族。 整个春秋时期在楚国可以说楚王之下第一人的令尹也都是从这四个楚国王族同宗之中选出。 两百多年之后,昔日如日中天的斗氏和成氏倒在了楚国雄才大略的楚庄王的清洗之下,蒍氏也在一次又一次政坛交锋之中渐渐没落,只有屈氏依旧屹立于楚国的朝堂。 楚王芈疑能够把出使这件对于楚国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交给屈武,除了这位屈氏族子本身过人的才能之外,其身后那个如同庞然大物的屈氏或许也是楚王芈疑考虑的重要因素。 坐在专属于自己的马车之中,感受着因为地面的不平整而带来的颠簸感,作为楚国使者的屈武心中一时之间不禁有些百感交集。 此次楚王芈疑派他出使秦国除了向秦国递交有意结盟国书之外,了解已经许久亲眼见证过的秦国的实力也是他此行的重要任务之一。 毕竟如果要想真正与一个国家达成盟约,除了自身最为重要的实力保障之外,根据盟友的实力开出足够的价码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虽然这十数年之中也有楚国使团造访过秦国,但是有些事情没有一定眼光是不可能从中获取到足够可靠的信息的。 所以此次楚使屈武的秦国行程不仅关系着秦楚同盟是否能够达成,也关系着楚国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对于秦国的态度,这个任务的分量无论对于任何一个楚国官员来说都不是轻松。 从武关进入秦国以来,虽然在马车之上与驿舍之间所见所闻,或许自己所见只是秦国的细枝末节,但是楚使屈武还是为这个国家所展现在自己的一幕幕感到震撼。 最令楚使屈武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些劳作在田间地头的秦国农人,以及他们不畏辛劳,辛勤耕耘之后那发自肺腑的笑容。 虽然楚国那广袤而肥沃的国土让楚地的庶人奴隶们不用多么辛劳,只需要放一把火、撒下一把种子就可以收获足够的粮食,但是那些秦人脸上那种人一见就感觉到舒服的笑容还是深深烙印在了楚使屈武的脑海之中。 作为一个贵族还是楚国朝堂之上数一数二的氏族屈氏的族子,屈武的名下当然有着数目不少的封地。 每年春耕之时作为土地主人的屈武总会巡视自己的封地,对那些为自己耕作的庶人们问好,向那些自己名下的奴隶施恩。 虽然自己每一次的问好和施恩都会引出那些人的笑容,但是在看到秦国那发自肺腑的笑容之后,屈武终于明白那些人的笑容或许有些真心但是应付自己的情况应该是占了大多数。 再想到一路之上所见到那行人商贾络绎不绝的秦国城邑,楚使屈武开始越来越对这个以前只存在于长辈话语之中的那个贫穷朴素,战力非凡的秦国感到好奇。 “秦公嬴连十八年之间,秦国的国力究竟增长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呢?” 就在楚使屈武看着窗外的风景而喃喃自语之时,一声来自前方的战马嘶鸣声打破了他的思考。 秦国都城,泾阳,到了。 第六章 初会屈武 秦国,关中,泾阳。 坐在行进于泾阳街巷之间的马车之上,楚使屈武轻轻掀开马车侧帘,用他那看似漫不经心却隐隐显出几分锐利的双眼打量着这座有些陌生的城市。 曾几何时,时常出没于楚国都城郢都繁华景物之间的楚使屈武却是从未将泾阳这个不过只成为了秦国国都数十年的城邑看得多么重要。 在楚使屈武看来坐落于泾水北岸的泾阳,不过是秦国东出函谷、与山东诸国争夺天下的一个暂时的战略支点和精神象征罢了。 如果是真的是以繁华程度和国中地位而言,秦国国内能够与楚国郢都相提并论的城邑恐怕也只有此前数百年的秦国国都雍都了。 但是在真正来到南边有着泾水流淌而过的秦国国都面前,真正见识到这座城池仅仅数十年的发展之时,饶是见惯了楚地繁华的屈氏子弟屈武也不得不称赞一声繁华。 坐着马车行进于泾阳街头楚使屈武,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那较之楚都也不遑多让的平坦道路,马车行走在其上的那种突然减少的颠簸感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感受到的。 从细微之处便可以看出许许多多潜藏在表面之下的本质,从这平坦的道路之上楚使屈武感受到了泾阳那不同于过去自己刻板印象的另外一面。 紧接着进入楚使屈武视野之中的是那一位位身穿着各色服饰,发髻之上佩戴着各种各样形制头饰的泾阳秦人。 入秦多日已经对秦国的制度文化有过几分了解的楚使屈武知道,那些秦人头上所佩戴的头饰并不是什么装饰品,而是他们通过参与一次次战争立下战功所获得的爵位象征。 从秦公嬴连继位的第二年起,借着抗击宿敌义渠大胜的威势,秦国便开始实行将战功作为爵位晋升主要途径的军功爵制。 在军功爵制实行的这十数年之间,秦国连续发动了北击义渠、南伐蜀地和西征西凉这三场以消灭自己周边威胁势力,巩固自身根基为目标的战争。 这三场大战的胜利不仅让秦国获得了北地、巴蜀以及西凉这几块可以说是大大夯实秦国国力根基的领土,更是在秦国国内培养出了一批通过军功获得属于爵位的新兴军功贵族。 在平时这些人或许只是一个守着自己的几顷土地过着富足的小日子,但若是战端一开这些看似老实巴交的秦人便会嗷嗷叫地冲上战场去获取能够让自己过得更好晋身之机。 在细细了解了秦国军功爵制的具体内容之后,这些佩戴着军爵发饰的泾阳百姓在楚使屈武心中已经不再只是印象之中的普通平民了。 他相信如果将这些泾阳秦人组织起来发给他们数量充足的精良兵甲,这些人转瞬之间便会成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军,而这不过只是秦国百万户人口之中的极小一部分罢了。 在仔细了解了军功爵制可以使得秦国战力有着怎样的提升之后,楚使屈武已经不敢想象那支本就已经在和西戎的征战中磨练出来的秦军究竟会拥有着怎样的强大战力。 此次出使秦国一路之上的所见所闻,使得以光大楚国为己任的屈氏族子屈武心中萌生出了学习秦国变法图强的种子并在数年之后在楚国国内掀起了一场不输于原时空吴起变法的变革。 至于这场异时空由楚国屈氏掀起的变革是否也会像原时空的吴起变法那样无疾而终那就是后话了,现在还是让我们将视野转移回公元前390年的秦国都城泾阳吧。 就在楚使屈武透过马车侧帘注视着泾阳街巷那一道道身影之时,前面驾车的御者却是忽然轻喝一声,随即本来还迈动四蹄的骏马缓缓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等到马车停稳之后,已经将视线和思绪一同收回的楚使屈武端坐于车厢之中,只听车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御者的禀报。 “启禀左徒,秦国典客署到了。” 听到车外御者的禀报声,身穿土色楚国贵族服饰的楚使、楚国左徒屈武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随后便一掀前帘走出了已经乘坐数日的车厢。 掀开车帘站到车厢之前,映入楚使屈武眼帘的除了那已经相伴多年的御者还有一位身穿秦国玄色官服的中年儒士。 看到这位身穿着明显是秦国九卿以上高位的秦国官员,再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独特气质,楚使屈武一下子就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在猜出了这位在典客署之前迎接自己的秦国官员身份之后,楚使屈武当即没有一丝怠慢地来到了此人身前,向着此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楚国屈氏屈武拜见公羊先生。” 看到远道而来的楚使屈武对着自己行如此大礼,作为秦国典客的公羊高伸出双手就要将他扶起。 “左徒何必行如此大礼。论国力,秦楚两国都是天下有数的大国,甚至楚国国力还胜过我秦国一筹;论官职爵位,楚使官拜楚国令尹之下第一人的左徒,而公羊高在秦国担任的乃是九卿之职。” “如果真要行礼的话,也是我公羊高拜见左徒而非左徒拜见我公羊高啊。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一边伸出双手将楚使屈武轻轻扶起,公羊高一边对着他沉声说道。 “先生此言差矣。”对于公羊高的话语楚使屈武当即轻声回应,随后他的一番解释解开了公羊高心中的谜团。 只听屈武沉声诉说道:“屈武年纪轻轻便居高位,所依靠的不过是家族长辈的余荫罢了。说来惭愧,屈武一直都觉得自己的才能配不上左徒这个高位,屈氏将我摆在左徒这个位置上实在是高看我了。” “反观先生却是真真正正通过才能证明了自己是绝对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先生可还记得十数年前的那场平陆之会?”称赞了一句公羊高之后,楚使屈武随即将他的关注点引向了十数年前。 听到楚使屈武提到平陆之会,公羊高先是沉思了一会儿随后沉声说道:“那是公羊高接任秦国典客之后第一次参与列国之间的诸侯盟会。当时盟会之上公羊高最为印象深刻的当属楚国上代左徒芈锐驳斥以魏国为首的三晋无耻分割齐国的铮铮铁骨。” “唉……” 说到这里之时典客公羊高忽然轻轻吐出一声叹息,随即继续说道:“可惜三晋势大,我秦国国力当时又太过弱小。当时公羊高是多么想站出来声援左徒芈锐,但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秦国典客公羊高的一席话语句句都说到了左徒屈武的心坎之上,实在不是他们楚国国力不济而是三晋联合所具有声势太过强大。 再加上越国、卫国、鲁国等一批诸侯在其后的摇旗呐喊,只凭楚国一个国家要想对抗如此强敌都是痴人说梦更不用说是击败他们了。 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国家之间同样是这样。 有时候仅仅依靠一个国家对抗强敌或许还力有未逮,但是如果这个国家寻找到了可靠的盟友,聚集两国通力合作所形成的强大力量击败强敌也可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想到这里楚使屈武的双眼之中忽然放射出了一道道精光,心中更是坚定了促成秦楚同盟的决心。 随后只听楚使屈武继续说道:“其实上代左徒在看到公羊先生的第一眼就已经对先生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在我接任左徒的数年时间里,上代左徒没少在屈武面前提到先生,并对先生十数年以来为秦国奔波万里的行为大加赞赏。” “哦,不知上代左徒近况可好?”听到楚使屈武说到楚国上代左徒如此看重自己,公羊高当即急声询问道。 但是在公羊高询问到左徒近况的时候,楚使屈武先是面色一黯然后语气低沉地说道:“还望先生知晓左徒已于前年郁郁而终。即使是在左徒弥留之际,抗击三晋也是他始终没有放下的执念。” 一番低沉的话语之后楚使屈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即话锋一转坚定说道:“自从接任左徒的那一日起,屈武就已经作出了选择。此生必将完成先辈的遗愿,接过抗击日益壮大的三晋的大旗。” “但是只凭楚国一国之力实在是做不到独自抵御三晋的强大兵力,还望公羊先生能够为屈武引见秦公。楚国的生死存亡与天下诸侯的命运都系于先生一人之手了。”说到最后左徒屈武再次躬身一礼。 不过这次典客公羊高却是没有立即上前扶起他并答应他的要求,反倒是露出了一副十分为难的神情。 “秦楚本是世代交好的两国,数百年之前更是有联盟共同抗击强大晋国的先例存在,按理说秦楚两国结盟共抗三晋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 说到这里典客公羊高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忽然之间便停了下来,而这可急坏了楚使屈武。 只听他随即沉声问道:“但是什么?” 第七章 君臣交谈 “哒。” 伴随着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泾阳宫中的一处小亭之中响起,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墨色棋子就这么落在了那张竹制的棋盘之上。 缓缓收回自己拾棋而落的右手,静静注视着自己刚刚落在棋盘之上的那枚墨色棋子,身穿着一身玄色衣衫的秦公嬴连满脸的肃穆之色。 就这么默默看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与自己对弈着的典客公羊高的时候,脸上却是多了那么几分的苦笑。 “师兄,何至于此啊?嬴连在师兄心目之中的形象真的就有那么的不堪吗?”从那满脸欲哭无泪的神情之中,秦公嬴连此时心中的无奈可想而知。 不过,就算是秦公嬴连表露出了这么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端坐在其对面的典客公羊高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哒。” 伴随着又一声悦耳清脆的声音在小亭之内响起,两人中间的棋盘之上却是落下了一枚晶莹洁白的白色棋子。 将这枚棋子落下之后,典客公羊高看着秦公嬴连平静说道:“与这个国家长久而庞大的利益相比,个人一时的荣辱所拥有的分量就没有那么重了。” “这是十八年前秦公在派廷尉出使魏国,以河西换取秦国十数年发展机遇之时,亲口对廷尉所说的话语。那时的秦公还能忍受着割地求和的屈辱劝慰廷尉,怎么今日到自己的身上就没有这种觉悟了呢?” 听着典客公羊高这一番语气越发急促的质问话语,秦公嬴连心中生出几分惭愧的同时,也不由回想起昨日收到那一份由眼前的秦国典客亲笔所书的奏疏。 正如之前秦国议事堂之上召开大朝会之上所预料的那样,楚王芈疑这次之所以派出左徒屈武为使前来秦国就是为了促成秦楚同盟。 在去年的大梁城下的那一场大战之后,楚国上下已经清晰地知道仅仅凭借楚国一国的国力已经比不上以魏国为首的三晋同盟。 细数楚国周边的这些国家,和楚国有着还算不错的关系并拥有不弱国力的恐怕也只有秦国这么一个了,所以秦楚同盟对于如今急需盟友的楚国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当然,秦楚同盟不仅对于一方的楚国十分重要,对于同盟另外一方的秦国来说同盟的重要性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 虽然秦楚同盟对于秦国和楚国和楚国都有着极其深刻的意义,但是相对于因为三晋联盟重兵压境而心生警惕的楚国而言,秦国这个暂时还未被三晋盯上的局外之人所留有的周旋余地显然是更多一些的。 这也就决定着秦国在这个秦楚同盟之中先天就占有一定的优势,毕竟依照现在的局势来看楚国需要秦国的程度是明显大于秦国所需要楚国。 这也就是为什么数日之前楚使屈武面见典客公羊高之时会那么一副谦卑的态势,这也同样是为什么典客公羊高在面对楚使屈武的焦急之时会表现出那么一副为难神情。 回想起昨日公羊高所呈上的奏疏之上所记述的他和楚使屈武最后的那番交谈的内容,秦公嬴连的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数息之后面对着依旧一副平静模样的典客公羊高,秦公嬴连带着几分迟疑轻声问道:“那依师兄来看,楚使屈武真的会相信师兄所说的那番话语吗?” “他真的会相信是我这个秦公在建立了一番功业之后渐生骄傲自满之心,才使得对于秦楚两国都有着莫大好处的秦楚同盟的建立横生波澜吗?” “当然不会。” 在听完了秦公嬴连刚刚所问出的问题之后,典客公羊高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以斩钉截铁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在看到对面因为自己的回答而显得有些错愕的秦公嬴连之后,典客公羊高轻声解释道:“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句话放在天下各国的国君身上也是适合的。秦公不妨试想一下。” “假若一国之君在位十数年之间,将当初自己所接手的内外交困的国家建设得日渐强盛;” “假若一国之君在位十数年之间,不断开拓疆土为自己治下的子民夺取了足以保障衣食所安的宝贵生存空间;” “假若一国之君在位十数年之间,为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的国家战略打下了无比坚实的基础。” 说到最后典客公羊高忽然看向了对面的秦公嬴连,神色严肃地问道:“如果公羊高告诉秦公能够作出这番伟业的一位国君会在大业还未成功之时,因为一时的懈怠而放弃摆在自己面前的稍纵即逝的良机。秦公真的会相信吗?” 等到典客公羊高将在胸中的话语全都说完之后,一直坐在对面这默默听着他说话的秦公嬴连的神情却是越发显得平静了起来。 他如何能够听不出典客公羊高话语之中的那位国君指的就是自己,他又如何能不知道典客公羊高将秦楚同盟的阻碍推脱到自己身上的行为之中蕴含着深意呢? 就这么沉默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看着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典客公羊高沉声问道:“师兄那番话恐怕不仅仅是在说给楚使听,更是在说给楚使身后逐渐掌握的楚国大权的楚王说的吧?” “正是。”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典客公羊高随即沉声回复道。 然后在秦公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之下,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公羊高正是要借一个骄傲自满的秦公告诉楚王,如今是楚国有求于我秦国而不是我秦国求着他楚国。如此才能保证我秦国在秦楚交往之中占据先手。” “那师兄精心谋划这一切甚至不惜以嬴连做饵,所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是楚国治下的土地亦或者是让楚国奉我秦国为主?”听到典客公羊高所说,秦公嬴连当即继续问道。 “都不是。” 一阵轻轻摇头之后,典客公羊高对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如果论对于土地的渴求,天下诸国之中就没有可以和楚国相提并论的。楚国能够拥有今日比之整个中原都不遑多让的广袤国土就足以看出这点。单单凭借一纸盟约就想从楚国手中获得土地,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再说让楚国奉我秦国为主,那就更不可能了。数百年前,楚人心中的骄傲便让楚国国君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僭越称王。数百年后,楚人心中的骄傲也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奉我秦国为主。” 解释完了自己否决秦公嬴连猜测的理由之后,典客公羊高缓缓说出了自己所想要获得的东西:“公羊高想要的不过是楚国或者说是楚王的一个承诺罢了。” “一个承诺?” “正是一个承诺,一个凝聚人心的承诺。”点头回应了秦公嬴连的轻声询问,典客公羊高向他轻声解释道:“古往今来的历次同盟之所以会失败都是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参与盟会的各方心怀鬼胎。” “连心都不能做到聚合一处的同盟,就算是拥有再多数量的参与人数、就算是拥有再强大的实力,最终也不过是一团散沙而已。” 典客公羊高的这一番话不禁让秦公嬴连想到了原来时空之中,那每一次初起之时都是轰轰烈烈而落幕之时又总是一地鸡毛的合纵攻秦大军。 虽然几乎持续了整个战国两百多年的合纵每每都以失败告终,但是如果细细推敲的话这些几乎凝聚了当时山东诸国国力精华的合纵大军真的没有攻破函谷关乃至于覆灭秦国的实力吗? 对于这个问题就算是此生身为秦国国君的嬴连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山东诸国真的下定决心想要彻底覆灭秦国,秦国就是有数十座函谷关、武关守护也是难免被诸侯大军攻入咸阳的命运的。 但是为什么原来时空之中齐聚着整个山东诸国的精锐,拥有匡章、魏无忌这样名将的合纵大军总是计划就要达成的时候功亏一篑呢? 其中缘由大抵脱不出典客公羊高所说的那四个字:各怀鬼胎。 所以如果想要即将成形的秦楚同盟避免前人曾经的覆辙,如果想要最大程度地发挥出秦楚两国所拥有的强大国力,秦楚两国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心怀鬼胎。 对于已经下定决心东出函谷、收复河西失地的秦国来说,秦楚同盟建立之后他自然会倾尽自己的全力。 但是对于楚国这个因为一时的战败而萌发出结盟心思的邻居是否可靠,无论是坐在上位的秦公嬴连还是端坐议事堂末尾的秦国之臣都不禁在心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典客公羊高借秦公嬴连的懈怠,来向楚使屈武和他身后的楚王芈疑寻求一个承诺的行为。 事实上,就算有了这个承诺秦楚之间的同盟也必然会夹杂着各异的心思,但是有这个承诺至少保证了两国在关键时刻可以做到共同进退。 做到这一点对于秦国来说便已经足够。 “哒” 又是一枚黑子落下,秦公对着典客公羊高沉声说道:“明日,带楚使入宫吧。” “诺。” 第八章 面见秦公 翌日清晨,当初升朝阳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秦国都城泾阳之时,一辆马车早已在秦国接待外国使节的典客署门前停驻了许久。 这辆停留在典客署门前的马车等待的不是别人,正是数日之前从楚国都城郢都远道而来的楚使同时也是楚国左徒的屈武。 就在昨日泾阳宫之中的那一场嬴连与公羊高的交谈之后,秦宫中人便开始为这场秦公与楚使的见面作出准备。 在泾阳宫之中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一直跟随在秦公嬴连身旁的宦者令亲自来到典客署中,向着身在典客署多日的楚使屈武宣布了秦公明日召见他的消息。 作为秦国招待各国使节的场所,典客署虽然不像山东诸国的贵族府邸那般富丽堂皇,但是居住在其中也能体会到一种独属于秦国的滋味。 可惜千里迢迢从楚都郢都来到这秦都泾阳的楚使屈武是没有雅兴去体会其中滋味,如今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便是早日见到秦国真正的掌控者秦公嬴连,早日完成临来之时楚王芈疑对于自己的嘱托。 所以当在典客署之中等待秦公嬴连的召集等待了许久的楚使屈武听到宦者令的话语之时,他甚至都快抑制不住自己内心之中那无法言明的激动了。 最终,数十年贵族教育所磨炼出来的定力还是让他没有作出什么失礼举动,只是在心中更加期待第二日与秦公嬴连这个秦国当代国君的见面。 就在典客署之前的御者等待许久之后,典客署那玄黑色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身楚国官服的楚使屈武大踏步的门内走出。 “驾……” 数息之后,伴着皮鞭一声清亮的破空声,伴着车前御者一声嘹亮的催马声,伴着拉车骏马一声强健的嘶鸣声,这辆已经在典客署之前逗留了近一个时辰的马车缓缓启动。 在车厢之前已经驾了无数次车的御者操控之下,这辆马车穿过了已经有些喧闹的泾阳街巷,并最终停在了泾阳乃至整个秦国最为核心之地——泾阳宫门前。 随后在一队早已等候在这里的秦国宫人带领之下,施施然走下马车的楚使屈武便被引入了泾阳宫门,向着秦公嬴连所在之处缓缓走去。 说实话在刚刚看到泾阳宫之时,楚使屈武对于代表这座略显寒酸的宫殿实在有些看不上眼,觉得它根本不足以成为一国威严之代表。 在楚使屈武看来如今这座泾阳宫的气派连楚王设立在各地的行宫都多有不如,更不用和楚国都城郢都那座气势恢宏的楚王宫相比了。 不过当楚使屈武看到那些护卫于泾阳宫各处的秦宫禁卫,特别是在看到他们眼中那种虽然隐藏但是依旧隐隐露出的杀气之后,楚使屈武心中因为宫殿简陋而生出的轻视之心却是消散了几分。 有如此沙场精锐在手,秦国足可以纵横天下,而当秦国的威名伴随着秦军的强大战力传遍四方的时候,秦国宫殿是壮丽还是朴素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正如昔日商王朝的都城朝歌在商王朝强盛之时那可谓是四夷来朝,如今在卫国手中不过天下一处较为繁华之所罢了。 或许如今这座泾阳宫显得有些简陋,但是楚使屈武相信凭借这些比之楚国申息之军丝毫不弱的精锐,秦国在未来必将拥有令山东诸国心生震撼的壮丽宫室。 怀着这种对于秦国未来无限期待心情,楚使屈武在秦宫内侍的带领之下穿过了那些由秦国精锐所组成的过道,并最终来到了秦国当今国君秦公嬴连的面前。 初见这位带领秦国走出之前数十年的动乱并日渐强盛的秦公嬴连之时,楚使屈武仿佛在这位秦国统治者的身上感受到了两种不同的气质。 这第一种是秦公嬴连继位秦国国君十八年以来,久在上位所养成的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气质。 虽然在秦公嬴连平时的刻意隐藏之下这种气质显得十分微弱,但是这些年以来一直跟随楚王芈疑左右的楚使屈武还是在第一时间之内便觉察到了秦公嬴连身上的这种气质。 至于说另外一种那自然是此刻临水而坐,手握鱼竿的秦公嬴连使得楚使屈武心中不自觉生出的那种悠闲气质。 没错,在面见楚使屈武的地点选择上秦公嬴连并没有选择自己往日里处理政务的政务厅,反倒是选择了平日用来休闲解闷的宫中小河旁。 在楚使屈武略带惊疑的目光注视之下,秦公嬴连干脆利落将手中鱼钩甩入了前方的河水之中,随后他的目光便默默地盯住了那在水面之上跟随水流起伏的鱼漂。 就在这时那位领着楚使屈武前来的秦宫内侍快步上前,向着秦公嬴连躬身说道:“启禀秦公,楚使已经到了。” 正在专心注视着前方的秦公嬴连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产生多么大的起伏,只是一句说了:“知道了,请楚使过来吧。” “诺。”听到秦公嬴连所说,秦宫内侍当即躬身领命。 之后在不远处等待了片刻的楚使屈武便在秦宫内侍的引领之下,来到了此时正对着鱼漂看得津津有味的秦公嬴连身后。 “外臣楚使屈武,拜见秦公。”来到秦公嬴连的身后,楚使屈武便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拜见的语气之中也是充满了郑重。 与楚使屈武这几乎是外国使臣面见君主之时的标准礼仪不同,秦公嬴连作出的却显得有些无礼。 没有什么楚使远道而来、休息可好的问候话语;也没有对于派遣楚使屈武前来的楚王芈疑的问候;更没有对于楚使屈武千里迢迢来到秦地所为何事的问询。 “楚使出身楚地。嬴连听说楚地多大泽,想必楚使对于垂钓之事应该是颇有些心得的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气,秦公嬴连对着楚使屈武说道。 面对秦公嬴连那明显就不太符合一国之君面见一国使节应有的言行,楚使屈武并没有因此而露出半点愤怒,尽管他的身后是国力较之秦国亦不逞多让的楚国。 缓缓平复了一下心中思绪,楚使屈武对着依旧注视着前方鱼漂的秦公嬴连沉声说道:“楚地确实是多大泽,我楚国之中也不乏以渔业为生的百姓。但是屈武认为论垂钓之术我楚国百姓还是比不上一位齐人。” 当楚使屈武说到楚国百姓垂钓比不上一位齐人之时,原本始终注视着前方的秦公嬴连右手之中的鱼竿明显颤动了一下,显然他已经猜出了楚使屈武口中的这位齐人的身份。 尽管如此秦公嬴连还是故作疑惑不解对着楚使屈武轻声问道:“不知楚使说的这位齐人是?” “自然是齐国的开国君主,辅佐文王建立周室基业的太公望了。”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楚使屈武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就揭晓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随后楚使没有管秦公嬴连的反应,继续大声说道:“昔日文王经受羑里之囚脱困后,于渭水之畔见一老者临水垂钓。更令人感到惊异的是这位老者所持钓竿上面所用的鱼钩竟然不是弯钩,而是根本无法钩住鱼的直钩。当文王问询这位老者缘由之时,老者只说了四个字。” 将这个故事说到这里之时楚使屈武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后向着秦公嬴连问道:“秦公可知这位老者说的什么?” “如果嬴连没有记错的话,这位老者说的应该是愿者上钩吧?”秦公嬴连依旧紧握手中鱼竿目不转睛地回道。 “正是。”听到秦公嬴连的回答楚使屈武当即拍手叫道,随后面对秦公嬴连楚使屈武继续说道:“这则故事之中的这位老者正是太公望。他之所以会用直钩钓鱼并说出愿者上钩这四个字,是因为他自始至终要钓的从来都不是鱼。” “而是整个天下。”说着楚使屈武忽然话锋一转,向着秦公嬴连严肃问道:“屈武想要知道的是秦公今日所要钓的究竟是鱼还是别的什么呢?” 听到这里秦公嬴连终于不再只是目视前方,而是轻轻放下手中鱼竿缓缓站起,以一副温和笑意转身看向这位楚国左徒。 看了楚国使者、左徒屈武数息之后,秦公嬴连温和说道“左徒以为我嬴连想要钓的究竟是什么呢?” 听到秦公嬴连这个问题楚使屈武仔细在思考了许久之后,忽然向着秦公嬴连再次躬身一礼。 起身之后,楚使屈武沉声对着自己面前的秦公郑重说道:“如果屈武没有猜错的话,楚国便是秦公嬴连所要钓的第一条鱼。” “而秦公所要钓的这第二条鱼嘛,屈武猜测应该是如今势力强大无匹,如日中天的三晋。” “至于说秦公所要钓的这第三条鱼,我想应该就是当初太公望所要垂钓的那一条——天下。” 听到楚使屈武的回答,秦公嬴连并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说出反对,只是轻声再问:“那左徒以为我秦国可以钓起那条鱼吗?” “愿者上钩。”楚使屈武意味深长地说道。 第九章 屈武离秦 在获得准许进入秦国泾阳宫并与秦公嬴连一番畅谈之后,面带一股喜色的楚使屈武大踏步地迈出了身后那并不算雄伟的秦国宫室的大门。 相比于数个时辰之前从典客署前来泾阳宫那一路之上不由自主生出的担忧之情,离开泾阳宫那一刻的楚使屈武只觉得自己身上那一块已经积压了许久的巨石一瞬之间便被移开了。 当之前心中所担心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之时,当之前看不清的迷茫前路渐渐清晰之时,转身回头再看之前这一切的楚使屈武不由会心一笑。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则千年之后唐朝诗人孟郊《登科后》之中流传千古的名句,曾经无数次被后世之人用来形容金榜题名士子的意气风发。 用这句诗来形容此时从泾阳宫中面见秦公嬴连离开的楚使屈武的心境,那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用着比之以往不知矫健了多少、利落了多少的轻快脚步,楚使屈武几步之间便已经出现在了在泾阳宫门之前等待了许久的马车之上。 “御者,回程。” 在喊出这一声带着浓浓喜意的话语后,楚使屈武便自顾自地进入了车厢之中,等待着坐在车前的驾车御者启动这驾即将踏上归途的马车。 又是一声马鞭声响,又是一阵骏马嘶鸣,又是一声车前御者那中气十足的催马声。 在御者这一系列轻车熟路的动作驱使之下,还处在悠闲状态之中的骏马缓缓迈动自己的四蹄,由此带动身后马车的车轮慢慢转动。 最终,在一阵车轮受地面挤压而产生的声响过后,整驾马车开始沿着来时的道路向着楚使屈武在泾阳所居住的典客署快速而行。 当日晚些时候,秦公嬴连和楚使屈武在泾阳宫之中进行会面的消息,在这个几乎齐聚着秦国权力金字塔顶尖那一批人的泾阳城中不胫而走。 虽然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秦公嬴连和楚使屈武究竟在此次会谈之中具体谈了什么,但是当会谈结束之后楚使屈武带着一副轻松笑容的消息放在众人几案上的时候,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或许秦公与楚使之间这场会面看似普通,但是其产生的影响却是十分巨大的。 这十几年之中,从曾经的积贫积弱之中一路走来的秦国一直奉行着韬光养晦、苦练内功的国策。 在这个国策的指导之下,秦国一方面在内部积极推动一系列改善民生,增长国力的改革;另一方面对自己周边势力采取各个击破的手段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十分安定的周边环境。 如今周边的威胁已经被基本肃清,经过一系列变法也拥有了足以和山东诸侯一争高下的强盛国力,秦国是时候再次东出函谷与曾经交手数次的晋国继承者三晋同盟再战一场了。 拉拢刚刚被三晋联军击败但是实力尚存的楚国与自己结成同盟正是秦国东出函谷的第一步,从楚使屈武那意气风发的神情秦国重臣们已经知道这第一步秦国应该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翌日清晨,在秦国都城泾阳的南门外,一驾装饰精美的马车正停驻在那缓缓流淌而过的泾水之畔。 而在马车周围的广阔平野之上,身穿着一身土色服饰的楚使屈武和身着一身玄色衣衫的秦国典客公羊高默然而立。 看着从自己身前不远处缓缓流过的这条泾水所呈现出的景色,楚使屈武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种豪迈的气概。 相比于荆楚大地之上那一片碧波万顷的云梦大泽,屈武眼前这条流淌于秦国都城以南的泾水显得是那么狭窄。 但是不断向着东南方向奔涌向前的泾水之中携带着的大量泥沙,却是带给了出身楚地见惯了南方水泽的屈武一种别样的壮阔之感。 当第一次踏上这块名为秦国的土地,当第一次见到那不同于楚人的秦人,当第一次见到那不同于楚国的秦国之时,这种种与之前自己所看到楚国风格迥异的画面使得楚使屈武深深为之着迷。 算算日子楚使屈武踏上秦国的国土也已经有数月光景,如今即将踏上归途说实话他的心中还是难免生出不舍之情。 也不知道这一别自己何年才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又会何时才能再次见到这片令自己深深为之震撼的壮阔景色。 “唉……” 想到这里之时,心中那离别之时总会生出的几分惆怅让楚使缓缓吐出的一声慨叹。 就在此时作为秦国一方送别楚使屈武离开泾阳的典客公羊高,却是迈着沉稳的脚步缓缓来到了他的身旁。 看着楚使屈武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次不舍,典客公羊高沉声劝道:“左徒若是有意不妨多多逗留几日,秦公也想与左徒再次畅谈一番。不知道左徒意下如何?” 听到典客公羊这一番情真意切的挽留,本就对于日渐强盛的秦国所特有独特魅力深深着迷的楚使屈武本能地就要答应,但是最终他还是选择放弃这一个看似美好的邀请。 身上寄托着的家族使命和君主重托让楚使屈武从一时的沉迷之中渐渐醒转了过来,开始逐渐明晰起了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责任。 自己前来秦国可不是为了饱览秦地风景而来的,自己前来秦国是为了将这个从数百年前便已经称雄于华夏西部的秦国拉上楚国的战车。 如今自己前来秦国的使命既然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自己也是时候该回到自己的母国了。 念及此处楚使屈武缓缓收起了自己远望的视线,转身向着已经走到自己身旁的典客公羊高躬身一拜。 起身之后,楚使屈武歉声说道:“先生美意,屈武心领了。在见过先生和秦公之后,屈武对于秦国这十数年以来涌现的治国能臣也实在是好奇之极,也很想在秦国多多盘桓几日一解心中企盼。” “但是无奈屈武身负王命,实在是身不由己。若是来日有机会再次出使秦国,屈武自当多多逗留几日聆听先生教诲。这一次还请先生宽恕屈武拒绝先生美意。”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楚使屈武再次向着典客公羊高躬身一拜。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使臣身在外国背负着的是家国期盼,肩扛着的是君王嘱托。” “十数年之前,公羊高也曾奉秦公嬴连之命出使巴蜀为了秦国而奔波万里。左徒所说公羊高感同身受,宽恕这句实在是言重了。” 在楚使屈武向着自己躬身一拜之际,秦国典客公羊高却是缓步走到他的身前,轻轻地扶起了可以这位看作自己后辈的年轻人。 注视着这位楚使脸上神情,典客公羊高继续说道:“公羊高只愿左徒能够一路顺风,早日回返郢都完成楚王嘱托。” “先生珍重,来日再会。” “左徒,来日再会。” 当来日再会的话音在两人之间落幕之时,这一次的泾水之畔也算是进入了尾声。 在最后的一番见礼之后,楚使屈武登上了来时的车架在数十位秦国骑兵的护卫之下沿着这条泾水向着东南方向的蓝田缓缓而去。 作为秦国典客的公羊高则是依旧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身旁不断流淌而过的泾水,看着那一列逐渐远去的队伍。 典客公羊高就这么看了许久,一直看到地平线之上已经没有了车队的踪迹,一直看到一名典客属官悄然来到他的身旁。 “典客,人已经走远了,秦公还在宫中等着您呢!”这名典客属官轻声说道。 直到这时典客公羊高才好似回神了一般,对着那已经空无一物的广阔平原再看一眼之后,他这才踏上了回返泾阳的归途。 就在典客公羊高在向着泾阳宫缓步而来之时,泾阳宫之中政务厅之中,作为秦国政治金字塔最顶尖两人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却是在议论着秦楚结盟之后可能出现的局面。 站在一幅巨大的列国地图面前,看着地图左侧牢牢占据如今天下西部的秦国以及地图下方那一个将自己的触手蔓延至整个华夏南方的庞大楚国,秦公嬴连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如果秦楚两国能够结成同盟,那么天下之间恐怕没有什么势力可以这个幅员辽阔的庞大同盟一争高下了吧? 可惜啊,这错觉终究也只是错觉。 在秦穆公到如今的数百年之间,有一个国家不仅同时对抗着来自西部的秦国和南方的楚国这两个方面的压力,更是时不时地压制东方那个国力并不算弱小甚至在天下之间都能排进前列的齐国。 这个曾经作为整个天下列国心中梦魇一般地存在叫做晋国,而秦国和楚国所要面对的就是它如今的继任者三晋同盟。 望着地图中部那几个标注出魏赵韩三国位置的篆字以及它们周围那一片为他们摇旗呐喊的一干小国,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相对而视的视线之中多了一些凝重。 秦国要想真正实现东出函谷的百年梦想,所要走的路还很漫长啊。 第十章 楚王芈疑 就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面对眼前这幅地图思索着天下局势之际,一名秦宫内侍却是从殿外缓步走入了政务厅之中。 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那阵脚步声,秦公嬴连转身面对内侍沉声问道:“有什么事?” 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以及稍后默默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大良造吴起,这名内侍心中不敢有一丝怠慢,随即就将此行来意和盘托出。 只听这名秦宫内侍轻声说道:“启禀秦公,典客公羊高此刻已经等在政务厅之外,不知道秦公是否召见?” “快请典客进来。”听清内侍来意之后,秦公当即命令道。 “诺。” 得到了秦公嬴连的命令,这名秦宫内侍向着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深施一礼,随后快速退出了这座政务厅。 等到看到这名内侍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大门之外,秦公嬴连忽然转向一旁的大良造吴起轻声说道:“师兄,昨日我向那位楚使屈武明确表示了我秦国对于秦楚结盟的兴趣,今日这位楚使便如此匆忙地回返楚国,看来在这件事情上楚国的态度比我们料想的更为积极啊。” “秦公的判断十分正确。”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在默默听完了秦公嬴连所说这番话之后当即出声附和道。 之后,在秦公嬴连注视之下大良造吴起继续说道:“秦公,当今楚王芈疑毫无疑问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 在自己心腹重臣大良造吴起说出对于楚王芈疑的这句评价之时,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了后世史书之上对于这位楚悼王事迹的记载。 他的父王同时也是楚国上代国君的楚声王芈当在位不过六年,便因为国内动荡的国内局势被盗贼所杀。 楚声王的突然离世不仅使得楚国原本就已经混乱无比的局势再次恶化,更是使得楚国这个幅员辽阔的大国出现了继承危机。在魏国为代表的三晋暗中支持之下,身为楚声王之子的王子定忽然站出来加入到了这场楚国王位的争夺之中。 虽然王子定的身后有着如同庞然大物一般的三晋同盟的支持,但是当时还是王子芈疑还是凭借着自己高超的政治手段得到了在楚国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屈氏支持,这就已经使得他在与王子定的竞争之中逐渐占据了优势地位。 在获得了王位继承优势的同时,王子芈疑依旧没有放弃对于楚国国内其他势力的拉拢。这位王子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取得的不过是一时的胜利罢了,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时变故始终会如影随形。 在有了屈氏这个足以左右楚国朝局的老牌士族的鼎力支持之后,王子芈疑开始将目光放在了楚国政坛之上两个正冉冉升起的新兴家族身上。 他们一个是以楚平王谥号景平王为氏的平王庶子子西一脉的景氏一族,而另一个则是昭王之子子良后裔的昭氏一族。 最终,在如今楚国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屈氏以及新兴士卒的昭氏、景氏这三方的合力之下,在王子芈疑自身高超的政治智慧的支持之下,他最终击败了自己的兄长登上了楚国王位。 对于楚王芈疑这位继承祖先“不服周”的信念并立志将楚国重新楚庄王芈旅那个地位上的楚国新君来说,成功登上楚国王位绝对不是征程的结束,相反这只不过是雄图霸业的开始。 但是就在这位楚王芈疑雄心勃勃地想要将自己治下的楚国发扬光大之时,曾经在暗中支持他兄长登上楚王之位的魏国却是再次成为了他的对手。 公元前400年也就是楚王芈疑登位的第二年,三晋联军以魏军为主力攻入楚国国境并在乘丘击败了楚国大军。 公元前391也就是楚王芈疑登上楚王之位的第十一年,三晋联军大败楚国大军于大梁城下,楚国大军损失惨重。 这两次独自抵抗三晋联军的战败让楚王芈疑和楚国上下都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仅凭楚国如今的国力要想像数百年前那样战胜三晋,那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的感觉。 更为奇妙的是无论是历史之上的楚国还是这个时空之中的楚王芈疑,在自知没有可能独自抵抗三晋进攻的可能情况下,都不约而同地将希望寄托到了秦楚同盟的身上。 无论是原时空之中的楚王芈疑选择“厚贿于秦”还是这个时空之中左徒屈武出使泾阳,都无一例外地显示出了楚王芈疑和楚国对于秦国的信任。 历史之上发动50万大军进攻阴晋却被魏国河西郡守吴起击败的秦国显然是辜负了楚国的信任。这才使得楚王芈疑在没有了外部盟友的情况之下选择孤注一掷,任用从魏国逃到楚国的吴起为令尹开始变法强国,终于使得楚国一雪前耻。 不过在这个时空之中有了已经进行了改革并夯实了自身根基的秦国这个强力盟友的帮助之下,楚王芈疑心中的那种无奈应该不会出现了吧。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不由自主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了一旁的大良造吴起,这可是历史之上使得楚国重新回到天下霸主之位上的关键人物啊。 如今这位历史之上主持楚国变法的令尹却是已经成为了秦国的大良造,这实在令人不得不感慨命运的无常啊。 注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忽然带着笑轻声说道:“师兄,当初在魏国安邑作出的那个决定,或许是嬴连此生最为正确的一个决定。此生能够得到师兄辅佐,是嬴连此生最为幸运的一件事。” 虽然不明白秦公嬴连为什么会在此时说出这种话,但是从他眉宇之间所透露出来的含义之中吴起还是感受到了这位在自己潦倒之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并对自己托以全部信任的公子的真心。 回想从安邑到泾阳这二十年以来的风风雨雨,想到这位无论面对多么危险的局面都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君主,大良造吴起心中的感受也和他一模一样。 “公子,吴起永远忘不了公子那日在安邑的话语。此生吴起可以遇见公子并跟随公子来到秦国完成一番事业,吴起死而无憾了。”面对秦公嬴连吴起沉声说道。 听到大良造吴起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在感动之余不禁笑着说道:“师兄言重了,什么死不死的。师兄今年不过五十,凭着师兄这健硕的身体活八九十一点问题都没有。” 停顿数息之后秦公嬴连忽然话锋一转,对着大良造吴起郑重承诺道:“嬴连还等着在收复河西之后为师兄封君呢,封号我都想好了……” 就在大良造吴起对于秦公嬴连会给自己一个什么封号好奇不已的时候,那名刚刚离开却是再次进入了大殿之中,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秦国典客公羊高。 跟随着内侍缓缓走向大殿之中,典客公羊高对着两人躬身拜道:“臣典客公羊高拜见秦公,见过大良造。” “嬴连(吴起)见过师兄。” 对于这位为了秦国奔波了万里的典客同时也是两人在西河学派的师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也是郑重回礼。 三人互相见礼起身之后,秦公嬴连随即对着典客公羊高轻声问道:“师兄,楚使离开泾阳了?” “没错。”典客公羊高轻轻点头,随后对着秦公嬴连两人沉声说道:“就在刚刚,我亲眼见证着楚使的车驾缓缓消失在了原野之上。” “唉。” 一声叹息之后,典客公羊高忽然对着两人感叹道:“我秦国地处雍州腹地,而楚国郢都所在乃是位于荆州。两地之间的路程需要花费数月才能走完,也不知楚国是否能够感受到我秦国释放的善意。” “师兄不必担心。我秦国看重这次秦楚同盟,但是楚国对于秦楚同盟的看重比我秦国更甚。此次楚使屈武回返楚国所携带的乃是我秦国对于楚国的善意,凭借楚王芈疑英明应该会作出正确抉择的。”大良造吴起对着典客公羊高轻声宽慰道。 而在大良造吴起话落之后,秦公嬴连也是沉声说道:“师兄,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我秦国已经下了足够有诱惑力的鱼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着楚国这条大鱼上钩了。” 就在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和典客公羊高在泾阳宫政务厅之中议论着未来的秦楚同盟之时,楚使屈武却是没有停下自己回返秦国的脚步。 相比于来时心中存在的对于未知前路的迷茫和对这个从未踏足的国家陌生之中的好奇,如今的楚使屈武心中实在是归心似箭。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秦国的态度面呈楚王芈疑,并亲眼见证秦楚两国在自己的努力之下结成同盟。 数月之后,经过了从关中到荆楚的漫长跋涉的楚使、左徒、屈氏族子终于回到了那个让他在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夜都魂牵梦绕的郢都。 看着远处郢都城墙之上用楚国文字书写而成的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楚使屈武不禁心潮澎湃。 “楚国,郢都,我回来了。” 第十一章 觐见楚王 楚国,郢都,宫中校场。 两名身穿土黄色劲装的楚国郎卫正手持长剑站立于宫中校场之上,他们双眼之中流露出的则是临战之前的凝重神情。 在两人凝重视线汇聚之处,此时正站立着一位同样身穿楚国所崇尚土黄色服饰,手握锋利长剑的男子。 不过相较于迎面两位楚国精锐经过无数次战争磨练出来的凌厉气质不同,这位身上少了一分锋芒毕露的气势,却多了一丝久居于上位的威严。 握着长剑的右手轻轻转动将长剑调整到进攻的最佳位置之后,这名男子的视线迎上了对面两位百战老兵那凌厉神情,而这也就吹响了这场校场比武的号角。 就在这名男子摆出一副严阵以赴对敌架势之时,对面那两名楚军精锐却是齐齐对视一眼。 虽只是一瞬间无声的交流,但在多年战场生活所凝练出的默契加持之下,两人之间却是已经订下了进攻的约定。 之后就在那名男子的目光注视之下,这两名楚国精锐身形一动便兵分两路向着自己所要激战的对手冲刺而去。 看着对面气势汹汹向着自己冲来的两名郎卫,那名男子眼神之中不仅没有一丝的慌乱,反倒是充满了无穷的战意。 “来得好。” 一句充满豪情的大吼声之后,这名男子轻轻挥动手中握着长剑的同时脚下一动,整个人便向着那两名冲向自己的郎卫迎击而上。 “铛。” 伴随一阵金属相交产生的碰撞声,迎面而上手中长剑与对面气势汹汹而来的一名郎卫手中兵器相交一处。 就在两柄长剑碰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人手中长剑因为碰撞而产生的震荡却是清晰地通过剑柄传入了两人手中。 感受到自己手中剑柄传来的那一阵酥麻的感觉,正在交手的两人双眼之中对于对方的警惕却都加深了几分。 虽然这只是一次简单的交手,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却是令他们自己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对手绝对不是易与之辈。 就在激战中的两人僵持数息正要分离之时,校场之上另外一名郎卫却是抓住男子被同伴拖住了绝好战机发动了自己致命一击。 只见一柄长剑忽然出现在这片战场之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了两人的空隙向着那名男子直直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名男子忽然发力,先是以巨力摆脱了面前郎卫对于自己纠缠,随后脚下一动堪堪躲过了身后郎卫对于自己充满危险的那一剑。 一瞬间之间战局却是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刚刚还占尽优势的两名郎卫此时却是已经失去了发动进攻的先机。 看着如今自己面前的两名楚国郎卫旧力未尽,新力未生的青黄不接局面,对面的那名男子当然不会放过如此绝佳的反攻机会。 趁着那名从自己身后向着自己直刺而来的郎卫还未脱离自己状态的关键时刻,这名男子那强健有力的右腿便是已经发动了。 随后只听闷哼一声,这名刚刚还拥有凌厉攻势的郎卫如遭重击,只这一下便已经失去了大半战力。 在暂时解决了一名对手之后,这名男子并没有因为一时的占据上风而心怀满足,反倒是轻挥手中长剑再次向着对面的那名郎卫冲了过去。 这一次的交手两人之间不再是一触即分的试探,而是一次决定这场校场比武胜负的决战。 那响彻在校场之上的一声声金属与金属撞击而产生的金属交鸣声所代表着的,是一次次势均力敌、你来我往的激烈交锋。 最终,在一次长剑相交之后那名男子忽然猛地一发力,顷刻之间手中长剑便已经的架在了对面郎卫的脖颈之上。 “彩。” 就在那名男子与被自己控制住的郎卫视线相交之际,一声充满着兴奋的喝彩声却是两人的身后传入了两人耳中。 听到这一声异常熟悉的喝彩那名男子脸色猛然就是一变,心中涌动着难以置信神情的他快速收回长剑猛地转身看向了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刚刚还是空无一人的校场边缘处,此时已经站着了一名身穿楚国土黄色服饰的贵族之人。 抬头看着那张自己已经期盼了数月之久的熟悉面容,男子赶忙收起手中长剑向着正在跑向自己的来人迎面走去。 “臣左徒屈武拜见大王。”那人来到这名男子面前躬身一礼之后恭敬说道。 从这人对着面前男子的称呼之中我们可以知晓,他正是当今的楚王芈疑;而能被楚王芈疑如此郑重对待的不是别人,正是出使秦国数月刚刚归来的楚国左徒屈武。 轻轻上前扶起这位出自楚国名门屈氏的大臣,楚王芈疑用着安抚语气说道:“左徒不必如此多礼。从郢都到秦国泾阳这一来一回之间便已经是数月时光。左徒为了楚国一路奔波,实在是辛苦了。” “大王不必如此。臣既然是楚国之人,自当为楚国奉献心力。只要对我楚国有利,只要能够解我楚国如今的危局,臣路上的奔波又算得了什么?”面对楚王芈疑的话语,左徒屈武轻声回应道。 之后左徒屈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凝重,脸上的神情也是愈发凝重了起来。 停顿了数息之后,左徒屈武向着楚王轻声问道:“敢问大王,在臣离开楚国的这数月时间之中,北方的三晋是否对我楚国有过不利举动?” “真正动手的不利举动倒是没有,不过三晋部署在我楚国边境之上的大军倒又多了不少。”说起这句之时,楚王芈疑双眼之中明显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怒。 古往今来,无论是哪一位怀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在面对敌人大军压境的局面之时,心中都会不可抑制地产生愤怒之情。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恨不得可以亲自率领着手下的百战雄师,与得寸进尺的对手一决生死。 如今面对着北方以魏国为首的诸国联军压境的楚王芈疑是如此,后世那个面对以美国为首的北约不断东扩的普京大帝同样也是如此。 但是清晰地明白与对手之间存在的巨大差距的两人几乎作出了一个同样的选择,那就是在保持自己国家利益不受损失的情况之下,努力维持双方之间快要走到崩溃的脆弱平衡。 想着这数月之间那始终驻扎在楚国边境之上的诸国联军那盛大的军势,楚王芈疑渐渐放下了自己心中涌动的战意。 “左徒此去秦国数月可有什么收获?” “秦国是否有实力可以助我楚国一臂之力?” “秦公和大良造对于此次秦楚同盟又是什么态度?” 看着自己面前因为一路之上奔波而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的左徒屈武,楚王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了出来。 与此同时,对面默默注视着楚王芈疑神情变化的左徒屈武在看到自己大王的神情从无声的愤怒逐渐变为平静,心中对于这位国君也是多了几分满意之情。 还记得在屈氏之中初次见到这位时,他还只是一位为了争夺楚国王位而与自己王兄激烈交锋的王子。 初次见面那个英明睿智的王子形象便深深烙印在了屈武的脑海之中,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屈武知道自己此生所要寻找的明主找到了。 如今十年过去了,那时英明睿智的王子如今已经真正成为了这个幅员万里的大国的君主,那时还只是一名屈氏族子的自己也已经成为了楚国自令尹以下的第一人。 回忆着十年之前的那一幕幕场景,再看看如今这个已经褪去了过去的稚嫩变得愈发沉稳的楚王,左徒的嘴角不禁浮现了一丝笑意。 正在这时楚使屈武的耳畔忽然听到楚王芈疑连续问出的问题,微微收敛心中思绪之后他开始为楚王屈武详细地讲述起了自己出使秦国的所见所闻。 起初楚王芈疑对于左徒屈武所描述的那个不同于以往的秦国还能平静以待,但是在听到后来之时楚王脸上的神情却是充满着凝重。 在默默听完了自己的左徒对于秦国描述之后,楚王心中生出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未来拥有一个强力盟友的喜悦,而是这么一个蛰伏在暗处的邻居究竟对于楚国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不过转念想到那个如今正陈兵于楚国边境,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三晋同盟,楚王芈疑心中因为秦国实力而生出的担忧却是被暂时的压了下去。 思考许久之后,楚王芈疑看着左徒屈武沉声说道:“左徒。看来如果能够将秦国拉到这边,合我秦楚两国之力三晋便会心存忌惮,不敢对我楚国再做逼迫。” “正是。”左徒屈武沉声回应道。 听到左徒屈武的赞同话语,楚王屈武继续追问道:“那么秦国或者说是秦公和大良造吴起对于此次秦楚同盟怎么看?” “秦公与大良造都是天下少有的智者,对于两国都有裨益的秦楚同盟自然都是支持的。不过,他们需要大王的一个承诺。”左徒屈武沉声回应道。 听到左徒屈武的话语,楚王有些疑惑地回道:“一个承诺?” “正是一个承诺。秦公在召见臣时曾经说过,如今的同盟早就不是穆公之时那般信守承诺了。但是看在秦楚两国交好数百年的份上,他愿意相信楚国对于这次同盟诚意,但是秦公希望大王可以亲口给他一个承诺。”感受到楚王芈疑的不解,左徒屈武沉声说道。 在听完左徒屈武这一席话语,楚王思考再三之后终于下定决心道:“好,既然秦公想要我楚国的一个承诺,那寡人就给他一个承诺。” 第十二章 御史大夫 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作为一个幅员辽阔、带甲数十万的大国之主,楚王芈疑亲口许下的一道承诺所代表的重要意义又岂是区区千金可以相比的。 丝毫不夸张地说,只凭楚王芈疑的一句话语足可以决定数以万计楚国将士的命运,更可以将这个本来就暗流涌动的天下局势搅得更加混乱。 就在楚国左徒屈武面见楚王芈疑并向他面陈秦国对于秦楚结盟的态度之后,一封引动天下风云的书信便跟随着楚国信使身下骏马的脚步飞出了郢都。 跨越郢都所在的荆州腹地赶到与秦国交界的丹析之地,越过关中四塞之一的武关抵达秦国重兵把守之地蓝田,经过了数月的跋涉之后这封来自楚地的来信终于被送入了秦国都城泾阳。 就在一匹黑色战马驮着一位身披玄甲的秦军信使冲入泾阳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之时,泾阳西南面的泾阳宫后庭之中的气氛却是一片和谐。 只见此刻就在泾阳宫后庭的一个小亭之中,作为秦国国君的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相对而坐,而坐在两人身旁的那人分明是刚刚从秦国各地巡查归来的秦国廷尉甘龙。 轻轻举起摆在三人中间那张石桌之上的酒爵,秦公嬴连微笑地看着奔波归来的心腹沉声说道:“廷尉,你身为廷尉掌握着我秦国的司法大权。此次你代替嬴连巡视各地政绩斐然,实在是劳苦功高。来,你我君臣一起满饮此爵。” “启禀秦公,甘龙实在称不上是劳苦功高。”用一句谦词廷尉甘龙便谢绝了秦公嬴连的举杯邀请。 之后廷尉甘龙忽然话锋一转,向着面前引以为友十数年的两人开始说起自己这一路之上的所见所闻,而伴随着他讲述的深入本来面带微笑的秦公嬴连却是悄然变了脸色。 诚然,经过了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推动了十数年的深刻变法之后,秦国的国力正在以一个令人惊叹的速度急速增长。 而就是在这种欣欣向荣的局势之下,却是隐藏着一个又一个掩盖在秦国国力高速发展之下的危机。 若是秦国还处在之前那种安心谋发展并不参与天下纷争的境地之中,这些或明或暗的危机或许还不会成为秦国发展之路上的阻碍。 但是随着秦国确立了东出中原与山东诸国争夺天下的国策之后,这些平时并不算起眼的危机却足以使得秦国陷入崩溃的边缘。 原来的历史时空之中,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八荒的大秦帝国何以在十数年之间便轰然倒塌,除了那些在国家走下坡时猛踩一脚油门之外的人之外,秦国在统一过程之中留下的种种隐患也是其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原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则记录在百余年之后《韩非子》一书之中寓言所给予的启示,此刻却是清晰地映入了秦公嬴连的心头。 等到廷尉甘龙将自己在秦国各地所见到的一幕幕荒缪之事缓缓说完之际,秦公嬴连却是将手中的酒爵重重按在石桌之上。 “砰”的一声,金石交鸣的巨响立刻响彻在了这座并不算宽大小亭之中。 数息之后等到这声巨响渐渐散去,秦公嬴连缓缓将自己的视线从酒爵之上移开了去,随后他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一旁的廷尉甘龙身上。 “廷尉,在你看来要怎么做才能尽可能地减少那些荒缪之事?”秦公嬴连看着甘龙沉声询问道。 注意秦公嬴连这里问的是减少而不是消除,之所以他会说出减少一词而不是消除那实在是因为他实在是不相信有谁可以将那种事彻底消弭。 君不见就算是后世将打击贪腐刻入骨子里,甚至不惜动用剥皮实草这种极刑的明朝也出了一个又一个巨贪,又何况是如今一切制度还只是一个雏形的战国时代呢? “启禀秦公,甘龙以为要想尽可能使那些事情不再重演,其关键在于一点。”说到这里廷尉甘龙默默停了下来,似乎就等待着秦公嬴连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而作为和廷尉甘龙为友十数年,又有着后世见识的秦公嬴连自然是明白廷尉甘龙话语之中的含义。 轻轻捧起手中酒爵饮尽爵中美酒之后,秦公嬴连看了看一旁始终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大良造吴起,又看了看一旁正注视着自己的廷尉甘龙。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放下手中酒爵沉声问道:“廷尉甘龙何在?” 听到秦公嬴连的呼唤,坐在一旁一直注视着秦公嬴连一举一动的廷尉甘龙当即站起身来对着秦公嬴连深施一礼。 “臣甘龙在此。”起身之后,廷尉甘龙对着嬴连躬身说道。 “为了防止廷尉刚刚所说的那些荒缪之事再次在我秦国土地之上重演,嬴连想要在秦国现有官职体系之外特设一个部门,嬴连将其命名为御史台。” “在嬴连的设想之中这个新近设立的御史台的主要职能便是监察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员的不法之事。各级御史不参与各地政务同样也不受各地官府辖制,只接受上级监察御史的命令。” 说完了自己的设想之后,秦公嬴连忽然将自己的视线再次看向了廷尉甘龙,沉声问道:“不知道廷尉可愿担任这御史台主官,御史大夫一职?” 只是听秦公嬴连的简单描述之后,甘龙就明白自己即将要接受的是一个怎样关键的职务,同样他也深刻地知道自己在接受这个职务之后自己所要面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复杂局面。 就在此时甘龙的脑海之中忽然回忆起了十八年前他刚刚从魏国回到秦国之时,在自己父亲老太师甘凉面前许下的那一句句誓言。 “只要秦国能够富强,我甘龙这副身躯就算是舍了那又如何?” 念及此处廷尉哦不现在应该是御史大夫甘龙向着秦公嬴连躬身拜道:“臣甘龙多谢秦公信重。” 说完这句之后御史大夫甘龙忽然上前一步举起了刚刚没有举起的酒爵一饮而尽,然后对着秦公嬴连和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各行了一礼。 “秦公,大良造,甘龙去了。” 在这句之后御史大夫甘龙不顾刚刚奔波回来的风尘,自顾自地便向着泾阳宫外大踏步而去。 看着甘龙离开的背影刚刚一直默不作声的大良造吴起,缓缓走到了秦公嬴连身旁沉声说道:“秦公,真的需要这么着急吗?” “十数年的发展虽然让整个秦国都获得极大的提升,但是其中可是混入了不少的蛀虫。若是任由这些蛀虫壮大下去,我、你还有无数人花费心血才打下的良好局面便会在顷刻之间崩塌。” 将心中对于那些隐忧一五一十说给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听后,秦公嬴连将视线又重新拉回了马上就要开启秦楚同盟对战三晋联军的博弈之中。 “若是以往,嬴连或许会选择徐徐图之。但是我秦国即将陷入一场天下霸权的争夺之中,我必须要保证自己拥有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将这一席话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再次将视线放在了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之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视线之中的那个身影逐渐与记忆之中那个辅佐数代秦国国君的老太师甘凉逐渐重合。 此生因为跟随着秦公嬴连见识过了魏国变法的强大之后,甘龙或许不会成为历史之上那个阻碍商鞅变法的顽固老太师。但是秦公嬴连相信如今的甘龙绝对不会弱于历史之上历经数代秦君而得以善终的老太师。 “师兄,甘龙所拥有的才智可是不容小觑的。师兄若是不相信的话自可以拭目以待,甘龙所能够做到的绝对会远超你我的想象。”怀着紧张之后的轻松笑意,秦公嬴连对着大良造吴起说道。 而听到秦公嬴连说到甘龙所具有的才能之时,大良造吴起不禁想到了自己此生最后一位老师,那位几乎影响了秦国数十年的老太师甘凉。 “老师,或许甘龙未来的成就会超越你吧。” 看着眼前甘龙那已经几乎看不到的身影,再回想起自己老师甘凉的面容,大良造吴起面容之上明显显露出了一丝笑意。 恰在此时一声带着激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入了亭中秦公嬴连两人的耳中。 “秦公,大良造,好消息好消息啊!” 两人不约而同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手中攥着一封帛书的典客公羊高面带兴奋之色地向着两人所在的小亭之中快速跑来。 数息之后等到跑到两人跟前之时,典客公羊高一边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之情,一边将帛书递到了秦公嬴连面前。 接过这份帛书快速打开刚刚看了几眼,秦公嬴连便面带笑意地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楚王既然约嬴连武关一会。那么我嬴连自然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怎么样两位师兄,可愿随嬴连前往武关见一见这颇有结盟诚意的楚王?”在看完这份帛书之后,秦公嬴连随即向着两人邀请道。 面对秦公嬴连邀请吴起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说道:“固所愿,不敢辞尔。” 正在此时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却是传到了众人耳畔。 “公父,渠梁和大兄也想一同前往。” 第十三章 车中棋局 在华夏辽阔的土地之上横亘着一条由连绵起伏的山脉和奔腾不息的大河所组合而成的巨龙,这便是将整个华夏分隔南北的秦岭-淮河线。 这条南北分界线北方那一片流淌着泾水和渭水的土地,正是数代秦人花费了无数心血才将它收入囊中并成为后世秦国东出函谷乃至于一统天下根基之地的关中平原。 就在那一条对于华夏气候有着重要影响的秦岭山脉的北麓,就在被秦国视之为腹心之地的关中平原东南方,坐落着一个规模不大但对于秦国关中腹地来说有着重要战略意义的城邑。 在原来的历史时空之中,被秦相以六里土地欺骗得和齐国断交的楚怀王在知晓了真相之后怒而兴师,派出手下大将同时也是屈氏代表人物的屈匄率军攻打秦国。 当楚国大军的脚步抵达顺着武关道抵达这座城邑之时,遇到了早已等候于此的秦国精锐的迎头痛击,此战之后楚国再无力和秦国争夺西南霸权,甚至连楚国连接巴蜀的汉中也全都被秦国所占据。 这座令后世无数楚人闻之而落泪的城邑有着一个名副其实的称号“三辅要冲”,而说起这座城邑的名字只要是对战国历史有一丝莫名熟悉的感觉,这座城邑便是赫赫有名的蓝田。 越过此时被秦国驻扎着重兵的蓝田,原本那一望无际的平原再不是视野之中常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座高山以及夹杂在崇山峻岭之间的那一条条静谧幽深的山间小道。 不过就在今日这片山岭之间的静谧,却是即将被从远方而来的不速之客给破坏了。 “唳……” “唳……” 人未到,声已至。 在两声充满天空之主威严的鹰啼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这片群山之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确实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了过去。 只见这一大一小看起来像是父子的雄鹰,忽然振动双翼迎难而上,挑战那个平常凡鸟不敢踏足的高空。 在奋力抵达最高点之后这两只雄鹰又忽然以视线无法捕捉的速度俯冲而下,而当自己的身躯即将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之时,它们又以那令人惊叹的灵活迅速拉升而起重新飞上了属于它们领地高天。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但却是向世人明明白白地揭示了什么叫做天空无可置疑的君王。 就在两只雄鹰在高天之上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巡视着自己的王国之时,端坐于它们下方车队的一辆马车之中的秦公嬴连却是默默注视着一切。 一直等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只雄鹰再次振翅高飞之时,秦公嬴连才轻轻放下自己手中的车帘,然后缓缓收回了自己已经注视许久的视线。 沉思良久之后,秦公嬴连平复了一下自己因为刚刚见到鹰击长空那一幕而有些激荡的内心,将视线又看向了此时车中那一盘已经下了很久的棋局。 看着一旁正在对弈的嬴渠梁和赢虔,秦公嬴连的眼角之中忽然多了一丝笑意,他很想知道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究竟谁能在这盘棋局之上更胜一筹呢? 半月之前,当楚王芈疑的武关一会的国书送到秦公嬴连的手中之时,恰好路经那小亭的秦国公子嬴渠梁和赢虔两人便在听说之后表达出了自己想要一同前往的意愿。 原本公嬴连却是不愿意让这两个还未满十岁的少年跟随自己一道前往武关,但是谁让这两位人小鬼大的秦国公子不仅聪慧而且还很善于寻找能够为自己说话之人呢? 在以大良造吴起和典客公羊高为首的外臣的坚定支持之下,在明月这一个嬴连枕边人的不断暗示之下,秦公嬴连最终不得不答应带上这两位一起踏上的前往武关会盟的路程。 当由数千秦国锐士所保护的车队越过蓝田进入险要的武关道之时,原本还因为那未曾见过的自然风光而惊叹不已的两位少年在看惯了两山之间的险要之后逐渐对那一成不变的景色失去了兴趣。 在这百无聊赖之际,作为这个年代少有的既能打发时间又可以提高谋划能力的围棋便成为了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 为了这一盘棋局能够更有看头,秦公嬴连不仅担任此次棋局的裁判,更是为这盘棋局给出了一个令两人都十分意动的彩头。 也正是在这个彩头的激励之下,原本对于围棋不过当作消遣之时玩具的嬴渠梁二人开始格外重视起这场虽然无声但是却相当激烈的比赛了。 伴随着“哒”的一声,一颗白子转眼之间便落在了棋盘之上,紧接着下了这一步的嬴渠梁面带笑意地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大兄。 对于自己公父所许下的那一个彩头他可是已经想要了许久了,这一次好不容易可以有机会将它拿到手,他嬴渠梁是一定要赢下这盘棋的。 在嬴渠梁对面看着他脸上这股笑意以及这股笑意之中明显透露出的那种志在必得气势,赢虔心中的好胜心也是不可避免地被激发了出来。 不仅是嬴渠梁想要秦公嬴连许下的那个彩头,自己对于那个东西也真真是眼馋很久了,不过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向公伯嬴连开口讨要。 如今既然有机会可以堂堂正正地通过赢下这盘棋局来获得那个稀世珍宝,他可也是势在必得的。 念及此处再度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弟弟嬴渠梁那副神情,赢虔随即将视线放在了自己面前那明显不分胜负的棋局之上。 又是“哒”的一声,一枚黑子便被他放上了摆放在自己面前的棋盘。 随后就在嬴渠梁和赢虔两人的你来我往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在不经意间地悄然流逝了过去,棋盘之上也逐渐被黑白色的棋子所不断占据。 最终,当执着一枚黑子的赢虔看着棋盘之上明显就是无力回天的局势之时,一脸的沮丧神情在悄然之间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我输了。” 伴随着一阵棋子落在棋盘之上的碰撞声,赢虔缓缓吐出了一句认输的话语。 恰在此时一只有力的右手忽然按在赢虔那并不算宽广的肩头,等到感受着肩膀之上传来的那份力量的他抬头向上看时,却发现了秦公嬴连那明显带着温和的笑容。 面带沮丧之情赢虔对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公伯,虔儿输了。” “虔儿,输有时候是坏事也不是坏事。关键在于你是否能够从输之中获得启示,为了下一次可能的赢打下基础。” 轻声安慰了赢虔之后,秦公嬴连将他的视线再次引回了那局棋盘之上,开始为其分析他刚刚在棋局之中所暴露出了的不足。 伸手指向那盘棋局,秦公嬴连沉声问道:“虔儿,再看看这盘棋局,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在秦公嬴连话语指引之下,一旁的赢虔开始仔细审视这盘自己刚刚所下的棋局,而在仔细观察那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之后,他忽然得出了一个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结论。 这个结论就是他在大部分局部占优的情况之下,被嬴渠梁以全局的胜利给彻底击败了。 “这……” 看出这一切的赢虔一边用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秦公嬴连,一边只说出了一个这字便悄然停下了自己的话语。 看着这一幕,秦公嬴连对着赢虔温声说道:“虔儿,局部的胜利固然是十分重要的,但是过分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却会使得你陷入危局之中。” “作为秦国宗室乃至秦国未来的重要基石,你所需要做的绝对不是和周围国家争着一亩三分地的国土。未来我秦国需要的是能够从全局考虑,从天下大势考虑的柱石。” 一番谆谆教诲之后,秦公嬴连微笑着对赢虔说道:“虔儿,公伯说得你明白了吗?” 在听完秦公嬴连这番话语特别是感受到自己身上所担负的职责之后,赢虔这个未来必然会成为秦公身旁股肱之臣的嬴氏子弟看着自己的公伯同时也是自己的国君的秦公嬴连坚定地点了点头。 “公伯,虔儿明白了。” “好,这才是我嬴氏的千里驹。放心,虽然这一次彩头被渠梁拿走了,但是公伯绝对不会厚此薄彼的。”看着满脸郑重的赢虔,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等到看到赢虔脸上再度泛起笑容之后,秦公嬴连转头看向一旁的儿子嬴渠梁说道:“既然渠梁你赢了,那么这个彩头也就是你的了。等我们从武关回返国都泾阳之后,我会陪你一起前往太仆。” 听到秦公嬴连许下这道诺言,嬴渠梁随即大声欢呼道:“好唉,乌云踏雪终于是我的了。” 说起乌云踏雪这匹来自西域之地的良驹,那就不得不说起那为后世之人所津津乐道的汗血宝马。 没错,乌云踏雪正是一匹汗血宝马,更为准确地来说是一匹出生不久的汗血宝马幼马。 伴随着秦国逐渐在西凉之地站稳脚跟,原本几百年后才会由大汉使者张骞开启的丝绸之路也提前在秦国手中慢慢成型。 这数年之间伴随着秦国商贾从西凉之地前往西域,来自西域的特产也自然是源源不断地流入秦国境内,而以善于养马闻名天下的秦人自然也是不会放过汗血马这种神俊的战马了。 第十四章 故人之子 正当两位少年因为一盘棋局的胜负而生出不同心境之际,原本沿着武关道缓慢前行的马车却是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等到三人乘坐的马车停稳之时,车外忽然传来了大良造吴起那虽然平和却隐隐透出几分威严的声音:“启禀秦公,两位公子,武关到了。” 听到车外吴起所禀报的这则消息,秦公嬴连先是看了看一旁因为获得了眼馋许久的宝马而兴奋不已的嬴渠梁又看了看此时仿佛陷入沉思之中赢虔,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笑容。 “渠梁、虔儿,紧跟着我。我们一起去见证属于我秦国的大好河山。”面对二人秦公嬴连语气豪迈地说道。 当这一声话语传入他身旁两位少年的耳畔之际,无论是面露喜悦之情的嬴渠梁还是陷入沉思的嬴虔都在片刻之间拉回了自己的心神,然后面露郑重向着秦公嬴连深躬一礼。 “诺。” 在这一声重诺之后,秦公嬴连带领着这两位未来必将改变秦国乃至于整个天下局势的少年大踏步地走出了马车,踏上了前往这座与西边的大散关、北境的萧关、东方的函谷关并称为“关中四塞”的武关的路程。 之后在数千兵甲齐备、训练有素的秦国锐士的全程护卫之下,秦公嬴连并大良造吴起领着公子渠梁、公子赢虔二人缓步来到了武关城下,而秦公两人的一位故人之子却是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了。 “臣武关将军百里邑拜见秦公,拜见大良造。”等到秦公嬴连一行人来到武关城下,一名身穿玄色将军铠甲的青年人却是来到两人面前躬身一拜。 “你是?” 看着这一位武关将军那依稀在哪里见过的面容,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先是不约而同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继而对着这位站立在数千秦国武关士卒阵列之前的玄甲将军细细打量了起来。 看着看着那仿佛如同昨日一般的记忆再次映入了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一瞬之间他对于这位青年将军的身份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在知道了这位青年人的身份之后秦公嬴连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前,一边将他扶起一边沉声说道:“百里老将军告老返回郿县主掌百里一族族务之后,时常来信说起他的长子不肯听从他的安排入河西军中效力,反倒是选择只身前往我秦国南境守卫疆土。” “原本我以为英雄一世的百里老将军是在向我抱怨儿孙与他之间的隔阂。但是从如今身为武关将军的你看来,百里老将军其实是在向我炫耀百里一族的英杰辈出啊!” 一句明显带着对于武关将军百里邑的称赞过后,秦公嬴连似是若有所指地看向了身后数步之外的大良造吴起,他的眉宇之间更是浮现着一股喜不自胜之情。 而曾与秦国卫尉、老将军百里都共事了十数年的大良造吴起在亲眼见识到了这位老将军时常说不成器但在眉宇之间总是带着几分自得的儿子之时,心中也是不由生出了一股欣喜之意。 看着此时正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位青年将军,听着秦公嬴连那饱含喜意的调笑话语,大良造吴起缓步走到了这两位的身前。 看着那张虽然依旧有些青涩但是明显已经被边关风霜磨炼得坚毅的脸庞,大良造吴起面带笑容沉声说道:“百里邑,你很不错,不愧是百里一族的子弟,不愧是我秦国男儿。” “百里邑实在不敢领受大良造如此夸奖,我只是做了一个有血性的秦国男儿应该做的。” “我大秦男儿以沙场建功为荣,以陪葬骊山为耀。我百里一族更是世代受尽秦国恩遇,身为百里一族子弟百里邑愿意以此生报效秦国。”说完这一番已经深埋在心中许久的话语之后,百里邑再次向着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躬身一礼。 数息之后一只有力的双手重重按在了这位武关守将,百里一族子弟的肩头,而等他抬头看向来人之时,大良造吴起那平静之中带着无限威严的面容却是深深映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只刚刚的那一番话,你百里邑就没有辜负秦公、我还有你的父亲对于的期望。”看着抬头注视自己的百里邑,大良造吴起先是沉声称赞道。 随后大良造吴起忽然话锋一转,对着他沉声问道:“不过吴起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没有解开,还希望你百里邑可以不吝赐教。” 看着大良造吴起那丝毫没有调笑的神情,听着他无比郑重的话语,百里邑当即躬身说道:“大良造尽管询问,只要是百里邑知晓的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在武关守将百里邑信誓旦旦地对着大良造吴起说出这话之时,接下来大良造吴起提出的问题却是让他为之一滞。 “你为什么放弃我秦国进攻河西桥头堡的洛水西岸和你父亲曾经供职的东出要冲函谷关的职位不要,反而选择来到这片几乎可能几十年看不到半分战事的武关呢?”看着百里邑,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 大良造吴起问出并不是他一个人疑惑,更是在场除了武关将军百里邑心中之外几乎每一个人的心声。 当今天下,作为晋国继承者的魏、赵、韩所组成的三晋同盟的势力如日中天,他们依靠着他们绝强的实力死死压住了周边包括西边的秦国、南方的楚国以及那已经被他们一分为二的东部齐国。 为了应对三晋这个庞然大物对于自己的压制,已经渐渐明白仅靠自己自身实力还不足以与他较量的秦楚两国已经为结盟做好了准备。 再过不久等到秦公嬴连与楚王芈疑在武关会盟之后天下之间便会清晰地分为两个阵营,一个就是以魏赵韩为首的三晋同盟,而另一个则是以秦楚为首的秦楚同盟。 这两个激烈交锋的战场会在原属于秦国的河西之地,会在秦国东出的要冲函谷关,也会在楚国与三晋相邻的漫长边境线之上。 至于说位于秦国商於之地与楚国丹析之地之间的武关,虽然顶着一个雄关之名,但是受到攻击的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 面对这一个清晰得就算是普通士子也能看出的天下局势,百里邑却放弃了明显可以建功立业的河西函谷而来到这片秦楚之间的崇山峻岭之间,又如何能够不令其他人感到疑惑呢? 等到大良造吴起问完百里邑在沉思了良久之后并没有选择袒露自己的心声,反倒是引领着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一行人进入了武关这座雄关之中。 过了一个时辰当秦公嬴连一行人都安顿好之后,百里邑这才将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迎到了武关的关墙之上,向着两人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只见百里邑指着那高险的少习山对着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秦公、大良造请看,远处那山正是我武关防御所依靠的少习山。正是凭借此山我武关才能在这秦楚边际之上固若金汤。” “秦公、大良造再看,我武关东南面正是楚国始源之地的丹析之地,而在我武关南边就是楚国数百年前与我秦国、巴国一起攻伐庸国所取得的上庸之地。”又是一番指引百里邑为秦公嬴连两人道出了武关重要的战略地位。 听完百里邑的介绍,秦公嬴连似乎若有所指地说道:“西锁商於、南压上庸,东南还可以进取楚国祖地的丹析之地。如果我是楚王的话,不将武关这一道雄关彻底拿在手中的话,恐怕连觉都睡不踏实啊。” “正是。”听见秦公嬴连的感慨,百里邑当即躬身回应道。 听到百里邑这句回应之后,刚刚仿佛一直在看风景的秦公嬴连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防备楚国。这就是你百里邑甘愿放弃河西之地建功立业的机会,来到这武关的原因吗?” “臣不敢隐瞒秦公,正是百里邑心中所想。”毫无隐瞒地说出这句之后,百里邑索性对着秦公嬴连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启禀秦公、大良造,百里邑以为三晋不过是我秦国眼前之敌。长久来看,我秦国所要提防的根本不是东方已经三分晋国的三晋,而是南方这个幅员万里,带甲几近百万的楚国。” “如今的楚国之所以没有展现出他数百年前那贪婪的本性,不过是有着三晋同盟这个庞然大物压制罢了。一旦合我秦楚之力击败三晋,楚国势必会成为我秦国的一个劲敌。” “与其到时候头疼如何来遏制这头猛兽的扩张,倒不如未雨绸缪,早早便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也正是百里邑放弃河西而来到武关的原因。”百里邑在秦公嬴连的注视之下缓缓吐出了心中的最后一句话。 听完这一切的秦公嬴连脸上不仅没有露出半分紧张之色,反倒是还增添了一份自信的神情:“猛兽?那还得看楚国猛兽凶猛,还是我秦国虎狼骇人。” “楚使屈武奉我王之命前来。我王车驾已经抵达丹阳,不知秦公一行距离武关还有几日路程?” 恰在此时,城下楚使屈武的声音传入了关城之上三人的耳畔。 第十五章 两君相见 “左徒,嬴连一行已经抵达武关。” 刚刚问完的楚国左徒屈武正在等待着城头之上驻守秦将的回复,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是自武关城头传到了他的耳畔。 等到他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武关城头之时,却发现身穿着一身玄色服饰的秦公嬴连正在城头女墙之间微笑着看着他。 见此楚国左徒屈武连忙向着城头之上的秦公嬴连拱手说道:“原以为秦公车驾还有几日才能到武关,没成想秦公竟然如此神速今日便已经抵达武关。如此还是屈武考虑不周了。” “自从那封由楚王亲笔所书的国书传入泾阳以来,嬴连便已经明白楚国对此次两国结盟所具有的诚意。” 泾阳一别,嬴连时常怀念那一日在泾阳宫中与左徒见面的场景,期待着有一日可以再见左徒。 于公于私嬴连都想着可以早日抵达武关,所以路上难免加快了步伐。这一切都是嬴连自己的过错,与左徒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左徒的也不必自责了。”听到左徒屈武话语之中那丝淡淡自责,秦公嬴连连忙出声说道。 城下的左徒屈武在听到秦公嬴连这番话语之后连忙说道:“秦公对于屈武厚爱,屈武始终不敢忘怀。还请秦公稍待,屈武即刻回返丹阳禀报我王。” “有劳左徒了。”城头之上,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秦公,再会。” 再度向着武关城头之上的秦公嬴连深施一礼之后,楚国左徒屈武一边道出离别话语,一边对着身旁驾车的御者下达了回返丹阳的命令。 “驾……” 在一声嘹亮的催马声过后,不知已经驾了多少次的御者轻车熟路地操控着车前骏马在武关直接完成了一个转身,之后便向着来时的方向快速奔驰而去了。 注视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背影秦公嬴连刚刚还是笑容满面脸庞,转眼之间便已经恢复成了一副平静的神情。 轻轻转头看向一旁的武关将军百里邑,秦公嬴连沉声说道:“你刚刚的分析确实十分精彩,幅员辽阔的楚国在之后也必然会成为了我秦国的宿敌。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说到这里之时秦公嬴连忽然停顿了一下,看向百里邑神情之中也明显多了一分郑重。 在与百里邑四目相对数息之后,秦公嬴连继续说道:“楚国固然是我秦国未来不可忽视的大敌,但是我秦国现在的主要敌人是那个侵占了我河西的魏国以及以他为首的三晋同盟。” “如果我秦国不能将这个阻挡在东出路上的绊脚石彻底挪开,那么说再多也只是徒劳罢了。我这么说百里邑你明白吗?”面对这位拥有着远见卓识的武关守将,秦公轻声问道。 而听完了秦公嬴连这一番话语之后,百里邑当即向着他躬身一礼道:“启禀秦公,百里邑明白了。” 等到了武关守将百里邑这句回答之后,秦公嬴连与一旁默默站立着的大良造吴起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不约而同流露出的分明是对于这位后辈的欣赏。 数息之后,大良造吴起缓缓走到这位故人之子身前,伸出双手轻轻地将他从躬身之中缓缓扶了起来。 等到将他扶起身后,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虽然我对你刚刚的分析十分赞同,但是对于你放弃河西来到这武关的选择我却是不太认可的。” 大良造吴起的话一出口当即迎来了对面百里邑疑惑的神情,而对于他的不解吴起仿佛并没有看到似的,只是继续以一种温和的语气诉说着自己的话语。 “以你那对于秦国周边各国基本情况有所了解并能够根据这研判出的未来局势的才能,你应该知道至少在短时间之内我秦国与楚国之间是没有爆发大的战事可能性的。” “如今我秦国面对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魏国以及以他为首的三晋同盟。为了应对这个对手,我秦国已经在暗中集结了无数的人力与物力。” “我问你在如今这个紧要关头,这个可以为秦国、为百里一族、为你自己获得功勋的关键时刻,明明可以独当一面的你却选择来到武关这个注定短时间之内不会发生大战的地方,这个选择真的正确吗?” “真的正确吗?” 当大良造吴起的这句问话映入百里邑的心头之时,他却忽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若是在大良造吴起说出刚刚那番话之前有人问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正确吗,他一定拍着胸脯说一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问心无愧。 但在听完刚刚吴起的话语之后他心中的那份问心无愧却是没有坚定了,他的心中也不禁开始对于自己的选择感到怀疑。 最终,在经过了一番思考之后,百里邑向着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各自躬身一礼之后,沉声说道:“秦公、大良造,百里邑考虑真的有些欠妥了。” “好好好。”一番对于知错能改的后辈称赞声过后,大良造吴起看向了一旁的秦公嬴连沉声问道:“依秦公之见,该让百里邑改任何地为好呢?” 听到大良造吴起询问,秦公嬴连在思索了许久之后最终为这位百里一族的后裔选择了一个最为合适的职位。 “武关将军百里邑何在?” “臣在。” “即日起免去百里邑武关将军一职,关中军务由武关副将暂代。命百里邑即刻前往函谷关,担任函谷关将军一职。” “诺。” 在听到秦公嬴连说出函谷关这个熟悉的名字之时,百里邑本能地就是一愣。对于这个自记事起就听自己父亲说了无数遍的关隘,百里邑自然明白这座雄关究竟代表着什么。 如今在知道秦公将这么一份重要的任务交到自己手中之时,百里邑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担忧。不过最后在一旁大良造吴起眼神鼓励下,百里邑还是接下了这个至关重要的职位。 翌日清晨,当送走了前往函谷关赴任的百里邑之后,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迎来了他们此行所要会见的目标。 在数千身穿土黄色服饰的楚国精锐的重重护卫之下,楚王芈疑所乘坐的车驾忽然出现在了武关之前,在那一瞬间一个幅员辽阔、兵力雄厚的君主威严形象就这么展现在了秦公嬴连两人面前。 看着远处那一片充满恢宏气势的军阵,正在武关城头之上的大良造吴起不禁感叹道:“虽然这几年来楚国屡屡败于三晋之手,但是只看如今这般景象楚国数百年来所缔造的底蕴可见一斑。”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慨叹,同样看见这一切的秦公嬴连心中也不禁升起了一份赞同之意。 即使经过了一次又一次地沙场失利,楚国依旧是楚国,依旧是那个敢于喊出“不服周”的南方霸主楚国。 轻轻收回心中发散出去的思绪,看着那已经渐渐逼近的楚王车驾,秦公嬴连对着大良造吴起说道:“他楚军精锐军容严整,我秦国锐士也是军势宏大。命令我秦国锐士关前列阵,我倒要看看是他楚军更强,还是我秦军更胜一筹。” “诺。” 一句重诺之后,大良造吴起躬身退下前去执行秦公嬴连的命令去了,此时的关城之上只剩下了注视着楚王车队缓缓而来的秦公嬴连以及那一面面在风中飘荡着的秦字大纛旗。 两刻钟之后,当数千楚国精锐护卫着楚王车队缓缓逼近之时,武关之间的数千秦国锐士却是早已等候多时了。 “全军听令,停止进军。” 随着数千楚国精锐阵列之中的一声嘹亮命令声响起,整个楚国阵列在一瞬间之内便齐齐停在了原地,而在此时被这数千楚军牢牢护卫在其中的一辆车驾的车门却是被快速拉开。 随后只见一名高大威猛、浑身充满着威严的男子拄着手中长剑就这么站在了车驾之前,而这人正是当代楚国国君,继位十四年的楚王芈疑。 “全军听令,分散列阵。” 在另外一边随着数千秦国锐士方阵之中一声中气十足的命令声响起,刚刚还是一个整体的秦军方阵忽然分成了两个部分。 在这两个部分各自按照命令分散在两侧列阵之后,武关之中却是走出了一位身穿玄黑色上面还装饰着玄鸟图案的秦公礼服的男子。 一步、两步、三步…… 从武关大门走到数千秦军锐士方阵之前的每一步,这位男子都走得有力而从容,显示出了一个大国之主的威仪。 而这位最终站在数千秦国锐士身前与对面数千楚军遥遥相对的男子,正是当代秦国国君,在位已经十九年的秦公嬴连。 “这便是秦公?” “这就是楚王?” 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整个华夏最为具有权势的一批人中的两位初次见面之时,迎面相对的两道视线之中都包含着几分凝重以及那一丝初次见面的好奇。 在这一刻天地之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化为虚无,剩下的只有互相对视的两国一国之主。 数息之后无声的交锋进入尾声,楚王芈疑和秦公嬴连在双方数千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向着对方走去。 第十六章 秦楚会盟 “秦国国君,嬴氏嬴连见过楚王。” “楚国之主,芈氏芈疑见过秦公。” 等到身为秦楚两国君主的两人在各自身后数千将士的见证之下渐渐汇聚于一处之时,这两位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向着迎面而来的对方深施一礼。 起身之后看着自己面前站立着的对方,这两位似乎谁也没有先行出声发言的打算,只是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对面那个与自己地位不相上下的男子。 就这么僵持了一刻钟之后,站在楚国那一方的楚王芈疑脸上神情忽然发生了一丝变化,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站在他面前的秦公嬴连也是露出了一股笑容。 看着对面身穿一身玄色礼服的秦公嬴连,回想起他继位十数年来那不输于先前历代秦公的功绩,楚王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丝倾佩。 随后只听楚王芈疑沉声说道:“世人常说,当今秦公乃是秦国数十年以来最为贤明的一代国君。刚刚继位之时便就以《止从死令》和《求贤令》两道奇文,向着这天下显示出了自己的气魄。” “后来秦公更是在大良造吴起,廷尉甘龙等一系列人才的辅佐之下,对内锐意推行改革,对外不断开疆拓土。短短十数年之前秦国就已经一扫秦厉共公以来的颓势,重新具有了数百年前那个西部强国的国势。” “秦公继位以来所作的一切实在令芈疑不禁心生敬仰,也实在是让继位十三年以来不仅一事无成还丢失了先祖筚路蓝缕开拓出来的疆土的芈疑心中惭愧啊。” 话说到这里之时楚王芈疑的语气之中明显就夹杂着几分失落了,毕竟相对于这十数年以来不断开拓疆土的秦国而言,他手中的楚国可是刚刚在魏国手中吃了一个大亏啊。 看出这一点的秦公嬴连不仅没有因为楚王芈疑的称赞而心生骄傲,他心中的谨慎反倒是因为楚王芈疑此时的心境而加深了几分。 虽然此时秦公嬴连的身体之中拥有着一个来自后世另一个时空的灵魂,但是已经来到这个两千多年前战国时代二十多年他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永远不要小看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特别是那些虽然历经两千年沧海桑田却依旧被后世之人津津乐道的时代精粹。 就以他面前这位楚王芈疑来说,虽然屡次败于北方邻居魏国之手,但是谁又能够说一个能够从与兄长的夺位之中脱颖而出之人是徒有虚名之辈呢? 虽然这一世没有了吴起这个战国时代乃至整个华夏历史之上最顶尖的军事政治人才的辅佐,楚王芈疑大概率不可能让楚国如同原来的时空那般以堂堂正正之军击败的三晋联军; 但是又有谁能够说出在这位可以称之为雄才大略的楚悼王治理之下,本就实力雄厚的楚国就不会重现春秋之时南方霸主的气魄呢? 念及此处,秦公嬴连面对着楚王芈疑带以微笑着回复了他刚刚对于自己继位以来功绩的称赞。 “楚王实在是过誉。秦国能够拥有今日的国势实在不是嬴连的功劳,靠的乃是朝堂之上诸位贤臣辅佐,靠的乃是将士用命,靠的乃是千千万万秦人的兢兢业业。”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忽然话锋一转将谈论的对象重新推到了楚王芈疑身上。 只听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倒是楚王能够在与对手交锋处在暂时下风的情况之下保持冷静,并能够根据情况作出最为有利于自己的对策。这种对于时机精妙绝伦的把握,实在是令嬴连倾佩之至。” “不知秦公话语之中所说的对手是之前与芈疑争夺楚国王位的王子定呢?还是如今与楚国争锋的北方三晋呢?”面对秦公嬴连的话语,楚王芈疑若有深意地问道。 凭借楚王芈疑的英明自然是能够听出秦公嬴连话语之中一语双关,不过他很想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秦公究竟会不会说明心中所想呢? 很快楚王芈疑便知道了秦公嬴连的回应,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公嬴连却是轻轻说了一句:“楚王不妨猜猜嬴连刚刚话语到底指的是楚王过去的内患还是现在的外敌呢?” “我猜?” 刚刚听到秦公嬴连的回答之时,楚王芈疑的脸上先是闪过了一丝错愕,随即会心一笑的神情便出现在了这位楚国君主的面容之上。 “好,今日能够得见秦公,实在是芈疑的一件幸事。”在对秦公嬴连表达了心中畅快之后,楚王芈疑随即向着身后大声命令道:“来人啊,取我楚国美酒来。” 随后就在秦公嬴连的注视之下,后方的楚军方阵之中忽然走出了数名抱着装有楚国美酒陶罐的楚军,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四名端着几案的士卒。 看到这些人将数坛楚国美酒和几案分别地摆在自己和楚王芈疑之后,秦公的视线不由投在了对面的楚王身上。 “芈疑与秦公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却是一见如故。今日芈疑能够遇到一个可以畅谈的朋友,实在令我心中欢喜不已。如此畅快之事,如何能够没有美酒助兴呢?”迎上秦公嬴连的视线,楚王芈疑笑着说道。 说着楚王芈疑就右手一动向着秦公嬴连邀请道:“来,秦公。你我一同入座吧。” “既然是楚王相邀,那么嬴连也不好说什么托辞了,楚王请。”面对楚王芈疑邀请,秦公嬴连回应道。 “秦公请。” 经过一番见礼之后秦公嬴连和楚王芈疑就在这两军之间的空地之上相对而坐了下来,而刚刚落下嬴连对面的楚王芈疑却是已经举起了刚刚斟满酒的酒爵。 “来,秦公,与芈疑痛饮这一爵楚国美酒。” 看着对面楚王芈疑将爵中楚国美酒一饮而尽,秦公嬴连也是毫不含糊当即伸出右手将一爵美酒尽数倒入嘴中。 这美酒刚一入口一种完全不同于秦公嬴连之前所尝魏酒与秦酒但却别有一番滋味的体验,立时便反馈到了他的大脑之中。 相对于魏国美酒的清亮、秦国老酒的甘洌,这刚刚入喉的楚国美酒倒是少了几分辛辣,却又多了那么几分的甜糯。 刚刚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还在回味着其中滋味的秦公嬴连,耳畔却是忽然地传来了楚王芈疑的话语。 “好,秦公果然爽快。” 一句称赞之后,楚王芈疑忽然语气郑重说道:“其实不瞒秦公,芈疑之所以千里迢迢从郢都来到这武关为的不是别的,正是为了能够把酒言欢说一说这天下大势。” 说到这里楚王芈疑轻轻一顿,随即看向秦公嬴连沉声问道:“敢问秦公,当今天下人口最多的哪一股势力?” “是三晋。”听到楚王芈疑问出的问题,秦公嬴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说出了答案。 听到秦公嬴连的回答之后,楚王芈疑又继续问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再问秦公,当今天下兵力最为雄厚,战力最为强悍的又是哪一股势力?” “是三晋。”这一次秦公嬴连回答得更为迅速而坚定。 而在听到了秦公嬴连再度同样的回答之后,楚王芈疑又问出了自己第三个问题:“还问秦公,当今天下国势最强的是哪一股势力?” “是三晋。”这一次秦公嬴连的语气比之刚刚两次又加深了几分。 “秦公回答得不错,当今天下势力如日中天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晋国继承人的韩赵魏三国。虽然芈疑已经带领楚国奋力抗击三晋的侵袭,但是无奈还是实力不济最终败在了三晋的手中。” 说到这里楚王芈疑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向着对面秦公嬴连沉声问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秦公治下的秦国和三晋也是有着不小的冲突是吧?” “没错,十九年前的那一场河西之战,嬴连没有忘,秦人没有忘,秦国更是没有忘记。”听到楚王芈疑的话语秦公不由想到了十九年前那一场河西之战,在喃喃自语之际他的双眼之中也闪过了一丝坚定之色。 数息之后,看着对面端坐着的楚王芈疑秦公嬴连沉声道:“有什么话楚王不妨直接说。” “三晋势大,无论单凭秦国还是我楚国一国的实力都难以应付三晋的联手进攻。要想战胜乃至彻底击败三晋,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 话到最后楚王芈疑忽然停了下来。 在停顿了数息之后,楚王芈疑缓缓吐出了那两个字:“结盟。” 而就在楚王芈疑出言结盟的下一刻,秦公嬴连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我秦国愿意与楚国结同盟之好,共抗三晋。” “秦公果然爽快。来,秦公,让我们再饮一爵。”欣喜若狂的楚王芈疑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激动,最终还是选择了用爵中美酒来一解心中激荡。 伴随着一爵美酒的饮尽,秦楚同盟也算是初步被订立了下来,下面所要进行的就是一系列真正将盟约彻底落实的繁杂仪式了。 不过就从两人将美酒饮尽的这一刻开始,天下局势正式进入到了秦楚同盟对战三晋联合的两强对立之中。 第十七章 魏侯反应 秦楚同盟虽然只是秦国与楚国这两国君主之间订立的盟约,但就凭着秦楚两国那令天下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敢小觑的国力来说,任谁也不可能只是将这件事当作秦楚两国之间的内政而置之不理。 毕竟作为这个同盟成员之一的楚国,可是曾经与强大无匹的晋国争雄天下而不落下风的存在。 如今的楚国虽然国势远不能和数百年前那个问鼎中原的南方霸主相提并论,在这数年之中更是屡屡败于作为晋国继承者的三晋手中。 当时就只看那列国之中最为辽阔的疆域以及那疆域之上生活着的数百万楚人,天下又有几个国家敢站出来说自己能够单对单地战胜楚国呢? 说完了近些年来国势有些倾颓但是底蕴尚存的楚国,作为这个同盟另外一方的秦国自然也是不能忽视的存在。 在过去的数十年之间,因为国内的政局动荡秦国国力也是有了可见的损耗,而由此带来的后果就是周边各个势力开始趁着秦国势弱的机会开始对于秦国的土地巧取豪夺。 无论北方宿敌义渠将兵锋拓展到泾水流域南部,还是南方蜀国趁机占领秦国南郑之地,亦或者是魏国夺取秦国手中的河西之地,这些事件无疑是发生在秦国国力处于低谷之时。 面对秦国周边各个敌人步步紧逼,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曾经断言如果秦国没有能够及时醒悟过来重新振作的话,属于秦国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坐困关中,看着天下列国争锋而无力插手。 万幸的是无论是历史之上的秦国抑或是这个时空的秦国都没有一直沉沦下去,如若不然后世那个横扫八荒的大秦帝国将再也没有可能出现。 而在这个时空之中因为嬴连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因为有着像大良造吴起、御史大夫甘龙、典客公羊高、治粟内史公仲连在内一系列在历史之上留下声名的贤臣辅佐,秦国比历史之上觉醒得更早。 另一个时空的商鞅变法起始于公元前359年的《垦草令》,而这一个时空的秦国却将变法图强整整向前推进了48年。 秦公嬴连继位已经过去了19年,而秦国新法也已经整整实行了十八年。 经过十八年不曾有过一丝动摇的坚持变法图强,秦国不仅完成了从落后赶超先进的历程,更是通过不断进取使得自己的综合国力越发增强。 在积极发展国内民生,打牢自身根基的同时,秦国也没有放松对自己周边威胁的进攻。 伴随北地郡、汉中郡、蜀郡以及西凉郡地入手,秦国不仅将自己周边威胁势力一网打尽,更是进一步使得自己国家实力有了一个不小的飞跃。 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都可以看出如今的秦国早已不是十八年前那个积贫积弱的秦国了。 此时的秦国就像是那传说之中主杀伐西方神兽白虎一般,一边努力打磨着自己锋利的爪牙,一边看着天下局势等待着自己入场的最佳时机。 就在不久之前西方这支名为秦国的白虎忽然动了,而且他所走的第一步就是与表面之上与自己实力不相上下的楚国结盟,这又如何能够不令天下诸国不生出忌惮之心呢? 其实如果单论秦楚同盟的消息带给天下诸国的忌惮,那些小国远远不如那些实力强横的大国来得强烈。 对于那些实力不济的小国来说,只要那些强势的国家没有选择灭绝他们的祭祀,那么谁是天下之间的霸主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毕竟早在数百年前的春秋之时,这些无法抵抗大国兵锋的小国就已经学会了在大国博弈之中保存实力的办法。 在他们这些小国的眼中如今的局势不过是数百年来的又一次重演罢了,只不过这一次对峙的双方变换成了秦楚同盟和三晋同盟罢了。 不过恐怕这些小国对于未来局势实在太过乐观了,如今的天下局势已经再也不复春秋之时那般温和。 当今之世乃是真真正正大争之世,这个时代正是货真价实的战国时代。 就在那些小国还因为过去的经验而对天下局势的变化显得漠不关心的时候,那些靠着战场拼杀和锐意变革愈发强大的天下大国们却对秦楚同盟这个看似平常,但却隐藏着无数信息的消息生出了无限的重视。 而在这些大国之中对于这个同盟最为忌惮的,自然就是和秦楚都有争端龃龉而且都击败了对方的三晋同盟执牛耳者的魏国了。 ……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 作为如今隐隐成为天下诸侯之首的魏国国君所居住的地方,坐落在安邑西南角这座魏国宫室虽然只生活了两代魏国君主,但是随着魏国声望的不断提升这座宫室之上所显现出的威严之气却是愈发深厚了起来。 就在这座隐隐显露出天下霸主气势的魏国宫室大门之前,今日却是驶来了一辆明显身份不凡的马车。 等到马车之上的御者熟练催动着身下马匹渐渐停下脚步之际,一名身穿着魏国赤色服袍的男子却是施施然走下了马车。 而见到此人走出马车之后早已等候在大门之前魏国内侍连忙上前,向着他急切说道:“公叔相国可算是来了,魏侯可是已经在殿中等待相国多时了。” 从这名魏国内侍的称呼之中我们可以知晓,这位刚刚走下马车的男子正是当今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公叔痤了。 在魏国上一代国君魏文侯魏斯薨逝之后,以往跟随着这位君主的魏国老臣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追随着自己的主君去了。 而在这些曾经为了魏国富强而不懈努力并最终将魏国这个三晋之中的弱者建成天下第一强国的老臣一个接着一个去世之后,作为魏侯魏击最为倚重的公叔痤自然是顺理成章地接任了魏国相国的位置。 回忆着今日早些时候传到自己府上的那一则明显不是空穴来风的传闻,十数年以来一直紧跟魏侯魏击左右的公叔痤便已经对今日君臣奏对的内容有了猜测,同时他的心中也已经对可能遭遇到的情况有了几分准备。 沉默思考了数息过后,公叔痤看着这名魏国内侍沉声说道:“头前带路。” “诺。” 听到自己身前这位公输相国的命令,知道他在魏侯魏击心中厚重分量的内侍不敢有一丝怠慢,脚下急促地向着前方快步走去。 而相国公叔痤则是跟着这位魏国内侍的脚步快速穿过了魏国宫室的长廊,并最终来到了魏侯魏击所在的宫殿之中。 看着迎面走入大殿之中的公叔痤,正在几案之后看着一份从楚国国内传来消息的魏侯魏击当即起身,几步之间就已经来到了这位跟随了自己十数年的心腹面前。 “公叔痤,你终于来了。” 正当魏侯魏击向着公叔痤快步走去之时,那在公叔痤身前引领他前来的魏国内侍立时进入了他的视野之中。为了保持自己身为一国之主的威严,魏侯魏击只得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你先下去吧。” “诺。” 来自魏侯魏击的一句不含一丝情感的话语落下之后,那名魏国内侍赶紧躬身退下,此时整个大殿之中只剩下了君臣两人。 “臣公叔痤,拜见魏侯。” “免礼。” 一把将正要对着自己躬身行礼的公叔痤扶起,紧接着魏侯魏击便引领着自己这位心腹来到了自己刚刚阅览情报的几案面前。 随后魏侯魏击拾起几案之上一张薄纸塞入了身旁公叔痤的手中并沉声说道:“这是楚国细作从郢都传来的消息,看看吧。” 等到公叔痤展开纸张开始细细阅览之时,魏侯魏击忌惮之中带着一丝不屑为他复述起了这份情报之上所记载的内容。 “秦国,一个在河西之地被我大魏击败,随后十数年之间不敢东越函谷一步的国家。” “楚国,一个近些年来屡屡败于我三晋联军之手,如今已经声望大失的国家。” “寡人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两个我大魏手下败将,竟然会在明知不是我大魏敌手的情况之下联合在一起。如此倒也好,就让两个手下败将好好见识见识我大魏甲士的军威。” 很显然继位这数年以来特别是文侯旧臣一个个离去之后,魏国在他率领之下所取得的一场场胜利已经让这位隐隐坐稳天下霸主宝座的魏侯日益张狂了起来。 “魏侯万万不可大意。若以国力而论我大魏却是远超秦楚两国多矣,但是如今的秦楚两国已经结成同盟。秦楚两国之所以会选择结成同盟,那明显就是针对我大魏而来的。” “其中明显深藏狡诈,我大魏不可不防啊。”说到这里之时,公叔痤缓步走向了魏侯魏击,语气之中满是劝谏之意。 而魏侯魏击在听到公叔痤这一番劝谏之后,心中对于秦楚两国的不以为然也去了那么几分。 “依你看来,我大魏应该如何应对秦楚两国的出手呢?”看向身旁的公叔痤,魏侯魏击沉声说道。 第十八章 魏国对策 “那你认为我大魏应该应对才能在与秦楚同盟的对阵之中处于不败之地呢?”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相国公叔痤,魏侯魏击沉声询问道。 纵然心中对于秦国与楚国这两个败在自己大魏手中的国家有多么不屑,但在相国公叔痤刚刚那一番劝说之下,魏击这位魏国君主也不得不对秦楚同盟生出几分忌惮之心。 而一旁的相国公叔痤在听到魏侯魏击的询问之后,心中早已经准备完全的应对之策便被他缓缓说与站在身旁的国君魏击知晓。 只听相国公叔痤沉声说道:“如今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都知道,秦国与楚国之所以会联合在一起,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图谋我大魏。” “而单以国力而论,我大魏所具备的国力与这两国之中的任何一国相比都是胜出不止一筹的。” “现在臣忧虑的是秦国、楚国在结成同盟之后,他们会聚集国中大军从西面和南边同时发动进攻。到了那时就算我大魏可以招架两国同时发动的攻势,恐怕其中所遭受到的损失也是难以估量的。” 就在相国公叔痤分析秦楚两国对魏国的图谋之时,一旁的魏侯魏击一边默默倾听着,一边在暗自复盘着未来可能出现的战局。 当他听到相国公叔痤说起自己治下的大魏国力远胜于秦楚两国之时,他的脸上不禁生出了一丝身为魏国这个天下强国君主的自豪; 但是当他听到自己治下的大魏恐怕无力招架的秦楚两国合力攻击的时候,他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份急切的神情。 还未等相国公叔痤将自己的谋划全部说完,魏侯魏击便因为那分急切向着公叔痤疾声问道:“相国可有什么良策应对秦楚两国联手对我楚国的威胁?” 刚刚将眼前局势分析完正要向魏侯魏击说出自己的对策的相国公叔痤,恰在此时听到了魏侯魏击那夹杂着几分焦急的询问声,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也被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无奈魏侯魏击终究是他的君主,更是将他从一个平常小吏提拔为一国之相的恩重之人,纵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能在这位魏国国君的面前表现出来。 微微平复了一下自己心神之后,相国公叔痤对着魏侯魏击沉声说道:“其实对策倒也不难想到。既然秦国与楚国能够为了对抗我大魏结成同盟,那么我大魏为什么不能多多结交盟友吗?” “相国说的是三晋?”听到相国公叔痤说出多多结交盟友,魏侯魏击本能便想到了那一向与自己大魏共同进退的三晋。 相国公叔痤在听到魏侯魏击脱口而出的三晋之后,先是轻轻点了点头明显是同意了他的提议,随即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正当魏侯魏击要出口询问之际,公叔痤对着他缓缓说道:“三晋与我大魏同出一脉,这十数年以来更是和我大魏共同进退。但是三晋这个我大魏称霸天下的基本盘固然要保持稳固,但是魏侯可不要忘了这个天下可不仅仅是三晋啊。” “除了我三晋、秦楚两国之外,天下之间国家强大的诸如燕国、越国等,他们的实力足以扭转一场战局的胜利。对于这些强大的国家魏侯不妨派出使者携带礼物前去拜见。” “无论他们加不加入我三晋同盟都没有什么关系,关键的是万万不能让这些国家真的被秦楚两国的拉拢了过去。”说到最后之时相国公叔痤的语气之中明显多了一分的郑重。 而相国公叔痤这一番话也确实提醒了一旁的魏侯魏击,这些年以来他治下的大魏虽然屡屡在对外战争之中取得胜利,但是这也使得许多诸侯对于魏国这个日渐成为天下霸主的强国生出忌惮之心。 若是在以往因为没有人站出来那些诸侯还不敢太过显露自己的忌惮之心,但在他们知晓秦楚两国明显是为了击败魏国才结成同盟之后,这些国家真的还能保持住自己的悸动之心吗? 别的国家不敢说,就说因为魏国上一代君主魏文侯魏斯的从中作梗才导致分裂的姜齐、田陈就绝对不会冷眼旁观的魏国为首的三晋独自与秦楚同盟开战。 如果有合适机会的话,谁又不想从魏国即将登上天下霸主宝座的国家身上咬下一块肉呢?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想到自己治下的大魏未来遭遇可能不仅仅是秦楚两国的挑战,更有可能是四面围攻之时,魏侯魏击就愈发觉得相国公叔痤在双方开战之前提出的这个广结诸侯的策略是多么地及时而又正确。 念及此处魏侯魏击随即对着一旁的相国公叔痤沉声说道:“相国献出这道良策实在太及时了,寡人马上令人去办。” 说到这里之时魏侯魏击就要走出大殿去向自己的大魏群臣嘱咐此事去了,但他走到一半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的一国之相不就一直站在自己的身旁吗? “一事不烦二主。这道良策既然是相国提出的,那么寡人就将这件事全权委托给相国。需要多少钱财尽可从我魏国府库之中取用,任用多少人才相国可一言而决。寡人只要一个结果……” 说着魏侯魏击看着相国公叔痤,语气凝重缓缓吐出自己的目的:“寡人要天下之间没有一个国家呼应秦楚两国对我大魏的挑衅。” 听到魏侯魏击提出的要求,相国公叔痤在暗自思量了如今大魏在天下诸侯心中威势之后躬身对他说道:“公叔痤必不负魏侯重托。” 随着魏国相国公叔痤的躬身一拜,魏国对于秦楚两国在外交之上的回应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在魏侯魏击的带领之下,他们两人来到了大殿之中的一幅简单标示着天下局势的地图面前,开始对于大魏如何应对秦楚两国的兵锋展开了进攻。 “相国请看这里是我魏国河西之地,而在它以西洛水流域有着秦国所驻扎的大军;相国再看这里是我魏国的大梁城,而在以南的榆关之中有楚国防备我大魏所部署的大军。” 将顺着自己手指所指方向注视地图的视线轻轻移开,魏侯魏击看向了一旁的公叔痤沉声问道:“敢问相国,如果我大魏该如何应对秦楚两国从两个方向对我魏国的进攻?” 听完魏侯魏击介绍的敌我局势,公叔痤的视线不断在那幅地图之上飞快移动着,而与此同时的他的脑海之中也开始浮现起了未来可能发生的战局。 最终在一番思考之后这位魏国相国向着自己的国君,缓缓道出自己对于未来战局的建议。 “启禀魏侯,公叔痤以为以我大魏的兵力要想击败秦楚两国其中一国不难,难的是在与秦楚两国的交锋之中获得胜利。” “既然如此我大魏何不聚集全部兵力先行击败其中一国,到了那个时候另外一个国家也就不足为虑了。”公叔痤对着魏侯魏击沉声说道。 听完了相国公叔痤的对策,魏侯魏击先是闪过了一丝欣喜,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又开始流露出了一丝迟疑。 数息之后魏侯魏击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对着相国公叔痤问道:“那以相国看来我大魏应该将进攻的重点放在秦国身上还是楚国身上?” “依臣看来,我魏国应该首先对秦国展开攻击,而且一定要在第一时间便把秦国打趴下。如此才能保证我魏国在与秦楚同盟的交锋之中占据绝对优势。”听到魏侯魏击问话,相国连忙建议魏侯对秦国动手。 对于此魏侯魏击有些疑惑地问道:“相国为什么对西方的那个秦国如此重视呢?明明在十九年前的那场河西之战之后,秦国就没有敢迈出函谷关一步啊?” “这才恰恰说明秦国的图谋之大啊!” 一句话回应魏侯魏击对于秦国这十数年来韬光养晦,没有表露东出野心的疑惑之后,相国开始向着魏侯魏击诉说起自己一定要先行解决秦国原因。 “秦国前些年派出大军驻守洛水流域,所图谋的明显是我魏国占据河西之地。一旦河西之地为秦国所夺取,那么秦国大军便可趁势威胁我大魏都城安邑。” “到了那时我大魏不要说击败秦楚两国,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一个问题。所以从都城安全的角度考虑,我大魏也必须首先击败秦国。” “另外楚国幅员辽阔,我大魏若想攻入楚国腹地乃至威胁郢都的安全,其难度之大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而如果我大魏可以在河西击败秦国大军,那么我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秦国关中腹地。到了那时秦国就是不想投降也是不行的了。” “所以无论是从都城安全的角度还是先易后难的角度考虑,我大魏能够做的同时也应该做的就是先行进攻秦国。” 说到最后相国公叔痤向着魏侯魏击掷地有声说出了自己对于先行攻打秦国的决心,而他的这一番话却是深深地印刻在了魏侯魏击的心中。 第十九章 联盟设想 伴随着位于魏国这座高山顶峰的魏侯魏击逐渐感到秦楚两国结盟会给自己的霸主之位带来威胁,魏国这个因为一场李悝变法率先从天下群雄之中脱颖而出的国家也逐渐开始展露自己的实力。 在魏侯魏击的一声令下,在相国公叔痤的具体部署之下,一位位魏国使者驾着一辆辆载着贵重礼物的马车快速驶出了魏国都城安邑的城门。 这些形色匆匆的魏国使者如此匆忙地行驶在魏国通往周围各国的道路之上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防止这些国家在魏国与秦楚交锋的过程之中站出来给魏国致命一击。 在这些之中有前往赵国、韩国这两个与魏国同属于三晋的国家的,也有前往燕国、越国这两个足以改变这场天下博弈结果的,还有前往鲁国、卫国等一些原本就站在魏国身后摇旗呐喊的。 甚至连因为魏国的从中作梗而从原本强大的齐国分裂出来的姜齐田陈两国,魏国也没有放弃阻止他们进入秦楚阵营之中的尝试。 可以说为了保住自己通过一次次的战争隐隐取得的天下霸主的宝座,魏国这个立国不过二十多年的国家可谓是煞费苦心。 就在魏国使者所乘坐的一辆辆马车飞驰在魏国都城安邑前往各国的道路之时,作为疆域守卫者的魏国军方自然也是没有坐在一旁干看着。 在魏国军方一系列丝毫没有隐瞒打算地调兵遣将之后,驻守在楚国直面的魏国进攻第一线的榆关之中的楚军发现自己所面对的魏国甲士数量何止多了一倍。 面对这种魏国明显就是冲着楚国来的增兵举动,负责榆关防卫的楚国守将一边派出斥候打探魏军虚实,另一边则是派出传令兵飞马奔向楚国都城郢都,将这里的情况飞快送到楚王芈疑手中。 两年之前的那场大梁之战楚国惨败于三晋所组成的强大联军手中,那一战虽然对于楚国国力没有什么大的损伤,但是却大大挫败了楚国自昭王复国以来蓬勃的军心士气。 如今明显在魏楚交锋之中占据优势的魏国突然对楚国方向增兵,这其中代表着的含义恐怕是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 而就在楚国榆关守将派出的传令兵飞马向着郢都疾驰而去的时候,一匹雄壮的战马却是冲入了秦国都城泾阳北门。 是的,没有错,魏国军方不仅在楚国榆关一线加强了防卫兵力,对于秦国这个西部邻居一直虎视眈眈的河西之地他们也加强了防备。 魏国这一意味再明显不过的举动,自然也是没有躲过时刻监视着河西动向的秦国斥候的视线。 秦国之所以会在秦魏交界的洛水流域布下大军为的不是别的,为的就是能够在合适的时候能够西进河西,收回这一块秦国自穆公之时就已经渴望无比的疆土。 只有彻底收回这一块河西疆土,秦国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秦人也才真正能够洗雪过去的耻辱。 所以在得到魏国对河西之地增兵的情报之后,作为洛水流域秦军主将的秦国左更全旭才会急忙派出传令兵携带着这份情报飞快前往都城泾阳。 就在那名秦国传令兵飞马进入泾阳北门一个时辰之后,身在泾阳宫政务厅之中的秦公嬴连缓缓放下这份情报,然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哒哒哒……” 在那道吐息之后偌大的政务厅显得异常安静,大殿之中秦公嬴连手指敲击几案的声音显得十分响亮。 数息之后那阵手指敲击几案的声响忽然停了下来,大殿之中响起了秦公嬴连询问大良造吴起的声音:“魏国增兵河西,师兄我秦国应该如何回应?” “如今我秦国已经正式和楚国达成盟约。合我秦楚两国的兵力应对三晋的进攻都是绰绰有余,更不用说是只是魏国一国了。”听着秦公嬴连的问题,一旁的大良造吴起似乎是胸有成竹一般说道。 秦公嬴连在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话语之后继续追问道:“师兄的意思是魏国不会轻易对我秦楚两国展开大战了?” “正是。” 一句赞同回应之后,大良造吴起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了政务厅之中摆放的那幅沙盘面前,准备借着这沙盘为秦公嬴连介绍如今天下的局势。 只见大良造吴起手指的方向忽然停在了魏国所占据的疆域之上,之后就听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秦公请看这是魏国,他的南面有大片疆土与楚国相邻,同时他的西部边境更是完全暴露在我秦国铁骑攻击范围之内。一旦魏国首先发动攻势,若是能够快速拿下其中一方还好,若是时间拖得太久魏国势必陷入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之中。” “到了那个时候魏国就算是能够凭借先发制人的优势取得最终的胜利,那对魏国也是不小的损失。所以吴起断定魏国这次增兵不过是对我秦楚同盟的一个回应,而不是真正想要对我秦楚两国动手。”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笑意地对着秦公嬴连说道:“秦公不妨等待一段时间,我相信楚国也会很快传来魏国增兵魏楚边境的消息。而那也更能说明魏国这次的动作不过只是对我秦楚两国的一次防备罢了。” 听到大良造吴起如此笃定的那番话语特别是那份还未从楚国传来的消息,秦公嬴连在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再次向大良造吴起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如果魏侯魏击在预感到秦楚同盟带给他的巨大之后选择先下手为强,趁我秦楚两国不备之时先行发动攻势又如何呢?”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这个问题之后,大良造吴起更是满怀笑容地说道:“如果真的是那样我秦楚两国遭受的可能是一时的失利,魏国在此战过后可能就要彻底失去争夺天下霸主的资格。” “怎么说?”秦公嬴连继续追问道。 “启禀秦公,如果魏国要想战胜我秦楚所组成的同盟,唯一的办法就是以优势兵力突袭其中一方并迫使他屈服,到了那个时候收拾另外一方也就是手拿把攥的事情了。”大良造吴起先是站在魏国立场之上给出了破局方案。 不过随后他就站在秦国大良造的立场之上,将这个只考虑理想情况而不顾秦国实际的计划直接作废了。 只听他向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不过这只是理想情况,现实之中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先不说能不能在河西之地迅速击败我秦国布置多年的大军,就算是河西之战我秦国败了,魏国也会被我秦国拖入对消耗国力的拉锯战之中。” “而双方一旦进入拉锯战,我秦国可是拥有陇西、北地、巴蜀等一系列广袤的国土做支持,他魏国又有多少实力可以任他挥霍呢?而且可别忘了魏国所要应对的可不仅仅是我秦国,南方还有一个实力不弱的楚国呢?” 听到大良造吴起所预料的最坏情况,秦公嬴连先是生出了一股兴奋,但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迟疑。 沉默了数息之后,秦公嬴连向着大良造吴起提醒道:“师兄刚刚只说了一个魏国,但是师兄可别忘了魏国的背后可是有一个三晋啊。” 听到秦公嬴连的提醒,大良造吴起先是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缓缓向着秦公嬴连提出了两个问题。 “秦公真的以为今日的三晋同盟,还是昔年那个压得天下诸侯都喘不过气来的强大晋国吗?” “又或者秦公是以为韩赵两国在看到自己有实力取代魏国成为三晋之首的时候不会袖手旁观魏国与我秦楚大战吗?” 当秦公嬴连听到大良造吴起提出的这两个问题之后,思绪先是一振,然后他的脑海之中开始浮现了一段后世见过的记载。 大良造吴起说得没有错昔年强大的晋国是晋国,如今的三晋是三晋,这两者绝对不能划上等号。 更何况昔年强大如此的晋国如今都已经三分,那么从三晋分裂出来的魏国、赵国、韩国真的会一直如同现在这样精诚团结吗? 当然不是,甚至秦公嬴连记得就在数年之后因为一场发生在赵国之中继承危机,三晋本来融洽的关系便会出现裂痕。 在那场继承危机之后赵国为了自己国家利益攻打魏国保护国卫国的行为,更是会让本来就已经嫌隙暗生的三晋彻底陷入兵戎相见的局面之中。 想到历史之上那个秦楚同盟失败之后的赵楚同盟,秦公嬴连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能够将赵国拉入自己秦楚同盟的阵营之中,结成秦楚赵三国同盟,那么天下之间的局势又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呢? 随后只听秦公嬴连沉声说道:“黑明何在?” 在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一身墨色劲装的壮年男子便出现在了政务厅之中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黑明在此。” 看着这位相貌与年迈退隐的黑伯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想到他在孟老去世之后回到黑冰台为秦国立下的赫赫功勋,秦公嬴连的视线之中明显多了几分赞赏之色。 “命令中牟分部给我好好盯住赵国朝堂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回报。”看着这位黑冰台新任首领,秦公嬴连沉声命令。 “诺。”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第二十章 赵氏太子 伴随着一阵拉车马匹的嘶鸣声,一辆造型古朴的马车忽然停在了中牟这一座赵国都城的城门之外。 等到车前马匹渐渐停下迈动的马蹄之后,坐在马车之前担任御者的中年人先是看了看道路两旁那一张张行色匆匆的面容。 在确定周围一切都没有问题之后,这位御者不动声色地向着身后车厢沉声说道:“君子,我们已经抵达赵国都城中牟南门外。周围一切正常,我们是不是此刻就进入城中?” 等到这位中年御者问出问题数息之后,他身后的马车车厢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道低沉而又简短的命令声。 “西乞叔,入城。” “诺” 这名男子的声音虽然低沉而简短,但若是秦公嬴连或是其他秦国高层身在此地的话,只凭借这一道声音他们必定能够猜出这名男子的身份。 这位身处赵国之地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不久之前从父亲手中接掌秦国黑冰台,如今正担任着黑冰台首领的黑明。 在当日那场发生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之间的议事过后,经由大良造吴起提醒再加上原来历史之上那段真实发生过的魏赵反,秦公嬴连心中不由萌生出了将赵国也拉入自己阵营之中的设想。 作为分布在山东诸国之中专门负责探听情报和执行任务的秦国黑冰台,自然是将秦公嬴连这一设想变为现实的不二人选。 为了能够保证这个由秦公嬴连亲自布置下来的任务可以顺利完成,身为秦国黑冰台新任首领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选择。 这个选择就是黑明将会以游学士子的身份潜入赵国都城中牟之中,亲自策划并指挥这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行动。 而在经过了数月跋涉之后,从秦国都城泾阳出发明为游学士子实为秦国细作的黑明终于来到了赵国都城中牟的南城门外。 听到身后车厢之中端坐着的黑明的命令之后,这位担任御者的中年人心中立刻生出了一丝郑重。 在一句重重的诺声之后,这位御者默默收回了心中思绪,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身前操控马匹的缰绳之上。 又是一阵马匹嘶鸣之后,马车车轮轻轻转动了起来,整辆马车开始沿着前方道路向着前方矗立的中牟城缓缓驶去。 虽然自简襄之烈以来赵国因为内部混乱而国力不振,这数十年来更是被经过李悝变法的魏国取代了三晋魁首的地位,但是屹立于晋国政坛数百年的赵氏一族所拥有的实力那自然也是不可小觑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在看到赵国如今还算不错的实力以及不俗的潜力之后,自然是有不少胸怀大志的选择来到赵国如今的都城中牟碰一碰运气。 所以那些因为看得实在是太多而对进出中牟的马车见怪不怪的赵国中牟守军们,仅仅是简单盘问了一下黑明所乘坐的马车,便将他和御者连带着马车一起放入了中牟城中。 到了这个时候赵国都城中牟那带着一层神秘面纱的面容,才缓缓展现在了黑冰台首领黑明的眼前。 而就在端坐在马车之中的黑明一边感受着因为马车运动而传来的阵阵颠簸,一边掀开马车侧帘注视着街道之上的繁华景象之时,他的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道道由远及近的吼叫声。 “太子游猎归来,诸人避让。” “太子游猎归来,诸人避让。” “太子游猎归来,诸人避让。” …… 这一阵从远方传来的吼叫声忽然响起之后,那些中牟街道之上的行人们好像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幕的发生。 不争辩什么,也不抱怨什么,他们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前进的方向往道路两旁挪移了几度,尽量为即将来到的那阵吼叫声的主人空出一条可以自由穿行的道路。 见此情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黑明向着车前中年人沉声说道:“西乞叔,让马车尽量靠着道路两旁行走。若是实在行走不便,不妨停下来歇一歇。等到身后之人过去了,我们再走吧。” “君子,小人知道了。” 听到身后车厢里传来的这句黑明的嘱咐声,被他称呼为西乞叔的驾车御者简短回应之后,也操控着马匹缰绳让马车随着街道之上行人行走的方向缓步前进。 在操控车厢之前马匹前进方向的同时,这位善于驾车的御者还不时观察着周围行人的动向,生怕周围有什么预料之外的状况阻挡了马车的前进方向。 很显然这位被黑明称呼为西乞叔的御者显然是多虑了,数息之后他们马车确实陷入了不得寸进的停滞状态之中。 不过拦住两人去路的并不是什么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而是周围一片停下自己步伐默默站在街道两旁的人山人海。 听着耳畔那一阵阵愈发迫近的战马踏过地面的声响,透过马车侧帘看着那数量众多的中牟赵人齐齐注视的方向,黑明知道造成眼前这一幕场景的人终于是要出现了。 事实也正如黑明所预料的那样,数息之后在一阵沉重的战车车轮碾压过地面的声响过后,一名身穿着贵族服饰的男子手握缰绳操控着车前战马飞快穿过了周围齐齐注视他的人群。 如果让亲眼见证这一幕的黑明用一个形象来形容刚刚驾车过去的男子,黑明觉得就凭那名男子昂首挺胸的神态,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刚从前方得胜归来的将军。 不过再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刚经过的男子眉宇之间的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黑明又觉得那种神态自己仿佛在哪里见到过似的。 想到这里端坐在马车之中的黑明不禁莞尔一笑,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泾阳到中牟这一路以来的奔波让自己太过劳累了吧。 就在马车之中的黑明回忆着刚刚见到的那一位男子之时,街道之上停下脚步的中牟行人渐渐开始缓缓移动了起来,之后原本阻碍在马车之前的行人们也逐渐散了开来。 “君子坐稳了,咱们继续走着。” 见到自己所驾着的马车前方已经没了先前的阻碍,被称呼为西乞叔的御者向着身后车厢一声轻呼,随即便要催动马车缓缓向着中牟城中的黑冰台分部所在行去。 正当端坐在马车之中的黑明就要答应御者的要求之时,一段街道旁中牟赵人的对话却是让他暂时放下了先前的打算,临时决定再在此处停留一会儿。 “西乞叔且慢些,稍稍停留一会儿。” 一句话嘱咐完车前驾车的御者过后,黑明便开始端坐在马车之中与街道旁那些爱凑热闹的其余赵人一起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 “唉……” 先是一阵无可奈何的哀叹,然后就听到街道旁的一名士子打扮的赵人放声说道:“遥想当年简襄两位正卿在位之时,我赵氏实力可谓鼎盛。如今与我赵国并称为三晋的魏国、韩国,在数十年前实力也远逊我赵氏多矣。” 一番对于数十年前赵国强盛景象的追思过后,这人突然话锋一转哀叹道:“再看看如今这个只知道跟在魏国身后唯命是从的赵国,不谈也罢。” “唉……”说着又是一阵哀叹,响彻在街道旁众人的耳畔。 这人刚刚的一番话语先是将众人引向了数十年前那个为自己是一名赵人而深深自豪的年月,随即又让众人感受到了如今身为赵人却只能跟在魏人后面奉命行事的憋屈。 最后那一道充满深深无奈的暗叹声,更是将周围赵人心中与生俱来的傲骨和对于赵国如今紧跟魏国脚步而放弃自身利益的不满彻底引动了出来。 不过就算是这些赵人心中对魏国有再多的不满,但是限于赵国如今的国力,他们也是只能通过话语来抒发自己的不满。 这不就在刚刚那人哀叹声还未完全落下之际,又有一道声音出现在了这些赵人的耳畔:“自襄子去世之后,我赵氏实力因为内乱而快速下滑。反观南方的魏国则是趁着这一段时间励精图治,这才使得我赵国丧失了三晋魁首的位置。” “先君献侯、烈侯之时,通过一番变革使得我赵国的国力有了一些恢复,我赵国勉强晋国分裂之后的三晋同盟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再说如今咱们这个君上能够上位乃是靠着南方魏国的支持,诸位试想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会不会选择唯魏国之命马首是瞻?” 这一番对于赵国如今紧跟魏国原因的分析让周围的赵国众人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悲伤。 曾几何时他们赵国乃是晋国的执牛耳者,如今却是只能跟在魏国身后,这让这些骄傲的赵国之人如何能够不为自己的国家而伤感呢? 不过也不是在场所有赵人都怀着悲伤之情,只听其中一人说道:“难道我等赵人就不能振作起来,重新恢复当年先君的荣光吗?” 不过还未等他将自己的反问说完,刚刚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之人却是为他准备了一盆满满的冷水。 只听那人冷冷反问道:“靠谁恢复?是靠如今这个被魏国一手扶持起来的君上,还是靠刚刚那位只知道游猎,毫不关心国事的先君太子?” 第二十一章 深夜来客 听到这人话语之中因为现实的无奈而抒发出的满满的愤懑之情,周围那些对于赵国如今外交上的懦弱不满许久的赵人们当即群情激愤了起来。 只听他们一边高声叫嚷着要恢复的简襄两位赵氏家主在位之时的荣光,一边痛斥当今赵国君主只知道跟在魏国身后唯唯诺诺的丑陋嘴脸。 甚至骂到兴头上的时候,这些人还会邀请周围路过的中牟行人们参与到他们之中,与他们一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抒发自己对于赵国如今现状的不满。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这条刚刚才疏通的街道又重新有了拥堵的迹象,不过相对于前一次那因为太子游猎归来的停步,这一次众人聚集在一起乃是为了他们心中身为着赵人的骄傲。 而就在道路旁的赵国众人在抒发着自己心中对于赵国如今现状的不满之时,他们却是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却是在他们身旁停留了有一段时间了。 默默听完了刚刚那番赵人对于赵国如今紧随魏国脚步的不满之后,身为局外之人的黑明却是对于赵人心中的积蓄已久的不满有着感同身受的感觉。 毕竟作为黑明母国的秦国也曾因为内部政局动荡而国力衰微,然后迎接秦国的就是那一次次烙印在心中的屈辱。 甚至当初那个衰弱秦国所遭受的痛苦,比之如今的赵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思索许久之后渐渐平复下了心中有些凌乱的心绪,看了看周围渐渐有了拥堵趋势的街道,黑明向着车前的御者沉声说道:“西乞叔,我们走吧。” “诺。” 听到车厢之中黑明的命令声车前御者先是道了一句轻诺,随即轻轻牵动手中缰绳催促车前马匹开始行动起来。 就这样在这片街道再次恢复刚刚的拥堵之前,黑明所乘坐的马车穿过了吧渐渐向此处聚集的赵人们,向着远处黑冰台在赵国都城中牟以酒肆作为掩护的分部缓缓前进。 就在马车缓缓前往目的地的这段时间之内,端坐在马车车厢之中的秦国黑冰台首领黑明却是再度生出了几分思考。 除了因为刚刚那些赵人激烈的言语而感叹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以外,黑明的注意力却是不禁移向了引得刚刚那位赵人不满的那位刚刚游猎归来的赵国太子身上。 回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关于这位名为赵章的赵国太子的记载,再回忆起刚刚亲眼所见赵国太子的那一幕,此次孤身来到赵国都城中牟的黑明嘴角却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公元前400年也就是秦公嬴连继位的第八个年头,在位不过9年的赵国第二位君主赵烈侯赵籍病逝于赵国都城中牟西南角的赵宫之中。 因为嬴连这个来自两千四百多年之后的陌生来客所带来的蝴蝶效应,这位赵国君主的命运有了极大的变化。 在原本的时空之中的公元前403年,魏赵韩三家会派出使者上洛周天子,三家由此成为三个独立的国家。 在这个时空因为秦国战败之后的上书,魏赵韩三家得以提前数年成为周室天子名义管辖下的独立诸侯。 由此带来的结果是原本历史时空之中作为战国赵国建立者的赵烈侯赵籍,在这个时空之中只能是新生赵国的第二位君主了。 另外因为秦公嬴连继位之时即颁布的《求贤令》,作为赵烈侯手下改革重臣的公仲连也由自己的母国赵国投向了赵国西边的那个秦国。 由此带来的变化是虽然这个时空看到赵国国力不振的赵烈侯也进行了一场变革,但是这场变革无论是从规模还是从深度之上对比原来那个时空的赵国公仲连变革都相去甚远。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这是这个战国时代的生存法则。 没有原时空之中那般规模的公仲连变革,如今的赵国国力自然也就不如原时空公仲连改革之后那般强盛,这也是如今赵国紧跟魏国步伐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虽然如今不振的国力使得赵国不得不接受如今紧跟魏国脚步的现实,但是这不代表全体赵人就对这个现实默默接受了。 刚刚发生在赵国都城中牟街道之上的那一幕,就已经说明曾经站在三晋执牛耳者的赵国已经对如今的局面充满了不满。 事实上赵国之中对于如今赵国外交上的懦弱不满的又何止是普通百姓,在赵国权力中层乃至于顶尖位置同样有着对于如今赵国现实不满的人存在。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那位十年之前因为年少而错失了登上赵国国君宝座,如今只能靠着游猎降低自己叔父戒备之心的赵国太子赵章同样也对如今的赵国形势心存不满。 …… 夜深时分,当漆黑的夜幕渐渐笼罩了这座中牟城的大街小巷,当白日里的中牟赵人都已经沉沉睡去之时,距离中牟赵宫不远处的一座府邸后院书房之中却是依旧燃着灯火。 借着房间之中那一盏盏点亮的灯火,身为赵国太子的赵章褪去了白日里那般放浪形骸的纨绔公子模样,手捧一卷从秦国千金购得的纸质典籍开始默默品读了起来。 就在一身深衣的赵章沉浸于手中典籍之中那浩如烟海的文字之中时,一阵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却是让书房之中的和谐气氛受到了几分影响。 听到这阵敲门声以为是府中内侍有事禀报的太子赵章不疑有他,默默翻过一页书籍的同时对着大门处沉声说道:“进来。” 叩响太子府书房大门的来人听到太子赵章反应也不说话,先是推开房门进入到了太子书房之中,随后在确认身后没有人注意到之后缓缓关闭了房门。 做完这一切来人轻轻地走到了几案之前的太子赵章面前,默默地注视起了这一位与白日里气质完全不同的赵国太子。 原本沉浸在手中典籍之中以为是内侍进入的太子赵章还未对来人有所防备,但是当这人陌生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之时太子赵章知道自己书房之中应该是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这份由秦国少府制作印刷的典籍,太子赵章缓缓抬头看着自己眼前这位男子沉声问道:“贵客深夜至此,不知所为何事?又是奉了哪一国国君之命?” 注视着眼前赵国太子赵章那虽然故作镇定但是从眼神之中明显能够感受到几分紧张的心情,身为秦国细作组织黑冰台首领的黑明眉宇之间随即显露出了几分笑意。 带着这几分笑意黑明故作厉声问道:“太子如此开门见山地询问,不怕我深夜至此乃是为了取太子的性命而来吗?” 听到黑明这一句明显夹杂着几分威胁的话语,太子赵章不仅没有露出平常人遭遇危险之时害怕神色,而且整个人反倒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随后站在太子赵章几案之前的黑明只听到他沉声说道:“赵章不过是赵国政坛之中的一个尴尬角色罢了。如果贵客真的要杀我的话,大可以在白日里赵章游猎归来之时大张旗鼓地动手,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地深夜来访呢?” 说着太子赵章忽然面色一寒,语气微冷地说道:“如果我真的死了的话,我那位叔父以及一直觊觎我太子之位的叔父之子公子朝应该是最开心的了吧。” 说完这一番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话语之后,太子赵章又重新面带笑意注视着眼前这位明显身负重要使命的深夜来客。 虽然来之前已经对于这位赵国太子的韬光养晦有了几分准备,但是等到真正见识到他的真正模样之时,纵然是身为秦国黑冰台首领的黑明心中也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在这位外人眼中只知道游猎的赵国太子的身上,黑明看到了数百年前的那个一鸣惊人楚庄王的影子,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在未来可以带领赵国找回昔日荣光的雄主的诞生。 就这么与这位赵国太子对视许久之后,黑明几步之下来赵章身前,对着他躬身说道:“秦人黑明见过太子。” “秦人?” 听到黑明自报家门太子赵章先是吐出一声疑问,随后向着黑明不解问道:“如果赵章没有记错的话,我赵国与秦国应该已经有十数年未曾有过接触了吧?” “最近的一次我记得还是那年秦公上书周天子,举荐我赵国与魏国、韩国一起成为诸侯,除此以外我记得秦国与我赵国应该是没有什么交集了吧。” “不知道先生从秦地不远千里来到我赵国,又不辞辛劳深夜来到我赵章的府邸之上所为何事啊?” 听到太子赵章如此直接问起了自己来意,站在他面前的黑明当即再次躬身说道:“黑明从泾阳来到中牟当然有我秦国利益在其中,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太子可以登上赵国国君宝座还有赵国未来的前途而来。” 听到黑明说起自己是为了秦国利益而来,太子赵章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的神情,毕竟一个秦国之人深夜来访其中没有为了秦国谋划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当他听到黑明说到可以让他登上赵国国君宝座之时,太子赵章当即站起身来看向这位初次见面之人沉声说道:“请先生教我。” 第二十二章 赵侯病重 翌日清晨,太阳还未从地平线之上升起,整个赵国都城中牟还沉浸在昨夜那份安宁祥和的气氛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赵国下一代国君继承人、太子赵章的府邸之外,却是出现了一位之前从未在太子府邸之中见过的异国来客。 但见这位作着士子打扮的陌生人步履沉稳地行走在此时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中牟秋日里那淡淡的薄雾之中。 这位作着士子打扮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秦国此次派往赵国履行使命的秦国黑冰台行人首领黑明。 黑明之所以会选择借着深夜打扰太子赵章的府邸,是因为他认为此次赵国之行是否能够破局就要看这位借着游猎来韬光养晦的赵国太子的选择了。 虽然不知道两人这天夜里究竟谈论了一些什么事情,但是从清晨迈出的太子府邸的黑明如沐春风的神情之中还是能够一窥这夜两人谈话的最终结果的。 对比黑明在这一夜长谈之后明显表露出来的喜悦之情,作为另一方的太子赵章却是显得平静许多。 虽然心中因为得到了西边秦国以及南方楚国的支持而兴奋不已,但是太子赵章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将这份兴奋表露出来。 现在坐在赵国国君之位上的那位如果知道了自己背后有秦楚两国支持,他绝对不会因为畏惧两国的威势而将赵国的权力交还给自己,相反他甚至会先发制人,提前将自己这个可能且威胁他的子嗣继承赵国的不稳定因素铲除掉。 太子赵章此刻心中清晰地知道自己现在身后已经站着了秦楚这两个当世大国,在与对手公子朝争夺赵国国君之位的对决之中已经占据了一定的先手。 再加上他身上流淌着的赵氏正宗的血脉,如果当今赵侯发生什么不测的话,他就可以登高一呼重新夺回那原本就该是属于他的赵国国君之位。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什么依仗着自己身后的大国支持去大张旗鼓地结交赵国重臣,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继续自己这些年以来一直执行的韬光养晦。 于是在那夜与秦国来人彻夜长谈之后,太子赵章透露出来的言行并没有与之前有任何的不同。 仿佛那一夜根本他的府邸之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那名秦国来人,他也没有与那位来自秦国都城泾阳的来客彻夜长谈一般。 不过就在那一夜之后每逢月中的深夜,赵国太子赵章府邸后院书房之中总是会出现那名为黑明的秦国来客。 就在赵国太子赵章与秦国黑冰台首领黑明一次又一次地会面之中,转眼之间两年时间就这么匆匆流过。 在这两年之中,因为赵侯那愈发沉重的身体,赵国原本就有些动荡的政局就更显得混乱了起来,朝堂之上的赵国群臣们也渐渐开始为自己的下一步而谋划了。 作为赵国先君赵烈侯所立下的太子,更是赵国国君之位有力争夺者的太子赵章自然而然也是进入到了这些赵国群臣的视野之中。 而对于这些人这段日子那或明或暗地示好太子赵章仿佛从来没有见到过似的,依旧自顾自地进行着自己最为喜欢的游猎活动,仿佛对于那本就属于他的国君之位的他根本就没有多少兴趣。 其实这些赵国群臣的不知道的是,自从记事的那一天起这位赵国太子从没有一日不曾梦想过拿回自己的赵国国君之位。 他之所以选择韬光养晦一方面是因为害怕外部三晋如今的魁首魏国的干预,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对于赵国权力的掌握实在是远远不及当今赵侯。 在两年之前,太子赵章已经和实力不输于魏国的秦楚同盟接触过并且已经得到了两国对于支持他继承赵国国君之位的承诺。 对于魏国是否会在赵国权力交接之时出手干预,有了秦楚两国支持的太子赵章已经没有了多少担忧。 如今,因为赵国国君身体抱恙而引起的赵国政局的动荡,更是让太子赵章感觉到机会已经悄然来到了他的手中。 又逢月半深夜,太子赵章依旧如同之前数十个深夜那般坐在书房几案之后,静静地等待着秦国黑冰台首领黑明的到来。 听到那一阵已经十分熟悉的房门轻轻开启的声音,太子赵章轻轻放下手中那份由秦国而来的典籍,带着笑意看向了那位在灯火笼罩下逐渐清晰面容的身影。 “先生来了!” 听到太子赵章那不同于以往带着淡淡喜意的语气,看到幽幽烛火之下那副明显带着喜色的神情,深夜到访的秦国黑冰台首领黑明显得有些错愕。 数息之后,黑明缓缓平复心绪向着对面的太子赵章轻声问道:“太子今日言行举止与往日里大有不同,莫非是遇到了什么欣喜之事?” 听到黑明出声询问坐在几案之后的太子赵章也不出声回复,只是站起身来默默端起了之前就已经备好的两爵美酒,将其中一爵递到了黑明的面前。 “赵章近日确实有欣喜之事,先生不妨猜上那么一猜。如果先生能够猜出来的话,这爵在我赵国之地也属上乘的美酒就是先生的了。”在将酒爵举到黑明身前让缕缕酒香灌入他的鼻尖之后,太子赵章面露笑意向着他沉声说道。 “还请太子给黑明一些时间。”说着黑明脑海之中便开始回忆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所看到的一些赵国情报。 而当一个似乎是市井传闻却又似乎并非是空穴来风的传言浮现在黑明脑海之中的时候,他立刻就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抬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依旧充满笑意的太子赵章,黑明笑着说道:“如果黑明没有记错的话,当今赵侯的身体近日以来应该是愈发沉重了吧。” “哦。” 听到黑明在片刻之间便已经猜出了自己因为什么事而高兴,太子赵章先是闪过了一丝似有似无的忌惮,然后故意露出了一种惊讶的神情。 等到看到黑明那一脸笃定的神情之后,太子赵章脸上那份惊讶神情又很快变成了开怀的笑容。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啊。既然如此那么这爵赵国美酒,就合该归先生所享用了。”说着太子赵章就将手中酒爵递到了黑明手中。 在看到黑明从自己手中接过酒爵之后,太子赵章继续说道:“先生若是不嫌弃赵章粗鄙的话,章愿与先生共饮此爵。” “既然是太子所请那么黑明又怎么敢推辞呢,太子请。”面对太子赵章盛情邀请,黑明当即沉声说道。 “先生请。” “太子请。” 一番主客相宜的敬酒之后,太子赵章和黑明齐齐将自己爵中那产自赵国之地的美酒一饮而尽。 缓缓放下已经饮尽的酒爵,太子赵章看着黑明若有所指地说道:“赵章想要干一番大事,不知先生以及先生身后的秦国是否愿意助赵章一臂之力?” “太子放心,黑明身后的秦国以及我秦国的盟友楚国都已经表明了自己在赵国继承上的态度。秦楚两国将坚决支持赵国国君之位唯一合法继承人的太子,登上那个原本就该属于太子的位置。”面对太子赵章询问,黑明当即躬身郑重表明道。 而听到黑明的这一番表态,太子赵章似乎是决定了什么,原本温和的眼神之中也多出了几分坚定神情。 就在赵国太子赵章和秦国黑冰台首领黑明在太子府后院书房中密会之后不久,千里之外秦国泾阳政务厅之中却是开始了一场议论。 议论的对象正是由黑冰台赵国分部星夜传回的一封由黑明亲笔所书的密信,以及其上再明显不过的赵国政局的动荡。 “想必诸位卿家都已经看过了这封来自中牟的密信,对于赵国这个曾经晋国执牛耳者如今面临的混乱局势想必也都有了一些看法。诸位卿家不妨畅所欲言,谈谈我秦国应该如何面对这次的赵国政局动荡。” 轻轻放下手中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那封密信,秦公嬴连抬头看向大殿之中的一位位秦国重臣,双眼之中满是沉静的神情。 “启禀秦公,臣吴起以为此次乃是分化三晋同盟的最佳时机,而我秦国要做的就是将不满魏国已久的现任赵国太子赵章推上赵国国君的宝座。” “一旦赵章登上赵国国君之位,有着雄才大略的他势必会放弃原先紧跟魏国身后的国策,而将增强赵国国力放在第一位置。这就势必会引起赵魏两国的决裂。” 说到这里站出来表明自己态度的吴起忽然微微一顿,然后若有所指向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如果臣没有记错的话,赵国如今的都城可是距离魏国羽翼下的卫国都城朝歌不远啊。” 听着大良造吴起这一番分析,特别是预想到赵章继承赵国国君之后必然会挑起赵国与魏国之间的矛盾,在场的秦国重臣已经在无声之中达成一个决策。 那就是无论付出多少人力物力,也要将赵国如今的太子赵章推上赵国国君的宝座。 第二十三章 泾阳廷议 既然大殿之中秦国群臣已经默契达成了扶助太子赵章成为下一任赵国之主的一致意见,那么接下来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就变成了如何将其变为现实。 其实若是没有外部势力从中干预的话,身为赵国先君赵烈侯赵籍长子的太子赵章在当今赵侯薨逝之后继承赵国君位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是如今赵国国君之位的归属已经不是一句赵国内政可以简单概括的了,这件事情的背后牵涉秦楚同盟和三晋联盟这两个足以引动天下风云的阵营的博弈。 一旦主张独立自主,以增强赵国实力为先的现任太子赵章继位为君,那么赵国如今执行的紧跟魏国脚步的国策便会瞬时逆转,那么三晋这个联盟内部也就会不可避免的出现裂隙。 甚至赵国如果将扩张的方向放在作为魏国保护国的卫国身上,那么作为卫国保护国的魏国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如此赵国和魏国之间甚至会出现兵戎相见的局面。 这在太子赵章继位之后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如今三晋乃至天下执牛耳者魏国所不愿意看到的,同样这也是站在一旁期待着三晋内乱的秦楚两国一定要让它变为现实的。 几乎可以预想到的是一旦赵国太子赵章顺利登上赵国国君之位,魏国有极大可能或者说是一定会出兵阻止赵国国君之位的传承的。 在对手魏国极有可能出兵赵国都城中牟的情况之下,秦国要不要出兵帮助赵国保证赵国政权的顺利交接?要不要通知地处南方的盟友楚国同时出兵策应? 这些问题已经摆在了秦公嬴连以及政务厅之中秦国重臣的面前,接下来就要看他们会对这些做出怎么样的回答了。 听完大良造吴起刚刚一番话语,秦公嬴连环视四周端坐在几案之后的群臣沉声说道:“诸卿刚刚都已经听完了大良造的进言,想必对于这一次的赵国国君之位的重要意义都有了一些了解。” “嬴连想说的是无论是从赵国国君之位传承的正统性来说,还是从赵国国内的民心所向来说,赵国先君赵烈侯长子,太子赵章继承赵国国君之位都是一件名正言顺的事情。” “如果有谁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支持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继承人,那么他必将遭受包括我秦国在内的天下诸国的唾弃。而我秦国作为一个一向负有责任的大国也将尽全力保证赵国权力传承的合法性,与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势不两立。” 秦公嬴连的一番话铿锵有力,鲜明地确立了秦国在此次赵国国君之位争夺之中立场,也向在场诸位秦国重臣表明了秦国此次行动的合法性。 同时秦公嬴连虽然没有在话语之中表明那个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国家是哪个,但是在场这些秦国群臣心中又有哪一个不清楚秦公嬴连指的就是那个如今风头正盛,隐隐约约占据天下霸主之位的魏国呢? 秦公刚刚的那一番话明显就是在说,即使是冒着与魏国彻底撕破脸皮乃至兵戎相见的风险,秦国也要不遗余力的将太子赵章推上赵国国君的宝座。 这一点秦公嬴连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在场的秦国重臣已经在心照不宣之间默默形成了共识。 既然秦公嬴连已经为这次的赵国继承危机之中秦国的反应定下了基调,那么在场这些可以说是天下顶尖智者的秦国重臣们又怎么会这么沉默下去呢? 在秦公嬴连的话语刚刚落下之际,专职负责秦国外交的典客公羊高便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秦公所言极是。”一句对于秦公嬴连刚刚话语的赞同之后,典客公羊高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正如秦公所言,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我秦国一向以维护正统为己任。而在即将可能发生的赵国国君之争中,我秦国也自然而然要站在有大义名分在身的太子赵章那一边。” 不过说着说着典客公羊高话锋突然一转,严肃说道:“虽然我秦国一向站在道义的一方,但是天下诸国可不都是像我秦国这般的。总有一些诸侯依仗着自己强大的国力欺凌弱小甚至强行达成对他有利的目的,在我秦国东边的魏国就是这样一个国家。” “那么典客对于可能出现魏国干涉赵国内政的局面,是否已经想出了应对的策略?”在听到典客公羊高直截了当说出了魏国之后,秦公嬴连索性直接问出了对于魏国应对策略 此前得到赵国消息心中就已经有了腹稿,刚刚又经历了一番思考的典客公羊高向着秦公嬴连深施一礼,随即向着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其一,我秦国应该立即派出特使前往赵国都城中牟。赵国都城中牟与秦国都城泾阳之间的距离又何止千里,其中一旦发生什么突发变故,纵使我秦国有心也是无力。” “所以秦公应该派出一位重臣作为特使出使赵国。一方面表面我秦国在此次赵国国君之争的态度;另外一方面也是能在中牟发生发变故之时,可以有临机决断之人。” “其二,我秦国应该立即派出使者携带礼物前去洛邑朝见周天子。虽然说如今周室天子的权威已经在数百年的兼并战争之中丧失殆尽,但是在名义上周室天子依旧是天下诸侯的君主。” “虽然说太子赵章乃是先君赵烈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是如果有了周天子的支持那么这件事情将会更加名正言顺,这样方能使我秦国更加握有大义。” “其三,我秦国应该立即派出使者前往楚国都城郢都面见楚王。这次的赵国国君之争不仅仅是我秦国一家之事,身为南方强国的楚国也应该出一份心力。” “秦公不妨修书一封递交楚王,除了向楚王痛陈此次赵国国君之位的利弊之外,也可以建议楚王在楚魏边境做些动作。如此至少可以让魏国在介入赵国内政的时候,因为南方的压力而分出一部分精力。” 使赵、面周、联楚,这是秦国典客公羊高为秦国献出的在即将开始的赵国国君之争中要提前布置的三件事。 可以说如果秦公嬴连按照典客公羊高的建议将这三件事执行完毕,加上秦国此前两年在赵国都城中牟布下的暗手,只要事情不发生到最坏的局面那么秦国将会在与魏国的交锋之中处于不败之地。 至于这件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局面会发生一些什么,秦公嬴连心中清晰地知道那一定是魏侯魏击彻底撕破脸皮,悍然入侵和他同出一脉的赵国。 将那个最坏的情况暂且搁到一边,秦公嬴连看着在场的秦国重臣沉声问道:“刚刚的典客所说需要一名坐镇赵国都城中牟,不知有哪一位愿意接受这份使命?” “如果秦公相信臣的话,臣愿意前往赵国一行。”秦公嬴连的问话声刚刚落下,一道自告奋勇的话语便出现在了在场每一位秦国重臣的耳畔。 等到众人循着声音看向那位坐在几案之前的沧桑面容之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出声的不是别人,却是一向很少在秦国的政局之中发表意见治粟内史公仲连。 在全场不少秦国重臣们惊讶神情的注视之下,公仲连起身走到秦公嬴连面前躬身一礼,然后缓缓道出了自己选择前往赵国的理由。 “启禀秦公,公仲连本是赵人。当年因为《求贤令》而西入秦国,到今年也已经整整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再没有踏上母国的土地,说实话公仲连有些想去看看那个生我养我的土地。” “在我二十二年前西入秦国以来,我和当时还是赵国太子的先君赵烈侯有过一面之缘,想必这一面对于秦国即将所要进行的计划有所帮助。还请秦公可以准许我出使赵国。”说着这位已经是满头华发的秦国老臣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听到这位入秦二十多以来一直兢兢业业的老臣此生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的请求,想到这二十多年以来在他默默付出之下而逐渐充实的秦国仓廪,秦公嬴连缓缓吐出了一声叹息。 站起身来走到这位老人身前秦公嬴连轻轻将他扶起,然后沉声说道:“先生这些年来以来的功绩,嬴连一直看在眼中。我知道凭借先生的能力,这次的事情对于先生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既然先生态度如此坚决,那么嬴连就派先生为使前往中牟。只盼望先生可以早日平安归秦,秦国实在离不开先生啊。” 听到秦公嬴连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语之后,公仲连带着几分颤动向着秦公嬴连回道:“多谢秦公,臣秦国治粟内史公仲连必不负秦公重托。” “大良造吴起、卫尉李友、郎中令全旭何在?”听到公仲连这句话语,秦公嬴连随即转向这三位可以说是秦国军方的最高首脑。 “臣在。”听到秦公嬴连召唤,三人当即起身躬身应诺道。 “从即日起洛水、河西方向大军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来自魏国方向的攻击。另外调北地骑兵军团向东北方向前进,告诉白兴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从北境草原直接入赵。” “诺。”三人应诺之间,秦国对于最坏情况的准备已经悄然开始了。 第二十四章 冤家路窄 就在秦国为了赵国即将爆发的继承危机而作着提前的准备工作的时候,作为如今三晋执牛耳者同时也隐隐成为天下霸主的魏国自然也是不会袖手旁观。 如果是在之前的话魏国对于赵国国内的权力交接或许没有那么关注,但是这件事对于如今的魏国来说可是有着不同一般的意义。 两年之前,秦楚两国在武关正式缔结组成攻守同盟的盟约,明眼人谁都可以看出来这个同盟的建立所针对的就是隐隐占据天下霸主之位的魏国。 此时作为魏国争霸基本盘之一的三晋同盟因为赵国权力交接几乎是可以预见地会出问题,这让还处在与秦楚两国交锋之中的魏国如何能够坐视不理呢? 为了挽救几乎已经处在分裂边缘的三晋同盟,作为当今魏国君主的魏侯魏击派出了以魏相公叔痤为首的魏国使团前往赵国都城中牟。 魏侯乃至整个魏国上下都希望这个以公叔痤为首的魏国使团,可以在即将发生的赵国权力交接之后保证赵国依旧执行紧跟魏国脚步的国策。 同时为了避免局势恶化到超出魏国掌控的地步,魏国在暗中也开始向赵魏边境增加驻军。 虽然之后的出兵可能被赵国乃至天下各国当作魏国对于赵国这个盟友的悍然入侵,但是魏国上下都默默执行着这一条来自魏侯魏击的命令。 只因为魏国要在事情真的达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之下,拥有可以掀翻整盘棋局的能力。 对手魏国已然对于即将到来的赵国权力交接作出了对策,自己的盟友秦国也已经提前作出了部署,身处南方之地,一向对于天下局势十分关心的楚国自然不会站在一旁看着秦魏两国交锋。 雄才大略的楚王芈疑在接到秦国通报消息的第一时间,当即向着此次事件发生地的赵国派出了左徒屈武作为使者。 与此同时通过几年休整,已经渐渐从当初的大梁之战中逐渐恢复过来的楚军,也向着那个强势的北方邻居明明白白的显示出了自己的存在。 几乎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各国的有识之士突然发现这个天下仿佛渐渐凝聚起了一种不一样的气息,似乎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即将席卷整个天下。 当天下之间紧张局势因为秦国、楚国以及魏国的暗中交锋而达到顶点的时候,一辆来自荆楚之地的马车却是缓缓驶入了作为风暴中心的赵国都城中牟的南门。 作为这辆马车主人的楚国左徒屈武,正坐在车厢之中思索着未来可能遭遇的局势以及楚国应该在那种局势之中保持什么态度的时候,他身下的马车却是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 被突如其来的刹车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楚国左徒屈武赶忙收回心中思绪,在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之后,他掀开车帘缓缓走出了马车的车厢。 “御者,出了什么事了?” 一声轻喝从左徒屈武的嘴中吼出,不过当他看到迎面而来那辆马车之中走出的那人之后,脸上的几分愠怒忽然就被更加难看的神情所取代。 在心中感叹冤家路窄的同时,楚国左徒心中想的就是赶紧离开,他可不想和对面马车之中的人在赵国中牟的街头发生什么冲突。 “御者,让开道路让对方先过去。”抱着这种心思楚国左徒屈武当即对着身前御者沉声嘱咐道。 “诺。” 楚国御者听了自己左徒的命令一声轻诺之后,当即就要操控着自己手中缰绳为前方的车驾让出一条道路。 只是楚国左徒虽然有谦让之意,但是对面车驾之中的人可是并没有就这么息事宁人的打算。 只听对面车驾之人对着楚国左徒屈武沉声说道:“数年不见,左徒还是那么的英武不凡啊。那年在大梁城下,左徒在楚军阵中的英姿可是令公叔痤至今难忘啊。” 与左徒屈武迎面而来的车驾之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公叔痤。 至于说魏相公叔痤话语之中的大梁之战,那是令楚国左徒屈武在内的楚国人永远不会忘记的屈辱。 随着魏相公叔痤这两句明显带着挖苦意味的话语说出,楚使屈武的内心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怒火。 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之后,楚国左徒屈武看着对面一脸笑意魏相公叔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魏相可别得意的太早了。当年大梁之战我楚国是败在了魏国的手中,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当未来魏国再与我楚国交手之时,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或许这一次是魏国败于我楚国精锐的手下也未可知呢?” 听到楚国左徒屈武所提出的这个假设,魏相公叔痤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冷笑。 在他看来凭着楚国与魏国无论是从国力还是从军力之上的差距来说,楚国要想在短时间之内击败魏国几乎是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情。 就算未来魏国和楚国再一次地在战场之上兵戎相见,公叔痤相信胜利者也一定会是自己身后的魏国而不是对面的楚国。 想到这里魏相公叔痤脸上明显变得更加自信了,他对着对面的楚国左徒屈武带着几分微笑说道:“左徒放心若是有一天楚魏两国再次兵戎相见,而左徒又恰好被我魏国精锐所俘获,公叔痤届时一定会善待左徒的。” 魏相公叔痤明显带着羞辱意味的话语,不仅让对面的楚国左徒屈武脸上的愤怒神色越来越深,更是引动了对面同时作为屈武护卫的御者勃然大怒。 主辱臣死,这是御者成为屈武护卫兼御者之时屈氏中人告诉他的,时至今日他都将这一条牢牢记在心中。 如今面对自己的主上被对面的魏国人如此羞辱,将屈武的尊严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他如何还能镇静下来。 “公叔痤,你找死。” 一句带着勃勃怒意的吼叫声过后,这名御者将手中缰绳扔在一旁,然后抽出自己腰间长剑就要冲向对面的车驾之中的公叔痤。 就在这名御者冲向对面车驾之中的魏相公叔痤的时候,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明显压抑着浓浓的愤怒的命令声。 “回来。” 听到这声命令御者当即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回头看到了楚国左徒屈武那冷漠的双眼,此刻的他心中已然明白了自己主人的意思。 看着多年以来一直护卫在自己身旁的御者有些落寞的身影,楚国左徒在充满愤怒而同时,心中也夹杂着几分别样的屈辱。 若是今日的楚国是当年那个威压南方,与晋国交锋而不落下风的楚国,那么公叔痤还敢在自己面前如此猖狂吗?那么自己还能在明明受到屈辱之后,还不得不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愤怒吗? 想到这里左徒屈武心中在见识到秦国富强之后已经萌发的变革种子,正一点一点地开花结果。 或许就在将来的某一天,楚国左徒屈武心中的这份变革果实,将改变楚国这个老牌诸侯的命运。 不过此时面对咄咄逼人的魏相公叔痤,楚国左徒还是压抑住了心中的愤怒。只听他说道:“刚刚是我屈武的家臣失礼了,若是惊扰了魏相屈武在这里向魏相陪罪了。” 向着魏相公叔痤方向轻轻深施一礼表示道歉之后,左徒屈武看着对面那个趾高气昂的魏国相国,郑重说道:“至于未来楚国与魏国在战场之上交锋的结果,还是要真正打过一场才能知道的。” 说着楚国左徒忽然话锋一转,对着公叔痤说道:“屈武还想提醒相国,魏国立国只不过短短数十年,而我楚国可是已经立国六百余年。” “六百余年之中我们楚国曾经和南方蛮族交过手,也和强大的周天子起过干戈,更是和魏国的前身晋国争霸过。论战争,我楚国过去没有怕过,将来也不会说一个怕字。这一点还请魏相转告魏侯。” “彩!” 就在楚国左徒屈武这一番话语刚刚落下之际,距离两辆马车不远处的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沧桑却是十分有力喝彩声。 听到这个声音在四周围观的赵国之人连忙为其让开了一条道路,随后这位喝彩之人便在一群身穿墨色劲装男子的护卫之下缓缓来到了两人面前。 等到这位喝彩之人走近看到他的面容之时,站在车驾之上的楚国左徒屈武连忙跳下车驾快步来到这人身前。 随后楚国左徒屈武向着这位躬身一拜:“楚国左徒屈武见过内史。” “秦国治粟内史公仲连见过左徒。”在左徒屈武见礼过后,这位喝彩之人也是躬身回礼。 看着自己面前这一位风华正茂的楚国重臣,回想他刚刚那一番话语,公仲连不禁出声赞道:“左徒刚刚所说实在是令人心生振奋,老夫相信楚国有左徒这样的人在,一定会重现往日的国势。” “至于说未来楚国与魏国之间兵戎相见之时,我秦国可不会坐视盟友与敌人交手而不管不顾。” 第二十五章 府中宴饮 听到身为秦国治粟内史的公仲连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有掩饰对于楚国的支持,饶是已经坐稳魏国相位数年,早已经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叔痤心中不免对于秦国的态度也是生出了几分不满。 在魏相公叔痤观念中若不是当年魏文侯所赠予的五千精锐,秦公嬴连或许还在魏国都城作为一个朝不保夕的质子,哪里又能成长为执掌秦国国政的一国之君呢? 虽然说是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多年岁月,漫长到当初派兵帮助秦公嬴连的魏国上代君主魏文侯薨逝都快十年了,但是秦国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挑战魏国的霸主地位。 甚至若是魏国还是魏文侯在时那个令天下宾服的魏国,秦国还是当初那个被魏国在河西之战中击败的秦国,身为魏国相国的公叔痤一定会向魏侯魏击提议出兵好好教训这个有些忘恩负义的秦国。 无奈时过境迁如今的魏国虽然依旧国力强盛,但是今日之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危如累卵的秦国。 仅凭魏国一国之力,二十年前灭亡不了那个虽然国弱但是万众一心的秦国,如今它要想彻底灭亡秦国那几乎是痴人说梦。 再加上秦国为了抗衡魏国与曾经的南方霸主楚国结成同盟,魏国要想防御两国的进攻都属勉强,更不用说是彻底灭亡秦楚同盟之中的任何一国了。 其实原来时空之中,魏侯魏击面对秦楚两国所缔结的盟约以及那气势汹汹地向着阴晋袭来秦国五十万大军,心中也是不由自主地发怵。 如果不是身为魏国西河守的兵家亚圣吴起能力太过强大,率领五万魏武卒击败了十倍于己的秦国军队,魏侯魏击都不知道如何应对无论是兵力还是领土都几乎远远超过自己的秦楚同盟。 不过在这个时空之中经过二十多年变法的秦国远比原来历史之上的更加强大,再加上被秦公嬴连提前收入麾下的秦国大良造武器,秦国和魏国之间的战争或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当然这都是秦国和魏国以后再度兵戎相见的后话了,如今无论是魏国还是作为同盟的秦楚两国都还将注意力牢牢放在赵国即将发生的权力交接之上。 “哼!” 看着自己面前那两位明显是站在一起的秦楚两国重臣,明白现在不是和两人正面交锋的魏国相国公叔痤冷哼一声。 随后他便命令自己身前驾车的御者顺着楚国左徒屈武刚刚让出的道路缓缓离开了这处冲突之处。 看着明显带着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魏国相国车驾,刚刚就要冲上去给那位魏相一个永远难忘记忆的御者冲着车驾大声吼道:“公叔痤,没想到吧你会得到这么一个尴尬收场。” 说到这里这位楚国御者明显心中还有几分怒火没有发泄出来,稍后只见他向着已经有些走远的魏相车驾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我呸!” 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御者在魏相车驾走后如此行为,从小接受屈氏贵族教育的屈武本能觉得这有些失礼,但是身为一个楚国人的自觉反倒使得他觉得这种行为颇有些大快人心的意味。 之后当这位楚国左徒的视线看到治粟内史公仲连脸庞之上那似有似无的笑容之时,赶忙出声说道:“我这侍从因为习练技击之术沾染了一些豪侠的粗俗气息,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内史宽恕。” “左徒多虑了,我倒是不觉得这位壮士有什么失礼之处,倒是颇具荆楚之民的豪迈。” “公仲连对于那个敢于喊出那句‘楚人不服周。’的楚武王可是神交已久啊,今日这位壮士潇洒不羁的言行可是真正让公仲连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楚人的骄傲。啊。”说到最后的时候,治粟内史公仲连的面容之上露出几分笑容。 之后,当楚国左徒屈武的视线与对面的治粟内史公仲连相交之时,两人的面容之上都纷纷露出了几分会心的笑容。 不过就在公仲连与屈武这两位处于秦楚两国权力顶尖的人物因为对方的言行心中畅快之际,来自周围警戒的秦国护卫的话语却是传入了两人耳中:“内史、左徒,两位还是赶紧离开此地吧。” 听到来自秦国护卫的提醒,看了看周围那因为自己等人和魏相公叔痤的冲突而逐渐聚集的赵国百姓,公仲连和屈武在对视之后同时生出了离开的想法。 “左徒,赵国先君赵烈侯长子,当今太子赵章听闻左徒今日将会抵达赵国已经在府中设下宴席,不知左徒可否赏光莅临?”稍后带着几分温和笑意,公仲连对着屈武邀请道。 对于面前公仲连的邀请,屈武在略作思索一番之后就对着他说道:“既然赵章太子如此盛情,又有内史邀请,那么屈武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内史请。” “左徒请。” 就这样在屈武和公仲连这一番谦让之后,两人一起登上了从楚国一路疾驰而来的左徒屈武车驾。 随后伴着楚国御者一声豪迈的催马声,这辆马车在数名秦国护卫的护卫之下越过的围拢过来的赵国众人向着太子府邸所在方向缓缓而行。 很快两人的马车穿过了赵国都城中牟的街道来到了太子赵章的府邸门前,提前得到公仲连派人传来消息的赵国太子正身穿着一身华服亲自等在此处。 看到马车停稳之后在数名秦国护卫搀扶之下走出马车的公仲连,太子赵章连忙带着一脸发自肺腑尊重神情快步走到了这位老者面前。 太子赵章至今依旧记得在他少年之时,他的父亲赵烈侯赵籍总是感叹因为自己的一时迟疑错失了一位足以使得赵国富强起来的大才,等到父侯弥留之际太子赵章才从他的口中知道了那位大才的名字。 没错,那位被赵烈侯始终挂念在心的正是当初中牟酒楼之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西入秦国成为掌管一国钱粮的治粟内史公仲连。 所以当数十年之后再次在中牟见到着这位父侯口中的大才并通过一系列的询问得知了他的胸中才华之后,太子赵章本能地就对这位明显是自己父亲一辈的大才从心底生出了尊崇。 “赵氏赵章见过先生,先生说是去迎楚国左徒,可是让赵章苦等了许久啊。”来到公仲连面前,太子赵章对着他就是郑重一礼。 “路上出了一些变故,倒是让太子久等了。”公仲连先是回应了太子赵章的话语,然后他将站在自己身旁的楚使屈武介绍给太子赵章道:“太子,这位就是此次楚王派来魏国的使者,同时也是楚国左徒的屈氏世子屈武。” 听到公仲连介绍完屈武身份,太子赵章当即来到屈武身前躬身拜道:“赵氏赵章见过左徒。” “屈氏屈武见过太子。”面对太子赵章如此大礼,楚国左徒屈武自然也是躬身回礼。 等到两人互相见礼之后在太子赵章的邀请之下,作为秦楚两国派来中牟解决赵国问题的楚国左徒屈武和秦国治粟内史公仲就这么进入了太子府邸之中。 接下来自然是赵国的美酒与美人相伴其间,动听的音乐与天下闻名的赵舞相映成趣,一派宾主尽欢的和谐场景了。 等到酒酣耳热之际坐在几案之后的楚国左徒屈武举起面前酒爵,似醉又好像没醉地向着太子赵章说道:“太子乃是赵国先君赵烈侯长子,是赵国国君之位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这一番话语当即引起了坐在上首的太子赵章的注意,他随即开始将目光看向了这位似乎略有醉意的这位楚国左徒的身上。 在太子赵章明显带着几分兴趣的目光注视之下,楚国左徒继续端着酒爵大声说道:“当年太子年幼,赵国群臣迫于无奈才立下当今赵侯。当今赵侯身体欠佳,太子又已经长大成人,也是时候将赵国大权重新归还给太子了。” “太子放心,我楚国一向是站在道义这边的。我屈武在此作出保证,楚国一定鼎力支持太子登上赵国国君宝座。” “好。” 虽然屈武此时明显因为美酒而似乎有些迷迷糊糊,但是在当他说出楚国一定会鼎力支持自己的时候,太子赵章还是忍不住心中激动道出了一个好字。 之后太子赵章捧起手中酒爵向着下方的左徒屈武遥遥一礼道:“有左徒如此知礼明理之人,楚国如何能不兴盛?今日能够与左徒在府中赵章,实在是赵章此生幸事。来,与赵章共饮这一爵。” “饮胜。” “饮胜。” 互道饮胜之后,左徒屈武和太子赵章同时举起手中酒爵,数息之间各自手中而一爵美酒便被两人饮入腹中。 就在两人畅饮之际,刚刚一支没有说话的秦国治粟内史公仲连却是忽然出了声,而他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可是将原本热闹的宴会气氛给彻底冲散。 只听公仲连沉声说道:“如今赵国政局虽然因为当今赵侯的病重而人心惶惶,但是觊觎太子国君之位可是大有人在啊。” 第二十六章 中牟一夜 当听到从公仲连嘴中说出这句话之时,无论是作为主人的太子赵章还是作为客人的楚使那因为美酒而生出的几分醉意立刻消失不见了。 至于两人会在公仲连话语落下之后有如此大的反应,只是因为他们心中明白公仲连刚刚所陈述的正是如今赵国国内的现实。 现今赵国虽然因为赵侯的病重导致朝堂之上大部分都在暗中站在了拥有大义的太子赵章一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赵章这个赵国太子就没有竞争者。 在太子赵章的众多竞争者之中,对他威胁最大的就非当今赵侯独子又有强大的魏国在其背后作为依仗的公子朝莫属了。 虽然太子赵章是赵国国君之位最为合法的继承人,但是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也不排除公子朝借助身后魏国的力量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想到自己的那个堂弟在魏国的支持之下有可能做出的事,太子赵章心中再没有了畅饮的心思。 “砰。” 伴随着一声酒爵砸向几案的巨响声在宴会上响起,刚刚还是一片热闹的大厅之中瞬间变得寂静无比。 许久之后,太子赵章一声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打破了这种令人压抑的寂静:“都退下去吧。” “诺。” 听到太子赵章这一声命令,厅中随侍之人以及那些助兴的舞女乐师心中齐齐松了一口气。在一声轻诺之后,他们便如蒙大赦一般的飞快逃出了这个只让人感觉到压抑的大厅。 等看到这些人全部退出大厅之中之后,太子赵章一边摩挲着几案之上的酒爵,一边语气冰冷地对着一旁公仲连问道:“先生的意思可是赵章应该趁着如今优势在我之时率先动手,将那些对我有威胁的人彻底铲除。” 虽然太子赵章说出这句话之时语气十分平淡,但是从他那不断闪烁着寒光的危险眼神之中还是能够看出这位赵国太子已经对那些阻碍他继承国君之人起了杀心。 为了这个赵国国君之位他已经等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了,如今他已经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如果有谁敢阻碍他登上那座十三年前父侯薨逝之后本该属于他的国君之位,一定和那个人不死不休。 即使那个人的身上和他流着相同的血脉,即使那个人的背后站着当今天下最为强大的一个国家,他都不能允许那个人抢了早就该属于他的国君之位。 看着上首那位眼神坚定、身上不断流露出危险气息的太子赵章,在秦国政坛中经过了十余年岁月的公仲连如何能够猜不到这位太子心中所想,不过这位太子却是误解了他公仲连的意思。 一番苦笑之后公仲连看着太子赵章轻声说道:“公仲连刚刚那番话并不是要太子首先动手扫除威胁。太子乃是先君赵烈侯长子,与生俱来便是赵国国君之位的合法继承人。” “如今赵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这个可以说是赵国政坛最为混乱的时间段之内,太子应该做的就是尽可能把握住中牟城中的各项权力。至于在这个时间之内做出什么先下手为强之事,那实在是落了下乘,也失了作为一国未来之主的气度。” 听着坐在下首的公仲连所说出的这番话语,太子赵章那充满杀意的眼神逐渐被几分温和所取代,而听到最后他更是忍不住地连连点头。 不过等到公仲连完全说完之际,太子赵章却是看向公仲连有些不解地问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不过令赵章有些不解的是先生刚刚提起赵国之中还有不少觊觎赵章国君之位的人的用意何在?” “公仲连刚刚建议太子不应该在这多事之秋再生事端,但是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太子也应该对那些可能出现的危机有所准备才是。”听着太子赵章的问题,公仲连若有所指地说道。 而这一句让太子赵章原本因为公仲连刚刚那一番话语而有些松动的心神,在瞬间重新变得凝重无比。 …… 当无比浓郁的漆黑夜幕逐渐笼罩这座名为中牟的城邑,城中那一间间房屋之中辛劳了一天的赵国百姓们也逐渐陷入梦乡之中,整座中牟城都也逐渐沉浸到了无比静谧的氛围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忽然在中牟夜晚那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响起,立时冲破了城中那原本显得静谧无比的气氛。 这一群人在深夜街头如此大的动静就如同漆黑夜幕之中的一盏烛火,很快便被小宵禁之后负责巡街的武卫给拦了下来。 “来人止步。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宵禁之后的中牟街道之上如此大张旗鼓的行走?你们将先君制定的赵国律令还放在眼中吗?”听着漆黑夜幕之中那阵凌乱的脚步声,作为巡街武卫屯长厉声斥责道。 在上代国君赵烈侯在位之时,为了整肃赵国有些混乱的治安他定下了关于宵禁的一系列律令,而巡街武卫也正是凭借这些律令才对这些深夜来人如此严厉。 不过这些人显然是没有将这位巡街武卫屯长的话停在耳中,那阵阵凌乱的脚步声依旧在中牟街道不时响起。 不仅如此就在这位巡街武卫正要上前查问之时,前方漆黑的夜幕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咻咻咻……” 听到这阵熟悉异常的破空声在北方战场之上摸爬滚打了十数年,和那些善于骑射的北方狄人交手了无数次的巡街武卫屯长如何还能不知道这声音代表着什么。 不过就在他准备向身后的同袍们示警之时,那带着凌厉气息的箭矢便已经穿过了两拨人之间的距离来到了他的身前。 “啊。” 一声充满痛苦的长啸忽然响起,随后这位巡街武卫屯长便感受到了利箭刺入的身体之中那无比熟悉的剧烈疼痛感。 之后当这位巡街武卫屯长忍着疼痛转向后方想看看自己的那些同袍之时,眼前所看到的情景却是让他的神情愈加地痛苦起来了。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街道之上此时已经却躺着一具具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而在那些尸体不远处的是一把把原本是他们用来照亮前路的火把。 雄雄烈火依旧在燃烧依旧在为这些负责赵国都城中牟治安的巡街武卫照亮前路,但是这些巡街武卫却是永远无法站起来了。 看着平日里那些和自己一起巡夜,一起嬉笑怒骂的同袍就这么死在了自己面前,这位巡街武卫屯长心中如同刀绞一般痛苦。 拖着中箭之后血流如注的残躯这位巡街武卫队长一步步地走向那一位位和自己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同袍,就算是死他也要和自己这些兄弟们死在一起。 “哼……” 就在这位巡街武卫队长向前一步步地艰难挪移之际,又是一支来自后方的箭矢射入了他的身体之中,随即一声闷哼声出现在他的嘴中。 “扑通”一声过后,身受重视并且还在不断流淌鲜血的巡街武卫队长重重摔倒在了地上,摔倒在了那些和他一起沙场建功的兄弟们的身旁。 在那不断燃烧的熊熊烈火映照之下,这位巡街武卫屯长攥紧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兄弟们的手面带笑容的走完了自己最后的数息时光。 “兄弟,我来了,来生我们还一起杀敌。”喃喃自语完这一句之后,这位巡街武卫屯长和他的兄弟们一起倒在了中牟城漆黑而夜幕之中。 等到这些人的身体完全失去了生机之后,刚刚发出利箭的漆黑夜幕之中忽然冲出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 看了看这些倒在血泊之中的巡街武卫,作为这支队伍首领的成年男子对着身旁的下属冷声说道:“公子有令,今夜一定要除掉目标。若是今夜有谁敢阻碍我们的行动,他的下场便如同这些巡街武卫一样。诸位明白了吗?” “明白。”听到这位首领的话语,看着这些巡街武卫的死状,这些人哪里还敢有一丝犹豫当即齐齐躬身应道。 等到看着自己属下全都表态之后,这位首领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向着目标所在位置进发。” “诺。” 又是齐齐一声轻诺之后,这数百人沿着一个方向再次钻入了漆黑的夜幕之中,现场只剩下了一具具巡街武卫的尸体。 而就在这数百人向着目标所在快速赶去之时,中牟城各处的巡街武卫也如同他们的同袍一般遭遇到了突如其来的攻击,他们最终的命运自然也如同这些倒在血泊之中的同袍般一样。 在各自完成了对于这些巡街武卫的清剿之后,这些人齐齐向着同一个地点快速汇集而去,而这个地点明显就是他们今夜所要消灭的目标所在之处。 如果能够从中牟上空向下眺望的话,你就会发现这些人今夜所要抵达之地不是别处,正是如今赵国太子赵章的府邸。 半个时辰之后,这些刚刚从一个个小型袭击之中取胜归来的人终于汇集在了太子赵章的府邸之前,而这也就意味着今夜他们的最终行动就要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 袭击失败 “首领,中牟各处巡街武卫已经被我等解决,现在我等可以全力进攻这座太子府了。”面对站在众人之前的首领,最后来到此地的数十人之中队长连忙躬身说道。 手中紧紧攥住长剑站在众人之前等待了许久的首领,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有些姗姗来迟的属下又看了自己身后那足足数百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只见这位首领抽出手中长剑向着矗立在众人眼前的太子赵章府邸遥遥一指,大声说道:“诸位,公子对我等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礼遇有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夜便是我等报答公子礼遇的时候了。诸位随我一起杀入太子府,为公子扫除大患。” “杀……” 伴随着首领这一番临战之前的慷慨陈词,在他身后的数百名属下随即伴着喊杀声就要冲向那依旧还沉浸在漆黑夜幕之中的太子府邸。 但是还没等这些人能够到太子府的门墙边,原本在他们视野之中漆黑一片的太子府邸围墙之上忽然出现了无数道火光,直将那原本的夜幕给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那无数道火光照亮的太子府邸围墙之上,一队队手持弓箭早已严阵以待的赵国精锐站立其上。 借着那明亮非常的火光,我们可以看清这些赵国精锐脸上那坚毅的面容;而他们手中的箭矢却是在火光映照之下闪耀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看着自己面前突然出现无数支火把,看着那一支支箭矢之上所传来的耀眼寒光,作为首领的中年人如何还能不知道自己等人是踏入了敌人早已设下的陷阱。 就在这位首领面色难看之际,之前那一位队长一边警惕地看着身前突然出现的赵军士卒一边靠近他沉声问道:“首领,看了太子府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一句陷入绝境之后的反问之后,这位首领心中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手中长剑向天一指,他对着周围数百可以说是死士的属下说道:“诸位,我们如今中了敌人的圈套,就算侥幸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与其被擒获之后处决,那我等还不如来一个鱼死网破。诸位随我杀。” “杀……” 在这位首领将话语说完之后,那些原本心中升腾起投降心思的死士们纷纷攥紧手中长剑,向着自己今夜的目标喊杀而去。 就在这些死士向着太子府邸杀来之时,站在围墙之上负责太子府正面防卫的赵军百将却是冷眼注视着自己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看到视野之中那些死士渐渐逼近之际,这位赵军百将忽然紧握手中剑柄,同时大喝一声:“放箭。” 耳畔听到百将所下达放箭命令,站在他身旁那些从与北戎部族交锋的战场之上磨砺出来赵军精锐拉紧手中弓弦,将自己的目标锁定在了那些逐渐向着围墙飞奔而来的死士身上。 “咻……” “咻……” “咻……” …… 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利箭破空声,一支支闪耀着寒光的箭矢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轨迹飞射而出,并最终射在了那些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太子府邸扑来的死士致命处。 当这一支支弓箭射中自己的目标之后,一个又一个死士倒在了太子府邸之前的空地之上。 而那些侥幸在这次弓箭齐射之中活下来的死士在看到自己同伴的死状之后,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怯战的心思。 “弓箭手,还击,快还击。”看到自己属下一个又一个倒在自己的面前,这位死士首领只能通过无力的嘶吼让那些身处队伍最后方的弓箭手赶紧回击。 不过很显然他那嘶吼最终还是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虽然那些身处死士队伍最后的弓箭手所射出的弓箭确实给围墙之上的赵军精锐带来了暂时的小麻烦,但是无奈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较量。 面对围墙之上那早已经严阵以待的赵军弓箭手,那位死士首领属下的弓箭手也只有勉强抵挡的能力了,甚至那些弓箭手一旦发出自己的一支箭矢便会遭受到来自围墙之上数支箭矢的回击。 就这样在围墙之上赵军弓箭手集火式的箭矢攻击之下,那些原本人数就不多的死士弓箭手很快便被消灭殆尽,而这也代表着这些死士的丧钟即将被敲响。 看到那些在自己麾下的弓箭手几番箭雨打击之下处在崩溃边缘的死士们,站在城头之上的赵军百将随即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开门,迎敌。” “诺。” 伴随着赵军百将这一声命令刚刚落下,太子府邸的正门之后忽然传来了一声震动天地的齐诺声,紧接着又是一道木门缓缓开启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前那些死士的耳畔。 就在那些死士们带着惊恐的眼神注视之下,从那缓缓开启的太子府大门之后走出了一队队身着甲胄的赵军戟兵。 “横戟。” “诺。” 在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的映衬之下,一道嘹亮的命令声从缓缓走出的赵国戟兵的方阵之中响起,随即那些身处方阵之中的长戟兵纷纷将手中长戟前指向着自己面前那些死士缓缓推进。 面对着一个如同前方布满了锋利长刃并向着自己等人缓缓逼近的方阵,有的死士选择了抄起手中长剑向着死亡迎面而上。 虽然敬佩这些死士的精神,但是却并不赞同他们的行为。 因为他们这个看似悲壮的行为在赵军戟兵那堪称杀戮机器的长戟面前,实在是显得太过无力了。 除了那些迎着这个方阵而上的死士,剩下的那些人早已经在见识到了同伴一个接着一个的死状过后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志。 “逃啊。”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么一句,但正是这句话让那些早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幸存死士们仿佛抓住了落水之前的最后一棵草一般。 此时的他们已经不管往哪个方向逃跑,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能够逃得出去,他们现在唯一想着的就是能够逃离这个地方。 而就在这些人四处奔逃之际,站在太子府邸围墙之上的赵军百将却是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只是下令让属下的士卒打扫这处浸染了鲜血的战场。 对此这位赵军手下的一位屯长有些不解并来到他的面前沉声问道:“不知百将为何不乘胜追击,将那伙贼人彻底消灭。” “放心,他们逃不了多远的。”对于自己这位属下的问题,这位赵军百将却是一副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就在他的这些话刚刚落下之际,距离太子府邸不远处的街道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道道充满痛苦的哀嚎声。 而这也就意味着这场因为赵国国君之位争夺而发动的袭击,以太子赵章一方的胜利而告终。 就在太子赵章根据公仲连建议提前布置下准备将这一场反叛击破之后不久,中牟城里招待魏国使者公叔痤的驿馆之中却是来了一位有些狼狈的客人。 看着自己眼前这位在赵国朝堂有着非同一般影响力的人物,如今却以这神态深夜出现在自己面前,身为此时魏国主使同时也是魏国一人之下的相国的公叔痤心中是满腹疑问。 带着这些疑问他对着来人沉声问道:“公子何故深夜来我驿馆,可是中牟城中有大事发生?” 从魏相公叔痤的称呼中我们可以听出,这位深夜造访魏国驿馆的来客不是别人正是当今赵侯长子公子朝。 听到魏相公叔痤如此直接的问题,公子朝想要将心中之事和盘托出却又有些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最终在思索了许久之后这位公子才向魏相公叔痤缓缓道出了实情。 接下来的一刻钟的时间里就在这座魏国驿馆之中。公子朝将今夜所发生之事从起因、谋划到最终的结果完完本本地说与了魏相公叔痤知晓。 说到最后之时公子朝不知是悔恨还是害怕,明显带着几声哭腔向着面前的公叔痤请求道:“请相国救赵朝一命。如果相国不救赵朝的话,凭着赵章的狠辣手段以及我和他之间的过节,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之后公子朝看魏相公叔痤迟迟没有反应,以为是自己还没有抛出合适的筹码,当即说道:“只要相国能够救一命,赵朝此生都会铭记相国;若是魏国能够扶助赵朝登上赵国国君宝座,我赵国必定会继续唯魏国马首是瞻。” 听到公子朝这一番话特别是当他说到他继位之后对于魏国的态度之时,魏相公叔痤原本有些平静的双眼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如果真的可以将这位看起来好控制又没什么能力的赵国公子扶上赵国国君的宝座,那么魏国所面临的三晋分裂危机便会迎刃而解。 到时候依仗着身后三晋同盟这个稳固基本盘的大魏,就算是直面秦楚两强的合力进攻那又如何? 当年的魏赵韩的前身晋国也不是在顶住了南方楚国进攻的同时,而对西部秦国猛冲猛打,这才将秦国限制在崤山以西的地域之中吗? 既然当初的晋国可以做到,那么如今的魏国为何做不到? 想到这里魏相公叔痤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公子朝沉声问道:“公子此话可当真?” 第二十八章 魏相离赵 当天深夜经过了长达数个时辰只有两人在场的秘密会谈之后,魏相公叔痤终于和赵国公子朝达成了一系列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密约。 在将公子朝这一个如今掌握在自己手中并且足以搅动赵国局势的筹码安排在魏国驿馆之中安歇之后,魏相公叔痤重新回到了刚刚所坐的几案之后。 借着房间之中那还算明亮的灯火,魏相公叔痤轻轻铺开一卷从秦国购得的纸张,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将今夜赵国所发生的一切写成书信送到身在安邑的魏侯魏击手上。 原本前来赵国的公叔痤还希望可以通过当今赵侯来左右赵国权力的交接,但是经过这一夜的变故之后和平解决赵国问题已经变得不可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在公叔痤看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摆在自己和魏国面前的只剩下了一条路,那就是以强大的武力阻止太子赵章继承赵国国君之位并扶持公子朝登位。 如此才能保证如今的三晋联盟共抗秦楚同盟的基本格局不被破坏,如此才能保证魏国依旧稳稳占据着天下霸主之位。 当时间匆匆流过半个时辰之后,魏相公叔痤搁下了刚刚疾书的毛笔默默注视了许久自己面前墨迹依旧未干的纸张。 数息之后,公叔痤缓缓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窗外,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天色此时已经有了几分放亮。 “希望一切顺利吧!”魏相公叔痤喃喃自语道。 经过了昨日漫长一夜的关闭,赵国都城中牟那扇厚重的城门在晨曦之中缓缓开启,开始接受早已等候在此的来往客商的通过。 就在中牟城门开启一刻钟之后,一辆与守城军士平日所见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马车驶离了这座赵国都城并向着中牟南方的卫国国土快速飞奔而去。 那些把守城门的赵国军士并不知道的是,他们刚刚放行的马车之上所乘坐的马车之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身为魏国相国的公叔痤以及昨夜中牟之乱的幕后主使者赵国公子赵朝。 这两人顺利离开赵国也就标志着这一场原本可以控制在赵国内部的权力争斗,已经不可避免地变为了一场秦、楚、赵、魏之间的四国博弈。 对于这一点未来的赵国国君、如今的赵国太子赵章却是并不知情现在的他还沉浸在昨夜成功挫败公子朝对于自己袭击的喜悦之中。 就见这位一夜未睡的赵国太子的面容之上并没有一分倦色,反倒是满脸敬服地站在秦国治粟内公仲连的面前。 若不是公叔痤提前看到公子朝会狗急跳墙并建议自己做好准备,自己此时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而自己追求了十余年的赵国国君之位也会永永远远离自己而去。 想到这里太子赵章在后怕之余,带着愈发感激的神情看着公仲连说道:“若非先生先见之明,昨夜的袭击恐怕已经取了赵章性命。救命之恩,赵章一定铭记在心。先生,请受赵章一拜。”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二十年前赵国先君曾与公仲连有过一面之缘,来赵数日太子对公仲连更是礼遇有加。于情于理这些都是公仲连分内之事,又如何敢受太子如此大礼呢?” 公仲连一边轻轻将这位赵国太子扶起,一边出言谢绝他谢意。随后公仲连对着他轻声提醒道:“太子,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控制作为昨夜袭击指使者的公子朝,如果被此人逃脱的话赵国政局或许会再起波澜啊。” “先生请放心。一大早赵章便已经派遣精锐士卒前往公子朝府邸,料想一定会将他一举擒获。”面对公仲连的担忧太子赵章一脸自信地说道。 不过就在太子赵章的话语刚刚落下之际,一阵略带焦急的禀报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一齐从远处向着以极快的速度传了过来。 数息之后,就见一位身着赵军服饰的士卒站在躬身拜道:“启禀太子,我等已经将公子府团团包围搜寻了数遍,只是仍然没有找到公子朝的踪迹。” 刚刚还信心满满的太子赵章突然听到如此消息,当即大声呵斥道:“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好好的大活人还能这么飞了不成。” “咳咳咳……” 就在太子赵章火气正旺还准备继续喝骂之际,一旁却是传来了一阵略显刻意的咳嗽声,等他抬头一看就看到公仲连正不动声色地向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见此太子赵章连忙压制了几分因为这个消息而产生的怒意,对着这名传令兵沉声说道:“赶紧给我去找,就算将中牟城挖地三尺,我也要知道他赵朝在何处。快去。” “诺。” 本来已经做好被太子赵章一阵责骂的传令兵在听到这道命令之后暗暗松了一口气,躬身一声轻诺之后这位传令兵便飞一般似的逃出了太子赵章的府邸。 看着这名传令兵快步跑出自己视线的身影,太子赵章脸色难看地看着一旁的公仲连问道:“先生以为公子朝会逃去哪里?” “唉。原本以为赵国之事就会就此了结,不想如今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一句慨叹之后,公仲连抬头看向太子赵章坚定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公子朝此时应该已经逃出了中牟城,而他依仗的应该就是同我和左徒一同到来魏国使者。” 面对公仲连的推断太子赵章心中随即生出了几分疑虑,脸上也是明显流露出了几分迟疑。 虽然心中做好了魏国会出兵干预自己继位的准备,但是当这件事变为现实的时候他的心中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就在太子赵章迟疑之际,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左徒屈武却是沉声说道:“屈武也以为公仲先生所说应该就是实情。” 此刻秦国治粟内史和楚国左徒这两位在各自朝堂沉浮多年的智者给出了一致的答案,也不由得太子赵章不相信事情已经往坏的方面发展了。 在默默沉思了许久之后,太子赵章有些焦急地看着公仲连说道:“这件事是赵章的疏忽,才导致魏使和公子朝逃出中牟。如今既然两人都已经逃离了中牟,那接下来我赵国必然会迎来魏国的兵锋。” “如何应对,还请两位先生不吝赐教。”说完之后,太子赵章向着自己面前的公仲连和屈武躬身拜道。 对面的两人看到了太子赵章对着自己行如此大礼,先是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便陷入到了各自的思索之中。 最终还是公仲连先行站出来说道:“启禀太子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再后悔已经无济于事。如今摆在太子面前的一共有两件事。” “哪两件事?”太子赵章如同抓住了稻草一般当即连声追问道。 面对太子赵章的追问,公仲连沉声应道:“其一,太子应该立即派出精骑沿着中牟通往外部的各条交通要道搜索公子朝两人的踪迹。一旦搜寻到两人所在,魏使不可轻动,至于公子朝带一个尸体回来就够了。” 说到这里公仲连的慈眉善目之间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寒光,而这也可以看出这位秦国治粟内史那深埋在温和之下的狠辣。 缓缓收拾了一下心中思绪,公仲连继续对着太子赵章说道:“其二,如今赵侯身体愈发沉重,不能料理国事。太子在这个时候应当站出来。以赵氏下一代继承人的身份执掌赵国国政。如此赵国国内才能以平稳的政局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危机。” “先生所言实乃是金玉良言,这两件事赵章即刻去办。”听完公仲连说出的这两个建议,太子赵章说话之间便要去执行。 正待脚下微动之际太子赵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回身再次向着公仲连二人躬身请教道:“两位先生,如今魏国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不知秦楚两国是否能够出兵帮助赵国渡过此次危难?” “太子放心,我楚国这些年来一直在榆关屯有大军。只待屈武一封书信回报我王,我楚国大军便会北出榆关威胁魏国河内之地,相信如此可以大大牵制魏国河内之地的兵力。”楚国左徒屈武首先站出来说道。 在楚国左徒屈武出言表态之后,秦国治粟内史公仲连随即说道:“我秦国驻守在洛水以西的大军也已经整军待命。只待我秦公一声令下,我秦国数万锐士便能东进河西,相信魏国的河西军在我秦国的压力面前必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公仲连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有些迟疑地对着太子赵章沉声说道:“其实我秦国还有一支六千人的骑兵正在北方草原之上游猎戎狄,如果太子需要的话这支骑兵短时间就可以增援中牟。” 当太子赵章听到秦楚两国驻守在各自与魏国交界边境的大军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牵制魏国之时,他心头的巨石立时仿佛减轻了不少。 不过当他又听到公仲连所说的那支六千人所组成的骑兵之时,他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的心中开始思索要不要开放边境供这支大军进入赵国境内。 最终即将到来的魏国大军所带来的压力还是帮他作出了选择,只听太子赵章沉声说道:“如此有劳两位先生了。” 第二十九章 三方动兵 一月之后,趁着赵章还没有觉察提前逃出中牟的魏国相国公叔痤还有公子朝二人抵达了魏国都城安邑。 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的一个月时间之中,这两人先是遭受到了由中牟沿着要道追袭而至的数百赵国骑兵的追杀。 凭借着几分侥幸摆脱了身后的赵国追兵并赶到赵卫边境之时,这两人却惊讶地发现往日里松散非常的边境守军此时已经摆出了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而这些人手中所持有赫然便是他们二人的画像。 可以说一旦他们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在赵卫边境,那么迎接他们的绝对会是数量众多的赵国士卒。 面对如此这般前路断绝的局面作为魏国相国的公叔痤当机立断放弃原来前往卫国改道魏国的计划,改为直接横穿太行山脉南麓直接进入魏国如今都城安邑所在的河东之地。 于是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的时间之中,为了躲避赵国追捕的魏相公叔痤带着公子朝遁入了广阔的太行山脉,向着目的地魏国都城安邑的方向缓缓而行。 也许是赵国真的不曾想到这两人真的会从那充满危险的太行山脉返回魏国河东之地,在经过了大半月山间小径的跋涉之后公叔痤二人最终是踏上了魏国土地。 又或许是上天真的眷顾这两人,在他们两人抵达魏国临近太行山脉城邑的时候,刚刚巡逻归来的城邑守将认出了公叔痤的身份。 于是在一队魏国甲士的护卫之下,可以说是历经了一番艰难的公叔痤与公子朝二人总算是获得久违的安宁。 就在这两人刚刚抵达魏国都城安邑的同时,身为相国的公叔痤随即收到了来自等候自己相国许久的当今魏国国君魏击的召见文书。 看罢文书的魏相公叔痤也来不及行什么觐见之前的礼节了,只带着一身风尘仆仆便来到了自己效忠了二十余年的国君面前。 “君上,臣公叔痤回来了。”看着正在几案之后奋笔疾书批阅奏疏的魏侯魏击,公叔痤连忙上前躬身拜道。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魏侯魏击手中的毛笔先是一顿,随即只见这位魏国国君带着不可置信中又夹杂着几分欣喜的神情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公叔痤。 等到再三确认自己眼前所站立的是真真实实的公叔痤之后,魏侯魏击连忙搁下手中毛笔站了起来,几步之间这位可以称之为如今天下最具有权势的人便来到了自己最为倚重的大臣面前。 看着自己相国公叔痤脸上那明显的劳累,再回想起大半月之前自己接到那封书信时的神情,魏侯魏击的心中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这些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汇聚成为了一句话:“公叔痤,你辛苦了。” 听着魏侯魏击亲口说出这一句,身为相国的公叔痤顿时感觉自己这一个月翻山越岭的艰辛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只要有魏侯魏击这一句话就够了。 这种感动并没有在相国公叔痤的心头留存多久,很快他的心神便被魏国即将所要面对的险恶局势所占据了。 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公叔痤对着面前的魏侯魏击躬身说道:“公叔痤多谢君上挂念,为了魏国的利益,公叔痤受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公叔痤毕竟一月未归,如今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君上。” “这一个月的时间之中,在我魏国西边的秦国以及南方的楚国是否有什么动作?” “这一个月的时间之中,我魏国与赵国的边境是否有什么异常?” “经过了这一个时间的准备,君上是否做好了出兵赵国的准备工作?” 短短几句之间公叔痤便已经将自己心中存在的几个问题全都抛了出来,其实与其说这些是问题倒不如说是公叔痤对于如今天下局势的一种推测。 虽然这些都是公叔痤提出的问题,但是从他问出这些问题之时那笃定的语气之中可听不出一点询问之意。 面对公叔痤所抛出的这几个问题,魏侯魏击并没有急于回答,反倒是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大殿之中那幅地图面前。 借着这幅地图魏侯魏击向着自己的相国公叔痤介绍道:“一月之前在收到相国命快马送回来的书信之后,寡人便命令靠近秦国的河西之地,靠近楚国的河内之地以及毗邻赵国的蒲阳、邺城等地加强戒备,而事实果然也如相国所预料的那样。” 说着魏侯魏击忽然停顿了一下,将手指首先移向地图的西部方向之后只听他沉声说道:“三国之中第一个作出反应是秦国。大半月之前驻守于洛水西岸的秦国七万精锐突然开始行动了起来,意图对我魏国的河西之地展开进攻。” 说完了秦国作出的动作之后,魏侯魏击将目光看向了南方的大梁方向继续说道:“接下来有所动作的就是楚国。据大梁前线的所派出的斥候探听得知,六万楚军已经驻守在了我魏国对面的榆关之地,看架势或许随时就会对我魏国所占据的河内之地展开进攻。” 最后,魏侯魏击将目光看向横亘在自己魏国北方的赵国身沉声说道:“最后有所动作的便是赵国了。据蒲阳和邺城回报的消息来看,赵国已经在赵魏边境悄悄增加了守军,所针对的对象不说也是我魏国。” “还有据驻守在中山的龙贾传回来消息来看,中山国余孽最近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支持似的,开始对我魏国在中山的城邑展开零星进攻。” 默默听完了魏侯魏击给自己讲述的周边形势之后,公叔痤的心中不由产生几分压抑的感觉。 如今秦、赵、楚三国都对魏国作出了防备,魏国要想打破这三国所组成的包围网并维护好魏国的利益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然后只听公叔痤对着魏侯魏击沉声说道:“启禀君上,公叔痤以为如今三国都对我大魏虎视眈眈,若是同时对上这三国就算是以我大魏的国力也是力有未逮。” “我大魏若想破解如今的危局,要想三路齐攻已经不是不可能。倒不如抵挡住其中两个方向稳住阵脚,然后选择一个方向以雷霆手段迅速突破。” “相国此策正合寡人心意。”听到公叔痤的建议之后,魏侯魏击突然面露微笑对他说道。 随即魏侯魏击再次将目光放在了地图之上沉声说道:“相国请看在河西方向,寡人已经派了将军乐羊为主将率领三万大军前去增援,加上河西原本驻守的五万人,我魏国在河西之地一共驻守了八万精锐。” “凭借着乐羊将军的军事才能,长驱直入秦国腹地或许不太可能,但只是抵挡秦国的兵锋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 接下来魏侯魏击又将目光移向了榆关方向,对着公叔痤说道:“至于榆关方向,翟角将军所率领五万大军已经在大梁城枕戈待旦了。相信以翟角将军的能力,以相近的兵力防守住大梁城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至于北方的赵国嘛……”当提到赵国之时,魏侯魏击语气突然变得危险,脸上的神情也是愈发显得狠厉了起来。 在魏侯魏击看来秦、楚两国和魏国摆开阵势干一仗固然可恶,但是北方赵国这个魏国原本的盟友居然敢于冒着触怒自己的风险与秦楚合作对付自己却是更加令他难以接受。 如果这次不好好教训一下赵国这个数十年以来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弟赵国,那么他大魏的面子往哪里放,他魏侯魏击身为天下霸主的尊严又在哪里。 随后只听魏侯魏击沉声说道:“寡人决心率领五万魏国甲士攻伐赵国,以泄寡人心头之恨。” “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魏侯魏击右手紧紧握拳砸在了他面前的地图之上,而如果仔细看他的拳头所在的位置那分明是——赵国都城中牟。 …… “哒哒哒……” 就在魏国君臣在商议着出兵赵国的计划时候,距离魏国都城安邑千里之外的北境草原之上一支骑兵正急速地奔驰。 虽然这群骑兵有着各异面容、有着不同的年龄以及那一段段与众不同的经历,但是从这些人身上所穿的玄色甲胄之上还是一眼能够看出这些人的共同身份——秦国骑兵。 身下是带着嘶鸣飞快跃动马蹄的雄俊战马,马背上载的是一支支锋利箭矢以及那一杆用来冲刺的长枪,背上背的制式骑兵弩还有腰间那柄能够在战马飞身之间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而环首刀。 这支便是从秦国建国起便已经存在,又在数百年前的穆公之时便已经在对抗西戎的战争之中崭露头角,并最终在秦公嬴连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以及大良造吴起这个练兵大家手中的脱胎换骨的秦国铁骑。 在这二十余年之间秦国铁骑曾于义渠会猎于北地草原,曾与蜀军交锋于汉中平原,也曾在西凉之地追逐戎族,这一次这个不同于以往并且一定会在未来战争之中担当主角的兵种即将面对他的新对手——魏国甲士。 第三十章 魏兵临城 自从昨日五万从卫国都城朝歌出发的魏卫大军突然兵临城下,中牟这座可以说是如今赵国最为重要的城邑当即陷入到了战云密布的阴影之中。 面对这次趁着赵国内部政局动荡的时机率领大军前来,摆明了就是要给赵国一个教训的魏卫两国,原本还因为各自利益争执不休的赵国朝堂立刻表现出了之前所没有的团结。 至于说献城投降给城外的魏国大军?这个选择几乎就在提出那一刻就已经被朝堂之上那些威望隆重的赵氏宗室大臣给一齐否决了。 身为天命玄鸟的后裔,身为飞廉造父的子孙,祖辈的荣光和他们身上涌动的血脉就不允许这些人如此屈辱地不战而降。 纵使城外有五万魏卫联军大兵压境又如何?赵国从一介马夫崛起为疆域数万里的大国公族又有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遥想当年赵氏面对智氏所率领的诸卿联军围攻晋阳三月,甚至遭遇汾水灌淹晋阳的绝境,他们赵氏又何曾如同魏氏与韩氏一般向着智氏卑躬屈膝。 换句话说若是当年没有先祖赵襄子赵无恤在晋阳城的奋力坚守,赵氏连带着魏氏、韩氏或许会被智氏一一消灭,哪里还会有如今天下三家分晋的局面出现? 既然当年先祖赵襄子面对那般绝境都能坚守,难道仅仅过去了七十余年赵氏的子孙们就没有当初晋阳之围的宁死不降的坚韧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如今赵国朝堂之上那些赵氏宗族对于如今局面的选择就可以得知。 这就是虽然这些年来这些人因为各自的利益而纷争不断,但当生死攸关之时这些赵简子、赵襄子的子孙还是会团结在那面赵字大纛旗下,为了赵国的利益而奋战不休。 就是在这些赵氏宗室的全力支持之下,上代赵侯薨逝之后才继承赵国国君之位到如今才不过一月有余的赵侯赵章迅速控制住了赵国原本显得有些纷乱局势。 在堪堪稳住赵国内部因为权力交替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局面之后,新近继位的赵国赵章向着他治下赵国发布了两道军令。 其一,赵侯赵章命令驻守在旧都晋阳的五万精锐大军向着都城中牟方向开拔,以此震慑中牟城外那虎视眈眈的五万魏卫联军。 其二,赵侯赵章任命出身赵氏宗族的赵垣为中牟将军,全权指挥中牟城中的三万中牟守军抵御城外五万魏卫联军随时可能发动的进攻。 赵侯赵章这两道军令下达之后已经几乎有十数年没有运转的这架名为赵国的战争机器带着几分不太顺畅的挤压声缓缓开动,这次他所面临的对手是和他同出晋国一脉的魏国以及跟随着魏国的卫国。 …… 赵国,都城中牟,南门。 “将军有令” “各部迅速进入各自预定位置,以防城外魏军突然发动袭击。” “诺。” 原本供给来往商旅行人通过的中牟南门如今已经不复往日的繁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大战来临之前的肃杀。 面对城外正在安营扎寨并且随时有可能对于中牟城发动袭击的五万魏卫联军,所有赵军士卒的心绪都紧紧绷成了一根弦,而面对将军下达一道道军令这些士卒自然也是不遗余力地去执行。 就在整个中牟城南门都处在一片战争来临之前的喧嚣之时,站在城头之上的中牟将军赵垣却是独自一人拄着手中长剑默默注视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魏军营寨。 说身为中牟主将的赵垣心中没有忧虑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所要面对的是这数十年以来从无败绩的魏国甲士,毕竟现在他身下站立着的是赵国如今的都城中牟。 但是既然已经接受了赵侯赵章的任命,那么他就要守好这座如今代表赵国尊严的都城。 更不要说他赵垣身上流淌着的可也是赵氏子弟血脉,他的曾祖可是在七十余年之前坚守晋阳三月并最终击败智氏的赵襄子赵无恤啊。 感受着自己胸膛之中涌动着滚烫鲜血,回想着幼时父亲所说的先祖功业,赵垣情不自禁地紧紧攥住了手中长剑的剑柄,看向远处魏军营寨的眼神也愈发锐利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位特殊来客的声音将赵垣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城外魏卫联军可有异动?”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赵垣的瞳孔猛然间张大,等到迅速转身之后确认了来人身份之后,只见他连忙向着来人躬身拜道:“末将赵垣拜见君上。” 看见面前的将军赵垣如此,这位来客也就是如今的赵侯赵章连忙快步上前,一把就扶住了这位经由他任命的中牟将军。 将他扶起身之后赵侯赵章沉声说道:“叔父何须如此?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何必行如此大礼?快些起来,快些起来。” “君上是君,臣下是臣。君臣之间礼不可废,还请君上受赵垣一拜。”听到赵侯赵章的话语,将军赵垣依旧执意躬身拜道。 不过就在将军赵垣执意要对赵侯赵章行君臣之礼的时候,赵侯赵章的一句话却是让他就是一愣。 只听赵侯赵章带着几分询问道:“叔父可还是对于当年桓子之事耿耿于怀?” 赵桓子赵嘉,奠定赵国基业的赵襄子赵无恤长子,同时也是如今的中牟将军赵垣的祖父。 当年赵襄子赵无恤因为觉得自己的赵氏主君之位是长兄赵伯鲁所让,所以在死后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赵嘉,反而传给了赵伯鲁的嫡孙赵浣,也就是后来赵献侯。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赵献侯即位之后,赵嘉因为不满原本属于自己的赵氏主君之位被夺于是驱逐赵献侯自立,也就是后来的赵桓子。 即位并迁都中牟之后不过区区一年,赵桓子赵嘉便病死了。赵人认为赵桓子自立不是赵襄子的本意,所以重新迎立了赵献侯重新担任赵氏主君。 作为嗣子的赵桓子长子自然是被当时的赵人杀死,至于赵桓子的其余子嗣自然也就从此失去了继承赵国基业的权力,这也就是赵侯赵章询问将军赵垣是否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的原因。 听到赵侯赵章问出如此话语,将军赵垣连忙疾声说道:“臣心中绝对没有对当年之事有所不满。父亲曾对臣说过当年之事,皆是祖父不遵从曾祖遗命所导致的。他侥幸留下一命并依旧被当作赵氏子弟已经是万幸,又哪里敢对当年之事有什么不满呢?” 说罢将军赵垣看着自己身前的赵侯赵章的面容,在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质问之意之后,将军如何还不明白他问起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一声长叹之后,将军索性也就不再执意躬身行君臣之礼,只对赵侯赵章轻声说道:“赵氏子弟赵垣见过赵侯。” 听到将军赵垣如此,赵侯赵章脸上随即露出了笑意。然后只听带着几分郑重说道:“这就对了嘛。叔父你乃襄子后人而我是伯鲁子孙,你我都属于简子一脉,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叔父又何必如此见外呢?来,叔父,和赵章说说城外敌情。” 随后赵侯赵章与将军赵垣携手来到中牟城墙旁边,不过当赵侯赵章看到城外那严整的魏卫联军大帐之时,他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脸庞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默默注视了城外许久之后,赵侯赵章对一旁的将军赵垣沉声询问道:“叔父,城外所驻守的可是这连连击败秦、楚、齐等强国的魏国甲士,其精锐程度比之我赵军所经历各支军队都是胜出一筹的。” “不知叔父面对如此强军,可否为赵章守住身下这座中牟城呢?”说罢赵侯赵章转身看向了一旁的将军赵垣,眼中闪现出了一份郑重。 对于赵侯赵章的询问身为中牟主将的赵垣并没有正面给出答案,反倒是借着城外的魏卫大军营寨开始为自己的君上介绍起了如今战局。 只见将军赵垣指着对面其中一片军容更加整肃的营寨说道:“赵侯请看那处便是魏军所在营寨。根据其营寨规模臣估算此次魏国出兵不过三万,至于其余两万乃是战力比之魏军差了不止一筹的卫国士卒。” “就算城外所驻扎的皆是魏军精锐,凭借城中三万赵军以及我赵国修筑了数十余年的中牟坚城,末将也有信心让魏军碰得一个头破血流。” “如今魏军规模至多不过三万,末将有信心在这中牟城下让这支数十年未尝一败的魏军好好回忆一下什么是失败的滋味。”说罢将军赵垣对着赵侯赵章郑重说道。 “好。” 听到将军赵垣的这一番话语,赵侯赵章脸上原本的凝重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轻松神情以及那一声情不自禁呐喊而出的好字。 稍稍平复心绪赵侯赵章郑重看着自己面前的将军赵章说道:“既然如此那赵章就等着为叔父授爵庆功的那一刻了。” “末将定不负赵侯重托。”面对赵侯承诺将军赵垣依旧面不改色地说道。 就在此时赵侯赵章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对着将军赵垣询问道:“叔父,近来可曾听闻秦国骑兵的回报,自从半月之前从雁门南下之后他们便没有了消息,也不知道他们此刻现在何处?” 第三十一章 骑兵奔袭 就在赵侯赵章询问自己的将军赵垣半月之前从雁门南下的秦国骑兵身在何地的时候,位于赵国都城中牟东南方的一座山谷却是已经被修筑成了一座营寨。 在这座位于深谷之中防卫严密的营寨之中,能够看到一队队手持长枪巡逻其间的士卒,能够看见一匹匹雄俊的战马正在临时的马厩之中咀嚼着草料。 而这座营寨最为引人注目的恐怕是那面竖立在其间的玄色大纛旗,在那面旗帜之上赫然显现着一个用篆体写就的秦字。 没错,这座位于深谷之中的营寨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半月之前从赵国北方边境重镇雁门南下的秦国骑兵。 半月之前从雁门南下赵国腹地之后,这支秦国骑兵并没有选择前往注定会成为赵魏两国交锋前线的中牟助阵,反倒是深藏功与名般地一头扎进了这座山谷之中。 身为这支骑兵统帅的秦国公乘白兴之所以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完全是因为他清晰地明白自己率领的六千骑兵根本就不应该投入到惨烈的城邑攻防战之中。 虽然将他麾下的六千骑兵放在如今赵军的位置之上,凭借这些士卒本身的强大战力也能让魏军在中牟城下碰一个头破血流;但是中牟那城高池深的坚固城防绝对不是他麾下所率领的骑兵施展本领的最佳地点。 属于这些精锐的秦国骑兵的战场应该是那一望无垠的广阔原野,在那里他们会凭借他们高速机动的优势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剑一般刺入敌人的咽喉,给予敌人最沉痛也是最为致命的一击。 与自己师兄如今的秦国郎中令全旭喜欢以堂堂正正之势碾压对手不同,白兴的用兵风格从来都是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同样这也是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会选择将这支骑兵交到他手中的原因,而这一次他决心将他手下的六千骑兵化为一柄尖刀,一柄刺入魏卫大军要害处让他们痛入骨髓的尖刀。 就在五万魏卫大军自卫国国都朝歌出发兵临中牟城下的时候,身处秦军营寨主帐之中的公乘白兴却是注视着自己面前标识着赵卫之地山川地理的地图久久无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就在白兴沉默之际主帐之外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启禀将军,末将章蟜有要事求见将军。” 听到这道声音凝视身前地图良久的白兴猛然抬头,随即向着帐外来人高声回应道:“进来。” 还未等白兴把话说完但见一名身穿玄色铠甲的年轻小将快步踏入主帐,而他的面容之上所流露出的都是满满的兴奋神情。 见到小将章蟜如此兴奋白兴当即询问道:“可是前方斥候有消息传回?” “正是。”一句回应之后,小将章蟜向着对面的白兴沉声禀报道:“启禀将军,据前线斥候十余日的探查,我军已经基本摸清楚了魏卫联军粮草辎重的运输线路和兵力配属。” 将前线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大概说了一番之后,章蟜忽然上前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白兴刚刚所凝视的那幅地图面前。 在接下来的时间之中章蟜借助着这一幅地图,将这十余日派出的斥候所探查到的魏卫联军粮草辎重的运输情况向着身为主将的白兴详细介绍了一遍。 两刻钟之后,身为主将的白兴看着自己身前那幅地图之上所描绘的那一条代表着魏卫联军粮草运输线路的黑线以及其上所标识出来的那一个个重要据点,他的嘴角随即泛起了一丝笑意。 既然如今魏卫联军已经将他们的生命线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自己的面前,那自己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削弱魏卫联军战力甚至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绝佳战机呢? 要知道这条可以称之为魏卫联军生命线所经过的区域大部分都是平坦的原野,而平原也正是他麾下所率领的秦国骑兵展示实力的最好舞台,他就是要让魏卫联军知道谁才是平原之上的最强者。 心中打定主意之后白兴看着自己面前的章蟜沉声下令道:“命令全军,整军、备战。接下来就是我等秦国骑兵展现实力的时候了。” 听着将军白兴下达的这道命令,章蟜随即明白接下来就是自己等人出击的时刻了。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似乎都在加快流动,他的心中也仿佛升腾起了无限的战意。 对于一名军人来说,战争就是他们展现自己价值的最好体现;而在军功授爵的秦国战争所代表的还有财富、土地以及那最为尊崇的爵位。 想到自己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能够斩获的功勋,章蟜这个入秦军之中服役已经有数年的年轻人心中立时升腾出无限力量。 “诺。”一声充满兴奋的重诺之后,章蟜快步退出大帐向着外面的秦军骑兵传达将军白兴的命令去了。 在看着章蟜身影消失在大帐之后白兴重新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那幅地图,看着地图之上那被加粗描绘出来的线条,他的眼神之中忽然闪现出一道无比凌厉的光芒。 …… 从卫国都城朝歌前往赵国国都中牟的道路原本可以说是十分繁忙的。 那时行进在这条勾连两国的道路之上或许可以见到来前往别国游历的士子,也可以看见去往别国谋求高位的有志之人,当然这两地之间也是少不了靠着买卖获利颇丰的商贾了。 但是就在数月之前赵国内部发生了权力交替并且引发了赵卫边境的戒严之后,这条往日里十分繁华的道路顿时变得冷清了不少。 再后来当知道魏卫两国组成联军攻伐赵国的时候,这条已经变得有些冷清的道路就更少有游人商贾行进其间了,毕竟没有人愿意在这个两国交兵的危险时期白白送掉自己的小命不是。 如今这条往日里游子商贾络绎不绝的道路之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人了,即使有大多数也是为前线大军供给粮草辎重的队伍。 比如迎面而来的这一支人数近千的运粮队,所承担的任务就是为前线围攻中牟城的五万魏卫联军提供粮草辎重。 在这支队伍之中,有着御使驽马拉动满载粮草辎重的御者,也有手持长戈护卫左右的军士,至于作为这支军队统帅的魏军校尉此时正在站在行进的战车之上眺望着自己队伍周围。 就在这位魏军站在战车之上眺望远处的时候,他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之上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阴影,不仅如此就在这片阴影向着自己等人急速奔驰而来的同时他们身下的大地也出现了剧烈的震颤。 数息之后,当站在战车之上魏军校尉看清了这片阴影之中是由一位位身穿墨色战甲的骑兵组成以及那面竖立在骑兵方阵之中黑底白字的秦字大纛旗的时候,他的心中猛然之间便响起了警报。 “敌袭,敌袭。列阵,列阵。”带着几乎是从心底发出的嘶吼声,这位魏军校尉在临战之前向他麾下的士卒下达了列阵的命令。 魏军不愧是魏军,如果是其他诸侯遇到如此紧急的情况说不定早就舍弃自己守护的粮草辎重各自奔逃了,但是经过了数十年战争洗礼的魏国士卒却在如此情况之下显示出了其他诸侯军队不会拥有的冷静。 只见就在战车之上的魏军校尉下达列阵命令的下一刻,队伍之中的近千名魏军士卒依托中间运送粮草辎重的战车为支点,极其快速地组成了一个抵御来犯敌人的方阵。 与此同时,身处快速奔袭而至的秦国骑兵菱形方阵前列的白兴在看到前方魏军所列出的阵势之后,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难看神情反倒是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 原本他还担心如果这近千敌军一哄而散的话,凭借他手中这数百骑兵不一定能够将敌军一网打尽; 现在看到敌军如此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白兴心中的那份担忧完全地消失不见了。 从身下的战马左侧之上取过一张雕弓,又从战马右侧取过一支闪烁着寒光的羽箭,骑着战马快速奔驰的白兴快速张弓搭箭并将自己注意力全都聚焦于前方那个方阵中央。 只听得一阵声响,刚刚还在白兴弓弦之上的羽箭带着强大动能划破空气,向着对面近千魏军列阵之地疾射而去。 数息之后只听“咔”的一声,竖立在魏军方阵之中的那一根杆子应声而断,至于悬挂其上的那面赤色魏字大旗则是伴着一缕微风缓缓飘落在了地面之上。 白兴这一记精妙的箭术令对面的魏军方阵之中的士卒感到震惊,而对于他身后的数百名秦国骑兵来说这就是无声的攻击命令。 就在这一支羽箭射入魏军方阵之中的同时,处于高速行进之中的秦国骑兵们纷纷取下的制式骑兵弩。 在单手拉动弩弦并在滑道之上放置从一旁箭袋之中抽出的弩箭之后,他们向着对面的魏军扣下了骑兵弩的悬刀。 几乎就在一瞬之间数百支带着杀机的弩矢就从快速移动的骑兵菱形阵之中飞射而出,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向着对面的列阵的魏军倾泻而下。 第三十二章 粮道被阻 抬头仰望上方那如同雨幕一般向着自己袭来的众多弩矢,身处方阵之中的魏军校尉面容之上随即露出一片骇然之色。 从军多年、从一次次的尸山血海之中爬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他很明白,这些飞速射来的弩矢所代表着是什么? 一旦被这些致命的弩矢射中,他麾下的士卒可能会流血也可能会哀嚎,甚至会就此失去自己的生命变成这无情战场之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虽然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之中已经清晰浮现即将上演的悲剧,但是站在战车指挥全局的他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唯一能够做的也不过是扯着那在过去作战之中受伤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举盾防御,快快举盾防御。” 当身处战阵之中的魏军士卒听见自己校尉那歇斯底里的声音之后,少部分手中握有盾牌的士卒纷纷将它们举起以作防御的屏障。 至于说方阵之中大多数的持戈士卒能够用来抵挡秦军锐利弩矢的,除了那略显薄弱的甲胄也只有他们的血肉之躯了。 转瞬之间箭矢便已经降临到这边土地之上,之后战场忽然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箭矢射入的甲胄的沉闷响声以及那一声声来自方阵之中魏军士卒充满痛苦的哀嚎声。 箭矢过后,等到站在战车之上由数名亲卫重重护卫的校尉环视四周之际,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具具已经没有了生机的魏军尸体。 不等看见这惨烈一幕的魏军校尉心中升起悲凉之情,耳畔那清晰可闻的马蹄踏击土地的声音正向他诉说着一个消息。 刚刚还在数百步之外的秦国骑兵,不过转瞬之间便快要接近他麾下近千魏军列阵之地。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军校尉右手紧握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悲痛,随后只见他默默抽出了悬挂在腰间长剑向着那些从刚刚秦军弩箭之下生存下来的魏国士卒冷声下令道:“全军将士,列阵,迎敌。” 虽然刚刚的一轮弩矢已经让这些魏军士卒的士气低落了一大截,但是在自己校尉的命令之下他们还是重新振作起来快速列好防御方阵默默等待着秦军骑兵的到来。 看见前方魏军方阵全神戒备只能自己麾下骑兵前去,特别是看到位于最前排那一阵锐利矛尖的时候,对面秦国骑兵菱形军阵之中的统帅白兴双眼之中流露的是一种极为兴奋的神情。 只听他向着身后的秦国骑兵大声下令道:“全体都有,上弦。” “诺。” 来自菱形骑兵方阵之中一声整齐的诺声过后,数百秦国骑兵再次拉动弩弦,之后箭袋之中又一支弩箭落在了骑兵弩的滑道之上。 就在数百秦国骑兵无声且熟练地做着这一切的同时,整个菱形方阵依旧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眼前的魏军方阵冲去。 就在这个菱形军阵和魏军方阵快要遭遇的那一刻,秦军骑兵阵中忽然传出了一道来自主将白兴的命令:“全军听令,发射。” 就在这道命令下达的一瞬间,队伍之中数百名秦国骑兵的双腿忽然死死踩住了悬挂在战马两侧的马镫,而他们的双手则是稳稳端住了手中的制式骑兵弩。 望山、弩矢、敌军,三点一线。 看着对面已经被自己牢牢锁定的魏军士卒,整个秦国骑兵仿佛是约定好的一般同时按下了自己手中强弩的悬刀,随后携带着死亡的弩箭就向着对面已经被定下结局的目标激射而去。 没有看自己射出的弩箭是否射入了对方的致命之处,做完这一切默默收起了自己刚刚施展威力的制式骑兵弩,然后齐齐拨动身下战马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原本魏军方阵已经做好了迎接骑兵冲击的准备,甚至他们已经想好用自己的手中的矛尖好好压一压对面秦军骑兵的嚣张气焰。 但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两军相交的那一刻,秦军骑兵忽然又来了一次弩箭齐射,再一次地大大杀伤了他们已经显得有些捉襟见肘的兵力。 而做完这一切的秦军骑兵不仅没有一头撞上魏军长矛所组成的矛阵,反倒是凭借着自己高速机动的优势完好无损地与对面魏军脱离了接触。 可以说这一次秦军骑兵与魏军甲士的交锋,秦军骑兵凭借自己身下战马制造出的不对称的速度优势打出了一个碾压的局面。 或许有人会对秦军这次面对魏军所运用的战术感到似曾相识;没错,这就是当年义渠骑兵面对秦军运粮队所运用的那种战术。 当初装备着大量强力蹶张弩秦军面对这种战术都被搞得灰头土脸,更不用说是如今这支主要装备长戈等长杆武器的魏军运粮队了。 可以说在不断招募北地、西凉等地善于骑射的秦人进入军中,并大力推进先进军器的装备之后,此时的秦国骑兵已经可以称之为独步天下。 面对这一支几乎已经必然会成为未来野战主宰的骑兵所发动的高速突袭,这支数量不过千人最终的命运其实在交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数息之后,刚看到自己麾下所率领的数百名秦国骑兵默默列阵完毕之后,作为主将的白兴默默抽出了腰间长剑向着面对已经濒临崩溃地魏军运量队呐喊道:“杀。” “杀……” “杀……” “杀……” 一阵接着一阵喊杀声中,默默从战马一侧的枪钩之上取下一杆杆长枪的秦军骑兵如同刀锋一般形成了一个锋矢阵向着对面几近崩溃的魏军士卒冲击而去。 这次骑兵冲锋是这场规模不大的战斗的第一次同样这也是最后一次,而这也代表着对面那支魏军运粮队即将成为过去。 …… 半个时辰之后,当麾下的数百骑兵正在打扫着这片满布着魏军士卒的战场之时,身为骑兵主将的白兴却是在几名亲卫跟随之下来到了一架装载粮食的马车面前。 抽出腰间长剑刺向马车之上装载着的一袋粮食,看着从中快速流出的一粒粒黄色的粟米,白兴的面容之上却是看不出任何一丝的情感。 伸出右手抓出一把粟米紧接着大略地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马车,白兴似乎是若有所悟地说道:“这队运粮队运送的应该是前线数万魏卫联军十日的口粮,这样看来之前所回报的情报应该是没错的。” 回想起之前小将章蟜所回报的斥候探听得到情报,再一次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运载着粮食的马车,主将白兴一把将手中粟米甩在了地上。 之后只听主将白兴沉声叫道:“来人。” “在。”听到白兴召唤身后紧紧跟随的数名亲卫连忙躬身说道。 看着这些人主将白兴沉声下令道:“命令全军将士带足供给五日的口粮,至于其余的粮草辎重……” 当命令下到这里之时白兴忽然就是一顿,然后就在这些亲卫齐齐注视下白兴继续下令道:“其余粮草辎重全部烧毁。” “什么?” “这……” 听到主将白兴下达的命令这些士卒先是表现出一阵的难以置信,然后他们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股迟疑神情。 最后在看到主将白兴无可置疑的态度之后,这些可惜如此多粮草即将被大火侵蚀殆尽的亲卫们才最终向着白兴躬身一礼。 “遵命。” 在数名亲卫的这声遵命过去半个时辰之后,一把大火忽然在这些原本应该送往中牟前线的后勤辎重之上熊熊燃烧起来。 伴随着这些后勤辎重一同消失在火海之中的,还有那些负责押送这些粮草辎重前前往中牟前线的魏军士卒的尸体们。 在这把大火的火光映照之下,数百名身穿秦国玄黑色战甲的骑兵再次骑上战马向着身前那片广袤无垠的平原快速奔驰而去,很快这群黑色骑兵便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 数个时辰之后当来自卫国城邑之中的增援部队来到这片战场之时,他们所能找到的不过是一堆被熊熊烈火燃烧完全的灰烬罢了。 这一次的骑兵突袭的大获全胜并不意味着结束,恰恰相反它代表着一场大规模的袭击行动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之中,一支支化整为零的秦军骑兵如同一个幽灵一般游荡在魏卫联军的粮道之上,而他们所到之处总是伴随着一支支运粮队的全军覆没。 除了对行进在这条粮道之上的运粮队进行袭击之外,那些设立在粮道之上一个个的据点也是没有逃脱这些秦军骑兵的攻击,而他们最终的命运也是和那些粮草辎重一样化成一堆焦土罢了。 发展到最后魏卫联军只能依靠朝歌到中牟这一路之上拥有坚固城防的城邑才能勉强保住宝贵的粮草辎重不受秦军骑兵的袭击,至于如何将这些粮草辎重送到前线已经成为了摆在后方的魏卫两国官员的一道难题。 可以说白兴和他麾下的六千骑兵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让这条可以称之为魏卫联军生命线的粮道彻底陷入了瘫痪。 第三十三章 暴怒魏侯 “废物,一群废物!” “这么多天连区区一座中牟城都拿不下来,我大魏这些年来的海量财力物力难道就养出了这么一支军队吗?” “先君文侯在位之时你们可是屡屡击败强敌的常胜之师啊,怎么区区数年之间我魏国军队的战力已经退步到如此地步了吗?” 位于赵国都城中牟城外的魏军大营主帐之中,作为此次魏卫联军统帅的魏侯魏击正对着自己麾下的魏军将领们大发雷霆。 至于是什么事情让魏击这位已经掌握魏国军政大权的国君如此盛怒,那就不得不说一说这些日子以来五万魏卫联军在中牟所遭受到的挫败了。 原本在魏侯魏击看来他麾下所率领的魏军甲士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再加上他这个魏侯亲临前线所带来的士气提升,拿下一座中牟城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过令魏侯魏击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似乎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样的发展,甚至到了如今战局的变化已经不是他可以掌控的了。 中牟成为赵国都城虽然仅仅只有三十六年,但是它在赵人心目之中的地位完全可以用重若千钧的来形容。 公元前412年,经过秦国上代国君秦简公推举并由洛阳周室天子分封之后,赵国开国君主赵献侯赵浣在中牟昭告天地成为诸侯,赵国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从原本晋国之下的一股势力正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国家。 可以说作为开国都城的中牟赵人的心中的意义远远不止一座城那么简单,它所代表着的是赵国的根,也是如今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赵人心中的精神寄托。 如今在赵人心中无比神圣的中牟城正面临着数万明显来者不善的魏卫联军的围攻,出生在多出慷慨悲歌之士的燕赵大地之上的赵人又怎么会轻易屈服在魏国大军的淫威之下。 此时的中牟城之中除了那些原本就担负有保家卫国重任的赵军将士在死死把守城防之外,那些早就已经对魏国心怀不满的赵人们也是在为着这座中牟城奉献出自己的一份心力。 原本中牟作为赵国都城所拥有的城防工事就异常完备,如今更是全体中牟军民齐心协力地防守,可以说这座中牟城已经成为了摆在魏卫联军面前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在近一个月的时间之中五万魏卫联军无数次对着面前坚固的中牟城发动攻击,但是除了能够带给城墙之上的赵国守军一些伤亡外,魏卫联军所能够留下的不过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当初意气风发率领大军前来要给怀有异心的赵国一个沉痛的教训,如今的现实却是自己麾下的精锐士卒在中牟城下一筹莫展。 如此残酷的现实让一向以为自己治下魏国天下无敌的魏侯魏击如何能够接受?这也就是他会如此疯狂怒骂自己麾下的魏国将领原因了。 而就在魏侯魏击正在主帐之中对着魏军将领们大声斥骂之际,身为魏国相国的公叔痤却是在大帐之外默默倾听着这一切。 作为自魏侯魏击还是太子之时就和他成为君臣并一直侍奉他到如今的心腹之人,公叔痤心中对于魏侯魏击的性格实在再了解不过了。 在魏相公叔痤看来自己这位国君就是一个生性无比骄傲的人;在危难之时他能够倾听自己治下贤士的建议,在大获全胜之时他也会表现出自己志得意满的一面。 至于遭遇像这次一样挫折的时候,初起之时他会爆发出足以令他人骇然的怒意,但是在将心中那份怒火爆发出来之后他就会渐渐变得冷静下来。 身为魏相的公叔痤此时之所以选择站在主帐外面默默倾听而不是进去劝谏,就是因为在等待着魏侯魏击将怒火完全发泄出来恢复冷静的时刻,那时才是他公叔痤进言的时刻。 就在魏相公叔痤默默等待着魏侯魏击发泄完胸中怒火之际,作为主管的魏卫联军后勤的魏国上大夫王方却是径直来到了主帐之前,随即便要出言请求入帐拜见魏侯魏击。 见此情景默默站在帐外一角倾听的魏相公叔痤却是快步上前,一把就将即将出言的上大夫王方拉到了一旁无人之处。 面对上大夫王方有些疑惑不解的神情公叔痤沉声提醒道:“此刻君上正因为前线战事不利斥责诸位将领,上大夫此时觐见君上不是将怒火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吗?” 说着公叔痤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上大夫王方,看到他听到自己的提醒之后脸上依旧没有消失的那份焦急再回想到他负责的乃是后勤事务,公叔痤知道应该是后方粮草辎重又出了什么问题。 带着这份猜测魏相公叔痤对着上大夫王方的沉声询问道:“是不是后方粮草辎重的供应又出了问题?” “臣下多谢相国提醒。如果不是相国刚刚制止臣下,或许君上怒火此时已经撒到臣下头上了。”刚刚被那番话语说得后怕不已的上大夫王方先是连声感谢。 在听到相国公叔痤的询问之后上大夫王方沉声回道:“相国猜测与后方回报的消息一分不差。” 说着上大夫王方从自己袖口之中抽出了一份来自后方的帛书,然后恭恭敬敬地将他呈递到了相国公叔痤的面前。 等到看着相国公叔痤打开帛书仔细阅览,上大夫王在一旁沉声说道:“相国,据后方传来的消息可知这一个月以来朝歌总共向前线派出了十数支运粮队。” “但是这些运粮队在出发之后不久就相继遭到了来自秦国骑兵的突袭,那些负责后勤的将士全军覆没,他们所保护的粮草都被燃烧殆尽。” “什么?秦国骑兵?”一旁上大夫王方所禀报的消息以及面前帛书之上那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文字,让公叔痤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因为曾经见识过魏国那堪称鸡肋一般的骑兵,所以在魏相公叔痤的心目之中骑兵这个无用的兵种不过是魏国强大甲士的一个辅助罢了,充其量不过可以依靠高速机动优势对于魏军甲士进行袭扰罢了。 虽然之前也曾听说过秦国骑兵曾经冲击敌军的声名,但在魏相公叔痤看来论平原之上的冲击力魏国所大量装备的战车部队可是远远比秦军骑兵强大得多啊。 在此之前魏相公叔痤一直将骑兵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兵种,如今听到魏军数十支运粮队在秦军骑兵的突袭之下全军覆没,这又如何不令这位魏相心生难以置信之情呢? “正是秦国骑兵。”听闻公叔痤的询问一旁的上大夫王方随即回应道。 之后只见他再次躬身一礼向着公叔痤继续说道:“据后方朝歌传来的消息秦军骑兵的攻击目标不仅仅是我军的运粮队,他们还将我军设在粮道之上的一个个屯粮点当作了进攻的目标。”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之中,秦国骑兵已经连续攻击了数座据点,烧毁的粮草辎重不计其数。如今后方的卫军只能将剩余不多的粮草辎重转移到一座座城邑之中,这样才能勉强保护粮草不受秦军骑兵的突袭。” “可以说在这些秦军骑兵的突袭之下,我魏卫大军的粮草供应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瘫痪之中。”说到最后上大夫王方向着公叔痤直接挑明了如今魏卫联军后勤辎重的困境。 在一旁听完了王方禀报的公叔痤也陷入到了深深的沉默之中,一时之间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摆在自己面前的棘手问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作为一国之相并曾经负责过军队后勤的公叔痤很清楚粮草对于一支军队到底意外着什么,而他更明白一旦一支军队没有足够的粮草那要可能发生的可不是一场战败这么简单的。 想到那个足以将自己连带着营中所有人一同拉入深渊的可怕事件,公叔痤明白当务之急就是让粮草重新畅通起来。 如今魏军在明、秦军在暗,再加上秦国骑兵那魏军无法企及的高速,魏国要想消灭这支秦国骑兵那基本是痴人说梦。 所以摆在相国公叔痤、上大夫王方以及整个魏军面前的就只有一个方法了,那就是抽调后方城池之中的驻守兵力组成规模庞大的运粮队,这样或许能够保证魏军的基本粮草供应。 想到这里魏相公叔痤看着一旁的上大夫王方沉声问道:“如今前方营寨之中还剩多少粮草?” “启禀相国,大军所带粮草经过这一个消耗之后已经不足一月。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恢复粮草供应的话,那么我军将陷入断粮的境地。到了那个时候……”上大夫躬身说道。 虽然他没有说出断粮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相国公叔痤很清楚那个时候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可怕事情,想到这里公叔痤连忙将刚刚想到的对策告知王方并嘱咐他赶紧去执行。 “希望一切都顺利吧。”注视着走远的上大夫王方,相国公叔痤喃喃自语道。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个对策说出之后,他的心中总是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第三十四章 退兵之议 直到上大夫王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许久之后,公叔痤才从心中千万缕思绪之中缓缓醒转过来。 转头看向刚刚自己一直所关注的魏军大营主帐,公叔痤就看见一位位魏军将领正结伴从其中走出,而这也就意味着魏侯魏击已经将胸中怒火发泄完全了。 “该是我进言的时候了。”一阵喃喃自语之后,身为魏相同时也是魏侯魏击最为依仗的心腹的公叔痤缓缓来到主帐之前,向着其中沉声说道:“臣,公叔痤求见君上。” 听到公叔痤的求见主帐之中先是陷入了一阵沉寂,许久之后只听身处其中的魏侯魏击回应道:“公叔痤你回去吧,寡人今日乏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 虽然魏侯魏击回应的只是一句简单话语,但是跟随在他身边二十余年的公叔痤却是从中听出了一股无比落寞的情感,而这是之前的魏侯魏击从来没有表现出来的。 年少之时的魏击是晋国三家之一的魏氏世子,凭他高贵的出身以及表现出来的不俗智慧自小的他便被周围之人视作魏氏未来崛起的希望。 成年之后的魏击是三晋之一魏国的太子同时他也是魏军的统帅之一,25年前正是在他的率领之下魏军击败秦军拿下了繁庞之地,魏国逐渐在与秦国的河西之争中占据上风。 继位之后的魏击是如今的天下霸主魏国的君主,在他的带领之下魏国一方面巩固了三晋同盟,另一方面阻止了南方楚国北上中原的企图,进一步奠定了魏国天下霸主的基础。 可以说在此次率军攻伐赵国之前,魏侯魏击的人生路在他的父亲魏文侯以及其所缔造出来的强大魏国的助力之下一直是顺风顺水的,而这也就让魏击这位原本就十分骄傲的贵族子弟愈发狂妄了起来。 这一次在中牟城下遭遇的挫折就如同一盆冒着冷气的冰水一下子就浇在那颗他日渐骄傲的心上,让他学着重新审视这一个与之前有所不同的天下。 “既然君上今日乏了,那臣明日再来觐见。”明白魏侯魏击此时的状态之后,公叔痤隔着帐帘沉声说道。 说完之后公叔痤缓缓转身就准备离开,留给自己的这位国君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安静思考的空间。 但是还未等公叔痤离开几步,身后忽然听见魏侯魏击话语:“公叔痤,你进来吧。” “诺。” 听到这道声音公叔痤躬身应诺,随即轻轻掀开帐帘进入了此时只有魏侯魏击一人在的大帐之中。 等到公叔痤缓缓进入帐中之时,首先映入他眼帘却是一个个原本应该摆在各自位置此时却已经散落主帐各处的器物,再之后是一张张原本应该好好摆在魏侯几案之上此时却落在地面之上帛书。 当看完主帐之中这一片有些狼藉的景象之后公叔痤的视线缓缓上移,这才看到了坐在几案之后明显有些落寞的魏侯魏击。 看到公叔痤的身影进入帐中魏侯魏击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向着他微微招手然后沉声说道:“公叔痤,来,坐到我身边来。” 看着魏侯魏击招呼自己的这番动作,听着那丝毫没有国君架子的熟络话语,公叔痤忽然就是一愣。 曾几何时自己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庶族子弟,当时还是魏国太子的魏侯魏击似乎就是这样没有一丝架子地与自己攀谈,恰恰就是那一番交谈让自己最终选择效忠面前这位主君。 回忆完昔日往事之后公叔痤缓缓平复心中情绪,看着如同二十年前一般的魏侯魏击他躬身应诺,随即坐在了魏侯魏击的身旁。 “公叔痤,你说我这一次选择率军攻打中牟真的是错了吗?”当公叔痤落座之后一旁魏侯魏击的询问话语便随之而来。 听到魏侯魏击问出的这个问题公叔痤顿时陷入了一阵思索之中,他开始思索魏侯魏击和自己的这次选择真的错了吗? 思考了许久之后,公叔痤的心中最终得出了一个答案,那就是这次他公叔痤和魏侯魏击率军攻伐赵国都城中牟以扶持公子朝登上赵国国君的选择没有错。 当今新近继位的赵侯赵章明显就不是一位甘于屈居人下的君主。 在他统治之下赵国不仅不会坚守自三家列为诸侯之时就一直恪守的三晋同盟,反而会在三晋乃至天下寻求自己势力的拓展。 此时赵国的北方是广袤无垠的大漠草原,就算拿下来也是没有多少增强实力的可能; 赵国的东方是燕国以及作为齐国的继承者的北齐南陈两国,前次平陆之会赵国已经在北齐南陈两国身上咬下了一块不小的肉,若是这次再逼迫过甚的话说不定会得不偿失; 至于赵国的西边乃是如今经过变法之后已经日渐强大并且秣兵砺马随时准备东出的秦国,依照赵国的实力要想从秦国手中占据几分好处的话那就太过痴心妄想了。 所以算来算去赵国要想扩充自己的实力要么就是对东北苦寒之地的燕国动手,要么就是南方占据着中原肥沃国土的卫国动手,而在这两个选择之中赵国毫无疑问会选择后者。 赵国如果选择进攻卫国那势必会触动卫国的保护国魏国的利益,到了那个时候三晋这个自三家分晋以来就一直存在的同盟就会分崩离析。 要想扭转未来可能发生的三晋同盟分崩离析的局面并尽可能地保护魏国的利益,魏国能够做并且一定要尽可能去做的事情就是阻止明显有着自己雄心壮志的赵章登上赵国国君宝座。 头脑之中经历了这么一番思考之后,公叔痤脸上的神情愈发坚定了起来。面对自己对面的魏侯魏击公叔痤沉声说道:“君上,公叔痤以为率军攻伐赵国中牟一事君上并没有做错。” 听到公叔痤给自己的回答,魏侯魏击原本有些落寞的神情忽然地变得振奋了起来,然后他向着公叔痤继续问道:“那么如今我魏军在中牟城下不得寸进,又该如何?” 面对魏侯魏击再一次提出的问题公叔痤又是一番思索,良久之后公叔痤似乎是坚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向着魏侯魏击说出了一个令他瞠目结舌的回答:“臣以为我军应该尽早退兵。” “什么?退兵?”魏侯魏击难以抑制心中惊讶地大声说道。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公叔痤刚刚可是信誓旦旦地向着自己表示此次出兵中牟以逼迫赵侯赵章退位的选择没有错,怎么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公叔痤就推翻了自己刚刚所说的话语呢? 对于面前公叔痤如此前后不一的回答魏侯魏击的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他不明白公叔痤到底要故弄什么样的玄机。 对面的公叔痤也没有让魏侯魏击的疑惑持续太久,只听他沉声说道:“君上,虽然我们对于赵国的处置没有错,但是我们却是对于赵国与魏国之间的实力差距估计错误了。” “原本我们都以为如今的赵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权倾晋国的赵氏,以为单单凭借数万精锐的士卒便能攻入赵国都城中牟,但是据这些日子的情况来看是我们将赵国看得太弱了。” 听了公叔痤刚刚那一番话语虽然魏侯魏击心中愿意承认,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公叔痤所说的就是如今的事实。 经过一番思索之后,魏侯魏击面无表情地询问道:“那你认为我魏国要用多少兵力才能拿下眼前这座中牟城呢?” “公叔痤以为非十万精锐甲士不可。”公叔痤当即肃声回应道。 “好,既然这样那寡人就依你所言,召集十万精锐增援中牟战场。”公叔痤的一番话似乎将魏侯魏击心中斗志重新激发了起来,随后只听他对着公叔痤大声命令道:“相国,麻烦你在我河东之地抽调七万精锐并命令其迅速赶来中牟城下增援,寡人要在这里与赵章一决胜负。” 听到魏侯魏击这一番重新振作的慷慨陈词,公叔痤不仅没有一丝振奋,反倒满脸焦急地阻止道:“君上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面对公叔痤的劝阻魏侯魏击连忙出声询问道。 “君上,昔年鲁国曹刿所说‘一而作,再而衰,三而竭。’这一月之间我军已经在中牟城下连遭挫败,士气军心早已经衰竭。如果此时再增派援军不但更加难以攻破中牟,而且有可能遭受更大的挫败。” 出言阻止了魏侯魏击继续向中牟城下增派援兵的打算之后,公叔痤看着魏侯魏击此时的眼神知道他的心中还是满满的不甘。 随后公叔痤从袖口之中取出了一份帛书,然后将它递到了魏侯魏击的手中:“君上,后方传来消息发现有秦国骑兵袭扰我军粮道。虽然后方将士奋力抵抗,但是无奈的秦军骑兵太过神出鬼没,我军粮草供应可能出现不稳。” “什么?” 原本还有些想要向中牟城下增派兵力的魏侯魏击在听到公叔痤所禀报的消息之后当即大惊失色,随后连忙接过公叔痤心中帛书细细阅览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天色渐暗 就这么捧着手中由后方传回的帛书端详许久之后,魏侯魏击满脸沮丧地松开了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往什么放的双手。 随后就见那份如同一盆冷水一般浇灭了魏侯魏击昂扬斗志的帛书从他的手中缓缓滑出,最终如同一片寂寥的秋日落叶一般落在了主帐地面之上。 “唉!”对于自己手中少了些什么魏侯魏击似乎并没有察觉,一番长叹之后魏侯魏击端视着此时正站在自己身后的相国公叔痤问道:“营寨之中剩余的粮草还能供给大军几日耗用。” 魏侯魏击过去也曾经率领过魏军在与秦军的交锋之中取得过大胜,所以对于粮草这件事关于一场战役的胜负乃至于一支军队生死存亡的大事他自然是不会轻视。 如今后方粮道在秦军骑兵的袭扰之下几乎陷入瘫痪之中,他麾下这近五万魏卫联军很有可能就会陷入粮草断绝的绝境。 对于曾经亲身参与过战场厮杀的魏侯魏击来说,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已经不是召集大军增援中牟,而是要让如今自己麾下随时都有可能陷入覆灭境地的五万魏卫联军顺利摆脱危险境地。 这一次在中牟城下遭遇折戟沉沙其实不算什么。 只要这些魏军甲士还在、只要他治下的魏国还是天下霸主,他魏击有的是机会率领规模更加庞大的大军再临这座中牟城下,到了那个时候他要让那些赵人真正见识魏国的实力。 魏侯魏击因为心中思绪转变而表现出来的神情变化自然是一直没有逃过注视他的公叔痤的视线,而在看到魏侯魏击那明显是重新振作的眼神过后公叔痤的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笑意。 虽然自己等人随时面临着这般危险的境地,但是只要自己的主君魏侯魏击可以重新振作起来,一切都还不太晚。 “启禀君上,军中粮草还可供给大军一月所需。”躬身回应了魏侯魏击的问题之后,公叔痤再次对着这位主君沉声说道:“另外臣已经急令朝歌后方抽调士卒组成更大规模的运粮队,相信如此或可缓解我军粮草之上的困境。” 听到公叔痤对魏军如今粮草困境已经有了应对的策略,魏侯魏击心中再次升腾起了进兵中牟的冲动。 但是又经过心中对于此事利弊的取舍之后,魏侯魏击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毕竟如今在中牟城下连遭挫败的魏卫联军实在是没有攻陷眼前这座赵国都城的可能了。 与其白白在这座几乎不可能攻破的城池之上损耗兵力,倒不如及早退兵保存实力以等待来日再次兵临中牟城下的那一天。 既然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那么魏侯魏击便已经完全接受了公叔痤刚刚提出的退兵之策。 数息之后,魏侯魏击看着自己的相国公叔痤缓缓命令道:“既然事已至此,那么寡人就算再固执也是无益。相国,传寡人之命,魏卫联军各部随即准备退兵事宜。待我一声令下,我军便回转魏境。” “诺。” 一句躬身轻诺之后,公叔痤随即大踏步地走出了魏侯魏击的主帐,向着各部将领传达这道来自魏卫联军最高决策者的命令。 刚刚遭受到魏侯魏击一番斥责的各部将领们,其实早已经对陷入僵局一月有余的中牟战事没有多少乐观看法。 如今忽然听到由魏相公叔痤传自魏侯魏击的撤兵命令,这些不想自己麾下士卒白白死伤在中牟战场的魏军将领如同不会喜出望外。 在这些魏军将领或明示或暗示的提醒之下,短短时间之内整个魏军大营之中便涌动着一股退兵回国的兴奋之情。 在这股兴奋之情的影响之下原本有些萎靡不振的魏军军心立时为之一振,而对这个变化感受最为深刻的就是中牟城墙之上那些与魏军交战近一月的守城赵军了。 他们实在是没有想到为什么昨日士气还有些低落的城外魏军,怎么今日便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亢奋,他们的攻势也一改往日变得格外凌厉了起来? 当赵军等到攻城魏军回营后清点今日伤亡之时,他们发现今日在魏军的凌厉攻势之下赵军的伤亡几乎比平常多了两成,而这就让赵军上下对于魏军的意图更加疑惑不解了。 而就在白日赵军与魏军在中牟城下酣战之际,骑着战马身处距离战场不远处的一名玄甲骑兵却是将这一番两军之间激烈交锋全都映在了脑海之中。 许久,等到赵魏两军各自都已经用尽全力之后,这名玄甲骑兵一勒手中缰绳,催动身下战马向着战场东南方向一处原野疾驰而去。 凭借身下战马极快的速度疾驰许久之后,这名骑兵来到了他与自己将军约定的会合地点。 一处平野,一处原本空无一物此时已经被数千玄甲骑兵占据着的平野。 远远看到这支玄甲骑兵方阵之中竖立的那面在风中飘荡着秦字大纛旗,这名玄甲骑兵催动身下战马频率越发加快了不少。 骑着身下战马越过了自己与骑兵方阵之间的空地、穿过了由一位位秦军骑兵所组成的阵列,这名秦军骑兵最终来到了位于大纛旗之下骑兵统帅白兴的面前。 看着此时骑在战马之上默默注视着战场方向,似乎对自己到来一无所知的将军白兴,这名秦军骑兵轻轻控制身下战马一步步地踱步到了他的面前。 郑重行了一个军礼之后这名秦军骑对着将军白兴沉声说道:“启禀将军,末将章蟜探听敌情归来,请将军训示。” 听到章蟜的禀报统帅白兴默默收回自己的视线随后看着他问道:“中牟前线战事如何?魏国大军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启禀将军,前线战事依旧激烈。五万魏卫联军主攻,三万赵军坚守城防,双方围绕着中牟城争夺得很是激烈。” “就末将所看到的只因为中牟城墙之上的一座女墙,赵魏两方就展开了不下数次激烈的争夺。如果不是天色已晚不允许魏军继续进攻的话,两方之间展开的争夺拉锯战还会持续不少回合。” 面对自己将军所提到的第一个问题,章蟜连忙将自己刚刚所看到魏赵两军在城墙之上激烈交锋的场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激动之时他的眉宇之间还会不时透露出几分不忍。 至于将军白兴所提到的第二个问题,章蟜在思索许久之后终究还是没有察觉出今日魏军和以往的魏军有什么不同。 不过面对一旁白兴的询问神情,章蟜最终还是带着几分猜测地说道:“如果真的要说今日的魏军与往日有什么不同的话,末将倒是觉得今日魏军的士气似乎格外的高涨。” 听到章蟜说出的这个似乎是并无不妥的消息,一旁默默倾听着的心中猛然就是一震。 来自一位名将与生俱来的直觉让他本能地觉得这看似平常的消息之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同寻常的讯息。 至于其中到底隐藏着魏军怎样的命令,白兴在心中将自己代入魏军的角色开始对于眼前战局进行缓缓推演。 如今魏卫联军陈兵赵国都城城下已经一月有余。在这一个月之中,虽然魏卫联军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对中牟城防不断发动攻击,但是凭借着中牟坚固的城防以及城中赵国军民同心协力,魏卫联军终归是没有攻入中牟城中。 魏卫联军在近一个月之中所遭受的挫败不但令其损伤日增,更是切切实实地损害了五万大军的军心士气。 这也是为什么魏卫联军攻城初期士气如虹,如今大军士气却是愈发地低落的主要原因。 更何况五万魏卫联军所遭遇的危机不仅仅是攻势受挫,而且更是即将面临着粮道断绝的困境。 在如此境地之下究竟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这支大军重新振作起来,变得如同今日一般士气如虹,战力强劲起来呢? 思索良久之后,将军白兴心中猛地就是一动,一个别样的念头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随后将军白兴带着几分兴奋看着章蟜说道:“魏军要走。” 说完之后将军白兴随即催动身下战马冲出了秦军方阵,一马当先地向着魏军营寨方向疾驰而去。 “众将士,随我出击。” “诺。” 齐齐一声重诺之后,小将章蟜与自己身旁的数千同袍一起策马跟上了前方白兴的身影,整支大军如同一支黑色羽箭一般向着远方疾射而去。 …… 伴随着时间匆匆流过天色渐渐变得越发昏暗了起来,白日里异常纷乱的战场在这天色渐晚的时节却是仿佛恢复得如同往常一般平静。 作为战争双方的魏卫联军和守城赵军在经过了一个白日的激战之后,在这战场之上难得的平静之时却是早已经鸣金收兵,各自在各自的营寨之中享受着激战之间宝贵的休息时间。 就在赵魏两军都几乎是处于各自最为放松的时刻甚至魏军还在暗中准备着撤退事宜之际,一支玄甲骑兵却是悄然来到了魏卫联军的营寨之侧。 第三十六章 夜深战起 当漆黑夜幕缓缓笼罩这片大地的时候,一轮明月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悬挂在那无比深邃的高天之上。 因为这一轮明月不断散发而出的皎洁月光,那些原本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之中的事物却是逐渐显露各自的身形。 借助漆黑夜幕之中的缕缕月光以及身旁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之上的光亮,位于各处今夜负责魏卫大军营寨防卫的值守士卒们全神戒备,以防止城中的赵国大军可能趁着夜色的发动的袭击。 正当这些士卒的视线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自己前方那一片略显得寂静的黑暗的时候,他们身上所披挂的铜皮铁甲在那皎洁月光的映照之下不断泛起一缕缕幽幽寒光。 就在那些今夜负责守卫大营的将士注视前方之际,他们前方那一片显得格外深沉的漆黑夜幕之中却是悄然降临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过这些不速之客可不是魏卫联军士卒防备的城中赵军,他们身上所穿着的玄色铠甲清晰地表明了这些人的身份——秦军。 就在不久之前,借着渐渐暗下来的夜色掩护身为秦军统帅的白兴带着自己的几名亲卫悄然摸到了这处距离营寨不远的地方想要亲自探探这魏卫大军的虚实。 此时,这位敢于弄险深入敌军附近的秦军统帅,同样正借助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细细地探看起了眼前这座大营的情况。 伴随着魏卫联军营寨之中的一座座营帐方位,一队队军士巡逻频率以及一处处防御要点不断被秦将白兴收入视线,在他心中对于如何攻破眼前这座营寨却是生出了不少的设想。 许久当这些突发奇想经过了一次又一次地推算并由此形成一条条进攻方略之后,思索了许久的秦将白兴面容之上却是不由露出了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又经过了一番观察之后,已经基本将眼前这座大营情况摸清楚的秦将白兴一边小心后退,一边对着身旁的亲卫轻声命令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那么我们也该回去了。记住动作务必要轻,万万不可让魏卫联军注意到。” 跟随在白兴左右的亲卫听到白兴的命令当即点头回应,随后众人再次在夜幕掩护之下悄然离开了魏卫联军所驻扎的营寨。 不久之后,当这几人的身影渐渐逼近此处秦军骑兵临时营地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充满警惕地喝声:“什么人?” 听见这道声音这几人队伍之中的秦军统帅白兴当即一勒手中缰绳,对着身影传来的方向沉声回应道:“是我,白兴。” “是将军。全军听令,警报解除。” “诺。” 当来自不远处的齐齐一阵轻诺声传入耳畔之后,白兴耳边却又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木头挤压声。 这十数年以来一直在秦军之中与士卒朝夕相处的白兴当然知道这声音的来源不是别处,正是由秦国军器改良而成并大量装备秦国骑兵的远程利器——秦国制式骑兵弩。 如果此时出现在这些士卒面前的不是身为骑兵统帅的白兴而是身份不明的其他人的话,他们或许早已经成为了这些沙场利器的弩下亡魂了。 就在白兴为自己部下的戒备森严而心生骄傲之时,前方秦军队伍之中却是忽然飞奔出了一匹飞骑。 看着向着自己等人飞奔而来的一骑,白兴发现这位不是别人正是被他所欣赏并一直跟随在他身旁的秦国小将章蟜。 数息之后,章蟜在白兴众人面前勒住战马肃声说道:“启禀将军,全体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看着自己面前一脸凝重的小将章蟜,身为一军主将的白兴并没有选择下达进攻的命令。 抬头看了看天空之上那依旧散发着皎洁光芒的明月,秦将白兴带着几分轻松之意沉声说道:“让这明月再耀眼一会儿吧。”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夜渐渐深了。 伴随着那一轮高挂于苍穹之上的明月所散发出的光芒被飘来的浮云完全遮掩,天地之间都仿佛进入了一种无比静谧的气氛之中。 就在这种静谧氛围的不断影响之下,那些在一座营帐之中休息的联军士卒们睡得愈发香甜了,而那些已经值守了数个时辰的守夜军士们也慢慢变得懈怠了起来。 就在这几乎是这座营寨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候,就在那些站在营墙之上的守夜士卒逐渐陷入懈怠之际,一支身披玄甲的骑兵却是从远方的地平线之上向着这座驻扎有五万魏卫联军的营寨滚滚而来。 当耳畔传来那一阵阵沉闷且有力的马蹄击踏地面的声音,当脚下感受到那数千匹战马滚滚向前而产生的巨大震动,站在营寨城墙之上的一名值夜魏军士卒原本的懈怠立时消失不见了。 虽然不知道那几乎是漆黑一片的夜幕之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大恐怖向着自己滚滚而来,但是身为久经沙场的战士本能还是让他在第一时间就准备将有敌来袭的消息通报队友。 可是还未等他喊出心中想要喊出的话语,远处那一片黑暗之中确实忽然传来一道破空声,随后一支羽箭直直命中了这位魏军士卒。 感受到从喉咙传来的那阵如同撕裂心肺一般的疼痛,这名魏军士卒用那无比震惊的眼神本能地向下观瞧。 当那支羽箭的白色尾羽映入这位士卒视线之中时,他立刻明白了自己恐怕是如何也喊不出那句自己想要喊出的话语了。 随后只听“噗通”一声闷响,这位被羽箭射中的魏军守夜士卒在顷刻之间便已经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仅是这位被羽箭射中的魏军守夜士卒,在秦国骑兵大军向着眼前魏军大营疾驰而来之际,站在城墙之上的魏军士卒或早或晚地都注意到了事情的异常。 在秦军骑兵的发射而出的一轮弩矢之下,这些守夜的魏军士卒大多都如同那位被羽箭射中的士卒一样变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过就算秦军骑兵的弩箭再怎么锐利,但是要想将营墙之上那些发现秦军突袭的士卒完全消灭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敌袭!” 伴随寂静之中这一道来自幸存魏军士卒无比响亮的高喊,整座魏卫联军大营都知道了有敌人来袭的消息,然后整座营寨就如同一个被倒入冷水的滚烫油锅一般激烈沸腾了起来。 当这些得到敌袭消息迅速作出反应的魏军士卒身影落入正在率领秦国骑兵向着此地疾驰而来的白兴视野之中时,他的面容之上流露出的是即将面对强敌的兴奋神情。 也只有像这些经历过一场场战场厮杀的魏军精锐,才是他麾下的秦国骑兵所应该较量的对手。 带着那一股名为激动的神情白兴将刚刚的发射的强弓放置战马一侧,然后从自己的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向着前方魏卫联军大营方向遥遥一指。 “众将士,随我出击,杀……” “杀……” “杀……” “杀……” ……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白兴身后的数千秦军骑兵催动身下战马加快速度,然后以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杀入了魏卫联军的营寨之中。 在进入营寨中之后,这数千秦国骑兵并没有选择长驱直入最为精锐的魏国中军所在,而是选择将攻势引向了主将白兴为他们挑选好的那一个软柿子。 这个软柿子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此次名义上作为魏国友军,实际上不过是跟在魏军后面摇旗呐喊的两万卫国大军。 秦军主将白兴的心中很清楚单单凭借自己手下这数千秦国骑兵,要想正面击败人数数倍于己并且同样也是天下闻名强军的魏国甲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自己麾下的数千骑兵足够精锐再加上敌明我暗的突袭优势,自己所率领的这支大军能够重创三万魏军精锐,所遭受的伤亡也不会很小。 既要最大程度地重创三万魏军精锐,又要尽可能地避免自己麾下士卒会遭受的伤亡,秦军主将白兴在思索许久之后最终将目标从那三万魏军的身上转移到了两万卫国军队的身上。 此时秦将白兴的目的已经不是正面重创这支精锐魏军甲士,而是要让他们失去与秦军骑兵正面对决的能力。 无论是从战力强大与否还是从训练是否有素都远远落后于精锐魏军的卫国军队,就是秦军白兴所选定的最佳执行计划人选。 面对数千秦军骑兵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战力本就比不上秦军再加上仓促应战的卫国士卒愈发狼狈了。 在秦军的凌厉攻势之下仅仅坚持了一刻钟的时间,人数几乎是秦军三倍的卫国大军便因为士气丧失殆尽而宣告惨败,之后这支原本还有些纪律的卫国大军便陷入到了各自奔逃的境地。 兵败如山倒,这句话用来形容如今这支卫国军队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面对这支已经被击溃的大军秦军却是并没有选择放手,数千秦军骑兵不断暗中引导这些溃败的卫军逃往一个方向。 而在这个方向之上赫然驻扎着此次秦军骑兵的首要目标,也就是那近三万魏军精锐士卒。 第三十七章 大败溃逃 在数千秦军骑兵的刻意驱使之下,原本向着各个方向四散奔逃的两万卫军溃卒隐隐有了几分秩序。 最终,这些溃卒形成了一道无人可以阻挡的滚滚洪流。 其实这个时候如果这些卫军溃卒能够重新振作并转身再次迎击追袭秦军,凭借他们此刻依旧具备的人数优势未必不能暂时扭转这场战斗的结局。 但是他们忘不了刚刚秦军骑兵展现出来的强大战力去,更忘不了那一个个被秦军骑兵砍瓜切菜一般屠戮的同袍。 虽然这些人还握有平日里征战的锐利兵器,但是此刻这些兵器在他们心中比之平日里用来烧火的木棍也强不了多少。 战意已经全失的他们根本没有重新紧握手中兵器的勇气,更不用说是直面身后一位位身着玄甲色铠甲的秦军骑兵了。 现在,这些卫军溃卒的心中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冲锋、不顾一切地向着前方营寨出口处冲去。 此刻,这座原本是被视为屏障的营寨在这些卫军溃卒的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座囚禁他们的巨大牢笼。 只有从这座牢笼之中逃出去,他们才能有机会活下去。 为了能够从这座牢笼之中逃脱出去,为了能够在这残酷的战场之上侥幸捡回一条命,这股滚滚向前的溃军洪流之中的成员渐渐变得疯狂了起来。 他们已经顾不得前方是否有着昔日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也顾不得身后紧随而至的秦军是否会发动袭击,至于战局是否糜烂这种大事那自然更不是这些人考虑的了。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卫军溃卒心中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不顾一切向着前方冲去。 看着那些阻挡在自己面前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这些卫军溃卒丝毫没有犹豫地举起了手中原本应该对着秦军骑兵的武器。 转瞬之间,原本应该并肩作战、共同应对秦军骑兵进攻的魏卫两军,因为不同的目的开始了一场原本不应该发生的战斗。 “我的妻儿还在家中等着我,我不能死,放我过去。” “我不想死,放我过去。” “放我过去。” …… 原本这两万卫军战力其实比不过训练有素的魏军,但是心中那无比强烈的求生本能让这些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此刻,身处这道溃军洪流之中卫军士卒不再将对面的赤色魏军当作同袍,而是将他们视为阻挡自己逃出生天的生死仇敌。 而在这股奔涌向前的滚滚洪流不断冲击之下,阻挡在他们身前的那道由魏军仓促垒筑而成的拦水堤坝逐渐变得摇摇欲坠了起来,甚至在魏军防御的薄弱之处已经有卫军溃卒逃遁而去。 当此刻战场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在火光映照之下进入白兴双眼之中的时候,这位几乎是这一切主导者的秦国主将的眉宇之间却是露出了几分兴奋神情。 历经战阵多年对于战机有着无比精准把握的秦将白兴,自然是不会放过魏卫两军内乱之际的绝佳战机了。 在紧紧关注战场角落那一处处被卫军士卒突破的防御薄弱处的同时,身处紧随其后的秦军方阵之中的主将白兴当即命令麾下将士对面前卫军溃卒不断施加压力,以迫使对面卫军露出更多的破绽。 而在利用卫军溃卒给予前方魏军一轮又一轮的冲击的同时,白兴也在调集麾下精锐对于被卫军溃卒突破的魏军防御薄弱的地方展开重点进攻。 于是,在秦军骑兵和卫军溃卒事实上的通力合作之下,本就因为遭受突袭而仓促应战的魏军处境愈发变得艰难了起来。 最终,伴随着魏军方阵之中一名士卒的溃逃,阻挡在秦军面前的这道本不坚固的防线最终还是陷入了崩溃。 骑在战马之上的秦军主将白兴看着这一道魏军防线轰然在自己面前轰然倒塌,脸上的兴奋神色越发灿烂了。 看到全力进攻的时机已经成熟,秦将白兴随即抽出腰间长剑向着前方已经陷入到崩溃境地的赤色魏军遥遥一指。 随后只听他向着自己身后的秦军骑兵大声下令道:“全军将士,听令。敌军已经崩溃,全军进攻。” “诺。” 齐齐一声回应的同时那些秦军骑兵纷纷抽出腰间的环首刀,随后他们轻轻提起身下战马速度就向着前方目标冲击而去。 战马嘶鸣,踏击着坚实的大地;长刀如林,收割着脆弱的生命。 面对秦军骑兵这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凌厉攻势,无论是之前已经溃逃的卫军士卒还是刚才崩溃的魏军甲士都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在秦军骑兵进攻的道路之上,很快就满布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而他们脸上流露出的无一不是惊恐的神情。 没过多久整个战场的胜利天平渐渐偏向了秦军骑兵的那一边,直到最后这个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秦军。 而就在白兴麾下的数千秦军对着前方一片狼藉的战场之上的魏卫溃卒进行追击的时候,满脸凝重神情的小将章蟜却是骑着身下战马缓步来到了自己将军的身旁。 对着将军白兴行了一个秦军军礼之后,章蟜沉声说道:“章蟜有负将军重托,请将军责罚。” 听出小将章蟜话语之中包含的深深愧意,身为秦军主将却是并没有半点恼怒之情,反倒是露出了一片平静无波的神情。 默默注视前方秦军绞杀魏卫联军溃卒的场面许久之后,主将白兴转头看向章蟜对着他询问道:“没有搜寻到魏侯魏击还有魏相公叔痤的身影吗?” 而他身旁接了他的军令前去搜捕魏侯魏击以及魏相公叔痤却无功而返的小将章蟜,此刻迎面对上了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因为任务失败而生出的羞愧之情愈发加深了。 随后只听他向着将军白兴沉声说道:“启禀将军,在大军攻入联军营寨的第一时间,末将便按照将军军令向魏军主帐的方向突进。无奈魏军虽然因为突如其来的进攻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是其中精锐还是迟滞了我部的攻势。” “等到我军解决一路之上的阻碍赶到魏军主帐之际,那里早已经没有了魏侯魏击以及魏相公叔痤的身影。末将没有能够完成将军交托的使命,请将军责罚。” 看着自己身侧躬身向着自己请求责罚的小将章蟜,秦军主将白兴在呼出一声长叹之后却是一把扶起了他。 “任务失败的责任不在你,是我这个主将太过小看这支魏军甲士的精锐程度了。虽然他们遭受了突如其来的进攻,但是这些人在第一时间就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君上,可见这支军队确实是精锐之士。”将一旁的小将章蟜轻轻扶起,白兴先是出言轻声抚慰。 “也罢,这次让他逃了也是无奈。不过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随后只听他对着章蟜又继续说道:“我料定魏侯一行在逃离这片战场之后,必定会向东南方向逃窜。你即刻率领麾下的五百骑兵前去追袭,务必要将魏侯魏击及魏相公叔痤两人生擒活捉。” “至于队伍之中的其他人,能擒获则擒获,若是不能的话一律斩杀当场。”说着主将白兴的眉宇之间却是露出一道神光,整个人身上透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杀戮气息。 “诺。” 听着将军白兴对于魏侯魏击一行人逃遁方向所作出的判断,一旁默默倾听着小将章蟜不时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对于他判断的赞同。 而当他听到将军白兴愿意再次将追袭的任务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候,脸上随即再次出现了一股兴奋的神情。 面对将军白兴郑重一礼之后,小将章蟜连忙催动身下战马向着自己麾下士卒所在的方位快步赶去,他要率领自己麾下的士卒赶紧去追袭。 上一次他因为魏军精锐的阻挡让魏侯魏击和魏相公叔痤从自己的手中侥幸逃脱,这次他可再不能让这两个人跑了。 就在魏卫联军大营之中之前一无所获的秦将章蟜再次接到白兴的命令,要来追袭魏侯魏击与魏相公叔痤这两人之时,作为他目标的魏侯魏击却是正在一干魏军精锐的护卫之下如白兴所预料的那样向着大营东南方向奔逃着。 一月之前,他们是意气风发地率领三万精锐魏军并两万卫国军队前来中牟,誓要给不遵自己号令的赵国一个教训。 一月之后,他们却是在遭受数千秦军骑兵突袭的情况下,可耻地扔下了自己麾下数万大军独自奔逃。 原本他们麾下那支浩浩荡荡的数万大军,如今却是只剩下了身旁这区区不过数百人而已。 “驾,驾,驾……” “快点,再快点……” “秦军骑兵向来以速度闻名天下,若是被他们追上了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 乘坐于快速奔驰的战车之上,听着那战马嘶鸣声以及那不时传来的相国公叔痤的催促声,魏侯魏击的脑海之中却是不由浮现了今夜所见到的一幕幕场景。 第三十八章 卫军来援 夜深时分,一阵忽如其来的喊杀声将魏侯魏击从睡梦之中惊醒。 听见随后传入耳中的那阵喊杀与慌乱交织的混乱声音,曾经遵从父亲魏文侯的命令亲上战场的魏侯魏击如何还能不知道自己是遭受到了敌军的进攻。 之后的他以极快的速度披挂上平日里所穿的铠甲,接着一手抄起摆放在几案之后的长剑就准备冲出大帐。 恰在此时,魏侯魏击大帐的帐帘却是被人翻了起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魏国相国公叔痤。 看着和自己一样一身甲胄大踏步前来的相国公叔痤,魏侯魏击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当即急声问道:“相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趁着夜色前来偷袭了?” 听到面前魏侯魏击问出的这一连串的问题,刚刚从外面冲入魏侯主帐之中魏相公叔痤的脸上满布着阴沉的神色。 稍后魏相公叔痤微微收敛脸上神色向着魏侯魏击快速说道:“启禀君上,确实有敌军趁着夜色偷袭我军营寨。” “据前方将士来报,敌军的一支已经向着魏侯主帐方向袭来,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抵达此处。” “臣已经急令前方将士尽可能地迟滞敌军的速度,但是敌军攻势太过迅猛加上我军仓促应战,只怕前线将士抵挡不了多久了。” 短短几句之间向魏侯魏击介绍完了前线形势过后,相国公叔痤带着几分郑重地对他说道:“臣已经准备好了离开的战车,还望君上随臣尽快离开此地。” “寡人不走。”魏侯魏击先是直接拒绝了公叔痤的逃离请求,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到主帐帐帘之前高声说道:“寡人与赵章交手也算一个月了。如果不是有着中牟坚城阻挡,寡人早就率领麾下战卒将他擒拿于帐下了。” “今夜他不来袭击我大军营寨也就罢了,但是既然他来了寡人就要让他有来无回。” “传我军令,全军将士迅速按照编制回归本阵,全力抵挡赵军攻势。等到赵军攻势倾颓,便是我等建功之时。” 很显然在魏侯魏击的心中今夜他所遭遇的对手依旧是与他对决了一月之久的赵国军队,而在他的心中有着极大的把握可以将这支赵军彻底击败。 不过战事的发展恐怕不像魏侯魏击所预料的那样,此战魏卫联军的对手却不是与他们交手了一月有余的赵军,而今夜他们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夜袭之军那摧枯拉朽一般的攻势。 “好叫君上得知,此次来犯的并不是赵军而是秦军。”没有应答魏侯魏击的刚刚下达的命令,相国公叔痤确实沉声说道。 听见公叔痤所禀报的来犯之敌的真实身份,魏侯魏击带着满脸不可置信地大声叫道:“什么?是秦军?” “正是秦军,而且如果臣所料不错的话这支军队就是一月以来突袭我军粮草的1秦军骑兵。” 出言再次确认之后,相国公叔痤对着魏侯魏击继续说道:“启禀君上,这支军队无论是从战力还是从兵甲配备之上,都远非中牟城中的赵军可以与之相比较的。再加上其本身就具有的速度优势,可以说他们是一支十分难缠的对手。” “此刻这支秦军派出精锐骑卒明显就是冲着魏侯来的,此地危险还请魏侯随臣离开。”说完秦军骑兵的强大战力之后,相国公叔痤再次向着魏侯魏击躬身说道。 还没等相国公叔痤的话音完全落下,主帐之外确实再次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杀……” “杀……” “杀……” …… 听着耳畔那一声近过一声的喊杀声,相国公叔痤脸上的凝重神色愈发加深了,心中也是愈发担忧了起来。 战斗就在此地不远处,敌军随时可能到来。 到了这个时候公叔痤也就顾不得其他的了,只听他对着身后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精锐命令道:“秦军随时可能抵达,众将士护卫君上离开此地。” “诺。” 两道应诺之声从公叔痤身后传来,然后就见两名身着魏军赤色甲胄,腰间悬挂着锋利长剑的禁卫大踏步地来到魏侯魏击面前。 “君上……”来到魏侯魏击面前两人正要躬身行礼。 “不必了。”还未等两人出言劝谏,魏侯魏击当即出声拦住了他们。随后只听他转头对着公叔痤沉声说道:“相国,寡人希望有朝一日我大魏可以一雪今夜之耻。” 将话说完之后,魏侯魏击的右手死死攥住了腰间长剑,然后向着主帐之外那被公叔痤提前布置于此的战车快步走去。 “君上小心。” 正当魏侯魏击的要当上那辆战车的时候,牢牢跟随在魏侯魏击身后的相国公叔痤的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 这支流矢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即将登上战车的魏侯魏击。 看见这一幕相国公叔痤一边出声提醒魏侯魏击躲避,一边用尽全力将他向旁边推了一把。 万幸魏相公叔痤反应及时,这支箭矢最终只是射中了魏侯魏击的左肩而并没有射中他的要害处。 之后魏侯魏击虽然左肩已经中箭,但是还是忍着疼痛对着众人说道:“寡人没事。秦军骑兵随时可能会到,快走。” 于是在魏侯魏击的一声令下,由数十辆战车所组成的车队快速穿过了那已经渐渐陷入混乱的战场向着营寨东南方向距离最近的卫国驶去。 魏侯魏击和魏相公叔痤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一行人走后不久由章蟜率领的秦军骑兵就杀到了他们所在的魏军主帐。 正是魏侯魏击忍着疼痛下达的那一道军令,让章蟜与他们擦肩而过;也正是这道军令,影响了这场战争的结局以及未来天下的格局。 …… “君上,君上,君上……” 听着耳畔传来的一连串的呼唤,魏侯魏击渐渐将思绪从昨夜的混乱之中拉了回来,而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相国公叔痤那担忧的神情。 魏侯魏击当即指着已经被拔出流矢并包扎完全的左肩,带着几分宽慰对着公叔痤说道:“相国放心,寡人没事。” 说着他就习惯性地用自己右手拍了拍自己左肩伤处,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本来有些轻松的神情立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相国,我们这是到了何处?”为了掩饰自己的不适,魏侯魏击强作镇定地对着一旁的公叔痤询问道。 一旁的公叔痤虽然对于魏侯魏击做出如此逞能之事有所不满,但在听到他的提问之后还是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份纸质地图。 指着地图之上一个大致方位,相国公叔痤对着魏侯魏击沉声说道:“启禀君上,我军此刻的位置应该在这里。按照我军战车的速度,距离我军最近的卫国城邑荡阴已经不足一个时辰的路程。” “这么说来,我军算是已经基本冲出了秦军骑兵的追击范围。只要加把劲,我军便可以完全脱离险境了?”魏侯魏击带着几分兴奋问道。 历经一个晚上的狼狈奔逃之后,此刻终于从公叔痤的口中听到了这么一个好消息,魏侯魏击顿时感觉自己肩头的疼痛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可是就在他带着几分笑意看向一旁的公叔痤的时候,公叔痤转向后方的面容之上又重新浮现了一丝凝重神情。 顺着公叔痤的视线向后看去,魏侯魏击看到了地平线之上那向自己等人追袭而来的一大团黑色阴影以及队伍之中高高竖立着秦字大纛旗。 秦军,是追袭而来的秦军骑兵。 就在魏侯魏击注视从后方追袭而来的秦军骑兵的时候,站在他身旁的公叔痤却是当机立断对着数十辆战车下达了防御命令:“敌袭。众将士听令,战车列阵。” 知道凭借着自己身下战车的速度完全无法与身后秦军骑兵一较高下,公叔痤干脆放弃机动作战的打算而是凭借着战车作为掩体和对面秦军骑兵展开一场平原之上的阵地战。 短短不过数息之间,数十驾魏军战车便围绕着魏侯魏击所在车驾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战车防御方阵。 看了看自己身旁列阵的数百名魏军士卒,再看了看一旁紧紧握住腰间长剑平视来犯秦军的公叔痤,随后魏侯魏击悄然来到自己的这位相国身旁。 “相国,如果此战魏击遭遇了不测,还请相国一定要活着回到魏国。?儿年纪尚浅,还请相国能够悉心辅佐他。”魏侯魏击轻声却是充满郑重地对着公叔痤说道。 听到魏侯魏击这一番话语之中透露出来的死志,公叔痤忽然沉默了。 与魏侯魏击相处多年的他如何能不知道,今日他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可能向即将袭来的秦军投降。 这是魏侯魏击作为一个魏氏子弟、一个国君不可侵犯的尊严。 “诺。” 这一声诺是一个臣子对于自己君主托付的回应,更是一个大丈夫对于自己挚友许下的诺言。 当公叔痤对着魏侯魏击许下这一份诺言之后,心中充满痛苦的他不自觉地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之上却是出现了一支人数不下数万的大军,再仔细一看那支大军之中却是悬挂着一面卫字大旗。 第三十九章 空手而回 当再三确认对面军队的身份之后,魏相公叔痤连忙带着几分兴奋向着一旁的魏侯魏击大声叫道:“君上,君上你看是卫军。” 听到公叔痤充满兴奋的喊声,此时正紧紧注视着对面即将袭来的魏侯魏击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向了公叔痤手指的方向。 顿时,一面卫字大旗就这么出现在了魏侯魏击眼前。 而当紧随这面旗帜出现的数万卫军缓缓进入魏侯魏击的视线中之时,他脸上刚刚那无比凝重神情忽然变得轻松了不少。 虽然刚刚魏侯魏击的心中已经下定了用战死来保全自己尊严的决心,但是如今身后有着数万援军的他又如何能够轻言死亡呢? 他可是还没有见证自己治下的魏国真正无敌于天下,也没有为自己下一代继承人的公子魏?留下一个坚实的基业啊。 既然还有这些事情没有去做,那么他魏击又如何能够就这么战死沙场呢? 想到这里魏侯魏击心中原本萌发的死志渐渐化为了一股无穷战意,而他死死盯着对面秦军的双眼之中也是不断积蓄着决绝的神情。 数息之后,战车之上忽然传出了一声清脆的剑鸣。 紧接着就听魏侯魏击向着身旁数百名魏军甲士们大声说道:“我大魏的将士们,我方的数万援军即刻便可抵达,诸位已经安全了。” “但是……”看着自己话落之后明显露出几分喜悦的魏军士卒,魏侯魏击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悲伤说道:“就在昨夜诸位的无数同袍们却是永远倒在了中牟城外,诸位以为这个债我们应该向谁去讨?” 听到魏侯魏击问出的这个问题,跟随在他身旁的数百名魏军精锐在欣喜之后,脸上纷纷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 没等这些士卒想出一个结果,他们耳畔忽然传来了魏侯魏击的大声回答:“这个债我们应该向中牟城中的赵军去讨,这个债我更应该向昨夜趁我军不备的秦军去讨。” 将话说完只见魏侯魏击将手中长剑指向了前方数百骑的秦军大声说道:“对面那数百名秦军骑兵就是杀戮我同袍的仇敌。众将士,随我迎敌。” “杀……” “杀……” “杀……” 伴随着三声响彻整个战场喊杀声,围绕着魏侯魏击列阵的数百名魏军之间纷纷减小了与同伴之间的距离,整个阵势也变得越发紧密了起来。 “全军止步。” 看着对面已经严阵以待的魏军甲士,身处秦军锋矢阵最前方的秦将章蟜当即大喝一声。 随着秦将章蟜这一道命令的下达,秦军队伍之中的数百名骑兵当即轻轻勒住手中缰绳,原本处在奔跑之中的战马渐渐放慢了奔跑的速度。 数息之后,这支黑色军团就这么停在了距离魏国战车方阵两百步距离的地方,而这正好魏军强弓射程范围之外。 “五百主,何故命令大军停止下来?”等到身下战马缓步停下之后,章蟜手下一名百将悄然来到他的身旁询问道。 听见百将的问题,一直默默注视着前方魏军的章蟜沉声回应道:“前方魏军阵势严整又有战车掩护,如果我军贸然发动进攻的话,所遭受的伤亡一定不会小。” “更何况我军所要面对的对手可不仅仅是这数百名魏军甲士啊,你看那边。”说着秦将章蟜手持马鞭指向了远方那片地平线之上出现的一支大军身影。 “卫军!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抒发出心中一阵惊异之后,就见这名百将再次来到章蟜身旁沉声说道:“如今敌方援军即将抵达,如何应对还请五百主定夺。” 听到这名百将的话语之后,作为这支秦军统帅的章蟜并没有立即下达下一步指令,反倒是看向对面魏军的神情越发凝重了起来。 “唉……” 伴着一声明显夹杂着不甘的叹息章蟜忽然喃喃自语道:“若是敌军只是对面的数百魏军,依仗着麾下骑卒的精锐我尚且还有几分取胜的把握。但是……” 说着秦将章蟜转头看向那渐渐向着此处战场逼近的那支卫军,眼神之中充满了不甘心之情。 “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我便可以击破对面那支魏军并且将为魏侯魏击生擒活捉。” “唉……” 又是一声充满深深无奈的话语,秦将章蟜再次看了看远方那面卫字大旗之后,带着不甘向着一旁百将说道:“也罢,既然事不可为,那么我等也只能放弃了。” “命令将士们做好准备。待我一声令下,我军即刻返回中牟与大军会合。”说到最终还是根据眼前战局下达了准备撤退的命令。 “诺。” 百将躬身一诺之后,便骑着身下战马向着身后的秦军骑卒传达章蟜的命令去了,而作为统帅的章蟜则是再一次的将目光落在对面魏军方阵之中。 就当章蟜的视线落在竖立于魏军战车方阵之中那面赤色魏字之时,他的眼神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精光。 就算自己不能将面前这支魏军覆灭当场,自己也要为他们准备一个终生难忘的礼物。 在缓缓伸出手指估算双方距离并确定其处在自己弩箭的射程范围之后,章蟜随即从战马一侧掏出了一把比之平常骑兵弩大了几分的强弩。 一手持弩、一手拉弦,但听一声清脆的机括声,这把强弩已是做好了击发的准备。 一手端弩,一手取箭,就见数息之后一支头部闪烁着幽幽寒光的弩矢就这么出现在了强弩的滑道之上。 双手牢牢托举着这把强弩,章蟜的视线穿过了弩后的望山以及锐利箭头,最终落在了风中不断摇曳的赤色旗帜下方。 “呼……呼……呼……” 默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的同时,章蟜默默调整着自己手中强弩与那旗杆之间的夹角以确保自己能够命中目标。 “好机会!” 等到望山与前方旗杆完全重合之际,章蟜的瞳孔猛然间张开,而他的右手也扣下了手中的悬刀。 就听一声箭矢的破空声,这支向着那个特殊目标的弩矢就这么被弩弦强大的力量给抛了出去。 数息之后,魏军方阵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那面悬挂在魏军战车之中的赤色旗帜却是缓缓飘落在了一位魏军甲士的肩头。 “彩……” “彩……” “彩……” 对面的秦军骑兵看见自家五百主如此神勇,当即用尽全力吼出了三声彩来表达自己心中的尊崇。 “全军听令,拨马,回营。”在全军将士齐声高呼之中收起强弩,章蟜随即向着麾下数百秦军骑兵下令道。 “诺。” 齐齐一声诺声之后,数百秦军骑兵纷纷催动身下战马,按照来时的道路向着中牟方向快速奔驰而去。 虽然此战没有达到擒获魏侯魏击的目的,但是秦将章蟜那百步之外射落敌军大旗的精湛箭术还是大涨秦军骑卒士气的。 可以说此战秦军虽败犹荣。 反观对面魏军虽然对于秦军这个明显就是示威的行为充满愤怒,但是因为两军之间的巨大速度差距,他们也只能默默吞下这个挑衅了。 一刻钟之后,当看到身着赤色铠甲的甲士将那面赤色魏旗交到自己面前之时,魏侯魏击的脸上满是阴沉的神情。 看着那如同鲜血一般浓烈的赤色,魏侯魏击想到了那些战死于中牟城下的魏军将士也想到了昨夜那些死于秦军夜袭的精锐甲士。 渐渐地他开始了扪心自问:‘此次中牟大战损兵折将,就连自己也历经险境,到头来却是空手而回,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想着想着魏侯魏击感觉自己左肩忽然传来了钻心一般的疼痛,并且他的嘴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无比腥苦的热流。 “噗”的一声。 魏侯魏击在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之后,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君上,君上,君上……” 而这一阵是魏侯魏击昏死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第四十章 主帐对话 就在魏国众人因为魏侯魏击突然吐血昏迷而手忙脚乱的时候,秦将章蟜却是率领着麾下数百秦国铁骑回到了中牟城外。 看着那座昨夜还是魏卫联军的营寨此刻已经挂上了秦国旗帜,秦将章蟜在欣喜之余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的担忧。 还记得临行之前自己和将军白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够完成任务,如今却是无功而返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将军会如何责罚自己。 于是,再一次任务失利的章蟜心中怀着这种担忧,率领着自己麾下的骑兵进入了秦军大营之中。 将自己麾下骑卒安顿好之后,身为五百主的章蟜随即独自一人向着秦军营寨的中军大帐快步走去。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自大良造吴起改革秦军军制并明确秦军军法以来,秦军上下一向以军法作为约束自己的准则。 既然接受了军令的他没有完成将军白兴交给自己的任务,那么他就得接受任务失败所要接受的惩罚。 无论这个惩罚有多么沉重。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中军主帐,心中抱定这份信念的章蟜双眼之中出现了一道坚定神采。 轻轻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腰间长剑,在护卫左右的白兴亲卫的注视之下章蟜一步步走到了中军大帐的帐帘之前。 还未等章蟜出言禀报,大帐之中忽然传来了秦将白兴那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谁在外面?” 听到帐内将军白兴忽然的提问声,帐外章蟜心中那本就有些复杂的内心变得越发混乱起来。 用了数息时间整理了心中思绪之后,章蟜躬身回道:“启禀将军,末将章蟜求见。” “进来吧。”话落数息之后帐内再次传来了白兴那依旧平静无波的回应。 得到白兴这道命令的章蟜再次轻轻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然后掀开帐帘缓缓迈入了大帐之中。 进入这座原本应该是为魏侯魏击所准备的大帐,章蟜一抬眼便看到了身为秦军主将的白兴。 只见此时的白兴正坐在大帐正中的几案之后,对着手中捧着的一卷帛书仔细地阅览着。 当听见章蟜迈入大帐的脚步声后,坐在几案之后的白兴默默放下了手中帛书,而他的视线也是随之落在了章蟜的身上。 之后章蟜的耳畔忽然传来了白兴的询问声:“此次行动收获如何?” 听到坐在上首的白兴询问自己的收获,站立在下方的章蟜并没有立刻出言回复,只是向着白兴快走了几步。 然后只听得“噗通”一声,章蟜便单膝跪在了白兴的几案之前。 “章蟜,你这是什么意思?”看见章蟜这番动作,白兴的语气不由地加重了几分。 随后他就听到了下方单膝跪着的章蟜的回复:“启禀将军,章蟜这次依旧是无功而返,再次辜负了将军的期望。章蟜无能,还请将军责罚。” “砰!” 章蟜话音刚刚落下,位于其前方的那张几案却是因为秦将白兴那含着愤怒的一击,立时发出了一道巨大的声音。 此时已经从坐席之上站起来的秦将白兴看着自己下方的章蟜,眼中透露出全是愤怒的神情。 因为父亲战死沙场的云阳守将白复和自己老师大良造吴起的关系,白兴对于自己身处的这支秦军有着一份特殊的情感。 这种情感来自这支军队是在自己的老师秦国大良造吴起的手中浴火重生,更来自这支军队传承着自己父亲那不屈的战魂。 也正是这份特殊情感让白兴最终不顾姐姐白霜反对,选择成为位于北地郡的秦国骑兵的一员。 对于这支自己父亲、老师曾经率领过的军队,如今同样成为一军主将的白兴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也希望能让这支军队变得更加强大。 之所以白兴会对于眼前的章蟜如此照顾并屡屡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也正是因为觉得他会成为未来秦军之中一员不可多得的战将。 其实对于章蟜任务失利的事情,白兴心中并没有多少的怒意。 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如今的章蟜不过是一个没有经历过战阵厮杀的新人,经历几次失败也是平常之事。 真正令白兴愤怒的是,章蟜此时作出的单膝下跪的动作以及那刚刚他承认自己无能的话语。 沉默数息之后白兴对着下方的章蟜大声怒吼道:“你给我站起来。” 看着面前的章蟜缓缓起身之后,白兴的视线紧紧注视着他严肃说道:“自大良造重新订立秦国军制之时起,我秦军之中便规定除重大场合以外,士卒一律不行跪礼。”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站在上方的白兴先是问出了问题,然后还不等章蟜说话他便自己答道:“因为秦公和大良造说过,我秦军之中的每一名为国浴血奋战的将士都应该被尊重被铭记的。” “你说你任务无功而返,我不怪你。但是你刚刚的那个动作是在侮辱我秦军将士的尊严,你知道吗?”说到这里白兴的话语之中忽然多了几分深意。 站在下方默默倾听着这位此前从未爆发出如此怒火的将军白兴的一句句话语,章蟜在后悔之余也是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这副玄色铠甲所代表的分量。 等到白兴将话说完之后只见章蟜当即郑重躬身一礼道:“将军,章蟜明白了。”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吧。”一句叹息之后,白兴重新将话题拉到了此前的战事上:“说说吧,任务失利到底是怎么回事?” “诺。” 躬身一诺之后,章蟜便向着白兴说起了此行自己率领麾下一路追击魏国残兵,最终却因为卫军来援而无功而返的情况。 “唉……” 听完章蟜将整件事情的全部过程说完之后,站在上方的秦国将军白兴在遗憾之余也不禁吐出了一声叹息。 看来是上苍也觉得魏侯魏击命不该绝啊。 想到这里白兴看着下方明显有着几分不甘的章蟜轻声宽慰道:“真是天意难违啊,谁又能够想到在即将功成之际,会有数万卫国大军前来呢?此次任务失利的责任不在你。” “末将只是心中不平。明明一只即将就可以擒获的猎物,到头来却还是让他们逃脱了。”听完白兴的宽慰章蟜依旧有些不忿地说道。 看着章蟜脸上的神情白兴再次宽慰道:“此战过后,我秦国也算是和魏国彻底撕破脸皮了,未来总有机会弥补这个遗憾的。追袭一夜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诺。” 虽然心中依旧有着不甘,但是将军白兴都如此说了章蟜也只好作罢。一声轻诺之后,章蟜当即向着大帐之外走去。 “等等……” 还未等他走出几步,耳畔却是再次出现将军白兴的声音。 “将军有令,末将自当遵从。”章蟜随即回头躬身说道。 但见白兴此时再次拿起了那份帛书对着他沉声说道:“赵侯派人送来帛书,邀我入城宴饮。赶紧回去抓紧时间休息,今夜你陪我赴这次宴席。” “诺。”听到将军白兴军令章蟜当即躬身应诺。 第四十一章 三国同盟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虽然依旧留存于天际,天色却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昏暗了起来。 那些因为中牟之战的胜利而欢欣鼓舞的赵国百姓,也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狂欢之后各自散去。 这座刚刚经历了一番大战的中牟城此刻却是陷入到了一种别样的平静之中。 当此之时,这一个月之中一直甲胄在身的赵国将军赵垣却是换上了贵族深衣,一步步地登上了他不知道登上了多少次中牟城墙。 看着城墙之上那依旧清晰的战争伤痕,望着自己前方那一望无际的平野,赵垣的心中忽然生出无比沉重的感觉。 虽然这一次自己凭借着中牟这坚固的城防阻挡住了魏军甲士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但是谁又能保证下一次自己是否也能守住呢? 这一次的中牟之战魏军的损失至多也就三万罢了去,而这三万魏军不过是魏国这个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罢了。 如今的赵国早已经不是简襄之时那个屹立于晋国巅峰的势力了,而那个曾经屈从于智氏之下的魏氏在经历了李悝变法的洗礼之后也已经是脱胎换骨。 在过去短短数十年之间,魏国向北覆灭了中山国、向南重挫了南方霸主楚国、向东分裂了富裕的齐国、向西阻挡了东进的秦国。 几乎可以说过去的数十年之中,这个名为天下的舞台之上的绝对主角不是别人而是魏文侯治下的魏国。 那么魏国能够做到这一切所凭借的究竟是什么呢? 在赵垣想来无非是那几乎无人可以匹敌的昌盛国势,以及作为其重要部分的强大军力罢了。 虽然这一次自己率军打退了魏军的进攻,甚至让魏侯魏击尝到了魏国立国这数十年以来从未尝到过的战败滋味; 但是赵垣心中清楚地知道单单凭借如今赵国依旧显得衰颓的国势,实在是无法与实力强大的魏国正面对决。 从过去数百年之间的兴衰存亡之中得到的经验教训看来,赵国如果想要获得足以抗衡魏国的实力所能够走的也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通过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改革来促使赵国国力有一个极大的飞跃。 虽然占据如今天下霸主位置的魏国以及声威日振的秦国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诸侯变法所能带来巨大好处;但是赵垣心中明白这变法哪有说出来的那么容易? 先不说如今魏国正对着赵国这么一个北方大患虎视眈眈,赵国是否拥有充足的时间以及足够安稳的内部环境来实施变法。 就说推进变法进程所需要的那种无可阻挡的强大力量,赵垣也不认为这是如今的赵国可以拥有的。 魏国能够成功实行变法,那是依靠魏文侯担任魏氏家主以及晋国中军将数十年所形成的旁人无法撼动的威势; 秦国能够成功实行变法,那是依靠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通过一场场战争的胜利打出来的绝对话语权以及对秦军的绝对掌控。 至于说凭借着新近即位赵侯赵章以及自己的支持可以强力推进赵国变法,就算是刚刚率领赵卒击败不可一世的魏国的赵垣也没有这个底气。 所以,变法这一条路虽然是强大根本之策,但是对于如今的赵国显然是不太合适。 那么摆在赵国面前的只剩下了第二条路,也就是通过开拓疆土获得人口、土地以及财富来夯实赵国的根基。 当脑海之中的思绪飘飞到这里,赵垣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中牟的东南方向。 那里是从周朝立国之时便已经存在并延续至今的老牌诸侯卫国的国境,同样那里也是想要增长国力的赵国日思夜想的宝地。 如果能够那块位于中原腹心之地的肥沃土地一举拿下,那么赵国的国力就算依旧不能与强大魏国相提并论;但是魏国如果想要击败赵国,也免不了一场伤筋动骨。 想到赵国如果将卫国那片土地收入囊中所能够得到的利益,赵垣的心中顿时生出了激动的感觉。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卫国国情,赵垣原本有些炽热的内心却是犹如被一盆凉水浇灌一般瞬间冷却了下来。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如今的卫国可不是仅仅是一个卫国那么简单,在他的身后可是站着一个强大的魏国啊。 今日魏国决意围困赵国都城之时,卫国可以派出两万大军跟随助阵;那么明日赵国对卫国动手之时,魏国这个卫国宗主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兜兜转转之下,事情又回归到了原处。 那就是赵国如果想摆脱魏国这个三晋之中的领头之人对于自己国家的控制,那么就必须通过攻伐中原之地的卫国来夯实自己的根基; 但是如果赵国想要对卫国动手的话,那么就无可避免会和卫国身后的魏国迎面遭遇。 总而言之,赵国如果想保持自身的独立性乃至于成为天下强国,势必要与魏国来一场争夺卫国所有权的战争。 既然清晰地知道自己赵国与魏国之间必然有一战,那么赵垣的心中便开始思索如何才能让赵国在这一次与魏国的较量之中获得胜利。 如果赵国与魏国各自摆开阵势,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倾国之战,那么最后的胜者大概率应该是国力、兵力更加强大的魏国。 但是在如今的天下魏国的对手可不仅仅是赵国一家啊。 “启禀将军,秦国白兴将军一行即将抵达中牟南门。” 就在赵垣心中思绪翻飞之际,来自他身后一名赵军传令兵的禀报声忽然让他的面色为之一滞。 没有责怪这名传令兵打乱自己思绪,赵垣在微微平复心绪之后便带着一丝笑意转过了身来。 随后城墙之上忽然传出了一道来自赵垣的命令声:“传我将令,南门全体将士出门列阵,迎接白兴将军。” “诺。” 一刻钟之后,赵国都城中牟那在近一个月之中阻挡住魏军一轮又一轮冲锋的坚固城墙之下,却是已经屹立着一名名身着崭新甲胄的赵军将士。 虽然为了这次迎接秦军,他们每个人都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甲胄;但是从他们隐隐显露出的气质依旧可以显露出他们的不凡。 那种气质绝不是通过平日里的训练可以磨练出来的,它所形成的环境是满布着尸山血海、断臂残肢的冷血战场。 此时的他们阵形整肃默默地等待着秦将白兴一行人的到来,至于作为这支军队统帅的赵垣此时正站在众人之前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数息之后,赵垣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一亮,他的眉宇之间也是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份喜意。 “来了。” 顺着赵垣目光所看向的方向,一支身披玄黑色甲胄的骑兵忽然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在这支骑兵中间一面同样是黑色旗帜显得格外显眼,如果再仔细观瞧的话这面旗帜之上分明带有一个白色的篆字。 “秦。” “驾……驾……驾……” 伴随着一阵紧促而又嘹亮地催马声,这支黑色骑兵快速掠过了双方那并不算远地距离,转瞬之间便已经来到了列阵在城门之前地赵军士卒面前。 “吁……” 又是一阵控马之声,位于秦军骑兵阵列最前方的秦将白兴更快便停下身下战马,然后侧身一跃便站在了赵垣的面前。 “秦将白兴见过赵垣将军。” “赵将赵垣见过白兴将军。” 两人各自一番见礼之后,赵垣看了看跟随白兴而来的那十数名秦国骑兵,然后又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自己面前这位年轻的秦国将军身上。 “都说秦公用人一向不按年龄、资历,而只看个人的才能。往日里赵垣还不以为然,今日一看白兴将军如此年轻便已经是一军主将,才知道此言非虚啊。” “此次中牟之围若非是白兴将军领兵夜袭魏卫联军营寨,我赵国军民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战乱苦楚。如此大恩我赵国上下必不相忘,将军,请受赵垣及南门守城将士一拜。” “请将军受我等一拜。” 就在赵垣说完并向着赵垣郑重躬身一拜的同时,他身后的一队队赵军士卒也向着站在前方的白兴躬身一拜。 见到这般情景,白兴连忙上前扶住了将军赵垣并对着身前的诸位赵军士卒劝道:“诸位,白兴此次之所以会领兵而来,乃是因为接到了秦公发来的军令。” “更何况如果不是诸位死死拖住了魏军一个月,白兴如何能够趁着魏军疲敝的机会一举夜袭成功呢?” “此战之所以能够获胜,白兴所作不过是微小的贡献罢了。赵垣将军以及在场诸位才是此次中牟之围的最大功臣。” 对着前方列阵的赵军士卒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白兴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已经笔直站在自己面前的赵垣身上。 然后就听得赵垣对他说道:“君上已在宫中设下宴席,这次乃是专门为了答谢此次中牟之战助力我赵国之人。秦国使者、治粟内史公仲连,楚王特使、左徒屈武都已经进宫赴宴,如今只剩下将军未到。” 随后白兴就看见赵垣一手按住悬于腰间的长剑剑柄,一手做出的邀请的姿势道:“白兴将军,请。” “请……” 于是,在赵垣以及南门之外列阵赵国士卒的邀请之下,秦国将军白兴一行人得以顺利进入赵国都城中牟。 当夜赵宫之中,新近赵侯赵章携族叔赵垣与秦、楚两国之人共同庆贺此次赵国于中牟城下击败魏国。 美酒美人在旁,众人欢声笑语之下,自然是一片主客相宜的和谐气氛。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位于主座之上的赵侯赵章却是举起酒爵对着秦、楚两国使者说道:“魏国无道,屡屡侵占各国疆土。” “此次我赵国虽然依靠秦、楚两国的力量暂时打退了魏国的攻势,但是单单凭借我赵国的国力要想阻止魏国实在是有些不支。” “章听说秦楚两国曾经在武关会盟,相约一同抗击无道魏国。赵国有意加入,不知两位使者意下如何?” 听罢赵侯赵章主动提出加入秦楚同盟,之前在秦国廷议之中已经对于这种情况有所准备的秦国一方当即做出了反应。 经过席上两人暗中达成一致之后,秦国使者、治粟内史公仲连当即举起几案之上酒爵回敬道:“正如赵侯所说‘魏国无道’。我秦楚两国国君之所以武关会盟,就是为了讨伐抗击魏国。” “既然赵侯有意与我秦楚两国结盟共抗魏国,那么我秦国自当欢迎。不过此事毕竟事关两国邦交大事,公仲连还要回报泾阳交由秦公定夺。” 说罢秦使公仲连举起手中酒爵一饮而尽,以表达自己对于赵国加入秦楚两国同盟的支持。 看着主座之上的赵侯赵章听完这番话语之后脸上明显露出的欣喜神情,作为席上另外一方的楚国使者屈武自然也是不会袖手旁观。 只听他对着赵侯赵章说道:“楚国态度与秦国态度一致,赵国如果能够入我同盟实在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待武禀明我王定夺之后,我楚国必然会给赵国一个满意的回复。” “彩!” 听完秦楚两国使者的话语之后,心中觉得目标已经基本达成的赵侯赵章当即大声喝彩,随后只见他再次举爵对着公仲连、屈武以及白兴说道。 “愿我三国同心勠力,共伐无道魏国。饮胜。” “饮胜……” 当夜的宴席持续了许久,一直喝到了席上众人都乘兴而归。 而就在翌日清晨、赵国中牟城再次开启之时,两匹快马却是背负着肩担使命之人向着各自目的地奔驰而去。 这两匹快马其中的一匹的目的地乃是楚国都城郢都,至于另外一匹的目的地自然是秦国都城泾阳。 …… 半月之后,泾阳、政务厅。 正当秦公嬴连手中正拿着一份黑冰台来自魏国都城安邑的情报静静阅览之际,身着秦国玄色官服,腰悬龙渊长剑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却是迈入了政务厅之中。 “连正有要事要派人前去召师兄入宫中议事,不想师兄却是提前到了。师兄有何要事?”放下手中情报,看着匆匆而来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面带笑意问道。 听见秦公嬴连的询问,大良造吴起也不隐瞒。 将手中由快马送入泾阳的赵国急报躬身呈到秦公嬴连面前之后,就听大良造吴起说道:“启禀秦公,中牟之战胜负已分,魏国败了。另外,据治粟内史回报,赵侯已经决定与我秦楚两国结盟。” “彩。”听到大良造吴起禀报的消息之后,秦公嬴连立时大声喝彩。在将手中吴起呈上的书信细细观阅之后,秦公嬴连兴奋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集秦、赵、楚三国之力,我秦国大事可成。” “臣吴起为秦公贺,为秦国贺。”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大良造吴起当即躬身恭贺道。 片刻之后,渐渐平静下来的秦公嬴连带着笑意来到了大良造吴起的身前,将手中那一份来自魏国都城安邑的情报送到他的手中。 “魏侯魏击因战败气极攻心,吐血昏迷。虽经魏国医官施救得以苏醒,但根基已经损伤。秦公,这……”看完手中这份急报之后,大良造吴起顿时面露惊喜地看向了秦公嬴连。 随后映入他眼帘的却是秦公嬴连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那一句:“师兄,看来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恐怕不止一代啊。” 第四十二章 双方交兵 虽然在此次中牟之战中折损了整整三万大军,甚至就连魏侯魏击也因为此次惨败而耗损了根基。 但是凭借着李悝变法所积累下来的深厚底蕴,再加上靠着这数十年的四方征伐给周边各国留下的强大印象,魏国依旧是天下公认的天下第一强国。 在周边一些实力远逊于魏国的诸侯看来,如今的魏国依旧还是那个国力强盛、战力强大的魏国。 这一次之所以在中牟城下的惨败,也不过是因为魏侯魏击一时轻视了赵国实力,没有动用魏国的真正实力罢了。 只要经过数年时间的休养生息,魏国一定能够恢复因为这场惨败而损耗的国力,说不定还会变得更为强盛。 到了那时只待魏侯魏击一声令下,数十万的赤色军团便会北上赵国一举攻破中牟坚城,洗雪此次战败带给魏国的耻辱。 因为周边大部分的诸侯心中都怀着对于魏国强大的敬畏,所以他们自然是不会在魏国战败的虚弱时机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不仅如此这些诸侯在听闻魏国惨败之后还纷纷派出使者前往魏国都城安邑,向魏侯魏击表示自己愿意追随魏国。 于是,原本应该有些萧条的魏国都城安邑,在此次魏国战败之后倒是随着一国国使者的到来而显现出了反常的繁荣。 当然,虽然这些诸侯依旧在中牟之战之后依旧向魏国表示效忠,但是这并不代表着魏国的威势没有因此而受损。 与之相反,经此一战魏国原本那个无可战胜的形象几乎,在一夜之间便轰然倒塌了。 如今的魏国在天下之间有识之士的眼中虽然依旧强大,但并不是如同过去数十年之间那般无可匹敌。 既然魏国此次能够战败在赵国手中,那么谁又能够保证将来没有战败在天下其他强国的手中呢? 就在天下的有识之士纷纷议论着中牟之战的时候,一个令众人震惊的消息却是以极快速度在列国之间传播起来。 刚刚在中牟城下击败天下第一强国魏国的赵国国君赵章,向天下另外两大强国秦国与楚国表明了自己与他们结盟的意向。 就在赵国表达出结盟请求并将国书呈递到秦楚两国君主案前之后,秦楚两国这两个此前已经结为同盟的国家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作出了接受赵国的结盟请求。 至此,秦、赵、楚三国算是正式结成了攻守同盟。 至于这个实力强大的三国同盟所针对的究竟是哪个国家,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自然全都是心知肚明。 看着那个西方有秦国、南方有楚国、北方还有赵国,几乎是被三国同盟三面包围的魏国,列国懂得天下大势之人不禁纷纷为其捏了一把汗。 秦、赵、楚三国如此大张旗鼓的结盟行动,自然是瞒不过位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魏国。 在明了了自己如今所处的恶劣环境之后,面对三国同盟尚有一战之力的魏国自然是不会坐以待毙。 在之后一段时间之中,来自魏国都城安邑的使者不断来往于周边各国。 这些人肩上担负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完成如今主持魏国朝政的相国公叔痤交给他们任务。 除了保证自己传统盟友韩国以及保护国卫国紧紧追随魏国脚步之外,魏相公叔痤想要做的便是将天下诸如越国、燕国乃至宋国等一系列国力还算强大的诸侯国家尽量拉入自己的阵营之中。 在这些穿梭于各国之间的使者不断努力之下,以及迫于秦、赵、楚三国同盟的巨大压力,魏相公叔痤所要争取的目标一个接着一个地传来好消息。 除了地处北方苦寒之地、一向不理中原战事的燕国之外,与楚国同处南方的强国越国以及以宋国为首的泗上诸侯们全都表达加入魏国阵营的意向。 一时之间,因为秦、赵、楚三国同盟的压迫而显得岌岌可危的魏国,在得到了韩、卫、越、宋等一干盟友的支持之下倒是有了与三国一较长短的盛事。 在积极拉拢盟友的同时,魏相公叔痤也没有忘记对于之前宿敌的安抚。 在魏国国土的东境,魏相公叔痤主动放弃了二十年前伐齐一战中侵占的齐国土地,换取了姜齐、田陈两国在战争之中保持中立的承诺。 在魏国国土的南方,魏相公叔痤主动提出给处于魏、楚夹缝之中的郑国给予保护,郑国至此成为了魏国除卫国之外的第二个保护国。 在看完了魏相公叔痤这么一番纵横捭阖之后,列国之间有识之士算是已经看出了这已经渐渐明晰的天下大势。 如今的天下已经从诸侯之间各自为战,逐渐变成了两大阵营针锋相对的情势。 这两大阵营的其中一方是秦、赵、楚三国同盟,至于另外一方则是以魏国为首的诸侯联合。 至于说两大阵营究竟谁能获得最后的胜利,那还要靠时间去揭晓了。 就在两大阵营渐渐成形之后,就在列国的有识之士对着双方即将爆发的战争拭目以待的时候,天下之间却是出现了少有战事的数年时光。 在这数年之中,作为中牟之战的战败国的诸侯联合领袖魏国自然是在休养生息,以图恢复乃至超越大战之前的国力。 三国同盟之中,秦国在默默厉兵秣马,楚国则是在左徒屈武的主导之下效法秦国进行一场增强国力的变革。 至于说三国同盟之中剩下的赵国,则是趁着天下安定的这数年时间完成了一件足以影响赵国命运的大事。 迁都。 因为赵国如今的都城中牟距离诸侯联合的重要国家魏卫太近,同时也是为了减少盘踞于此的赵国贵族势力对于自己权力的掣肘。 新近即位的赵侯赵章在取得中牟之战的大胜之后,便向朝堂之上赵国群臣们宣布了自己的迁都的决定。 至于在新都的选择之上赵侯赵章在和自己叔父赵垣提前商议之后,也最终作出了抉择。 这次被指定为赵国新都的不是别处,正是曾经作为赵氏小宗却因为叛乱被赵简子剿灭的邯郸氏所在——邯郸城。 其实对于赵侯赵章要迁都邯郸,在旧都中牟经营多年已经拥有了巨大利益的赵国贵族们心中实在是不太愿意。 但是无奈一方面中牟距离魏卫边境实在太近,未来魏卫联军几乎一定会复制这次中牟大战之中并兵围中牟的行动; 另外一方面在取得此次中牟之战大胜之后,赵侯赵章加上将军赵垣的权威在赵国朝堂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他们也不好在这个问题之上阻挡两人明显是为了赵国未来考虑的决定。 于是,在赵国国君赵章以及将军赵垣的推动之下,在赵国朝堂众臣的半推半就之下,赵国开始了一场耗时数年的迁都行动。 公元前384年也就是赵侯赵章即位为赵国国君的第四年,赵国终于完成了从中牟迁都邯郸的所有工作。 也正是在这四年之中,赵侯赵章在叔父晋阳君赵垣的支持之下,不仅一步步地掌握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国君之权更是对于自己治下的赵国有了不弱的掌控。 如今迁都邯郸的工作全部完成,国内的局势也已经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即位四年的赵侯赵章心中不禁生出了为赵国拓土开疆的想法。 至于在赵侯赵章心中将哪个国家作为自己迁都邯郸之后第一个征伐对象? 那一定是那个位于赵国南部,占据着中原富庶之地并且国力还不算强大的卫国。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383年,赵侯赵章在邯郸赵宫之中下达了征伐卫国的命令之后,赵国四万大军便从故都中牟出发向着东南方向的卫国国境进发了。 起初,赵国对于卫国的攻势显得迅速而顺利,几乎就是在数日之间卫国数座城邑连带着其附属的土地、人口全都划入了赵国版图。 面对赵国四万大军那如同秋风过境一般凌厉攻势,战力不及赵军的卫国守军根本无力阻止赵军南下。 眼看着自己疆域之中的城邑一座又一座地落入赵国之手,刚刚登上卫国国君之位的卫公卫训没有办法之下终于是向宗主魏国发出了求援的声音。 在接到卫国十万火急的求援信之后,魏国朝堂几乎就在第一时间便达成了出兵的动议。 依照魏侯魏击的命令魏国调中山守将龙贾为援魏主将,率军三万驰援正处在赵国进攻之下的卫国。 一月之后,三万魏军与四万赵军在卫国境内的兔台城展开大战。 此战,赵国四万大军被龙贾所率领的三万赵军击败,赵国败军退回之前被侵占的疆域之中。 另一边的魏国将军龙贾在取得兔台大捷之后,一方面在卫国境内整顿士卒,一方面向魏国国内派出使者要求援军。 当数月之后魏国所派出的五万精锐援军抵达卫国境内,魏国将军龙贾手中的魏军总数一举达到了八万之众。 就在这个时候卫公卫训所派出两万步卒也同时抵达,这也就意味着魏国将军龙贾手中此时握着的乃是一支十万人大军。 反击的号角已经握在手中,接下来就是等待着有人能够将它吹响。 而就在金秋十月,饱满的粟米已经变得金灿灿的时节,十万大军便在魏国将军龙贾的率领之下向北进军。 在魏将龙贾的指挥之下,魏国大军一路之上势如破竹。 以极短的时间收复了卫国数月之前丢失国土并拿下了赵国还未筑成的刚平城之后,十万魏卫联军十万人并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而是长驱直入一直打到了赵国旧都的中牟城下。 这一次,魏卫联军的人数几乎是四年之前的两倍,其战力、士气也不是四年之前那支联军可以与之媲美的; 再看此时的赵国故都中牟城中,既没有四年之前军民的协力,坚守的城池也不过是一群逃入城中的败军之将。 两方差距如此悬殊之下,战争的结局从围城的那一日起便已经注定。 一月之后,围困中牟的十万魏卫联军攻入了中牟,这一座见证着赵国建立的城池至此落入了魏国手中。 当前线的战报分别送到魏国都城安邑和赵国都城邯郸的时候,相对于因为魏军终于完成了四年之前自己没有完成的目标而欣喜若狂的魏侯魏击; 邯郸赵宫之中听闻前线战败、故都中牟落入宿敌魏国手中的赵侯赵章,则是陷入到了无比愤怒的心境之中。 值此赵国危难之时,赵国相国、晋阳君赵垣却是首先站了出来,向着赵侯赵章以及在场诸位赵国大臣们说出了自己应对魏国进攻的两条建议。 其一、从赵国各地征召成年男子入伍,加上赵国驻扎于各地正规士卒,组成一支二十万人大军开往中牟前线阻止魏国军队继续北上赵国腹地。 其二、立即派出使者分别前往秦国都城泾阳以及楚国都城郢都,请求秦楚两国出兵帮助赵国抵抗魏国的进攻。 听到晋阳君赵垣提出这两条建议之后,心中顿时有了底气的赵侯赵章当即同意了他的建议。 在派出众位大臣前往赵国各地监督征兵工作的同时,两队人马却是从赵国都城邯郸向着秦国、楚国两个方向快速奔驰而去。 等到秦楚两国分别收到盟友赵国的求援信之后,四年变法初见成效的楚国率先作出了出兵的动作。 为了救援盟友赵国,楚王芈疑以因为变法初成而官拜令尹屈武为帅,率军二十五万出榆关北上准备一举切断魏国河内之地与本土的联系。 至于赵国另外一位盟友,位于关中之地的秦国,却是仿佛没有收到求援信一般没有任何出兵动作。 到了这个时候,天下众人的目光已经全都聚焦到了秦国都城泾阳之中。 …… 秦国,都城泾阳,议事堂。 议事堂之中虽然坐着数十位身着玄色服饰的秦国朝臣,但是其中的气氛却是显得无比的压抑。 此刻,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全都注视在了那个坐在几案之后,那个执掌秦国大权的已经整整二十五年的秦公嬴连身上。 许久之后,陷入沉默之中的秦公嬴连默默抬起头来,映入他眼帘是一位位秦国朝臣的面容。 虽然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但是在他们的眉宇之间秦公嬴连看到了那股名为战意的气息。 “砰!” 伴随一声重拳砸在几案之上的巨响声,秦公嬴连对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嬴连决心出兵伐魏,夺回河西。” 等到秦公嬴连话音落下后,在场数十位秦国朝臣在大良造吴起的带领之下猛然从几案之后站起,向着秦公嬴连齐齐一拜。 “出兵伐魏,夺回河西。” “出兵伐魏,夺回河西。” “出兵伐魏,夺回河西。” …… 第四十三章 秦国议兵 伴随着泾阳宫议事堂之中那一阵阵热烈的呼喊声渐渐消散,群情激奋的秦国群臣们各自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坐席之中。 刚刚数十名秦国朝臣排排站立在大殿之上,顷刻之间便只剩下了总领秦国军政大权的大良造吴起。 只见大良造吴起先是理了理身上因为刚刚的激愤而有些凌乱的玄色官服,随后向着上首端坐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起身之后,但听吴起这位秦国军神向着秦公嬴连缓缓奏道:“臣大良造吴起启奏秦公。” “伴随着时节已经进入隆冬,赵地这一月以来已经接二连三降下了数场大雪。纵使魏将龙贾率领的十万精锐战力再怎么强大,面对大雪所造成的前路阻隔也是显得无计可施。” “依靠着大雪阻隔这一天时的帮助,再加上从晋阳故地抽调而来数万精锐,赵国坚守如今这一道防线数月时间的压力还是不大的。这一点还请秦公与诸位将心放在肚子里。” 几句之下宽慰了殿中诸人对于赵国前线的担忧之后,大良造吴起突然话锋一转对着众人说道:“这寒冷时节纷纷扬扬的大雪不仅给赵国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同时也为我秦国赢得了数月的备战时间。” “启禀秦公,此前为了防备魏国趁着攻打赵国的同时对我秦国下手,我秦国已经向洛水沿岸的各处秦军营垒之中以及崤函要塞函谷关增派了一次兵力。” “算上原本就驻扎在洛水东岸的洛水大营,如今我秦国已经在洛水之畔摆下了十万人的大军;就连易守难攻的函谷关之地,此刻也已经拥有了整整两万精锐大军驻守。” “可以说如果要是魏国敢来侵犯我秦国疆土,凭借着洛水以及函谷关天险,我秦国锐士一定会让来犯之敌撞个头破血流。” 大良造吴起的这一席话说完特别是那无可置辩的自信语气,立刻就让周围端坐于几案之后的数十位秦国朝臣不禁心潮澎湃。 有十二万秦国锐士驻守于秦魏边境之上,秦国对于魏国来犯又有什么害怕的呢? 就在下方的数十位秦国朝臣们因为大良造吴起的话语而心神激动的时候,端坐于上方秦国国君之位上的秦公嬴连脸上却是并没有什么轻松的神情。 如果是二十年前听到大良造吴起谈起说出这番话语,秦公嬴连一定会对于秦国能够御敌于边境之上而欢欣鼓舞。 只因为那时的秦人积贫积弱,那时的秦军兵甲残破,那时的秦国根本就无法招惹魏国这一尊庞然大物。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为什么秦公嬴连会顶着秦国朝野的汹汹非议,将秦国手中的半个河西之地交给魏国。 但是经过二十年的埋头发展之后,秦国早已不是那个能够被魏国随意蹂躏的秦国了。 依靠着二十年深刻变法和开疆拓土所取得的强大国力,如今的秦国不仅可以挺直腰杆子对着魏国无理要求说不,更是已经有了可以出动大军一举收复当年丢失的底气。 如今的秦公嬴连已经不满足于让前来进犯的魏军撞得头破血流,他想要听到的秦国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收复已经丢失了快三十年的河西之地。 也就是在殿中群臣都在因为大良造吴起的那番话语而激动之时,国君之位上的秦公嬴连却是已经直截了当向着大良造吴起问道:“大良造,还需要增派多少兵力,我秦国才能有万全把握将河西重新纳入我秦国版图。” “嬴连要的是收回河西的万全把握。” 听着坐在上方的秦公嬴连再次强调的话语,各自端坐在各自坐席之上的数十名朝臣们忽然就是一愣。 直到秦公嬴连提醒之下,这些秦国朝臣才猛然意识到秦国此次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给来犯的魏国甲士迎头一击。 此次秦国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拿回河西,拿回那片自两百余年的穆公之时起就已经和当时惹出争端的河西之地。 几乎就是在秦公嬴连问题问出的那一瞬间,在场数十名秦国朝臣的视线全都落在了大良造吴起的身上。 面对周围那满是期盼的视线,久经战阵的秦国军神吴起自然没有露出半分慌乱之色。 只见向着秦公嬴连再次躬身一礼缓缓说道:“启禀秦公,据河西前线斥候来报,为了抵御我秦国对于河西之地的进攻,魏国在河西之地一共驻扎了整整十五万人。” “而这支大军的统帅正是曾经率军攻灭中山国,击败秦国、齐国的魏国名将,乐羊。” 听到大良造吴起说起乐羊的时候,在场数十位秦国朝臣的脸色都不由变得有些难看。 而在这些人之中面色最为沉重的一位,当数如今的秦国宗正同时也是蜀君的嬴仁了。 正是二十五年之前那一场少梁之战的惨败,让他的父亲秦简公嬴悼子郁郁而终,就连他自己也失去了继承秦国国君之位的机会。 虽然嬴仁本身并不在乎这秦国国君之位的归属,更是打从心底里接受了嬴连继任秦公之位,但是此刻听到仇敌之名的他双眼之中还是不自觉地便显露出了勃勃杀意。 感受着自己大殿之中明显变得有些沉重的气氛,特别是视线瞥到蜀君嬴仁的眼神之时,坐在上手的秦公嬴连不自觉地回忆起了二十五年前那个处在风雨飘摇的秦国。 二十五年之前,秦国刚刚在河西少梁遭遇到了一场惨败,北方宿敌义渠又趁机兴兵南下,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当时若不是整个秦国上下万众一心、共抗外敌,若不是身为左庶长的吴起用兵有方,秦国关中之地恐怕早已经陷入了义渠铁蹄的蹂躏之中了。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注视在了大良造吴起的身上,心中也是不由增添了几分底气。 他魏国手中有乐羊这位名将,自己手中被后世誉为“兵家亚圣”又何尝差了? 通过二十余年的深刻变法以及一场场拓土开疆的大胜,自己已经为秦国磨练出了一柄由数十万身有军功的精锐所铸成的锋利长剑。 如今,也是时候亮出来给天下之人看一看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再次对着大良造吴起问道:“大良造不妨直说,要想彻底击败由乐羊所率领这十五万人到底需要多少精锐。” “二十万?三十万?还是四十万?只要能够收复河西失地,我秦国不惜任何代价。” 秦公嬴连这一声声掷地有声的宣言出现在议事堂之中,随即点燃了在场数十位秦国朝臣心中那与生俱来的熊熊战火。 “秦公说得对,大良造直说吧,需要多少人。” “只要能够洗雪当年的耻辱,我嬴仁愿意亲赴战场。大良造请下令吧。” “为了这一天秦人已经等了整整二十五年了,大良造下令吧。” …… 刚刚还沉重无比的议事堂之中忽然充斥了一句句来自周围秦国朝臣的话语,而这座大殿立时之间也变得无比嘈杂。 听着耳畔那虽然略显嘈杂但却凝聚了在场每一位秦人心声的话语,大良造吴起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之前率领二十万秦国大军北出泾阳抗击义渠的日子。 微微平复了一下同样有些激荡的内心,已经将自己视为一个秦人的大良造吴起向着秦公嬴连第三次郑重一礼。 “启禀秦公,经过二十五年的不断磨砺之后,如今我秦军无论是从武器装备、军心士气以及战略战术之上,都已经远非二十五年前少梁之战的那支秦军可以与之媲美的。” “甚至如今我秦军的战力已经完全超过了我们的宿敌,那支过去数十年的一场场胜利名扬整个天下的魏国甲士。如果臣能够率领五万秦军锐士,吴起有信心可以正面击败七万精锐甲士。” 大良造吴起这一番话语立时再次让已经有些嘈杂的政务厅变得寂静一片,随后包括秦公嬴连在内的殿中诸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大良造吴起的身上。 既然大良造吴起对于如今秦军战力有如此信心,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想知道此战大良造吴起究竟需要多少兵力。 随后就在殿中众人拭目以待的时候,大良造吴起忽然话锋一转说道:“虽然臣对秦军战力有信心,但是我们的对手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为了保证此次河西之战万无一失,吴起以为我秦国在河西方向至少要投入整整二十万的兵力。另外,为了防御函谷关可能遭受的诸侯联军的进攻,函谷关方向的兵力也应该增加一倍,也就是四万人。” “砰……” “好。既然大良造说要二十四万精锐,那嬴连就给你这二十四万人。”等到大良造吴起将话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忽然一拍几案大声说道。 随后在殿中群臣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猛地一下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大殿前方的台阶之前。 众人只听见秦公嬴连紧握腰间长剑,大声问道:“大良造何在?” “臣大良造吴起在。”听到秦公嬴连召唤,大良造吴起连忙躬身回应道。 “第一、除驻守在洛水东岸的十万大军之外,驻扎在泾水大营的五万锐士即刻北上。” “第二、在秦国关中、陇西等地张贴征兵文书,征召五万军功士卒重新组成一支五万人大军开赴洛水前线。” “第三、游猎于漠北草原的白兴五万骑兵军团即日起结束训练任务,返回北地大营随时听命。” “第四、陈仓大营三万人即日起向西行军,目的地函谷关。” 听完秦公嬴连说出的这四道军令,身为大良造的吴起虽然诧异于秦公嬴连准备投入大战的兵力已经达到惊人的三十万,但还是躬身听令道:“臣吴起遵命。” 看着大良造吴起缓缓退下之后,秦公嬴连随即将目光看向了作为负责秦国后勤辎重运输的治粟内史、太仆以及少府三人身上。 “治粟内史、太仆、少府何在?” “臣等在。” “即刻筹集征伐河西大军所需粮草辎重。如果在此过程之中,有谁敢行不轨之事,你们可以自行处置。” “我要的是在大战开启之前,我秦国此次动用的三十万大军能够拥有足够的粮草辎重。” “你们明白吗?” “诺。”等到秦公嬴连说完之后,三人连忙躬身应诺然后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等到三人回座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转移,这一次他看向了坐在朝臣之中的秦国典客公羊高和奉常子车明。 “典客、奉常何在?” “臣等在。” “典客府和奉常府即刻草拟开战檄文。我要让天下人都知晓此次我秦国出兵为的不是别的,就是为了收复丢失近三十年的河西之地。” “诺。” 等到这两人也躬身领命回到各自坐席之上后,秦公嬴连的视线缓缓从在场每一位秦国重臣脸上划过。 接着众人就听到秦公嬴连说道:“能否洗雪二十五年前少梁一战的耻辱就在此一举了。诸位,嬴连拜托了。”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 伴着这一句二十五年之前由秦公嬴连喊出的这句慷慨悲歌,这一场事关秦国未来命运的大朝会渐渐落下了帷幕。 在这次大朝会之后,秦国这架经过二十年深刻变法储备了足够动能的战争机器逐渐开动了起来。 相信要不了多久,天下之人都会因为这架战争机器的恐怖战力,而发自内心地感受到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而就在参与大朝会的众人缓缓离开泾阳宫,去执行秦公嬴连下达的一道道命令的同时,大良造吴起却是被秦公嬴连身旁的一名近侍引领着进入了政务厅之中。 看见秦公嬴连此刻正坐在几案之后,手捧一卷文书细细阅览,大良造吴起当即上前几步躬身拜道:“臣吴起拜见秦公。” 听到身前传来吴起的声音,秦公嬴连缓缓从手中文书之中抬起头来,向着自己的这位师兄笑着说道:“师兄来了,快,快坐。” 此刻的嬴连已经褪去了刚刚一国之君的威势,变成了一位有事向自己师兄求教的普通士子。 “诺。”一声轻诺之后,吴起缓缓落在了嬴连对面的坐席之上。随后只听他向着嬴连问道:“秦公可是对于河西之战还有什么筹谋?” “有师兄以及朝堂之上的诸位大臣为河西之战作着积极准备,嬴连又有什么可以筹谋的呢?” “此次召师兄前来,为的却不是河西之战。”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话语突然就是一顿,再之后吴起就听见秦公嬴连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知对楚国令尹屈武所主导的变法如何看?” 听到秦公嬴连说到楚国屈武变法,大良造吴起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不一样的神采。 这四年以来就在天下人的目光都放在随时都会爆发战争的时候,大良造吴起却是把自己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场从上而下的楚国变法之上。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吴起也是一名变法的执行者啊。 不过在从旁观察了数年之后,身为秦国大良造的吴起却是对自己这个南方盟友的变法实在有些不太看好。 就这么沉思许久之后,大良造却是对着秦公嬴连轻声说道:“秦公,吴起以为楚国此次变法恐怕会半途而废。” 第四十四章 变法之议 听到自己这位师兄如此笃定这次楚国变法会半道夭折,秦公嬴连的心中却是并没有多少的诧异之情。 只因为在原来那个时空之中,纵然有面前这位“兵家亚圣”主持变法再加上楚悼王芈疑的全力支持,楚国变法都没有得到延续。 在楚悼王芈疑薨逝之后,那些因为吴起变法而利益受损的楚国贵族即使冒着全族被族灭的风险,也要下令射杀躲在楚悼王遗体之后的吴起。 单单凭借这一点,就足以见识到这些楚国贵族对于变法主导者吴起,到底存在着多么巨大的仇恨。 同样,这也从侧面显示出了楚国国内的保守势力到底拥有着多么巨大的能量。 面对这股远比秦国国内的保守势力更加强大的力量,秦公嬴连不认为屈武这一个本身就受到屈氏掣肘的楚国令尹可以完成这一场楚国变法。 纵然身为令尹的屈武可以凭借着楚王芈疑的威望强推变法,让楚国在短时间之内变得富强起来,但是这不过只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改革罢了。 一旦,楚国令尹屈武失去了楚王芈疑这个支持者和保护者,那些楚国贵族也一定会联起手来对他以及他制定的律法进行攻击。 身为楚国名门屈氏的成员,屈武或许能够免于如同历史之上的吴起一般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这位楚国令尹最终的结局或许并不那么令人满意,而这一场看似轰轰烈烈的楚国变法也避免不了人亡政息的唏嘘命运。 再一想原来历史时空之中楚悼王薨逝的时间,秦公嬴连的心中对于楚国这一场屈武变法就越发地不看好了。 不过,他却是想知道这一世跳出楚国这个乱局,从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这一场屈武变法的吴起究竟又会有怎么样的思考。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立时带着几分笑意看着自己面前的吴起,轻声问道:“师兄既然如此笃定,相信心中一定有了几分计较。师兄不妨直言,嬴连倒是对于这场楚国变法十分好奇。” “既然秦公对这场变法有兴趣,那么吴起就为秦公好好说说这一场由令尹屈武主持的变法。”听到秦公嬴连有兴趣,大良造吴起自然是沉声领命。 稍后,在秦公嬴连默默倾听并时不时露出思考神态之间,身为秦国大良造的吴起便将楚国令尹屈武这一次的变法娓娓道来。 其实无论是哪个时间、哪个国家所进行的变法,所想要达成的目标也无非是富国强兵四字罢了。 为了使得屡屡战败于魏国之手的楚国恢复往日南方霸主的荣光,为了使得战力低下的楚军恢复往日申息之师的风采,楚国令尹屈武在楚王芈疑的支持之下实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如果将令尹屈武这一系列举措分类来看,大致可以分成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限制自昭王复国以来就日渐强大的贵族集团。 当年,楚昭王为了击败攻入楚国郢都的吴国并复兴楚国,除了向秦国借兵以外还向楚国境内的各个封君贵族许诺了不少的利益。 时至今日,这些手中既拥有着巨量的财富也掌握着为数不少的私兵的封君贵族势力已经蔓延到了楚国政治的每一个角落。 也正是因为这些大大小小的封君贵族的存在,拥有着天下最为广袤的国土以及最为规模庞大的楚国才会难以发挥出应该拥有的实力。 所以,楚国令尹屈武主持的变法首先要针对的便是犹如一只只蚂蝗一般,附着于楚国这个巨人身上贪婪吮吸着鲜血的封君贵族。 收爵禄、削封地、减私兵,这是令尹屈武为了限制这些封君贵族权力所实行的三项具体举措。 其二,将原本富裕之地上多余人力向那些原本没有开垦的蛮荒之地转移,使得这些原本的不毛之地得到初步的开发。 如果说上面第一条限制封君贵族权力的法令,是令尹屈武针对楚国国内矛盾所进行的节流之举的话; 他的第二条移民实边的法令便是期望通过开发楚国国内那些空余土地,起到增强楚国国力作用的开源之法。 如今的楚国无论是从所占的疆域来说,还是从其土地的肥沃程度来说,都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强国。 依靠这些辽阔肥沃的土地,生活在这片荆楚大地之上的楚人们仅仅靠着刀耕火种所获得粮草便已经不输于北方那个“尽地力之教”强大魏国。 令尹屈武之所以要将原本富裕土地之上的多余人力转移到那些看似不毛之地,就是因为他要更大程度地去开发这片楚国数十代先人用了数百年时间打下来的广袤国土。 其三、加强楚国士卒训练,提升普通士卒待遇。 在令尹屈武看来,楚国军队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什么规模不够庞大。依靠着那冠绝诸国的人口规模,楚国随随便便都可以组织起一支数十万人的大军。 而要论兵器的锋利程度,境内拥有着丰富的铁矿、铜矿分布,不断吸收吴越之地先进技术的楚国可以自豪地喊出,他们所生产的兵器乃是真正的独步天下。 其实如果要拿一支后世的部队来对比如今这支楚军的话,沙皇俄国那支打起仗来铺天盖地的灰色俄军恐怕再合适不过了。 两者都拥有着令旁人感到心生恐惧的恐怖规模,两者的手中都握有令敌人胆寒的致命武器,两者都因为国内大大小小贵族的势力的掣肘以及并不算充足的训练而导致战力不能完全发挥。 在见识到秦军那堪称恐怖的强大战力之后,楚国令尹屈武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中这支楚军究竟存在着怎么样的问题。 起初,他也曾萌发过学习秦国的军功授爵体系去改造这支规模庞大的楚国军队,甚至他隐隐期待着可以看到这支楚军脱胎换骨的那一天。 但是通过前期变法的一系列阻碍和楚王芈疑对于军功授爵制并不算赞同的态度,令尹屈武知道自己要想真正在楚军之中实现军功授爵制是有多么不容易。 甚至可以说只要今天令尹屈武军功授爵的法令发布下去,那些感受到自己权力真正受到挑战楚国贵族和出身贵族的楚军军官便会拿起武器冲进令尹府之中。 所以为了能够将自己心中的变法继续推行下去,为了能够看到自己效忠的楚国变得强大的那一天,令尹屈武也只好在军事方面进行了妥协。 于是,原本屈武设想之中的军功授爵制变成了加强楚军士卒的训练,并对那数量庞大的楚军士卒提高待遇。 这些就是这四年以来的屈武变法的大致内容。 当然要想通过这些措施使得楚国变得强大,其中还需要数量众多的法令来具体执行。 虽然屈武在楚国的变法远远没有吴起在秦国变法来得深刻,但是依靠着原本就十分夯实的基础,楚国的国力还是在这四年之中有了不小的进步。 至于楚国国内依旧存在那如同庞然大物一般的封君贵族集团,那实在不是屈武一人可以解决得了的。 甚至在秦公嬴连看来如果将历史之上的商鞅摆到如今屈武的位置上去,他能不能完成这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也是一个未知数啊。 毕竟原时空的秦国能够变法成功,既有周围群敌环伺的天时,也有占据关中四塞之地的地利、还有以孝公为代表的一代代秦国国君坚定执行变法的人和。 就算如此商鞅最终的结局,也是悲惨的车裂而亡。 “唉……” 想到原来历史时空之中商鞅的悲惨结局,秦公嬴连却是不由自主地轻轻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 之后,他看着此时端坐于自己面前,自己倚重了近三十年的秦国大良造吴起。 想到他历史之上那万箭穿身而过的遗憾落幕,秦公嬴连的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悲凉之情。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心中逐渐化为了一股坚定,然后就听他说道:“师兄,此生嬴连一定会保得师兄周全。” 听到秦公嬴连这一句坚定话语,对面的大良造吴起仿佛是知道了些什么,脸上也是轻轻泛起了一丝轻笑。 “有秦公这一句,吴起就算是死也是没有遗憾了。”静静注视着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发自肺腑地说道。 随后秦公嬴连忽然又听到大良造吴起忽然话锋一转,再次将话题引到了楚国那场变法之上:“如果吴起没有预料错的话,那位楚国令尹最终的结局并不会怎样好啊。” “触犯了包括其出身的屈氏在内的楚国大大小小的封君贵族的利益,本身除了楚王的支持之外却是没有与之对抗的实力。” “这场变法就犹如无根的浮萍一般。只要潺潺流水化作汹涌波涛,这些浮萍便会随着水流快速流去。变法变法、到头来变得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唉……” 说着说着大良造吴起忽然吐出了一声轻叹,以抒发他此时心中的无奈之情。 身为一个变法者,吴起是希望能够看到屈武能够变法成功的。 经历了一次秦国变法的他真真正正知道了变法之中的种种险阻。面对屈武这样一个同道中人,吴起打从心底里希望他能够获得成功。 但是作为秦国的大良造,吴起是不希望楚国这场变法可以成功的。 即使变法之后的楚国并不见得比秦国来得强大,即使如今的秦国和楚国是联手对付的魏国的盟友,已经将自己视为秦国一员并从秦国角度分析利弊的吴起还是觉得楚国还是渐渐沉沦的好。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吴起对于楚国的态度的话,那一句“死掉的毛熊才是好毛熊去。”或许会非常合适吧。 “师兄,如果是你站在屈武此时的位置之上,你会选择怎么做呢?”就在对面的吴起因为一个变法者的悲惨结局而唏嘘不已之时,秦公嬴连却是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吴起心中先是陷入了一阵错愕,紧接着他的思绪开始将自己代入了屈武那个角色。 其实,在用了数年时间详细了解了楚国政局之后,身为秦国大良造的吴起也是不由对深深扎根于楚国方方面面的楚国贵族势力的恐怖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其实与其说这些封君贵族是由楚国统治着的,倒不如说是这些封君贵族组成了如今的楚国。 如果贸然对于这些楚国贵族下杀手的话,轻则引起一场场贵族内乱,重则偌大楚国顷刻之间就要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可能。 面对这种几乎是无解的局面,吴起心中纵然是有再多的抱负,最终也不免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结局吧。 如果自己真的是楚国变法的执行者,那自己唯一能够做到的应该就是尽量削弱贵族势力吧。 思考了数息时间之后,大良造吴起对着秦公嬴连缓缓说道:“如果吴起是楚国令尹,如果吴起是楚国变法的执行者的话,我应该会用自己的死来践行我几乎不可能做到的理想吧。” 听到吴起说出的这句看似平静却是蕴藏着无限坚定的话语,秦公嬴连心中一个困惑许久的疑问总算是有了一个解释。 或许历史之上的楚国令尹吴起也看到了楚国贵族势力的强大,所以他选择了用自己生命来践行自己那践行了一生的理想。 那七十余族乃至更多的楚国贵族的族灭,应该就是吴起希望用生命来换取的吧。 可惜啊,纵然吴起为了楚国的变法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但是新近即位楚肃王终究还是没有坚持吴起所遗留下来强国之法啊。 楚国,人亡政息;秦国,人死法存。 只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秦国能够一统天下,绝非偶然啊。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 念及此处,秦公嬴连忽然站起来走到政事堂的大门处,他的双眼之中倒映着的是一个渐渐崛起的伟大国家。 许久之后,秦公嬴连回头看向大良造吴起,微笑着邀请道:“师兄,陪嬴连一起去看看这泾阳城如何?” “吴起敢不从命。”听到秦公嬴连召唤,大良造吴起当即躬身领命。 第四十五章 巨贾猗安 脱去平日里所穿的贵族服饰换上平常秦人这个时节的冬装,秦公嬴连携着大良造吴起一起走出了兵禁森严的泾阳宫。 看着视线之中泾阳街道之上那穿梭而过的股股人流,秦公嬴连的脸上明显可以看到那有些灿烂的笑容。 曾几何时,这座地处泾水北岸的城邑,在来自山东诸国商人士子看来是那么地贫瘠落后。 而经过了数十年的发展之后,这座原本显得有些破旧的泾阳城已经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如今,在坐落于泾阳西北的繁华市集之中,你可以买到来自天下各处的特产。 无论是来自秦国北地的肥美牛羊、亦或者来自楚国的精美玉器、又或者是来自吴越之地的锋利刀剑。 只要是你在别处可以看到的特产,泾阳的市集上一般都可以找到。 而泾阳的市集之所以能够达到如今这般繁盛,秦国实行了二十余年的法律实在是功不可没。 与历史之上秦国商鞅变法的重农抑商不同的是,如今的秦法虽然依旧重视农业的发展,但是其对于商业、手工业却是持着善意的态度。 只要那些商人能够在秦国按照秦法合法行商,秦国官府不仅不会对别国商人有所歧视,相反还会依法保护他们应该享有的权利。 再加上秦国实行《统一度量衡》为代表的一系列规范标准的法令所营造的良好行商环境,处在西北边僻之地的秦国已经越来越成为山东列国商人交相称赞的好去处了。 秦国法律所能提供的良好行商环境,只是秦国商业能够呈现今日这般繁盛的原因之一。 其他的还有诸如:秦国二十余年在关中之地不断修筑道路、以少府为代表的秦国官府因为重视先进技术所衍生出来的各项先进发明、秦国这二十余年以来不断开疆拓土所不断获得新奇特产等等原因。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默默助力着这座地处华夏西北的城邑泾阳,变为天下几个繁华的贸易中心之一。 当然,最为根本的原因还是秦国通过这二十余年的变法,综合国力较之当初已经迈上了不知道多少层台阶。 商人向来是逐利的。 相信伴随着秦国的进一步崛起,秦地的商业必然会与那愈来愈强的国力一起变得更为昌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我们还是将视线转移到如今这座泾阳城之中。 犹如一个普通秦人一般悠闲逛完了泾阳市集之后,走出泾阳市集的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地对着一旁的大良造吴起说道:“师兄以为今日的泾阳市集,比之三十年前我们曾经一同游览的安邑集市又如何啊?” “如果从市集之上货物的种类来说,我秦国如今的泾阳市集自然是比当年安邑更加繁多。但是……”听到秦公嬴连提起曾经见到过的魏国安邑集市,大良造吴起思考了许久之后却是轻声说道。 不过大良造吴起在话语最后提到的那个但是,还是将秦公嬴连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他倒想知道在自己的师兄心中,泾阳市集到底有哪里比不上魏国都城安邑的集市。 打定主意之后的秦公嬴连也不多废话,当即问道:“但是什么?今日只有你我两人,师兄不妨直说。” “既然师弟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只能直抒胸臆了。”将这句话说完之后,大良造吴起看了看周围那些不断走过的秦人,随即对着秦公嬴连说道:“我以为如今的泾阳市集虽然在货品种类上不输于安邑集市,但是在这气象上却是不如安邑多矣。” “暂且不论安邑那夏朝古都以及魏国数十年霸主之姿带给安邑市集的巨大优势,就单单比较的两者所占的大小,如今的泾阳市集在气象之上就难以与安邑市集一较高下。” “师弟,吴起以为非壮丽无以重威,我秦国要想在气象之上超越魏国,有些东西还是不可或缺的。” 听着身旁大良造吴起明显是话中有话地进言,秦公嬴连的心中却是不由得陷入到了一片深思之中。 如果要说数十年来天下诸国默认的霸主给魏国所带来的巨大声威,秦公嬴连却是并没有放在心中。 不说在秦国即将发动的第二次河西大战之后,魏国是否还能牢牢坐稳天下霸主宝座还是一个问题? 就说以如今秦国这般国力蒸蒸日上的良好态势,秦公嬴连有信心自己治下的秦国一定会取代魏国还有其他竞争对手,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强国。 去除了声威加成这个比较因素之后,秦魏两国都城市集的比较就来到各自本身所具有的特点。 想到这里曾经见识到安邑集市那种令人心生震撼的规模的秦公嬴连,也不得不在心底里赞叹一声。 那才是一个天下强国所应该拥有的气象。 如今的泾阳市集中之所以占地有限,那实在是因为这座泾阳城就没有料到秦国会有如今这般国势。 秦国,确实应该拥有一座匹配上一个大国气象的贸易集市了,又或者秦国所需要的远远不是一座贸易集市那么简单。 不知怎的秦公嬴连忽然想到了历史之上那座始建于商鞅第二次变法之时,历经了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始皇帝、二世胡亥、子婴,整整七代人数百年岁月的大秦国都城——咸阳。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视线忽然看向了一旁的大良造吴起,恰巧吴起此时的目光也迎上了身旁的秦公嬴连。 四目相对之下,两个人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一种默契的笑容,而一项影响秦国未来数百年的大事也在这一刻悄然拉开了序幕。 一番交谈之后,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看了看已经有些西斜的太阳,算算也到了该进的飨食的时间。 看了看泾阳街道两侧那因为各地商人游子往来而显得格外忙碌的食肆,两人索性也就选择在这里安抚一下自己已经数个时辰未曾进食的肚子了。 顺着街道方向走到一家明显就装饰精致的酒肆门前,看着门上挂着酒肆名字秦公嬴连不禁笑着对一旁的大良造吴起说道:“猗氏酒家?” “我也曾听说昔年鲁国猗顿曾向陶朱公请教行商之道。后来,猗顿来到魏国猗氏中先是以畜牧起家,后又靠贩卖解氏食盐去日渐豪富,短短十年之间已经成为天下第一巨富。” “也不知泾阳的猗氏酒家与那猗顿可有关联?”一番疑问之后,秦公嬴连看着一旁的大良造吴起沉声邀请道:“师兄,就这家如何?” “今天既然是师弟请客,那我这个做客人的也只好从命了。”说罢吴起的脸上却是再度浮现了一丝笑意。 就这样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两人带着一探究竟的打算,缓缓迈向了街道旁的这家猗氏酒家。 等到嬴连两人进入这座酒肆之时,站立一旁随时侍奉的侍者在打量到两人之时,连忙就快步上来招呼他们。 其实,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今日所穿的不过是普通秦国士子的服饰,而之所以这名侍者会表现得这么殷勤,那却是因为看到了两人身上所佩戴的长剑。 秦国自上代秦简公之时就曾经颁布过法令准许秦国平民佩戴长剑,秦国军功爵更是将秦人执剑尚武的风气变得更加热烈。 虽然如今的秦人几乎个个腰间都佩着一把长剑,但是眼力精湛的侍者还是一眼就看出嬴连二人腰间长剑定然不是凡品。 以剑推人,剑既然不是凡品,那么这两名陌生的客人胜负也就不那么简单了。 如此之下,只见侍者带着一脸笑意来到两人身前,恭敬说道:“两位请,这边上楼有僻静之处。本店有美酒、美食还有美人,不知两位来点什么?” 顺着引领方向缓缓上前,看着如此殷勤的侍者秦公嬴连与一旁的大良造吴起相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股笑意。 等到跟着这名侍者来到他所说的僻静之处之后,秦公嬴连轻声说道:“美人却是不必了,美酒和美食却是可以来点。” “美酒的话,本店有上好的栎阳老酒。那滋味实在甘冽得紧,饮过的人都说好。” “传说啊,秦公当年西出函谷前往魏国为质的时候,百里老将军就是以此酒为秦公送行的。两位要不要来点?”听到对面嬴连的问话,侍者连忙殷勤推荐道。 当秦公嬴连听到昔年百里老将军那一罐栎阳老酒之时,脑海之中忽然浮现起了当年函谷关下清冽的滋味,心中不禁泛起了一层涟漪。 许久之后,渐渐回过神来的秦公嬴连看了看侍者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来一罐吧。” “好嘞。”听到嬴连接受了自己推荐的美酒之后,这位侍者先是露出了几分喜意,然后继续卖力推荐起店中美食:“客人要不要来点牛炙。本店的牛炙可是主家商队从北地郡太仆牧场进来的。这也就是在咱们秦国,要是在别处恐怕很难吃到这美味啊。” 侍者这话却是没有说错,当今天下除了秦国之外,一口牛肉确实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随着数百年前鲁国之人首先启用铁犁牛耕之后,牛就不仅仅是一种动物那么简单了,而是变成了一户农人家中最为宝贵的财富。 牛作为可以保证自己一家有充足粮食吃的功臣,农户用命去保护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将他杀掉吃肉呢? 而且在其余诸国法令之中杀牛可是重罪,轻则罚款、重则徒刑;如此之下又有多少人愿意冒着风险去杀牛呢? 秦国之所以能够有限杀牛,那实在是因为秦国背靠着漠北草原这么一个天然的牛羊供应基地。 秦国太仆在北地雇佣原来义渠牧民所建设的一个个国营牧场,在为秦国农人供应大量的耕牛以外,还有不少的肉牛供应那些前来贩卖牛羊用作食用的商贾。 不过,这些商贾将这些肉牛贩卖到秦国各处的食肆之中,其价格也不会便宜就是了。 听到这位侍者说起店中有牛肉供应之后,秦公嬴连随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来一些吧。” 说完秦公嬴连却是从袖中取出一金,然后将它随手扔到了侍者的手中:“这里是一金。你看着再给我们两人加些菜。最好快一点。” “好嘞,小人即刻去办。两位稍后。”话落这名侍者连忙退下去安排菜色去了。 …… 一刻钟之后,就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相对而坐之际,一名明显是商贾打扮的人却是带着一脸的笑意来到了两人的面前。 “两位贵客今日能够来我这小店,实在是我猗氏之福啊。”先是面带笑容对着两人一拜之后,这名商贾随即笑着自我介绍道:“河西猗氏猗安见过秦公、大良造。” 听到这名叫猗安的商贾一口就叫破两人的身份,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却是没有半点的诧异。 巨商猗顿从鲁国初到魏国之时,正是从河西之地首先发家。 这人既然自称河西猗氏,那自然也是那位陶朱公子弟子猗顿的后人了。 作为穿梭于秦魏两国之间、以贩卖牛羊和食盐豪富的猗氏来说,准确而及时的消息便是其谋生的根本。 加上自己两人又不是久居深宫之中而不出,面前这位猗氏中人能够识得两人的身份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魏国巨贾猗顿是你什么人?”没有看一旁恭敬而立的猗安,秦公嬴连却是轻声询问道。 “正是家父。”明确回答了秦公嬴连的问题之后,猗安连忙再次解释道:“家父十数年之前去世之后,将家业交给了我和兄长猗平两人打理。” “兄长以为魏国乃是天下霸主,猗氏依靠魏国便可以安定了。安却以为魏国不过渐渐落幕的夕阳,而秦国才是正在升起的一轮朝阳。所以安才选择西入秦国,开办了这猗氏酒家。” “这些年来,靠着从秦国太仆处贩得的牛羊以及从蜀中购得蜀锦,安的资财却是愈加丰厚。这一切全赖秦公、大良造之功,所以这一金嘛……” 说着猗安却是从袖口取过了秦公嬴连刚刚掏出的那一金,然后缓缓放到了秦公嬴连两人所坐的几案之上。 第四十六章 民心可用 看着此刻正静静躺在自己两人几案之上的这一金,秦公嬴连的神情却是没有半分波澜。 随后,这处僻静之处却是传来了秦公嬴连淡淡的询问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公恕罪,猗安心中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秦公嬴连话音刚落,一旁站立的猗安当即出言解释道。 抬头看了看对面正一脸平静神情的秦公嬴连,又看了看端坐于自己身旁明显就是摆出看戏姿态的大良造吴起,这位猗氏后人、天下巨贾心中越发感觉到了自己刚刚的行为确实有些欠妥。 数息之后,只听巨贾猗安带着几分急促的语气再次连声说道:“请秦公、大良造明鉴。猗安确实没有其他的意思。” “猗安初来秦国之时,除了父亲所遗留下来的部分资财,可以说是身无长物。猗安能够拥有如今这般豪富的家底,全赖秦公、大良造二位所推行的秦国新法以及这数十年来所产的秦国特产。” “两位的大恩,猗安无以为报。今日两位能够来我猗氏酒家,正是给了我猗安报答的机会。猗安又怎么敢收两位的饭钱呢?” 说完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语之后,猗安当即就要向着端坐于几案之上嬴连、吴起二人躬身一拜以表达自己感谢之情。 但是还未等猗安有所动作,他突然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却是将他的手臂紧紧钳制住了。 任由猗安使出多么大的力量,这个躬身一礼却是始终也继续不下去了。 数息之后,等到知道自己这一礼是没有办法完成的猗安抬头之际,却是看到刚刚默默端坐一旁的大良造吴起此时却是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在猗安的无声注视之下吴起一支手擎住他的双臂,另外一支手却是从身后几案之上拾起了那一金饭钱。 “既然我师兄弟二人已经将这饭钱付了,却是没有收回的意思。你猗安能够在我秦国致富,除了秦法所倡导的公平之外,与你自身的努力却也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的。” “如果你真的想要谢,倒不如想想是否能够为秦国做些什么。至于这一金嘛,收下吧。” 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大良造吴起将这一金放在了面前猗安摊开的手掌之上,然后以无可辩驳的姿态将他的手掌默默隆起。 感受着吴起放在自己手中的那一金,猗安的内心犹如吃了来自三晋的蜜枣一般甜。 虽然这一金并没有多重,但是它在此刻猗安心中的分量却不亚于千钧。 此刻这一金所代表的已经不是它本身那么简单了,它其中还蕴含着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两位对于他猗安的一个承诺。 那些可以称之为富可敌国的财富对于他猗安来说,既是数十年的经营所得,也是每每被人觊觎的珍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过去猗安不曾一日的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身穿玄色甲胄的秦国精卒冲入他的府邸,收缴他经营半生而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财富。 但是今日得到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这两位无声的承诺之后,他心中一颗挤压了许久的巨石却是被一朝搬开了。 想到这里猗安面露喜色,紧紧握住那一金对着嬴连和吴起说道:“大良造一席话实在是精妙。听闻秦国即将对河西动兵,我猗氏愿意献五十车粮草以助秦国。” “猗安有心了,不过献五十车粮草却是免了。之后,我治粟内史府、少府以及太仆会向秦国各处筹措粮草。这五十车粮草还是和我秦国的三位重臣商议吧。” 就在猗安提出要献出五十车粮草的时候,秦公嬴连却是走到了他的身旁并再次出声拒绝了他的好意。 只见秦公嬴连拍了拍了猗安的肩膀去,然后上前几步对着他轻声说道:“秦法无情,秦法却也有情。还望猗安好自为之。” “秦公教诲,猗安谨记。”在秦公嬴连说完之后,猗安面带严肃神情郑重回复道。 就在此刻,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以及秦国巨贾猗安之间,却是渐渐形成了一阵无比和谐的气氛。 不过,这一气氛却是很快便被人打破了。 就听在三人所处僻静之地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却是缓缓而来,与之相伴的还有侍者那嘹亮的唱名声:“栎阳老酒来了。” 听到这一声唱名声之后,猗安连忙褪去了刚刚郑重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刚刚那个笑容满面的商贾形象。 从侍者手中接过栎阳老酒的托盘之后,猗安连忙为此刻已经重新坐回坐席的秦公嬴连两人各自倒上了一爵美酒。 “此罐美酒乃是猗安从栎阳城东最负盛名的酒坊之中购得。相传他家的酒甘冽无比,唇齿留香,最受秦人所爱。秦公、大良造不妨试试。”放下罐子的猗安连忙对着秦公嬴连二人说道。 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一爵美酒,闻着那依旧如同数十年之前的熟悉香气,秦公嬴连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函谷关的东门之前。 沉默许久之后,秦公嬴连伸出右手缓缓举起案之上那散发着幽幽暗香的酒爵,顷刻之间便将爵中老酒一饮而尽。 酒依旧如同数十年前一般甘冽,但是经历了数十年岁月之后却已经物是人非。 双眼紧闭的秦公嬴连默默回味着当年的熟悉滋味,与此同时他的眼角却是轻轻流淌过了一滴泪水。 在流淌过秦公嬴连那已经有些粗犷的脸颊之后,这滴泪水最终滴在了秦公嬴连的衣衫之上晕出了一片深色。 良久秦公嬴连缓缓睁开双眼看着侍立在旁的猗安,然后带着几分笑意说道:“真是好酒啊。” 听到秦公嬴连民对于这爵美酒毫不吝啬地夸奖,猗安的面容之上当即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正当他要举起一旁的陶罐为秦公嬴连再添一爵的时候,一声似乎是来自楼下大厅之中的议论声却是将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两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诸位都听说了吗?山东诸国此刻可是乱得很啊。” 听到这句话,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当即对视一眼,两人的视线之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一分好奇之色。 轻轻放下手中酒爵起身站起,几步之间两人就已经来到了酒肆二楼的栏杆处,他们的视线也是随之落在下方那**谈的泾阳秦人身上。 顺着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两人视线看去,一名身穿着白色衣衫的秦人士子向着周围的同伴正在介绍着刚刚听来的消息。 就听这白衣士子沉声对着周围同伴介绍道:“听我那正在咸阳学宫之中进学的友人所说如今山东诸侯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先是赵国出兵攻伐位于他南方的卫国,后又有卫国向魏国求援出兵。就在赵魏两国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南方的楚国却是派出大军北上榆关,企图切断河内之地和魏国本土的联系。” “你们说说山东诸国此时是不是陷入了你打我、我打他的乱战之中?”简单介绍完山东列国的局势之后,这位白衣士子对着同伴问道。 “没错,这不就是陷入互相攻伐的乱战之中。” “说得对啊。” “我也觉得是这样。” …… 就在周围同伴都出言附和这位白衣士子,更有甚者更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对于其的支持之时,其中一人却是提出了不同观点。 “诸位,魏国虽然是如今公认的天下霸主,但是能够扛住赵楚两大强国的同时进攻恐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简单分析了魏国此时的虚弱之后,这人却是带着几分期盼地对着身旁同伴说道:“那我秦国是否能够趁此良机,收复那河西之地了。” 听到这名同伴所说的话语,特别是听到河西这个地名的时候,在场的同伴都情不自禁地陷入了沉默。 河西,这个令全体秦国人无数次魂牵梦萦的地方,已经被割让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之前的那场少梁之战的惨败,让秦国损失了整整八万大军,也让河西之地从此完全脱离了秦国的掌控。 虽然这二十五年以来秦国通过变法日渐强大,虽然这二十五年以来秦国北灭义渠、南平巴蜀向西更是拿下广阔的西凉之地,但是在秦人的心中始终扎着一根锋利无比的尖刺。 这根扎得秦人痛不欲生的尖刺的名字叫做:河西。 伴随着忽然传来的沉闷一声,一个装满美酒的陶碗却是被重重砸在了几案之上。 即使碗中美酒因为这剧烈的撞击而被抛洒大半,士子却是并没有显露出半分不舍之情。 随后就听这位士子双眼之中满含坚定神情,沉声说道:“此生若能克复河西,我等才有面目去见为了那片土地抛洒热血的秦人先辈,才有面目去见那如今依旧掩埋于河西少梁邑的八万秦国忠魂。” 说完这些这名士子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随即对着身旁那些同伴邀请道:“如今既然山东诸国陷于各自为战的泥潭之中,我秦国大军正应该趁此良机东渡洛水收复河西。” “诸位,李某虽然不才,但自认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秦人。” “我有意前往泾阳宫请求面见秦公,向秦公与朝堂之上的秦国重臣们诉说此时乃是攻伐河西的绝佳时机。诸位有谁愿随我同往?”说到这里这名士子忽然站起身来,向着周围同伴邀请道。 这位秦国士子的一席话语如同一股凉水倒入已经烧热的油锅之中,立时之间便让还算平静的情势变得激烈了起来。 “我愿往。” “我也愿意去。” “算我一个。” “等等我。” …… 几乎就在这名士子的话语刚刚落下之际,酒肆之中便已经有数十名或是士子、或是老卒、又或者是普通小吏的人站了出来表示了自己的支持。 至于大厅之中剩下的人虽然没有站出来,但是从他们跃跃欲试的神情之中却是不难猜出他们此时心中的激动之情。 环顾四周那些站出来表示支持自己的人之后,这名士子却是向着他们躬身一拜:“多谢诸位。” 起身之后这名士子忽然转身面向酒肆出口方向,几步之间就已经走到了酒肆的大门处。 就在这名士子即将踏出酒肆的大门,就在那数十人以及更多跃跃欲试的追随者都准备跟随他的脚步离开之时,这些人的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道大喝声。 “慢着。” 听到这道大喝声这些人先是脚下一滞,随后众人视线却是不由地顺着大喝声传来的方向往后看去。 数息之后,这些人的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了两位身着玄色衣衫,腰佩长剑的中年人。 “后面的那位好像是大良造,之前的那位样子好面熟……” “没错,那位就是大良造。平日里,我总是能够看到他带着数名亲卫出城前往泾水大营。至于走在他前面的那位……” “是那位……” …… 就在秦公嬴连两人出现的时候,人群之中的小声讨论已经将两人的身份给说得明明白白。 随后在这些人的注视之下,秦公嬴连带着大良造吴起缓缓走到了那名此时正站在酒肆大门处的李氏士子面前。 “泾阳士子李司拜见秦公、拜见大良造。”看到秦公嬴连两人来到自己面前,李司向着两人躬身拜道。 看着这位代表着秦国下一代的士子李司,秦公嬴连脸上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欣赏之情。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却是带着笑意说道:“你刚刚所说的,我全都听到了。你,真的很好。” “秦公称赞李司实在是不敢接受。李司今日所说今日所作,不过是一名秦国士子应该去说应该去做的。即使今日李司不在场的话,也绝对会有他人去说这些话去做这些事的。” 谦辞婉拒了秦公嬴连的称赞之后,李司再次向着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躬身一拜。 然后两人就听到了李司沉声说道:“秦公、大良造。如今山东诸国正陷入互相攻伐之中,强大的魏国迫于赵楚的压力根本无暇顾及我秦国。” “当此之时,正是我秦国收复河西的绝佳时机,还请秦公发大军东渡洛水收复我秦人已经渴望了数百年的河西之地。” “如秦公不弃,李司愿入秦军服役。纵使战死沙场,李司也无怨无悔。” “请秦公发兵收回河西。” “请秦公发兵收回河西。” “请秦公发兵收回河西。” …… 李司说完之后在场的秦人们几乎全都站了出来,他们期望可以用自己的声音来让秦公嬴连知道自己心底的想法。 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自己治下的秦人,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民心可用! 第四十七章 陇西农家 自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在猗氏酒家露面之后,秦国即将对河西之地的消息却是悄悄在泾阳城之中不胫而走。 每当身处秦国都城泾阳城的百姓们谈论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无一不表露出对于河西之地回归秦国的期盼。 毕竟,河西之地被割让已经整整二十五年了。 在这二十五年之中,亲身经历过那段国耻的秦人渐渐衰老,而秦国新一代年轻人也已经渐渐开始成为这个国家的支柱。 但是无论时间怎么样无情地流逝,身处这片关中大地之上的秦人血脉之中始终留存着一种不屈的意志。 当年秦国贫弱之际割让出去的土地,今日秦人就要用手中的刀剑去将它一寸不少地给夺回来。 也就是在泾阳的秦人们为了收复河西的消息而奔走相告的时候,一匹匹快马却是飞快地冲出了泾阳城的城墙。 在这些传令使者身上所携带着的是一份份紧急的征召士卒文书,而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将他们安全地送到秦国各县的县令手中。 于是,伴随着秦国冬日呼啸的寒风,这些身负王命的传令使者骑着身下的雄俊的战马急速奔驰在泾阳通往各处的官道之上。 他们有的是前往秦国老世族扎根的郿县,有的是前往秦楚交界的商於之地,还有的则是前往作为秦国龙兴之地的陇西…… …… 秦国,陇西,狄道。 一场大雪的不期而至,苍茫大地很快便被千万朵如同鹅毛一般的雪花完全覆盖,几乎就在顷刻之间偌大的狄道城完全变成了一个白色世界。 就在外面因为冰雪的侵蚀而天寒地冻之际,狄道的秦国百姓们却是在家中围着燃烧着柴禾的炉火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经历了大半年的辛苦而又充实的忙碌之后,这些秦国百姓们最终得到了那原本应该得到的回报。 在这冰雪封冻大地的隆冬时节,他们也是时候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放松一下了。 就在这个农人们都躲在家里猫冬的时候,狄道县李邑中的一座院落的大门却是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听到这阵已经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遍的熟悉敲门声,身处房间之中的中年妇人一边起身向门口走去,一边对着自己身旁的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笑着说道:“准是你们爹回来了。” 说完之后这位中年妇人便赶忙打开了大门,向着不远处正在被人敲响的院门快步走了过去。 几步之间这位干练的中年妇人便已经来到院门处,而等打开院门之时映入她眼帘的正是那位她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丈夫。 “孩他爹,回来啦。快,快进来,外边冷。”看到门外站着的丈夫,那位中年妇人却是连忙招呼着他赶紧进屋。 可是,面对自己如此热情的招呼声,此时门外站立着的中年男子却是显得有些冷淡。 “我知道了。”一声简单回应之后,这位中年人便自顾自地进入了院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院中的房门缓缓走去。 看见自己丈夫明显与往常不同的言行,这位中年妇人心中如何能不明白丈夫的心中藏着一些什么? 但是她却不敢去问。 因为她知道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虽然平时待人和善,但是一旦真的有什么事情却总是不愿意和任何人倾诉。 自己唯一能够做的也不过是装作一切如常,等待他自己愿意将心中隐秘向自己吐露的时候吧。 想到这里,中年妇人轻轻拢了被寒风吹乱的头发,默默关上了刚刚被自己打开的院门。 因为感受到中年人明显不对的情绪再加上冬日里天色黑得也早,用完飨食过后这一家人却是早早的进入了梦乡。 当时间悄然来到半夜,躺在卧榻之上却是一直未曾睡去的中年男人忽然从被窝之中爬了起来。 轻唤几声妻子却只换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之后,男子默默穿好了自己的冬衣,抄起悬挂于床头的长剑走出了房间。 数息之后,这个男人来到正厅之中先是摸黑将手中长剑放在几案之上,随后点燃微微烛火在几案之后坐了下来。 只听一声清脆的剑鸣之声,中年人手中这把长剑却是在那微微烛火之中泛出了几分幽幽的寒光。 看着那幽幽烛火,中年人的眼神逐渐迷离,思绪也渐渐飘飞出了这处位于狄道李邑的一个普通农家小院之外。 还记得二十五年之前,他因为和李邑之中的豪强李氏二公子起了冲突,从而被写上了征召入伍的名单。 虽然那时他的心中有万分恐惧,但是无奈君命难违,他也只好怀着忐忑的心情踏上了从军的路途。 他先是跟随着同行乡人一起抵达了秦国故都雍城附近的军队驻扎地。 在这里进行了一番简单的军队操练之后,他又和训练的数万名同袍一起踏上了前往秦国都城泾阳的路途。 又是数月光景过去。 等到各处征召的士卒纷纷就绪之后,伴随着先君秦简公的一声令下,一支由二十万人组成的大军便向着东边进发了。 这支大军身上所担负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取河西之地。 起初,因为魏国没有足够兵力防守整个河西之地,不得不放弃河西大部分的城邑以达到收缩防线的目的; 所以秦军几乎是伴随着一连串的望风而降,一路凯歌高奏地来到了魏国位于河西之地的最后一处据点——少梁邑。 也正是在少梁城下,二十万秦军遭遇到了魏国河西主将乐羊的顽强抵抗,并最终在魏军的内外夹击之下几乎全军覆没于此。 轻轻闭上双眼回忆当初那无比惨烈的战场,同袍们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的场景依旧浮现在中年人之前。 他依旧记得自己和战友们是如何在主将临阵脱逃的情况之下,与前后夹击的魏军作着殊死搏斗直到听到战场之上那第一声的弃械投降的声音。 最终,那时还是一位少年人的男子扔下了手中兵器,向着聚集而来的魏军投降了。 在魏军战俘营地的那些日子里,那时还是少年的中年人无数次想到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那一位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 在那时他以为自己此生恐怕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了,直到一名身穿玄色官服的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秦国没有忘记他们。 新近即位的秦公嬴连以秦国手中的半个河西之地作为代价,向这场战争的胜利者魏国换回了他们。 他们终于可以回到秦国了。 被这一连串消息弄得脑袋有些晕的他,正是在这种迷迷糊糊的情况下回到了秦国,回到了那座他们曾经屯驻过的军营。 等他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之中醒转过来,回家渐渐成为了他心中最想要做的事情。 侥幸从战场之上捡回一条性命的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家乡。 他想见到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那一位朝思暮想的爱人。 可是天不遂人愿。 就在他以为可以回到家乡的时候,却是传来了义渠王趁着秦国战败的时候率军二十万进逼都城泾阳而来。 在周围来自泾水北部那些同袍的议论之中,那时还是少年的中年人知道了义渠骑兵是多么的残暴。 他也渐渐明白如果自己家乡陷入义渠铁蹄的蹂躏之下,那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间地狱。 知道了这些之后,他毫不犹豫的重新穿上了秦军的甲胄、拿起了杀敌的兵器。 这一次,他为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以及自己所要保护的亲人们。 万幸的是,在那时还是左庶长的大良造吴起的指挥之下,他们最终打赢了那场攸关秦国生死存亡的大战。 更令他感到欣喜的是,在战后对于有功将士的封赏之中,他因为战场之上斩首一人的功绩而被授予公士之爵。 封赏已毕,二十万有功士卒也就应该各自回乡了。 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那时还是一位少年的中年人以最快速度赶回了家乡,再次见到了那位让他始终牵挂的人。 相拥痛哭一场过后,从爱人的陈述之中他才知道自己在战场之上舍命厮杀,自己的爱人在家乡也是九死一生。 经历这一番几乎就要天人永隔的经历之后,两人却是愈发珍惜彼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愈发深厚了。 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苦尽甘来的时候,当初阻挠他们的李氏却是再次出手拦住了即将结成夫妇的两人。 不过人在做,天在看;平日里恶行累累的李氏最终还是受到了惩罚。 秦国新法一下,李氏族长被县令县尉擒获送入泾阳行刑,李氏一族也渐渐变得低调了下来。 就在李邑众人都为官府雷厉风行而欢呼不已之时,那位年轻的子车县令却是又为他们带来了一道来自都城泾阳的法令。 那年冬日,伴随着治粟内史属官以及县中官吏的繁忙、各乡农人热火朝天的行动,他们分到了属于他们的土地。 那年秋日,经历了大半年的辛苦之后,他们终于得到了那令人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的累累收获。 第四十八章 离家启程 当脑海之中那一幕幕回忆渐渐变得模糊的时候,这位中年人的双眼却是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 微微烛火映入他的眼帘,手中那把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长剑也再次变得真实了起来。 轻轻放下手中这把自己已经端看许久的长剑,这位中年人的右手缓缓摸上了自己头顶,取下了那一顶代表着不更军爵的头饰。 成婚之后的二十五年之中,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狄道的土地之上耕种,但是每当秦国发下征兵诏书他还是会踊跃参军报国的。 这些年来跟随着秦国不断开疆拓土的号角,他曾经在北地大漠之中行军,也曾经在巴蜀险道之间跋涉。 历经连番大战屡屡有所斩获的他获得应该得到了封赏。 除了这一个可以使他免服劳役的不更之爵外,他家本来的一顷半的良田也随着爵位的提升增加到了五顷之多。 其实在战场之上屡屡有所斩获的他没少被秦国那些常设军团邀请,但是挂念着家中妻子和孩子的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狄道。 想到这里中年男子借着那幽幽烛火小心地擦了擦手中头饰之上的一处污渍,双眼之中流露出的尽是骄傲的笑意。 随即又想到今日里去往乡老家中拜望之时得到那个消息,他原本的笑意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堆无法解开的愁闷。 “唉……” 许久之后,中年人那一声悠长的叹息却是忽然出现在了显得有些空旷的正厅之中。 也就在中年人因为白日里的那则消息而扼腕叹息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却是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等他反应过来抬头细看之下,却发现这阵脚步声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即将成人的二儿子。 这二十五年来,他和妻子总共生育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 在他的四个孩子当中,大儿子早已成家立业,甚至就在去年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活泼健康的小孙孙。 不过按照秦国法律,男子成家之后需要分家另过,所以如今他却是不在中年人的身边。 她的大女儿今年也刚刚嫁作他家新妇,这些日子却是在和自己郎君享受着婚后难得的甜蜜生活。 如今中年人的身旁却是只有年纪稍长的二儿子以及那还处在天真烂漫之中的小女儿了。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二儿子,中年人却是不由带着几分关心地问道:“怎么还不睡?是有什么事情要和父亲说吗?” 听到自己父亲那充满关心的询问声,少年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阵的感动,然后以在县中学堂先生教授的礼仪向着自己的父亲郑重一礼。 缓缓起身之后少年人却是向中年人问出了一句话,而当这句话一出口中年人脸上的神情随之就是一变。 “父亲是不是又要前去参军入伍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和我们兄弟姐妹说起战场之上的事情,那时的我们每次听到都是一阵的开心。可是后来母亲却偷偷告诉我们,父亲每次离家前夜都会独自一人端坐于正厅之中好久好久。” “直到那时我们才明白父亲并不是一个喜欢战争之人,而是有着不得不拿起锋利兵器的理由。” “今日父亲回到家中便是魂不守舍。儿子心中猜测父亲一定是再次收到了征召从军的命令,所以一直未睡等候着父亲。” 一番对于来龙去脉的解释过后,只听正厅之中却是“扑通”一声,少年人却是直接跪在了中年人的面前。 “阳儿,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地上凉。” 看到儿子如此动作,这位中年人赶忙从几案之后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自己儿子的身前。 正当他要伸出双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儿子之时,那位被他称作阳儿的少年人却是忽然抬头看着他说道:“父亲如今却是已经年近四旬,如何还能经历那残酷的战场厮杀?” “阳儿今年也已经十五岁了,可以为父亲分担一些了。阳儿愿意替父亲前去应召,这次父亲请让阳儿去吧。”说着说着少年人的视线却是变得愈发坚定了起来。 低头注视着自己儿子那从未有过的执着神情,中年人在欣慰之余也不禁再次吐出了一声长叹。 “唉……” “我的阳儿长大了,能为父亲分忧了,父亲心中很欣慰。”中年人先是带着欣慰的语气笑着说道,然后就在少年以为自己的父亲答应的时候,只听他继续说道:“可是这一次为父却是要拒绝阳儿了。” “为什么?” 听父亲虽然平淡但却不容置辩的语气,少年人等不及话音落下一再要求道:“父亲为什么一定执意前去,阳儿已经长大了,可以为父亲分忧了。这次请让阳儿去吧。” “唉……” 听着儿子撕心裂肺一般的痛呼,中年人却是缓缓转过身来,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自己的儿子。 “阳儿,有些东西是我们一生都不应该去碰的,但是有些事情却是不得不去做的。” 说完这句之后,中年人的眼前仿佛看到了二十五年之前惨死在自己身前的同袍,看到了那如狼似虎的赤色魏军,也看到了那座浸染了无数秦人鲜血的少梁邑。 就这么沉思了许久之后,中年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一步步地转过身再次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二十五年以来,父亲的心中一直有一个不曾愈合的伤口。” “它就像一个梦魇,牢牢地纠缠着父亲。在这二十五年之中,父亲无数次因为那场悲惨的失败而从睡梦之中惊醒。” 说到这里中年人却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有些激动的心情。 “如今,父亲收到消息我秦国即将对魏国动兵。父亲终于能够再次拿起武器,为了弥补我二十五年前的错误而战斗。阳儿你说,父亲应不应该放弃这次机会?” “父亲……” 一声轻唤充满了一位少年对于自己父亲的崇敬。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父亲的心中究竟藏着多么沉重的心事,也才依稀了解这些年来父亲到底承受着多么大的苦痛。 “父亲……”看着在微微烛火之中傲然挺立的父亲,少年再次情不自禁地再次呼唤了起来。 而当他借着火光看到父亲头上那藏在乌发之间的几缕银丝,心中的忧虑之情却是再一次地涌了上来。 “父亲,你的身体……” 不等儿子将话说完,中年人脸上却是带着几分笑容说道:“父亲的身体还健硕得很。别看你小子年轻气盛,比力气可不是我的对手。” 听到父亲明显是宽慰自己的话语,少年人张嘴还要再劝,但是身后忽然出现的一道声音却是打断了他的话语。 “阳儿,听你父亲的吧,我相信他。” 听到这道声音传入耳畔,少年人连忙转过身来,却发现自己的母亲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两人的身后。 在少年的目光注视之下,这位虽然被岁月侵蚀但依旧难掩年轻时美丽容颜的妇人阿彩缓缓向着两人走来并最终站在了他父亲的身前。 “小夜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阳儿如今也长大了,你不用担心。”看着二十五年来一直朝夕相处的爱人,妇人阿彩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沉声说道。 看见阿彩如此,年近中年的小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能用那充满感激的神情来表达自己内心之中的情感。 在狄道的一些农人看来,这一夜显得无比漫长;而在另一部分人眼中,这一夜却又是无比短暂。 伴随一阵嘹亮的鸡鸣声因为风雪多日不见的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李邑的农人们迎来冬日里的又一个清晨。 这一个清晨,李邑的部分人家的妇人却是早早起身为自己的夫君准备朝食。 知道战场险恶的她们明白自己的夫君这一去恐怕是祸福难料,而她们能够做到的就是让自己的夫君能够好好吃一顿饱饭。 朝食过后也到了该集合的时候了,三三两两的妇人牵着孩子跟随着自己夫君的脚步,一直来到了村头那颗此时已经只剩枯枝的大树之下。 小夜、阿彩一家人自然也是位于其中。 看着明显有些闷闷不乐的女儿,年近中年的小夜笑着说道:“静儿,在家里好好听母亲和兄长的话,父亲很快就会回来了。” “父亲,静儿知道了。”虽然心中不乐意父亲离开,但是听到父亲的话语,静儿还是轻声回道。 接着又将目光转向自己儿子,小夜郑重说道:“阳儿,你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记住在父亲离家的日子里,照顾好母亲和幼妹。” “父亲,你放心吧。”少年轻拍胸脯郑重说道。 最后,小夜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阿彩,缓缓吐出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听到小夜的话语,阿彩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之中的情感已经将她心中要说的全都说了出来。 一一告别之后,小夜和众乡人一起踏上了征程。 一刻钟之后,当这一行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的时候,阿彩到底没有能够忍住心中悲痛一下子哭了出来。 第四十九章 兵聚重泉 “夜,军爵不更,秦国陇西郡狄道县李邑人士。” 站在手握毛笔、奋笔疾书的一名秦国记事官的面前,来自狄道李邑的夜正在详细介绍着自己的情况。 经过近一个月路途之上的奔波,跋涉近千里之后,夜和他的乡人同袍最终抵达了位于秦国洛水西岸的重镇——重泉。 在听完同行之中的一位曾经到此服过军役乡人的介绍之后,夜的心中也对这座中重泉城有了那么几分粗浅的了解。 当年,秦国刚刚遭逢河西少梁之败又遇到了义渠王率二十万步骑南下,可谓是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正是在这种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秦国陷入万劫不复的危难时刻,刚刚即位的秦公嬴连选择用河西之地来换取魏国与秦国之间的和平。 在将整个河西要地完全交付魏国手中之后,秦国的防御一下子从原本的河水西移到了洛水沿岸。 因为原本秦魏交兵大多发生在河水沿岸之地,再加上那时的洛水不过是秦国境内的一条内河罢了,所以秦国防备的魏国的工事大多分布在河水沿岸,而洛水西岸却是并没有多么稳固。 如今秦魏和议使得秦军防线一下子转移到了洛水流域,这就使得秦国虽然拥有洛水天险作为屏障,但是这道防线之上却满是可以防不胜防的漏洞。 面对这一道随时可能被东岸魏军攻破的洛水防线,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当然早早看出了秦军在东线的防御薄弱,他们自然也清楚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 于是,在大良造吴起率军北上击破义渠,挽救了秦国那几乎倾颓的国势之后,秦公嬴连便在东线防御上做了三件事情。 其一、派出使者携带礼物前往魏国游说,再次重申秦国接受那次河西之战的结果,并暗暗表示秦国愿意奉魏国为霸主。 其二、从那场北境大战之中取得大胜的二十万军队之中,选取善战精锐布防的洛水防线,以防魏国河西守军突然发动进攻。 其三、沿着洛水西岸重新修筑一系列坚固的防御工事,以防备未来可能遭遇的秦魏两军洛水大战。 在秦国一系列的洛水防御工事之中,有一处地方最为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所重视。 那便是作为秦国洛水一系列防御工事核心,以及被当作未来秦国反攻河西桥头堡的洛水重镇。 其实在原来历史时空之中的公元前408年,被当时的西河太守吴起打得大败,失土千里的秦国也正是在这重泉之地修筑城邑防备魏军继续西进的。 不同的历史时空,却处于几乎相同的地点,不得不说这或许是历史的强大惯性吧。 不过在经历了整整二十五年的蛰伏之后,秦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惨败于少梁邑之下的秦国。 如今这座重镇重泉的使命,也再不是什么防御魏国河西守军的进攻。 此时的重镇重泉更像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一出手便锁定了魏国河西守军的致命之处。 为了让这把锋利匕首能够发挥出最大威力,秦国在这重泉城中整整集结了超过二十万的大军。 其中有原本就驻守于此的原洛水大营十万士卒,也有从都城泾阳集结于此的五万泾水大营精卒。 当然,也少不了以夜为代表的响应征召集结到此的秦国各地退役兵卒。 听到面前的夜说出的不更之爵时,那位军中的记事官神情明显就是一愣,然后他的心中也不免生出了几分疑惑。 在他印象之中不更之爵已经是秦军之中不低的爵位,倘若能够再升一爵那便可以被授予五大夫之爵。 五大夫,顾名思义这便已经脱离了一般士卒的范畴,真正跻身到了大夫的行列之中了。 如果其他人能够拥有如此机会,一定会争取留在军中服役,并且期望自己可以早日晋升军爵。 怎么眼前这位不更却是以一位退役士卒的身份,前来应此次秦公、大良造临时下达的征兵诏令呢? 心中疑惑之下,记事官的语气变得越加好奇,询问夜的问题也比其余之人多了许多。 几个问题之后,这位记事官却是向着夜轻声问道:“你之前都曾跟随过那些将领,参与过那些大战啊?” 听到身前的记事官问出这没有问过其他人的问题,夜心中虽然充满着疑惑,但还是出声回答了。 只听他稍稍思索之后,便将自己这些年来所参与的大战一一说了出来。 “简公三年,随左庶长孟常出击河西,大败被俘。” “秦公连元年,随左庶长吴起北击义渠,大胜而回。” “秦公连五年,随郎中令李友、卫尉百里都北进北地,覆灭义渠。” “秦公连七年,随郎中李友南下巴蜀,尽收巴蜀。” …… 在身前秦军记事官以及身后同袍那渐渐变得震惊的双眼注视之下,夜犹如诉说家常一样将自己这数十年来所参与的大战一一诉说出来。 虽然夜诉说的语气平缓且不带一丝炫耀,但是听在身旁其余人耳中却不亚于一场场震耳欲聋的惊雷之声。 之前看见夜头上所佩戴的那象征不更之爵的头饰,再看到他明显有些偏大的年龄之时,他们的心中还有一万个不服。 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和他一样,甚至能够彻底超越他。 但是在听完了这一句句虽然平淡却掩藏着残酷的话语之后,他们却是不敢再对这面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卒生出任何轻视之心。 任何一位能够从战场厮杀之中活着回来的前辈,都不是他们这些人有资格去轻视的。 相比于夜身后那些人心中的震惊去,身前的记事官听到他过去经历的反应却是显得更加的激烈。 “不更。”带着崇敬喊了一声之后,只见记事官急忙搁下手中墨笔,迅速起身来到夜的面前躬身一礼说道:“刚刚实在是我的失礼,还请不更莫要怪罪。” 看见记事官在自己面前行如此大礼,夜急忙一副受宠若惊神情地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请起。” 一番推辞之后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这时记事官却是再次向着夜问了一个问题:“听不更刚刚说起曾经跟随着大良造北击义渠?” “没错。” 听到记事官问起那次大战,这二十五年来数次重现在他眼前的记忆忽然变得越发清晰了起来。 “唉……” 一声长叹之后,只听夜带着回忆说道:“那是在二十五年前,那时的秦军刚刚遭遇河西少梁邑惨败。在那场大战之中,八万同袍命丧河西少梁邑城下,包括我在内的十二万人因为秦公决定得以回返秦国。” “就在我以为回到秦国之后就能回家的时候,义渠大军南下进犯云阳的消息却在军中不断传扬。其实,那时的我们刚刚遭遇到了河西惨败,心中根本没有多少战意,更不用说是上战场和义渠人厮杀了……” 夜的话语虽然平静但却仿佛充满着诱惑力,没等他说完就听周围的秦军士卒连忙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而这位士卒还没有得到结果,立时就被周围齐齐注视的眼神给吓得连忙收住了嘴。 等到现场再次安静下来之后,只听夜继续说道:“也就是在我们都陷入大战失败阴影之中无可自拔之时,秦公却是亲自来到了我们的军营。” “他和我们说了很多话,让我们知道了秦国的危难,最终他还和我们歃血为誓。” “也就是在那一天之后,我,还有我的同袍们才重新燃起了因为河西大战失败而失去的斗志。” “后来的结果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大良造率领我们这些河西之战的降卒北上抗击义渠,最终在槐谷大胜义渠大军。”说到最后夜的脸上不禁泛起了一丝笑容。 不更夜的话语虽然已经落下,但是周围那些秦国士卒心中的思绪却是久久未曾散去。 他们有的正在回味刚刚故事之中的情景,有的正在羡慕夜能够和秦公一起歃血盟誓,还有的却是在想象着在大厦将倾之际挽狂澜于既倒的秦国军神、大良造吴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正在场上众人思绪翻飞之际,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秦军记事官却是站到这些士卒面前大声说道:“诸位,诸位,今日我等齐聚重泉为的是什么?为的便是收复我秦国失去了二十五年的河西之地。” 说到这里之时这位记事官忽然看向了一旁的夜,然后沉声说道:“刚刚我们的前辈向我等诉说了北击义渠之战。如今,秦魏第二次河西之战即将开打,此刻正是我建功立业之时。” “秦公已经下令此次河西之战以大良造吴起为帅,率领洛水防线二十万并北地五万骑兵总共二十五万人兵伐河西。” “众将士,如此大战之下,我们该怎么做?” “杀……” “杀……” “杀……” 面对记事官问出的这个问题,在场的秦军将士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有的只是一声声充满战意的喊杀声。 …… 就在重泉城中那一处军营之中因为记事官的慷慨陈词而战意高涨的时候,作为此次河西之战秦国主帅的大良造吴起却是和原泾水大营主将一起在城门列阵迎接即将到来秦公嬴连一行。 确定了秦国即将对河西之地用兵之后,作为秦军主帅的大良造选择来到了重泉城,来到了此刻秦魏交锋的最前线。 战事将临,他要在第一时间之内了解到前方魏军的动向,以防备魏国随时可能出现的变动。 历经二十五年的蛰伏,秦国终于能够有机会收复丢失的河西之地,终于能够有机会洗雪二十五年前少梁城下那一场惨败。 这一战,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就在大良造吴起的脑海之中一遍遍地推演着魏军可能做出的动作的同时,他脚下的大地却是出现了一阵剧烈颤抖。 “大良造,来了。” 伴随着身旁全旭的一声提醒,大良造吴起渐渐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渐渐醒转,随后他便看到了那一面面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 注视着紧随那一面面旗帜出现的玄色骑兵身影,大良造吴起双眼之中立刻带上了几分郑重,心里也是不由多了几分警惕。 “秦公到了,你我二人前去相迎,命令将士们列好阵势。”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熟悉身影,大良造吴起冷声下令道。 “诺。”全旭躬身领命。 一刻钟之后,经历了身下战马一番疾驰的秦公嬴连一行人,终于与前来相迎的大良造吴起、全旭两人会合了。 “此处乃是军中,两位不必多礼。”翻身下马之后,一身玄色甲胄的秦公嬴连打断了两人的行礼,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问道:“魏军动向如何?可曾派出斥候刺探我军行动?” 听到秦公嬴连接连问出的这两个问题,大良造吴起面上却满是平静的神色。 “毕竟是牵涉二十万余人的大军调动,对面的魏军放在魏国军中也是佼佼者,再加上老成持重的魏军主将乐羊,探听到我军动向也是常理之中。” “不过请秦公放心。魏军的斥候在探听我秦军的动向,我秦国的斥候也不是吃素的。这些日子以来的魏军的动向全都在我秦军斥候的掌握之中,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忽然走到秦公嬴连面前靠耳说道:“一切都在按原定计划行事。” 听到大良造吴起这话,秦公嬴连的眼神明显就是一亮,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几分喜意。 稍稍平复心中情绪之后,秦公嬴连对着大良造吴起说道:“走,去议事厅,大良造和嬴连好好说说。” “诺。”听到秦公嬴连命令,大良造吴起赶忙躬身应诺。 就这样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一前一后进入到了重泉城中,至于此次跟随着秦公嬴连而来的那些骑士那自然是交给全旭安排了。 “关城门。” “诺。” 一个时辰之后,伴随着全旭一声令下,秦国洛水重镇重泉的城门缓缓关闭。 这座位于洛水西岸的重镇再次恢复了它戒备森严。 第五十章 蓄势待发 往日里就机密无比的重泉城议事厅,今日却是在一队秦军锐士的护卫之下显得越发戒备森严了起来。 奉秦公嬴连刚刚下达的军令,他们这些披坚执锐、屡经战阵的秦军锐士今日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便是于议事厅百步之外持剑戒备左右,不能让任何一人有机会可以靠近他们身后的那扇大门。 只见,此时这些秦军锐士的手正紧紧握住悬挂于腰间的锋利长剑,双眼之中显露出的也满是警惕神色。 一旦周围有任何风吹草动,这些心中打起十二分精神的秦军锐士便会在第一时间爆发出他们潜藏在身上的强大力量。 就在这些秦军锐士全神贯注着戒备周围的时候,议事厅之中的秦公嬴连却是注视着自己前方的那一张沙盘。 伴随着大良造吴起手指所指的方向,秦公嬴连的视线在身前这张沙盘之上不断游移,最终他的视线却是停在了洛水西岸的一座城邑之上。 “秦公请看,此处便是我们如今所处的重泉重镇。”向秦公嬴连说明了他们如今在沙盘之上的方位之后,大良造吴起随即将手指东移:“秦公再看,过了洛水之后便是魏国直面我秦军兵锋的大荔城了。” 顺着大良造吴起指出的那处魏国城邑,再仔细研判了如今敌我双方的战略形势之后,秦公嬴连随即沉声说道:“单单一个大荔城恐怕阻挡我秦军的强大兵锋吧?” “在大荔城的北方有我秦国曾经修筑过的元里城,而在大荔城的东侧却是易守难攻的临晋城。” “这两座城邑和直面我秦军兵锋的大荔城正好形成掎角之势,一旦我秦国大军渡过洛水,这便是挡在我秦军面前的第一道防线。” “在嬴连想来,我秦国此次大战的对手魏国名将乐羊应该绝对不会放过这阻挡我大军绝佳防御之地。” “甚至在我秦国向二十五万大军向着重泉重镇集结的时候,那位乐羊将军就应该向这三处城邑派出了不少兵力了吧?”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语气之中虽然充满了询问的语气,脸上露出的却满是笃定的神情,仿佛他已经料定了魏国这些日子的动向一般。 就在秦公嬴连的话语刚刚落下之际,就听一旁的大良造吴起躬身拜道:“事实正如秦公所预料的那样。” “在探听到我军二十五万人齐聚洛水重镇重泉之后,魏国河西主将乐羊便急忙向这三处城邑派出了为数不少的增援。” “经过吴起之前悄悄撒出的斥候数日观察传回的情报来看,此时这三处城邑之中的总兵力加起来应该足足有五万人。” “五万人!” 虽然之前就猜到魏国必然会在这三处城邑之中驻扎大量兵力,但是在听到大良造吴起所禀报的敌军总数之时,秦公嬴连的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了几分震惊之情。 要知道此时魏军主将手中能够抽调出来的兵力也不过十五万人,就算将魏国驻守河西各个城邑的守军加上,此时魏国驻守在河西之地的驻军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六万人。 摆在自己大军面前的这五万人,可是魏国河西接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啊。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不禁轻声感叹道:“为了抵御我秦军还未发动的第一轮攻势,魏将乐羊竟然敢在这三处城邑摆下五万大军。” “看了他是铁了心想要借助洛水天险以及这互成犄角的三处城邑阻挡我秦国大军的前进步伐了。” “不仅如此,魏将乐羊此举或许还存着尽可能杀伤我秦军的有生力量,挫败我秦军锐士的念头。”就在秦公嬴连感叹魏将乐羊用意的时候,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却是出声补充道。 在大良造吴起看来,对面的魏将乐羊依托这三处城邑作为支点阻挡秦国大军前进的意图虽然不算上策,但也足以看出他在战事之上的老成持重。 一旦秦军真的如同乐羊所预料的那样稳步推进,首先便会遭遇到来自对岸魏军士卒依托洛水天险发动的反击,之后便会一头撞上乐羊精心设下的三城防御网。 就算到了最后秦军突破了洛水天险并拿下了元里、大荔、临晋三城,那么也必将遭受到巨大的伤亡。 不仅如此,经过这一番苦战的秦军也必将丧失原本锐意进取的士气。 昔年鲁国曹刿曾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连番苦战之后秦国就如同那已经敲击过三通鼓的齐军,就算兵力再怎么强大,也已经失去了进取的锐气。 反观对面的魏军不仅可以凭借地利优势将秦军牢牢钉在这三处城邑所组成的防御网之中,更是可以通过这三处城邑大大杀伤秦军的有生力量。 就算到了事不可为的地步,魏国的大军也完全可以从容退往后方,继续布置下一道阻击秦军进攻的防线。 要知道这五万人如今所处在的可是秦魏交战的第一线,他们的身后可是有着千里之地可以作为支持。 就算元里、大荔、临晋三处丢失了,那还有合阳、那还有如今依旧是魏军河西防御核心的少梁邑。 退一万步说,就算秦军真的攻势凶猛,那么乐羊完全可以通过魏军之前攻击河西的龙门渡口退回魏国河东之地啊。 如果一切真的按魏国将军乐羊的计划走下去的话,那么秦国或许能够拿回河西之地,但那必定是以付出巨大伤亡为代价的。 但是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真的会按照乐羊所希望的那样行动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是不会。 “魏国将军乐羊想得挺美啊,不过我嬴连可不是一个任他牵着鼻子走的人。师兄,你以为呢?”说罢秦公嬴连随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看向了一旁的大良造吴起。 大良造吴在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又抬头看到他明显不善神情,顿时露出相似神情跟着说道:“吴起和秦公一样,也不是一个可以任他人随意摆布之人。” “哈哈哈……” “哈哈哈……” 只见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却是都从对方的双眼之中看出了一丝笑意,然后这座议事厅之中却是响起了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畅快的笑声。 等到笑声渐渐停止,秦公嬴连的神情忽然之间变得无比严肃:“师兄,白兴所部五万骑兵军团可曾归建。” “当初秦公下达取消白兴军团训练计划命令之时,吴起便已经派出传令兵赶赴漠北。” “如今时间已经过了近一月,吴起半月之前接到主将白兴传来的消息,告知他麾下的五万骑兵已经回到了北地大营之中。” “如今白兴麾下五万骑兵已经休整将近半月,战力已然恢复了大半,不知可否按照计划让这五万骑兵发动攻势?” 听到一旁大良造吴起所禀报的白兴军团近况,秦公嬴连心中的思绪也随之不断飘飞。 在听到大良造吴起询问白兴军团是否能够出动之时,秦公嬴连沉思许久之后最终说道:“如今正值隆冬时节,骑兵无法完全发挥出他的全部优势。再说白兴所部战力还未完全恢复,此时还不是发动进攻的绝佳时机。” “师兄,白兴和他麾下的五万精锐骑兵就是一把锋利无双的秦剑,出鞘就必然要饮人鲜血。不战则罢,一旦开战就必然要发挥出其全部战力。” “此战过后,我秦国骑兵必将成为魏国步卒心中的一道梦魇。”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全神贯注的大良造吴起道:“师兄,麻烦转告白兴。让他将心中的那份战意转化为麾下士卒的强大战力。” “等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便是我大秦铁骑一展风采之时。” “诺。”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大良造吴起随即躬身一诺。 起身之后,但听大良造吴起面对秦公嬴连肃声说道:“秦公话语吴起必将转告白兴。在此我也替白兴多谢秦公看重。” “谢什么谢。”听到大良造吴起说出这话,秦公嬴连来到吴起面前笑着说道:“师兄,在嬴连心中师兄永远是师兄。你我师兄弟之间,又何须谈那一个谢字?”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拍了拍吴起的肩膀以示亲切,然后将话题转到了另外一路的领兵大将全旭身上:“师兄,全旭所率领南路军团十万人如今怎么样了?” “启禀秦公,按计划白兴所率领的南路十万大军包括原泾水大营五万人以及征召的五万人。” “目前,大军人员已经基本抵达,后勤辎重也在陆续向重泉城送来的路上,只是……”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立刻变得有些迟疑了起来。 看到身旁大良造吴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秦公嬴连当即说道:“刚刚嬴连就已经说了,你我是师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有什么问题不妨大方说出来,如果嬴连能够做到的一定全力支持师兄。只是什么?” 听到秦公嬴连这么说了,吴起索性也就将目前南路军团遇到的问题和盘托出:“启禀秦公,南路军团这十万人除了五万泾水军团的常备军之外,还有五万临时征召的士卒。” “这些临时征召的士卒虽然有之前经历过战阵厮杀的老卒,但是其中的新兵却也是不少。” “其实如果从战阵厮杀的技艺来说,这些之前就在各自乡中就有过习练剑术、箭术以及骑术经历的新兵已然不弱于老卒。” “如今这些新兵较之老卒所差的,除了那只能依靠经历战阵才能获得经验之外,便是那种沙场杀敌、建功立业的强烈战意。” “这一点,恐怕是需要秦公来给予他们了。”看着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意味深长地说道。 …… 翌日清晨,伴随着雄鸡一道嘹亮的鸣叫声,初升的朝阳从地平线之下缓缓升了起来。 朝阳的光芒散向了下方那座重兵集结的重泉城之中,也洒在了那在训练场之上挥洒汗水的秦军士卒的身影之上。 “秦公到。” 随着秦公嬴连身旁一名禁卫的传令声,位于重泉城东南的一座秦军军营却是缓缓开启了营门。 此时,营寨中央的校场之中,数以万计的秦军士卒正身披甲胄、手执兵刃,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效忠的国君到来。 在全场数万名秦军士卒的齐齐注视之下,同样身披玄色甲胄的秦公嬴连骑着一匹骏马缓缓来到了他们前方的高台旁边。 翻身下马,一步步地踏上那座高台,秦公嬴连最终在数万名秦军将士的面前缓缓站定。 当此之时,在场数万名秦军士卒无论是否曾经见到过秦公嬴连,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一股崇敬的神情。 他们忘不了那一年的冬季那轰轰烈烈的分田场景,他们忘不了那一年秋季那硕果累累的收获,他们忘不了那一次次战争过后获得的爵位、土地和财富。 正是在眼前这位秦公的领导之下,秦国成功进行了一场富国强兵的变革;也正是在眼前这位秦公的带领之下,二十余年以来秦国在一场场开疆拓土的战争之中不断取得胜利。 或许这些人之中的大多数都不太懂到底什么才叫国家大义,但是他们知道是谁让他们能够拥有今日这般美好的生活,他们更知道是谁让他们的未来变得更加有盼头。 作为这一切推动者的秦公嬴连,自然会得到在场这些秦军士卒发自内心地真挚拥戴。 “全军将士,拜见秦公。” “诺。” 一道震耳欲聋的重诺声之后,校场之上的数万名秦军士卒向着面前的高台,向着高台之上的秦公嬴连单膝跪拜。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 阵阵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的呐喊声向着自己袭来,站在前方高台之上的秦公嬴连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暴风骤雨之中的一只江上扁舟,随时都有可能倾覆在那强大无比的冲击之中。 缓缓平复有些激荡的心神,秦公嬴连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向着面前的数万名秦军士卒大喊道:“我秦军将士们。” 第五十一章 秦军出击 伴随着一股股美酒被从装酒的陶罐之中缓缓倒出,整座校场之上顿时弥漫着醇厚的酒香。 闻着那让人垂涎欲滴的醇厚香气,看着自己面前陶碗之中那泛着微黄的清冽美酒,站立于秦军校场之上的一名名身穿玄色甲胄的秦军士卒都有些迫不及待。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距离他们抵达这座位于洛水西岸的重镇重泉,已经整整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在这数九隆冬的三个月之中,数以万计的秦军士卒在这重泉城内努力训练着自己即将运用在战阵之上的厮杀本领。 三月已过,大地之上的冰雪渐渐消融,也是到了已经秣马厉兵了三月有余的秦军将士出征河西的日子了。 此刻,十万名秦军将士披坚执锐,屹立于军营校场之上。 只待一声令下,这十万名如同虎狼一般的秦军便能以无敌的威势,扑向对面魏军重兵驻守的城邑。 此时,秦公嬴连的手中和下方的十万名秦军一样,都端着一碗由秦国少府酿造的甘冽秦酒。 稳稳端住手中这碗美酒,秦公嬴连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身下高台的最前方。 双目环视四周,看着自己视野之中那一副副的面容,秦公嬴连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种敬佩之情。 自己面前这些秦军士卒今日为何会站在这里? 他们齐聚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收复河西、洗雪数百万已经隐忍了整整二十六年的国耻。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面容渐渐变得肃穆,缓缓开口道:“二十六年之前,秦魏数十万大军会战于少梁邑,那一战秦国输了。” “为了能够与魏国达成和约,我秦国割让了我秦国历代先祖抛洒热血夺下的河西之地。” “二十六年过去了,如今的秦国国力日渐强大,也早已可以任由山东诸侯随意欺凌的秦国了。” “反观二十六年之前夺取我秦国河西之地的魏国,如今正陷于赵楚两大强国的夹攻之中。纵使魏军如何的强大,如今也只能苦苦支撑罢了。” “如今,我秦国国力昌盛、军力强大,魏国屡屡受挫,内外交困。此时正是我秦国出兵河西,收复失土的绝佳时机。” 陈述了如今的秦魏双方的战略态势之后,秦公嬴连停下了话语,他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凌厉的锋芒。 再次环顾一周之后,秦公嬴连向着自己身前的十万名即将出征的秦军大声呐喊道:“我秦军将士们。当此之时,诸位如何抉择?” “杀……” “杀……” “杀……” 手捧酒碗、屹立于军营校场之上的秦军将士们听到秦公嬴连的问话之后,以一阵阵充满战意的喊杀声给出了自己心底的答案。 虽然并没有多少学识的他们无法用长篇大论的文字来抒发自己心中的想法,但是这一声声的喊杀声透露出了却是这些秦军将士心中对高台之上的那名秦国之君的坚定承诺。 此战用我,用我必胜。 而从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之中,秦公嬴连感受到的是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精锐之师所凝聚而出的强大威势。 等到面前秦军将士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之后,微微平复心中激动的秦公嬴连对着下方大声赞叹道:“好,诸位不愧是我秦国将士,是我秦国手中一柄锋利的长剑。” “等到来日诸位收复河西,凯歌高奏之时,嬴连一定为诸位将士共饮庆功美酒,一醉方休。” 说着秦公嬴连面向下方校场之上的十万名秦军士卒,端起了手中这碗秦酒:“今日嬴连手中这碗酒乃是由我少府酿造,今日嬴连便用它来为我秦军将士们送行。” “将士们,饮胜。” “饮胜……” “饮胜……” “饮胜……” 伴随着高台之上秦公嬴连这一声号令,在场十万名秦军将士纷纷大声附和呐喊,一时之间校场之上声威尽显。 随后十数万名秦军将士与秦公嬴连一起,端起了手中那碗临行之前的秦军,一饮而尽。 又伴随着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清脆撞击声,十万个陶碗就这样重重砸向了众人所站立的校场之上。 看着面前陶碗碎片形成的满地狼藉,看着那一名名士气如虹的秦军士卒,秦公嬴连的右手紧紧攥住了悬挂于腰间的随身佩剑。 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剑鸣之音,秦公嬴连长剑指天大声下令道:“听我号令,大军……” “出征。” 随着秦公嬴连这一句出征的号令,校场左右先是响起一声声悠长的号角声,然后又是一阵激昂的战鼓之音。 伴随着战鼓与号角交织的战歌,校场之上的十数万秦军将士,顿时化作一条苍龙飞出了重泉城。 数个时辰之后,秦公嬴连站在重泉的城墙之上,默默看着最后一队的出征将士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之上。 “唉……” 一声叹息之后,秦公嬴连将视线转向东南方向,喃喃自语道:“希望一切推进顺利吧。” “请秦公放心。为了南路的攻略我秦国足足派出了十万大军,加之领兵大将全旭乃是久经战阵,作风沉稳之人,一定可以顺利完成使命。” 就在秦公嬴连默默驻足于城墙之上时,忽然一道胸有成竹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听到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秦公嬴连不用回头就已经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国此次河西大战的主帅,秦国大良造吴起。 看到秦公没有回头,依旧默默注视着重泉城外那广阔无垠的原野,大良造吴起却是缓缓走到了他身旁。 看着身旁风轻云淡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缓缓说道:“我知道全旭不会让我失望,也知道那十万名秦军将士不会让我失望,更知道他们一定可以完成师兄制定的目标。” “此次河西之战实在事关重大,一旦有变,那势必会重挫我秦人东出的信心。面对如此局面,不由得嬴连不谨慎啊。” 听到身旁秦公嬴连对着自己倾诉的这番话语,大良造吴起渐渐明白了此次河西大战秦公嬴连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也明白了秦公嬴连为什么会将国中之事悉数托付蜀君嬴仁以及御史大夫甘龙,来到秦魏前线与自己一同指挥这场大战。 想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看向秦公嬴连带着几分宽慰语气道:“放心吧秦公,一切都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没事,我只是心中有些担心罢了。”听到一旁大良造吴起的话语,秦公嬴连先是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向他询问道:“全旭的南路大军已经出发了,白兴所率领的五万精锐骑兵组成的北路大军情况如何?” “数日以前,白兴派出传令兵将亲笔书信送到重泉城。按照白兴大军的速度推算,他们如今应该已经抵达了预定攻击位置。”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的视线缓缓转向了东北方向,而那里就是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商议的破局之处。 “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回来了。” …… 魏国,河西,龙门渡口。 作为河水上游一条勾连河西之地与河东之地的重要渡口,龙门渡不仅是两地往来的重要节点,更是兵家必争之地。 数十年前,当时还被称作魏氏的魏国正是从这里攻入河西,秦魏两方的河西大战从此拉开了序幕。 可以说,这座龙门渡完整地见证了秦魏两方围绕着河西之地展开的一场场你死我活的交锋。 时至今日,虽然河西之地已经完全落入魏国掌控二十六年了,但是魏军主将乐羊可是一点没有放松对于龙门渡口的重视。 不仅仅因为这座龙门渡口是魏军辉煌战绩的见证,更因为龙门渡是河西之地与魏国腹心的河东之地联系的纽带。 一旦龙门渡口有所闪失的话,总计十数万的魏国河西军便有可能陷入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要是秦军趁机将河西南部的风陵渡以及蒲坂渡两大渡口都夺取了,那么十数万的魏国河西军就真的会断绝与魏国本土的联系。 到了那时就算魏军主将乐羊拥有多么高超的领兵才能,面对即将到来数倍于己的精锐秦军以及内部孤立无援的困境,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所以为了守住这道魏国河西军生命线之上的重要节点,魏军主将乐羊可是派出了整整两万人驻守于此。 但是纵然魏军主将乐羊重视如此,他也不曾料到为了攻下这座渡口秦国到底派出了怎么样一支强大的力量。 “驾、驾、驾……” 通往龙门渡口道路之上,一阵阵充满急促的催马之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一声声战马的嘶鸣。 从这些骑兵身上所穿的玄色甲胄以及队伍之中那迎风飘扬的黑色大纛旗,我们可以了解到这支骑兵军团的真实身份。 没错,这支骑兵军团乃是秦军,更为准确地来说是从秦国北地出发的北路白兴军团。 三日之前,主将白兴在派人向重泉城送出了亲笔战报之后,便随即率领麾下五万士卒从北地郡奔驰而出。 经过了三日之间长达上千里的奔袭之后,白兴所部终于抵达了此前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所选定的攻击目标,位于河西腹地的龙门渡口附近。 此刻,就在主将白兴率领大军向着龙门渡方向快速接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嘹亮的禀报声。 “启禀将军,据前方斥候回报,魏军在龙门渡口驻兵大约两万。” “好,天助我也。” 听到前线斥候所禀报的消息,控制着身下战马快速奔驰的主将白兴心中就是一喜。 事情果然如同大良造预料的那样,魏国虽然会在龙门渡口屯驻重兵,但是其规模必然不会超过两万。 一来,龙门渡口固然重要,但是其位于魏国如今所掌控的河西腹地。就算秦国出动大军突袭,数日之内也不可抵达龙门渡口。 二来,距离龙门渡口不过百余里便是魏国攻入河西的第一个据点,同时也是如今魏国河西防御核心的少梁城。就算秦军发动进攻,魏国援军也可以在第一时间派出增援。 魏国能够在龙门渡口驻军两万,这一举措足以见得魏军主将乐羊的谨慎。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秦国这次为了突袭龙门渡口切断魏军与本土联系所派出的不是行动缓慢的步卒,而是一支拥有高超的机动力优势的精锐骑兵。 作为秦军主将的白兴一边操控着身下战马快速移动,心中一边思索起即将所要爆发的战事。 数息之后,白兴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一道精光,然后只听他大声下令道:“全军听令,目标龙门渡口,出击。” “诺。” 前后秦军骑兵一声重诺,数万名秦军骑兵齐齐催动身下战马,这个队伍的速度在顷刻之间便已经到达了顶点。 从天空俯瞰大地之上的这支秦军骑兵,他们就犹如一支墨色的羽箭,而这支羽箭所要射向的目标正是魏国河西军生命线上的重要节点——龙门渡口。 秦国铁骑,行动如风,攻击如雷。 顷刻之间,数以万计的秦军骑兵便抵达了龙门渡口的魏军营寨之外,只待秦军主将白兴的一声令下。 也就是在白兴麾下的五万名秦军骑兵接近魏军营寨之时,负责驻守营寨的魏军守卫先是感受到地面一阵巨大的震动。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这阵震动到底来源于何方之时,地平线之上却是出现了一面黑底白字秦字大纛旗。 看着视野之中那跟随着玄色大纛出现的数以万计的秦军骑兵,魏军营寨的守卫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片刻之后,一声带着恐惧的示警声突然在魏军营寨之中响起:“秦军,秦军来了!” 看着因为这声示警声而显得有些混乱的魏军营寨,位于玄色大纛旗下方的秦军主将白兴脸上却是闪现出了一丝笑意。 收起那一闪即逝的笑意,秦军主将白兴取出宝弓,抽出羽箭,向着魏军方向就是一箭。 “杀……” 白兴的这支羽箭就如同进攻的号角。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数万名秦军骑兵伴随着一阵战意震天的喊杀声,向着对面乱作一团的魏军营寨冲了过去。 一场杀戮随即展开。 第五十二章 魏军反应 虽然接受了魏军主将乐羊的军令驻守在龙门渡口,但是这两万魏军却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真的会受到秦军如此迅猛的攻击。 在两万魏军看来,他们此时所驻守的乃是位于河西腹地、有着十数万魏国大军重重护卫的龙门渡口。 即使秦军真的下定决心派出大军突袭龙门渡口,他们也必将遭受到魏国设立在河西之地的一道道防线顽强阻击。 所以当龙门营寨之外突然出现数以万计的玄甲骑兵的身影之时,这些魏军才会陷入满心的慌乱而不可自拔。 营寨之外,从秦国北地奔袭而来的白兴军团五万骑士看着营寨之中一片混乱的模样,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突袭的绝佳机会。 随着主将白兴射出的一支墨色羽箭,这数万名秦国骑兵怒吼着胸中的战歌,向着营寨之中那些陷入慌乱的魏国士卒猛地冲了过去。 首先登场的依旧是秦国吸收了韩国技艺并经由公输家改良而成,攻城野战无望而无往而不利的强弩。 “全军听令,张弩。” “放。” 一声令下,数万名处于高速移动之中的秦国骑兵们向着魏营方向举起了手中的骑兵弩,然后纷纷扣下了手中强弩的悬刀。 顷刻之间,数万支弩矢便如同一道墨色的雨幕,向着此时本就混乱一片的魏军营寨抛射而去。 数息之后,随着这一轮箭雨的落下,魏军营寨之中毫无意外地响起了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痛苦哀号之声。 原本在面对数以万计秦军骑兵突如其来的凌厉攻势之时,处于防守一方的两万魏军就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如今当耳畔充斥的全都是往日同袍的痛苦的哭号,这些魏军将士更是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惧。 这些魏军士卒不知道这数以万计的秦军是从何处而来,他们只知道自己面前的这支秦军到底有着怎么样强大的战力。 死死攥住这片战场之上唯一可以给自己提供安全感的长戈,一名身穿魏军赤色甲胄的士卒站在被仓促组织起来的同袍身旁,准备迎击秦军即将到来的凌厉攻势。 对面那一名秦军骑兵从远处的一个墨点,转瞬之间便已经变成一道充满杀戮气息的可怕身影。 一百步、五十步、四十步…… 随着与秦军距离的不断拉近,这名魏军已经能够看清对面迅速接近的秦军面容,以及那一柄闪烁着微微寒光的长枪。 在这名魏军士卒充满惊恐的眼神注视之下,秦军骑兵手中那一柄锐利长枪在片刻之间就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感受到由喉咙处传来的一阵钻心的疼痛,这名魏军士才渐渐从对于秦军骑兵深深的恐惧之中醒转过来。 他的眼神之中充满着痛苦的神情。 他开始试着喊出自己此时感受到的那股钻心的疼痛,但发现自己什么也喊不出来。 数息之后,当这名魏军士卒视野之中的一切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之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名秦军骑兵右手用力一抽,那柄刺穿魏军骑兵的锐利长枪便迅速回转,伴随其间的还有一股喷涌而出的血箭。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过后,那名魏军士卒重重摔在地面之上,再也无法爬起来了。 没有看自己刚刚凌厉一击所取得的战果,这名秦军骑兵轻轻催动身下战马,目之所及的敌军所在冲击而去。 平原之上,骑兵为王。 在地形平坦、适合骑兵集群展开的平原之上,装备着高桥马鞍、双边马镫以及马蹄铁这三样的骑兵利器的秦国骑兵本就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如今,对于这支被自己突袭给弄得茫然无措的魏军士卒,白兴麾下这数万秦军骑兵更是显得游刃有余。 几乎是在秦军骑兵变换成的锋矢阵型与魏军仓促建成的防御墙触碰的那一瞬间,这场步卒与骑兵的交锋便已经分出了胜负。 依靠着骑兵高速机动的优势所带来的强大冲击力,以及两倍还多的人数优势,白兴麾下的五万名秦军骑兵很轻易地便撕开了两万魏军所拼凑出来的简陋防御。 在取得了肉眼可见的战果之后,作为秦军锋矢阵矛头、由二五百主章蟜所率领的秦军骑兵当机立断继续向着魏军防御纵深之处凿击而去。 一阵犹如利刃划破牛肉纤维一般丝滑的凿击之后,原本两万人的魏军士卒被秦军骑兵硬生生从中间分成了一大一小两个部分。 也就是在秦军将魏军给分割包围的这一刻,身在骑兵方阵之后默默关注着战场形势的秦军主将白兴眼中闪烁出了一道充满寒意的神情。 “传令将士们,可以收尾了。” “诺。” 随着秦军主将白兴这一声令下,战场之上的五万秦军骑兵开始一步步地缩小那本就不算大的包围圈。 这场并不对等的战役也就此进入到了尾声。 面对四周那一道道愈来愈近的玄色身影,面对自己身旁一名名的同袍接二连三的倒在自己的面前,处于秦军包围圈之中的魏军心中的压力也逐渐开始将他们压得透不过气来。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声兵器摔落在地面之上的沉闷响声,这些魏军士卒心中的那根弦终究还是断了。 看着视野之中最后一名的身穿魏军赤色甲胄的士卒抛出了手中武器,作为此次攻击矛头,一马当先的秦军二五百主章蟜知道自己等人的使命完成了。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秦公万年,秦国万年。” …… 是谁首先喊出这一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这片战场之上洋溢着的全都是秦军骑兵胜利之后的喜悦之情。 与这些因为战胜而欢呼不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一个个低垂着脑袋,脸上充满着痛苦神情的魏军士卒。 站在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秦军主将白兴,脸上也是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神情。 数息之后,笑容一闪而逝的秦军主将白兴向着身旁亲卫下令道:“传我将令,留两万人驻守龙门渡口,其余三万人随时待命、准备出发。” “诺。” 在身旁亲卫躬身一诺就去传达命令之后,秦军主将白兴的视线却是转向了西南方向。 在这个方向不足百里的地方便是魏军在河西的第一个据点,同时也是如今魏国河西防御核心的少梁邑。 …… “来人啊。” 就在龙门渡口那一场一边倒的战斗落幕数个时辰之后,位于魏军少梁邑的议事厅之中却是传来了一道厉喝声。 听到这道来自魏军主将乐羊的传令声,时刻守护在少梁邑议事厅门口的乐羊亲卫连忙冲了进去。 进入议事厅之中,映入这名魏军传令兵视野之中的乃是一位虽然已经白发苍苍,但是精神依旧格外健硕的老将军。 这位老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魏国河西主将,乐羊。 自从由魏国相国翟璜作为攻伐中山国的主将人选推荐给当时的魏文侯魏斯,乐羊在魏国为将已经接近三十年了。 在这三十年之中,身为魏国将军的乐羊先是攻灭了中山,随后又于河西之战击败了秦国,之后更是在与齐国的交锋之中攻入齐国的都城临淄。 中山、秦国和齐国,这三个国家都是天下数得着的强国。 但是将军乐羊却就是踩着这一个又一个的强国,一步步地成为了闻名于列国诸侯的天下名将。 如今,这位身为魏国名将的乐羊却是迎来了他此生最为难缠的对手,秦国大良造吴起以及他所率领近数十万的秦国大军。 对于这个几乎是他从军以来最为强大的对手,乐羊心中根本不敢有一丝的掉以轻心。 因为他很明白一旦稍有不慎,他、他所率领的十数万魏国河西军以及他们所驻守的千里河西之地将会完全落入秦国的手中。 乐羊虽然在三十年前的少梁一战之中大败秦军,但是面对三十年后卷土而来的这一支秦军,他的心中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就在刚才不知道怎么将军的心中忽然萌生出了一种不妙的感觉,这也是他此刻会如此焦急召唤亲卫的原因。 虽然那种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但是将军乐羊知道他这一定不是偶然,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看着几案之后神情明显有些严肃的将军乐羊,冲进来的亲卫赶紧躬身问道:“将军有何命令?” “请魏将军来此一会。”主将乐羊向自己的亲卫下令道。 “诺。” 回复一声之后,这位传令兵不敢怠慢连忙退出议事厅,去找寻那位被将军乐羊称呼为魏将军的河西军副将去了。 片刻之后,这名乐羊亲卫再次回到了议事厅之中,而他的身后却是跟着一名身着魏军赤色将铠的中年将领。 “启禀将军,魏将军来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亲卫的禀报声,此刻正站在一幅地图之前陷入沉思的将军乐羊缓缓转过身来。 先是让那名传令的亲卫退了下去,随后将军乐羊向这位已经跟随了自己十数年的副将询问起了如今战况。 “秦国如今重兵云集重泉城,图谋我河西之地的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前方斥候可有回报秦军动向?” 听到主将乐羊询问,副将在回忆了一番近些日子以来魏军斥候探听到的情报之后回复道:“据收到斥候探听到昨日动态,秦军数十万大军云集重泉城已经数月时间,但是至今没有任何动作。” “实在不知道秦军意欲何为。”说道最后一副不解的神情。 秦国大军数十万屯驻于洛水西岸的重镇重泉,明摆着就是要趁着魏军主力陷入与赵楚两军交锋的良机一举夺回河西失地。 但是这都已经过了几个月了,秦国大军还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向,实在是让他难以理解秦国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对于副将所禀报的秦军意图不明的情况,身为魏军主将的乐羊在一番思索之后沉声说道:“如今敌暗我明,敌攻我守,一切务必小心。河西防守关键在于临晋、大荔和元里三城。” “只要这三城还掌握在我军手中,那么这场战争的主动权便依旧牢牢掌握在我魏军的手中。所以转告这三城守将,务必同心协力,共抗秦军。” “诺。”主将乐羊这一道命令下达之后,副将连忙躬身应诺。 不过还没等到这位副将应诺声完全消散的时候,议事厅之外却是传来了一阵明显嘶哑的禀报声。 “报……” “启禀将军,前线紧急军情屯驻于重泉城的秦军突然开拔。” 听到斥候的急促话语,主将乐羊连忙问道:“人数几何?” “具体人数不知,远远看来应该不少于十万。”听到将军询问,这名斥候想了一番回道。 听到斥候禀报的秦军人数主将乐羊心中就是一震,急忙再次问道:“秦军目标是何处?” “秦军此刻正向着东南方向行进,具体目标不知。”听到将军的第二个问题,这名斥候继续回道。 “好,做得不错,记你一功。下去休息吧。” “诺。” 等到这名传令兵缓缓退下,魏军主将乐羊和副将赶紧来到了那幅地图之前,他们的视线立刻锁定了重泉城的东南方向。 看着刚刚主将乐羊提到的大荔、临晋两座城邑正处在重泉城的东南方向,副将判断道:“看来秦军这次是冲着大荔和临晋去的,将军果然是料敌先机啊。” “不对。” 没有等副将把话说完,主将乐羊便出声打断了他。 虽然大荔和临晋确实位于重泉城东南,不过乐羊总感觉此次秦军出动为的并不是大荔、临晋二城。 他的视线开始在秦军如今屯驻着重兵的东南方向扫视,随后他发现了由南部的郑县、武成、阴晋所组成的一个狭长地域。 这个狭长地域的最终点,赫然是沟通河西以及魏国腹心之地河东的三座渡口之一的风陵渡。 当看到风陵渡之时,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忽然在将军乐羊的脑海之中萌发。 随后只听他大声命令道:“传我将令,前线斥候时刻关注这一支秦军动向,有情况随时回报。 第五十三章 连下两城 “诺。” 主将乐羊一声令下,副将当即躬身应诺。 不过正当副将准备前去执行军令之时,刚刚主将乐羊的反应却是让他停住了离开的步伐。 转身回头来到主将乐羊身后,副将沉声问道:“将军刚刚否定了末将的判断,不知将军以为这支秦军的目标究竟是何处?” “唉……” “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我也不确定秦军的目标究竟是什么。”轻轻一声叹息之后主将乐羊沉声回答,随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副将:“命令前方斥候,务必时刻监视这支秦军的动向。一旦秦军有下一步的动作,一定要及时回报我知晓。” 听出了主将乐羊话语之中对于那支秦军动向的担忧,副将本能地绷紧了心中那一根心弦。 随后,他的耳畔再次传来了主将乐羊一声貌似随意地询问:“龙门渡口方向有什么异常吗?” “龙门渡口?” 当听到主将乐羊提到龙门渡口之时,副将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 龙门渡口位于河西腹地,主将乐羊更是派出了两万甲士驻守此地,如此防卫之下这里难道还会有所闪失吗? 不过虽然对于龙门渡口的失守十分不以为然,但是即将身为河西主将的乐羊提到了这里,副将还是沉声回复道:“启禀将军,今日清晨龙门渡口守将还曾派出传令兵,表明他们那里还是风平浪静。” “依末将看来秦军就算有心对龙门渡口动手,那么他们的行踪也势必会被我军分布在河西各处的斥候所探知到。” “如今前方斥候并没有遭遇到秦国大军的情报传来,龙门渡口两万守军也没有遭遇袭击的消息传来,那么想必龙门渡口方向应该是没有什么异常的。” 其实,如果按照之前大军交战的经验来看,这位魏国河西军副将对于龙门渡口方向战局的判断应该不能算错。 但是这名副将错就错在太过高看自己麾下战力,而却忽视了秦军还拥有一支拥有长途奔袭能力的精锐骑兵。 为了摆脱魏国军队遍撒于河西大地之上的斥候的监视,秦军并没有选择从北地直插河西腹地。 这次秦军主将白兴选择的路线是从北地先行北上,然后横跨秦国北方大片草原,最后沿着河水南下直取龙门渡口。 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夺取了龙门渡口之后,白兴也不忘记率领麾下骑兵追击那些为数不多趁着战乱逃跑的魏军溃卒。 只有两条腿的步卒如何能够逃得过四条腿的骑兵的追击,更何况秦军骑兵的数量还远远超过那些魏军溃卒。 在这种情况之下,几乎就没有多少的魏军溃卒从秦军骑兵追击下逃脱出来;就算有些走投无路魏军溃卒靠着跳入滚滚河水之中侥幸逃脱,他们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回到少梁。 原本魏军上下就不认为龙门渡口会丢失,再加上秦军骑兵刻意的消息封锁之下,身处少梁城的魏国河西军高层几乎是对北边的战局一无所知。 “将军有命,末将自当遵从。末将即刻派人前去联系龙门渡口守军,一定确保那里万无一失。”因为心中笃定龙门渡口必然不会失守,所以副将来到主将乐羊身后沉声说道。 而在听到副将这一番回应之后,心中虽然隐隐有几分不妙但是还未确定的主将乐羊最终还是沉声说道:“就这么办吧。记住一旦发现情况有变,即刻报与我知晓。” “诺。”听到主将乐羊再三嘱托,副将再次躬身应诺。起身之后他来到主将乐羊身后轻声说道:“将军,末将告退。” “去吧。” 淡淡一声回复之后,魏国河西主将乐羊再也不管身后缓缓离开的副将,转身继续研究起了那一幅悬挂于议事厅之中的河西地图。 他的视线先是移向如今依旧驻扎着十万秦军的重泉城之上,然后快速东移来到了自己身处的少梁邑的位置,最后那道视线却是分别看向了河水之上的三个渡口。 风陵渡、蒲坂渡、龙门渡,当这三个渡口一一出现在魏国河西主将乐羊的视野之中时,这位为了魏国奋战数十年的老将军带着心中忐忑喃喃自语道:“此战虽然我魏国兵力处于弱势,但是胜利者一定是我魏国,一定!” 虽然久经沙场的老将军乐羊努力告诉着自己此战魏国一定可以获胜,但是这场河西大战的进程却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扭转的。 几乎就是在魏国部署在河西之地众多斥候的监视之下,由秦国大将全旭所率领的十万大军从渭水北岸的下邽渡过了渭水,而这支大军下一个目标赫然是魏国所占据的郑县之地。 郑县以东乃是武成,武成往东乃是阴晋,而阴晋再往东就是魏国河西生命线之一的风陵渡口。 数十年前,当时还被称作魏氏的魏国正是趁着秦国国内动荡的机会从风陵渡西渡河水,一直攻打到了深入秦国关中腹心之地的郑县。 今日,由秦军大将全旭所率领的十万大军就是要按照当年来的方向,将这三座原本就属于秦国的城邑连带着那风陵渡口一起重新纳入秦国的疆域范围之内。 面对战意汹汹而来的十万精锐秦师,分布于郑县、武成和阴晋三城总计两万名魏军甲士就显得有些薄弱。 因为要防备的时刻会从重泉城东渡洛水的秦国中军,再加上河西后方有少梁、合阳这两座要塞需要固守,所以如今的魏军几乎抽不出兵力来支援即将爆发大战的南部战场。 在郑县-阴晋一线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之下,身为魏军河西主将的乐羊一方面向魏国国内寻求援军,另一方面却是向着三城魏军下达了一道将令。 伴随着魏军主将乐羊的一声令下,驻守在郑县、武成两座城邑的魏国驻军全部东撤,聚集全部两万大军固守最后的城邑——阴晋。 面对魏军撤退留下的郑县和武成两座空城,身为率领十万秦军的主将全旭自然是欣然将它们收入囊中了。 在以兵不血刃的方式拿下这两座城邑后,秦将全旭除留下少量士卒固守城池外当即率领大军乘胜向东,最终将拥有两万魏军驻守的阴晋城重重包围。 至此,秦魏双方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阴晋,落在了这座原来时空之中的河西太守吴起一战成名的城邑。 …… 秦魏边境,河西,阴晋城。 “呜……” 一曲悠长而又沧桑的号角声忽然出现在阴晋城外,立时将这片一望无垠的广袤原野拉入了战争节奏之中。 听着耳畔这一阵明显充满着荒凉气息的号角声,看着视野之中阴晋城外那仿佛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站立于阴晋城墙之上的魏军甲士双眼之中显露出的是那无比严肃的神情。 为了缓解心中那越来越强烈的恐慌之情,这些魏军甲士死死攥住手中握着的长戟、弓箭、长剑、木盾等一切武器。 不仅仅是这些士卒,就连被两万甲士重重护卫其间的此战魏军主将,在看到城外那如山如海一般的黑色身影之时也是情不自禁地皱紧了眉头。 “咚咚咚……” 当耳畔那悠长的号角声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足以震动心神的隆隆战鼓之时,左手同样紧紧攥住腰间长剑的魏军主将清楚听出了蕴藏于这声声战鼓之中的深意。 秦军即将攻城。 努力压制住心中对于城外秦军的恐惧,这名魏军主将拔出腰间长剑,大声下令道:“弓箭手上前。” 一声令下,原本护卫在前的持盾步兵立即分开了数道口子,魏军之中的弓箭手们就顺着这些口子来到了防御秦军攻击的第一线。 “准备。” 又是一道军令下达,这些坚守于城墙之上的魏军弓箭手们纷纷从身后剑壶之中取出利箭,做好了随时对着来犯秦军发射的准备。 也就是在城墙之上的魏军甲士做着防御准备的时候,他们所做的一切却是清晰地落在了秦军战车之上的主将全旭的视野之中。 看着城墙之上的魏军弓箭手们不断运动,听着耳畔那充满战意的隆隆战鼓声,主将全旭脸上却是带上了一丝冷笑:“两万困军妄图凭借此城阻挡我十万秦军的脚步,不自量力。” 就在主将全旭默默关注着城墙之上魏军动态的时候,一匹快马却是来到了他的战车之前。 “启禀将军,我军已经做好了攻城准备,请将军下令攻城吧。”躬身一拜之后,这名玄甲秦军沉声禀报道。 “不必着急。”打断了这名秦军攻城的请求之后,主将全旭看了看那貌似坚固的阴晋城防,右手前指冷冷地命令道:“传令公输车、弩车,对着眼前这一座阴晋城,将全部弹药弩矢给我统统打空。” “诺。” 得到主将全旭这道军令,这名秦军躬身一礼之后便一勒手中缰绳,拨马前去传达命令去了。 而在这名秦军将全旭的这道军令传达到位于秦军方阵之中那数十架公输车还有弩车之后,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秦军操作手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进入到了各自战斗岗位之中。 伴随着“咔咔”地绞盘滚动声,一架架公输车的旋臂被从半空之中缓缓落下,一直到公输车之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听到机括进入正确位置的声音传来,负责转动绞盘的秦军士卒随即大声说道:“一号公输车,上弦完毕。” “二号公输车,上弦完毕。” “三号公输车,上弦完毕。” …… 在听到接二连三数十声公输车上弦完毕的报告声之后,注视着远处数百步外阴晋城墙的一名二五百主沉声下达了下一步的命令。 “装弹。” 在听到这一声装弹的命令之后,战场之上的数十架公输车装弹手们纷纷开始为自己负责的公输车组装弹药。 除了自公输车诞生之初就已经配备的石弹以外,这一次秦军公输车部队还储备足够数量,可以点燃之后抛射出去给予敌人以杀伤的火弹。 石弹所具有的强大冲击能力,再加上火弹之上的雄雄火焰,一定可以给阴晋城墙之上的魏军甲士们留下一个无比深刻的印象。 注视着一架架公输车的旋臂末端的托盘被放上石弹或者火弹之后,作为这支公输车部队指挥者的那名二五百主当即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公输车,发射。” 随着二五百主这一道的军令的下达,一声声因为重击而产生的巨响声忽然出现在秦军的方向之中。 就见在前方木筐之中放置的那些巨石的重力作用之下,那脱离了绞盘束缚的一架架公输车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便达到了最高点。 顷刻之间,那重达数十斤的石弹以及那冒着熊熊烈火的火弹便被这过程之中的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而他们前进的方向赫然就是矗立于前方数百步的阴晋城。 “轰……” “轰……” “轰……” …… 一阵接二连三的巨响之下,十数颗石弹就这么砸在了前方阴晋城那用黄土垒成的城墙之上,让那城墙陷入了一阵又一阵的晃动之中。 除了阴晋城那坚固的城墙之外,这些巨石火弹的目标还有此时站立于城墙之上随时准备迎击秦军进攻的魏军甲士。 不过秦军这一轮由公输车所发出的巨石火弹攻击,显然不是这些魏军甲士依靠人力可以抵挡的。 即使身上穿着一层并不薄弱的甲胄,但是无论那沉重无比的巨石还是那熊熊燃烧着火弹都能给这些魏军士卒们带来巨大的伤亡。 “放。” “放。” “放。” …… 也就是在城墙之上的那一名名魏军士卒正在接受着公输车所带来的恐惧之际,秦军方阵之中忽然再次传出了一声声发射的命令。 这一次除了那一架架公输车所发射而出的巨石火弹以外,还有一根根长达数丈的弩箭。 数息之后,当一根根弩箭落在城墙之上的魏军方阵之中时,魏军士卒那坚固的甲胄根本扛不了如此大的冲击力。 在被这些长达数丈的弩箭射中的时候,这些魏军士卒就再也没有了生机,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第五十四章 阴晋城破 伴随着一阵疾风骤雨一般的巨石火弹还有数丈巨箭不断轰击之后,阴晋原本还算坚固的城防变得摇摇欲坠了起来。 就连由黄土垒成的阴晋城墙都被这一颗接着一颗的巨石砸得斑驳非常,更不用说是坚守在城墙之上那一名名魏军士卒了。 当看着自己身旁的同袍一个个地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火弹以及弩箭夺走生命,这些对于秦军的印象还停留在前辈蔑视描述之中的河西军士卒,才知道此刻自己参与的根本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在城外秦国大军的公输车和床弩不断向着城中倾泻着弹药和弩箭之时,设立在阴晋城之中的魏军发石车也曾试图给予敌人以反击。 可惜,当这些人所发射而出的弹药径直砸在了秦军方阵之前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手中的武器根本就对秦国大军形成不了威胁。 曾几何时,冒死登上魏国所占据的少梁城头的秦军士卒,却因为那相差巨大的武器代差而被魏军甲士手中的长戟穿胸而过。 曾几何时,因为手中的长剑难以刺穿魏军士卒身上穿着的甲胄,那些秦军士卒选择了抱着自己的对手一起跳下了少梁城城墙。 在二十五年前的河西少梁邑之战中,二十万秦军士卒面对由数万魏国甲士驻守的少梁要塞束手无策、损兵折将。 在今日的阴晋之战中,秦将白兴所率领的这支兵精粮足,器械先进的秦军就要以事实告诉城中那些记忆还停留在二十五年前的数万魏军。 大人,时代真的变了。 今日的秦军已经不是当初那支兵甲残破的秦军,如今的秦国也不是二十五年之前那个积贫积弱的秦国。 为了这一场河西之战秦国已经等待了快三十年,今日近十万秦军便要以雷霆之势拿下这座自公元前413年就已经丢失的阴晋城。 刚刚那一阵铺天盖地的巨石、火弹、弩箭轰击不过只是大军攻城之前的开胃菜,接下来才是一场真正的你死我活的交锋。 眺望着数百步外那几乎已经被秦军远程火力压制抬不起头来的阴晋魏军,死死攥住腰间锋利长剑的左手渐渐变得放松。 站立于指挥战车之上,右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秦将白兴剑指前方阴晋大声下令道:“众军听令,擂鼓。” “进军!” 伴随着主将白兴这一道的进攻命令,伴随着秦军方阵之中那一面不断舞动的黑色大纛,阴晋城外的十万秦军当即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咚咚咚……” 隆隆战鼓声再次响彻这片战场,宣告着一场激烈的两军交锋正式拉开序幕。 听着耳畔逐渐变得急促的战鼓之声,位于秦军方阵最前方的手执大橹的剑盾步兵当即向着秦军方阵两翼渐渐散开。 也就是在这些负责大军防御的剑盾步兵散开的同时,分布于其后方的数十架秦国军器监设计建造的庞然大物却是在周围秦军士卒操控之下向着数百步外的阴晋城墙缓缓接近。 在这些庞然大物之中,有搭载秦军弩手用来对城墙之上的魏军弓箭手形成压制的楼车,有带有钩子可以扒住城墙供给秦军先登之士攻占城墙的攻城云梯,也有可以以巨力攻破敌方城门的冲车。 这些由秦国军器监之中公输一族设计改良而来的攻城利器,与交织于其间秦军各个攻城方阵一起,形成了秦军那强大的攻城力量。 站在阴晋那已经饱经沧桑的城墙之上,看着那一道很快就要降临的黑色巨浪以及那一架架如同蛮荒巨兽一般的战争机器,那些侥幸从秦军先前远程火力打击之下存活下来魏军士卒是几近崩溃的。 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可怕场景的时候,这些魏军甲士心中已经没有了能够守住身下这座城邑的信心,有的甚至已经萌发了弃械投降的念头。 “敌人进攻了,防御,防御。” 相比较于那些因为看到城外秦军方阵之中这些战争机器而心生惊恐的普通魏军士卒,同样看到这一幕的魏军主将却是在疯狂地呼喊麾下士卒进入各自的攻击位置。 在听到他的呼唤之后,那些原本沉浸在对于秦军进攻的惊恐之情之中的魏军士卒渐渐醒转过来,作为战士的本能让他们在这一刻做出了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 那些从之前秦军一轮又一轮远程火力打击之中侥幸生存下来的魏军弓箭手们,迅速回到发射位置。 只要城外秦军攻城方阵进入到他们的射程范围之内,便倾泻出手中刚刚没有机会射出的利箭,给予来犯秦军以致命的打击。 手持长戈作为防御基石的魏国长戈兵们则是以最快速度集结到了弓箭手的身后,时刻准备给予登上城头的秦军士卒以强力反击。 除了这些成建制的防守力量之外,那些几乎已经被秦军远程火力给覆盖一遍的女墙周围被部署上了一队又一队以滚木巨石给秦军以痛击的魏军士卒。 远程的弓箭手、中程用来阻击敌人登上城墙的投石手、手握长戟用来针对秦军先登方阵的长戈兵,在这阴晋城墙之上魏军同样准备了一套还算齐全的防御体系。 这一场阴晋攻城战,究竟是墨色秦军那锋利无比的矛能够获得胜利?还是赤色魏军的盾可以去绝地反击? 这一切恐怕还需要等待时间来决定。 “预备。” 看到城外那一架架攻城器械之间的秦军方阵即将进入自己的射程范围之内,作为一名魏军弓箭手伍长的士卒对着身旁的属下暗暗下令道。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在这位魏军伍长的喃喃自语之间秦军方阵一步步地向前推进,最终他们进入到了魏军弓箭手的射程之内:“放。” 一声令下,这名魏军伍长属下数名魏军弓箭手所射出的箭矢与其余箭矢一起,向着城外逐渐接近的秦国方阵倾泻而下。 “箭矢来袭,举盾,防御。” 看到自己方阵前方天际之上那一支支袭来的箭矢,作为秦军方阵指挥官的秦军都尉当即下令摆出防御阵势。 数息之后,当那一支支锐利的箭矢倾斜到目标所在之时,大部分都被秦军先登方阵手中的圆盾给拦了下来。 不过即使是秦军先登方阵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但是还是有不少士卒被这些箭矢不幸射中。 面对这一轮魏军箭矢所造成的人员损伤,进攻秦军一方面调整了自己攻击阵型,另外一方面楼车之中的早已经准备就绪的秦军强弩手在第一时间之内便对城墙之上的魏军弓箭手们展开了反击行动。 居高临下从望山之间看着那一位正在发号施令的魏军,楼车之中的一名秦军强弩手很快便确定了他就是周围几个弓箭手统领者。 微微调整有些急促的呼吸,缓缓将手中强弩的望山对准这个目标,这名秦军强弩手更快便做好了射杀目标的准备。 “再见了。” 喃喃自语一句之后,这名秦军强弩手随即扣动手中强弩的望山,然后手中强弩的弩箭便在一瞬间飞了出去。 弩箭越过了双方之间的百步距离,迎头撞上了那名伍长身上穿着的赤色甲胄,在强大力量的加持之下这支弩矢几乎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射穿了这名伍长的胸膛。 感受着那一道几乎要将自己震碎的强大力量以及其后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这名伍长本能地就要喊出声来,不过他已经无法说出话来,而他的眼前的景物也在下一刻开始变得模糊。 在这位魏军伍长眼前的景物渐渐变成一片昏暗之前,他忽然看到自己身旁的一名同袍也即将被城外楼车之上秦军弓箭手所射出的弩矢给射中。 他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在城外楼车之上部署着的秦军强弩手居高临下的攻势之下,原本魏军弓箭手所拥有的地形优势忽然变得荡然无存,他们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城外秦军强弩手的活靶子。 不仅仅是那些城墙之上的弓箭手们,就连那些负责投掷巨石以及手持长戈的士卒也成为了秦军强弩手的攻击目标。 面对城外楼车之上的秦国强弩手所带来的巨大威胁,作为防御一方的魏军开始针对楼车木制特点作出反击措施。 一支支燃烧着火焰的箭矢被这些魏军弓箭手们抛射而出,他们期望可以凭借这些弓箭烧毁那一架架的楼车。 不过他们很快发现,这一行动对于秦军楼车并不能奏效。 秦军所配备的强弩有着魏军弓箭所不能比拟的射程优势,秦军便利用这一点将楼车布置于魏军弓箭手射程无法触及的地方。 如此,魏军的弓箭手所射出的火箭根本不能对于秦军楼车产生什么威胁,而秦军强弩手便可以依靠着射程及高度的优势,一个接着一个对于自己视野之中的魏军展开狩猎。 魏军方面,除了要面对远处秦军强弩手所带领的威胁之外,秦军另外一个攻城利器也已经来到了阴晋城墙之上。 当一架架秦军攻城云梯搭上的魏军所驻守的阴晋城墙之时,城墙之上的魏军甲士知道自己双方真刀真枪面对面的交锋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 看着那一个个顺着攻城云梯缓缓摸上城头的黑色身影,城墙之上的魏军甲士们想过将那一架架的攻城云梯给从城墙之上弄下去。 可是当他们与身旁十数名同袍费尽全身气力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这一个想法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 不说一架架攻城云梯本身所具有的巨大自重,就说那攻城云梯之上牢牢抓住城墙的金钩,就几乎不可能让他们想法变成现实。 没有办法之下,这些魏军士卒依靠滚木落石来迟滞那一架架攻城之上不断涌上来的秦军士卒的速度。 “秦军上来了。” 不过只靠这一方法显然不能阻止秦军源源不断地登城部队,很快就有一伍秦军先登营的军士趁着魏军防御松懈的机会摸上了阴晋的城墙。 最先登上城楼之上这一伍秦军士卒先看了看周围一圈明显就来者不善的魏军士卒,再看了平日里一起训练的同袍,眼神之中齐齐闪过了一股坚定神情。 于是,在周围那些魏军甲士的注视之下,这五名秦军士卒迅速按照平日里大良造吴起传授的防御要点摆起了防御阵型。 眼看着这些登上城头的秦军没有下一步的攻势,周围那些反应过来这支秦军是要为秦军后续部队的登城争取时间的魏军当即对这五人展开了进攻。 “杀……” 数道喊杀声过后,几名魏军甲士对视一眼,当即挥舞着手中兵器向着那五名秦军攻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对面数名魏军甲士向着自己等人进攻之时,负责前方防御的两名秦军剑盾步兵迅速用手中圆盾格挡住其中两名敌人的进攻。 疾步上前,迅速近身,以最快速度向着对方刺出手中长剑。 几乎就是在顷刻之间,这两名秦军剑盾步兵就完成了防御、近身、反杀这一系列的动作。 而就是趁着前方这两名同袍前出的那一瞬间,后方三名手中攥着长戟抓住这一空档迅速前刺,锋利的长戟戟刃立时带走了三名魏军甲士的生命。 看着交锋仅仅一个回合之后,自己的数名同袍就这么突然死在对面五名秦军手中,旁边的数十名魏军甲士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等他们这些反应过来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时候,先是遭遇到了从天而降的一轮弩箭输出,然后秦军后续增援部队也就趁着这个机会爬上了他们防守的阴晋城墙。 就在秦军先登在阴晋城头建功之时,作为秦国上代军器监监正公输平设计并由如今秦国少府公输立改进的破城利器冲车也即将攻城。 “砰……” “砰……” “砰……” …… 伴随着近百名秦军操控冲车一次又一次撞击带来的巨响,阴晋城那原本坚固的城门此时却是已经处于告破的边缘。 又是一道充满力量的撞击过后,那些站在阴晋城门之后再也支撑不住了,就听到一声无比巨大的回响。 阴晋的城门被秦军洞开了。 “杀……” 在城门洞开的那一瞬间,无数名秦军士卒犹如一股股黑色的水流一般顺着这个漏洞涌入了阴晋城中。 站在阴晋之外的那架指挥战车之上的秦将全旭,看着一架架攻城云梯之上不断涌上城头的先登之士,看着视野之中那扇已经被秦军洞开的城门,双眼之中透露出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回报秦公、大良造,我军在兵不血刃拿下郑县、武成两地之后,再度攻破了阴晋重镇。” 第五十五章 两方应对 当秦将全旭率领十万秦军攻破阴晋城的那一日,一匹快马携带破城的喜讯冲出了那因为战争而显得斑驳无比的城墙。 骏马嘶鸣,四蹄翻飞。 星夜兼程之下,这匹战马以最快速度跨越了阴晋与重泉之间那长达数百里的漫长距离。 翌日清晨,当重镇重泉的城门缓缓开启之时,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飞速接近的黑色身影。 看到这道突然出现的人影,屹立于城墙之上的守城秦军当即就作出了戒备,可是从远方传来一道声音却是让他们微微一愣。 “大捷,阴晋前线大捷,我军于昨日拿下了阴晋重镇。” 当听清这道声音之中透露出的信息之后,站立于城墙之上的秦军五百主心中就是一阵喜悦之情。 惊喜过后,他还不忘向麾下秦军士卒下令道:“打开城门,迎接前线带着胜利归来的将士。” “诺。” 躬身一诺之后,伴随着一阵略带沧桑的木头挤压声,原本紧闭的重泉城门缓缓开启。 等到那名来自阴晋前线的传令兵策马来到重泉城下,看到那扇已经洞开的城门,也不由于当即加快马速跃入了重泉城中。 “多谢,有劳了。” 看着那一道在重泉城中快速移动的黑色身影,听着耳畔那久久未散的感谢之声,紧紧握住腰间长剑的秦五百主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笑意。 多少年了,秦国终于得到了来自河西大地之上的胜利消息。 也就是在这位守卫重泉的秦军五百主心中为前线大捷而欢欣不已的时候,那名来自阴晋城的传令兵却是已经来到了重泉城的核心之地。 “前线捷报,需要立即呈报秦公、大良造。” 紧紧勒住手中缰绳停下战马,这位秦军传令兵侧身跳下,然后一边大声喊着一边飞快取出胸前包裹之中的战报,向着议事厅的方向跑了过去。 一阵小跑之后,这名传令兵终于来到了议事厅门外:“报……” “何事?” 听着耳畔出现的那道曾在出征之时听到熟悉声音,这名秦军传令兵的心中不禁出现了一阵激动。 想到自己肩上所担负的使命,这名传令兵微微平复心中激动,用尽了全身气力大声喊道:“启禀秦公、大良造,前线大捷。在接连攻取了郑县、武成二城之后,我军于昨日攻陷了魏军重镇阴晋。” “什么?” 听到这名传令兵的洪亮声响,议事厅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道惊异之声,然后整个大厅内仿佛陷入了无限寂静一般。 就在这名传令兵心中疑惑之际,一名身着墨色深衣、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的男子却是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那道只在出征在众军之中远远眺望的身影,从阴晋城星夜兼程赶到此处的传令兵不自觉地挺起了腰杆,神情也随之变得无比地严肃。 几步之间秦公嬴连就已经来到这名传令兵的身前,只见伸出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右手轻轻取过的前线捷报,缓缓展开细细阅览了起来。 当看到秦国南线主将全旭在捷报开头提到兵不血刃收取郑县、武成二城的经过去,秦公那有些焦急的神色渐渐被一股欣喜所取代。 当看到十万以雷霆万钧之势攻陷魏国两万甲士坐镇的阴晋之时,秦公嬴连脸上那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当看到主将全旭在捷报最后所提及南线大军在整军数日之后会按照秦公与大良造先前方案向东攻取风陵渡口之时,秦公嬴连脸上的神色再次恢复了镇定。 轻轻闭上双眼想着这些年来隐忍不发的种种过往,秦公嬴连觉得那一切不过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先前收到的北线主将白兴的密报,加上这一次南线主将从阴晋城传回的捷报,只这两封战报就让秦公嬴连觉得之前数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死死攥住手中这道写在丝帛之上的战报,秦公嬴连的双眼缓缓睁开,其中蕴藏着满是数十年大愿,一朝得偿的喜悦之情。 “彩……” “彩……” “彩……” 三声喝彩之后,秦公嬴连看向那名有些战战兢兢的秦军传令兵,笑着说道:“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 “诺。” 微笑着看到这名传令兵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秦公嬴连随即转身,快步进入了议事厅之中。 “臣,吴起,恭喜秦公。”当秦公嬴连走入议事厅之时,大良造吴起立刻向着秦公嬴连躬身道贺。 受到自己最为倚重的重臣和最为信任的伙伴这一声恭喜,秦公嬴连心中喜悦之余,也不禁发出一番慨叹。 “当年安邑街头,若不是遇到了师兄这样的大才,我秦国绝无今日的河西大胜。这些年来师兄为了秦国军政事务实在是过于操劳,师兄,辛苦了。”看着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发自肺腑地说道。 对面的大良造吴起在听完了秦公嬴连这一番话语之后,心中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感动。 “当年安邑街头,吴起不过一落魄路人罢了。吴起今日能够身居高位,率十数万将士攻城略地,实在全赖秦公信重。”面对秦公嬴连,吴起也是同样回报以真挚话语。 在这一刻两人的视线汇聚一处,两人的脸上都不禁浮现了一丝心有灵犀的微笑,然后这种微笑逐渐变成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 数息之后,两人笑声渐渐停止,议事厅却是再次恢复到了安静的气氛之中。 只见秦公嬴连携着大良造吴起,快步走到了摆放于议事厅中央的那张巨大的河西沙盘之前,两人开始就目前的战局在这幅沙盘之上快速推演了起来。 指着位于那条河水南北两侧的龙门渡口还有风陵渡口,秦公嬴连沉声诉说起来:“按照嬴连与师兄战前规划,一旦大战开启之时,我北线、南线两路秦军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龙门、风陵这两座沟通河西和魏国腹心河东的两道重要节点。” “经过近半月的激战之后,北线白兴麾下的骑兵军团长途奔袭取下了龙门渡口,南线全旭所率领的十万大军也已经攻下阴晋重镇,相信不日便可以兵临风陵渡口。” “如今,我一南一北两路秦军就如同两只强有力的巨钳一般,而位于其中的魏国河西军已经成为了我秦军的盘中之餐。”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手缓缓移向了沙盘之上,那还处于魏军控制中的临晋城以及其东北的蒲坂渡口。 他看向身旁站立的大良造吴起沉声问道:“师兄以为是否可以命令南线的全旭军团在夺取风陵渡之后,伺机北上夺取蒲坂渡口,一举将十数万魏国河西军牢牢锁死在这河西之地?” 看着说完之后秦公嬴连作出覆手举动,一旁的大良造吴起双眼之中明显就闪过了一道精光,不过先前一个从赵国传来消息还是他最终放弃在此时就全歼魏国十余万河西军念头。 “此时还不是时候。”轻声否决了秦公嬴连的提议之后,吴起在秦公嬴连的疑惑神情之中缓缓说道:“秦公,可还记得黑冰台曾于昨日送来了一份来自赵国前线的战报?” “师兄说的是魏国将军龙贾率领十万魏军精锐猛攻赵军漳河防线,赵国虽然派出大军死死防守但是依旧处于下风的这则消息?”听到大良造吴起提及赵国战局,秦公嬴连当即想起了昨日的这则黑冰台急报。 “正是。”一句话回应了秦公嬴连之后,大良造吴起转身离开了这张沙盘,来到了位于议事厅一侧一幅中原全图面前。 侧身看向缓步而来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伸出右手指向地图北方那道用蓝色标示出来的河流说道:“此处便是赵国阻挡魏军北进的漳河防线。” 说罢大良造吴起的右手向北移动了几分,落在了一处城邑之上:“此处便是赵国新都邯郸所在。” “两地距离最远距离也不过百里。一旦魏将龙贾攻破漳河防线,那么邯郸就近在眼前,数年之前赵国中牟之围就将再次重现。” “如今赵国漳河防线岌岌可危,南方的楚国令尹屈武所率领的大军围困大梁城久攻不下,所以三国之中能够吸引魏国注意力的只有我秦国。” 大良造吴起还未落下秦公嬴连再次将视线转回了如今的河西战场,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师兄的意思是以河西作为诱饵,将魏国的注意力吸引到我秦国这边来,以解赵国如今的危局?” “正是!”躬身一拜表示同意之后,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在我军拿下龙门、风陵这两处渡口之后,河西局势已经完全落入我秦军的掌控之中。” “现在的河西对于魏国来说就像是一个巨大陷阱,除非拥有足够数量的大军强力破局,不然河西必将重新回到我秦国的手中。” “臣吴起之所以不建议此刻就将魏国河西军最后一条退路堵死,就是为了将魏国的注意力转移到河西,趁机歼灭更多的增援魏军。”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就是一顿,数息之后只听他面带轻笑道:“秦公不觉得此时依旧能够攻入赵国腹地的魏国还是过于强大了吗?” “师兄所言实在是和嬴连心中所想如出一辙啊。”听完大良造吴起一系列分析之后,秦公嬴连笑着继续说道:“不过我中线军团也到了该东渡洛水的时候吧?” “臣吴起谨遵君命。”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的视线再次重合一处,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 秦国重泉城之中,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为秦军接连取得的胜利而欣喜;魏军少梁邑之中,魏国河西军主将却是在为连番战败而动怒。 “启禀将军,郑县、武成已落入秦国手中。” “启禀将军,阴晋已被秦将全旭率军攻破。” “启禀将军,重泉秦军这些日子以来蠢蠢欲动,似乎准备伺机东进。” …… 听着耳畔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身为魏国河西主将的乐羊紧闭双眼,脸上的神情可不是那么的好看。 在经过这一番战败消息的狂轰滥炸之后,魏将乐羊最终还是爆发了。 “够了。” 几案之上传来的一道巨响过后,少梁议事厅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声来自主将乐羊的怒吼声。 整个议事厅忽然陷入到了一片寂静之中。 片刻之后,魏将乐羊微微平复了一下心中怒意,然后缓缓睁开了那依旧蕴藏着愤怒的双眼。 “你们都先下去吧。” “诺。” 听到这一道如同天籁一般的军令,这些魏军将领们如蒙大赦似的冲出了议事厅之中。 几乎就在一瞬之间,刚刚还是人满为患的议事厅之中就只剩下了魏军主将乐羊一人而已。 “唉……” 一声无力的轻叹之后,思虑着刚刚那些人所汇报的战败消息,将军乐羊缓缓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那幅地图之前。 “将军。” 就在将军乐羊对着地图苦苦思索之际,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道来自河西军副将的呼唤声。 “何事?”依旧紧盯身前地图,将军乐羊头也不回地问道。 “启禀将军,据前线斥候探听到的消息,驻守于重泉城的秦军派出部队在洛水之上架起浮桥,相信要不了多久这支秦军便会东渡洛水。”听到将军乐羊询问,这名副将沉声禀报道。 “我知道了。”一声出乎意料的平静答复之后,将军乐羊却是问起了副将因为南线战局多日不曾关心的龙门渡口方向消息:“龙门渡口方向可有什么异常?” “末将已经派出军士前去联络龙门渡口守军,军士回报龙门渡口守军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副将有些支支吾吾地回复道。 听到副将如此语气,主将乐羊当即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据军士回报龙门渡口守军似乎是有了些意外收获,营中倒是出现了一些战马,战马品质据军士所见还不低。”副将沉声回道。 “什么?”听到龙门渡口的战马,主将乐羊就是一阵的错愕。沉思许久之后,将军乐羊却是缓缓说道:“恐怕龙门渡口已经落入秦军之手了啊。” 第五十六章 河西战报 河西少梁邑的议事厅之中,魏国河西军主将乐羊坐于几案之后,一旁站立着的河西军副将却是满面愁容。 看了一眼旁边此刻面无表情的主将乐羊,想到如今已经陷入糜烂的河西战事,这名副将心中不禁生起了一丝愁容。 此战之前,作为魏国河西军副将的他还是信心满满,想着那些秦人进犯之时能够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但是真正等到秦魏两军开战之后,前线所传来的一个又一个噩耗却是让他对于未来的河西战局没有了希望。 现在这名副将已经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了主将乐羊的身上,他希望自己身旁这位曾经率领大军纵横沙场的魏国名将可以力挽狂澜。 想到这里再次看了看依旧平静无波的将军乐羊之后,这名副将脚步轻移来到了几案之前:“将军,如今秦国南北两路大军已经基本控制了龙门、风陵两大渡口,我十余万河西军随时都有可能陷入秦军南北夹击的危局。” “除了这两路大军之外,我河西大军的西面还有重泉城的十万秦军虎视眈眈。他们已经在架设浮桥,随时可能东渡洛水,威胁我河西军正面。” “当此我河西军危急存亡之时,还望将军能够早作定夺,挽救我十余万河西军将士于水火之中。” “唉……” 听完面前副将这一番话语之后,魏军主将乐羊忽然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哀叹。 这场河西大战之前,作为魏军主将的乐羊也曾预料到由秦国大良造吴起领军的秦国大军不是什么善与之辈。 为此他专门在元里、大荔、临晋还有少梁后方的龙门渡口布下重兵,期望可以以此来迟滞秦军的攻势,为将来魏国空出手来的反击做好充足准备。 没有想到大战开启之后,对面秦军无论是从动用的兵力规模还是从军士的精锐程度之上都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他承认这数十年之间,不仅仅是他麾下的十余万河西军士卒,就连作为魏军主将的他小看了对面那支一直在和异族征战的秦军。 直到北线秦军以一支骑兵强袭龙门渡口,直到南线秦军十余万人短短半月之间接连攻城拔寨,他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对手。 说心里话,开战短短十数日之间,秦军走的这两步棋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心痛的感觉。 “秦公、大良造,真是好算计啊。”一声真心的感叹之后,魏国河西军主将乐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语气也随之变得冰冷:“可是你们以为就这样便能打垮我乐羊,那你们就太小看我了。” 话音刚落身为主将的乐羊猛然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快走几步便来到了刚刚那幅地图面前。 “你来看。”招呼一声站在几案之前的副将,乐羊的双手便在那幅河西地图之前快速滑动了起来:“看如今的河西战场态势,秦军乃是兵分三路。” “在此秦军北线和南线接连取得大胜,中路秦军主帅大良造吴起亲率的大军随时都有可能东进之时,我魏国河西之地就像一只肥美的牛炙。一旦稍有不慎,那就有被秦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的可能性。” “正是如此。”看着主将乐羊对于如今战局一番分析,副将随之轻声附和,然后他看着明显处于西面突出部的元里、大荔二城建议道:“末将以为元里、大荔二城即将面临秦国中线军团的攻击,所以需要加强两城防卫。” 听到副将先前同意了自己的意见之时,主将乐羊脸上泛起了一抹笑意;但当他听到副将的建议之时,他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听主将乐羊沉声说道:“元里、大荔二城确实是秦军下一步的攻击目标,如果我河西军有充足的兵力,我自然会派出重兵守卫这两城。” 说到这里想到自己手中对比来犯秦军明显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主将乐羊心中再次涌上了一阵无力感。 微微平复心中思绪,再次将视线转移到面前河西地图之上,主将乐羊继续说道:“在我河西军兵力不济之际,如果执意坚守这两座城邑,那么不仅于战局无益,甚至还有可能被秦军凭借着兵力优势分割包围。” “与此做这无谓的坚守,倒不如将兵力从这两城撤出来,以加强河西腹地的防御。这样即使秦军聚集大军来犯,我魏国还能凭借着较充足的兵力以及坚固城防固守等待河东援军,你以为呢?” 听到主将乐羊询问自己的意见,副将本能就要否决这份明显是不战而逃的计划。 但是当他回忆起这些日子以来魏军的损兵折将,再看了看明显处于秦国大军三面夹击并且随时都有被分割包围的元里、大荔二城的时候,这十数年的战阵磨练还是让他作出了此时最为正确的选择。 就像主将乐羊所说,与其不久之后被秦军聚齐兵力消灭,倒不如保存这重要的有生力量以支持接下来的战役。 念及此处,只听副将向着主将乐羊躬身禀报道:“末将谨遵军令。” “好。” 一声叫好既是主将乐羊对于副将支持的欣喜,同时也标志着从元里、大荔两城撤出兵力计划的顺利通过。 既然这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那么主将乐羊和副将的注意力便开始向不久之后便会爆发的秦魏两国河西决战转移。 在秦国大军已经占领了龙门、风陵两座渡口,基本切断了这两条河西联络魏国腹地河东的通道之后,河西军能够与魏国联络的要道只剩下了一条。 那便是位于临晋城东北方向,河水三渡口唯一还掌握在魏军手中的蒲坂渡口。 一旦这座渡口再被秦国大军攻占,那么十余万魏国河西军将会彻底与魏国本土失去联系,陷入被秦国大军四面包围的险境。 所以无论花费多大代价,这一座蒲坂渡口乃至其西南方向的临晋城必须要牢牢掌握在魏国河西军手中。 再说说放弃西部处于秦国攻击范围内的大荔、元里二城之后,魏国河西军剩下的十二万人将会以魏国核心的梁邑、中间的合阳、南部临晋重镇这三座城邑作为战略重点。 综合这两方面因素考虑,不久之后如果秦魏之间爆发决定河西命运的决战,那么最终的地点只有一个。 只见魏国主将乐羊面对身前地图沉思许久之后,右手成拳重重砸在了上面:“河西之地究竟能否留在我魏国手中,就看这一战了。” 听到主将乐羊砸向地图的那一声巨响,站在他身后的魏军副将缓缓上前看了一眼。 只见主将乐羊右拳砸向的位置,赫然就是南部临晋的所在。 没有等这位副将从这个消息之中回过神来,他的耳畔忽然出现了主将乐羊的命令:“传我将令,大荔、元里二城的军队撤出之后迅速向临晋重镇转移。另即日起少梁、合阳两城调兵六万增援临晋重镇,我要在这里与秦军决一死战。” “将军,元里、大荔两城加上临晋原有的守卫兵力足足有五万余人,如果再加上少梁、合阳方向六万余人的话,一共就是十一万人。这可是我河西军几乎全部的可战之兵了,一旦……”听到主将乐羊军令,这名副将有些迟疑的担心道。 然后还没等他将接下去的话说完,主将乐羊便一口打断了他:“若是此战胜了,我魏国便可凭借大胜之威重新夺回失去的河西之地;一旦此战败了,那么我军也将丢失临晋重镇和唯一退路蒲坂渡口。” “可以说河西之地的归属还有十余万河西军将士的生死存亡,就全看这一战了。如此大战我军势必要全力以赴,否则就算留下再多的准备,也不过是被获胜的秦军最终消灭罢了。” “本将心意已决,去传达命令吧。”说到最后,魏军主将乐羊以一副无可置疑的神情命令道。 见主将乐羊已经下定了决心,副将也不好再劝什么了,只听他躬身一拜道:“诺。” 说完这一句之后,这名副将就准备转身告辞。没走出几步,心中的一个想法却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将军,在进行这场决定河西之地归属的大战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向君上禀报一下我军的困境。” “这一来,或许可以获得君上以及魏国本土的支持。” “这二来嘛,未来就算河西战局彻底倒向秦军那一方,将军对君上、对魏国也算有个交代。” “这只是末将的一点建议,还请将军自行定夺。将军,末将告辞。”说罢这位副将却是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看着很快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的副将,回想着他刚刚所提到的建议,就算是一向有些不通政治的乐羊心中也觉得他说得实在有些道理。 沉思片刻之后,身为魏国河西军主将的乐羊从地图之前慢慢走回了几案,开始思考起了呈递给身在魏国安邑的魏侯魏击的战报。 笔走龙蛇之下,一封战报片刻之间便已经写就。 ……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之中。 只见一名身穿官员服饰的魏国宦者在前方焦急地引着路,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位身着赤色深衣、明显透露出几分威严之气的魏国重臣。 看见后方重臣似乎是因为心中思绪而走得格外缓慢,前方那名身有君命的内侍焦急说道:“我的相国呦,您可快点,君上可是在议政殿之中等您许久了。” 从这名魏国宦者的称呼之中我们可以听出,跟在他身后的那名重臣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魏国相国公叔痤。 听到前方宦者的这句抱怨,公叔痤渐渐从思绪之中醒转过来,然后只见他快走几步跟上了这名宦者的步伐。 与这名宦者同行这一路之上,公叔痤不断旁敲侧击地询问着魏侯魏击如此慌忙召见自己究竟有何要事,以为即将的觐见做准备。 这名颇受魏侯魏击宠幸的宦者虽然时常侍奉在魏侯魏击身旁有着平常朝臣所不具备的优势,但是在面对相国公叔痤这位足以在魏国朝堂呼风唤雨人物之时,他的心中还是存有一份敬畏的。 就在公叔痤一番询问之后,他便找了个无人的位置将魏侯魏击召见公叔痤的原因简单说了一下。 其实这次魏侯魏击之所以会如此火急火燎地召见公叔痤为的不是别的,正是为了河西之地那有些糜烂的战局。 自从这场几乎牵动天下大部分诸侯的战争开打之后,魏国可以说是真正展现了他作为公认的天下第一强国的强大底蕴。 北方战线之上,魏将龙贾率领着十余万精锐魏国甲士对着赵国漳河防线就是一顿猛攻,短短半月之间漳河前线就向不足百余里之后的赵国新都邯郸送去了数份紧急战报。 如果战局能够如此发展下去,魏国十万大军便可攻破漳河防线,合围赵国新都邯郸。 南方战线之上,魏将翟角率领着麾下五万将士凭借着大梁坚城,将楚国令尹屈武所率领的大军牢牢钉在这里不得北上。 加上五万诸侯联军已经集结完毕即将抵达河内战场,魏将翟角或许能够打出一个不错的战绩。 南北两方战局的日渐明朗,让魏侯魏击看到了魏国的强大,同时他的心中也不禁萌发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过就当魏侯魏击意气风发之时,来自西边河西之地一份由河西军主将乐羊亲笔书写的战报却是给他一记当头棒喝。 坐在几案之后,看着面前摆放的书写着河西之地糜烂战局的战报,魏侯魏击脸上的神情可以说是十分难看。 恰在此时,那名深受他宠幸的宦者却是领着他最倚重的重臣来到了他的面前:“启禀君上,相国来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诺。” 等到这名宦者缓缓退出议政殿之后,魏侯魏击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前的相国公叔痤。 拾起几案之上的那份战报示意公叔痤接住之后,魏侯魏击语气严肃地说道:“这是河西前线的战报,相国好好看看吧。” 第五十七章 公叔对策 从魏侯魏击手中接收那份来自河西的战报轻轻展开,魏相公叔痤便开始仔细阅览起了那上面记载的前线军情。 起初,看到秦国举大军二十余万向着河西攻来之时,魏相魏击脸上的神情就不由地为之一变。 当他将这份由魏军河西军主将的乐羊亲笔所书的军情急报全部看完之时,他才明白十数万魏国河西军将士究竟面对着怎么样一个难缠的对手。 虽然临来之时已经从那位宦者口中探听到了魏侯魏击召见自己的原因,但是在真正了解到河西的战局是怎样一个糜烂之时,魏相公叔痤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棘手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一刻,魏相公叔痤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了两位多年未见身形却依旧印刻在他心中的故人。 这两位故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秦公嬴连还有秦国大良造吴起。 “秦公、大良造,好谋算啊。”想到那几乎是已经落入秦国掌控之中的河西战局,魏相公叔痤心中就是一阵感叹。 就在这个时候,几案之后一直一言不发的魏侯魏击却是突然出声问道:“相国以为河西之地糜烂至此,我大魏应该如何对敌?” “启禀君上,臣公叔痤以为河西对于如今的魏国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要地,甚至在我魏国与中原诸侯争霸的过程中,这片河西之地还会成为我魏国的累赘。” “一旦地处西部的秦国发动大军攻伐,那么河西之地便会在顷刻之间脱离我魏国掌控。” “十数年前的河西大战,秦国大军一鼓作气攻到少梁城下已经表明了这一点;这一次的秦魏河西之战,秦国不过在十数日之间便收复了大半个河西之地更是明证。” 说到这里相国公叔痤轻轻抬起头看了看几案之后面无表情的魏侯魏击,躬身说道:“臣公叔痤以为既然秦军大兵压境,我魏国河西军兵力又捉襟见肘,倒不如就此放弃河西依托河水天堑进行防守。” 议政殿之中魏相公叔痤的这一番话语,却是将他对于如今陷入困境之中的河西之地的态度表露无遗。 如今河西之地在魏相公叔痤的眼中,就和原时空六百年后汉中之地在汉相曹操心中如同鸡肋的地位一般。 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其实如今魏相公叔痤对于河西之地的态度,同样也是原时空之中魏国对于河西之地的态度。 虽然在原来的时空之中,魏国凭借着李悝变法所积累下来的强大国力以及用兵如神的河西郡守吴起,取得了秦国手中的河西大片土地。 但是自始至终魏国都并没有将河西之地看作自己的本土,更不用说是拥有一套完善的河西之地开发方案了。 在魏文侯、魏武侯还有后来的魏惠王这三位魏国君主以及众多魏国朝臣的眼中,河西之地不过是一片秦魏之间的矛盾缓冲区,用来防止魏国向东与中原诸侯争霸之时西部秦国的突然袭击罢了。 从魏国在取得河西之地这块跳板之后却没有继续进攻秦国本土来看,魏国的重点从来就不是地处西北的秦国,而是天下诸侯都趋之若鹜的中原之地。 这既是原来的时空之中的魏国放弃西征秦国而东进与齐国争霸中原的缘由,同样也是如今的魏相公叔痤建议放弃河西之地的原因。 不过相比较于原来的时空之中面对秦国五十万大军而萌发出割让河西之地想法的魏武侯而言,如今因为魏国在各条战线之上都有所作为的魏侯魏击显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弃河西之地。 “放弃河西,相国好大的气魄啊。”一句语气明显不善的话语声从魏侯魏击口中发出。 然后只听议政厅之中“砰”的一声,魏侯魏击当即朝着身前的公叔痤肃声说道:“相国请记住,河西之地乃是先君数次大战才取得,不是相国轻轻飘飘的一句舍弃就可以放弃的。” “放弃河西之事不必再议。”说完这句之后魏侯魏击看了看身前的公叔痤,想到他这么多年以来的尽心辅佐语气也渐渐变得和缓了一些:“相国还是考虑考虑该如何挽救河西危局,挽救仍在那片土地之上征战的十余万河西军将士们吧。” “诺。”听到魏侯魏击此言,公叔痤连忙躬身回道。 经过心中一番计较之后,魏相公叔痤随即向面前的魏侯魏击沉声说道:“据乐羊老将军亲笔所写的战报我们可以得知,此次为了确保河西之战的万无一失,秦国以大良造吴起为主帅、年青一代的杰出将领全旭、白兴为南北两路主将、调集了不下二十万大军。” “从短短十数日之间,秦国南北两路大军便分别攻占了龙门、风陵这一北一南两大渡口这一动作来看,秦国这一次无论是在战术还是在战略之上都取得巨大的胜利。” “甚至可以说自开战以来,河西战场的主动权都牢牢掌控在秦国的手中。如此我魏国河西之军如何能够不败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公叔痤话音渐渐低沉了下来,而意识到如今河西战场到底处于怎样困境之中魏侯魏击却是当即追问道:“相国以为我魏国如何应对才能使得已经危如累卵的河西战局有所转机?” “臣公叔痤以为要想保住河西之地不失,我魏国应该做到两件事。”听到魏侯魏击询问,魏相公叔痤当即沉声回应道。 魏侯魏击再次追问道:“哪两件事?” 然后只见公叔痤缓缓举起一根食指,沉声说道:“其一,便是尽快增兵河西之地。” “经历一番激战之后,我魏国河西之地的兵力已经减少到了十二万左右。万幸乐羊老将军老成持重,在知晓事不可为之后,迅速收缩防线。” “不过想要凭借着这十二万大军抵挡住几乎是两倍于我方的秦国大军的猛攻,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 “所以,臣公叔痤以为要想保住河西之地,我魏国必须尽快派兵增援河西之地。等到大军到位之后,乐羊老将军就算没有实力夺回失地,但是守住眼前的河西之地还是应该不难的。” 魏相公叔痤一番分析之后,坐在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轻轻点了点头,显然他的心中也是同意魏相公叔痤这个建议的。 作为一个曾经亲历战阵的国君,魏侯魏击知道拥有充足兵力对于一个领兵征战的将军来说是有多么重要。 刚刚翻看河西前线将军乐羊的亲笔所书写的军情战报之时,他也明白此战失利除了因为秦军行动过于隐秘之外,兵力不足也是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所以,在自己的相国公叔痤提到要增兵河西之地时,魏侯魏击并没有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 不过当魏侯魏击意识到魏国如今多线作战的战事之时,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感。 抬头看了一眼躬身拜在自己面前的相国公叔痤,魏侯魏击有些为难道:“相国,如今我魏国北境十万大军与赵国激战漳河。相信很快便可以突破漳河防线乃至围困赵国新都邯郸。” “又有五万精锐正在翟角老将军的率领之下,与楚国令尹会战于大梁城下。加上即将抵达的泗上诸侯联军,相信不久便可以有所突破。” “当此之时,我魏国实在难以拿出太多的兵力增援河西战场,不知相国以为此次我魏国要向河西增援多少大军?” 看着此时一脸愁苦之色的魏侯魏击,魏相公叔痤在一番思索之后缓缓说道:“启禀君上,如今我魏国河西大军主力尚存,加上又有少梁、合阳、临晋三座重镇。” “臣公叔痤以为我魏国如果能够再次调集五万大军,河西军总数便可恢复到十七万。如此大军再加上坚固的城防,相信应该能够确保河西不失。” “五万……十七万……”听到相国公叔痤这一番话语之后,魏侯魏击经历了好一番的喃喃自语,他脸上的神情也不由变得难看了起来。 最终,魏侯魏击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咬牙便沉声说道:“既然如此,寡人便从河东之地再行征召五万大军,增援河西之地。” 说完魏侯魏击缓缓抬头看向了面前的魏相公叔痤,轻声说道:“一事不烦二主,征兵之事就交给相国了。” “臣公叔痤谨遵君命。” 躬身一礼之后不等魏侯魏击询问着第二件事,就见魏相公叔痤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这其二嘛,便是尽快派人出使阳翟,劝说韩国派兵攻击函谷关。” “函谷关关道两面乃是布满密林的高塬,北面就有滚滚河水流过,东部关前更是有深涧阻隔。如此易守难攻之地,恐怕没有数倍兵力难以攻取吧?” 亲历过战阵的魏侯魏击也曾了解过函谷关的地形险要,在他看来就算是数倍于秦国守军的魏国精锐甲士猛攻此处,也不能保证说是一定可以拿下这巍巍函谷关。 再想起自从三家列为诸侯之后,国内政局一直不稳导致如今国力衰微的韩国,他对攻破函谷关就更不抱什么希望了。 就听魏侯魏击向着魏相公叔痤轻声问道:“相国,如果寡人没有记错的话,韩国先君韩烈侯在位之时因为朝令夕改,国力却是日渐衰微。” “后来又因为朝臣严遂与烈侯叔父、韩相韩傀政见不合,闹出严遂请刺客聂政行刺韩傀的事情。” “宗室子弟、一国之相,何等的位高权重?却在重重护卫之下,被一刺客孤身截杀了。” “经此一事,韩国徒惹天下诸侯耻笑。如此荒唐的韩国,相国却提议让他们派出大军攻伐函谷关。寡人以为不过徒添伤亡罢了。” 魏侯魏击如此蔑视韩国,除了他性格之中本来就有的高傲之外,韩国这些年以来的无所作为却也是重要原因。 对比一下晋国三分之后的魏、赵、韩三国。 先说说三晋之中首先脱颖而出的魏国。 魏国在三家分晋之时所获得的土地比不上赵国广袤,所获得铜铁比不上韩国的众多。 但是魏国就是凭借着不算丰厚的家底在这四战之地打下了一个天下第一强国。 再说说三晋之中位于北方的赵国。 虽然拥有三家之中最为广袤的国土,但是上面所拥有的人口却是难以与地处中原腹心之地的韩国相比,更不用说赵国国土周围那一圈的强敌了。 就算如此在赵烈侯一番改革之后,赵国国力也是获得了明显的恢复。 虽然如今赵国依旧在魏国手上连遭败绩,但是赵国如今的国力可是远非如今的韩国可以与之相媲美的。 最后我们再看看三晋之中剩下来的韩国。 在三家分晋之时,韩国所获得的土地虽然没有赵国与魏国广袤,但是地处中原腹心、王畿所在的韩国人口却是一点也不比这两国差,更为重要的是韩国分到了宜阳这个天下重要的铜铁产地。 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这句话可不是一句空话啊。 可是在这风起云涌的战国初年,拥有着强弓劲弩并与魏国、赵国并称三晋的韩国却是仿佛毫无存在感一般。 这段时间韩国最能够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也就是死了一个韩相韩傀,出了一个与荆轲、专诸、豫让并称为“战国四大刺客”的聂政了吧。 韩烈侯的昏聩无能、韩国政令的朝令夕改、韩国朝堂的勾心斗角…… 这一切的一切让韩国丧失了在四战之地崛起的最佳时机,到了申不害之时韩国就算吞灭了郑国也已经太迟了。 不过就算韩国国力如今无法与魏、赵两国相提并论,但是韩国依靠着铜铁中心宜阳,韩国也是拥有着一支不弱的劲旅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魏相公叔痤会向魏侯魏击进言,联络韩国向秦国所驻守的函谷关发动攻击。 就听相国公叔痤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沉声说道:“启禀君上,臣这次并没有想过韩国能够攻下函谷关。” “此次联络韩国攻击函谷关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尽可能将秦国的注意力吸引到函谷关方向。” 第五十八章 韩国出兵 在听闻相国公叔痤出声解释此次邀请韩国出兵并没有想过能够攻破函谷关之后,魏侯魏击原本心中的那一份对于韩国实力的疑虑倒是消减了不少。 看着脸上神情明显好看不少的魏侯魏击,站在他面前的相国公叔痤连忙再添了一把火:“启禀君上。韩国先君韩烈侯虽然昏聩无能,导致韩国国势江河日下;但是新近即位的韩国新君却是一位有为之君。” “哦!”听到相国公叔痤如此推崇这位韩国新君,魏侯魏击心中不禁起了一丝好奇之心:“相国这些年以来为了魏国奔走于各国之间,想必对于这韩国新君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快快说与寡人知晓。” “诺。” 轻轻躬身一礼之后,魏相公叔痤缓缓为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诉说起了这一代的韩国国君:“好教君上知晓,韩国先君于五年之前薨逝之后,太子韩猷继承了韩国国君之位。” “相比较于昏聩无能、朝令夕改的先君韩烈侯,这位新近即位的韩国君主却是一位很有主见的国君。” “他任用先君之时的重臣严遂为相,大力整顿韩国朝政,短短两年之间混乱的韩国政局为之一肃。” “在政治上,这位韩国新君大力整顿韩国朝政;在军事之上,这位韩国新君同样是有所作为。” “先君韩烈侯在位之时,因为朝政混乱,韩国军队即使装备着天下最为先进的强弓劲弩和最为锋利的利剑,战力比之我魏国也是相差许多。” “这位韩国新君即位之后,一方面继续重视韩国军器的发展,另一方面大力加强士卒训练。在臣看来不久之后,天下诸侯的强兵之中必有韩军一席之地。” “君上以为如此一位国君沉不称得上有为二字?”介绍完韩国的情况之后,相国公叔痤连忙对着魏侯魏击躬身说道。 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默默听完这一番介绍之后,虽然对于韩侯韩猷的印象好了一些,但是并不认为这位韩国新君称得上有为二字。 在魏侯魏击看来,能够整肃国中政局、能够强大军队战力,韩侯韩猷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但是仅仅能够做到整肃朝局、增强军力,却不能够为国家拓土开疆,如此国君在魏侯魏击看来还称不上有为。 放眼这个风起云涌、豪杰辈出的天下之间,能够和他魏击一较长短的恐怕也只有那一位了吧。 想到这里魏侯魏击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西方,他的脑海之中也似乎浮现出数十年前太子府邸之外那个墨衣少年,那位恐怕就是他一生的对手了吧。 其实在原本的时空之中,即位仅仅两年的韩文侯就已经连续击败了郑宋两国,甚至还曾俘获过宋国国君 不过在这个时空之中,因为魏国积极拉拢郑宋两国的策略,所以韩国却是没有对郑宋两国动手。 沉思许久之后,魏侯魏击渐渐从心中思绪之中醒转过来,开始将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邀请韩国出兵之事上:“相国的意思寡人已经知晓了,对于韩国的实力寡人也有了几分了解。” “不过……”说到这里魏侯魏击的语气忽然之间就是一顿,然后猛然抬头看向公叔痤话锋一转道:“不过秦国始终是天下大国,更是有着南方霸主楚国为盟。韩国若是畏惧两国威势,不愿出兵函谷又该如何?” 听闻魏侯魏击这个意料之中的担心,几案之前的魏国相国公叔痤并没有半分的慌乱。 只见他带着胸有成竹的神情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君上却是多虑了。且不说如今的韩国新君乃是一位明君,他看得见秦楚两国日渐增长的威势,也明白我魏国倒下之后韩国的危险境地。” “就说此次公叔痤精心为韩国、为韩侯挑选的这个礼物,相信韩侯看到后一定会出兵帮助我魏国的。” 听到相国公叔痤提到的礼物,坐在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轻声问道:“不知相国这份礼物究竟是什么?” 魏侯魏击话音刚落,相国公叔痤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并在他的耳畔轻轻吐出了一个答案:“郑国。” 郑国! 听到郑国这个答案的时候,魏侯魏击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丝惊异之色。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为了尽可能地拉动天下诸侯进入魏国的同盟,相国公叔痤可是建议过他以保障国家安全为条件将郑国拉入同盟。 不想只是短短数年,相国公叔痤又建议他以郑国为礼物,换取国力更加强大的韩国的出兵。 天数易变,世事无常。 就在魏侯魏击心中如此感慨之时,转头他便看到了相国公叔痤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片刻之后,魏侯魏击带着同样的微笑对着相国公叔痤说道:“韩国出兵一事就有劳相国了。” “臣公叔痤谨遵君命。” 话音刚落向着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深施一礼之后,相国公叔痤缓缓退出了议政殿,沿着来时的道路离开了这座华丽的宫室。 也就是在相国公叔痤觐见魏侯魏击的当日,一条河西前线危急的消息开始在安邑的街头不胫而走,与之一起的还有魏侯魏击亲自下达的征兵诏令。 虽然整体动员能力无法与西边那个实行军功封爵的秦国相比较,但是依靠着李悝变法之时形成一整套征兵制度,魏侯魏击想要征召区区五万大军却是不难的。 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因为战后所能够拿到手中货真价实的赏赐予土地,面对这一次魏侯魏击所下达的征兵诏令,魏国国人的参战热情还是极高的。 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魏相公叔痤便在魏国腹心的河东之地征募到了五万大军。 在经过一番简单的训练之后,这五万人便将开赴河西战场,增援此时依靠坚城防守的魏国河西军。 国内调兵遣将的同时,魏相公叔痤自然不会忘记邀请韩国出兵函谷关之事。 就在觐见完魏侯魏击的那一天,一辆马车便载着由魏相公叔痤亲自选定的使者,向着韩国国都阳翟快速赶去。 起先似乎是迫于秦楚这两个大国如日中天的威势,再加上魏国数年之前将韩国一直虎视眈眈的郑国拉入同盟,韩侯韩猷一直没有召见魏国使者的意思。 但当魏国使者重金贿赂当朝韩相严遂,并席间向他透露出魏国愿意支持韩国吞并郑国的口风之后,韩侯却是有些心动了。 韩国宫室之中,看着面前的相国严遂,年轻的韩侯韩猷沉声问道:“相国以为,此次我韩国是否应该出兵?” “是否出兵想必君上已有计较。”面对韩侯韩猷的询问,一向主张以“术”治国的韩相严遂却是意味深长地说道。 韩相严遂猜测得没有错,魏相公叔痤猜测得也没有错,明白了如今魏国战事不利的韩侯韩猷却是生出了发兵救援魏国的念头。 毕竟如果风头隐隐盖过魏国,实力更是远超魏国的秦楚两国取得了此次大战的胜利,那么夹在秦楚之间的韩国日子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甚至如果这次魏国使者没有来到阳翟,他韩猷也会派出使者前往安邑,商议韩国该如何出兵帮助魏国一事。 不过如今魏国既然这么急不可待地向着自己伸出了求援之手,那么他韩国也就要好好思量一下了。 带着几分笑意韩侯韩猷沉声询道:“魏国使者此次如此慌忙来我的阳翟,又如此急切地求见相国,想必应该是开出了一个不错的条件吧?” “启禀君上,魏国使者曾在席间暗暗向臣透露魏国此次开出的条件是……”说到这里韩相严遂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上前几步来到韩侯韩猷的面前轻声说道:“郑国。” 听到这个魏国开出的条件,韩侯韩猷在沉思片刻之后语气严肃地问道:“魏国想要我韩国怎样支援?” 当韩侯韩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韩相严遂就已经知道韩侯的心中已经答应了魏国的条件。 再上前几步走到韩侯韩猷几案之前,指着那上面铺着的一幅地图上的一个点,韩相严遂沉声回复道:“魏国的意思是让我韩国出兵攻打此处。” 等到韩侯韩猷将视线移到几案之上的那幅地图之上时,他猛然发现那一点赫然就是:函谷关。 翌日,滞留韩国都城阳翟的魏国使者,终于等到了接他入宫觐见韩侯的韩国宫人。 在见到韩侯韩猷之后,这位魏国使者先是向这位韩国国君递交了由魏侯魏击亲笔所书的国书,然后就说起了魏相公叔痤临来所叮嘱的邀请韩国出兵一事。 韩侯韩猷心中本就有出兵助魏的打算,如今再从魏国处得到了支持他吞灭郑国的条件,这就更坚定了他出兵的决心。 也就是在魏国使者觐见韩侯韩猷之后不久,韩国却是将原本应对东面郑国的大军向西边的重镇渑池集结。 这个国土内调兵的动作虽然不大,但却是有着特殊的意义,那就是之前置身事外的韩国正式参与到了此次几乎波及天下大部分诸侯的大战之中。 当韩国大军向着渑池方向集结的时候,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就已经猜出了韩国此次用兵的对象。 秦国,或者说是秦国重兵驻守的函谷关。 …… 秦国,关中,函谷关。 站在函谷关高大的关墙之上,看着远处缓缓压过来的韩国大军,函谷关守将百里邑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锋利的青铜长剑。 当视野之中那一面绿色的韩字大旗渐渐清晰的时候,这位已经在函谷关中磨练了数年的秦国将军的双眼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战意。 从小他的父亲秦国前卫尉百里都就教育过他,作为一名秦国军人的责任就是保家卫国。 如今站在这座父亲曾经驻守过的雄关之上,看着即将到来的敌军,百里邑的心中顿时心潮澎湃。 微微平复心中的激动之情,百里邑的右手摸上了腰间那把从军之时父亲亲手交给自己的宝剑。 伴随着一声清亮无比的长剑出鞘之声,战争已经在百里邑的心中打响了。 “擂鼓、助威。” “诺。” 伴随着函谷关将军百里邑这一道军令,函谷关内突然响起了一道道令人热血沸腾的战鼓声。 在这战鼓声的感染之下,屹立于雄关之上的一位位秦军士卒都死死攥住了手中兵刃,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更是浮现出了一道坚毅的神情。 听着耳畔传来隆隆战鼓声,秦将百里邑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身旁那在风中飘扬着的秦字大旗,然后将目光再次汇聚到了即将发动进攻的韩国大军身上。 轻轻举起手中长剑指向关外身披绿色甲胄的韩军士卒,秦将百里邑向着身旁的将士下令道:“强弩手,准备。” “诺。” 一声齐齐的回应声在他身旁回荡的同时,他左右用以射击的女墙之上却是站满了手持强弩的秦军士卒,而他们的身后是一队队随时准备替补上来的同袍。 将自己手中已经上好弦的蹶张弩放置在女墙之间,从自己身后的箭囊之中抽出一支弩箭放置于滑道之上,这些秦军强弩手们开始按照将蹶张弩的望山移向了即将的即将进入攻击范围之内绿色身影。 不过就在这些秦军强弩手等待着韩国士卒进入射程的时候,韩军之中那一架架投石车却是首先开启了攻势。 “砰……砰……砰……” 听着耳畔接二连三的撞击之声,感受着身下关城传来的轻微震动,秦将百里邑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道道凌厉视线。 “公输车、床弩还击,让城外那些韩军知道知道我秦国军器的厉害。” “诺。” 就在韩军投石车展现出威力的同时,函谷关城之中的一架架公输车却是也完成了发射之前的准备工作。 “放……” 一道嘹亮的军令过后,一颗颗燃烧着火焰的弹药迎着韩军石弹来袭的方向抛了出去。 顿时之间,函谷关外不断逼近的韩军队列之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道道同样巨大的轰击声,以及那一声声回荡其间的韩军的哀嚎声。 公输车、床弩发挥了自己的威力,已经做好准备秦军强弩手们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 伴随着一支支锐利的弩箭射出函谷关关墙之外,通往函谷关的关道之上立时倒下了一队队身穿绿色的韩军士卒。 第五十九章 战令下达 踏着脚下由黄土垒成的阶梯,秦公嬴连一步一步地爬上了大荔城的城墙。 这座城邑之所以会被称作大荔,乃是因为此地在八十余年之前曾经是西戎部族之一大荔的王城。 厉共公十六年也就是公元前461年,当时的秦国国君秦厉共公派出了两万秦军向东攻伐西戎大荔。 也就是从那时起,这座大荔王城归属了秦国,这片土地也被纳入秦国河西之地的版图之中。 到了当今秦国国君嬴连即位之时,因为之前在少梁城下战败于魏国的手中,这座城邑也就连带着河西之地的其余诸城一起被纳入了魏国的控制之中。 那次河西大战二十六年之后,因为秦国数十万大军的攻势实在是太过迅猛,所以魏国河西主将乐羊不得不将原本驻扎于此地的重兵移向后方。 没有了魏国驻扎于此地的那些士卒,从西岸的重镇重泉东渡洛水的十万秦国大军几乎是以兵不血刃的方式收复了这座城邑。 如今,这座昔日的大荔王城重回秦国的掌控之中,并且它还担负着此次河西大战秦军临时指挥的使命。 缓步走向大荔那已经有些斑驳的城墙边,看着一旁旗杆之上那在风中不断飘扬的秦字大旗,秦公嬴连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微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秦公嬴连身后却是出现了一道豪迈的声音。 “登高远眺,秦公好兴致啊。” 听到这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秦公嬴连不用回头,便已经知晓此人正是此次河西大战主帅、秦国大良造吴起。 默默将视线从远方的天际收回,秦公嬴连转头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侧的大良造吴起笑着说道:“嬴连之所以能够有时间来此远观景色,全是因为有师兄为帅。将军务交由师兄,嬴连心中放心。” 看着秦公嬴连双眼之中的真挚神情,听见他发自真心的话语,大良造吴起的脸上轻轻泛起了一分感动。 数息之后,大良造吴起转身向着身旁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臣吴起多谢秦公信重。” “好了,好了,师兄快快起来。”伸出双手将拜倒在自己面前的大良造吴起扶起,看着他手中抓着的那一张张纸,秦公嬴连沉声询问道:“师兄,可是少梁一线的魏国河西军有所异动?” “正是。”听到秦公嬴连询问,大良造吴起连忙说道。 就在回复秦公嬴连问题的同时,大良造吴起将手中数张纸的其中一张写有魏军动向的纸张缓缓递到了他的面前。 当秦公嬴连接过那张纸细细阅览之时,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据潜伏于风陵渡一线的斥候回报,昨日有五万魏国甲士从蒲坂渡口西渡河水,并且向着魏国河西主城的少梁邑增援而去了。” 说完这则消息之后,大良造吴起突然就是一顿。 数息之后,就听大良造吴起向着秦公嬴连郑重说道:“秦公,如今魏国增援河西大军也已经抵达。河西这个已经准备了许久的口子,也是时候该扎紧了。” 虽然大良造吴起的面容似乎依旧是那么的古井无波,但是从明显带着几分压制的语气之间还是能够听出这位大军主帅面临决战之时的心中激荡的。 “彩。” 大良造吴起的话音刚落,大荔的城墙之上却是再次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喝彩声。 轻轻放下手中这份来自前线的军情战报,耳畔回响着刚刚大良造吴起的建议,秦公嬴连看着面前这位说道:“师兄,这一日嬴连已经等待了整整二十六年了。” “焦急等待着这一天到来的不仅仅是秦公,还有此次出征河西的二十五秦军将士们。” “这一月以来,臣每日巡逻于军营之时听到最多的,便是军中士卒盼望着能够凭借着手中兵器收回丢失了二十六年的河西之地。” 诉说完了这些日子以来在大荔城中所看到的景象之后,大良造吴起将手中的另外两张纸递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秦公请看,这两张是此次南线秦军主将全旭和北线秦军主将白兴主将派人送来的求战书。” 伸出右手从大良造吴起手中取过那两份求战书,秦公嬴连将其展开缓缓阅览了起来。 这两份求战书的内容并没有多少。 但是从那上面的一个个篆字之中,秦公嬴连都能够感受到这些秦军士卒对于收复河西的期盼,更能够感受到数以百万计的秦人对于收复失地的期盼。 微微平复自己有些激动的内心,努力控制住自己有些发抖的双臂,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寒芒。 “二十六年之前,我秦国大军在强势扫荡了大半河西的情况之下,含恨折戟于少梁邑城下。” “二十六年之后,我秦国二十五万大军与十数万魏军再战河西。这一次,我秦军不会再重蹈二十六年之前的覆辙。” 就在秦公嬴连将这一番话语说完之际,距离秦公嬴连两人不远处的阶梯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禀报声。 “报……” “启禀秦公、大良造,韩国发兵十万攻击我函谷关。” 听到这道急报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随后只听大良造吴起向着前来的传令兵沉声问道:“函谷关战况如何?” “我军靠着坚固的关墙和精良的兵甲,在数日之间打退了关外韩军的数十次的进攻。” “百里将军请秦公和大良造放心,函谷关乃是秦国的东方门户,他就算拼尽性命也要力保函谷关不失。” 听到函谷关守将百里邑这些表明死战的遗言,大良造吴起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秦公嬴连便抢先说道:“回去告诉百里邑,我不希望看到函谷关丢失,我更不希望看到他战死沙场。” “蓝田大营的援军即日便到,让他给我好好守住函谷关。此次大战过后,我会和大良造一同前往函谷关,为他和函谷关的将士们庆功。” “诺。” 听到秦公嬴连这番话语之后,这名传令兵的脸上充满了战意。躬身一诺,这位传令兵便迅速消失在了嬴连和吴起两人的视线之中。 看着这名传令兵离开之后,大良造吴起将视线转向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如今韩国也已经入局,是时候结束这一场河西大战了。” “秦公,请下令吧。” “这场河西之战确实是到了该了结之时,不过下命令的人却不应该是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秦公嬴连以一种无比郑重的神情看向了面前的大良造吴起:“战场之上,没有秦公,只有主帅。” “秦国嬴氏子弟嬴连谨奉军令。” 看到秦公嬴连脸上无比郑重的神情,大良造吴起心中原本的迟疑,顷刻之间便化为了胸中一团团不断燃烧的战火。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长剑出鞘之音,大良造吴起大喝一声:“我秦国将士何在?” “在……” 这齐齐一声落下之际,大良造吴起的身后忽然出现了数道身着玄黑色甲胄的秦军身影。 迅速转身看向这些秦军士卒,大良造吴起沉声下令道:“传我军令,命南线全旭军团在留足郑县、武成、阴晋和风陵渡口的守备兵力之后,率领全军北上与我中线主力会师。” “诺。” 一声重诺之后,大良造吴起面前的一道墨色身影转身冲下了城墙,骑上早已准备好的战马向着大荔东南方向飞驰而去。 等到看着这一匹快马冲出城墙之后,大良造吴起继续下令道:“传我军令,命北线白兴军留足龙门渡口守备兵力之后,率领其余骑兵赶往少梁西北方待命。” “告诉白兴此次行动务必隐秘,千万不能让少梁邑之中的魏国河西军主力有所察觉。” “诺。” 又是一道重诺声过后,大良造吴起身前的其中一名转身冲下城墙,骑上战马向着大荔的东北方向急速而行。 当看到这位传令兵冲出大荔城墙之时,大良造吴起下达了第三道军令:“传我军令,蓝田大营五万精卒即刻增援函谷关。” “告诉函谷关守将百里邑,就说此次韩军虽然来势汹汹,但其攻势必然不能持久。等到韩军疲敝之时,百里邑可夜袭韩军大营,或者会有意外收获。” “诺。” 听完大良造吴起军令,城墙之上又是一声重诺。然后就见又是一道玄黑色身影冲下了城墙,骑上快马向着西南方向的蓝田大营方向快速奔驰而去。 这三道军令下达之后,看着那三道玄黑色身影一一消失在天际之后,大良造吴起看向了自己面前剩余的传令兵。 “传令城中诸营将士做好开拔准备,等待我的军令。” “诺。” 和之前那几位传令兵一样,这些人向着大良造吴起躬身一诺,然后就快速消失在了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两人的视野之中。 看着城外那一片开阔无垠的原野,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齐齐露出了一丝笑意。 …… 河西,风陵渡口,秦军军营。 “报……” 一道从营寨之外传来的悠长禀报声,打破了这个已经一月不曾经历战事的军营的平静,也将正在巡营的南线主将全旭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伸出右手在双眼之上搭成一个小棚,南线主将全旭仔细打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匹飞快接近的快马。 在秦将全旭的全程注视之下,这名传令兵很快便来到了他的身前。 “吁……” 一道悠长的控马声过后,那名传令兵飞快侧身下马,向着秦将全旭躬身说道:“启禀将军,奉大良造帅令,南线秦军留足郑县-风陵渡一线的守备军力之后,即刻北上与大良造主力会合。” “末将全旭谨遵军令。”听完这道由传令兵传达的军令之后,秦国南线主将全旭沉声回道。 等到派人将这名传令兵请去休息之后,秦国南线主将全旭的脸上却是出现了一道灿烂的笑容。 在这没有战事的一个月之中,他全旭不止一次的派人向大荔城的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送出自己的求战书,但是每每都是犹如石沉大海一般。 如今,大良造吴起终于命令自己率部北上,与中线的大良造吴起所率领的秦军主力会合。 身为南线主将的全旭心中很清楚,大良造吴起这一道军令蕴藏的意思只有一个。 那就是——决战。 …… 河西、龙门渡口,秦军军营。 在秦军南线主将全旭收到来自大良造吴起的军令的同时,身为秦军北线主帅的白兴也已经见过了那位来自大荔的传令兵。 坐在自己的主帐之中,回想着传令兵所转达的大良造吴起的命令,秦将白兴的面容之上却是出现了一丝凝重。 白兴心中也清楚此次大良造下达的便是决战的军令,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吴起不下令让他麾下的骑兵军团与主力会合? 少梁-临晋一线几乎全是平原地形,正好是他麾下骑兵纵横驰骋的绝佳战场。 如果秦魏两军展开大战之时,有他麾下的骑兵趁势强袭,那么必然会导致魏国河西军阵脚打乱甚至最终失去胜利。 不过纵使秦将白兴心中有百般计较,但是面临大良造吴起所下达的军令,他还是不敢有半分的违抗的。 “来人。” 随着主帐之内白兴的这一道军令,今日于帐外执勤的秦国二五百主章蟜快速进入帐内躬身说道:“拜见将军。” 再次回忆起大良造吴起的那一道军令,白兴的双眼之中忽然露出了一道十分危险的光芒。 随后二五百主章蟜就听到将军白兴肃声说道:“擂鼓,聚兵。” “诺。” …… 秦国,关中,函谷关。 借着主厅之中有些昏黄的灯光,身为函谷关守将的百里邑看着几案之后一身风尘仆仆、正抱着一碗粟米粥喝得津津有味的士卒,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呃……” 一刻钟之后,看着这名数日之前派往大荔的传令兵吃饱之后,函谷关守将百里邑轻声问道:“怎么样?见到秦公和大良造了吗?他们怎么说?” “秦公说要将军好好守好这函谷关,蓝田方向的大军随后就会赶到。” “秦公还说此次大战之后,他会和大良造一起来到函谷关,为将军还有我们这些函谷关守军庆功。” 说着说着这名吃完饱饭的秦军传令兵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无比真诚的笑意。 他想来秦公亲口所说的一定会实现的,有了蓝田方向的援军不仅他们函谷关不会沦陷,说不定他还能在此次大战之后升上那么一级爵位。 而相比较于这名传令兵心中那有些朴实的想法,身为函谷关守将百里邑的心中却是有着不一样的谋划 “既然蓝田方向有援军到来,说不定能趁机做些什么?”想着想着函谷关守将百里邑的双眼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精光。 第六十章 大战在即 秦国,河西,大荔。 “吱……呀……”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河西大地的时候,大荔城中那扇厚重的城门在一阵吱呀声响缓缓开启。 “呜……呜……呜……” 城门洞开之后不久,大荔城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城门洞开,等待着即将出征的军人;号角吹响,送别着就要上阵厮杀的将士。 今日,便是驻守此地的秦国大军出征的日子。 一阵马蹄踏击大地的声响忽然从远处传来,而在那声响之中是不是还夹杂着几道战马的嘶鸣之音。 数息之后,当大荔城主干道之上的士子纷纷被震得四下翻飞之时,一匹匹雄壮非常的战马渐渐显露出了自己的身形。 骑乘在那一匹匹战马之上的,是一名名身披玄黑色甲胄的秦军骑兵。 他们的腰间悬挂着的是经过烈火淬炼的长刀,他们背后背负着的是射杀过无数敌人的制式骑兵弩,而此刻在他们手中攥着的是一杆杆锐利的破甲长枪。 在天际之上那一轮朝阳的光辉照耀之下,秦军手中的那一杆杆长枪枪尖忽然闪烁出一道道寒光。 仿佛在下一刻,这些秦军就会催动身下战马快速驰奔,用他们手中那杆无比锐利的长枪刺穿敌军的战甲,刺破敌人的喉咙。 “驾……驾……驾……” 快要临近那一扇洞开的城门之时,前方开路的秦军骑兵不自觉地催动了急几声身下的战马,加快速度冲出了大荔城门。 而在这些雄壮非常的秦军骑兵冲出城后,一名名手持长戟的秦军长戟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出现在了大荔的主干道之上。 虽然这些秦军长戟兵的速度无法与前方那些奔驰而出的秦军骑兵们相比,但是他们所拥有的战力却是丝毫不弱于那些刚刚经过的同袍。 每每遭遇战阵之时,这些手中紧紧攥住那杆有着锋利戟刃的长戟兵们便会在一瞬之间聚合一处,形成一道几乎无可逾越的长戟城墙。 一杆杆长戟向着敌人袭来的方向刺出,那泛着幽幽寒光的戟刃就是这些长戟兵们最好的杀人利器。 一旦有敌人敢于迎头撞进这一道由长戟组成的铜墙铁壁,那么迎接他们的命运只有一个。 那便是被这些锋利长戟刺穿那略显薄弱的甲胄。 片刻之后,当这些秦军长戟兵也随着前方骑兵的脚步走出城墙的时候,他们后方忽然走出了一名名左手持盾,右手握剑的秦军剑盾步兵。 左手之上的圆盾,代表着的是这些剑盾步兵们的防御职责;右手之中的长剑又代表着这些剑盾步兵的攻击职能。 两军接战之前,敌军方阵之中的弓箭手们必然会对我军方阵展开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侵袭。 在那时这些手握木盾的秦军剑盾步兵们便会举起大盾挡住那些来袭的箭矢,尽可能地保护自己身后的同袍不受伤害。 两军接阵之时,敌军最为锋利的矛头会以最快速度冲出秦军方阵之中,他们首先遭遇到的便是这些位于前列的剑盾步兵。 到了那时,这些剑盾步兵便会使用手中大盾迟滞敌人的进攻速度,与此同时他们另外一只手中的锋利长剑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刺入敌人的胸膛。 和在战阵之中的排列一致,紧随着这些攻防兼备出现的是秦国闻名于天下的强弩手们。 原时空之中的燕国死间苏秦在游说韩王之时曾经说过:“天下之间强弓劲弩,皆自韩出。” 而在这个时空之中,依靠着鲁国公输一脉的精妙设计、依靠着来自从山东挖掘来的高超工匠、依靠着巴蜀之地的优良铜铁、依靠着秦公嬴连建立并经过数十年逐渐完善的军工体系…… 秦国的军工制造已经不弱于天下任何一国。 每一天,秦国军器监分布在秦国各处的工坊之中都会有大量的精良军器被那些工匠们制造出来。 在经过一道又一道地检验并以“物勒工名”确定职责归属之后,这些精良的军器便会按照军器监的规划分发到那些为国作战的秦军将士手中。 这些即将迎来河西决战的一名名秦军强弩兵们此时手中端持着的蹶张弩、后面背负着的弩箭也全都出自秦国军器监属下那一座座的工坊之中的工匠之手。 如果端详这些几乎在重量、形制之上完全一致的部件、弩矢,你就会看到那上面代表着工匠、丞、工师等一级级主管的篆字。 正是以这些人为代表的秦人的默默支持,秦国的军器才会在这数十年之中突飞猛进,甚至有超越那些曾经以兵器犀利闻名于天下的诸侯的趋势。 这种趋势最好的反应不是在别处,正是在那你死我活的战场之上。 犹记得数十年前,秦军手中破旧的兵甲根本就不是强大魏军的对手;而仅仅就是在数十年之后,秦军便可以凭借手中比对面魏军更为精良、更为强大的兵器正面击破往日里不可一世的魏军。 每当如同黑云压顶一般稠密箭幕落入对面的方阵之中时,所能够听到的便是对面魏军那鬼哭狼嚎一般的惨叫声。 可以说,经过了数十年的秣马厉兵、经过了一场场与周边各个敌人你死我活的战争洗礼之后,如今的秦军已经不复当初的落后模样。 而今这支无论是从战略战术、兵器装备来说都已经脱胎换骨的秦军,在河西战场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之后,正怀着无比高昂的斗志踏上了收复河西最终一战的战场。 是胜?是败?就看这一战了。 站在军阵之中的一辆战车之上,注视着前方那一道道战意高昂的玄黑色身影,秦公嬴连的脸上显露出的是一丝严肃的神情。 正在这个时候与他同乘一辆战车的秦国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秦公,看将士们战意如此高昂。此次河西决战,我军一定会击破魏军,将河西之地重新纳入我秦国的版图之中。” “这一战嬴连等了整整二十六年了。”一句喃喃自语之后,秦公嬴连看向前方那一片宽阔的平原继续说道:“而秦人等这一战已经等了数百年了。” “数百年前,晋惠公为了即位为君曾经这片河西之地许诺给先祖穆公,在他即位之后却又背信弃义。” “从穆公之时开始,为了拿回这块原本就应该归属我秦国的河西之地,我秦人已经整整奋斗了两百余年。” “在这两百余年之中,我们的敌人从晋国变成了如今的魏国,河西之地也在一次次大战之中反复易手。” “如今,这场持续了两百余年的河西争夺战应该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的右手忽然摸向了悬挂于腰间的长剑,在一阵无比清亮的剑鸣之音过后那柄长剑便已经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端详着长剑在阳光照射之下闪耀出的道道寒芒,注视着长剑之上那依稀可辨的面容,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道冷厉的神情。 胜败就在此一举了。 一道道马蹄踏击地面的声音,一道道士卒踩过平地的声音,一道道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 在这由无数种声音汇聚而成的独特乐章相伴之下,这支秦军犹如一条黑色的巨龙一般向着战场所在快速掠去。 也不知何时,那曲乐章之中忽然掺杂进了一道不同的旋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一片广袤的河西大地之上,再一次响起了这首秦人已经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战歌。 这一次,这些秦人要拿回这片原本就应该属于他们的土地。 …… 魏国,河西,少梁邑之中。 “报……” “启禀将军,大荔-元里一线秦军除留有少量守备军力之外,全军东进向着我军方向杀来。” “报……” “启禀将军,郑县-风陵渡一线秦军除留有少量守备军力之外,全军北进向着我军方向杀来。” “报……” “启禀将军,龙门渡口骑兵除留有少量守备军力之外,全军南下向着我军方向杀来。” 三道急促的禀报声出现在少梁邑的议事厅之中,为几案之后的魏军主将乐羊带来了三份明显不算好的情报。 面对来自三个不同方向但是几乎完全一致的情报,身为魏国河西主将的乐羊脸色阴沉。 还没等他说完,一旁站立着的河西军副将却已经带着几分焦急说道:“将军,秦国三路大军几乎在同时向我军方向推进,恐怕是来者不善啊。我军何不……” “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没等副将说完自己的建议,身为魏国河西军主将的乐羊便出言打断了他。 随后几案之后的主将乐羊抬起头来看向此刻自己面前的那三位传令兵,沉声下令道:“务必给本将紧紧盯住这三路秦军。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常的话,本将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诺。” 接受了主将乐羊的命令之后,这三名魏国传令兵躬身一拜,然后迅速退出了议事厅。 等到这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之后,魏军主将乐羊猛然从几案之后站起,然后大踏步地来到了那一幅河西地图之前。 指着地图之上河水西岸南北两个小点,魏军主将乐羊对着此时站在自己身后的魏军副将说道:“一月之前,秦军就已经占领了龙门、风陵两座渡口,可以说是将我军的三条退路切断了两条。” “在这一月之中,秦军没有继续抢占我军后方的蒲坂渡口,反而选择按兵不动。我认为原因有二。” “其一、秦军在接连取得大胜之后,也需要对于下一步的作战方略按照如今战局作出调整。” “其二、如今赵国漳河防线岌岌可危。秦军此举也有吸引我魏国的兵力,减轻赵国方向压力的图谋。” 听完了主将乐羊这一番分析之后,副将轻声说道:“在这一个月之中,有五万大军通过蒲坂渡口渡过河水增援我河西军。想必秦军斥候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这才选择继续对我河西军发动进攻。” 说到这里副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也是为之一顿。 然后只听他带着几分惊异对着身旁的主将乐羊说道:“那么此次秦国三路大军尽出,所为的就是……” “你猜得不错。”出声确认了副将的推断,魏军主将乐羊的视线忽然落在了身前地图之上的一个小点:“就是这里。” 伴随着“砰”的一声,魏军主将乐羊虽然苍老但却依旧充满力量的右手紧握成拳,用力的砸在了刚刚视线盯住的那个小点之上。 等副将定睛一看之时,发现那个小点赫然就是河水三渡的最后一个渡口:蒲坂渡。 然后他的耳畔忽然听到主将乐羊沉声说道:“河水三渡,秦军已经占领了其中两座渡口。一旦秦军夺取了这最后一座渡口,那么我河西军与河东的联系便会被秦军一举切断。” “到了那时就算我们拥有再多的兵力,没有了后方的补给,也只是一支随时可能溃败的孤军罢了。” “所以本将料定此次秦国三路大军的目标必然会是蒲坂渡口,而我河西军和秦军的决战之处也就在那里。” 虽然已经猜出了秦军下一步行动的目的,但是身为魏国河西军主将的乐羊却是没有半点兴奋之情。 因为自从此次河西大战开始,他的每一次行动几乎都是在被秦军牵着鼻子走,他的每一步也都是根据秦军的动作来应对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贪恋食物的野兽,正在一步一步地落入猎手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之中。 “将军,既然三路大军准备夺取我蒲坂渡口,那我们就和他再战一次。” “如今我们河西军在接受五万人增援之后,兵力已经恢复到了十七万人,已经有和秦军一战高下的实力了。” “将军下令吧。” “好!” 听到这名副将的话语,魏军主将乐羊心中的那份无力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高昂的战意。 数息之后,魏军河西主将乐羊忽然面色一肃,大声下令道:“擂鼓、聚将。” “诺。” 等到副将离开之后,秦军主将乐羊的视线仿佛穿越的时间,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少梁之战时。 “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在这一刻,当年那个覆灭中山、大破秦军的魏国名将乐羊回来了。 第六十一章 两军交锋 一缕清风徐徐吹过大地,吹动了隐没于茂密绿叶之间的根根枝杈。 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因为枝桠的轻摇而上下晃动,站立于其上的一只苍鹰的眼中忽然闪现出一道无比凌厉的光芒。 “唳……” 一声嘹亮的鹰啼过后,这只苍鹰奋力振动自己强劲有力的双翼,紧紧抓住枝桠的利爪也同时松了开来。 几乎就是在一瞬间之内,这只苍鹰如同一支离弦的弩矢一般,射向了那片无边无垠的深邃苍穹。 强劲有力的双翼不断振动,苍鹰自由翱翔在这片属于它的领地,而它的锐利视线正注视着身下广袤大地之上那两个巨大军阵。 一杆杆代表魏国的赤色大纛旗竖立于其中一个军阵之中,周围挺立着的是一名名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 长剑、长戈、强弓…… 一柄柄样式各异的兵器被那些身披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紧紧攥在手中。 在那一片庞大的赤色军阵之中,包括魏军主将乐羊在内的魏军将士脸上显露出的都是一片无比深沉的凝重。 久经战阵的魏军士卒能够感受到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也明白造成这股感觉的正是他们对面站立着的黑色秦军。 顺着那些赤色魏军的凝重视线,可以看到就在魏军方阵对面不远处的秦军方阵之同样树立着一杆杆代表秦国的墨色旗帜。 秦军方阵核心那一杆黑底白字的秦字大纛旗之下,秦公嬴连、秦国大良造吴起和秦国南线主将全旭三人正站在战车之上,默默注视着对面方阵之中那些即将交手的敌人。 将视线从对面军容整肃的魏军方阵身上收回,秦公嬴连对着身旁的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大良造,这数十年来魏军连续击败强敌,赤色军旗所到之处无不所向披靡。今日见到河西军如此军势,才知道魏军过去天下第一强军的名号确实不是浪得虚名啊。” 过去二十六年之间,秦国的对手有北方的义渠也有南方的巴蜀,但是他们的军队都不能与眼前这支魏国河西军相比。 见到对面方阵之中那一个个训练有素的魏军士卒,屹立于战车之上的秦公嬴连不禁发出如此感慨。 不过站在他身旁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却是对于秦公嬴连的这番感慨有着不同的意见。 “启禀秦公,末将以为魏国河西军固然是天下强军,但是我秦国锐士却是丝毫不弱于他们。等着这次我秦军堂堂正正击败面前这支魏国河西精锐,天下之人都会知道我秦军锐士的威名。” “好!既然大良造如此有信心,那么此战就拜托了大良造了。嬴连愿为一鼓手,为我秦军擂鼓助威。”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向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大良造吴起躬身一礼,秦公嬴连缓缓走下战车向着秦军后方那一面硕大的大踏步走去。 “秦公。” 等到秦公嬴连走到战鼓之前的时候,一名端着托盘的秦军士卒来到了他的面前,托盘之上摆着的赫然就是一对鼓槌。 “呼……”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秦公嬴连缓缓伸出双手,从面前的那一张托盘之上取过了那一对鼓槌。 转身注视战鼓之上那一只玄鸟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神情忽然变得肃穆,与此同时他右手握着的鼓槌用力地敲在了鼓面之上。 “咚……” 随着战鼓鼓面在这鼓槌敲击之下不断震动,一道厚重的战鼓声从秦公所站立的地方向着四面八方传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秦公嬴连的双手之中的鼓槌不断地敲击,秦军的方阵之中也响起了那一阵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在此处响起的秦军的隆隆战鼓声。 默默倾听着那能够引动胸中激昂的隆隆战鼓声,默默注视着那一道身披秦军战甲不断敲击着战鼓的身影,方阵之中每一名秦军的脸上流露出的都是无比振奋的神情。 “军心可用。”站在那一辆战车之上,将眼前这一幕幕尽收眼底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心中如此想到。 然后就见这位秦国大良造几步之间便回到了战车前部,向着前方数以万计的秦军士卒们大声喊道:“我秦国的将士们,你们听到了吗?这是我秦国的国君在这战场之上为我等擂鼓助威,而在秦国各地还有数以百万计的秦人在等着我等凯旋的消息。” 说完这句大良造吴起就是一顿,然后这片战场之上突然响起了他更加嘹亮的询问声:“你们的脚下就是我秦国先辈们盼望了两百年的河西之地,但是前方的敌人却要阻止我们将他夺回来。我秦国的将士们,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 没等大良造吴起的询问之声完全落下,秦军方阵之中忽然传出来了一阵又一阵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等到这些一浪高过一浪的回应声就要将·十数万秦军的士气推到最顶点的时候,大良造吴起再次向着周围的士卒大声问道:“敌人就在我们的面前,我等应该怎么做?” “杀……” “杀……” “杀……” …… 秦公嬴连亲自擂鼓助威和大良造吴起那番临战激励,几乎就快要将十数万秦军将士心中战意推向了顶点;又经过这一阵群情激愤的喊杀声的洗礼,此时每一名秦军心中的战火已经被完全点燃。 此时的他们用尽全力攥紧了手中的武器,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要冲到对面魏军的方阵中,将手中锋利的武器狠狠刺入身披赤色甲胄的魏军胸膛之中。 而在秦军对面的魏军方阵之中,感受到迎面那些秦军士卒身上越来越高昂的斗志,作为魏国河西军主帅的乐羊脸上神情却是越发地凝重。 与此同时,主将乐羊旁边战车之上的河西军副将注视着对面的秦军,带着几分担忧的语气轻声道:“将军,对面秦军士气正在节节攀升,如此下去恐怕对我军不利啊。” 身旁副将的担忧传入魏军主将乐羊的耳中,让原本就有些凝重的神情变得越发地阴沉。 数息之后,看着对面那些群情激愤的秦军士卒,魏军主将乐羊明白自己必须打断对面秦军的士气增长。 想到这里,魏军主将乐羊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一股坚定的神色。 当一声清脆的剑鸣之音出现在那辆战车之上,魏军主将乐羊手握长剑指向秦军,大声下令道:“众将士听我将令,中军待命,左右两军前出。弓箭手,掩护我军前出。” “诺。” 伴随着魏国河西主将乐羊这一道军令,伴随着魏军方阵之中那一面不断挥舞着的赤色大纛旗,阵形严整的魏军方阵开始按照命令缓缓运动了起来。 在主将乐羊的命令之下,位于左右两翼的魏军士卒开始如同一只强健有力的钳子一般,向着对面秦军方阵侧翼包夹了过去。 与此同时,魏军方阵中部那些弓箭手们也开始拉动手中弓弦,向着对面的秦军射出那足以致命的利箭。 魏军这一番调兵遣将,自然是逃脱不过对面战车之上的两位秦将的视线。 看着前方气势汹汹向着自己袭来的魏军左右两翼,看着那一支支落在自己方阵之前的锐利箭矢,身为秦国南线军团主将同时也是这次决战副将的全旭向着身旁的主将大良造吴起躬身说道:“启禀大良造,魏军开始进攻了。” 听到耳畔副将全旭的禀告声,看着对面向着秦军侧翼袭来的魏国左右两军,秦军主将大良造吴起脸上并没有一丝慌乱的神情。 “我知道了。”一声平静无波的回应过后,大良造吴起伸出右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向着周围的秦军大声下令道:“传我将令,中军、后军待命,前军以锋矢阵型对敌。同时,强弩手为前军提供掩护。” “诺。” 等到大良造吴起这一道命令下达之后,秦军方阵中心那一杆秦字大纛旗也随之舞动,将这一道命令传达到每一名秦军士卒的手中。 于是,伴随着那一阵又一阵悲壮的隆隆战鼓声,秦国前军在大良造吴起的命令之下逐渐变幻成了一支致命的箭头。 前军负责迎击即将袭来的魏国左右两军,位于中部大量的秦军强弩兵们自然不会看着敌人的箭矢飞舞而无动于衷。 “准备……” “放……” 伴随着军阵之中的这一道号令,站在弩兵方阵第一排的秦国强弩手们纷纷将手中强弩抬高了几度,向着对面那一片火红的海洋扣动了自己手中蹶张弩的悬刀。 转瞬之间,数不清的弩矢化作一团团漆黑如墨的乌云,降临在了魏军那一片火红的上空。 这一次,秦军手中蹶张弩射出的弩矢并没有如同对面魏军弓箭手射出的箭雨一般,依旧残留着巨大力道的弩矢犹如一滴滴来自地狱的黑雨一般不断侵蚀着所落之处的生命。 尽管对面魏军方阵之中有着不少身负大橹的士卒,但是在秦军这一轮的箭雨打击之下,还是有不少的魏军士卒永远倒在了这片战场之上。 就在秦军强弩兵这一波箭雨打击完全落下之后不久,对面魏军方阵的上方再次出现了一团团由弩箭组成的墨色乌云。 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一个接着一个倒在秦军的箭雨打击之下,站在战车之上默默注视着一切的魏军主将乐羊神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在知道了秦魏两军之间射程的差距之后,久经战阵的魏军主将乐羊当即下达了进一步的命令。 在左右两翼的突击集团包夹的对面秦军的同时,他所在的中军也开始向着秦军方阵缓缓接近。 既然秦魏两军的弓弩之间有着射程之上的差距,那么主将乐羊索性将两方之间的距离缩短,以便让魏国弓箭手们也能杀伤对面秦军方阵之中的士卒。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之中,每当秦军强弩手射出一轮弩矢的同时,逐渐向着秦军方阵前进的魏军弓箭手们必然也会冒着弩矢射出一轮箭矢。 在秦魏双方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互射之下,两军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伤亡,两军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地缩短。 一刻钟之后,想要两面夹击的魏国左右两军,终于还是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秦国前军。 这一场交锋究竟是那双强健有力的钳子能够获胜?还是那支无比锐利的箭头能够取胜呢? 这一切恐怕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最终见个分晓。 狭路相逢勇者胜。 看着对面那一名名自己所要杀死的敌人,无论是身穿玄色甲胄的秦军,亦或是身披赤色铠甲的魏军都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锋利长剑。 秦魏两军最为激烈同样也是最为残酷的战斗,在这一刻便已经打响了。 “杀……” 一声充满愤怒的高吼之后,位于秦军前军箭头的一名剑盾步兵左手持盾、右手握剑飞快冲入了对面魏军的方阵之中。 趁着对面一名魏军士卒还没有从他刚刚的怒吼声中缓过神来,这名剑盾步兵迅速将手中长剑刺入了他的胸膛,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自己所选定的目标。 没有再看自己杀死的这名魏军士卒,这位秦军剑盾步兵飞快抽回自己刚刚刺出的锋利长剑,选定这名魏军士卒旁边一人刺了出去。 不过这一次那名魏军士卒显然是起了防备之心。 轻身躲开了那道几乎致命的穿刺之后,只见同样将自己手中的锋利长剑对准对面这名秦军剑盾步兵的致命处就刺了过去,显然他想的就是要将自己对面的敌人置于死地。 眼看着这名魏军士卒的长剑就快要刺到自己的致命处,刚刚那一剑刺空的秦军剑盾步兵连忙用自己左手上握着的木盾挡开了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 当听到一声金属撞击到木板之上的厚重声响之后,这名秦军剑盾步兵眼看着对面魏军门户大开,刚刚刺空的那一剑迅速转变方向斜向刺入了这名魏军士卒的要害之处。 又是一名魏军士卒倒在了这名秦军士卒的锋利长剑之下。 可是还没有等这名秦军剑盾步兵从连斩两人之后的短暂疲惫之中缓过神来,他的前方却是突然出现了两杆锋利的长戈。 …… 第六十二章 魏败秦胜 退,再退。 随着身前突然出现的那两杆锋利长戈的不断逼近,刚刚奋勇向前的那名秦军剑盾步兵不得不一退再退以避其锋芒。 就在那两杆长戈一左一右攻向那名秦军剑盾步兵要害的时候,一柄突然出现的锋利秦剑却是荡开了那足以致命的一击。 一击得手之后,扰乱了对面两名手持长戈魏军攻势的秦军士卒却不急着乘胜追击,反倒是选择站在了自己刚刚所救的同袍身旁。 看了看对面那两名警惕的魏军士卒,经历了一番激战的两名秦军互相对视了一眼。 虽然两人之间只是一个眼神并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但是平日里训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战阵配合还是让两人在一瞬间就明晰了对方的意图。 不约而同地点了一下头之后,这两名秦军剑盾步兵忽然向着和自己相反方向的那一个敌人,刺出了自己手中最为锋利的秦剑。 对面那两名魏军士卒的视线原本都紧紧盯住眼前的目标,此刻却是被对面秦军突然的变幻打乱了守势,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手忙脚乱了起来。 原本占据隐隐占据上风的魏军士卒,只是一个短暂的疏忽就沦落到只能勉强防守的地步。 战场攻守之势的变幻就是如此的频繁,而每一次的变幻可能就意味着一名或者数名士卒的倒下。 屹立于战车之上默默注视着战场之上秦魏两军之间那一幕幕的交锋,身为魏军主将的乐羊脸上虽然平静无波,但是心中却是不由生出了几分忧虑。 二十六年之前少梁邑城下的那支秦军给这位魏国名将留下的,除了兵甲老旧的印象之外,还有那一股至今令他难以忘怀的铁血战意。 自被魏国前任相国翟璜推荐为魏国将领以来,魏将乐羊曾经率领大军覆灭过中山国,也曾和东方强国齐国的军队交过手。 但是如果要论及战场之上的顽强不屈,魏将乐羊还是觉得天下没有一支军队比得过少梁邑那一战之中的秦军。 魏将乐羊的脑海之中还依稀浮现出,那些手握破旧兵器无法刺破的魏军甲胄的秦军士卒,抱着面前与自己交锋的魏军士卒一同跳下少梁邑城下同归于尽的悲壮场景。 当脑海之中二十六年之前的场景渐渐模糊,当魏军主将乐羊开始与昔日敌手再次交锋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所遭遇的敌人比之二十六年少梁邑大战之时强大了何止数倍。 决战之前南北秦军几乎摧枯拉朽一般的攻势,让将军乐羊将秦军战力抬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甚至在决战之时不惜以远超对面的兵力包夹秦军。 但是对面那支装备了精良兵器、拥有着严密战术配合并且依旧顽强不屈的秦军所表现出来的战力,还是出乎了身为魏国河西军主将乐羊的意料。 直到亲眼见证到对面秦军如同一台高效并且动力十足的战争机器一般,无情杀戮着对面敌手的场景之后,魏将乐羊才真正明白经历了整整二十六年变革的秦军到底增长到了怎样可怕的地步。 野战厮杀原本就是秦军与西戎作战之时练出来的强项,如今变得越发强大的秦军更是将这种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看着对面阵形两边人数远远多于秦军的赤色魏军所发动的一次又一次的攻势,在墨色秦军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御之下被一次又一次地挫败,站在战车之上的魏军主将乐羊脸上不由浮现了一分阴霾。 站在魏军主将乐羊身旁的战车之上,同样将面前魏军的推进不顺利看在眼中的河西军副将带着几分焦急对着乐羊说道:“启禀将军,秦国前军抵抗太过顽强,我军前锋根本就是难得寸进。” “依末将看来,我军所要做的是凭借着人数优势在局部战场制造以多打少的局势,而不是如现在这般以几乎是数倍的兵力死磕秦军最为锋利的矛头。” “按照你的意思是……”听到身旁副将所提出的建议,魏军主将乐羊转身看向了眼前的战场,特别是正在激烈交锋的两军前部。 正如河西军副将所言,魏国所派出的大军虽然在人数之上占据优势,但是却是在死磕秦国前军最为锋利的矛头。 如此一来不仅无法发挥出魏军此时的人数优势,还会像添油战术那样,一点一点被战力强大的秦军消磨掉军队士气。 到了魏国前军士气被对面秦国前军的锋利矛头消灭完全的时候,就算是魏国依旧有着大量的有生力量,也不免最终落下个兵败如山倒的结局。 面对如今的战场局势,魏军所应该做的是应该将自己的战线拉长,充分将自己的兵力优势发挥出来。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站在中军战车之上的魏军主将乐羊沉声下令道:“命令前军放过略过秦国攻势凶猛的前军,将我军阵线尽可能地拉长,让对面的秦军陷入到左右皆敌的局面之中。” 下达了这一道命令后,魏军主将乐羊再次看了看对面那依旧在顽强抵抗魏军进攻甚至有时候还会组织反击的秦国前军,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道充满杀意的神情。 “命令前方将士凭借优势兵力从左右两边同时攻击秦军的中部,尽可能将战力强大的秦国前军与其他部分隔绝开来,然后调集优势兵力从四方歼灭这一支强军。”魏军主将乐羊眼神锐利,语气冰冷地下令道。 一声令下,站在其身旁的副将躬身一拜道:“诺。” 随着魏军主将乐羊这一道军令的下达,魏国中军之中的那一杆赤色大纛旗再次挥动了起来。 两军阵前正在与秦军激烈交锋的魏军士卒,在接到来自中军的命令之后,随即开始调整原本的作战计划。 伴随着对面魏军攻势的变化,秦军锋矢阵型的前部、充当着整个锋矢矛头的秦军精锐突然发现原本巨大的压力仿佛在一瞬之间减小了许多。 与这些身处前部的同袍正相反的是,跟在他们后面那些战力稍差一些的秦军却是遭遇到了对面魏军更加凶猛的攻势。 原本这些身处锋矢阵形中部的秦军战力就不如矛头处的同袍强大,如今却是遭遇到了魏军最为精锐的力量,一时之间原本的优势却是有向着劣势转变的趋势。 站在秦国中军的战车之上,看着因为对面魏军的凶猛攻势而一退再退的秦军士卒,副将全旭的脸上却是并没有半分的焦急反倒是露出了一丝的喜意。 “大良造,魏军前锋在和我军前锋交手遭遇挫败之后,开始将战线前移。如今魏军前锋正在和我军士卒激烈交锋中,是不是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副将全旭带着几分轻松询问道。 “少安毋躁。对面魏军和我秦军还只是短暂接触,此时动手他们在看到情势不妙之后必然会迅速脱离战斗。”看着视野之中刚刚交手不久的两军士卒,大良造吴起平静地对着一旁的全旭回道。 然后只听他继续说道:“传我将令,中部士卒在与魏军交锋的时候,可以见机行事。本将要的只有一个,就是将与他们交手的魏国军队给我牢牢钉在战场之上。” “诺。” 随着大良造吴起这一道命令,随着那一面黑底白字的秦字大纛旗快速舞动,战场之上正与魏军激烈交锋的秦军士卒开始默默执行起了自己的任务。 于是,在秦魏两军之后的交锋之中,作为秦军锋矢阵型的矛头虽然依旧表现出强大的战力,但是却仿佛因为顽强抵抗而难以突破对面魏军的严密阵型。 反观在秦魏两军交锋的中部地带,秦军虽然凭借着顽强不屈的战斗意志支持着战线不再后退,但是在对面魏军占据人数上优势的情况之下那道战线仿佛随时都会被突破一般。 总之,在对面魏军调整战略之后,秦国前军能够做的恐怕就是尽可能寻求突破的同时,勉力支持着那道仿佛随时都会被魏军攻势冲破的战线。 如果从高深的苍穹之上向下眺望,此时的秦军前部仿佛陷入到了魏军所设下的泥潭之中,而秦国中部却又因为遭受到了来自魏军左右两边的进攻而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退、再退…… 在魏军依靠着优势兵力所形成的强大攻势之下,秦军的防线渐渐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漏洞。 为了减少这些漏洞对于自己战线的影响,没有半分的秦军士卒只能将原来的战线交给士气如虹的魏军,不断地后退以稳固自己的阵脚不被对面的魏军攻破。 也就是在秦军这一退再退之间,魏军士卒的战线一点一点地向着秦军中部延伸开去,甚至到了最后左右两边的魏军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相对而来的同袍。 此刻这些魏军士卒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想法,好像他们距离完成主将乐羊布置下来的任务只差一步之遥了。 站在后方的战车之上,看着视野之中节节胜利的赤色魏军,河西军副将的脸上立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将军,看情况我军很快就可以完成您的计划,而在失去了前军这一股重要力量之后,后方的秦军就算有心也是无力回天了。” 听到身旁副将这一番话语,魏军主将乐羊脸上也是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不过笑过之后他总是觉得秦军似乎不会这么容易对付。 而在另外一边同样看到魏军已经完完全全被己方牢牢吸引住的秦军副将全旭,再一次对着身旁的大良造吴起提议道:“大良造,魏军已经被我军战线牢牢盯住了,到了该发动的时候了吧?” “嗯,也是时候了。”听到副将全旭的话语,身为秦军主帅的大良造吴起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然后就见这位秦军主帅手中长剑指向此刻正士气如虹的魏军士卒,大声下令道:“传我将令,后军长戟兵方阵从左右两翼包抄魏军后路。” 说完之后,大良造吴起重新手中长剑指向了此刻正在与魏军交手的秦军士卒,再次大声说道:“告诉前军将士们,反击的时候到了。” “诺。” 一声重重的诺声之后,伴随着从秦国中军传来的一阵阵悠长的号角声,秦国大军等待了许久的反击终于开始了。 几乎就是在号角声响彻这片战场的同一时间里,那些刚刚还高歌猛进的魏军士卒猛然发现自己对面的秦军好像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秦军身上积蓄已久的战意在这一刻突然爆发,而首先承受这股强大战意的就是对面那些已经和他们缠斗许久的魏军士卒。 于是,在魏军不可置信的神情注视之下,对面的秦军士靠着突然爆发的强大战力硬生生挡住了他们的攻势。 不仅如此,对面的秦军更是正在沿着他们刚刚进攻的方向,一点一点将他们慢慢推回原来的那条战线。 “杀……” 就在这些魏军士卒因为战场之上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措手不及的时候,一阵喊杀声突然从不远处的秦军方阵之中传到了他们的耳畔。 顺着那一阵充满着战意的喊杀声反向看过去,这些已经被对面秦军突然的反击打得有些懵的魏军看到了令他们感到无比恐惧的一幕。 秦军,人数众多的秦军,那些从秦军方阵之中涌出,如同一片黑色巨浪一般的秦军正在向着他们所在的地方快速扑来。 几乎就是在一瞬之间,这些已经和对面秦军交手了不知道多久的魏军士卒心中就已经清楚,那些秦军到了这个时候才出现恐怕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将他们完全消灭。 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这些魏军士卒本能的就想撤退,但是他们这才发现刚刚他们已经被对面的秦军牢牢地钉在了这片战场之上。 想要继续推进已经是不可能了,而想要抽身走人更是妄想,如今那些魏军士卒能够做的恐怕就是接受被身后那些逐渐逼近的黑色巨浪一点点吞噬的命运了。 看着前方战场之上突然出现的秦军士卒,身为魏军主将的乐羊大声疾呼道:“秦军有诈,命令前方将士尽快脱离战斗,回归本阵。” 身为魏军主将的乐羊终于看出了秦军的意图,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现在的他和他的副将只能站在战车之上,看着刚刚还士气如虹、高歌猛进的麾下士卒陷入到之前秦军所遇到的腹背受敌的险境之中。 然后采用反包围战术的墨色秦军会联合身处魏军半包围之中的同袍,将被他们夹在中心的魏军士卒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个干净。 “杀……” 战场之上,在一名秦军什长的喊杀声过后,十名秦军士卒一同刺出了手中的锋利长戟,然后对面有几名魏军士卒无力地倒了下去。 伴随秦军包围之中的魏军士卒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这场战争也算是进入了尾声。 虽然魏国主将乐羊手中还留有一些力量,虽然秦军还在一点点地消灭掉中间难啃的骨头,但是秦魏双方都已经知道这场大战的最终结果。 这场河西决战,魏国败了,而且是惨败;这场河西决战,秦国胜了,而且是大胜。 第六十三章 乐羊入秦 秦国,河西,临晋城。 主厅之中,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端坐于几案之后,而他们两人的视线却是汇聚在了对面那一位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国老将身上。 顺着秦公嬴连二人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名魏国老将好像根本不在乎面前这两位,自顾自地向着面前那一个陶盆伸出了手中竹筷。 从中夹起一片看起来就十分肥美的牛炙,只见那位魏国老将迅速将它塞入口中,然后缓缓闭上双眼开始享受起了这难得的美味。 “彩。” 睁开双眼为这牛炙的美味道了一声彩之后,这位魏国老将随即举起了面前的一爵秦酒向着对面秦公嬴连二人感谢道:“若不是秦公与大良造慷慨,今日乐羊却是尝不到如此美味了。” 听到对面魏国老将的这一番感慨,与他对列左右两边的大良造吴起笑着说道:“老将军,今日这美酒佳肴可还满意?” 没错,坐在大良造吴起对面那位魏国老将不是别人,正是魏国河西军主将,乐羊。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询问,对面的魏将乐羊轻声回道:“这些日子以来,乐羊因为前线战事实在是无心饮食。如今尘埃落定,倒是该好好畅饮一番。” “秦公,请。大良造,请。”向着对面端坐于几案之后的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遥遥一礼之后,魏将乐羊随即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将几案之上的美食用尽、又将面前的秦酒喝完的魏将乐羊满足地坐在几案之上,仿佛在回忆着刚刚自己所享受到的美味。 “世人常说:‘秦国的牛炙乃是天下一绝。’世人还说:‘栎阳的秦酒甘冽,让人一饮便回味无穷。’” “今日乐羊亲身品过、尝过之后才知道,世人所言确是事实。” 一番喃喃自语之后,魏将双眼之中显露出了一丝坚定,站起身来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向着端坐于面前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之后,魏将乐羊轻声说道:“乐羊多谢秦公与大良造款待。如今乐羊也已经吃饱喝足了,秦公请下令吧。” 看着此刻紧闭双眼躬身拜倒在自己面前的魏将乐羊,从他刚刚的话语之中,秦公嬴连却是听出了一分明显的求死之意。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是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却是并不准备出声,反倒是将目光看向了另外一边的大良造吴起。 注意到秦公嬴连的眼神示意之后,大良造吴起心领神会,轻轻点头回应之后只见他起身来到了此时依旧紧闭双眼的魏将乐羊身前。 伸出双手将这位纵横沙场数十年的魏国名将缓缓扶起身来,大良造吴起语气温和地问道:“老将军这是何意?是我秦国怠慢了老将军?” “大战落幕数日以来,承蒙秦公与大良造如此盛情,让乐羊每日都能享受到这美酒佳肴。” “按理说乐羊乃是败军之将,实在不应该辜负秦公与大良造的这份情谊。但是魏国先君对乐羊有知遇之恩,如今魏侯又托付乐羊以大事,乐羊更不能辜负魏国。” 提到败军之将的时候,乐羊的脑海却是不断浮现着当日大战的场景,双眼之中也是不由浮现了一股悲凉之意。 当日那场河西决战,因为先期己方先锋与秦国前军的焦灼战局,身为魏军主将的他下令绕过秦军战力强大的矛头。 本来他的计划是通过拉大战线的方式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然后趁着秦军后继部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鼓作气,包围歼灭秦国战力强大的前军。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所下达的这道命令,却恰恰是此次河西决战魏国大军失败的一个开始。 在前线秦军被魏军打得几乎节节败退之时,身为魏军主将的他本应该注意到这急转直下的战局之中的不寻常。 在魏国先锋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连连突破秦军战线之时,身为魏军主将的他本应该察觉到秦军战力在短时间之内的巨大差异。 当时已经被前方魏军高歌猛进和即将完成对于秦国前军的合围冲昏了头脑的他,已经暂时失去了一位合格统帅所应该具备的处变不惊。 这就导致了战场形势逐渐变化的时候,应该及时撤出战场的那些魏军士卒,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来自后方主将的正确指令。 等到站在战车之上的他看到了从秦国方阵后方涌出来一队队的秦军,等到他的耳畔听到那如山崩地裂一般的喊杀声,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的他终于向他麾下的魏军士卒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可惜啊,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那时的他只能站在魏国中军的战车之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一个个倒在秦军长戟的锋利戟刃之下,心中焦急却没有半点方法。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逐渐开始变得迷糊,在一阵仿佛天旋地转之后,他的耳畔只剩下了那一声声呼唤。 等到他醒来之时,这场决定着河西命运的决战已经落下了帷幕,最终的结局也并没有超出他的意料。 此次河西决战,秦国胜了。 这片由自己二十六年之前那场河西少梁邑大战而夺取的土地,终于在二十六年之后这场大战之后重新被秦人夺了回去。 这次河西大战过后,他乐羊就不是什么纵横天下的魏国名将,而仅仅只是被秦国俘获的一名败军之将罢了。 起初,乐羊以为秦军在大胜之后一定会拿他这个魏军主将祭旗以鼓舞军心士气,为此他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经过了几日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好吃好喝地招待之后,乐羊这才明白秦公嬴连二人根本就没有想过杀他,两人的目的根本就是要让他降秦。 如果在数十年前,刚刚从中山投奔魏国的他或许会选择归降秦国;但是数十年之中被两代魏侯信重,深受魏国大恩的他心中已经再也生不出降秦的念头了。 这才有了在今日的宴席过后,魏将乐羊当着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二人的面,说出的这番明显存着几分死志的话语。 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大良造吴起的神情,又看了看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魏将乐羊沉声说道:“此生,乐羊已经将自己交给了魏国;秦公与大良造的深情厚谊,乐羊只能来生再报了。” “秦公、大良造,乐羊告辞了。” 说完这番诀别话语之后,魏将乐羊没有再看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犹如赴死一般大踏步地就要走出主厅。 面对言语之中丝毫没有归降之意,神情之中满是求死的魏将乐羊,大良造吴起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就在魏将乐羊的脚步就要踏出的主厅之时,他的耳畔却是传来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公嬴连的声音。 “老将军且慢。” 听到身后秦公嬴连的出声阻拦,魏将乐羊转身回头,就见刚刚端坐于几案之后的秦公嬴连几步之间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脸上流露出几分郑重,秦公嬴连对着乐羊说道:“既然老将军实在不愿意归降秦国,那么此事就此作罢。” 先是几句话表明自己没有劝降之意,减轻了乐羊的几分戒备。然后只听秦公嬴连话锋一转轻声说道:“老将军戎马一生,实在辛苦。如今将军年事已高,也是时候该解甲归田,享受几年天伦之乐了。” “我秦国境内既有气候宜人的关中之地,也有无边无垠的北境草原,更有山势雄奇的巴蜀胜景,实在是一个合适的颐养天年之地?” “老将军,以为呢?”说到最后秦公嬴连再次满脸笑意地看向了面前的魏将乐羊轻声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番提议,站在他对面的魏将乐羊脸上虽然没有多少变化,心里面却是有些意动。 此次河西决战遭逢大败之后,乐羊心中很清楚他已经没有脸面回到魏国去面见魏侯魏击了,而且他也明白秦国上下也绝对不会放他这么一个重要将领回到魏国的。 原本的他是打算赴死来报答魏国对于自己的恩义,但是在听到秦公嬴连这番建议之后,他却是觉得若是从此远离战场,不参与秦魏两国之间的纷争,专心于秦国的大好山河之中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啊。 如今的他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倒不如在人生最后时刻好好享受着剩余不多的悠闲时光。 想到这里,乐羊看向面前的秦公嬴连轻声说道:“秦公这话确是有理,乐羊驻守河西这些年来曾听往来商贾说起秦国风物,心中十分向往但却一直没有机会亲眼去见识一番。” “若是秦公不嫌弃的话,乐羊倒是想趁着腿脚还算灵便,去亲眼看看秦公和那些商贾所说的秦国美景。” 听完了乐羊的话语之后,秦公嬴连脸上带着笑意说道:“老将军能够来我秦国,嬴连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了。” “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嬴连自当为老将军详细解说一番我秦国的美景。” 话落之后,秦公嬴连向着门外大喊一声:“来人啊,送老将军回去歇息。” “诺。” 进入主厅的一名秦军士卒躬身领命,然后轻轻站在门边向着乐羊轻声说道:“请。” “既然如此,那么老朽也就告辞了。秦公、大良造,明日再会。”说完这句,乐羊也就跟随着那名秦军士卒离开主厅。 等到看着乐羊的身影逐渐走远,大良造吴起这才来到秦公嬴连身前轻声问道:“秦公是想先将这乐羊留在秦国,然后再不断地消磨魏国在他心中的印记,直到他愿意归降我秦国?” “嬴连心中有这种想法,但是却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依旧默默注视着门外渐渐消失在眼前的乐羊身影,秦公嬴连轻声回道。 片刻之后,等到乐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大良造吴起耳畔再次响起了秦公嬴连的话语:“魏国留在乐羊身上的印记实在是太深了,而乐羊已经到了这般年月,恐怕此生我秦国都不可能让他归降了。” “况且……”说着秦公嬴连转身回头看向大良造吴起,笑着说道:“况且我秦国已经拥有了当今天下最为优秀的统帅,区区一个魏国老将乐羊又算得了什么?” “臣吴起多谢秦公信重。”听到秦公嬴连如此言语,大良造吴起在欢喜之余,心中也不禁浮现了一丝庆幸。 如果当年在安邑城中没有巧遇当时的秦国质子、公子嬴连,他吴起如今的命运又会是怎样呢? 不过还没有等吴起想下去,秦公嬴连已经拉住了他的右手,将他重新按回了几案之上。 等到再次回到几案之后,秦公嬴连举起身前那爵秦酒邀请大良造吴起一同举杯:“师兄,来,此爵敬我秦国军神,大良造吴起。” “多谢秦公。” 话落,只见大良造吴起同样举起面前酒爵,一饮而尽。 数息之后,缓缓放下手中酒爵的大良造吴起再次向秦公嬴连问了一个问题:“若是今日乐羊没有接受秦公的提议,那么秦公会如何处置这位魏国河西军主将。”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询问,秦公嬴连并没有选择出言回复,不过眼神之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已经将他的意思表露无遗。 既然不为他秦国所用,又不愿意置身事外,那么死亡恐怕就是这位魏国名将的最好归宿了。 …… 一个时辰之后,看着饮了不知道多少爵美酒的大良造吴起缓缓消失在视野之中,秦公嬴连原本温和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带着冷厉的语气,秦公嬴连向着空无一人的周围道:“来人。” “在。” 话语刚刚落下,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身后。 没有回头去看来人,秦公嬴连沉声下令道:“派人分别前往魏国都城安邑和中山故地灵寿,将乐羊的族人保护起来。” “此次大战过后,我会向魏侯魏击要人,在此次大战结束之前务必确保乐氏族人的安全。” “诺。” 又一声话落,这名黑衣人消失在了秦公嬴连身后,仿佛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里一般。 其实秦公嬴连之所以要将乐羊留在秦国,除了放虎归山、反噬秦国的顾虑之外,乐羊身后的乐氏族人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除了战国初期的攻灭中山的魏国名将乐羊之外,作为将门的乐氏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才宝库啊。 乐毅、乐间、乐乘,这些可都是未来天下难得的人才啊,如此人才他秦国又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第六十四章 再夺两城 就在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率领大军主力进驻临晋城中进行休整的时候,其余的秦军也并没有停下自己克复整个河西的脚步。 五万精锐秦军在将军全旭的率领之下,从秦军主力驻守的临晋城出发,向着东北方向河水三渡中的蒲坂渡口直扑而去。 经过半日激战,驻守蒲坂渡口西侧的数千魏军被全旭所部全数歼灭,蒲坂渡口落入了秦军的掌控之中。 伴随着河水三渡:龙门、蒲坂、风陵三座渡口河西一侧被秦军牢牢握在手中,河西之地连通魏国河东腹地的三条线路已经被秦国彻底地切断了。 这也就意味着河西之地剩余城邑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飞地,而那些还不知道大军战败的魏国守军已经变成一支支孤军。 秦军精锐击败这一支支魏国孤军,彻底拿下这片秦人期盼了数百年的河西之地,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一个时间问题。 为了数以百万计的秦人期盼了数百年的这一天尽快到来,在夺取了蒲坂渡口之后秦将全旭以及其麾下的数万秦军没有进行休整,全军轻装简从向着北面依旧控制在魏国河西军手中的合阳城扑了过去。 遵照主将乐羊命令驻守合阳的数千魏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数万名身着黑色甲胄的秦军便已经兵临城下了。 站在并不算高大的城墙之上,看着远处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身影,合阳守将脸上浮现着的是一股化不开的担忧神色。 合阳城外突然出现一支人数不下数万的秦国大军,更为重要的是这支大军之中的士卒一看便知道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士。 在这秦魏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刻,这么一支大军出现在合阳城外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名魏国合阳守将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如果他没有预料错的话,前方那场决定河西归属的决战如今已经落下了帷幕,而最终的结果恐怕并不怎么如魏军一方的意啊。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合阳守将那因为城外数万秦军而显露出的阴沉之中,倒是更添了几分悲凉之感。 他已经预料到今日他或许可能就要和身下这座合阳城一起,覆灭于城外那支秦军精锐即将到来的猛烈攻势之下了。 而就在这位合阳守将为了自己的前途感到悲哀之际,他的耳畔忽然出现了一道声音。 “如今秦国大军兵临城下,相信要不了多长时间便可攻破城邑。在此危亡时刻,将军何不早作打算?” 听到这句明显带着特殊意味的话语,魏国合阳守将随即将目光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说话之人原来是他手下的一名千人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名千人将并不算是土生土长的魏国人,而是出身河西合阳本地的一户富商之家。 在这兵临城下的危急时刻,这位出身河西的千人将说出刚刚那番话语,投降秦军的意思已经是昭然若揭。 甚至不仅仅是这位千人将,就连他身后的家族恐怕也早已经与秦军有所接触,就等着里应外合秦国拿下这座合阳城了。 当思绪转到这里,合阳守将的双眼猛然瞪大,然后他本能地就要摸向腰间那把跟随在他身旁十数年的长剑。 可是还没等这位魏国合阳守将的右手摸向腰间长剑,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脖颈之上却是传来一阵阵寒意。 等到这位魏国合阳守将抬头一看,那散发出阵阵寒意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把露出幽幽寒光的锋利长剑。 看着那柄长剑,合阳守将根本就不敢有一丝异动,他知道自己只要稍有动作便会惨死当场。 带着几分恐惧的神情顺着那锋利的剑刃向上缓缓看去,直到看到了那名千人将的戏谑神情,这名合阳守将才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公孙兄弟,有话好好说嘛。这些年来,我身为这合阳守将,也是没少关照你们公孙商行的生意。咱们是一家人,还有什么话不能敞开来说呢?” “既然将军认我这个兄弟,那么作为弟弟的我也给兄长指一条生路。”听到合阳守将的话语,千人将带着几分笑意说道,不过他说的时候他手中的锋利长剑却是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 感受到这一点的合阳守将自然知道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千人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当即迫不及待地说道:“生路,我选生路。” “这条生路便是打开城门,放城外秦国大军入秦,然后和我们一起归降秦国。”看着自己剑下的守将如此言行,千人将也不废话,直接将胸中计划和盘托出。 不过就在千人将说完这条生路之时,他却看到合阳守将原本的神情已经被一股迟疑所取代,好似这位合阳将军心中有什么顾虑似的。 数息之后,就听这位合阳将军带着几分迟疑说道:“公孙兄弟,别怪作兄长的没有提醒你。今日,你如果要是选择打开了城门,投降了秦军,那你和你身后的家族可就没有了退路。” “如今前方秦魏大战的局势还没有明朗,要是此战乐羊将军胜了秦军,那么你和你的家族恐怕在这合阳之地就很难立足了啊。” “哈哈哈……” 没等这名合阳将军将话说完,站在他面前的那名千人将立时发出一阵大笑。 他手中那把锋利长剑也是在合阳守将脖颈之上不断划动着,只要再深入一些这位魏军将领立时就会命丧当场。 “公孙兄弟,公孙兄弟,莫激动。”感受到自己脖颈之上越来越近的凉意,合阳主将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向着千人将继续追问道:“兄弟为何大笑,难道……” 就在合阳守将沉思之时千人将也不准备隐瞒了,当即大声说道:“将军以为没有完全的准备,我会在今日行这冒险之事?” “不怕告诉将军,前线决战胜负已分。秦军大良造吴起数日之前在河水之畔,大败魏军主将乐羊所部,这片河西之地不久之后也会彻底落入秦国手中。” “今日之事,参与的不止我公孙一家,还有合阳城中大大小小数十豪族。将军如若不信的话……” 说着这名千人将索性将手中长剑从合阳守将脖颈之上取下,然后对着身旁城墙之上那些仿佛没有看到刚刚一幕幕的魏军士卒沉声下达了命令。 “动手。” 还没有等这名合阳守将反应过来,合阳城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道火光,而那些驻守于城墙之上的魏军将士也突然遭受到了来自身旁同袍的攻击。 看着几乎在一瞬之间就已经乱作一团的合阳城,千人将缓缓来到了合阳守将的身边,重新恢复了笑意说道:“到了这个时候该怎么选,想必将军应该心中有数了吧。” “传我将令,全军将士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迎秦军……” 说到这里的时候,合阳将军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挣扎,最后还是放下了所有无力地说道:“迎秦军入城。” “诺。” 一道从后方传来的诺声之后,合阳城原本紧闭的大门伴随着一阵木头挤压声响缓缓开启了。 远处秦军方阵之中,看着渐渐洞开的城门,身为秦军主将的全旭拔出手中长剑向前一指,向着身后数万名秦军士卒下达了命令。 “大军,入城。” 就在秦将全旭率领五万大军在合阳城内世族的帮助之下,几乎兵不血刃地取下合阳城的时候,百余里的少梁城外却是出现了一支有些特殊的军队。 看着城外那一支向着少梁方向缓缓行来的那支军队,驻守于少梁邑城墙之上的一名魏军士卒连忙向着巡视至此的将军禀报道:“将军,你看,那好像是我们的军队。” 顺着这名士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位少梁邑守将果然看到了一支身穿赤色甲胄的军队,不过他们身上所穿的甲胄以及其中竖立着的旗帜却全都有些残破。 “传我将令,全军戒备。” “诺。” 这位少梁邑一边命令城墙之上的魏军士卒全神戒备,一边注视着城外这支明显有些特殊的大军向着城邑慢慢靠近。 等到这些人来到少梁城下的时候,这名少梁守将当即大声说道:“你们是哪里的魏军?怎么会如此狼狈?” 听到城墙之上那位明显是魏军将领的询问,城下的这数十名魏军士卒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带着几分哭嚎道:“将军,河西决战我军惨败,乐羊将军也被秦军俘虏,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才逃出秦军的追袭。” “什么?” 听到这些明显是残兵败将所禀报的话语,城墙之上的少梁邑守将心中顿时涌出了一股焦急之情。 没等他继续细想城墙之下那些好像真的是死里逃生的魏军,再次朝着城墙之上嘶哑地喊道:“将军,我们一路行来已经好几天没有喝水用饭了,能不能放我等进入城中?” “等着……” 已经被这些魏国残兵刚刚的话语给弄得方寸大乱的少梁守将,此刻又听到来自城下的嘶哑之声,不疑有他的回了一句话之后就赶紧走下了城墙。 不过这位少梁邑守将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城墙之上的那一刻,城下的数名魏军残兵忽然微笑着对视了一眼。 “咔咔咔……” 伴随着一阵木头相互挤压的声音,少梁邑的城门缓缓开启,身后跟随着数十名亲兵的少梁守将从中走了出来。 大踏步地来到众人身前,这名少梁邑守将带着几分焦急问道:“快说,前线战事究竟如何了?乐羊将军如何会成为秦军的俘虏呢?” “将军,我等走了一路了,能不能先给口水喝?”听到这位少梁守将的话语,明显是那数十名魏军残兵之中的领头之人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说道。 看到这位士卒衣甲残破、嘴唇之上满是皲裂,再看看站在他身后那些明显就是一路风尘的魏军士卒,这位少梁邑守将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不忍神情。 “拿些水来。” 命令身后亲兵取些水袋交到这些人手中,这位少梁守将沉声说道:“你们这一路也是辛苦,先喝些水吧。” “多谢将军。” 数十道感谢声之后,这些魏军残兵从那些亲兵的手中取过了一个个水袋,然后好像真的多日没有饮水一般大口喝了起来。 那位少梁邑守将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大口喝水的时候,其中几名魏军残兵的视线却是一直盯着身后那一片平野。 片刻之后,就在这些魏军残兵刚刚喝完水正要向这名将军禀报前方战报之时,城墙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道惊恐的禀报声。 “将军,黑色骑兵,是秦军,是秦军。” 听到城墙之上那一道禀报声,少梁邑守将赶忙向远处看去,地平线之上果然出现了一支黑色的骑兵。 按照秦军骑兵所具备的速度,不要多少时间他们就会兵临少梁城下。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这名少梁邑守将连忙向着面前这些魏军残兵下令道:“秦军要来了,赶紧随本将入城。” “诺。” 听到少梁邑守将的这道命令,数十名魏军残兵当即躬身应诺跟上了前方少梁魏军的步伐,与此同时他们每个人的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的杀意。 “快,快进来。” 就在那些主将亲兵招呼着这些魏军残兵的进入城中的时候,那数十人忽然拔出了早已准备就绪的长剑向着刚刚还互相扶持的战友中猛然发难。 “杀……” 正在向着少梁城内大踏步地走去,准备第一时间回到自己主将位置的少梁守将突然听到了身后出现了一阵的喊杀声。 等到他回过头来却发现那数十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动手的正是那些魏军残兵。 看着正在按照阵型在城门处组织防御的那数十人,少梁守将怒不可遏地疾呼道:“来人啊,随我斩杀敌军,夺回城门。” 可惜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数息之后,一名秦军骑兵挥舞着手中长枪一跃进入了少梁邑城中,而他身后跟着的是数万名精锐的秦军骑兵。 …… 第六十五章 秦国沸腾 秦国,河西,临晋城主府中。 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相对站立于府内空地之上,两人的右手之中分别紧握着两柄传世名剑。 秦公嬴连手中的乃是传说中兵主蚩尤的佩剑天月剑,而大良造吴起手中的则是天下闻名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的龙渊长剑。 互相对视站立于前方的对手,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视线渐渐汇聚一处,战意也在这一分一秒之中达到了顶点。 忽然而来的一阵清风吹动了空地旁边的一棵树木,也将树枝之上的一片绿叶吹了下来。 就在那片绿叶缓缓落定的那一刻,空地之上的两人仿佛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似的,一场战斗也就在这一刻开始了。 怀着先发制人的想法,秦公嬴连将手中长剑轻轻一横,随即向着对面的大良造吴起迅疾而去。 看着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脸上并没有一丝慌乱,手中长剑片刻之间便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铛……” 数息之后,两柄长剑猛然相交一处,空地之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之音。 眼前一击不成,作为进攻一方的秦公嬴连并不恋战,脚下步伐微动便已经脱离了对面大良造吴起手中长剑的攻击范围。 秦公嬴连想的是迅速脱离并重新蓄力发动下一轮的攻势,不过对面的大良造吴起可不会让他轻易如愿。 大良造吴起的剑法和他的用兵风格相似,不动则已,一动便如同九天雷霆一般迅捷狂暴。 但见大良造吴起脚下一踏,整个身体便在这股力量推动之下,向着对面快步后退的秦公嬴连急速接近。 看着距离自己愈来愈近的大良造吴起,看着他右手之上那一柄锋芒尽显的长剑,秦公嬴连心中清楚一味的后退便意味着落败。 既然对手都已经到了自己身前,后方也没有多少退路了,那么自己又何不持剑上前迎战这一击呢? 打定主意之下,秦公嬴连脚下后退步伐快速停住,手中那柄长剑也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铛……” 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手中长剑再次相交,这次交手同样是不分胜负。 接下来的两刻钟之中,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时而遭遇角力,时而分离对峙,空地之上更是回响起一阵阵两人长剑相交的清脆声响。 秦公嬴连的剑法脱胎于秦人先辈与西戎的征战之中,既有着秦国剑法的迅疾果敢,也有几分西戎之族特有的大开大合。 而大良造吴起的剑法则是以卫地游侠的迅捷灵动为基础,后来又吸收了来自儒门、法家以及兵家征战之术的特点。 两者既有相同之处,也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独特的风格,可谓各有千秋。 如果两人都处于同一年龄,那么凭借着不相伯仲的剑术,两人之间的这场剑术对弈终究会以平局落幕。 不过别忘了,大良造吴起如今已经是天命之年,而与他交手的秦公嬴连可比他年轻了不少。 就见又是一次双方的角力之后,呼吸明显有些急促的大良造吴起知道自己体力已经消耗大半,随即脚下一动就准备脱离于秦公嬴连的交手之中。 大良造吴起脚下轻动向后退去的时候,秦公嬴连自然也是看出了吴起的异状,手中长剑犹如一条游蛇一般死死追逐着他的身影。 数息之后,大良造吴起平静地站立于空地一侧,而他前方不远之处便是秦公嬴连所佩天月剑的剑刃。 到了这个时候,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再次相对而视,两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丝笑意。 “哈哈哈……” 那一声声金属相交的清脆声响不见之后,这片空地之上则是出现了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两人奕剑过后酣畅淋漓的笑声。 片刻之后,等到两人笑声渐渐停止之时,收剑入鞘的大良造吴起来到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道:“秦公剑法精湛,吴起不如,心服口服。” “师兄过谦了。”面对自己身前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笑着回复了一声,然后只听他继续说道:“若是师兄还是嬴连这般年纪,恐怕嬴连早已经落败在师兄手中了。” “嬴连心中很清楚,今日嬴连之所以能胜,不过只是依靠稍小一点的年岁罢了。况且师兄最精通的乃是兵法战阵,这剑术对弈对于师兄来说不过小道耳。” “师兄,你可是秦国的军神、秦国的大良造啊!” 听到秦公嬴连说完这番话语,大良造吴起的视线再次和秦公嬴连汇聚一处,而两人脸上的笑意也是愈加灿烂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突然起来的禀报声忽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和谐气氛。 “报……” “启禀秦公、启禀大良造,全旭将军已经率部拿下了蒲坂渡口以及合阳城,河西之地联通魏国的线路已经掌握在了我军手中。” 这道禀报声还没有落下,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视野之中突然再次出现了一道兴奋身影。 “报……” “启禀秦公、启禀大良造,白兴将军率领麾下骑兵军团已于两日前取下少梁,如今大军正向着临晋城赶来。” 这一份接着一份的消息不仅让站立于空地之上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两人心生振奋,更是让整座临晋城主府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缓缓将手中长剑收入腰间剑鞘,细细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秦公嬴连缓步走到了这两名突然出现的秦军身前。 伸出虽然已经努力克制但是依旧还是有些颤抖的双手,秦公嬴连将这两名秦军士卒传回来的捷报一一取下,然后缓缓打开看了起来。 看着两张帛书之上一个又一个篆字,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满是兴奋之情,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满是激荡。 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收起这两份帛书,微微平复胸中几乎已经难以抑制的激荡之情,对着身后的大良造吴起躬身沉声说道:“师兄,河西已经彻底收复。” “臣吴起为秦国贺。”身后的大良造吴起躬身说道。 事实上,为秦国庆贺的又何止大良造吴起一人。 在这则消息经由秦公嬴连同意并迅速传播于临晋城中之后,整个临晋都陷入到了声势震天的狂欢之中。 临晋城的秦军军营之中,上至将军下到普通士卒,每一名秦军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们笑着、跳着、狂欢着,他们和那些来自秦国各地的同袍们一起庆祝这属于他们更属于每一个秦人的伟大胜利。 就在临晋城化作狂欢的海洋的时候,数名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骑兵却是策马驶出了临晋城门。 …… 夜已经深了,秦国国都泾阳大部分地方也都已经被黑暗所笼罩,可是依然有一处地方在这漆黑深夜之中依然绽放着光芒。 这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主持朝政的御史大夫甘龙的府邸。 自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率领大军出发以来,整个秦国的国政几乎都压在了身为御史大夫的甘龙肩上。 加上还要照看着对于前线大军至关重要的粮草辎重,这些日子以来御使大夫甘龙可谓是忙碌异常。 白日里与朝臣们商议国中之事和前线战事还不够,御史大夫府后院的烛火也是每每亮到深夜。 今日深夜,御史大夫甘龙依旧借助着书房之中微亮的烛火,处理着一份份来自秦国各地的政务。 “咚咚咚……” “启禀主上,前线有重要军情传回。”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以及府中老仆饱经沧桑的声音。 听到是河西前线的重要军情,御史大夫甘龙赶紧放下手中毛笔,起身来到了书房的大门之前。 打开书房大门之后,首先映入御史大夫甘龙眼帘的是打着火把的甘氏老仆,而在他身后的则是数名身着墨色甲胄,明显风尘仆仆的秦军士卒。 看到从书房之中走出的御史大夫甘龙之后,那数名秦军之中的领头之人快速取出背在胸前背囊之中的一份帛书,然后郑重地走到了甘龙面前。 “奉秦公之命,将此份前线捷报亲手交到御史大夫甘龙手中。”说完之后,这名秦军士卒单膝下跪,将手中帛书递到了甘龙面前。 “捷报?” “捷报!” 听到这名秦军士卒的话语,御使大夫甘龙心中先是生出了几分疑惑,反应过来之后便又被一阵激动给取代。 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御史大夫甘龙伸出他那同样颤抖的双手,从身前的秦军士卒手中取过了那份来自河西前线的帛书。 帛书虽然分量很轻,但是在此时的御史大夫甘龙心中却是不亚于千钧。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份帛书缓缓展开,御史大夫甘龙将自己全部精力都完全投入到了手中这份并不算长的帛书之中。 一刻钟之后,将这份帛书之上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印在心中的御史大夫甘龙终于忍不住胸中激荡,大声呐喊道:“天佑我秦国啊。” 用尽几乎全部的气力喊出这句话语之后,御使大夫甘龙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的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了自己父亲秦国老太师甘凉的面容。 身为儿子的甘龙知道,自己父亲将他的一生都献给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嬴氏,自己父亲将他的一切都献给了这个生他育他的秦国。 秦国国内政局动荡之时,他会为之揪心不已;秦国朝堂争权夺力,他会为之痛心疾首;秦国大败割让土地之时,他更是会独自一人嚎啕大哭。 甘龙认为父亲甘凉对于秦国的热爱,不比秦国之中任何一个秦人差。 自从秦公嬴连即位为君并强力推动秦国新法以来,父亲甘凉亲眼见证秦国一天天地强大起来,他的脸上更是时常露出那过去数十年很少露出的笑容。 甘龙知道父亲在看到秦国逐渐强大,心中的欢喜不比任何一个秦人少。 那一日父亲甘凉虽然意识模糊地躺在床榻之上,但是他的喃喃自语之中依旧夹杂着河西、秦国。 甘龙知道父亲弥留之际,依旧在为秦国操心,依旧在为没能亲眼看见秦国收复河西而遗憾。 就在今日,来自河西前线的战报终于送来了这个他的父亲甘凉以及不计其数的秦人企盼了数百年的消息。 河西之地,这片秦国梦寐以求的土地,今日终于完全纳入到了秦国的版图之中。 想到这里御史大夫甘龙缓缓睁开双眼,任那充满激动的泪水划过自己的脸颊。 高高举起手中的这份帛书,御史大夫甘龙放声喊道:“父亲、秦国的历代先祖,你们看到了吗?” …… 翌日清晨,秦国都城泾阳街头一片肃穆,值守于街道两侧的秦宫郎卫更是让这份肃穆之中增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个时辰之后,由负责主持秦国国政的御史大夫甘龙率领的秦国百官在街道两旁秦人的簇拥之下穿过了泾阳的街道,并最终登上了泾阳城的东门。 看着城墙之下那不断聚集而来泾阳秦人们,御史大夫甘龙缓缓上前一步,来到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从一旁的郎卫所拿的托盘之上取过那份昨日加急送来的前线军情,御史大夫甘龙向着在场铺天盖地的泾阳百姓大声呐喊道:“诸位,河西传来捷报。经过了数月激战之后,我秦国大军赢得了此次河西大战的胜利。” “河西,已经被完全纳入我秦国的版图。” 在御使大夫甘龙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城墙之下随即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便是一阵又一阵前所未有的狂欢。 泾阳秦人们跳着、笑着、狂欢着,以最为热烈的情感来迎接这一份期待了整整数百年的捷报。 自穆公之时到如今,秦国为了河西之地奋斗了两百余年,更是有无数秦人倒在河西的土地之上。 过去二十六年以来,秦国虽然因为变法而日渐强大,但是河西之地一直是秦人心中的一根刺,一根痛彻心扉的尖刺。 如今,这根尖刺终于被拔除了,秦人们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畅快大笑了。 就在一瞬之间,城墙之下突然响起了泾阳秦人几乎一致的呐喊。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 第六十六章 赵使西来 “砰……” 一声巨响犹如一道雷霆般响彻在诺大的宫殿之中,让侍奉于左右的众多赵国宫人的心几乎都快要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刻,这些突然受到惊吓的赵国宫人心中只剩下了无限的恐惧。 他们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也不敢抬起头来去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低着脑袋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端坐于宫殿之中的几案之后,感受着自己因为那一下重击而隐隐作痛的右手,赵侯赵章的眉宇之间却是多了那么几分不适的神情。 皱着眉头将视线重新移向了几案之上那张帛书,看着那上面一个个篆字共同传达的消息,赵侯赵章的胸膛顷刻之间便又重新被无穷的怒火所占据。 用尽自己的全部气力,赵侯赵章双眼猛地张开,大声吼道:“前线大军的主将是干什么吃的?” “整整二十万大军,又有漳河天险阻隔,区区十数万魏卫联军都抵挡不住?” “寡人所准备的兵甲,寡人所筹措的粮草辎重,难道都统统喂了狗了不成?” 痛斥了前线赵军主将的无能之后,赵侯赵章仍然觉得不过瘾准备继续再骂,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赵国宫人快步来到了高台之下。 感受着台阶之上赵侯赵章的汹汹怒火,这位赵国宫人战战兢兢地禀报道:“启禀君上,晋阳君赵垣求见。” “寡人今日谁也不见。”此时赵侯赵章依旧怒火滔天,没有听清楚台阶之下宫人的话语立刻不耐烦地说道。 “诺。” 听到了赵侯赵章如此言语,感受着前方的滔天怒火,这位卑微的赵国宫人如何还敢忤逆他的君命。 一声轻诺之后,这位赵国宫人当即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离开,准备去向殿外等候的晋阳君赵垣宣布赵侯赵章的命令。 不过没等他走几步,处于暴怒之中的赵侯赵章渐渐反应过来,立刻叫住了他:“等等,请晋阳君入殿觐见吧。” “遵命。” 听到身后的赵侯赵章这一道命令之后,赵国宫人回头应命,然后快速退出了大殿。 数息之后,那位赵国宫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赵侯赵章面前,与他一起的还有如今的赵国相国,晋阳君赵垣。 “臣,晋阳君赵垣拜见君上。”见到几案之后的赵侯赵章,晋阳君赵垣当即躬身拜道。 “晋阳君,快快请起。”看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晋阳君赵垣,赵侯赵章当即站起身来,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伸出双手将晋阳君赵垣扶起身后,赵侯赵章环视了一圈的周围那些依旧低着头的宫人,沉声说道:“你们先下去,看好殿门,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诺。” 接到了赵侯赵章这道命令,周围那些宫人们如蒙大赦,很快便全都退出到了这座仿佛地狱一般的大殿。 等到这些宫人全都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的时候,心中满是焦急的赵侯赵章快步来到晋阳君赵垣身旁迫不及待地说道:“叔父,前线战事……” “前线战事失利,臣已经知晓。”没等赵侯赵章将话说完,站在他身前的晋阳君赵垣先是出声安抚了他的情绪,然后说道:“今日,臣之所以进宫求见,便是为了此事。” “在漳河防线之上,我赵国整整布置了二十万大军。原本凭借着这些大军再加上漳河天险,我赵军就算不能进取,防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正是如此。”听到晋阳君赵垣的分析,赵侯赵章当即表示赞同。然后他又带着几分疑惑询问道:“可是这道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短短两月之间便被对岸的魏卫联军攻陷,其中缘由,章实在是不解。” “我们都太小看了对面的魏军统帅龙贾。”面对赵侯赵章的疑问,晋阳君赵垣随即沉声回道。 还没有等到赵侯赵章反应过来,晋阳君赵垣脚下步伐轻动,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大殿一角一幅赵国地图之前。 当赵侯赵章跟着他的脚步来到这幅地图面前的时候,晋阳君赵垣指着其中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对着赵侯赵章说道:“君上请看,这条河便是我赵国重兵防守的漳河,而漳河以北不过十里之处便有一座城邑,名曰讲武。” 说到这里晋阳君赵垣的话语突然一顿,将手指再次南移沉声说道:“过去两月之间,对岸十数万魏卫联军多次攻击我漳河防线,最终结果几乎都是以失败告终。” “所以联军主将龙贾选择绕过这条堪称天堑的漳河防线。” 听完了晋阳君赵垣这一番分析,赵侯赵章随即将视线落在了刚刚晋阳君赵垣提到的那处名为讲武的城邑之上。 “魏将龙贾莫不是将目标放在了这讲武城之上?”赵侯赵章当即轻声问道。 “正是。”一句话回应了赵侯赵章的疑惑之后,晋阳君赵垣随即将此次魏卫联军的行动娓娓道来:“讲武城虽小,但是它却牢牢扼控着漳河的部分河段,更是处于通往邯郸的必经之路上。” “为了拿下这座讲武城,彻底扭转漳河防线之上的劣势,魏将龙贾可谓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十日之前的深夜,数千魏国精锐趁着夜色偷偷渡过了漳河,然后他们以最快速度直扑处于懈怠之中的讲武城。”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势,根本没有想过对岸魏军会偷袭自己的讲武城守军几乎根本就没有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几乎就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魏军就已经拿下了整座讲武城。” “讲武城一下,魏军就像是在我漳河防线后方插入了一柄利刃,原本固若金汤的漳河防线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听完了自己叔父介绍的魏军动向,赵侯赵章脸色阴沉的看向了漳河防线以北不过数里的那座城邑。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赵侯赵章带着既愤怒又有些佩服的语气感叹道:“这魏将龙贾可真是敢冒奇险啊。他就没有想过趁夜偷袭我讲武城的数千精兵,行动失败之后的命运会是如何吗?” “当然想过。”晋阳君赵垣轻声回答之后,脸色突然变得十分严肃地说道:“恐怕,他之前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这支趁夜突袭的数千魏军,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精锐,而是一支死士。” “胜,则封爵获赏;败,则是全军覆灭。” “唉……” 听完了漳河之战的来龙去脉之后,饶是赵侯赵章心中有多么的不甘,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数息之后,从之前的失败之中渐渐走出来的赵侯赵章看着身旁的晋阳君赵垣心生问道:“叔父,如今我赵国前线大军情况如何了?” “虽然漳河防线被对岸十数万魏卫联军突破,但是所幸大军伤亡还不算大。如今前方大军各部已经按照各自将军的命令,后撤到了滏水北岸休整,战线也总算是稳住了。”赵侯赵章询问之后,晋阳君赵垣躬身回道。 不过听到晋阳君赵垣的禀报,赵侯赵章却是有些担心地问道:“滏水?如果章没有记错的话,魏国大军应该距离我邯郸不足百余里了吧?” “正是。”躬身回应了赵侯赵章的询问之后,晋阳君赵垣沉声说道:“如今,十数万魏军兵势正盛,稍有不慎便会使得他们有机会长驱直入,兵临邯郸城下。” 说到这里晋阳君赵垣面色一肃,向着身旁的赵侯赵章躬身说道:“启禀君上,面对眼前危局,臣以为有两件事是我赵国必须尽快去做的。” “那两件?”晋阳君赵垣说完之后,赵侯赵章沉声说道。 “一为阻敌,二是求援。” “漳河防线虽然被十数万魏卫联军攻破,但是我赵国大军主力尚存。当务之急就是要凭借这些大军和滏水天险,尽可能地迟滞士气如虹的十数万魏卫联军的进攻步伐。” 说完这第一项建议,晋阳君赵垣突然大声请命道:“如果君上不弃,臣,赵垣愿意赶赴滏水防线坐镇。请君上放心,臣一定拼尽全力阻止对岸大军向北进攻的脚步。” “叔父。”一声轻声呼唤之后,赵侯赵章带着几分感动轻声说道:“公仲先生曾对章说起过秦公对秦国大良造吴起的一句称赞,今日章愿以此句送给叔父。”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危难之际,才见忠臣本色。叔父,请受赵章一拜。” 话落之后,就见身为赵侯的赵章轻轻整理身上衣衫,然后向着面前的赵国晋阳君赵垣躬身一拜。 “君上不可。”看到赵侯赵章如此,晋阳君赵垣当即上前一把将他扶起:“君上快快请起,赵垣本就是赵氏子孙。家国有难之际,赵垣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这一切不过是赵垣应该做的。” 沉声说完这番话语晋阳君赵垣话锋一转,引出了第二件事:“君上,如今魏国势大,赵国连败之下恐怕防守有余、进攻不足。当此之时,应该尽快向盟友发出求援消息。” “叔父以为该向哪国求援?”听到晋阳君赵垣言语,赵侯赵章沉声问道。 “秦国。” 看着一旁面色凝重的赵侯赵章,晋阳君赵垣轻声解释道:“大战之前,我赵国和秦楚两国皆有盟约,而眼下能够顶住魏国压力支援我赵国的也只有秦楚两国了。” “而根据潜伏于魏国以及秦楚两国的探子传回的消息,楚国大军正陷于河内战场的泥潭之中,反观秦国却是在河西之地节节胜利。相信不久之后,我赵国便能收到秦国全复河西的消息。” “所以,臣赵垣断言,如今能够救我赵国的只有秦国。” 说到这里晋阳君赵垣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望向了西方,眼神之中也是充满了坚定的神情。 …… 秦国,河西,临晋城。 “一。” “杀……” “二……” “杀……” “三……” “杀……” 临晋秦军军营的眺望台之上,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同向而立,默默注视着下方秦军将士的一举一动。 听着耳畔强劲有力的一道道喊杀声,看着下方秦军将士在将军全旭命令之下的一步步操练,两人眉宇之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喜意。 如今,距离秦国大军兵出重泉已经三月有余,而距离全收河西也已经过去了大半月的光景。 在这大半月的时间之中,驻守于临晋城的秦军一边进行着大战之后的休整,一边也在积极准备着不久之后还将发动的攻势。 经过这一场规模空前的河西之战后,临晋城中的这二十万大军已经从原本的训练有素的士卒,变成了一位位经历战争洗礼的战士。 原本就已经十分坚韧的秦剑剑胚,在这一场战争的淬炼之下已经变成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宝剑。 看着那在阳光之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剑刃,看着那充满着杀气的秦军士卒,秦公嬴连的脸上充满了满意的神情。 这是他嬴连手中的利刃,这是他秦国的锐士。 带着这份笑意秦公嬴连看向了一旁的大良造吴起,轻声问道:“师兄,以为如何?” “数百年与西戎的血战,磨炼了秦军不屈的战意;变法之后的这一场场大战,铸就了秦军战无不胜的强大。” “秦公,有此锐士在手,秦国必将大出天下。”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大良造吴起郑重说道。 说完之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的视线再度交汇,两人的脸上齐齐浮现了一股畅快的笑容。 “哒哒哒……” 就在两人关注着下方秦军将士的操练之际,远方突然出现了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就感觉到了自己脚下的轻微震动。 “白兴回来了,师兄,去看看他有什么收获?”秦公嬴连提议道。 “诺。” 在秦公嬴连的提议之下,两人走下了那一座了望台,准备迎接将军白兴以及他麾下数万骑兵的归来。 不过之后,两人却是遇见了一位特殊的来客。 “赵国使者奉赵侯之命出使秦国,见过秦公,见过大良造。”看着对面不远处的两人,从身旁秦将白兴口中知道两人身份的赵国使者策马来到两人身前,侧身下马躬身拜道。 第六十七章 围魏救赵 秦国,河西,临晋城。 城主府的大厅中,秦公嬴连端坐于主座之上,而在他下方右侧坐席之上坐着的乃是赵国使者。 至于大良造吴起、将军全旭、将军白兴三人则是端坐于赵国使者对面,与秦公嬴连一起招呼自赵都邯郸而来的客人。 只见秦公嬴连满脸带笑,双手捧起酒爵对着赵国使者说道:“自赵国邯郸到我秦国河西,中间路途又何止千里。赵使一路奔波,实在辛苦。以此爵为赵使洗尘。” “赵使,请。” 看到主座之上的秦公嬴连如此盛情,赵国使者脸上不由带上了几分郑重,双手更是以最快速度捧起摆在几案之上的酒爵回敬了厅中诸人。 “秦公、大良造、两位将军,请。” 赵国使者话音落下之际,厅中诸人共同举杯,将爵中秦国美酒一饮而尽。 数息之后,缓缓放下手中酒爵的赵国使者轻声叹道:“都说秦国美酒甘冽非常,今日一品果然不凡啊。” “赵使过誉了,连在魏都安邑为质之时也曾品过赵酒,那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面对赵国使者的称赞,秦公嬴连轻声回应道。 随后秦公嬴连似是有意也似无意的话锋一转,向着赵国使者轻声询问道:“赵使此次远道而来我秦国,想必是身负君命吧?” “正是。”面容之间带上了几分郑重,赵国使者对着秦公嬴连轻声说道:“外臣此次前来共有两件大事。” “其一、为秦国道贺。” “赵侯听说秦国聚集大军攻伐河西,数月之间连战连捷。如今更是重挫魏军,收复全部失地。特派外臣来到秦国,为秦公贺,为秦国贺。” “彩!” 听到赵国使者这番言语,秦公嬴连当即就是一声喝彩。 然后就听秦公嬴连继续问道:“那赵使所说的第二件事是?” “这……” 相比于之前那一番侃侃而谈,当听到秦公嬴连问起第二件事情的时候,赵国使者的反应却是有些迟疑,仿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其实赵国使者如此反应倒也不难理解。 赵秦两国都是天下有数的强国,此次大战秦国在河西之地连战连捷,赵国却被魏国打得只有防守之力。 如今赵军在十余万魏卫联军的攻势之下退守滏水,更是不得不向秦国这个西边盟友发出求援。 这让打从心底为自己是一个赵人而自豪的使者,如何能够轻易向主座之上的秦公嬴连开这个口呢? 看着赵国使者那一脸的犹豫神情,秦公嬴连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下方的大良造吴起。 之后他又重新将视线拉回赵国使者身上,面带笑意轻声说道:“五年之前,刚刚即位的赵侯便向我秦国送来了结盟国书,从那时开始秦赵两国便是相互扶助的盟友。” “天下人都知道,我秦国一向以信义为先。盟友有难,我秦国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呢?赵使不必心存顾虑,有话不妨直说。” “外臣,多谢秦公。”出声感谢了秦公嬴连之后,赵国使者再次将几案之上酒爵斟满,向着主座之上的秦公嬴连郑重说道:“愿以此爵敬秦公。” 双手举爵一饮而尽之后,这位赵国使者猛然从坐席之上站起来,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秦公嬴连面前。 面对秦公嬴连深施一礼之后,赵国使者肃声说道:“不瞒秦公,如今魏卫联军十余万人已经攻破了漳河防线,随时可能威胁我都城邯郸。” “赵侯此次派外臣出使秦国的第二件事,便是希望秦国能够尽快出兵,救我赵国于水火之中。” “秦公,赵国拜托了。” 说完这番发自肺腑的言语之后,赵国使者面对端坐于几案之后的秦公嬴连又是郑重一礼。 在那一刻,并不算大的临晋城主府正厅仿佛陷入到了一种无边的寂静,甚至场中诸人已经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沉思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从主座之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到了那位依旧躬身而立的赵国使者面前。 伸出双手将他轻轻扶起,秦公嬴连沉声说道:“昔日楚国申包胥跪哭秦廷,哀公作《无衣》而出兵助楚抗吴。” “如今赵使为了赵国不惜千里迢迢到我秦国,我秦国又如何能够坐视不理,更何况赵国还是我秦国的盟友?” “赵使放心,我秦国一定尽快出兵伐魏,缓解赵国危局。” 听到秦公嬴连这一番郑重承诺,赵国使者心中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脸上欣喜神情。 又是一礼之后,赵国使者向着秦公嬴连感谢道:“多谢秦公出手援助赵国,赵人一定不会忘记秦国的恩情。” “赵使言重了,快快重新入座,我等继续畅饮一番。”说着秦公嬴连就将赵国使者重新按回了几案,诸人又开始举爵畅饮。 接下来的宴席之中,目标已经达成的赵国使者心中放松之下不时连连举爵,而对面的秦国诸人自然也是频频举爵回应。 一来二去之间,主厅之中却是不复刚刚的沉闷气氛,倒是多了几分宾主尽欢的畅快之感。 一个时辰之后,在命令全旭和白兴二人将有些醉意的赵使送回去休息之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一起进入了议事厅之中。 一进入议事厅之中,刚刚还面露醉意的大良造吴起双目清明地看着秦公嬴连说道:“秦公真的要继续出兵伐魏?” “正是。” 同样从刚刚一副酒酣耳热的神情之中迅速醒转过来的秦公嬴连当即回复道,然后见他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议事厅中的一幅地图面前。 指着地图上方那几道细细勾勒出来的线条,秦公嬴连对着来到身后的大良造吴起沉声说道:“师兄你看此处便是漳河,上方那条就是滏水。” “如今漳河防线已经被魏将所率领的龙贾攻破。若是魏卫联军挟大胜之威再夺下滏水,那么赵国都城邯郸将会完全暴露在魏卫联军的攻势之内。” “一旦魏将龙贾率领魏军长驱直入邯郸城下,甚至一举拿下邯郸城,那么赵国也就危险了。” 默默注视着眼前这幅地图,耳畔不时传来秦公嬴连对于魏卫联军未来行动的预判,大良造吴起轻轻点了点头。 沉思许久之后,大良造吴起看向秦公嬴连沉声说道:“秦公所言正是,吴起也以为赵国一定要救。赵国战场的胜败不仅关乎着赵国一国的命运,更是影响着赵国、楚国和我秦国的前途。”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的话语突然就是一顿,随即他的面容之上忽然出现了几分轻松的笑意:“至于怎么救援赵国,臣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计较。” “嬴连洗耳恭听师兄妙计。”看着一副成竹在胸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轻声回复道。 随后秦公嬴连便跟随着大良造吴起的脚步,来到了摆放于议事厅正中的那张巨大的沙盘旁边。 从沙盘旁边抄起一支长杆,大良造吴起指着那位于河水西岸的一座城邑沉声说道:“秦公请看,此处便是我等如今处在的河西临晋。” “刚刚秦公在宴席之上曾对赵国使者说过,临晋与邯郸之间距离又何止千里。” “若是我秦国大军从临晋出发,经由北境之地进入赵国帮助赵国抵御魏国的进攻,那势必会花费数月时间和海量的粮草辎重。” “说不定还未等我秦国大军进入赵境,赵魏双方战事便已经了结,那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视线顺着大良造吴起所指方向快速移动,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慢慢变得精彩异常,而他的心中似乎已经猜到了大良造吴起所要做的事情。 应该说不愧是和原时空之中未来齐国那位的先祖孙子齐名的“兵家亚圣”,大良造吴起所规划的战略倒是与那位颇为相似啊。 心中升起这一番计较之后,秦公嬴连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向着身旁的大良造吴起沉声询问道:“师兄以为我秦国该如何出兵?”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秦公应该已经猜出了吴起的想法了吧。”看着秦公嬴连脸上那份笑意,大良造吴起笑着说道。 “围魏救赵。”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不约而同地说出这个词语,然后议事厅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阵畅快的笑声。 片刻之后,等到笑声渐渐停止,大良造吴起再次举起手中长杆向秦公嬴连介绍起了未来河东之战的具体规划。 “在我秦军完全拿下河西之地之后,魏国不仅丧失了河水西岸的大片土地,其腹心之地河东也几乎完全暴露在了我秦国大军的面前。” “加上如今魏国河西军被我秦军覆灭之后,魏国剩余的精锐除了少部分驻守都城安邑之外,剩下大部分都在与赵国和楚国鏖战。”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手中的长杆忽然移向了魏国河东之地的东方,也就是如今正在激战的赵楚两大战场。 “河内之地的这一部分由主将翟角率领的魏军,如今正在和楚国令尹屈武所率领的楚国新军激战,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身回援。” “赵国前线这一部分由主将龙贾率领的魏军,正是我军此次所要吸引回访的目标。一旦这支大军收到河东之地被我秦军攻击的消息,放弃与赵军纠缠回援,我秦军此次进攻河东的战略目的便就达到了。”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忽然停下了话语,微笑着看向了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秦公嬴连。 而秦公嬴连在看到大良造吴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之后也是会心一笑,接下去说道:“如今魏国河东之地可以说是空虚至极,完全就是我秦国大军长驱直入魏国腹地的好机会。” 说完这句之后,秦公嬴连从大良造吴起手中接过长杆指着河东方向继续说道:“在逐步拿下通往魏国都城安邑的这几座城邑之后,我军便可以兵临魏国都城安邑城下。” “到了那个时候,魏将龙贾就算再怎么不甘心,那也只能放弃攻打赵国邯郸,回师救援危在旦夕的都城安邑。” “甚至我秦军可以在之后行围点打援之计,依托赵地与河东之地之间的险峻地势,半途截击这支回援大军。”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回身看向身后的大良造吴起,笑着说道:“师兄以为如何?” “甚妙。” 话音刚刚落下,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的视线汇聚一线,两人的脸上再度浮现了一丝笑意。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响彻临晋城议事厅中。 …… 半月之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身着墨色甲胄骑在战马之上,他们身旁的是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河水。 不过此时,在这条河水之中除了向东流淌的滚滚河水之外,还有一座座看起来有些简陋的跨河浮桥。 一百多年以前,秦景公的弟弟后子针曾经就在这滚滚黄河之上架起座座浮桥,以最快速度逃到了不受兄长威势影响的晋国。 如今,秦国人再一次在这滚滚河水之上架起浮桥,不过这一次他们却是为了进攻对岸那一个已经争斗了数十年的宿敌魏国。 骑乘在战马之上,看着眼前不断向东流淌的河水,听着耳畔的滚滚波涛声,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出发。” 当一道出发的命令声传入秦公嬴连的耳中,他的视线也不禁移向了那些缓缓前行的秦军士卒。 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出征河西之时的悲壮,有的只是一种攻入敌境扬眉吐气。 之前的河西一战,他们几乎都获得了不少的军爵赏赐;这一次的河东之战,他们希望可以凭借手中兵器获得更多。 一队队剑盾步兵井然有序,一杆杆锋利的长戟落入视野,一把把威力强劲的强弩穿梭而过…… 当看着一队队秦军通过浮桥抵达彼岸的魏国河东之地,秦公嬴连面容之上开始浮现了一丝笑容,同时心中也想起后世《汉武大帝》中的一句话。 “从此以后,攻守异形了。” 第六十八章 步骑对决 魏国,河东,安邑城。 魏侯魏击面色阴沉地端坐于几案之后,一位位魏国朝臣战战兢兢地站立于阶梯之下,整个大殿之中充斥着一股无比压抑的气氛。 今日的魏国朝堂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不是什么别的原因,正是因为如今在河东之地肆虐的十万秦军。 自从半月之前渡过河水踏上河东的土地之后,十万秦国大军便用实打实的战绩向魏国展示了什么叫做秦军精锐。 面对训练有素并且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的秦军精锐,已经数十年未曾遭遇外敌入侵的魏国腹地河东根本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半月之间,十万秦军接连夺取了魏国河东之地的数座城邑,甚至秦军前锋的脚步快要抵达安邑城下了。 安邑是什么? 那是如今魏国的都城,它代表着的是魏国的尊严。 或许不久之后,已经近在咫尺的秦国十万大军便能兵临安邑城下,这让身处都城安邑的魏侯魏击心中如何能够忍受这种巨大耻辱呢? 想着想着魏侯魏击胸中突然涌出一股怒火,他的右手也是不由抓向了摆放于几案之上的一卷竹简。 只听“啪”的一声,那一卷竹简重重摔在了大殿地面之上,顷刻之间便化作了一片片残简。 没等被着一声巨响引得心中一震的殿中众臣反应过来,上方魏侯魏击的怒吼声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耳畔。 “先是出兵伐我河西,杀我无数河西军将士;如今又渡过河水,侵夺了我河东土地。” “现在更是将兵锋直指我都城安邑,这秦国实在是欺人太甚,太甚。” 面对前方魏侯魏击所爆发而出的滔天怒火,阶下群臣大多低着脑袋一言不发,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魏侯魏击的虎须。 不过就在此时站在魏国众臣队列之前的魏国相国公叔痤,却是站了出来,“君上,请息怒。” “息怒,你让寡人怎么息怒?嬴连之所以如此做,分别是没有将寡人和魏国放在眼中。”听到相国公叔痤这句规劝,魏侯魏击依旧充满愤怒道。 听到魏侯魏击如此一番言语之后,相国公叔痤脸上并没有一丝恼怒之色,反而是一脸平淡无波地注视着魏侯魏击。 或许是刚刚那番话语已经将胸中怒火释放大半,又或许是被相国公叔痤这副神情压住了心中怒火,魏侯魏击脸上的愤怒神情开始缓缓消散。 “相国,寡人刚刚失态了,在此向相国道歉。”渐渐平复胸中怒火的魏侯魏击向相国公叔痤道歉了之后,随即问起了应对之策,“相国,如今秦军前锋已经出现于安邑附近,不日便会兵临城下。” “如何应对,还望相国教寡人。” 略去刚刚话语之中的不愉快,心中早就有几分计较的相国公叔痤当即躬身拜道:“君上其实并不必忧虑,依臣看来此次秦国之所以出动大军攻伐我魏国河东,其目标不在我魏国,而是为了救赵。” “救赵?” 听完相国公叔痤的话语,魏侯魏击先是一阵疑惑,之后他也很快搞清楚了此次秦国大军的真正目的。 “相国,既然秦军此次出兵为的是救赵,那我赵国前线大军……” “坚决不能撤回。”没等魏侯魏击将话说完,相国公叔痤便已经喊了出来。 随后只见相国公叔痤向着魏侯魏击躬身一拜,“君上,若是将赵国前线大军撤回,那不是正中秦国下怀?” “君上,此次秦国大军虽然看似来势汹汹,但是数量不过十万。” “如今,我安邑城中还有数万甲士留守,城中粮草辎重也很充足,再加上安邑城防固若金汤。凭借这些优势,相信拖住秦国大军数月到半年时间应该是不成问题。” “半年之后,龙贾将军想必已经攻下了赵国都城邯郸,可以从容返回魏国。到了那时,秦军久克不下又遭两面夹击,我军必胜。” 相国公叔痤短短一番话语便就将眼前危局化为即将获取的大胜,这让端坐于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脸上也是露出了笑意。 不仅仅是魏侯魏击,就连阶下那些刚刚还战战兢兢的魏国群臣,此刻也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的大胜一般。 作为魏侯魏击钟意的魏国太子人选,公子魏?眼看自己老师如此出彩,当即前出一步来到了魏侯魏击面前。 “君父,儿臣以为相国所言极是。秦国此次看起来是来势汹汹,其实根本不能对我安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我魏国如今所要做的就是固守安邑,等待着赵国前线龙贾将军的传回的胜利捷报,然后便能聚集大军与秦国大军一决胜负。” 说完之后公子魏?的视线好像不经意地和身旁老师公叔痤的视线相交了一下,两人的脸上也是齐齐露出了一丝细不可察的笑意。 一位是自己最为倚重的相国,一位是自己十分钟意的未来继承人。 看着他们两位能够在魏国危局之时站出来,本就因为公叔痤那番话语而心中欢喜的魏侯魏击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了。 不过就在前方三人都心生欢喜之际,站立于魏国朝臣之中的一位年轻人脸色却是并不那么好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原时空之中与公子争夺魏国国君之位,甚至差点造成处在巅峰的魏国一分两半的罪魁祸首。 他就是公子魏?也就是后来的魏惠王的同母胞弟,魏国公子魏缓。 看着几步之前站立的那位从小就受君父宠爱,甚至还让相国公叔痤作为他老师的兄长,这位魏国公子的双眼之中充满了妒忌。 再将视线移向几案之上露出满意神色的魏侯魏击,公子魏缓心中的那份妒火越来越旺盛了。 “凭什么你就受君父喜爱,凭什么?我魏缓除了比你晚生了一点外,又有哪里不如你魏?的?” 心中思绪翻飞之下,公子魏缓就想要在魏侯魏击面前表现出自己价值,想着想着他脚下的步伐开始向着前方缓缓移去。 “启禀君父,儿臣以为固守安邑固然是一个妙策。但若是有机会的话,我魏国也未必不能主动出击,打秦军前锋一个措手不及。”看着上方的魏侯魏击,公子魏缓坚定说道。 听到公子魏缓这话,魏侯魏击立刻露出了一副颇感兴趣的神情。 在伸手制止一旁相国公叔痤的出言之后,魏侯魏击带着几分急切轻声说道:“说说看。” 其实虽然刚刚听完了相国公叔痤建议,魏侯魏击脸上就显露出了几分笑意去;但是他心中却是觉得公叔痤的建议好是好,就是有些过于保守了。 魏国是什么?那是如今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 秦国是什么?不过是一个刚刚显露出实力的“暴发户”。 面对秦国这个“暴发户”的攻势,魏国这个天下第一强国却只能龟缩固守,实在不是魏侯魏击心中所想要的。 现在公子魏缓既然提出要主动出击,这如何不让魏侯魏击心生欢喜之心? 同样,看着魏侯魏击投过来的欣赏神情,公子魏缓脸上又多了几分坚定。 只听他说道:“君父,儿臣已经探听到此次秦军前锋不过两万骑兵,儿臣愿为君父重挫这支秦军前锋的威势。请君父给儿臣三万甲士,儿臣必将秦将人头献于君父案前。” “彩。” 听到公子魏缓这一番豪言壮语,魏侯魏击当即就是一声喝彩,看着他的眼神之中更是又多了几分欣赏。 “不愧是我魏氏子弟。既然你有如此雄心,那寡人就给你三万甲士。” 听到这个决定,相国公叔痤当即就要出声阻拦,“君上三思啊……” “寡人心意已决,相国不必再说了。”可是他还没有说完,便已经被魏侯魏击给制止了。 看着已经下定决心的魏侯魏击,看着踌躇满志的公子魏缓,相国公叔痤知道这一切都注定改变不了了。 …… “启禀将军,昨日从安邑出发的三万魏军甲士距离我军已经不足十里。” “我知道了,下去吧。” 听完了这名传令兵的回报,骑在马上的秦军都尉章蟜快速转身,策马来到了这支秦军的统帅,将军白兴的面前。 “启禀将军,三万魏军距离我军已经不足十里。如何应对,还请将军定夺。”面对秦将白兴,都尉章蟜躬身禀报道。 “如何应对?” “如此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不吃的道理。”说完之后,双眼之中渐渐升起强烈战意的秦将白兴轻轻一勒身下战马的缰绳,向着身后的两万秦军启禀大声呐喊道:“众将士,随我杀敌。” “诺” 齐齐一声重诺之后,两万名秦军跟随着自己将军的动作,快速催动起了各自身下的战马。 顷刻之间,无数马蹄踏击地面,扬起了滚滚尘烟;一声声战马嘶鸣,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一番纵横驰骋过后,数万秦军骑兵终于看见了三万魏军甲士,而这些就是他们此战的对手。 看着明显已经察觉到他麾下骑兵的到来却依旧摆出了进攻架势的三万魏军将士,秦将白兴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了几分兴奋。 既然对面那支魏军想要与他麾下的秦军骑兵来一场硬碰硬地较量,作为秦军主将的他又怎么可能退缩呢?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举枪。” “诺。” 在秦将白兴的一声令下,身后的秦军骑兵纷纷附身,从身下战马一侧的挂枪钩之上取下一杆长枪。 一杆杆长枪紧紧攥在手中,一道道亮光在高天之上的烈日照耀之下闪烁在锐利枪尖,数万名秦军骑兵双眼之中战意也在一点点聚集着。 一边操控着身下因为感受到即将迎来的大战而有些躁动不安的战马,秦将白兴一边将自己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对面那支魏军身上。 举起手中长枪慢慢向下移动,当锐利枪尖指向那面在风中飘扬的赤色魏旗,秦将白兴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寒芒。 “全军将士,听令。” “冲锋。” “杀……” 伴随着秦将白兴这一道军令,早就已经蓄势待发的秦军纷纷策动身下战马,向着对面的魏军士卒缓缓迈动起了四蹄。 加速,加速,再加速…… 那些从北地无数匹战马之中被挑出来,并由太仆专人照料的神俊异常的战马,在数万名秦军骑兵的不断催动之下飞快迈动起了强劲有力的四蹄。 四蹄翻飞之下,整支秦军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与此同时处于高速机动之中的秦军骑兵也在不断调整着大军的阵型。 如果从苍穹之上向下眺望,此刻的秦军骑兵就像是一支疾射而出的黑色利箭,而他们的目标正是前方已经摆出进攻架势的魏军士卒。 “魏军甲士,进攻。” “秦军将士,凿穿他们。” 在秦魏双方统帅各自下达的命令之下,两支大军犹如两支箭矢急速接近,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片刻之后,手中攥紧长枪的无数秦军骑兵犹如一把锋利的长剑,一头就撞进了对面魏军的方阵之中。 无数名秦军骑兵汇成的锋利长剑快速刺入了对面魏军这个巨人的胸前,然后几乎没有阻碍地刺穿了它所穿戴的甲胄,在这个巨人的胸膛之上留下了一道足以致命的创伤。 在那一刻,长枪那锐利非常的枪尖在身下快速奔驰的战马加持之下,无情地收割着方阵之中魏军甲士的生命。 伴随着一道道凄厉的哀嚎声,秦军骑兵所到之处无数魏军甲士就这么倒在了地面之上。 沿着那一道前方同袍所拓开的通道,这些秦军骑士飞快舞动着手动长枪,直到他们的前方左右已经看不到了身穿赤色甲胄的敌人。 就在刚刚很短时间之内,这些秦军骑兵已经沿着原来的方向,将面前这座魏军方阵从中间凿了一个大洞。 与这个大洞一起形成的,还有方阵之中那些魏军甲士心中对于面前这支秦军将士的无比恐惧。 策马转身看向对面魏军方阵之中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看向那些眼神之中充满着惊恐的魏军士卒,秦军主将白兴再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指。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冲……锋……” 第六十九章 闲棋落子 “唉……” 一声哀叹之后,魏侯魏击缓缓抬起头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公子魏?和相国公叔痤。 纵使心中有千般怨恨,此刻的魏侯魏击也没有什么心思将它们发泄出来了。 无力地轻挥右手表达屏退的意思,魏侯魏击满是疲惫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从刚刚相国所说。寡人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诺。”相国公叔痤深施一礼,当即就要退下。 “君父……” 一旁的公子魏?见到父亲这般模样还想再劝,可是没等他将话说出口便看见了身旁相国公叔痤的眼神示意。 没有办法,公子魏?只得躬身一礼,“君父,儿臣告退。” 说完之后看着轻轻点头的魏侯魏击,公子魏?带着心中的不甘迅速转身,跟上了前方相国公叔痤的脚步。 看着公子魏?和相国公叔痤走出大殿,看着偌大的大殿之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魏侯魏击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无力的感觉。 “唉……” 又是一声轻叹,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另一边,魏国宫室的过道之上,刚刚走出大殿的魏国公子魏?和相国公叔痤并排而行,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走了一会儿之后,只听相国公叔痤轻声感慨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三万大军全军覆灭,不仅让都城安邑陷入秦国大军包围之中,更是使得我们先前的谋划彻底落空。” 说着相国公叔痤的声音就是一顿,视线也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东北方向,“本来还想着龙贾将军能够率领大军攻破赵国都城邯郸并且一举慑服赵国。” “如今三万大军战败,都城安邑危在旦夕,恐怕这前线大军是不得不撤回来了。” 说完这番言语之后,相国公叔痤脚下步伐不由加大几分,向着出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公子魏?脸上出现了一丝不甘,加快速度跟上了前方相国公叔痤的脚步。 “前线大军数月时间所取得的战绩,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篑吗?”语气之中透露出浓浓的不甘,公子魏?大声喊道:“我魏国手中还有三万甲士,都城安邑还有坚固城防,我不相信秦军能在短时间之内攻破安邑。” 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满脸怒色的年轻人,听着他话语之中的浓浓不甘,相国公叔痤渐渐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抬起头让视线与公子魏?对视,相国公叔痤用着无比严肃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永远不要小看你的对手,特别是秦国。” 说着相国公叔痤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公子魏?:“其实不只是你,曾经的我甚至是你的君父也没有将秦国放在眼中。” “唉……” 一声充满悔意的叹息过后,相国公叔痤继续说道:“上一次河西大战的胜利,让我们忽视了秦国。” “当它因为变法而逐渐强大的时候,我们注意到它的国力增长;当它在四方不断开拓疆土的时候,我们没有意识它的威胁;直到这次大战开启,无数魏军将士惨死于秦国之手,一片片土地被秦国夺取,我们才猛然惊醒。” 相国公叔痤的声音忽然一顿,目光紧紧注视公子魏?无比郑重地说道:“那个我们曾经忽视了的秦国,那个我们曾经看不起的秦国,如今依然成为了我魏国西境的巨大威胁。” 魏相公叔痤话语之中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而将这一切都听进去的公子魏?心中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身为天下第一强国魏国的公子,十数年来时刻感受着身为一个魏人荣耀的他确实没有将西边那个曾经被魏国击败的秦国放在眼中。 事实上,他几乎没有将天下之间任何一国国家放在眼中,甚至南方霸主楚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魏国的手下败将而已。 直到看到此次河西之战秦国展现出来的强大战力,直到听到自己尊敬的老师亲口告诉自己的话语,他这才明白将来可能继承这个国家的自己并不是高枕无忧的。 北有正在复兴的赵国、东有繁华富饶的齐陈两国、南有国力恢复的楚国、西边还有一个时刻对魏国虎视眈眈的秦国。 魏国已经做不到文侯那时的独霸天下了,或许四战之地才是此时魏国最好的形容词。 想到这里公子魏?再也没有了刚刚的愤怒,神情也开始慢慢开始低落了下来。 看着面前有些悲观的公子魏?,相国公叔痤轻叹了一声,然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局面还没有那么糟糕,前代相国李悝通过数十年变法给魏国留下来的底蕴可不是别国短时间可以赶上来的。” “公子此去若是能够带领龙贾大军及时赶回,靠着不弱于秦国大军的兵力,我魏国未必没有可能击退秦军的进攻。” “老师,魏?知道了。”看着身前对于自己寄予厚望的老师公叔痤,公子魏?连忙躬身一礼,“老师放心,此次赵国一行,魏?定不负使命。” 说完公子魏?随即转身,就准备快步离开这座魏国宫室。 还没有等他走出几步,他的耳畔却是再度传来了相国公叔痤的话语,“公子一路之上务必小心,回程中如果遇到大事可与龙贾将军商议,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魏?明白。”沉声回复一句之后,公子魏?头也不回,径直向着出宫方向大踏步地跑去。 看着视野之中越跑越远的公子魏?,相国公叔痤内心之中忽然生出了莫名其妙的不安。 “希望一切都能顺利吧。”相国公叔痤喃喃自语道。 也就在公子魏?和相国公叔痤这番对话之后不久,安邑北门却是冲出了一队骑着快马的魏军士卒。 这一队魏军突然冲出安邑城的举动,自然是不会逃过分布在周围的秦军斥候的监视了。 安邑城外,秦军营寨之中。 “报……” “启禀秦公、大良造,安邑北门突然冲出一队魏军骑兵。白兴将军询问是否派出骑兵追击?” 听着主帐之外秦军斥候禀报的消息,正在帐中地图之前谋划着秦军下一步行动的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生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双方之间并没有任何言语之间的交流,但是从他们两人的神情之上无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鱼儿上钩了。 “告诉白兴,放这队魏军士卒离开。”下达了这一道命令之后,秦公嬴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将昨日大战俘获的公子魏缓即刻带到主帐来。” “诺。” 一声重诺之后,主帐之外突然传出了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同样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在了秦军主帐之外,与他一起的还有公子魏缓以及数名负责押解的秦军士卒的脚步声。 快步来到主帐帐帘之外,那名秦军斥候躬身禀报道:“启禀秦公、大良造,公子魏缓带到。” 就在这名秦军传令兵禀报之时,他身后的公子魏缓也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周围的环境。 当主帐之前负责值守那两名秦军锐士手执着的锋利长戟映入他的视野之中时,这魏国公子突然生出了一种无比冷冽的感觉。 仿佛下一刻那杆锋利的长戟便会刺入他的身体,让他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似的。 想着想着公子魏缓心中忽然生出了无限的恐惧,而在这种恐惧的影响之下他的身体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进来吧。” 所幸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帐中的秦公嬴连下达命令之后,身后的数名秦军士卒便将他压入了主帐之中。 掀开帐帘进入主帐之中,首先引起公子魏缓注意的却不是端坐于正中的秦公嬴连,而是坐在一旁细心地擦拭着手中长剑的秦国大良造吴起。 “没事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诺。” 又是一声令下,刚刚那些秦军士卒缓缓退出帐外,大帐之中只剩下了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魏国公子魏缓三人。 似乎是没有意识到公子魏缓的进入,大良造吴起依然旁若无人地擦拭着手中这柄龙渊长剑。 一直到将剑刃擦拭得泛出微微寒光,大良造吴起这才端起这柄龙渊宝剑来到秦公嬴连面前,“秦公,看吴起这柄宝剑锋利吗?”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问题,秦公嬴连脸上带着几分笑容轻声说道:“大良造的这柄龙渊长剑,乃是吴越之地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可谓是削铁如泥,当然锋利无比。” “哦……” 似乎是不太满意秦公嬴连的回答,大良造吴起轻咦一声脚下生风,手中龙渊长剑一下子就架在了作为旁观者的公子魏缓的脖颈之上。 感受着这柄绝世名剑锋利剑刃之上传来的几乎能够深入骨髓的寒冷,公子魏缓心中的恐惧几乎已经达到了顶点。 看着身前面露惊恐表情甚至眼睛也紧紧闭着的公子魏缓,大良造吴起突然幽幽问道:“公子以为,吴起这柄剑锋利吗?” “锋利,锋利……”连说好几声锋利之后,公子魏缓鼓足勇气睁开双眼,可是眼前长剑泛出的幽幽寒光让他的心中更加惊惧了。 就在这时,大良造吴起身后突然传来了秦公嬴连的话语,而这声话语对于此时的公子魏缓来说就如同天籁一般。 “大良造,不可无礼。” 说完这句,秦公嬴连从主座之上迅速站起,几步之间便来到了大良造吴起还几乎快要被吓晕过去的公子魏缓身旁。 一边伸出右手放下大良造吴起紧握长剑的右手,秦公嬴连一边面带微笑对着公子魏缓说道:“刚刚却是我秦国失礼了,在此向公子赔罪了。”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是对先是见识到了秦军锐士手中锋利的长戟又亲身感受到了命悬一线的公子魏缓来说,眼前秦公嬴连的笑容是那么的美好。 赶忙对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公子魏缓带着几分感激说道:“败军之人,实在是不敢提失礼二字,刚刚多谢秦公不杀之恩。” “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将这位魏国公子魏缓扶起身后,秦公嬴连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之前是我秦国照顾不周,还望公子见谅。如今秦魏两国正处在战争之中,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一时之间可能无法送公子返回魏国。” 听着秦公嬴连的话语特别是当他说到无法将他送回魏国的时候,公子魏缓的脸上忽然带上了几分的低落。 不过就在这时,秦公嬴连当即话锋一转,“不过此次大战结束之后,我秦国自当送公子返回魏国。” “秦公大恩,魏缓没齿难忘。请秦公放心,等到魏缓返回魏国之后,一定会建议君父与秦国交好。”听到秦公嬴连愿意在战后放自己回国,公子魏缓当即躬身一礼郑重说道。 再次将他扶起,秦公嬴连依旧笑容灿烂地亲切道:“有公子这句话,嬴连也就放心了。” “来人啊。” 在秦公嬴连一声令下,帐外突然走入了几名秦军士卒,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指着一旁的公子魏缓,秦公嬴连命令道:“将公子请回去,好生照料。如有差池,唯尔等是问。” “诺。” 一声重诺之后,数名秦军士卒分列左右,伸出右手大声喊道:“公子请。” 于是就在这些秦军士卒的邀请之下,就在秦公嬴连的满面笑容之下,公子魏缓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走出了主帐之中。 等到主帐之中再次只剩下了自己和大良造吴起两人之时,秦公嬴连原本的满面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严肃神情。 “秦公是想将这公子魏缓作为一枚魏国境内的棋子?”缓缓走到秦公嬴连身后,大良造吴起轻声问道。 “一枚闲棋罢了。”轻轻一句之后,秦公嬴连转身看向大良造吴起,“嬴连有意前往安邑城外,去见识一番这些年来这座魏国都城,天下古邑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师兄,可有兴趣陪嬴连同游故地?” 看着带着浓浓兴趣的秦公嬴连,大良造吴起躬身一拜,笑着说道:“固所愿也,不敢辞尔。” 第七十章 再见故人 “驾……” 魏国都城安邑城外,数十匹战马四蹄翻飞踏出了阵阵烟尘,伴随着烟尘之中的还有一道道急促的催马之声。 嘴里不断催促身下战马,手中不断调整着控马缰绳,纵马奔驰于这队秦军队列最前方的秦公嬴连向着前方急速而去。 就在距离视野之中那座魏国都城安邑仅仅数百步的时候,秦公嬴连突然一勒手中缰绳,身下的战马随即也就放缓了速度直到停在了原地。 “吁……” 看到最前方的秦公嬴连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大良造吴起还有数十名秦军骑兵嘴里纷纷吐出控马之声,最终稳稳停在了秦公嬴连的身后。 遥望数十年未曾再见但却始终留存在自己记忆之中的那座安邑城,骑乘在战马之上的秦公嬴连双眼之中忽然多了几分怀念。 右手执鞭指向远处的安邑城,秦公嬴连对着骑着战马缓步来到自己身旁的大良造吴起感慨道:“几十年了,故地依旧是那般模样,可是有多少故人再也见不到了。” 说着秦公嬴连的视线突然看向了身旁的大良造吴起,“师兄,还记得二十六年之前安邑城外的那场送别吗?” 听到秦公嬴连提出的这个问题,大良造吴起的视线缓缓移向了远处的安邑城,双眼之中浮现着在安邑城经历的一幕幕回忆。 吴起当然记得二十六年之前那场安邑城门的送别,他更记得在这座可以说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安邑城中的点点滴滴。 那年,帮助鲁国击败齐国但却因为有心之人的诽谤中伤而被驱逐出鲁国,只能在这魏国都城安邑城内借酒浇愁。 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怎么走,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究竟会如何,直到遇到了那个以质子之身愿意给予他绝对信任的秦国公子。 想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的视线缓缓从安邑移向了身旁的秦公嬴连身上,脸上带上一丝笑容。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回想着离开这座安邑跟随秦公嬴连归国之时暗自许下的诺言,再看看自己此刻屹立在自己面前的安邑城,大良造吴起也不由得感慨一句命运的无常。 初到这座安邑城的时候,他吴起是一位穷困潦倒并且刚刚被鲁国国君驱逐的人。 离开这座安邑城的时候,他吴起找到了一位可以托付信任并且誓言终身效忠的国君。 如今再度来到这座安邑城的时候,他吴起已经可以说是功成名就,秦国大良造的威名已经伴随着那一场河西之战传遍了整个天下。 总之,此刻大良造吴起的心中可以说是百味交集,一时之间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表达。 对比身旁大良造吴起心中的复杂思绪,秦公嬴连此刻心思却是十分简单了。 当先代魏相翟璜、魏国先君文侯魏斯、魏国变法首功李悝等一个个已经故去的故人身影浮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秦公嬴连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低落。 再回想起可以说是自己一生宿敌的魏侯魏击还有魏相公叔痤,秦公嬴连双眼之中的低落却是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越发坚定的神情。 “既然已经重温过了故地,那么又有什么道理不见见故人呢?” 感慨完这一句之后,秦公嬴连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帛书,嘴角也是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 从身下战马侧面的箭囊之中取过一支墨色羽箭,秦公嬴连将手中这份帛书牢牢绑在了羽箭的箭杆之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公嬴连伸手摸向了身下战马的另一侧,抄起了一张由少府大匠制作而成的强弓。 张弓,搭箭。 秦公嬴连右臂发力将手中强弓拉到最满,那一条弓弦甚至因为巨大压力而在不断地颤抖着。 忽然,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闪过了一道精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轻轻松开了那一道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一瞬之间,变形的弓弦迅速回到了它本来的形态,而在这股巨大势能的推动之下,那一支墨色羽箭向着远处的安邑城极速射去。 在这一箭离弦之后,秦公嬴连也不看这一箭的最终结果,收起手中强弓策马转身就准备回返秦军大营。 “随我回营。” “诺。” 齐齐一声回应之后,数十名秦军骑兵纷纷策马回头,快速跟上了秦公嬴连的脚步。 另外一边,城墙之上负责值守的魏军士卒还没有弄清楚对面秦军要做些什么,那一支墨色羽箭便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敌袭……” 伴随着魏军之中这一道大喊声,城墙之上的那些魏军甲士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准备迎击对面秦军可能到来的攻势。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一支墨色羽箭并没有射中他们,而是从他们的头顶之上急速掠过,最终射入了他们身后的一根木柱之中。 等到对面那数十名秦军骑兵转身离开,他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安邑城墙之上的魏军士卒这才放下了心中绷紧的那根心弦。 在确认对面秦军走远之后,其中一名魏军甲士从身后木柱之上取下了那支墨色羽箭,恭敬地交到了负责城墙防卫的魏军将领面前。 从魏军甲士手中取过这支羽箭,看到那上面绑缚着的那份帛书,魏将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丝慎重。 “我去回报君上,你们在此戒备。”说着这名魏将匆匆走下城墙,向着魏国宫室快步跑去。 半个时辰之后,端坐于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轻轻放下了手中这份帛书,抬头看向了正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名魏军将领。 “你先下去吧。”魏侯魏击沉声说道。 “诺。” 等到这名魏将躬身一诺缓缓退出大殿之后,被魏侯召来的相国公叔痤缓缓走到了他的身旁。 “君上,这份帛书……”看了看魏侯魏击明显不善的脸色,又将目光移向了那份帛书,相国公叔痤轻声问道。 轻轻拾起这份帛书递给相国公叔痤,魏侯魏击脸色阴沉,冷冷说道:“嬴连约寡人明日安邑城外见面。” “什么!”听到魏侯魏击说出的这则消息,一旁的相国公叔痤急忙将手中帛书看了个大概,随后脸上露出了几分担忧的神情,“君上,万一有诈……” “放心,寡人相信嬴连不是那种人。”没等相国公叔痤说完,魏侯魏击就出声打断了相国公叔痤的猜测。 轻轻从几案之后站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大门处,魏侯魏击默默看起了门外的景色。 许久之后,魏侯魏击缓缓转头看向相国公叔痤,“魏秦都是天下有数的大国。既然秦公已经给出了邀请,我这个魏侯可不能退缩啊!” 说完这句,魏侯魏击的视线再次转向了门外,不过他有些沉重的呼吸还是能够说明这位魏国君主此时的内心并没有那么平静。 …… 翌日清晨,因为秦军围城封闭多日的安邑城门缓缓开启,魏侯魏击和相国公叔痤引着数十名宫人走了出来。 魏侯魏击和相国公叔痤先行,跟在他们身后的宫人端着几案,捧着坐席,当然也少不了每次必备的美酒了。 费了一些时间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魏侯魏击、相公公叔痤以及在场的数十名魏国宫人都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震动。 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注视远方,一杆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先行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然后便是十数名秦军骑兵。 “来了。”魏侯魏击和相国公叔痤对视一眼,心中齐齐生出了这个念头。 十数名骑兵的速度很快,不过一刻钟时间便已经来到了魏国这一行人的身前。 “吁……” 一道控马声之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迅速翻身下马并整理了一下身上服饰,然后快步走到了魏侯魏击的面前。 “魏国魏侯,魏氏魏击见过秦公。” “秦国国君,嬴氏嬴连见过魏侯。” 两人互相见礼之后,作为此次宴会东道主的魏侯魏击连忙伸出右手,向着对面的秦公嬴连作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秦公,请。” “魏侯,请。” 一番表面客套之后,秦公嬴连与魏侯魏击相对而坐,至于秦国一方的大良造吴起和魏国一方的相国公叔痤当然是坐在各自国君半步之后。 刚刚落座,魏侯魏击便连忙举起几案之上的酒爵,向着对面的秦公嬴连遥遥一敬,“秦公,先品鉴一番我魏国的大梁美酒。” “请。” 看着对面魏侯魏击的敬酒,秦公嬴连举起了摆在自己几案之上的酒爵,将爵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紧闭双眼品味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猛然之间张开双眼,“好酒。没想到离开魏国这么多年之后,嬴连还能品味到魏国美酒的醇香。” 说着秦公嬴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双眼之中充满了怀念,“还记得那年嬴连在魏国为质之时,常常和文侯、翟相还有老师一同品尝着魏国美酒。这么多年过去了,魏酒依旧是那么醇厚,可是故人却再也不在了。” 端详着手中雕刻着繁复纹样的酒爵,秦公嬴连的话语之中颇有一种睹物思人的意味。 可是就在秦公嬴连怀念着那些已经逝去的故人之时,一道明显是破坏气氛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宴会之上。 就听一旁的相国公叔痤带着几分嘲讽语气说道:“若是文侯、翟相在天有灵看到秦公如此,恐怕会后悔当日放秦公归国的决定啊。” “魏相这是什么意思?”听到对面魏相公叔痤的话语,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也不恼,只是带着一副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魏相公叔痤见到对面两人如此,当即轻拍几案,沉声说道:“此次秦国乘着我魏国与楚赵交战之际,聚起大军夺我河西这又是什么意思?” “笑话。”听到对面魏相公叔痤的问题,坐在秦公嬴连身旁的大良造吴起先是一声呵斥,然后便是一番言辞激烈的批驳。 “两百余年前,晋国惠公为了酬谢我秦国穆公的扶助之恩,便已经将河西之地许给我秦国。从那时开始河西之地,便是我秦国之疆土。” “后来晋国惠公背信弃义,不仅惹天下之人耻笑,更是落了个兵败的下场。我秦国出兵收复本就属于我秦国的河西之地,又有什么不妥呢?” 说完大良造吴起语气一顿,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莫非出自晋国的魏国,不承认这个过去晋国所作出的承诺?” 大良造吴起问出的这一句话,直问得对面的魏相公叔痤有些无话可说。 这一句话不仅在反驳公叔痤刚刚的话语,更是有着直接否定魏国对于晋国正统继承的含义在里面,这让一向以晋国正统自居甚至连自己的命德都沿用晋国火德的魏国如何反驳。 既然在河西之地之上做不到自古以来,那么魏相公叔痤索性拿秦国二十六年之前割让河西的条件说事。 “如果公叔痤没有记错的话,二十六年之前新近即位的秦公可是已经将河西之地割让给我魏国了吧?”魏相公叔痤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问道。 “魏相,好记性。” 对面大良造吴起的一句回话立刻就让魏相公叔痤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不过吴起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就听大良造吴起轻声说道:“二十六年之前,我秦国国力弱小,又战败于魏国所以割让河西魏国;二十六年之后,我秦国国力强大,出兵收复当年失地,岂不是名正言顺?” 说到这里大良造吴起抬起头来,视线与对面魏相公叔痤相交一处,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笑意,“若是魏国不甘心河西之地重回我秦国版图,自可派兵来取,我数十万秦军锐士自当奉陪。” 没有等大良造吴起将话说完,对面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循声看去就见此时魏侯魏击正一脸愤怒。 看着对面的大良造吴起,魏侯魏击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问道:“大良造刚刚那番话是看不起我魏国的实力吗?” “实力?”又是一句轻笑忽然出现在了此次这场明显不是什么好宴的宴会之上,然后就听一直没有出声的秦公嬴连带着嘲笑说道:“魏国还有什么资格和我秦国谈实力?” 第七十一章 双方较技 缓缓将手中酒爵落在几案之上,秦公嬴连看着对面魏侯魏击的视线之中带上了几分戏谑的神情。 “若是文侯在位之时那个李悝、翟璜在朝,乐羊、翟角统兵的魏国;若我秦国还是那个国内政局动荡、国家积贫积弱的秦国;魏国或许还可以说以实力的角度来和秦国谈话。但是……” 话到这里秦公嬴连就是一顿,抬头看向对面魏侯魏击的视线之中突然多了几分郑重之色。 听出了秦公嬴连话语之中的别样含义,对面的魏侯魏击面色有些难看,“但是什么?” “但是今日的魏国已经不是二十六年之前的那个魏国,而如今的秦国也不是当年那个国内政局动荡、国家积贫积弱的秦国了。” “经过了二十六年的埋头苦干,如今的秦国国力已经是今非昔比,而嬴连相信未来的秦国只会是更强。” “拿回河西之地只是我秦国崛起之路上的第一步,接下来秦国所要做的便是东出函谷、大出天下。” 秦公嬴连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看向对面魏侯魏击的视线之中也是出现了一道凌厉的寒光。 看着自己面前的丝毫没有掩藏心中野心打算的秦公嬴连,对面的魏侯魏击与相国公叔痤不由地对视了一眼。 在这一刻他们只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更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长剑。 很不幸,这柄长剑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正是魏侯魏击以及他身后的魏国。 被秦公嬴连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凛冽寒意震慑住的魏侯魏击,缓缓端起了面前几案之上的酒爵。 好像此刻只有酒爵之中的大梁的美酒,才能缓解他心中那一份慌乱。 片刻之后,重新镇定下来的魏侯魏击缓缓放下手中酒爵,视线再次汇聚到了对面的秦公嬴连身上,“秦公之言果然豪迈,实在令魏击佩服。只是魏击担心秦国会如两百年前的穆公一般,落得一个拥关自守的结局啊。” 当年秦穆公的时候,通过五羖大夫百里奚的改革强盛起来的秦国也曾萌发过东出函谷,与中原诸国一争高下的想法。 可是在屡屡战败于当时如日中天的晋国之手后,秦穆公不得不调转手中长剑,将扩张的方向选定在西边戎狄所占据的土地。 今日陈兵魏国都城安邑的秦公嬴连再次表达出了明确的东出信念,魏侯魏击刚刚这番话明显是在暗示着今日的秦国也会像两百年前的秦国一般。 不过秦公嬴连在默默听完了魏侯魏击的话语之后,脸上确实没有半分恼怒,只是脸带微笑地看着他。 “我秦国未来是拥关自守,抑或是东出函谷,这一切魏侯不妨拭目以待。” 说完这句秦公嬴连再次端起面前酒爵,向着对面的魏侯魏击就是遥遥一敬,“河西之地以及魏国文侯之时在河水西边设立的上郡,这次秦国便笑纳了。” “若是魏侯不甘心的话,自然可以派兵来取。就像刚刚大良造所说,我秦军锐士随时奉陪。” 话落,秦公嬴连端起手中酒爵回向了自己,顷刻之间酒爵之中的大梁美酒便被一饮而尽。 放下酒爵之后,秦公嬴连还露出了几分沉醉的神情,仿佛是在回味着咽喉之间魏国美酒的醇厚一般。 听完了秦公嬴连的话语,魏侯魏击的心中本来就已经被已经点燃起了熊熊烈火,如今再看到对面秦公这副模样心中的怒意更是抑制不住了。 用尽几乎全身力气端起酒爵缓缓举起,以最快速度将酒爵美酒饮完,魏侯魏击用着那几乎快要噬人的眼神死死盯住了对面依旧在回味的秦公嬴连。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的话,这时的秦公嬴连恐怕已经被魏侯魏击的眼神千刀万剐了。 数息之后,魏侯魏击狠狠看向秦公嬴连,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秦公放心,河西之地我魏国是一定会收回来的。” 这次对面的秦公嬴连仿佛没有听见魏侯魏击的声音似的,依旧沉浸在刚刚魏国美酒的醇厚之中不可自拔。 到了这个时候,魏侯魏击胸中的怒意几乎已经被点燃到了极点,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啪”的一声,魏侯魏击右手成掌重重拍击在了几案之上,“秦公,可有兴趣与寡人较技一番?” 默默注视着对面魏侯魏击一举一动,忽然听到他的这个提议,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出现一道精光。 “既然魏侯有意……” 没等秦公嬴连将话说完,场上突然响起了两道劝阻声。 “君上三思。” “秦公不可。” 虽然都表达着对于自己君主的劝阻,但是魏相公叔痤劝说的对象乃是魏击,而秦国大良造劝阻的则是秦公嬴连。 “相国放心。” “大良造勿忧。” 不约而同地拒绝了自己最为信重的心腹的劝阻,秦公嬴连与魏侯魏击对视一眼,视线交集之处仿佛已经生出了火花。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原野之上一望无际,各自换上劲装的秦公嬴连与魏侯魏击相对而立,双方的眼神之中齐齐生出了几分凝重。 虽然刚刚宴席之上就已经是剑拔弩张,但是此时此刻的两人却都身处原地死死盯住对方,并没有一个人有上前的打算。 因为清楚地知道对面之人的实力,所以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二十六年之前,安邑城之中,当时还是魏国太子的魏击和还是秦国公子的嬴连便有过几轮或明或暗的较量。 后来太子魏击受文侯之命出镇中山,秦公嬴连返回秦国,两人的较量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二十六年之后,已经各自成为各自国家君主的这一对宿敌终于再一次站在对立面,继续完成当年未曾分出胜负的那一场较量。 忽地一道微风传来,吹动了场上两人的头发,也为这一场几乎是整个天下最高规格的较技敲响了开始的钟声。 死死握住手中长剑,魏侯魏击看向对面的秦公嬴连,双眼之中忽地闪现出了一道精光。 脚下一动,手中长剑前刺,魏侯魏击随即向着对面的秦公嬴连猛冲而去。 加速、加速,再加速…… 伴随着魏侯魏击脚下步伐不断加大,冲向对面秦公嬴连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终于他手中的长剑就要刺中前方的秦公嬴连。 看着直直向着自己刺来的那柄锋利长剑,秦公嬴连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右手不慌不忙地挥动起了长剑。 就听“铛”的一声,双方手中的长剑立时相交一处,再一看魏侯魏击的这记直刺最终被秦公嬴连给挡了下来。 一击不成,魏侯魏击也不着恼,急忙收回之后下一波攻击便已经落在了对面秦公嬴连身前。 伴随着双方手中长剑相交之时发出的一阵金属交鸣之音,魏侯魏击逐渐逼向了秦公嬴连,而秦公嬴连只能向着后面连连退却。 魏侯魏击逼迫得越来越急,秦公嬴连也是连连后退,场上的局势仿佛已经完全被魏侯魏击完全掌控。 场上两人兵器不断挥舞,场下大良造吴起和魏相公叔痤这一对宿敌的交锋可也没有停止。 看着场上此刻明显占据着优势的魏侯魏击,魏相公叔痤脸上忽然浮现了一道得意之色。 缓缓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大良造吴起,魏相公叔痤明显带着几分傲意,“大良造,看场上局势,秦公此刻的处境似乎并不妙啊。” “确实。”没有看身旁站立着的相国公叔痤,一直关注着场上局势的大良造吴起平淡说道。 听到大良造吴起对于场上形势的判断,魏相公叔痤心中就是一喜,可是脸上依然表现着为秦公嬴连担心的神情。 可是接下来大良造吴起的一番话却是让他的神情为之一变,“一时的优势算不得什么,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听着大良造吴起这一句意味深长,不知道是在说这场较技还是秦魏两国交锋的话语,魏相公叔痤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一边安慰着自己大良造吴起是在嘴硬,魏相公叔痤一边再次将视线转向了场上,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是让他忽然一愣。 似乎是因为刚刚那一番连续而急促的进攻,魏侯魏击再一次刺出手中长剑的时候,却是不小心将一个破绽露在了对面不断抵挡的秦公嬴连面前。 “好机会。” 见此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立时闪过了一道精光,侧身躲过这明显失误的一击,手中长剑迅疾刺出。 看到秦公嬴连这一动作,魏侯魏击当即就要收回刚刚那一道攻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旧力未尽,新力未生,魏侯魏击知道自己是来不及在秦公嬴连这一击刺向自己之前收回那一道已经打出的进攻了。 几乎只一瞬间,场上局势立刻发生了大逆转。 “砰”的一声,一柄长剑忽然摔在了地上,发出了一道略显沉闷的响声。 “寡人输了。” 看着对面因为战败而有些失落的魏侯魏击,秦公嬴连匆匆收回刺出长剑,随即向着他躬身一礼,“魏侯承让了。” 宴会与较技过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回到了秦军军营之中,而这也代表着安邑之战即将打响。 翌日清晨,值守在安邑城墙之上魏军甲士全神戒备,防备着城外那一片由十万秦军形成的黑色海洋的巨浪侵袭。 这些魏军甲士没有料到的是,城外的秦军士卒似乎并无大军攻城的打算,他们迎接到的乃是秦军远程火力的打击。 “公输车,准备完毕。” “床弩准备完毕。” 听到秦国少府的随军工匠花费了十数日时间打造出的攻城器械已经准备完毕,作为此次攻城主将的全旭将视线移向了远处的安邑城墙。 看了许久之后,秦将全旭默默收回视线,从腰间的剑鞘之中缓缓抽出长剑。 一声清脆的剑鸣之音,秦将全旭长剑前指,向着对面的安邑城墙下达了攻击指令。 “进攻……” 一声令下,数十架新近打造出来的公输车和床弩便向着对面的安邑城墙,抛射出了自己最为致命的武器。 在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声中,安邑城墙之上传来了阵阵摇动,而城墙之上的魏军甲士们只能尽力抵挡着这几乎不能靠人力抵挡的巨力。 城墙之上的魏军甲士不知道的是,今天的进攻不过是一个序幕而已,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们每天都要经受着对面秦军方阵之中那些庞然大物的轰击。 …… “砰……” “砰……” “砰……” 听着耳畔不断传来轰击之声,感受着脚下断断续续的震动,站在城墙之上眺望远方秦军方阵的魏侯魏击脸色实在是有些难看。 一旁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坚守在城墙之上,时刻防备着秦军进攻的魏军将领看着身旁的魏侯魏击,心中难免有些战战兢兢。 “你是说城外秦军这些日子以来只用石弹、弩箭轰击,却并没有派出大军攻城?” 听到魏侯魏击的询问,这名魏将连忙躬身一礼,“正是。” 得到了这名将领的肯定回答之后,魏侯魏击再次看向了对面的阵形严整的秦军方阵,脸上却是多了几分担忧的神情。 “恐怕秦国此次的目标不是安邑啊。” “当然不是。”秦军军营之中,面对着前来禀报战情的秦将全旭,秦公嬴连果断回答道。 回复完秦将全旭刚刚问出的问题之后,秦公嬴连和身旁的大良造吴起对视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此次我秦国的目的并不是占领安邑,所以对于这座安邑城远程轰击使得城中之人惊慌就够了。至于攻城,大可不必。” “安邑城一只鱼饵,一只用来钓大鱼的鱼饵。若是这个鱼饵没了,大鱼还会上钩吗?” 问完秦将全旭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之后,秦公嬴连将视线转向了身旁的大良造吴起,“函谷关方向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韩军攻势虽然凶猛,但是凭借着函谷之险我军依然占据上风。” 回答完秦公嬴连的话语之后,大良造吴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哭笑不得的事情,带着几分笑意看向了秦公嬴连,“只是百里都老将军在郿县听说韩军进犯函谷关,率领跟随自己退役的老兵已经赶赴了函谷关。” 第七十二章 函谷军情 听到大良造吴起提到老将军百里都,秦公嬴连在惊讶之余也不禁为这位从军数十年老将军的拳拳报国之心而感到敬佩。 自从那年以副将身份率领大军出萧关攻伐义渠以后,这位秦国老将便因为年纪的增大而渐渐退出了秦国的对外战争活动。 数年之前,这位老将军更是以自己年事已高为理由向秦公嬴连辞去了卫尉的官职,返回家乡关中腹地郿县养老去了。 虽然如今已经是古稀之年,但是平日里经常习练武艺的老将军百里都依旧精神矍铄。 秦公嬴连听说这位从军数十年的老将军,在返回郿县度过了一段悠闲时光之后,又有些闲不住了。 身为百里一族族长,又是孟西白三族之中曾经做到九卿高位的人,老将军百里都在整个郿县的声望可以说是无人能比。 在他一声令下,整个郿县的年轻后生在农闲之时都被聚集了起来,由孟西白三族之中曾经经历战阵的老人教习阵战之术。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按老将军百里都的话说就是:“他们孟西白三族世代将门,后世子孙就算不能出将入相,也要有能力护卫家国。” 当从来自郿县的宫中郎卫口中亲耳听到这番话语之时,秦公嬴连感觉自己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在流动。 如今又听到韩军威逼函谷关之时,这位已经在家享受天伦之乐的老将军更是重新披上甲胄亲自赶赴战争前线,秦公嬴连又怎么能不为秦国有这样的将军感到自豪呢? 微微平复一下心中情绪,秦公嬴连看向对面大良造吴起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严肃,“告诉前线将士,务必保证老将军的安全。” “秦公放心,函谷关方向我军凭借坚固关隘与险要地形进行防守,老将军的安全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老将军曾经镇守函谷关多年,对于其周围的山川地理应该早已了然于胸。有老将军坐镇,函谷关方向便可高枕无忧了。” 听完对面大良造吴起的分析,秦公嬴连虽然仍然还有几分担忧,但是脸上却是渐渐恢复了平静。 将视线转向函谷关所在的西南方向,秦公嬴连喃喃自语道:“老将军,函谷关方向就拜托您了。” 就在身处安邑城外军营之中的大良造吴起和秦公嬴连在议论着函谷关战事的时候,函谷关外却是正在经历着一场堪称惨烈的厮杀。 在损失了不知道多少条士卒的性命之后,韩军终于是将攻城的云梯架上了函谷关的关墙之上。 见到如同一个又一个巨浪一般击打着函谷关关墙的绿色韩军,身处函谷关关墙之上秦军将士们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阻挡着关外韩军的猛烈进攻。 一颗落石被秦军士卒从函谷关的女墙之上砸下,将下方云梯之上正在卖力向上爬的一名韩军士卒砸了下去,连带着在他身后的一连串的韩军士卒全都从云梯之上摔了下去。 在那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喊叫声之中,是至少十数名韩军士卒丢掉了他们性命,也代表着函谷关城下那已经遍地尸体的土地之上再添了几条亡魂。 这不过是这场围绕着函谷关的激烈争夺战的一个缩影罢了,而想要拿下眼前这座秦国自春秋之时就已经在修筑的雄关,也不知道韩军究竟要耗费多少条人命。 除了函谷关关墙之上秦军士卒仿佛不知疲倦的顽强防守,依靠着函谷关而始终占据着这场战争上风的秦军一方自然不可能被动挨打。 “公输车,放……” “床弩,放……” 伴随这一条来自各自将领的军令,分布在函谷关关城之内的公输车还有床弩部队开始进行属于他们的独特发言。 当一颗颗巨石划破优美的弧线,当一颗颗火弹燃烧着熊熊烈火,当一枝枝弩箭闪耀出属于他们的锋芒,关墙之外正在向着函谷关方向冲来的大片韩军士卒仿佛听到了一阵虎啸龙吟之声。 然后那些带着无穷力量的攻击就如期而至,毫不费力地将他们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函谷关外的土地之上。 秦韩两军围绕着函谷关进行了一场又一场堪称惨烈的厮杀,直到天上的太阳渐渐西斜。 “铛铛铛……”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鸣金之音响彻这片战场,函谷关关墙之外的韩军士卒如同退潮一般撤离了战场,而他们离开之后战场之上留下的也只有一具又一具没有了生机的韩军士卒。 函谷关关墙之上,看着关墙之外那一片绿色海洋的退却,激战了一天的函谷关守军却是并没有多少的兴奋之色。 至于为什么他们神情之中看不出多少胜利之后的兴奋,那是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打退了多少次韩军的进攻了。 在过去的数月时间之中,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韩军就会如同今日一般集结重兵对函谷关进行一次攻击。 至于攻击所取得的结果嘛,那自然全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面对城内秦军的顽强抗击以及函谷关关城的险要,无论是从战力还是从人数方面都不占优势的韩军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事实上,在过去的数月时间之中,十万韩军都根本未对函谷关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依靠着险要的地形,函谷关足以阻挡数倍于己的敌军,乃是真真正正的“天下雄关。” 站在这座天下雄关的关墙之上,遥望着渐渐退却的绿色韩军,身为函谷关守将的百里邑眉宇之间有一股化不开的愁思。 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然后他的耳畔却是出现了一道饱经沧桑的声音,“如此入神,在想些什么呢?”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秦将百里邑猛然惊醒。 等他回头一看发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同时也是秦国前任卫尉曾任函谷关守将十数载的秦国老将,百里都。 “拜见父亲。”看到百里都缓缓走到自己的身旁,秦将百里邑连忙躬身一拜。 “不必多礼,战场之上你是主将,我不过是一名前来观战的秦国老兵罢了。”轻轻扶起身旁的儿子,百里都同样将视线移向了关墙之外已经几乎看不清身形的韩军士卒,“在旁边看了你许久,发现你一直皱眉。” “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说出来。”说着百里都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儿子,脸上带上了几分宽慰的笑意。 面对自己父亲的宽慰与询问,秦将百里邑几乎毫不犹豫便将心中忧虑和盘托出,“韩国国土虽然没有我秦国广袤,但是韩军战力却是不可小觑。” “通过过去数月之间数十次的交锋,韩军无论是从兵器装备的先进程度还是从士卒的训练程度上,都可以说是天下顶尖的军队。” 说到这里又回想起大战开启之初秦公嬴连所传来的军令,秦将百里邑心中却是有些为难。 “大战开始之处,秦公传来军令说是可以趁韩军立足未稳之际,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经过几次失败的试探之后,韩军的戒备程度却是超乎预料。如今我军与韩军只能在这函谷关下僵持,纵使有麾下有十万精锐也难以发挥战绩。” 听完了身旁儿子的诉说,百里都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了然,“韩军战力之强,兵器之先进确实超乎了我们之前的想象。” 话到一半,百里都的视线忽然就是一顿,然后话锋突然一转说道:“不过要想击破眼前这只韩军精锐,打破僵局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父亲请说。”听到父亲有击败城外韩军的计策,秦将百里邑连忙急切询问道。 看着身旁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儿子,百里都说了一声跟着来,然后便自顾自地走下了关墙。 跟随着自己父亲的脚步,秦将百里邑在这座函谷关城之中兜兜转转,最终却是踏入了整个函谷关最核心的议事厅之中。 刚一进入熟悉的议事厅之中,面前墙壁之上一幅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图却是让秦将百里忽然一愣。 回头看着自己身后有些发愣的儿子,再看看墙壁之上的那一幅地图,百里都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 “好了,该清醒了。”一声轻喝将儿子唤醒,指着面前那幅地图百里都有些得意的介绍了起来,“镇守函谷关十数载,对于函谷关周围地形我倒是有些研究,而这幅地图就是最终的成果。” “过来看。” 轻声招呼了一下儿子,百里都脚下一动,几步之间便站到了那幅不知道耗费了他不知道多少心血的地图之前。 只见老将军百里都指着地图之上的一个红点,转身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后的儿子,“这里便是我军驻守的函谷关。” “如今韩国大军围困函谷关数月之久依然没有结果,虽然前线参与激战的韩军依旧警惕,但是久攻不下后方的韩国城邑必然已经松懈。” 听到自己父亲的分析秦将百里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当即说道:“父亲的意思是截断韩军后路,将韩军活活困死在这函谷关前。” 秦将百里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百里都却是并没有给出正面答复,而是缓缓问出了一句话,“还记得崤之战吗?” 当父亲百里都提到崤之战时,秦将百里邑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凝重。 身为肴之战主将孟明视的后人,他百里邑怎么可能忘记两百多年前那一场可以说是他们百里一族耻辱的战役。 公元前627年,秦穆公任命孟明视为主帅,率领大军趁着晋文侯重耳薨逝的机会偷袭郑国。 因为商人弦高的通报,郑国提前知道了秦军偷袭的消息,知道战机已经失去的秦军主帅孟明视也就准备撤兵回秦。 没有想到的是当秦国大军走到崤山隘道之时,突然被断绝了前后退路,在此设伏的晋国以及姜戎大军趁势杀出。 崤之战以秦军的全军覆灭而告终,而这场有着决定意义的战败过后,秦穆公渐渐放弃了与山东晋国中原争霸的野心。 虽然距离那场战役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的时间,但是身为孟明视后代的百里一族永远记得那次战败的耻辱。 小时候祖父拉着自己的手走在百里一族的家庙之中,为自己诉说先祖孟明视战败崤山的情景,百里邑至今历历在目。 再将这一场崤之战和父亲刚刚所说的韩军后方懈怠一结合,秦将百里邑的眼神之中忽然多了一道精光。 他的视线开始在面前的那幅地图之上不断移动,最终停在了韩军后方的一个代表城邑的小点之上。 “就是这里!” 只见秦将百里邑右手紧紧握成拳头,然后用尽全身气力砸在了面前那幅地图之上。 顿时之间,议事厅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道沉闷的巨响。 百里都循着这道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那幅地图,发现自己儿子右手落在地方分明是…… 渑池。 看到这一幕百里都忽然笑了,“正是渑池。” “函谷关之外便是魏国的陕县,而距离函谷关最近的韩国城邑便是渑池。” “一旦渑池为我秦军所有,那么不仅韩国的后勤线路会被切断,而且十万韩军只能龟缩在西有函谷、南有秦岭、东有渑池、北有河水的一片狭长区域。” “今日这支韩军的命运也会如两百年前崤山之间的那支秦军的命运一般……” 说到这里百里都和百里邑两父子的视线交汇在一处,然后就听两人带着几分默契不约而同地说道:“全军覆灭。” 百里都重新将视线移向面前的那幅地图,伸出右手食指在函谷关以东的崇山峻岭之间勾画出了一条隐秘小路。 “这条路可直通韩国渑池。等到战机到来,我军可以从这条路直抵渑池城下,到了那时这十万韩军便是我秦军的掌中之物。”看着这一条十数年镇守函谷关生涯之中摸索出的一条隐秘小路,百里都有些兴奋地说道。 同样看着这条足以改变函谷关战局的小路,身为函谷关守将的百里邑双眼之中勃发而出的是勃勃战意。 第七十三章 袭取渑池 “老将军。” “老将军。” “老将军。” …… 越过分列道路两侧的一名名秦军士卒,老将军百里都迈着缓慢且沉稳的步伐,一步步地登上了函谷关的关墙。 缓步走到因为战争而显得有些斑驳的关墙边,老将军百里都望向了函谷关外,入眼所及是一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残阳如血,天地之间一片鲜红之色。 而在夕阳如同鲜血一般的光辉照耀之下,函谷关外的崇山峻岭都呈现出了一种别样的血红。 忽然一道清风袭来,吹动了老将军百里都的白色发梢,也让函谷关墙之上竖立着的秦字大旗不断随风飘扬。 听着耳畔传来的旗帜在风中飘摇的声响,百里都的视线不由看向了那一面旗帜以及其上用篆字写成的“秦”字。 默然良久之后,百里都逐渐从心中的无限思绪之中醒转过来,再次将目光移向了已经渐渐笼罩了一层昏暗的崇山峻岭之间。 也就是在那此刻看来掩藏着无数巨大恐怖的崇山峻岭之间,正穿梭着一条由四万秦军士卒所汇聚而成的黑色巨龙。 想到数日之前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请命的儿子,老将军百里都在担心之余心中也是升起无限自豪。 有子如此,他百里一族何愁不兴;有将如此,秦国又怎么可能看不到东出的那一天。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场景,老将军百里都仿佛能够看到一名名秦军士卒在山间小路之中穿梭的场景。 “唉……” 一声轻叹之后,老将军转身离开,留下的只有一句模糊的喃喃自语:“邑儿,四万秦军士卒的命运和我百里一族的荣耀就交托给你了。” 就在身处函谷关之中的老将军百里都担忧着自己的儿子和那四万将士的时候,函谷关以东的一条常年没有人经过的山间小路之上却是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行至半途已经黄昏,借助着周围亲卫打起来火把的亮光,作为此次出击主帅的秦将百里邑开始分析起来。 看着父亲百里都交给自己的那张地图,指着那上面一条用红色勾画出的一条线路,秦将百里邑看向了身旁探路归来的斥候。 “经过数日的轻装行军,我军所处的位置应当在这里。按照我军如今的速度,再有一夜路程,便可直抵渑池城下。” 分析完了自己麾下四万秦军的情况,秦将百里邑忽然问道:“你们斥候营探查的情况如何?” “启禀将军,前方路上一切正常,并未发现有敌方斥候活动的痕迹。”面对将军百里邑的询问,身旁斥候躬身一拜道。 听到了他一切正常的禀报,知道自己所率领大军并未被韩军发现之后,秦将百里邑轻轻点了点头。 小心收好手中这张地图,秦将百里邑面色忽然一肃,“传我将令,大军星夜兼程,务必于明日清晨之时赶到渑池城下。” “诺。” 得到了主将百里邑的命令之后,站在他身旁的一名传令兵躬身应诺,前去传达这道命令去了。 随着秦将百里邑的一声令下,这支秦军队伍开始加快速度向着此次目的地渑池方向行军而去。 虽然知道今夜可能不能扎营休息,甚至还有可能要经受长途跋涉,但是没有一名秦军士卒发出什么不满的声音。 这一方面显示了秦军的军纪森严,另一方面这些秦军士卒也知道自己这数万人身上所担负着的究竟是什么。 能早一日赶到渑池城下,秦国便能早一日切断函谷关韩军的后路,这一场战事也就能够早点结束。 为了能够早一天带着荣耀回到家乡,也为了自己头顶之上那代表着爵位的发饰能够多变几回,这点辛苦对于这些秦军士卒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的兵刃、举着火把,脚下步伐不断加快,数万名秦军士卒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一般高效地执行着属于他们的任务。 “快……” “快……” “快……” …… 当队伍之中伍长的命令声不断传入耳畔,一名秦军士卒脚下步伐不断加快,精神也已经极度亢奋的程度。 就在这个紧张的时刻,这名秦军士卒的脚下突然踩空了,然后便是一阵地手忙脚乱。 “啊……” 伴随着一道有些凄惨的声音,因为身体重心不稳的他重重地摔在了前方的地面之上。 他想站起来,但是因为刚刚那一摔而有些迟缓的手脚仿佛将他吸在了地面之上,试了好几次也没有顺利站起来。 “前面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从两边走,注意脚下。” 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了他的耳畔,然后他的视野之中立时出现一张张有些模糊的脸庞。 等到借助周围火把的亮光看清楚这些人脸之时,这名秦军士卒终于知道了前方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人的身份。 他就是这支大军的主将,百里邑。 脸上带着无比真诚的笑容轻轻伸出右手,百里邑轻声问道:“没事吧。” 看到那只伸来的右手,这名秦军士卒也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任由面前秦将百里邑将他拉了起来。 直到从地上站起身来之后,这名秦军士卒才从那阵茫然之中惊醒,“将军,我没事。” 听到了他的回答,秦将百里邑脸上再次浮现了一丝笑容。 “将你的火把给他。”命令自己的亲卫将手中火把交到这名秦军士卒的手中,秦将百里邑轻轻拍了拍这名秦军士卒身上的尘土,“夜晚行军,注意脚下。” “诺。”听到秦将百里邑的嘱咐,这名秦军士卒随即挺身一诺。 在这一刻他的心中忽然涌出了一阵感动,脸上的神情也是因为将军的那份关心变得十分严肃。 等到秦将百里邑率领着自己的亲卫渐渐走远之后,这名秦军士卒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一支火把之上熊熊燃烧的烈火,再一次地迈开了自己的步伐。 一支火把,两支火把,三支火把…… 秦军士卒手中的数万支火把形成了黑暗之中的一条火龙,而它的目标正是前方不远处的韩国渑池。 经过了一夜的星夜兼程,数万秦军终于走出了函谷关以东的崇山峻岭,即将抵达此次所要进攻的目标。 当视野之中隐约看清那一座隐没于清晨薄雾之中的城池轮廓,秦军百里邑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他们总算是抵达了渑池附近。 转身看向身后跟随了自己一夜的亲卫,秦将百里邑沉声下令道:“命令大军就地休息,等待进攻命令。” “诺。” 就在秦国大军经过了一夜行军已经抵达的渑池附近并进行短暂休整的时候,渑池之中韩军士卒以及韩国百姓却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事实上,无论是那些渑池守军还是城内韩人都认为秦魏交战的函谷关与渑池之间还隔着一个魏国的陕县,秦军是怎么也不可能越过陕县来攻击渑池的。 虽然距离渑池并不算远的函谷关城下已经是尸横遍野,但是如今的渑池依旧没有多少大战来临的紧迫感。 除了那些增加没有多少的守城士卒之外,唯一能够证明着前方正陷入大战的也只有那一车车从渑池运往函谷关前线的粮草锱重了。 “嗷嗷嗷……” 一声嘹亮的鸡鸣之音响彻宁静的渑池城,不仅叫醒了沉睡了一夜的太阳,也将渑池的百姓从睡梦之中拉了起来。 伴随着渑池城那一扇城门开门之时的木头挤压声响,休息了一夜的渑池城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驾驾驾……” 一阵阵的催马之声在渑池城门附近响起,已经驾车不知道多少年的御者不断催动马匹向前挪动,而他们身后的车上装着的是送往函谷关前线的粮草锱重。 看看前方缓缓移动着的马匹,再看看后方那排队等着出城的马车,御者旁边一名负责押运的韩军士卒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焦急神情。 “后生,耐心点,出了城就快了。”看出了身旁韩军士卒心中的焦急,御者赶忙安慰道。 看着前方因为拥堵而有些缓慢的出城队伍,御者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思问道:“后生,着急了?” 听到身旁御者的询问声,那名年轻的韩军士卒也不回答,反倒是轻声问道:“怎么又要往前线送粮草锱重啊?我记得上一次送粮草锱重还是五日之前呢?” “前线需要就送的频繁呗。”听到身旁护卫的韩军士卒的牢骚声,御者先是略带敷衍地回答道。 然后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自己这边之后,这名御者就开始悄悄说起了自己从前线军营的亲戚那里听来的消息。 “我听说啊这次要进攻的函谷关城防坚固,坚守的秦军又悍不畏死,前线主将组织了好多次进攻都没有打下来。” “如果想要组织进攻那不得消耗大量的粮草锱重,所以我说运送粮草锱重越来越频繁很正常。” 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名御者口中突然就吐出了一声叹息。 “唉……” “我听说运送粮草锱重还是好的,真正可怜的是那些与对面秦军正面交战的士卒。” “一场拼杀下来,要是活下来倒还有希望,要是死了那就真的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我们韩国又不像北面的魏国还有西面的秦国那样,战死的士卒国家还会进行抚恤,那些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将士死了也就是死了。” 听身旁的车夫说到前线战事的惨烈,手持长戈负责护卫的年轻韩卒脸上的神色却是并不怎么好看。 他害怕哪一天自己也会如同前方与秦军交战的士卒那般,成为一具无人在意的尸体。 似乎是看出了这位年轻韩卒心中所想,那名御者轻声说道:“后生,我也算长你几岁,看你也顺眼,给你一个忠告。” “我们韩国不比魏国,更不比秦国。” “战场之上你就算是胜了功劳也是那些贵族的,而你死了也就真的死了,没人会在乎的。如果真的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不妨就……” 说到这里御者的话语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但是一直默默倾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的年轻韩卒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还不等他出言回复身旁御者的话语,一道带着惊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秦军来了。” 下意识地看向前方已经走出城门的马车,一只只锐利的弩矢已经将御者、士卒连带着那些马匹射成了刺猬。 再将视线拉远一点,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排黑色的军队,而在这些黑色军队中央竖立着一杆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 就在那一刻,那一个用篆体写就的秦字深深印刻在了这名韩军士卒脑海之中。 没等他看多久,秦军下一轮的弩箭便已如期而至。 这名秦军士卒只记得自己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给拖进了马车车底,除此以外便没有了任何的记忆。 另一边看着果真如同潜入渑池城中的斥候回报上说的那样,韩军将会在今天运送粮草锱重上前线,秦将百里邑的脸上充满了笑意。 如今这一车车的粮草锱重已经不是维系前方韩军士卒作战的物资,而是变成了一把把切断他们退路的利刃。 渑池城中的韩军士卒想要关上那一扇厚重的城门,但是那些载满了粮草锱重的马车已经让这变得基本不可能了。 缓缓举起刚刚拔出剑鞘的锋利长剑,秦将百里邑的目光之中闪烁出了一道寒芒,脸上的神情也是愈发的冰冷。 “传我将令,全军进攻。” “诺。” 伴随着这一道军令的下达,数万秦军将士呐喊着向着对面已经门户大开的渑池城冲了过去。 …… 一个时辰之后,秦将百里邑站在渑池的城墙之上,静静注视着那面在风中不断飘扬的秦字大旗。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与其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充满兴奋的禀报声,“将军,渑池已被我军完全拿下,我军正在搜索残敌。” “彩。” 第七十四章 韩国朝堂 韩国,阳翟,韩国宫室。 身穿着绿色诸侯服袍的韩侯韩猷端坐于几案之后,环顾了一下自己面前那些韩国朝臣,这位韩国国君却是一脸的平静无波。 虽然没有从这位国君的脸上看出一丝怒意,虽然没有听到这位国君的一句怒吼,但是站在下方的韩国群臣却是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来自上方的巨大压力。 在这位国君无声地压迫下,大殿之中的韩国群臣全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发出任何一丝不该发出的声响。 与站立在自己身旁的相熟之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些人的目光渐渐聚集到了众人中间的那条过道之上。 只见此时的过道之上正趴着一名中年人,他的身上还披着一身残破的绿色甲胄,看起来十分狼狈。 今日的大殿之上的气氛之所以会变得如此压抑,正是因为这位不久之前从战场之上逃回来的中年人。 说起来这名中年人的身份可是不一般,他所镇守的宜阳城不仅是韩国旧都,更是如今闻名于天下的铜铁冶炼中心。 将如此重要的一座城邑交给此人镇守,足以见得韩侯韩猷对于此人的信任。 韩侯心腹之所以落得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其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由秦国函谷关将军百里邑所率领的那四万士卒。 四万秦军通过函谷关以东崇山峻岭之间的小道绕过前线韩国大军,以极小的伤亡就拿下了韩军后方的重要城邑渑池。 当这则消息传入距离渑池不远的宜阳城的时候,这位宜阳将军一开始还以为这不过是秦军斥候的扰乱军心之举。 直到派出的精锐斥候传回的渑池城上已经悬挂上了秦国的旗帜,他才终于相信了那则听来难以置信的消息的真实性。 然后他猛然意识到秦军的目标不仅仅是一个渑池那么简单,而是要将函谷关前线的韩国大军给一举歼灭。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这位宜阳将军当机立断,征召宜阳城内的韩国大军准备去救援渑池城。 可惜这位宜阳将军没有料到的是,从他派出斥候前往渑池探查军情到征召大军驰援渑池这一系列的行为都被秦将百里邑所派出的斥候看在了眼中。 就在这位宜阳将军率领大军从宜阳城向着渑池进发的时候,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早已经是蓄势待发了。 当经过了长时间行军的宜阳守军即将抵达渑池城下的时候,一轮从天而降的弩矢打击将他们的行军队形给完全打乱了。 还没等这些韩军士卒反应过来,他们四周突然出现了一排排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士卒。 韩军士卒先是遭遇到了突袭,士气本就为之一弱;后来又遭遇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力攻势,顿时陷入了一场苦战之中。 虽然处于秦军士卒多面夹攻之中的韩军士卒血战多时,但是最终还没有顶住了秦军那堪称恐怖的攻势。 从宜阳出发的四万韩军士卒在经历这一场苦战之后,跟着自己将军活着回到宜阳城的不过两万人。 先是收到渑池落在秦军手中的消息,之后又传回宜阳守军遭遇伏击伤亡惨重的消息,身处国都阳翟之中的韩侯韩猷发出了继位以来最为严厉的一道诏令。 一声令下,曾经被委以重任的宜阳将军即刻交接了所有军务,只领着数名亲卫赶回了阳翟城中。 如今更是在朝堂之上诸位韩国重臣的齐齐注视之下,如同一只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在了过道之上。 看着面前这位曾经被自己信重却辜负了这份信任的败军之将,端坐于几案之后的韩侯韩猷双眼之中突然多了一丝冰冷。 “拖下去,交廷尉论罪。” “诺。” 在韩侯韩猷这一道不含任何感情的命令之下,值守在大殿之外的两名韩宫禁卫飞快冲入了大殿之中。 一人架起右臂,另一人架起左臂,那名宜阳将军如同一条死狗一般被拖出了这座议政大殿。 “君上,饶命啊。” “君上,饶命啊。” “君上,饶命啊。” …… 伴随着这名宜阳将军的嚎呼之声越来越小,站立于下方的一名名韩国朝臣脸上的神情可是越发难看了。 等到这名宜阳将军的声音完全消失在耳畔,将下方的每一位朝臣的表情尽收眼底的韩侯韩猷却是出声了,“如今战局于我韩国不利,诸位可有什么退秦良策?” 听到退秦良策这四个字,在场韩国群臣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现在的秦国可不是二十六年之前那个秦国了,如今的韩国也不是当初那个横压当世的晋国了。 经过了二十六年的蛰伏发展,秦国无论是在国力还是在军力之上都已经是今非昔比。 就说过去短短数月时间里,露出了自己锋利獠牙的秦国就接连在河西、函谷战场获得了大胜,甚至有消息说十万秦军已经陈兵霸主魏国的都城安邑城下。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面对西面那个日益逼近的庞然大物,面对那支堪比虎狼的铁血秦军,在场又有哪一位韩国重臣能够献出什么退秦之策? 伴随着韩侯韩猷提出的这一道难题,大殿之中的韩国群臣纷纷将自己的头压低,生怕韩侯会点自己的名。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的气氛比之刚才更加压抑了。 感受到几案之后的韩侯韩猷越来越不善的目光,看了看身后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的韩国群臣,身为韩国相国的严遂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君上,臣严遂有两策。虽然不能说一定能够让秦军退兵,但是可解我韩国如今的困境。” 听到终于有人站出来了,在场的韩国朝臣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众人之前的相国严遂,至于上方的韩侯韩猷此刻的脸上却是出现了几分急切神情。 身体前倾、双眼紧紧注视着面前的相国严遂,韩侯韩猷明显有些迫不及待,“相国请说。” “这第一策便是增兵。” 说着相国严遂向着上方的韩侯韩猷躬身一拜,然后缓缓为在场众人解释起了自己的计策。 “君上、诸位,如今渑池落入的秦国手中已经成为了定局,不仅如此宜阳守军也因为遭受伏击而实力大损。” “如果驻守渑池的那支秦军趁机进攻宜阳,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韩相严遂的这一番话立刻让在场的韩国朝臣为之一惊,也让几案之后的韩侯韩猷的心也为之一紧。 三家分晋之时,宜阳这个天下闻名的冶炼中心被分到了韩国手中,这也是韩国能够稳坐天下强国之位的重要倚仗。 一旦宜阳落入了秦军手中,获得宜阳丰富铜铁和先进冶炼工艺的秦国必然是如虎添翼,但是韩国从此也就失去了和天下诸侯一争高下的资格。 这种情况无论是有志于天下的韩侯韩猷,还是在宜阳有着巨大利益的韩国群臣都不愿意看到的。 增兵,一定要增兵,韩国宜阳绝对不能落入秦国手中。 虽然相国严遂还没有正式提出增兵何处,但是在场的韩国君臣几乎在同一时间作出了这一决定。 想到这里殿中诸人才从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然后就听到相国严遂掷地有声的建议,“臣严遂建议君上迅速征召国内大军,分别增援渑池以南的宜阳和渑池以东的新安,以防渑池秦军对我韩国腹地采取下一步的进攻。” “相国此言极是,猷立刻征召大军前往宜阳和新安,绝对不会再让秦军前进一步。”听完了相国严遂的建议之后,知道局势紧急的韩侯韩猷立刻说道。 不仅仅是韩侯韩猷,在相国严遂说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在场几乎所有的韩国群臣一致表示增援前线刻不容缓。 这一道建议有了韩侯韩猷的决策,又有了朝堂之上所有韩国群臣的支持,自然是十分顺利地通过了。 这第一条建议通过之后,殿中的韩国君臣将视线看向了相国严遂,等待着他的第二条建议。 不过相国严遂说出的第二条建议却是出乎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意料,“臣的第二条建议便是求和。” 什么? 相国严遂的这一条建议一出,整个韩国朝堂立刻沸腾了起来。 任谁也不可能料到在这秦韩两国交战的关键时刻,身为韩国相国的严遂竟然能够说出的话,甚至朝堂之上有些群臣看向相国严遂的眼神都有些不善了。 “君上,相国向秦国求和之举,无疑是在出卖韩国,臣绝对不能同意这条建议。” “君上,臣愿死战殉国,但是求和之议,臣实在难以苟同。” “君上,臣请求治通敌叛国之罪。” …… 听着朝堂之上这一连串的反对之声,同样因为相国严遂刚刚那番建议而有些愤怒的韩侯韩猷转头看向了明显有些慌乱的相国严遂。 带着有些冰冷的语气韩侯韩猷对着相国严遂说道:“周围如此多的非议之声,相国可曾听到了?” “臣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回应之后,相国严遂突然反问道:“君上、还有诸位,函谷关下那支精锐大军数万名将士的性命诸位确定不要了吗?” 相国严遂这话一出,刚刚还乱作一团的朝堂突然为之一静。 众人这才意识到韩国所面临的不仅仅是渑池秦军的进攻,还有因为渑池的陷落而沦为孤军的那支韩军。 经过数月苦战之后,这支十万人大军伤亡不小,但是其剩下的士卒总数至少还有八万。 这八万人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士卒,他们更是韩国军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虽然身为贵族的韩国朝堂群臣没有将那些蝼蚁放在眼中,但是如果八万大军全军覆灭对于韩国的打击不可谓是不大。 思考到这里刚刚还嚷嚷着要治相国严遂的韩国朝臣渐渐冷静了下来,他们明白相国严遂刚刚问出的那番话确实是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听见自己的周围没有了声音,相国严遂缓缓上前一步站到了韩侯韩猷的面前,“君上,虽然臣也不想承让,但是这场战争打到现在这步田地,我韩国已经输了。” “若是君上执意打下去,那么不仅函谷关外那支大军会全军覆灭,而且还会有更多的韩国城邑落入秦国手中。” 说到这里韩相严遂突然话锋一转,对几案之后的韩侯韩猷提醒道:“君上别忘了,我韩国的背后可还有一个心腹之患。” 当相国严遂提到韩国身后的心腹之患的时候,上方的韩侯韩猷刚要吐出的话语顿时为之一滞。 他清楚地知道相国严遂所说的心腹大患不是别人,正是地处他们韩国背后的郑国。 虽然郑国早已经不复数百年前的小霸之名,但是如今郑国的实力依旧不能小觑。 如果是在平时韩国国力位于顶峰之时,韩国自然不会将郑国放在眼里,甚至历代韩侯还存着灭亡郑国的野心。 但是如今韩国在秦国的进攻之下可谓是节节败退,如果那八万大军再灭于秦军之手,看到机会的郑国必定会出兵背刺。 到了那个时候,西边有强大的秦国步步紧逼,东边又有出兵偷袭的郑国,韩国的河水以南的国土顷刻之间便有可能被这两国瓜分。 如此韩国危矣。 想到这里之后,韩侯韩猷仿佛失去了全身的气力,“相国刚刚那番话实在是老成谋国之言,与秦求和之事就托付相国了。” “臣严遂自当竭尽全力。”听到韩侯韩猷的命令,相国严遂郑重一礼接下了这个任务。 “猷累了,诸位散了吧。” 几乎耗尽了自己全部精力说完这句话之后,韩侯韩猷自顾自地离开了坐席,离开了这座韩国的议事大殿。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愈发地坚定:郑国乃韩国心腹大患,郑国不灭,韩国不安。 看着韩侯韩猷的身影离开了大殿,相国严遂同样没有和身旁其他韩国群臣攀谈的心思,独自一人走出了大殿。 走着走着他的一个信念在他心中逐渐地萌发:此次出使,一定要促成秦韩两国和谈,只有这样韩国才能抽出手来对付郑国。 第七十五章 韩相入营 魏国,安邑,秦军军营。 主帐之中,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相对而立,两人的目光都紧紧注视着面前的那张沙盘。 指着沙盘上方一角,大良造吴起对着秦公嬴连介绍道:“启禀秦公,据赵国方面传回的情报,魏将龙贾所率领的十数万魏卫联军已于一月之前完全退出了赵境。如果臣所料不错的话,这支魏军应该已经在驰援安邑的路上了。” 就在大良造吴起将这番话说完的时候,对面的秦公嬴连看着他如此成竹在胸,脸上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笑意。 在这数月时间里,他和大良造吴起率领着十万秦军牢牢围住魏国都城安邑,却始终没有对这座坚城发动总攻。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用安邑这个无比诱人的鱼饵,尽可能地钓起在赵国前线攻城拔寨的龙贾大军这一条大鱼吗? 如今大鱼即将上钩,作为钓者的秦军也是该有所动作的时候了。 “师兄,全旭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将目光移向魏国河东之地东边那一片太行山脉,秦公嬴连的双眼之中闪过一丝慎重。 听到秦公嬴连提起已经离开大军营寨多日的全旭所部,大良造吴起赶紧躬身一拜,“请秦公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好。”听到大良造吴起如此笃定的话语,秦公嬴连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秦公嬴连的视线渐渐东移,最终定格在了赵国东边那一块属于魏国领土的飞地。 看到这块明显被赵国完全阻隔的飞地,想到自己之前随意布下的暗棋,秦公嬴连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抬头看向面前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轻声说道:“师兄,最近可曾关注过中山之地?” “中山之地?” 当听到秦公嬴连提到中山之地的时候,大良造吴起原本还有些疑惑,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秦公嬴连到底要干什么。 虽然距离魏将乐羊率领魏国大军灭亡中山国已经过去了数十年的时间,但是魏国却是一直没有能够将这片彻底纳入有效的统治之中。 为了将中山之地完全纳入魏国版图,魏国先君魏文侯先是派出了太子魏击,后来又改派自己的其他儿子作为中山君。 一位太子、一位公子,魏国为了一个中山之地可谓费尽了心思,最终所取得的结果却是并不那么尽如人意。 中山国确实被灭亡了,但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鲜虞人却是并没有放下武器投降魏国的打算。 在中山武公之子、公子姬恒的带领之下,中山国的遗民们没有一天不在与驻守于此的魏国大军作战。 也正是由于这些中山遗民的存在,才导致了魏国虽然在中山之地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但是获得的结果却是并不怎么好。 如今秦公嬴连突然提起中山之地,大良造吴起在略一思索之后就明白了他话语之中蕴含的意思。 那便是令中山复国。 再思考一下如今魏国对于中山之地的关注,大良造吴起就觉得这件事并非完全不可行。 想到这里大良造吴起的眼前突然一亮,“启禀秦公,吴起以为中山复国一事可行。” “自从这次大战开启特别是我秦军收复河西并进军河东以来,魏国大部分都注意力都放在了我秦国身上,其余的注意力也放在了北方的赵国和南方的楚国这两个强国身上。” “至于这片中山之地,他和魏国本土之间本来就隔了一大片赵国土地。再加上开战之后为了防备赵国攻击,魏国中山驻军几乎全都集结在了中山与赵边境,此时的中山内部可谓是空虚非常。” “若是……” 说到这里大良造武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而对面的秦公嬴连却是已经听出了他的话中含义。 大良造吴起是想说若是此时秦国能够派出黑冰台与中山复国领袖、公子姬恒取得联系,必定可以将魏国驱逐出中山之地,甚至可以完成中山复国的壮举。 魏国如今乃是秦国的大敌,既然这件事情能够削弱魏国实力,秦国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实施呢? 而且中山复国所针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魏国啊。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容,然后意味深长地对大良造吴起说道:“既然师兄认为此事可行,那嬴连即刻命人去办。” 说完了赵国战事,又了结了中山之事,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到了河内之地的楚魏战局之上。 在围困魏国河内之地的重镇大梁数月无果,又探听到有为数不少的诸侯联军前来增援之后,身为楚军主将的令尹屈武当机立断作出了放弃围困大梁的决定。 不过与此同时,楚国令尹屈武便将此次的目标从城高池深的大梁城转移到那支拼凑而成的诸侯联军身上。 于是,令尹屈武一面留下少数军队迷惑大梁城内的魏军,一面亲自率领大军前去堵截那支即将抵达大梁城下的诸侯联军。 可怜那只准备前去大梁与城内魏军一起夹击楚军的诸侯联军,才走到半路便遭遇到了由楚国令尹屈武亲自率领的楚国大军的进攻。 数月大梁围困的失利本就让这些存着复上次战败之仇信念的楚军心中憋着一把火,如今遇到这支战力明显不如自己的诸侯联军,十数万楚国士卒顿时就像饿了一个冬天的棕熊看见食物一般。 面对如此这般攻势凶猛的楚国大军,这支原本就是由数个国家的军队拼凑而成的联军顿时作鸟兽散。 可以说在此次大战之后,河内战场的主动权完全落入了楚国手中,而魏国也只能凭借着大梁这一座坚城负隅顽抗罢了。 不过谁都能够看出只要楚国有足够的耐心,此时处于魏国的大梁城也必然会成为楚军的囊中之物。 也就是在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在谈论河内战场楚军的动作并作出点评之际,一道声音突然从主帐之外传了进来。 “报……” 被这道禀报声打断了刚刚的分析,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何事?”秦公嬴连沉声问道。 “启禀秦公、大良造,营外有一行人求见秦公与大良造。领头之人自称是韩国使者,奉了韩侯之命前来求见秦公与大良造。” “韩国使者?” 听到这个消息,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面面相觑,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分疑惑。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秦韩两国应该还在交战之中吧,韩国使者在这个时候来到秦军营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师兄,你去营外迎迎这位韩国使者,我倒要看看韩国这个时候派出使者究竟有什么图谋?”看向身旁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轻声说道。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大良造吴起躬身一诺,然后快速离开了主帐。 离了秦军主帐,跟随着刚刚那名秦军士卒的脚步,大良造吴起很快便来到了营寨大门处。 果然如同这名秦军士卒刚刚所说的那样,此时的秦军营寨大门处确实来了一队身穿着绿色服袍的人。 在这些人的对面,负责值守的秦军将士们拔出了腰间长剑、紧握着手中长杆,双眼之中充斥着满是警惕之色。 “大良造到……” 伴随着走在前方的秦军士卒这一声高喊,营寨大门处负责值守的秦军士卒立刻让开了一道小路,而对面明显是那一行人之中领头的那位也是快步走到了营寨大门处。 看着韩国一行人前方那名中年人,被秦军将士围在中间的大良造吴起有些疑惑地问道:“先生是?” “韩使严遂,见过大良造。”听到大良造吴起询问,作为韩侯使者的严遂连忙向着大良造吴起躬身一礼。 虽然之前并没有见过面,但是提倡以“术”治国的严遂之名,大良造吴起还是有所耳闻的。 “不想是韩相,倒是吴起失礼了。”深施一礼表示抱歉之后,大良造吴起带着疑惑的语气询问起了这位韩相的来意,“不知韩相此次来到我秦军营寨,有什么事吗?” “呃……” 对面大良造吴起如此直截了当便问出了自己的来意,这让韩相严遂有些难以启齿。 总不能在双方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亲口说出自己是来求和的吧,那伤害的可不仅仅是他严遂的颜面,更是损害了韩国作为天下大国的尊严。 就在对面的韩相严遂考虑该怎么说比较好的时候,大良造吴起的一句话却是让他立刻松了一口气。 “既然韩相有难言之隐,那么吴起也就不再问了。刚刚听说韩相这次是奉了韩侯之命前来求见我秦公,秦公已经在主帐之中等着韩相了。” “来人,请韩相入营。” “诺。” 大良造吴起的一声令下,原本紧紧戒备的秦军将士立即散去了防御阵型,分列在了秦军营寨大门的两侧。 “韩相请。” “大良造请。” 在大良造吴起的邀请之下,在两侧秦军将士的注视之下,韩相严遂一行人就这么进入了秦军营寨之中。 等到跟随着大良造吴起的脚步来到秦公嬴连所在主帐之外,韩相严遂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等待着帐内秦公嬴连的召见。 “韩相不必多礼,请进吧。” 当耳畔听到一道浑厚的声音,韩相严遂掀开帐帘,缓缓进入了大帐之中。 一进入大帐首先进入韩相严遂视野之中的便是一位中年人,而看着坐在他下方的大良造吴起,韩相严遂便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缓步来到此人身前,韩相严遂躬身一拜,“外臣严遂,拜见秦公。” “韩相不必多礼,入座吧。”看着自己面前的韩相严遂,坐在前方主座之上秦公嬴连遥遥一指对面下方几案示意他入座。 “多谢秦公。” 向着前方的秦公嬴连躬身一礼并表示感谢之后,这位韩相轻轻来到那张几案之后缓缓入座。 看到韩相严遂坐定秦公嬴连也不多废话,和刚刚的大良造吴起一样问起了这位在韩国位高权重的韩相的来意。 “据嬴连所知,韩国出兵十万攻打我秦国的函谷关,如今秦韩两国正处在交战之中。韩相此次从韩国匆匆赶到我秦军营寨,所为何事?” “这……” 虽然如今主帐之中只剩下了自己、大良造吴起和坐在上首的秦公嬴连,但是韩相严遂对于自己的来意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毕竟一国之相匆匆来到敌方营寨为的是向敌方乞和,这要是传扬出去自己的颜面可是丢尽了啊。 随即再一想到此刻渑池城中虎视眈眈的秦国大军,以及随时可能出兵攻韩的东边郑国,韩相最终还是抛下了自己的脸面。 “外臣此次前来求见秦公,为的不是别的,正是为了韩秦两国之间的和平。”微微平复心中情绪,韩相严遂故作镇定地说道。 “为了秦韩两国和平而来!”复述了韩相严遂的这一句话,秦公嬴连脸上立时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刚刚韩相严遂所说的话是什么笑话一般。 这份笑容一直持续了许久,直到秦公嬴连看到了下方脸色有点难看的韩相严遂。 “嬴连刚刚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有些失态,还望韩相谅解。”道了一声歉意,秦公嬴连仿佛是才反应过来一般,“韩相刚刚说是为了秦韩两国之间的和平而来,不过挑起两国之间战争的好像是贵国吧?”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好像是要确认一般,将目光看向了韩相严遂对面的大良造吴起。 “正是,韩国先攻我函谷关,这才挑起了这场两国之间本不应该发生的战争。”看到秦公嬴连的视线,大良造吴起面色就是一肃。 接着秦公嬴连又将目光看向了韩相严遂,“韩相你听听,连没有记错,此次秦韩两国之所以交兵确实是贵国首先挑起的。” “既然贵国有信心和我秦国为敌,如今又何必与我秦国谈和呢?还是说韩侯是有意戏耍我秦国?” “砰……” 秦公嬴连越发凌厉的话音刚落,他的几案之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看着刚刚右手成掌用力拍击几案的秦公嬴连,再看看对面一副严肃模样的大良造吴起,韩相严遂心中立时就有些战战兢兢。 第七十六章 索要宜阳 看着主座之上正处于暴怒之中的秦公嬴连,韩相严遂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说话,可能此次行程就将以不欢而散告终。 思索一番之后,韩相严遂缓缓离开了自己的坐席,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秦公嬴连面前。 躬身一拜,韩相严遂对着秦公嬴连沉声说道:“此次两国交兵确实是我韩国的过错。我韩国不该听信魏国使者的蛊惑,从而挑起秦韩两国之间的战事。” 摆出了如此一副低声下气道歉的姿态之后,韩相严遂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了身前的秦公嬴连。 发现刚刚还处于盛怒之中的秦公嬴连,此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缓和了下来。 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起了作用,韩相严遂轻轻吐出了心头的一口浊气。 在微微平复心中情绪之后,韩相严遂向着秦公嬴连再度躬身一拜,“此战确实是我韩国的责任,我韩国也愿意赔偿秦国在此次大战之中的损失。还望秦公为两国百姓着想,尽早休兵罢战。” “哦!” “韩国愿意赔偿我秦国在此次大战之中的损失!”听完了韩相严遂的话语,秦公嬴连似是有意也似无意地笑着说道,“如果嬴连想要韩国以宜阳之地来赔偿我秦国呢?” “秦公说笑了。” “宜阳乃我韩国旧都,事关我韩国的尊严,又如何能够轻易割舍?” 虽然没有直接拒绝,但是韩相严遂的这句话还是表明此战韩国绝不可能将宜阳交给秦国,至少在如今的战局之下不可能。 见到自己当作笑话一般提出的宜阳被韩相严遂委婉拒绝,秦公嬴连索性将这个皮球又踢到了韩相严遂的脚下。 “韩相以为那处城邑合适?”看向面前的韩相严遂,秦公嬴连笑着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这句话,韩相严遂知道此次韩国为了求和,恐怕是要向秦国割让城邑了。 原本韩相严遂的计划是首先提出钱财方面的赔偿,若是秦国一方不允,再谈割地之事。 不想秦公嬴连如同说笑一般提出割让宜阳,这顿时让他开不了口说以钱财赔偿秦国损失的建议。 既然割地之事已经无可挽回,韩相严遂便开始思索究竟割让那块城邑才能最大可能降低韩国的损失。 如此沉思良久之后,韩相严遂的目光看向了秦公嬴连,“秦公以为渑池如何?” “渑池?” 初听到韩相严遂提出渑池,秦公嬴连先是一愣,然后主帐之中便响起了他无比爽朗的笑声。 等到笑声渐渐停止,秦公嬴连脸上神情突然冷了下来,“如今渑池已经落入我秦国手中,韩相此举是在用秦国的城邑,来赔偿我秦国的损失。” “韩相好大的诚意啊。”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向门外大喊一声,“来人啊。” 一声令下,两名披坚执锐的秦军士卒冲入了大帐之中,快步走到了秦公嬴连的几案之前。 “秦公。” 看了看自己面前时刻待命的秦军士卒,秦公嬴连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头看向此时脸上已经带上了几分惶恐的韩相严遂,秦公嬴连对着两名秦军士卒一伸右手,“请韩相离开。” “诺。” 这两名秦军士卒躬身领命之后,几步之间便来到了韩相严遂的身前。 看着主座之上明显露出逐客意味的秦公嬴连,又看看身前这两名一看就是精锐的秦军士卒,韩相严遂的心中就是一片焦急。 “请秦公暂息雷霆之怒,有话好说啊。”韩相严遂大声疾呼道。 “有什么好说的?” 韩相严遂的语气之中充满了焦急,但是主座之上的秦公嬴连却并没有听他说话的打算。 轻轻一指主帐帐帘,秦公嬴连对着两名秦军士卒说道:“速速将韩相请下去。” “诺。” 又是齐齐一声重诺,两名秦军士卒越来越逼近韩相严遂所在的位置。 秦公嬴连执意逐客,韩相严遂却是有意挽回。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大良造吴起突然站了出来。 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大良造吴起来到秦公嬴连面前:“秦公,臣以为韩国还是有求和诚意的。若非如此,堂堂韩相之尊又何必来到我秦军营寨之中。” “正是。”听到大良造吴起为自己说话,韩相严遂立刻就附和道。 转身回头看了看韩相严遂之后,大良造吴起再次说道:“秦公不妨再听听韩相的诚意。” “既然大良造说这话了……”似乎是被大良造吴起的这番话语说服,秦公嬴连说话的同时向着韩相严遂身旁的那两名秦军士卒以手示意。 “诺。” 见到秦公嬴连示意他们退下的手势之后,两名秦军士卒随即躬身一拜,快速退出了主帐之中。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的时候,秦公嬴连再度看向了韩相严遂,“刚刚是大良造为韩相求情,希望这一次韩相能够表现出韩国的诚意。” “一定,一定。”韩相严遂马上回应了秦公嬴连的话语,又经过了一番思索之后韩相严遂再度提议,“秦公以为卢氏如何?” 卢氏之地在函谷关以南、宜阳以西,乃是韩国旧都和铜铁冶炼中心宜阳的西部门户。 若是韩国拿下卢氏,再加上秦国已经夺取了的韩国渑池,宜阳之地在地图之上就受到了秦国南北两面的威胁。 一旦秦韩两国再度爆发大战,秦国大军便可从两地以钳形牢牢夹住中间的宜阳,对于韩国有着重要意义的宜阳之地顷刻之间便会落入秦国之手。 韩相严遂提议将卢氏之地割让秦国,可以说体现了韩国最大的诚意。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韩国想要与秦国休兵罢战的急迫。 听到韩相严遂提出的卢氏之地,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暗中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几分沉思之色。 以如今战事来看,秦国要想从韩国手中夺取宜阳这个天下之间重要铜铁冶炼之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此次能够将卢氏之地收入囊中,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过就在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两人思索之际,主帐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道禀报之声。 “报……” 被打断了思路的秦公嬴连抬起头来,向着帐外沉声问道:“何事?” “启禀秦公,有百里将军前线战报送到。” “哦!”听到这话秦公嬴连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好奇之色,向着帐外沉声命令道:“送进来。” “诺。” 一声轻诺之后,只见一名有些风尘仆仆的秦军士卒手中捧着一卷战报,快步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从这名秦军士卒手中接过战报,秦公也不避讳在场的韩相严遂,当即展开看了起来。 “彩!” 带着无比畅快的声音喝了一声彩之后,秦公嬴连带着满脸的笑容从主座之上站了起来。 一边将手中这份来自函谷关主将百里邑的战报交到大良造吴起手中,秦公嬴连一边走到了相国严遂的面前。 “韩相,卢氏之地我秦国要了,宜阳之地我秦国也要了。”看着因为自己刚刚的行为而有些不知所措的韩相严遂,秦公嬴连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道。 看到秦公嬴连的言行变化如此之大,虽然不知道刚刚那份战报之上到底写了什么,但是韩相严遂还是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妙。 即使如此,事关宜阳这个韩国要地,身为韩相的他却是不能不站出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刚刚外臣已经说了,宜阳乃是我韩国旧都,秦国如果想要那是万万不能的。”面对秦公嬴连的要求,这次韩相严遂直截了当给出了拒绝。 不过接下来秦公嬴连说出的一番话,却是让他怎么也保持不住这份坚定了。 就听秦公嬴连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对他说道:“若是宜阳已经被我秦国大军收入囊中了呢?” “什么?”听到这个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韩相严遂脸上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过这还没完,就在他的心已经有些震颤的时候,秦公嬴连又在他的胸口之上补了一刀,“若是郑国趁着韩国大军与秦国交战之时,举全国之兵围困韩国都城阳翟了呢?” 说完之后似乎是怕韩相严遂不相信,秦公嬴连从大良造吴起手中取过了那份战报,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战报在此,韩相若是不信……” 没等秦公嬴连将话说完,韩相严遂便将这份战报一把夺了过去。 初看之时还有几分震惊之色,越看这位韩相严遂脸上的神情就变得越发难看了起来。 战报之上不仅将秦军如何里应外合夺下宜阳的经过说得明明白白,更是写上了秦军斥候前日探听到的郑国趁着韩国后方空虚,出兵攻打韩国消息。 虽然这份战报之上消息的真实性还需进一步的确认,但韩相严遂观阅许久之后却是隐隐觉得这上面所说的事情应该都是真的。 看着这位韩相脸上的神情变化,秦公嬴连对着他沉声说道:“宜阳之地与韩国国运谁更重要,还望韩相多多思虑一下。” “来人啊,请韩相下去休息。” “诺。” 等到刚刚那两名秦军士卒再度入内将此时已经满脸难看神情的韩相严遂请出大帐之时,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对视一眼。 两人的脸上齐齐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七十七章 中山遗民 魏国,中山之地。 一支由数十辆马车所组成的商队正行进于山路之上,而商队马车之上悬挂着的“猗”字旗帜清晰地表明了这支商队的归属。 这支商队的主家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在秦魏两国都做得风生水起的猗氏商行。 数十年前,陶朱公范蠡的弟子猗顿从鲁国来到了秦魏交界的河西之地,靠着蓄养牲畜、贩卖马匹迅速攫取了自己的第一笔财富。 靠着畜牧之术而小有资财的猗顿并没有就此满足,他的目光瞄准在了魏国河东解池所出产的食盐之上。 靠着贩卖食盐和原本就拥有的畜牧产业,猗顿所拥有的财富迅速增长并最终成长为了天下闻名的富商巨贾。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由巨贾猗顿所创立的猗氏商行的财富已经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真正成为了魏国乃至天下之间的第一商行。 在这支属于猗氏商行的商队最中央的一架马车之上,猗氏商行如今的话事人巨贾长子猗平正与一名身着黑衣的中年人相对而坐。 从两人之间不经意表现出来的细节却是不难看出,作为魏国首屈一指富商的猗平却是隐隐以对面那位中年人为主。 按照常理来判断,身为猗氏商行话事人、家中资财不计其数的巨贾猗平本没有必要亲自走这一趟,更没有必要在这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卑微。 既然这不合常理的一切在此刻真实地发生了,那么一定有什么理由使得巨贾猗平不得不这么做。 比如对面那名中年人的身份实在是不同一般,又或者此次行程有着某种不同一般的意义。 坐在那名中年人面前看着他仿佛万年不变的脸庞,身为魏国巨贾的猗平脸上充满了笑意,“先生,舍弟猗安在秦国可好?” “好,靠着北地出产的优良马匹和肥美牛肉,猗氏商行在秦国赚得可谓是盆满钵满。”那名中年人脸上神情虽然依旧没有变化,但是却是猗安在秦国的情况和盘托出。 对面的猗平在听闻弟弟猗安在秦国的遭遇之后,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丝苦楚。 父亲猗顿死后他们两兄弟因为对于秦国前景的看法不同最终分道扬镳,弟弟猗安独自前往了秦国,而他则是留在了魏国。 虽然这些年来靠着父亲留下来的积累,魏国猗氏商行在他管理之下也算是蒸蒸日上。 但是相较于在秦国白手起家并在短时间之内便获得大量财富的弟弟猗安,他心中难免生出羞愧之感。 不过一笔终究是写不出两个猗字,当这位中年人拿着弟弟猗安的书信找到猗平之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来人的要求。 就在猗平与对面中年人攀谈之际,他们乘坐的马车却是渐渐停了下来。 见此情况猗平再次带着笑意看向了对面的中年人,“先生稍待,平下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必了,一同前去便可。”听到猗平这话,那名中年人一边自顾自地走下了马车,一边对着身后猗平沉声说道。 就这样作为这支商队主家的魏国巨贾猗平引着这名身着黑衣的中年人缓缓走下了马车,向着这支商队的最前方缓缓走去。 走着走着两人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支由数百名手执各式兵刃的士卒所组成的大军,而领头之人的手中更是握着一柄看起来就不是平常之物的宝剑。 见到这些人的时候那名中年人平静的面容之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看来他此行的目标应该是找到了。 就在猗平两人向着前方那支军队走过去的时候,对面的领头之人也明显是注意到了这两位向着他们迎面而来之人。 等到猗平两人走到他跟前之时,就听这位领头之人对着商队之中的一名相熟之人轻声问道:“那两个是什么人?” 听到这名领头之人的询问商队,中人首先来到了猗平身旁伸出右手开始介绍:“这位乃是我的主家,同时也是猗氏商行如今的话事人。” 听到商队之人介绍了猗平的身份之后,那位领头之人立刻郑重一拜,“敢蒙先生不弃,冒着天大的风险与我们交易,姬岭在此谢过先生。” “贵客实在是多礼了,贩卖食盐本就是我猗氏商行的主业,几次交易下来我猗氏商行同样收获颇丰。若是以后还有需要的话,贵客可别忘了我猗氏商行。”猗平满面笑容地说道。 “一定,一定。”听到对面猗平的这番话,对面的姬岭脸上也是浮现了一分笑容。 不愧是历经商海浮沉数十年的巨贾,猗平几句之间便将对面那位名为姬岭的青年人说得是满脸笑意。 带着那一分笑容,姬岭的目光看向了站在猗平身旁的这名中年人,“这位先生是……” “这……” 听到姬岭的询问,刚刚那名商队之人正要介绍,可是却发现自己好像并不了解这名中年人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这名中年人缓缓走到了姬岭的面前,“我是能帮助你们复国的人,麻烦带我去见你们的公子。” 这名中年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自己所说的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 不过这件事情听在对面姬岭的耳畔,却是丝毫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全军戒备。” 战士的本能让作为这支数百人统帅的姬岭一边迅速拔出了手中的宝剑,一边命令自己身后的士卒迅速戒备了起来。 刚刚还是一片祥和的山谷之中,此刻却是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虽然对面有着不下数十张强弓对着自己,虽然身旁那些商队之人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那名身着黑衣的中年人却依旧满脸平静神情。 手执长剑轻轻走到这位中年人的身前,姬岭有些疑惑地问道:“刀兵在侧,先生心中不惧怕吗?” “大不了一死,我又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呢?”平静回复了姬岭询问过后,那名中年人脸上却是露出了一分悲哀,“只是中山的复国大业,恐怕就此无望了啊。” “什么?” 听到这番话姬岭心中先是生出了一丝惊诧,随后整个人便陷入到了沉沉的思索之中。 许久之后,姬岭渐渐从思索之中醒转看了看面前这位神情自若的中年人,他的双眼之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坚定之色。 “先生此次前来,想必是有重任在肩。看在猗氏商行屡次与我方交易食盐的面子上,岭可以为先生引荐公子,但若是先生说的是假话……”说到最后姬岭双眼之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虽然他没有将话说完,但是任谁都可以听出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层含义。 纵使如此那名中年人依旧面无惧色,不等姬岭把话说完他便径自说道:“若是那样,我任凭将军处置。” 说完之后这名中年人缓缓走到与自己同来的猗平身前躬身一拜,“此行多谢先生照应。先生请放心,答应先生的事情我秦国一定做到。”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先生多保重。”面对这名中年人,猗平轻轻回了一礼。 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交谈的姬岭在听到中年人话语之中的秦国之时,双眼之中的戒备之色明显消散了几分。 随后商队众人与这些士卒交易过后便踏上了回转的道路,至于那名中年人则是被蒙着这双目,被姬岭和几名亲卫带回了中山遗民的驻地。 许久之后,当感觉到眼前的遮挡终于被去掉,首先进入那名中年人双眼之中的却是一道无比明亮的光芒。 等到双眼适应了那份光芒之后,那名中年人这才看到清自己面前的几案之后正坐着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中年人。 “姬氏姬恒见过先生。”看到中年人渐渐反应了过来,坐在几案之后的中山公子姬恒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躬身一拜。 “西乞一族西乞越拜见公子。”身着黑衣的西乞越躬身回礼道。 等到两人见礼完毕之后,中山公子姬恒对着西乞越询问道:“听姬岭所说,先生来自秦国?” “正是。”西乞越躬身回道。 说完这句话西乞越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玄鸟样式的玉佩,而玄鸟正是秦国公族嬴氏的象征。 看过玉佩中山公子姬恒双眼之中的警惕之色削减了不少,不过还是隐隐有几分防备。 “恒听说数十年前,秦国河西之地同样为无道魏国所侵夺。秦公嬴连蛰伏二十六载,励精图治,使得秦国国力与日俱增。” “就在数月之前,秦公嬴连和大良造吴起率领数十万秦军锐士一举收复河西之地,洗雪了数十年前的失地之耻。” “先生,这些消息可是真的?”看着身前的西乞越,姬恒沉声问道。 静静听完了公子姬恒说完了这番话,西乞越向他轻轻点了点头,“正是。” “不仅如此,就在数月之前秦公与大良造已经率领十万秦军渡过河水,一举包围了魏国都城安邑。” “彩。” 一声喝彩之后,姬恒的视线转向了西南方向,他的双眼之中更是生出了几分羡慕,“秦公所为真是大快人心,若是今生有幸,恒倒是想与秦公见上一面。” 说到这里中山公子姬恒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落寞,“可惜啊,姬恒不过一失国之人,此生恐怕无缘面见秦公了。” 第七十八章 长夜杀机 听出了姬恒话语之中的遗憾,站在他身后的西乞越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细不可察的笑容。 缓缓走到他的身后,西乞越意味深长地说道:“并非没有机会。” 听到西乞越这句话姬恒双目有些张大,压抑着心中的那份激动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西乞越,“先生的意思是说姬恒还有机会复兴中山?” “正是。”面对姬恒的询问西乞越缓缓点了点头,面容之上浮现出了一份自信的笑容,“不仅如此,这个机会如今就摆在公子眼前。” 话音刚落姬恒面色一肃,向着面前的西乞越郑重一礼,“还望先生教我。” “公子多礼了。” 轻轻将行此大礼的姬恒扶起身来,西乞越却是缓缓为这位中山国公子介绍起了如今的战局。 “公子可知,自从我秦国十万大军围攻安邑的消息传到赵国以后,赵国前线魏将龙贾所率领的十数万魏卫联军已经退出了赵境。” “没有了龙贾大军的巨大威胁,赵国大军必将再次南下卫国。而除了虎视眈眈的卫国之外,公子以为还有哪处地方是赵国一直想要夺取的?” 听到了西乞越的这番话,姬恒起先还没有清楚话语含义,一番思索之后他倒是有些明白了。 双眼之中露出一分神采,姬恒看着西乞越轻声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赵国即将对我中山之地用兵?” “这些不过我的猜测罢了。” 西乞越的这一句话刚刚说出,姬恒脸上的那份希冀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失落。 随后他看向西乞越的眼神之中多了份责怪,“先生何必消遣姬恒。” 这时西乞越突然话锋一转,满脸郑重神情,“赵国对不对中山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魏国中山驻军面对眼前的战局已经是风声鹤唳。” 说到这里西乞越却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帛书,缓缓递到了姬恒的面前。 在姬恒取过这份帛书仔细阅览之际,一旁的西乞越轻声说道:“据我秦国获得的消息,为了防备赵国可能的进攻,中山魏军主将、中山君魏挚已经在赵国与中山边界屯驻了重兵。” “换句话说,此刻的中山内部包括灵寿在内的一干城邑正处于兵力空虚、人心浮动之中。” “若是公子能够当机立断,夺下其中一二城邑,趁势举起复兴中山国的大旗。心念中山国的百姓一定会纷纷效仿,如此大业可成啊。” “彩。” 听完了西乞越给自己描绘出的美好蓝图,姬恒当即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看他此时脸上的兴奋神情,心中恐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中山国的重新复兴的那一天了。 事实也正是这样,没等到西乞越再说什么,心中激动的姬恒就准备要去将这一切变为现实。 身在一旁的西乞越耳畔只听姬恒说道:“多谢先生为姬恒解开疑惑。恒立刻前去召集大军。” 没等姬恒走出几步,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公子且慢。” 听到身后的西乞越拦住自己,姬恒立时停下了脚步,带着一副疑惑的神情转身看向了他。 看到姬恒眼中闪现的不理解,西乞越缓缓来到他的面前,“公子少安毋躁。中山内部虽然有些空虚,但是那些城邑依旧有些坚固的城防。若是公子贸然攻打,损兵折将不说,最后能否攻城也说不定啊。” “先生的意思是?” 听到姬恒的这句询问,西乞越再度从怀中掏出了一份书信递到了这位中山公子的面前。 接过这份书信看着其末尾署名的乐池两字,姬恒有些不解地看向了自己身前的西乞越,“这是?” “这是乐舒将军之子,灵寿乐氏当代族长乐池让我交给公子的书信。” “当年,乐舒将军没能保住中山国祚,灵寿乐氏一直引以为耻。如今正值复兴中山国的大好时机,乐池族长愿意和公子里应外合夺下灵寿,以雪当年之耻。”面对姬恒,西乞越沉声说道。 听完了西乞越的介绍之后,姬恒将这份书信慢慢展开,细细观阅了起来。 许久之后,姬恒轻轻放下了手中这份书信仰头叹道:“是我中山国愧对乐氏啊。” “当年君父听信小人之言那般对待的乐舒将军,不想乐氏能够为了中山不计前嫌。” 说着姬恒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西乞越,“先生大恩,姬恒与中山百姓没齿难忘,不过姬恒还得麻烦先生一回。” “麻烦先生返回灵寿告诉乐池族长,他的计划姬恒并没有异议。五日之后,姬恒一定亲率大军赶赴灵寿城外。” “这本就是西乞越分内之事,又何必谈什么谢意呢?”对着姬恒躬身一礼,西乞越继续说道,“公子,西乞越去了。” 说着西乞越就要离开,这次却换作姬恒拦住了他。 “先生且慢。” 看着西乞越停下了脚步,姬恒对着门外大声喊道:“来人啊。” “在。” 看了看冲进来的两名亲卫,姬恒笑着对西乞越说道:“先生一路之上总要人照应,这两人是我身旁亲卫。有他们保护,相信一定能保先生平安。” “这……”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二位了。”看着姬恒脸上一定要自己收下的神情,西乞越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两名表面上是保护自己的中山亲卫。 等到这两名中山亲卫护卫着西乞越走出的门外不久之后,身穿一身甲胄的姬岭却是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 “公子此举是不信任那位西乞先生吗?”姬岭脸上带着不解的神情,向着前方站着的姬恒轻声问道。 “以防万一罢了。”轻轻吐出了这一句话之后,姬恒突然用着无比郑重的神情看向了身后的姬岭:“传我命令,大军即刻集结,随时待命。” “诺。” 躬身一诺,姬岭便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房间之中只剩下了姬恒一人。 转头看向灵寿城方向,姬恒双眼之中闪现出了一道寒光。 是胜,是败,就看五日之后的了。 …… 作为中山腹地的一座重要城邑,灵寿一向为执掌中山之地军政大权的魏国中山君魏挚所重视。 不过随着龙贾所率领的十数万魏卫联军南撤,赵国将注意力移向了这片魏国飞地之上,魏国中山君魏挚不得不将大部分的兵力都驻守于赵与中山的边境。 虽然这是赵国大军压境之时的权宜之计,但是这也在事实上造成了以灵寿为代表的一系列中山腹地城邑的防御空虚。 若是中山之地完全被魏国掌控,这种举动或许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别忘了中山之地之上的抵抗力量可是一直没有被完全消灭啊。 虽然他们的力量与未来有可能进犯中山的赵军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但是在此时此刻的中山之地这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于是,在原本驻守于各座城邑的大军被抽调一空之后,空虚至极的中山之地的人心开始渐渐浮动了起来。 深夜,漆黑的夜幕渐渐笼罩了这座灵寿城,很快整座城邑便被深深的黑暗完全覆盖了。 在这片无边无垠的可怕黑暗之中,只有周围城墙之上那一支支火把之上传来的光亮才能让值守于此的魏军士卒感到半分安宁。 伴随着城内守军大部分被抽调到赵与中山边境驻防,原本齐装满员的值守士卒只剩下了平日里的三分之一。 虽然今日的灵寿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自从城内大部分守军都被抽调前往前线之后,剩余的那些魏军士卒却是能够察觉到灵寿城内气氛的微妙变化。 或许是在今夜,或许是在明日,又或许是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 总之,一场大事即将在灵寿城内爆发。 对此这些灵寿城之中剩下的魏军士卒却是无可奈何,他们能够做的也只有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长夜漫漫,唯一能够陪伴这些魏军士卒的恐怕也只有这团燃烧的火焰。 而就在那些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此时却暗藏着杀机。 “咻咻咻……” 伴随着一道道箭矢划破的空气声音,一支支羽箭划破了那片无尽黑夜射向了此时值守于城墙之上的魏军士卒。 数息之后,当看着一位位同袍被不知道从何处射来的羽箭射中,幸存的魏军士卒用尽全身气力喊出了那两个字。 “敌袭……” 这两句话在此刻响起就如同九天之上一道雷霆,将灵寿城浮于表面的平静给彻底打破了。 几乎就是在这句话刚刚发出的那一刹那,城门附近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此刻已经被一支支火把给照亮成了白昼。 “杀……” 身穿着劲装的乐氏族兵手执着各式兵器叫着喊着,向着城墙之上明显处于慌乱之中的魏军士卒杀了过去。 夜深人静之时正是容易懈怠之时,而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之上的魏军士卒却受到了来自城内的突如其来的进攻。 锋利的长剑毫不费力地刺入魏军士卒的胸膛,锐利的箭矢轻易地射入了魏军士卒要害。 在乐氏族兵的堪称凶悍的攻势之下,遭受突然袭击的魏军士卒能够做的也不过收缩战线勉强自保罢了。 第七十九章 灵寿城破 灵寿城的城墙之上,乐氏族长乐池所率领的乐氏族兵与守卫在此的魏军士卒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但见西乞越一剑荡开魏军士卒迎面而来的长戈,转瞬之间又将手中长剑刺入了一名魏军士卒的胸膛之中。 来不及看那个中剑倒地的魏军士卒,西乞越的目光移向了前方同样杀死一名魏军士卒的乐氏族长乐池。 “这里交给我,你赶快率军前去打开城门,迎接姬恒公子的大军入城。”躲过了一名魏军士卒刺出的长剑,西乞越用着有些嘶哑的声音大声说道。 听到西乞越的这一声提醒,乐氏族长乐池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先生小心,乐池去了。” 说罢族长乐羊两剑砍翻了向着自己袭来的魏军士卒,然后向着身旁的族人大声喊道:“一什随我前去开启城门,迎公子大军入城。其余人清理城墙之上的魏军,务必保护西乞先生的安全。” “诺。” 灵寿城墙之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来自乐氏族兵的重诺声,紧接着原本合兵一处的乐氏族兵开始按照族长乐池的命令分兵行动。 城墙之上那大约数百人的乐氏族兵在西乞越的率领之下斩杀着对面魏军,而族长乐池则是率领着自己族中最为精锐的十人向着灵寿城门冲了过去。 看着前方迅速接近城门的族长乐池一行人,奉命坚守在此的魏军士卒的脸上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将士们,绝对不允许他们打开城门,跟我冲。” “杀……” 在其中一名军官的带领之下,这支魏军纷纷紧握手中兵刃,喊杀着向着对面的乐氏一行人冲了过去。 不过这些魏军士卒的战斗意志虽然可敬,但是相比较于乐氏一族花费了数十年时间训练出来的这支精锐族兵,他们所具备的战力却是有些不足。 遭遇之后仅仅几个回合,这些魏军士卒大部分就都倒在了对面乐氏族兵手中的锋利长剑之下。 看着对面向着城门接近的几道身影,再环顾四周已经全部倒下的魏军士卒,那名魏军军官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痛苦的神情。 死死攥紧了手中长剑,这名魏军军官脸上的痛苦渐渐化为了愤怒,“我和你们拼了。” 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喊出这句话之后,这名双眼通红的魏军军官向着面前的乐氏族兵发动了自己的最后一次冲锋。 可惜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而他的结果也是被族长乐池手中的长剑穿胸而过。 当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这名魏军军官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了过去,就见一把锋利的长剑此时正插在自己的胸口之上。 一股鲜红的血箭从这名魏军军官的口中喷薄而出,等到族长乐池抽回长剑之时,这名魏军军官无力地瘫倒在了地面上。 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之后,族长乐池随即看向了此刻禁闭着的灵寿城门。 “诸位,一起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诺。” 族长乐池一声令下,身后的乐氏族兵越过了那些魏军士卒的尸体,来到了灵寿城门之前。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阵木头相互挤压的声响,灵寿城那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等候在灵寿城外的中山大军看到灵寿城门按照之前的计划开启了,每名士卒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笑意。 看向自己身旁的公子姬恒,作为中山大军统帅的姬岭立即请战,“公子,如今城门已开,我们赶快入城吧。” “好,注意安全。”看着前方已经洞开的城门,看着城墙之上依旧在与魏军交手的乐氏族兵,姬恒当即同意道。 在得到姬恒的同意之后,身着一身甲胄的姬岭来到众军身前,缓缓拔出了悬挂在腰间的长剑。 只见姬岭手中长剑前指已经洞开的城门,向着身后的近万名中山士卒大声喊道:“诸位,灵寿城门已经洞开,复兴中山就在此时。” “将士们,随我冲杀。” 听完了姬岭这番激励人心的话语,近万名中山士卒紧紧握住手中兵刃,向着那座曾经属于他们的城邑冲杀了过去。 当近万名中山军冲入灵寿城中,这场夜战顿时没有了悬念。 在战力强大的乐氏族兵的带头冲锋之下,近万名中山士卒渐渐形成了一道谁也无法阻挡的滔滔洪流。 至于阻挡在这股洪流之前的魏军士卒,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被那强大的力量碾碎罢了。 又经过了数个时辰的拼杀之后,中山城墙的旗杆之上终于重新挂上了属于曾经中山国的旗帜。 “嗷嗷嗷……” 一道嘹亮的鸡鸣声响彻了大地,唤醒了沉睡了一夜的太阳。 同样听到这声鸡鸣的还有被昨夜的喊杀声所惊醒,担惊受怕了一夜的灵寿百姓。 等到这些百姓大着胆子来到家门外之时,这才发现一夜过去,这座灵寿已经换了主人。 抬头仰望,首先映入这些灵寿百姓眼帘的是那面无比熟悉的代表着中山国的旗帜。 …… 半月之后,中山,灵寿城外。 看着自己面前排成一列的数十辆马车,看着马车之上那一面用篆字写就的乐字旗帜,重新掌握这座城邑的中山公子姬恒眉宇之间却是有几分低落。 带着心中的那份失落,带着身后跟着的将军姬岭,姬恒缓步来到了队伍之中的其中一辆马车旁。 见到缓缓接近的公子姬恒,马车之上的那名黑衣中年人以及一名身形挺拔的成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 “西乞越见过公子。” “乐氏乐池见过公子。” 看见两人这般多礼,姬恒快步上前将两人扶起,“两位一定要走吗?” “西乞越本是秦人,此次来到中山也是奉了秦公之命。不过短短半月,公子麾下的大军便已经席卷了中山大地,司马暇将军更是在数日之前击败了魏国中山君魏挚,中山国复兴已经势不可当。” “到了此时,越的使命已经完成,也是时候离开中山返回秦国复命了。”面对姬恒的挽留,西乞越轻声婉拒道。 眼前西乞越心念秦国,明白自己不可能将他招揽之后,姬恒的目光看向了此时站在西乞越身旁的乐氏族长乐池。 “乐池族长乃是我中山之人,也不愿意留在中山吗?” 看着面前的乐氏族长乐池姬恒脸上满是诚恳的神情,“如果族长愿意留在中山之地辅助姬恒,恒即刻拜族长为中山上将。” 说出这番话语,眼见对面的乐池依旧没有半分波动,姬恒再次加码,“等到来日中山国土尽复,姬恒登上中山国君之位,族长便是我中山国相,如何?” 上将、国相,这对于一向以出将入相为梦想的战国士人来说,这两个确实是十分具有吸引力的高位。 当姬恒带着诚恳语气说出这番话语之时,不仅仅是对面的姬恒二人,就连西乞越的目光也是看向这位乐氏之主。 面对众人的目光乐池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分郑重,缓缓来到了姬恒面前躬身一拜。 就在众人以为乐池答应了姬恒的招揽之时,只听乐池沉声说道:“乐池多谢公子厚爱。” 说完这句之后,乐池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乐池已经有了更好的去处,恐怕不能辅佐公子了。” “族长……” 听到乐池的拒绝心有不甘的姬恒还想再行挽留,但是在看到他双眼之中的那份坚定之色之后也只好作罢。 “既然族长心意已定,那么姬恒也不枉做恶人了。”一番话语表现出自己的豁达之后,姬恒向着乐池轻声问道,“敢问族长此行去往何处?” 听到姬恒的询问乐池的目光轻轻移向西方天际,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秦国。” 半个时辰之后,看着渐渐走远的乐氏一行人,姬恒双眼之中的不甘依旧难以消散。 这时身后的姬岭缓步来到他的身后,轻声说道:“公子依旧不能释怀吗?” “是啊,如此人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唉……” 一声轻叹过后,姬恒再度不甘看了看远方已经看不清身影的乐氏一行,“若非当年杀父之仇,若非秦国有意招揽,或许乐池会为我中山所用。” “终究是我姬氏辜负了乐氏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带着心中沉沉的悔恨之情,姬恒带着姬岭缓缓走回了灵寿城中。 …… “砰……” 一声巨响忽然出现在了魏国的议事厅之中,而制造了这巨响的魏侯魏击正一脸愤怒地端坐于几案之后,他的身前是一份来自中山之地的战报。 “废物,中山君魏挚就是一个废物。枉我如此信任于他,甚至将整个中山之地全权托付于他。” “没想到他却如此不堪,在接连丢失了中山腹地的数座城邑之后,竟然还被那些不成气候的中山余孽所击败了。” 见到魏侯魏击如此暴怒,作为相国的公叔痤却是站了出来,“魏侯息怒,臣以为这件事中山君的确有过错,但不能将此次中山失利的责任完全归咎于他。” “外部赵国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内部又遇到中山余孽反叛,就算是臣遇到此种困境,也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第八十章 秦魏临战 “哼……” 默默听完了相国公叔痤的劝谏之后,端坐于主座之上的魏侯魏击当即冷哼一声。 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下方与他相处了近三十年的相国公叔痤却是知道这位心中的怒火已经消减了不少。 愤怒使人失去理智,对于君主来说更是如此。 一旦执掌国家大权的君主被胸中怒火干扰了心志,那么触怒臣下事小,丢城失地可就事大了。 幸运的是自己所侍奉的这位君主虽然性格高傲了些,但在关键时刻也是能够听得进臣下的谏言且能够保持心中那份冷静的。 想到这里相国公叔的视线不由移向了上方的魏侯魏击,嘴角也是暗暗浮现了一丝笑容。 就在相国公叔痤对于魏侯魏击的反应感到满意的时候,上方的魏侯魏击却是向他投来了问询的目光,“中山失利,相国以为我魏国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如今的颓势。” 迎上魏侯魏击的目光,相国公叔痤缓缓上前一步,“臣以为我魏国如今的困局不在中山,而在河东。” 缓缓吐出自己心中所想,相国公叔痤向着上方的魏侯魏击反问道:“君上以为那些被我魏国压制了多年的中山余孽为何会在此时发难?” 相国公叔痤这个问题一抛出,不仅仅是坐在上首的魏侯魏击,整个大殿之中的群臣都开始思索了起来。 自从数十年之前乐羊率领魏国大军覆灭中山以来,魏国就一直没有放松过对于中山国故地的掌控。 在此期间,中山国余孽虽然一直没有停止过抵抗,但是在魏国强大的军力压制之下倒也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那么为何一直被魏国压制的中山国余孽这次会掀起如此大的风浪呢? 大殿中的魏国群臣思来想去倒是有了几分想法。 一番沉寂之后,就见一人忽然从队列走了出来,“启禀君上,臣以为此次中山余孽之所以会成如此气候,关键在于缺少了压制其发展的力量。” “追根究底还是我中山军的大部分兵力都用来防备边境之上的赵国大军,忽视了中山之地内部已经极度空虚,从而让中山余孽有机可乘。” “上大夫所言极是。”这人的话刚刚说完,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魏国朝臣立刻站出来附和,“启禀君上,臣以为中山余孽不过皮藓之患,一直对我中山之地虎视眈眈的赵国以及他的盟友秦国、楚国才是我魏国心腹大患。” 听完了下方魏国群臣的谏言,魏侯魏击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再次将目光看向了站在众臣之首的相国公叔痤。 “刚刚上大夫与中大夫的谏言,相国如何看?”魏侯魏击轻声询问道。 “臣以为上大夫与中大夫所说确是点出了我魏国如今的困境。”说到这里,相国公叔痤再度上前一步,“就像两位刚刚所说,赵国、楚国还有秦国这三大强国组成的同盟才是我魏国如今的大敌,而其中尤以夺取我河西、围困我安邑的秦国为最。” “一旦我魏国能够击退秦国大军,再依托河水展开防御,那么我魏国便可游刃有余地对付东部的赵国还有楚国。” “到了那个时候,比之赵国还多有不如的中山余孽不过蝼蚁一般,我魏国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其覆灭。” 话到这里魏相公叔痤猛然抬头,看向上方魏侯魏击的视线之中满是坚定之色,“君上,臣建议暂时搁置中山之地,将魏国全部精力都放在即将到来的安邑大战上。”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相国公叔痤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刚刚落下,大殿之中的魏国群臣当即接二连三出声附和。 看着下方那些群情激奋的魏国群臣,魏侯魏击暂时放下了心中对于中山之地的挂念。 “唉……” 一声轻叹之后,魏侯魏击轻声说道:“既然诸卿都这么说了,也罢。传寡人君令,命中山君魏挚依托现有城邑固守,无令不得轻出。” “诺。” 魏侯魏击的这一道命令,宣布着魏国暂时搁置了中山之地那些复国势力的反叛,同时也意味着魏国正式将自己全部精力放在了不久之后决定魏国命运的安邑大战之上。 再度收起心中对于中山之地的挂念,魏侯魏击向着相国公叔痤轻声询问道:“相国,龙贾大军到了何处了?” “启禀君上,龙贾大军自从由赵国前线撤入魏境之后,便经历了一番休整和兵力补充。” “半月之前,龙贾所部十万精锐从邺城出发,借道韩境沿着轵道北上河东。据大龙贾将军昨日传回的消息,大军即将抵达王垣城,距离安邑没有几日路程了。”相国公叔痤向着魏侯魏击缓缓介绍道。 “好。”默默听完相国公叔痤的介绍心中估算一下龙贾大军如今的方位,随即沉声说道,“告诉龙贾,一路之上务必小心。” “诺。” 看着轻诺一声躬身退下的魏相公叔痤,魏侯魏击的双眼之中突然放射出一道凛冽的寒光。 越过身前几案缓步走到众人面前,魏侯魏击紧握着腰间长剑,锐利的目光从身前的每一名臣子的脸上划过。 “魏国国运,在此一战。魏击,拜托诸位了。” 这句话说完向着身前的魏国群臣,魏侯魏击无比郑重地躬身一礼,而下方魏国群臣给予魏侯魏击的也是一句话。 “敢为君上效死。” 就在安邑城中的魏国君臣积极准备即将到来的安邑大战的时候,安邑城外的秦军营寨之中同样是一片肃杀之气。 只不过相比较于一月之前十万秦军充斥军营的声势,如今军营之中的秦军士卒倒是少了不少,由此也导致这座秦军营寨明显空阔了不少。 大战将临,秦军却在向外出动大军,这种种迹象都在说明着一件事。 秦军根本就没有打算与魏军在安邑城下展开决战。 “报……”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嘹亮的禀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的战马四蹄踏击地面的声响。 策马掠过营寨之前值守的士卒,越过那些巡逻的军士,这位传令兵最终停在了秦军营寨的主帐之前。 侧身跳下战马,这位传令兵来到主帐之前大声说道:“启禀秦公、大良造,全旭将军有战报送到。” “进来。”主帐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厚重的回应。 听到这声回应,这名传令兵来不及多想当即掀起帐帘,大踏步地进入眼前这座主帐之中。 一进入营帐,首先映入这名传令兵眼帘的,乃是对着摆放其中一张沙盘推演着什么的秦公嬴连与大良造武器两人。 在他进入主帐之后,大良造吴起缓缓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从这名传令兵手中接过这份来自百里之外战报,大良造吴起带着几分温和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诺。” 等到看着这名传令兵退出大帐,大良造吴起一边缓缓展开那份战报,一边重新站回了秦公嬴连的身旁。 “秦公,全旭回报前线斥候已经发现了龙贾大军的踪迹,一切都在按我们的计划的推进。”轻轻放下手中这份战报,大良造吴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哦?” 听到了大良造吴起的话语,秦公嬴连随即将视线从眼前这张沙盘移开,从他的手中接过了这份由全旭亲手书写的战报。 将手中这份战报大略地看了一遍之后,秦公嬴连轻声叹道:“好,好啊。” 一番感叹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移向了眼前这张沙盘之上。 “师兄你看。” 对着身旁的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的手指指向了沙盘之上太行山脉之间的一道缺口。 这条便是轵道,它的两端分别是魏国腹地河东以及令天下诸侯垂涎的中原之地。 数百年前,当时势力大部分在河东的晋国正是沿着这条轵道进军中原,由此奠定了自己天下霸主的地位。 此次龙贾大军由魏国东方的河内之地返回河东,也正是走了这一条无数先人曾经走过的道路。 据前线主将全旭的回报,龙贾率领的十万大军已经于昨日抵达了这条路上的重要城邑王垣城,相信要不了多久这支大军便会走出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而在走出那一片山脉之前,这支大军还需要面对一个对手,那便是由秦将全旭所率领的六万秦军。 没错,秦军的目标从来就不是矗立在眼前的安邑城,而是这支从赵国前线回援安邑的龙贾大军。 按照全旭战报之上所书写的消息将敌我局势完全在沙盘之上体现之后,秦公嬴连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大良造吴起。 面对大良造吴起,秦公嬴连面带笑意轻声问道:“师兄以为此战战果如何?” “胜,但是不能大胜。”思索一番之后,大良造吴起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对于大良造吴起给予的这么一个结果,秦公嬴连并没有半分的意外。 历史之上的马陵之战,纵使齐国一方的孙膑抓住了魏将庞涓的弱点,以减灶之计诱敌深入,最终也没有全歼魏国大军。 如今魏军由老成持重的龙贾统帅,秦军想要取得多么大的战果并不太现实,况且秦公嬴连从来就没有想过这次能够歼灭这十万魏军。 击退,就已经足够了。 第八十一章 轵道之战 太行山脉轵道,一条由十万人汇聚而成的长龙行进其间,队列之中竖立着的一面面赤色旗帜已经将这些人的身份表露无遗。 没错,这支军队便是魏将龙贾所率领的魏国大军。 站在不断行进着的战车之上,看着周围那些缓步向前的魏军士卒,身为魏国公子的魏?双眼之中暗藏着的是一股深深的激动。 深深的被秦军重兵围困的安邑城,只身前往赵国前线向将军求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之中,他不止一次地要求将军尽快发兵回援,但是无一例外地遭到了这位将军的回绝。 将军龙贾曾经不止一次地向他分析战局,告诉他秦军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安邑,甚至告诉他一旦稍有不慎便是怎样的结局。 将军龙贾说的这些其实公子魏?早就已经一清二楚,甚至他也明白龙贾将军根据目前作出的局势是正确的。 但每每想到自己的君父还被十万秦军牢牢围困在安邑城中,他还在等着自己去救他,公子魏?的心中就难以平静。 时至今日,当自己所率领的大军经过漫长的行军即将再次踏上河东之地时,公子魏?的心中又如何能够不激动呢? 在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麾下的士卒都插上了翅膀,那样就能以最快速度解除秦军对于都城安邑的围困了。 想到这里公子魏?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一丝坚定,一把抢过身旁御者手中的缰绳轻轻挥动,身下的战车速度立时加快了几分。 越过前方一名名身穿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公子魏?最终跟随在了主将龙贾所在的马车身后。 看着前方向两边山上不断仰望着的主将龙贾,公子魏?大声说道:“龙贾将军,大军行进速度能不能再快一些。” “安邑如今被秦国重兵包围,时刻都有被攻陷的危险。我军早一日抵达安邑附近,安邑之围便早解除一日。” 正在抬头仰望两边天际的将军龙贾听出了身后公子魏?话语之中的急切,随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转身看向身后战车之上的公子魏?,魏将龙贾沉声说道:“公子不必忧虑,从过去数月的秦军动向来看,秦国的目标显然不在夺取安邑之上。” “如今我军所要做到地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平安地穿越这条轵道,如此才能有实力去解安邑之围。” 再次向着公子魏?解释如今的战局之后,主将龙贾自顾自地转回身去,再次将视线放在了两边的高山之上。 见自己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公子魏?的双眼之中明显有些不甘,想起了临行之前老师公叔痤的叮嘱,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心中的那份固执。 经过这一串路途之上的插曲之后,身穿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继续向前行进而去,只不过他们每个人双眼之中都隐藏着一份警惕。 “停止进军。” 当这支大军再度向前行进了一个时辰之后,屹立于战车之上的魏将龙贾看向两旁高山的视线之中多了几分冷厉的神情。 此刻前方高山之间表现出的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天际之间的鸟雀久久不愿落下,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事实。 前方明显有着伏兵。 虽然不知道这支伏兵的身份,也不知道这支伏兵是不是针对自己的,但是一向稳重的魏将龙贾还是觉得不应该冒险前行。 “弓箭手,上前。” “诺。” 在主将龙贾的一声令下,位于行军队伍前列的数百名弓箭手立刻回应,迅速集结在了魏国大军的最前方。 看着前方似乎是一片平静的高山,魏将龙贾的嘴角突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双眼之中却是充斥着危险的寒光。 既然想伏击自己,那就要做好崩碎牙的准备。 平静了一下有些激荡的内心,魏将龙贾的右手轻轻摸向了左边,缓缓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 向着前方高山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魏将龙贾当即大喝一声:“放箭。” 一声令下,伴随着一阵接着一阵的弓弦震荡声,数百支箭矢向着前方道路两侧的高山攒射而去。 数息之后,达到了顶点的箭矢猛地向下,最终落在了那一片看似人畜无害的群山之间。 虽然声音很微小,但是久经战阵的魏将龙贾还是听到了箭矢射入人体以及那伴随其间的闷哼声。 “果然有伏兵。” 魏将龙贾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那阵箭矢落下之后不久,前方的两侧高山之上忽然射出了一支支锐利的弩箭。 几乎就是在这一轮弩矢的打击之下,集结于魏军队列之前的数百名弓箭手几乎全军覆灭。 也就是在这一轮弩矢射出的同一时间之内,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道路之上忽然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看着前方向着自己迎面而来身披黑色甲胄的士卒,看着对面竖立着的秦字大旗,魏将龙贾的双眼之中忽然闪现出一股凝重神情。 对面秦军明显是有备而来,看来今日免不得一番苦战了。 想到这里魏将龙贾的右手死死握住了手中长剑,心中渐渐升起了一股沸腾的战意。 都说秦军战力强悍,他龙贾倒要看看对面这支秦军能否与自己麾下这支大军相匹敌。 想到这里魏将龙贾手中长剑指向迎面而来的魏军大声疾呼道:“众将士,迎敌。” “诺。” 一道震耳欲聋的回应声过后,位于魏将龙贾前方近千名魏军士卒手握兵刃,径直迎向了对面的秦军士卒。 眼见对面魏军喊杀着向着自己袭来,对面的秦军自然不会畏惧,同样迎着对面的赤色魏军发动了攻势。 “杀……” 伴随着双方士卒口中那一阵接着一阵的喊杀之声,黑色的秦军和赤色的魏军如同两股巨浪交织在了一起。 但见两军交战之处,一名身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迅速锁定了对面的一名秦军步兵,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对方发动了进攻。 面对对面魏军士卒刺出的这杆锋利的长戈,秦军士卒脚下一动,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那名秦军手中的长剑迅速刺出,以避无可避的角度刺入了对面魏军士卒要害之处。 “噗通”一声,那名手持长戈的魏军士卒就这么倒了下去,成为了战场之上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而就在那名秦军士卒将这名魏军斩杀当场正要抽回长剑之时,他顿时感觉自己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剧烈的疼痛。 当耳畔传来那一声清晰地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这名秦军士卒用尽全身气力缓缓回头,一名身披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你……” 看着前方魏军士卒脸上无比狰狞的笑容,这名秦军士卒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化为了一片黑暗。 “噗通”一声,又一名士卒倒在了血泊之中,不过这一次死的却是一名秦军。 在这个并不算大的战场之上,生命忽然变得十分廉价。 当你躲过一次致命攻击之时,你不知道自己能否躲过下一次的攻击;当你杀死一个对手之时,你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别人手中的猎物。 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了这片战场之上,他们之中有秦军,同样也有魏军。 屹立于战场后方的战车之上,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一个接着一个倒在了秦军攻击之下,又看着一名又一名秦军士卒倒在了自己的士卒剑下,魏将龙贾的双眼之中没有一丝的波澜。 数十年的从军生涯让他经历过了太多次战争,而他的心也在这一次又一次地战争之中变成了坚硬的钢铁。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通过观察前方秦魏双方士卒交战的情况,龙贾还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如果单论战力的话,他麾下的士卒确实不是对面秦军的对手。 对面的那支黑色军团不仅风格强硬、悍不畏死,而且善于和周围自己的同袍协作克敌。 自己麾下的魏军士卒往往面对的不是单个的秦军,而是由数名秦军所组成的战斗小组。 秦军的这些小组有五人也有十人,他们就如同一架架运转流畅的杀戮机器一般快速地收割着魏军士的生命。 在这种不知经历了多少训练以及战阵厮杀才形成的默契配合之下,秦军虽然在人数之上不占优势,但是却能在局部的战斗之中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正因为如此经过了秦魏双方的一番交锋之后,前方战场之上的魏军士卒渐渐处于了下风。 再一次地向前方派出援军之后,魏将龙贾脸上的凝重之色愈加浓烈了。 看着前方那一支不同于以往自己所遭遇到任何一支军队的秦国军队,魏将龙贾都不确定自己今日是否能够率领大军突破秦军的阻拦。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传令兵向着前方快跑了过来,并最终停在了魏将龙贾所站立的战车身旁。 缓了缓因为奔跑而不断剧烈跳动的心脏,这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为龙贾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启禀将军,我军队列后方也出现了秦军的踪影。” 第八十二章 捷报频传 左手紧紧握住剑柄屹立于高山之上,秦将全旭默默注视着远处正处于激烈交战之中的秦魏两军。 虽然此刻战场之上明显是自己麾下的秦军占据着上风,但是他的眉宇之间却没有一丝喜色。 原本这场轵道之战在秦将全旭的心中应该是一场干脆利落的伏击战,但却是被对面的魏国将军龙贾变成了一场殊死的搏斗。 应该说不愧是以老成持重闻名于世的魏将龙贾吗,仅仅一个细节的疏忽便让对方找到了自己的破绽。 想到这里秦将全旭看向下方战场的神情变得越发冷冽了,攥住腰间长剑的左手也越发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披黑色甲胄的秦军传令兵快步来到了他的身后。 “启禀将军,魏将龙贾以三万前军与我军主力缠斗,迟滞我军主力的攻势。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中军以及后军总计七万余人突破我军的阻击,向着王垣城方向撤退去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默默听完了这名秦军传令兵所禀报的消息,秦将全旭轻声说道。 等到看着这名传令兵的身影渐渐走远之后,一直站在秦将全旭身后的一名亲卫缓缓上前几步,“将军,魏军撤退,我军何不乘胜追击?” 没有等这位亲卫将话说完,秦将全旭轻轻一挥右手,当即否决了这个看似有利可图的建议。 看向下方依旧爆发着激烈交锋的两军战场,秦将全旭沉声说道:“不必了。魏将龙贾不是易与之辈,我军贸然追击风险太高。” 说到这里秦将全旭的双眼突然一凝,语气之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层杀意,“传我将令,大军停止追击魏军主力,将注意力给我放在断后的这三万魏军之上。” “大鱼已经被惊走,扔下的小鱼可不能再丢了。” 当听到秦将全旭所下达的这一道的命令,站在他身后的数名亲卫齐齐躬身一诺。 也就是在这道命令下达之后不久,处于交战之中的秦军士卒便开始对自己前方的敌人展开了最后的进攻。 秦军单兵战力本就比如今的魏军士卒,此刻又占据着人数之上的优势,被魏将龙贾留下来魏军士卒的命运可想而知。 当亲眼看着一名名朝夕相处的同袍被对面秦军无情杀死,然后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自己的身前,魏军士卒的精神渐渐濒临崩溃。 他们之中有的人选择了握紧手中武器,喊杀着扑向对面的秦军士卒,然后如同自己那些同袍一样倒在了秦军锋利的兵刃之下。 也有的人因为受不了心中的无限恐惧,将手中已经留有缺口的兵刃随手丢弃,成为了秦军的俘虏。 数个时辰之后,这场轵道之战渐渐进入了尾声。 看着眼前战场之上只剩下零星战斗,秦将全旭平静的眼眸看向了东南方的天际,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龙贾,我们后会有期。 当夕阳渐渐消失在天际,喧嚣了一天的战场也因为夜幕的降临而重新归于平静,这场轵道之战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夜晚的秦军营寨之中,秦将全旭借助着大帐之中的微微烛火,在几案之上的白纸之上书写着这一战的详细经过。 当写下最后一个篆字,搁下手中毛笔,秦将全旭向着帐外大喊一声,“来人啊。” “将军。” 一名亲卫快速冲入大帐之中,向着几案之后的秦将全旭躬身一拜。 看着这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秦将全旭缓缓递出了这份战报并且郑重说道:“快马送往安邑城外,务必亲手交到秦公、大良造手中。” “诺。” 听到了面前将军全旭的这道军令,这名亲卫躬身上前取过这份战报,然后迅速离开了大帐。 不久之后,轵道附近的秦军营寨之中忽然奔出了十余位骑兵,他们的使命正是将那份战报送到位于魏国都城附近的秦军营寨之中。 数个时辰之后,安邑城外的秦军营寨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战马踏击地面的声音。 就在值守于此的秦军全神戒备之际,他们的眼前先是出现了一道道朦胧的黑色身影,随后他们的耳畔仿佛听见了来自这些身影的高喊声。 “全旭将军有战报送到。” 通过越来越近的那一团团亮光确认了对面那些人确实是秦军骑兵之后,值守士卒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渐渐放松了下来。 也就是在那些骑兵向着营寨大门所在快速奔来之时,秦军营寨的主帐之中却是充满了一股无比欢乐的气氛。 双手捧着一份来自宜阳前线的帛书,秦公嬴连的眉宇之间充斥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就在不久之前,秦国与韩国就休兵罢战展开的谈判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面对西面虎视眈眈,时刻都会发动攻势的秦国大军,面对东方趁着空虚而出兵的郑国,腹背受敌的韩国终究是低下了他曾经高傲的头颅。 经过一番不亚于战场之上刀光剑影的唇枪舌剑,韩国最终还是答应了秦郑两国共同提出一系列停战条件。 这一系列停战条件的具体细节实在太过繁复,这里就将其中的重要部分介绍一下: 其一、韩国归还此前数十年侵占郑国的部分土地。 其二、此次秦韩交战责任全在韩国,韩国割渑池、卢氏、宜阳三座城邑作为对于秦国此次大战之中损失的赔偿。 其三、战后秦国需放开通道让暂时驻扎魏国陕县的剩余韩军回到韩国,并保证在中途不对这支韩国大军展开攻势。 其四、秦国、韩国、郑国订立为期五年的和约,承诺在这五年之内和约各方不得与其余两国开战。 伴随着韩国同意了这一系列的停战条件,这一场持续时间不过短短数月的秦、韩、郑三国之战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虽然这场战争无论是从时间还是从规模上来看,都无法与秦国这次所开启的河西之战、楚国所引起的河内之战以及赵国所发动的侵卫之战相比。 但是其具有的意义却是丝毫不弱于上面所提的那三场大战,甚至从秦国的角度来看这场战争的胜利意义远大于收复河西之地。 这次对韩国作战的胜利,使秦国拿下了宜阳,更令秦国与韩国之后的郑国打好了关系。 拥有了宜阳这座在天下之间都闻名遐迩的城邑,既使得秦国原本就已经十分先进的铜铁工艺更上一层楼,同样也意味着在未来的东出之路上筑起了一座坚固的桥头堡。 与韩国身后的郑国交好,则是在韩国这个秦国东出的拦路虎头上挂上了一柄危险的秦剑。 综上所述,此次对韩国的大战胜利使得秦国赚了一个盆满钵满。 当然,这场对韩战争胜利者自然不止秦国一个,大战之中果断选择对韩国开战的郑国同样也获得不错的回报。 在夺回了这些年来韩国通过一次次战争侵占自己国土之余,郑国同样与如今隐隐将要成为天下强国的秦国打好了关系。 相信有了秦国或明或暗地帮助,郑国这个在原来的时空之中被韩国吞并的春秋小霸,应该是能够避免自己的宿命了。 看来看去这场唯一的失败者,恐怕就只有既丢失了土地又陷入秦国、郑国东西夹击的韩国了吧。 面对如此屈辱,也不知道继位之初便表现出雄才大略的韩侯,该如何从这危局之中破局而出呢? 对于之后韩国动向如何,秦公嬴连却并不是十分在意,现在的他正在为秦国取得的胜利而心中欢喜。 放下手中那份令自己高兴得睡不着觉的帛书,秦公嬴连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端着一盏小灯缓缓走到了主帐之中的那张沙盘面前。 伸出右手轻轻拔出了宜阳上方那一面代表韩国的绿色旗帜,看着上方只剩下玄色秦旗,秦公嬴连嘴角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东出这第一个桥头堡算是夺下了。 正在秦公嬴连借助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那一面小旗子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无比嘹亮的声音。 “启禀秦公,前线全旭将军有战报送到。” “哦!” 听到这个消息秦公嬴连赶忙端着手中小灯回到了几案之前,然后对着帐外大声喊道:“进来吧” “诺。” 帐外一声轻诺过后主帐帐帘随即被掀起,就见手中捧着秦将全旭的亲笔手书的传令兵快步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伸出右手郑重取过这份战报,借助着周围还算明亮的灯火,秦公嬴连开始观阅起了这一份战报。 数息之后,主帐之中忽然传来了秦公嬴连的爽朗笑容。 “彩,彩,彩啊。”笑声渐渐停止,连道了三声彩,秦公嬴连对着这名秦军传令兵笑着说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多谢秦公。”向秦公嬴连回了一声谢之后,这名秦军传令兵缓缓退出了大帐。 等到这名传令兵退出大帐秦公嬴连心中一动,向着帐外沉声说道:“来人,去看看大良造可曾起身。如果没有……”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这才回想起此刻的时辰又打算收回刚刚的消息,恰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秦公,臣吴起求见。” 第八十三章 与魏和谈 原本还在担心大良造吴起还在休息不想打扰,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位师兄却是已经站在了主帐之外。 秦公嬴连的嘴角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向着帐外沉声说道:“大良造,请进来说话。” “诺。” 听到帐外传回的一声轻诺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转身,准备去拿自己刚刚放在几案之上的另外一份帛书。 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身后大良造吴起带着一股欣喜说道:“秦公你看谁来了?” 听到大良造吴起的话秦公嬴连心中顿时有些疑惑,转身看向大良造吴起的身后,眼前出现的人让他为之一愣。 看着前方明显有些失神的秦公嬴连,来人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缓步走到了秦公嬴连面前。 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来人沉声说道:“臣甘龙拜见秦公。” “甘龙!”被甘龙这一声拜见愣神之中惊醒,秦公嬴连赶忙上前扶起了这位自己的另外一位心腹,“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起身之后的甘龙先是看了看一旁大良造吴起,又将视线移向了面前的秦公嬴连,“此次大战我秦国尽收河西之地,又趁势攻入宿敌魏国的腹地。消息传回都城泾阳之时,泾阳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臣甘龙为秦国贺,为秦公贺。” 听到甘龙提起这次大战的收获,秦公嬴连脸上的笑意也是越发灿烂了。 微微平复了心中的激动,他的目光在周围两人的身上不断转移,“此次大战秦国能够取得如此战果,并非嬴连的功劳。” “在外,有我秦国军神大良造吴起统率数十万锐士纵横沙场;在内,由我秦国重臣御史大夫甘龙总领国政。” “没有你们两位的通力合作,秦国不会有今日这般强盛,更不会这一次所取得的辉煌战果。”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话语突然就是一顿,看向面前跟随自己近三十年的两位,双眼之中忽然多了一份感动。 在秦公嬴连心中大良造吴起和御史大夫甘龙早已不仅仅是心腹重臣那么简单了,他们更是自己可以交托性命的挚友。 “师兄、甘龙,受嬴连一拜。” “公子使不得。” “公子快快请起。” 面对突然行如此大礼的秦公嬴连,对面的两人慌乱上前的同时,喊出了那个称呼许多年没有喊出的称呼。 在这一刻,这三人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三人刚刚见面的时候。 那时的秦公嬴连就是这么称呼吴起和甘龙的,而那时的吴起和甘龙也是以公子称呼秦公嬴连的。 三人起身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宇之间总有那么一份心有灵犀的笑容。 “哈哈哈……” 数息之后,三人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斥主帐之中久久未曾散去。 将大良造吴起和御史大夫甘龙分别安排在自己身旁坐下,秦公嬴连这才在两人之间坐了下来。 看了看从秦国国内赶到魏国河东的御史大夫甘龙,秦公嬴连缓缓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甘龙,如此匆忙地赶到前线,是否国内有大事发生?” “并非国内,而是楚国。”说着甘龙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帛书,缓缓递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这份帛书乃是楚国令尹屈武派人交到公羊先生手中的,公羊先生本来是想亲自前来河东面见秦公的。” “可是我见他年事已高,怕他一路之上出了什么意外,这才亲自带着护卫星夜兼程赶到了河东。” 从甘龙手中接过了这份来自楚国令尹屈武的帛书,秦公嬴连缓缓打开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秦公嬴连原本还有些笑容的脸上已经是满脸的难看之色。 许久之后,轻轻放下这份帛书看向了南方,秦公嬴连缓缓吐出了一句话,“楚国有变。师兄、甘龙,恐怕是到了和魏国和谈的时候。” …… “嗷嗷嗷……” 伴随着一阵嘹亮的鸡鸣声,紧闭了许久的安邑城门在一阵木头相互挤压的巨响之中缓缓开启。 等到城门洞开之后,数十名身穿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从其中走了出来,最终在城门口分列两边。 坐在安邑城门外的马车之上,秦国御史大夫甘龙透过马车外窗看了看那些训练有素的魏军士卒,脸上却是多了些郑重的神情。 缓缓收回自己的视线,端坐于马车之中的御史大夫甘龙对着前方御马的御手沉声命令道:“进城。” “诺。” 听到了车厢之中御史大夫甘龙的命令声,车前御手一勒手中缰绳,前方的马匹便向着面前的城门缓慢地移动了起来。 进入这座几十年不曾踏入过的安邑城,已经贵为秦国御史大夫甘龙的心中总有那么一份怀念的味道。 伸手轻轻撩起马车右侧的窗帘,看着道路两旁与数十年前别无二致、仅仅似乎是因为战争眉宇有些微皱的安邑百姓,甘龙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也陪伴着当时还是质子的秦公嬴连游览于安邑的大街小巷;曾几何时,他也为安邑的繁华所迷醉。 不过到了如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恐怕唯一不变的还是这座自夏禹之时就已经存在的古城安邑吧。 看着、想着、走着,甘龙所乘坐的马车最终停在了魏国宫室的宫门之前。 在专门前来迎接的魏国宫人的搀扶之下,甘龙缓缓走下了马车,站在了魏国宫室的前方。 顺着魏国宫人的引导,手中持着代表着秦国的节杖,甘龙大踏步地向着这座数十年前就已经踏入过的魏国宫室走了进去。 就在作为使者的甘龙由宫人引领着进入魏国宫室之时,身为魏国国君的魏侯魏击正一脸阴沉地打量着大殿之中的每一名朝臣。 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最前方相国公叔痤身上,魏侯魏击脸上随即浮现了一股不甘的神情,“相国,真的要向秦国求和吗?” 魏侯魏击一出生便是晋国六卿之一的魏氏世子,后来更是成为了由父亲文侯铸就而成的天下霸主魏国的君主。 不凡的出身养成了他性格之中的高傲,身为天下霸主的荣耀将他的这份高傲给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原来的历史时空之中,这位魏国国君曾经在西面与秦国交锋,在东方与齐国交战,往南与楚国争雄,更是曾经干预过北边赵国的继承人之争。 虽然依靠着李悝变法而打下来的国力而连连取胜,但是四处树敌的做法却是留给了后世子孙无穷的隐患。 有人说魏国失去霸主之位,应该归咎于魏惠王,但其实魏国的隐患在这位武侯之时就已经埋下了。 如此一位高傲到骨子里的君主如今却是要向宿敌秦国求和,这种奇耻大辱让他如何能够忍受呢? 抬头看向端坐于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相国公叔痤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君上,龙贾将军于昨日派死士传回前方战报,他们在半路之上遭遇了秦军伏击。” “虽然靠着龙贾将军的机敏大军主力尚存,但是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突破秦军的封锁驰援的安邑。大梁方向迟迟没有消息送回,想来翟角将军应该还在和楚国令尹屈武所率领的大军鏖战。” “这般战局之下,安邑乃至整个河东都彻彻底底地沦为了一座孤岛。此刻若不尽快与秦国休战,恐怕魏国危矣啊,君上。” “够了。” 相国公叔痤的话音刚落,上方便传来了魏侯魏击的喝止声。 微微平复胸中那股不断翻腾的怒火,魏侯魏击看着相国公叔痤冷声说道:“河东丢了,寡人的魏国还有河内之地,寡人就不相信他秦国能够灭了我魏国。” “君上莫非忘了,如今的河内正处于赵国与楚国这两大强国的南北夹击之中,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一句话将魏侯刚刚说的话给顶了回去,相国公叔痤寸步不让地看着上方的魏侯魏击。 不仅如此当视线迎向魏侯魏击的时候,公叔痤缓缓吐出了心中所想,“君上说魏国还有河内,可知道秦国据有关中、汉中两大粮仓,更有盛产战马的北地以及富有铜铁的巴蜀?” “经过近三十年的发展,秦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秦国了。要是我魏国和秦国比拼国力,最好的结局不过两败俱伤,那对于魏国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到这里相国公叔痤向后一步,向着上方的魏侯魏击跪了下去,“臣,公叔痤恳请君上与秦国和谈。” “臣等恳请君上与秦国和谈。” 看着后面躬身附和公叔痤的魏国朝臣们,魏侯魏击心中的那份高傲却是有些松动。 “唉……” 一声长叹之后,魏侯魏击无奈说道:“就依相国所言。” “宣秦使甘龙觐见。” 一声宣召声后,手持节杖、身穿着一身黑色秦国服袍的甘龙大踏步地走入了大殿之中。 “秦使甘龙拜见魏侯。” “秦使请起。” 等到甘龙起身之后,魏侯魏击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秦使来意寡人已经知晓,不妨直言究竟我魏国如何做秦国才能退兵?” “魏侯爽快。” 一声称赞之后,秦使甘龙将此次秦国退兵的条件,向着魏侯魏击与在场众多魏国朝臣说了出来。 其主要内容如下: 其一、魏国将河水西侧上郡之地共计十五座城邑割与秦国。 其二、魏国将函谷关附近陕县以及上洛之地割与秦国。 其三、魏国将之前所侵占的赵国国土归还赵国。 其四、魏国需要将降将乐羊在安邑的家眷交于秦国。 其五、当魏国完成上述四条之后,秦国将会释放于战争之中俘获的魏国公子魏缓回到魏国。 第八十四章 君臣密谋 端坐于几案之后将秦使甘龙所提出的退兵条件一条一条地听完,魏侯魏击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难看了起来。 虽然魏侯魏击也曾想过秦国此次的退兵条件会十分地苛刻,但是当秦使甘龙的话语真正出现在耳畔之时,他的心中还是难免燃起了一团熊熊的怒火。 压抑着胸中不断燃烧的怒火,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秦使甘龙,魏侯魏击一字一句将心中要问的话吐了出来。 “秦使难道不觉得这些对于我魏国来说实在是太过苛刻了吗。” 视线迎向上方明显正处于暴怒之中的魏侯魏击,秦使甘龙的嘴角不禁浮现起了一丝笑意。 向着魏侯魏击深施一礼,秦使甘龙不紧不慢地说道:“甘龙此次前来不过是将这些条件告知魏侯,至于魏侯是否接受则并非甘龙此行所要考虑的。” “魏侯如果愿意接受我秦国的这些条件,自然就是皆大欢喜;若是魏侯不愿意接受,那也无非是双方继续交战罢了。” 说到这里之时,秦使甘龙忽然一顿随即话锋一转,“但是魏侯可别忘了,贵国的河东大部正处于我秦国的控制之中,而河内之地也被楚国与赵国南北夹击。” “我怕如此这般下去,不仅国力一时之间难以恢复,而且魏国的天下强国地位恐怕也是岌岌可危啊。” 没等秦使甘龙将话说完,前方几案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只见魏侯魏击刚刚拍击的右手紧紧贴在几案之上,双眼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秦使甘龙,“你是在威胁寡人?” “甘龙不敢。”不紧不慢地向着魏侯魏击再施一礼,秦使甘龙脸上满是风轻云淡的神色,“刚刚那番话不过是想提醒魏侯一句,魏国的对手可不仅仅是我秦国一个啊。” “魏侯,甘龙告退。” 说完这句话,手持节杖的秦使甘龙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丝毫没有顾及魏侯以及殿中诸位魏国朝臣脸上难看的表情。 不过还没等他向前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话语,“秦使且慢。” 等到秦使甘龙转过身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喊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国相国公叔痤。 “不知魏相有何见教?”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情,秦使甘龙向着魏相公叔痤轻声问道。 听到秦使甘龙的询问,身处魏国朝臣队列最前方的魏相公叔痤轻轻一动,几步之间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向着秦使轻施一礼,魏相公叔痤沉声问道:“刚刚秦使所提出的都是要我魏国将国土割与秦国,那么此次交战之中秦国侵占我魏国的河西、河东土地又当如何?” “河西之地,本就归属我秦国。二十六年前,因为少梁战败割与贵国;二十六年后,此河西之地理应重新归入我秦国版图。” 一番话语直接表明了秦国对于河西之地的态度之后,秦使甘龙有些迟疑地说道:“至于我秦国此番占领的河东之地嘛……” “河东之地必须全部归还给我魏国。”就在秦使甘龙思索着河东之地的归属之时,几案之后的魏侯魏击厉声喊道。 猛地从坐席之上站起来,魏侯魏击愤怒对着秦使甘龙说道:“如果寡人没有说错的话,中,此次大战秦国不仅夺取了我魏国河西、河东的大片土地,更是拿下了韩国宜阳重镇,取得了东出中原的钥匙” “如此毫不掩饰地肆意谋夺他人的疆土,不怕天下诸侯联合起来,一起抗击如同虎狼一般的秦国吗?” 听完魏侯魏击的这番言语,秦使甘龙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惶恐,反倒是多了几分讥笑之色。 “如果甘龙没有记错的话,在这数十年之中肆意侵占他国疆土、干预他国内政最多的应该不是我秦国吧?” “你……” 原本一场气势汹汹的问罪,到头来却被秦使甘龙这一句反问给说得哑口无言,魏侯魏击的脸色顿时变得涨红一片。 看着视野之中明显是怨气在胸的魏侯魏击,秦使甘龙内心却是一片欢乐。 “河东之地如何处理,还需要交秦公定夺,魏侯不妨稍等几日。”说完这句之后秦使甘龙再次躬身一拜,“甘龙告辞。” 看着大踏步走出大殿的秦使甘龙,回想起刚刚他说过的每句话,魏侯魏击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这般沉重过。 数息之后,魏侯魏击顿时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整个人就这么倒在了几案之后。 “君上……” “君上……” “君上……” 在大殿之中众多魏国朝臣的呼喊声中,魏侯魏击丧失了自己的最后一丝意识。 …… 等到魏侯魏击再次睁开双眼,就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寝宫之中的卧榻之上,他的面前只剩下了相国公叔痤。 见到床榻之上的魏侯魏击醒了,相国公叔痤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笑意,“君上,您总算是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看着面前的相国公叔痤,刚刚醒转过来的魏侯魏击轻声问道。 面对魏侯魏击的询问,一声长叹将心中的担心缓缓吐出的相国公叔痤轻声解释道:“根据医官所说,君上您这是怒急攻心这才导致了昏迷。” 说完了魏侯魏击的病因,相国公叔痤突然话锋一转,“君上,臣知道你是在为割地之事感到不忿,可是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魏国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若是您有什么……” 虽然相国公叔痤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是床榻之上的魏侯魏击还是能够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正如相国公叔痤所说,一旦自己突然遭遇了不测,那么曾经在文侯之时强大到令天下诸侯侧目的霸主魏国顷刻之间变回沉沦。 即使如此一想到刚刚朝堂之上秦使甘龙的那番言辞,魏侯魏击心中还是不禁地怒火上涌。 “唉……” 一声长叹压制住了胸中的怒意之后,魏侯魏击看向相国公叔痤沉声说道:“相国,寡人也知道如今的魏国风雨飘摇,但是秦国实在是欺人太甚。” “魏侯莫急。”轻轻安抚了一声魏侯魏击之后,相国公叔痤郑重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若是能够将河东之地完全争取到手,这次所割让的土地不是不能答应。” “河西之地已经为秦国所夺,这块七百里的土地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要拿回去的。河西一失,上郡之地十五座城邑便是飞地,迟早会被秦国所得。” “函谷关被秦军牢牢掌控,韩国的渑池也被秦国所夺取。那么陕县、上洛之地也将陷入秦国的多面包围之中,一旦战事开启,那么这些土地很快便会被秦国所占领。” “按照现在的秦魏局势看来,这些土地于我的魏国而言实在是一个累赘。不仅要耗费大量兵力驻守、时刻担心秦军的攻势,倒不如将他们送给秦国以换取河东被侵占的土地。” 相国公叔痤的这一番分析,立时让床榻之上的魏侯魏击好受了不少。 不过即使如此,他的心中还是难以接受,“相国所言确实有理,但是那些土地毕竟是先文侯与魏国将士一寸一寸夺取来的啊,如何能够这般轻易地舍弃。” “君上!”一声呼唤之后,相国公叔痤继续说道:“魏国如今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如果能够用这些防守困难的土地换取秦国退兵,那么又何乐而不为呢?” “若是君上心中实在不忿的话,那就更要保重身体了。等到以后魏国国力恢复了,君上可亲自率领甲士征讨秦国,夺回这些被秦国侵占的土地。” 看着床榻之上依旧有些顾虑的魏侯魏击,相国公叔痤思索一番之后,心中又有了其他一些想法。 “君上,正如秦使所言,这些年来我魏国四面出击确实是树敌太多了,而这次向秦国割让土地正好可以将天下诸侯的目光转移到秦国身上。” 还有几分顾虑的魏侯魏击突然听到相国公叔痤这番言辞,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好奇之色。 “相国不妨细细说来。” “诺。” 向着魏侯魏击轻轻躬身一礼,相国公叔痤轻声说道:“君上,若是和约成立,那么此次大战秦国不仅夺取了我魏国的河西之地、上郡之地、陕县上洛之地,而且也从韩国那里拿到了宜阳重镇。” “如此毫不掩饰地侵夺土地,想必天下诸侯都会看清秦国的野心。若是这个时候,我魏国再派出细作在各国之间散布谣言,那么天下诸侯势必会将秦国视为噬人的虎狼之国。” 听着面前相国公叔痤的描述,床榻之上的魏侯魏击一想到未来秦国可能遭遇如同魏国这次这样的围攻,脸上不免浮现了一丝笑意。 到此魏侯魏击心中的那份对于割地求和的芥蒂,也算被相国公叔痤这一番的分析给化解了大半。 数息之后,躺在床榻之后的魏侯魏击看着面前的魏侯魏击,笑着说道:“一切都交托给相国了。” “臣公叔痤定不负魏侯重托。”说罢相国公叔痤向着魏侯魏击躬身一拜。 第八十五章 吴起封君 秦国,关中,泾阳。 “秦公到。” 伴随着秦国礼官一道洪亮的报号声,身着一身玄色诸侯服袍的秦公嬴连缓缓踏入了这座已经将近一年未曾进入的议事堂之中。 也就是在秦公嬴连踏入这座大殿的时候,身穿着一身黑色服袍、早已等候在此的众多秦国朝臣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他。 于是在殿中朝臣的齐齐注视之下,秦公嬴连大踏步地穿过了中间的过道,踏上了通往前方主座的阶梯。 走到一半的时候,秦公嬴连缓缓转过身来,带着几分笑意的视线在面前这些秦国朝臣的脸上一一划过。 这才发现每位朝臣的面容之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着几分灿烂的笑容。 见到对面的秦公嬴连打量着他们,分别站在两列队伍最前方的秦国大良造吴起和御史大夫甘龙互相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臣大良造吴起,拜见秦公。” “臣御史大夫甘龙,拜见秦公。” “臣等拜见秦公。” …… 在大良造吴起和御史大夫甘龙的率领之下,大殿之中的秦国朝臣向着前方的秦公嬴连深施一礼。 “诸位平身,各自入座吧。” “多谢秦公。” 等着殿中群臣各自落座之后,秦公嬴连微笑着对他们说道:“诸位,嬴连有一个好消息与各位分享。”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话语就是一顿,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了今日清晨从函谷关方向送回的一份消息。 经过了数月各项繁杂的交接之后,秦公嬴连和魏侯魏击在双方将士们的见证之下所订立的和约总算是基本履行完毕了。 至此,秦国的版图之上除了此前从魏国收复的河西之地还有从韩国所夺取的宜阳重镇之外,再度添上了河水西岸上郡之地的十五座城邑还有函谷关附近的陕县、上洛两地。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微微平复了一下心中激动之情,对着面前的秦国朝臣大声宣布道:“此次与魏、韩两国的战争,我秦国不仅收复了七百里的河西故土,更是拿下了魏国的上郡、陕县、上洛,韩国的重镇宜阳。” “此战,我秦军大胜;此战,我秦国大胜。” 当秦公嬴连喊出这一句的时候,殿中诸位秦国朝臣在大良造吴起和御史大夫甘龙的率领之下站起身来,向着面前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臣等为秦公贺,臣等为秦国贺。” 殿中秦国群臣的呐喊声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势,整个泾阳宫乃至整个秦都泾阳仿佛都能够听见他们的这一声呐喊。 等到这声呐喊渐渐退去,秦国朝臣再次落座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再度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次秦国能够取得如此大胜,靠的是前线将士用命,靠的是后方主官尽责,更靠的是我秦国上下一心。” 当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公嬴连的目光随即看向了坐在自己前方的大良造吴起,“大良造吴起何在?” “臣在。” 听到秦公嬴连的召唤,大良造吴起迅速从坐席站起身来,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秦公嬴连的身前。 看着这位原时空之中的兵家亚圣,看着这位跟随了自己三十年的挚友,秦公嬴连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份笑容。 等到笑容散去,秦公嬴连的神情忽然又变得无比郑重。 “大良造吴起,率领我秦国数十万锐士东渡洛水,击败魏国二十余万河西军,收复河西失地。更是率领十万大军东渡河水,包围魏国都城安邑,大涨我秦国国威,实在是厥功甚伟。” “如此大胜,非封君不能酬谢其功……”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话语就是一顿,看着大良造吴起无比郑重地宣布道:“封吴起为武安君,改阴晋之名为武安,作为武安君食邑。” 秦公嬴连的话音刚落,大殿之中秦国群臣的脸上只剩下了惊愕,等到反应过来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齐聚在了大良造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为武安君吴起的身上。 此前他们不是没有预料到秦公嬴连会封吴起为君,但是当他们真正听到了吴起的封号的时候还是难免心中惊骇。 武安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武,攻敌必克;安,辅国安邦。 可以说武安君这个封号象征着的是一个国家、一个君主对于自己军事统帅的最高评价。 原来的时空之中,无论是秦国的武安君白起、赵国的武安君李牧、亦或是燕国的武安君苏秦,都是天下诸侯心目之中最渴望得到的大才。 事实上不仅仅是大殿之中的群臣,就是此刻站在秦公嬴连面前的吴起心中也是一片惊异之色。 曾几何时,他吴起不过是鲁国的一名逃臣,看不清自己的路在何方也不知道有哪国史书会留下自己的名字。 三十年过去了,跟随眼前这个君主,他吴起一路从主掌秦国军权的左庶长到总领秦国军政的大良造,如今更是成为了秦国的武安君。 过去的一切仿佛过眼云烟,今日的一切又好像有些不真实。 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前方的秦公嬴连,看着他面容之上那依旧如同三十年前安邑初见之时的那份郑重,吴起的心中忽然涌出了一股暖流。 他吴起能够有这么一个全心信任自己的主君,能够有这么一个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挚友,此生足矣。 想到这里已经成为武安君的吴起缓缓后退一步,向着面前的秦公嬴连单膝下跪,“臣吴起多谢秦公。” 看着眼前的吴起,看着自己的武安君,秦公嬴连的脸上再次浮现了一丝笑容。 轻轻上前将他扶起,秦公嬴连笑着说道:“武安君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将吴起扶起身来亲手送回坐席之上,秦公嬴连并没有停留多久,转身便回到了刚刚的位置。 缓缓站定,秦公嬴连大声问道:“御史大夫甘龙何在?” 此时的甘龙还在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秦国新晋武安君吴起,脸上更是不时流露出的羡慕的神情。 忽然听到秦公嬴连召唤自己,心下一惊之下赶忙起身来到了秦公嬴连面前躬身一拜,“臣甘龙在。” “御史大夫甘龙,大战期间总领国政。不仅使得前方大军粮草充足、辎重完备,而且保证了国内的稳定以及各项事务井井有条地执行。此后更是亲赴河东,为我秦国取下了上郡等地,当居此战次功。” 说到这里对面御史大夫的心中就是一颤,然后就听到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封甘龙为栎阳君,以栎阳之地作为食邑。” 秦公嬴连这话一出,殿中秦国群臣再一次炸了锅。 作为大军统帅的吴起能够封君他们预料到了,却不曾想过在内主持国政的御史大夫甘龙竟然也封君了。 其实不仅是他们没有想到,就连甘龙自己也没有想到秦公嬴连竟然会封自己为君。 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秦国新晋栎阳君甘龙看了看面前的秦公嬴连,似乎在向他求证这是否是真实的。 渐渐从心中的不可置信之中缓过神来,栎阳君甘龙和刚才吴起一样后退一步,向着秦公嬴连单膝下跪。 “臣,甘龙,多谢秦公。” 秦公嬴连再度上前轻轻俯身将甘龙扶了起来,“栎阳君不必多礼。” 又将甘龙送回坐席之后,秦公嬴连又一次地回到了台阶之上。 缓缓站定,秦公嬴连的视线在面前每一位秦国朝臣的脸上划过,入眼所及满是对两人的羡慕神情。 看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开口道:“我大秦一向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次大战其余有功将士,均按《军功爵法》赏爵、赐金、封地。”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缓缓一顿,大声喊道:“武安君、栎阳君何在?” “臣在。”听到秦公嬴连再度召唤,吴起和甘龙起身来到他的面前。 看了看两人之后,秦公嬴连沉声命令道:“这件事便交由两位执行,不得有误。” “诺。”两人齐齐躬身应诺。 听到秦公所下达的这道命令,殿中的秦国朝臣一齐起身,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 此次大朝会过后,其余群臣怀着对于秦公嬴连封赏气魄的敬服以及对于吴起、甘龙二人的羡慕陆续离开了泾阳宫。 至于刚刚成为秦国封君的武安君吴起和栎阳君甘龙,则是被秦公嬴连单独留了下来。 等到各自由秦国宫人引领来到了泾阳宫之中的那条小溪旁,迎面遭遇的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丝笑容。 “甘龙见过武安君。” “吴起见过栎阳君。” 互相见礼起身之后,吴起和甘龙的视线渐渐汇聚一处,两人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了。 最终伴随着小溪潺潺的流水之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畅快无比的笑声。 “哈哈哈……” “师兄、甘龙,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不妨说给我听听啊?”循着这阵笑声,秦公嬴连缓缓来到了两人身前。 第八十六章 宫中宴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 在小溪的潺潺流水之声映衬之下,一道洪亮之中夹杂着几分肃杀之气的歌唱之声回荡在泾阳宫的后庭之中。 循着这道声音看去就见武安君吴起正一边举爵一边高唱,而秦公嬴连与栎阳君甘龙则在一旁跟着歌声打着节拍。 今夜,秦公嬴连会在泾阳宫之中设下大宴,宴请朝中诸臣和此次大战有功将士。 不过在那之前,秦公嬴连还是想和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这两位自己最为倚重的大臣先行宴饮一番,这也就是他在朝会之后将两人留下来的原因。 等到武安君吴起的歌声渐渐停息下去,秦公嬴连脑海之中依旧浮现着那歌声之中的无限豪迈之情,他的面容之上不由浮现了一丝欣赏的神情。 “彩。” 为武安君吴起的歌声喝了一声彩后,秦公嬴连缓缓举起了自己几案之上的那爵栎阳老酒,向着武安君吴起遥遥一敬。 一旁依旧沉浸在武安君吴起刚刚歌声之中的两人,忽然就听见秦公嬴连说道:“愿以此爵,敬为我秦国收复河西失地、一雪前耻的军神。武安君,请。” “多谢秦公。” 向上首的秦公嬴连道了一声谢,大良造吴起缓缓举起手中酒爵,将爵中栎阳老酒一饮而尽。 与武安君吴起将爵中栎阳老酒一饮而尽,秦公嬴连再次将酒爵斟满,这一次他的目光看向了武安君吴起对面的栎阳君甘龙。 “愿以此爵,敬为我秦国兢兢业业,使得朝政清明的良臣。栎阳君,请。”看着栎阳君甘龙,秦公嬴连沉声说道。 听完了上首秦公嬴连的这一番话之后,栎阳君甘龙也学着刚刚武安君吴起轻轻举起酒爵,“臣,甘龙多谢秦公。” 说罢栎阳君甘龙右手轻动,那爵栎阳老酒就被他饮进腹中。 之后各自饮下一爵秦酒的武安君吴起和栎阳君甘龙齐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再次将酒爵斟满。 轻轻举起手中酒爵,两人面对秦公嬴连大声说道:“愿以此爵敬秦公,敬秦国。” “彩。” 耳畔传来武安君吴起两人的声音,秦公嬴连道了一声彩,随即也举起了再次斟满美酒的酒爵。 “敬秦国。” 话落,宴会之中的三人齐齐对视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情不自禁地浮现了笑容,随即一同将爵中美酒饮尽。 数息之后,三道沉闷的金属撞击木板声音忽然出现在宴会之上,秦公嬴连三人脸上的笑容也是越发灿烂了。 “哈哈哈……” 溪水流动的潺潺之声依然回荡在耳,而就在这时三道豪迈的大笑之声却是回响在这潺潺溪水旁。 等到笑声渐渐停止,秦公嬴连看向了下方的武安君吴起轻声说道:“此次对魏韩的战争,我秦国是夺回河西之地,也拿到上郡、宜阳等地,不过却也将我秦国二十年变法所积攒下来的实力暴露无遗。” “师兄以为此次大战过后,天下会如何看我秦国?” 听到秦公嬴连问出的这个问题,武安君吴起的酒意顿时消减了不少,而对面的栎阳君甘龙也是将目光看向了对面的吴起。 右手紧握酒爵一番思索之后,武安君吴起轻声说道:“参与此次大战的大国之中,我秦国获利最多,赵国与楚国也是有些收获,至于魏韩两国可谓是损失惨重。” “如今魏韩两国之所以不对我秦国用兵夺回失地,那实在是因为两国在此次大战之中国力耗损严重。” “若是有数年光景可以让他们恢复实力,到了那时他们必将发动大军攻伐我秦国,收复此次大战之中丢失的国土。” 听完了武安君吴起对于作为此次战败方的魏国与韩国的分析,秦公嬴连与栎阳君相互对视一眼,各自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在场三人心中都明白虽然此次大战魏韩两国都损失了不少国土,但是都还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我们先来看看魏国。 虽然丢失了河西、上郡、删县和上洛这零零总总加起来接近千里的土地,但是作为精华之地的河东、河内之地却是并没有丢失。 依靠着李悝变法所积累下来的厚实底蕴,不需要多少年魏国便能恢复自己天下顶尖强国的国力。 对于李悝变法对于魏国的巨大作用,秦公嬴连心中可是有着清晰认识的。 在原来的历史时空之中,李悝变法不仅使得魏国在文侯之时一跃成为天下霸主,更是将这个霸主地位一直维持到了魏惠王时期。 在这中间先后遭遇到了魏武侯时期与赵楚两大强国的鏖战、魏武侯死后长达三年分裂、韩赵两国密谋瓜分魏国这一系列堪称劫难的事件。 就是如此依靠着李悝变法所积累下来的厚实家底,到魏惠王初期魏国依旧还是那个令天下各国心生惶恐的霸主之国。 如今的魏国不过是丢失了他们从来没有当作本土来经营的土地,那些堪称劫难的事件还没有发生。 秦公嬴连相信要不了多少年,魏国的国力便会基本恢复。 我们再来说说韩国。 虽然丢失了宜阳以西的大片国土,甚至旧都宜阳这个天下间重要的铜铁基地都为秦国所得,但是韩国在此次大战之中的伤亡可是并不算大。 韩国朝堂及时作出的割地决定,不仅挽救了函谷关前那数万韩军的生命,更是让韩国大军保留了大部分的实力。 假以时日等到国力恢复,这些韩军士卒便能再次踏上战场,夺回这次大战之中被秦国夺取的土地。 按照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次各国之间所签订的各项和约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的权宜之计罢了,未来秦国所遭遇到的可能是一场更为惨烈的战争。 此次大战秦国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大胜,楚国以及赵国这两个盟国可谓是出力甚多。 在南方,楚国令尹屈武所率领的二十万大军牢牢盯住魏国河内之地的大部分兵力;在北方,赵国大军吸引了龙贾麾下十万魏国精锐的全部精力。 若是没有赵楚两国在其中,秦国就算是能够一举收复河西失地,也断然不会取得如此之大的胜利。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分迟疑,随即向武安君吴起轻声询问道:“此战过后,赵楚两国对我秦国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就见武安君吴起举起手中酒爵,将爵中秦酒一饮而尽之后目光灼灼地看向了秦公嬴连,“吴起以为赵国恐怕会背弃我秦国。” “什么!” 听到这个有些难以置信的消息,在他对面的栎阳君甘龙诧异道,而反观秦公嬴连脸上却并没有半分的惊诧之色。 然后就听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师兄,这个猜测与我不谋而合。此次大战过后魏国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拉拢赵国,而赵国也会因为我秦国的威胁投入魏国的怀抱之中。” 秦公嬴连之所以对于赵国会投入魏国怀抱没有半分惊讶,除了因为原来时空之中赵国就与魏国和解之外,还是因为意识到赵国与魏国之间的矛盾不再足以支撑赵国继续对抗魏国。 在秦公嬴连看来魏国与赵国之间的矛盾大概有三: 其一、赵魏之间实力失衡,导致原本处于三晋执牛耳地位的赵国对于魏国这个后来者生出了芥蒂。 其二、魏国对卫国给予保护,阻止了赵国对卫国攻势。 其三、魏国之前所占领的中山之地,对赵国国土形成了事实上的两面夹击。 这次与秦国的大战过后,魏国与赵国之间的三大矛盾因为魏国大量国土的丧失以及中山之地的独立,只剩下了卫国这一个存在。 秦国此次大战之中吞并魏国、韩国大量的领土,本就使得此战收获不如秦国的赵国心生不满。 如果这个时候魏国不惜一切甚至以卫国来换取与赵国的同盟,那么赵国必然会投入魏国的怀抱之中。 说不定未来秦国要面对的,将会是魏、赵、韩三国所形成的同盟。 晋国的继承者三晋、秦国,这两个已经自春秋之时就结怨颇深的势力再次交锋,不知道这次又会鹿死谁手呢?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视线看向了下方的武安君吴起,从眼神之中明显可以看出两人都预料到了未来秦国可能遭遇到的强敌。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武安君吴起对面的栎阳君甘龙却是提到了另外一个国家,“既然赵国有可能背弃与我秦国的同盟,那么南方的霸主楚国呢?” 听到栎阳君甘龙提到的这个问题,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自从那一封楚国令尹屈武在率军从大梁撤兵之时派心腹送到秦国典客公羊高手中的书信之后,秦国再没有收到一份来自楚国高层的消息。 从这些日子以来黑冰台楚国分部所传回的消息秦公嬴连与武安君两人分析得出,楚王芈疑有极大可能已经薨逝,至于此次楚国高层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巨变却是不得而知。 想到心中那个曾经一闪而逝的猜测,秦公嬴连的视线不由地望向了东南方向的楚地。 第八十七章 屈武被囚 就在身处秦都泾阳的秦公嬴连三人正在谈论着楚国局势之时,距离泾阳千里之外楚国郢都城中的一座府邸却是充斥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日府邸之中往来频繁的侍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过道之上一名名身披土黄色甲胄的楚军士军。 临来之时统率这些士卒的楚国将军给他们下达的任务是保护府中主人,但是就算这些楚军士卒自己也能够看出这件事中的不寻常。 动用如此多的兵力死死戒备住这座府邸的主人,用软禁来形容他们的任务恐怕比原先的保护来得更加贴切吧。 而他们名义上保护实际上软禁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被来自楚国郢都一封急报召回的楚国令尹,屈武。 就在驻守于府中各处的楚军士卒警惕地戒备着四周的时候,处于软禁之中的楚国令尹屈武正独自一人端坐于令尹府的书房之中。 丝毫没有关心门外楚军士卒的任何一丝响动,令尹屈武双眼紧闭,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地在他脑海之中渐渐浮现。 数月之前,就在令尹屈武刚刚率领麾下士卒覆灭了前来增援的诸侯联军,正要乘胜追击进而攻破大梁城的时候,一封来自楚国都城郢都的急报送到他的手中。 “王上病重,速速归来。” 这短短八个字的急报不仅打乱了令尹屈再次围攻大梁城的计划,更是让他猛然意识到了楚国政局有可能遭遇到的巨变。 数年以来令尹屈武在楚国的初步变法起到了一些效果,但更是伤害到了楚国之中的贵族封君势力的利益。 身为令尹的屈武之所以能够在楚国大张旗鼓地改革,主要还是因为身为楚国国君的楚王芈疑在背后的大力支持。 此刻楚王芈疑已经重病在身,身为变法主要执行人的令尹屈武又领兵在外,一旦稍有不慎他们所打压的贵族封君势力便会发难。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般地步,令尹屈武还有楚王芈疑这几年为了富强楚国作出的努力,顷刻之间便会化为飞灰。 如果楚国重新落入那些贵族势力掌控之中,那么就算打下了再多的国土又有什么用呢? 在想清楚了此刻局势严重性之后,将各种利弊全都分析透彻的楚国令尹屈武最终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退兵。 伴随着楚国令尹屈武的一声令下,二十余万楚国大军果断放弃了对大梁城的围攻,向着楚国郢都方向急速行军而去。 在下令退兵的同时出于向盟友秦国通报消息的义务,楚国令尹屈武亲手书写了一封书信并派出心腹亲手送到他所敬重的秦国典客公羊高的手中。 不过直到率领麾下大军返回郢都之后,楚国令尹屈武这才知道此刻的楚国局势到底恶化到了何种地步。 正如令尹屈武曾经料想的那样,趁着楚王芈疑病重、令尹屈武率军在外这个绝佳时机,数年以来一直隐忍不发的楚国贵族封君势力果然发难了。 虽然令尹屈武的变法确实能够削减贵族封君势力在朝中的势力,但是这些人凝聚在一起的实力可是天下任何人都不能轻视的。 只是有些悲哀的是这股势力凝聚起来所要对付的并不是楚国的敌人,而是真正想要让楚国变得富强的国之忠臣。 在极短的时间里,这些势力庞大的楚国贵族封君就已经将楚国重新牢牢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令尹屈武数年之功好像根本没有半分作用。 不仅如此在这些贵族封君的谋划之下,楚国令尹屈武被他最亲近的人骗入了郢都、丢失了他手中最为重要的一张底牌,兵权。 到了最后,被夺下兵权的楚国令尹屈武想要再见楚王芈疑一面,可是那些贵族封君还是无情地驳回了他的要求。 为了防止楚国令尹屈武有什么异动,贵族封君势力不仅将他软禁在令尹府邸之中,更是以保护他的安全为名派出了近千的楚国士卒。 这一切的一切可以看出楚国贵族封君势力对于令尹屈武,以及他数年以来所推行的新法是多么痛恨了。 “吱呀……” 就在令尹府邸书房之中的屈武正在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他面前的那扇房门在一阵木头的挤压声中缓缓开启了。 忽然一道强光沿着刚刚打开的房门射入了书房之中,射在了令尹屈武依旧紧密的双眼之上。 “吱呀……” 当耳畔再次听到了一声关闭房门的吱呀声,令尹屈武缓缓睁开了双眼,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位他此前十分敬重但是却不想再见到的人。 冷冷看着踏入书房的那人,令尹屈武缓缓站起身来,冷冷地躬身说道:“罪臣屈武,拜见左徒。” 听到面前的令尹屈武话语之中没有一丝此前对于自己的敬重,看到此刻他脸上冷若寒霜的神情,进来这人脚步忽然为之一顿。 “唉……” 一声长叹之后,来人用着无可奈何地语气对着面前的令尹屈武说道:“小武,你又何必如此呢?” “怎么左徒这个称呼不够贴切,是要我称呼您为叔父,还是直呼其名称您为屈宜臼呢?”听到这人的话语令尹屈武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么的冷若寒霜,话语之中更是夹杂着几分讥讽的意味。 “你……”听到屈武这般丝毫不留情面的话语,刚刚被提升为左徒的屈宜臼脸上顿时一片通红。 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叔父屈宜臼此刻脸上的模样,令尹屈武心中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叔父,这是小武最后一次称呼您叔父了。” 说到这里屈武的双眼之中忽然生出几分怀念,过去的回忆在他眼前缓缓浮现,“还记得小时候,叔您常常教导小武和几位族弟屈氏乃是王族支脉,我们今后一定要以张大楚国为己任。” “长大之后得以入朝为臣,小武一直将叔父这番教导放在心上。”说到这里令尹屈武回想起初入朝堂之时的踌躇满志,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笑意。 笑过之后,就听令尹屈武继续说道:“九年之前,楚国兵败于魏国之手,屈武作为楚国使者出使了秦国。也就是在那里屈武看到了张大楚国、一雪楚国过去耻辱的希望。” 当话说到这里令尹屈武看了看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屈宜臼,轻声询问道:“叔父,还记得屈武立志变法那夜和您的那番长谈吗?” “当然记得。”屈武面前的屈宜臼轻轻点了点头,“当时你向我阐明了你的变法主张,我给出了违逆天道的评价。” “哈哈哈……” “违逆天道,好一个违逆天道。” 笑声过后屈武冷冷看向了面前的屈宜臼,“屈武原以为我和叔父之间不过是政见上的不和,但是我们心中都存在着一个信念,那便是张大楚国。” “只是屈武没有想到的是,到了最后让我陷入这般田地的,竟然会是我之前最为敬爱的叔父。” 说到这里屈武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落寞,随即大声嘶喊道:“叔父,您看不见吗?变法数年以来,楚国无论是在军力还是国力之上都迅猛增长,这些您都看不到吗?” “够了!” 屈武还想继续说下去,他身前的屈宜臼突然发出了一声怒吼,然后满脸心痛地说道:“我当然看得见,可是我也看见了楚国无数贵族封君的哀号。你可知道这些力量一旦聚合起来,我屈氏纵然是王族支脉也免不了一个覆灭的结局。” “若是此次我不站出来消解掉这些封君贵族们心中的怒火,你屈武此刻就不是软禁这么简单了……” 不是软禁这么简单,虽然屈宜臼没有将话说完,但是屈武的心中还是想到了自己可能的结局。 人头落地、万箭穿心抑或是五马分尸? 想到这里屈武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容,丝毫不在意地说道:“大不了以死殉国,屈武又有何惧?” “你是死了,可是你的儿子、女儿还有孙子呢?”微微停顿之后屈宜臼大声喊道:“小武,你还记得你刚刚出世的孙子伯庸吗?” “伯庸。” 听到屈宜臼话语之中提到自己那个刚刚出世的孙子,喃喃自语的屈武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只是片刻之后他的双眼之中又充满了坚定。 见此情景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劝服不了他的屈宜臼,缓缓转身就准备离开这间书房。 当走到一半之时,屈宜臼缓缓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王上如今尚在昏迷之中,但是他一直在呼唤着你。若是王上有幸苏醒,你就进宫去见见王上吧。” 听到屈宜臼提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楚王芈疑,屈武的双眼之中忽然显露出几分悲伤。 然后又听屈宜臼继续说道:“原本你是必死的,但是太子和诸位封君看在我屈氏的颜面之上,决定放你一条生路,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屈宜臼也不回头去看屈武脸上的神情,自顾自地走出了这座曾经来过无数次的令尹府书房。 踏出书房之后回望了一下前方的众多楚军士卒,再看了看身后的书房大门,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 “王上……”就在屈宜臼离开数息之后,书房之中突然传来了屈武充满悲伤的呼喊。 第八十八章 悼王薨逝 伴随着一阵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一驾马车穿过了楚国郢都繁华的街道并最终停在了楚王宫的宫门之前。 看到这驾马车出现在了自己等人面前,早已等候在宫门之前的楚国宫人们赶紧迎了上去。 数息之后,在一众宫人的搀扶之下,被软禁多日未曾出过府邸的楚国令尹屈武缓缓走下了马车。 当双脚再一次地踏在楚王宫的宫门之前,看着眼前这座自己曾经无数次踏入过的楚王宫,令尹屈武的内心却是百感交集。 心底深藏的关于这座楚王宫的记忆,却是一幕幕重现在了他的眼前。 在这其中有初入朝堂之时的意气风发,有决意变法之后的踌躇满志,也有率军伐魏之前的成竹在胸。 可是最终这些回忆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了壮志未酬的悲凉。 “唉……” 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要畅快吐出,到头来却只剩下了一声无奈地长叹。 等到这声长叹渐渐消散而去,令尹屈武的耳畔却是传来了一道宫人的催促声,“令尹,王上还在等您呢。” 听到这声宫人的催促,令尹屈武微微振作精神,然后缓缓迈入了这座象征楚国王权的宫室之中。 顺着宫人的指引,令尹屈武缓缓走过了那条他曾经走过了无数遍的过道,最终停在了一座大殿的门口。 “启禀王上,令尹来了。”宫人的禀报声在宫殿大门处响起。 数息之后,殿中忽然传来了一道虚弱无比的声音,“请令尹进来。” 站在殿门外的令尹屈武听着这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平静的双眼之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正是楚王芈疑。 “诺。” 当听到来自楚王芈疑的命令之后,这位领路的宫人以及其身后的令尹屈武,缓缓迈入了这座大殿之中。 再次见到数月未曾见面的楚王芈疑,看着视野之中那个已经被疾病得犹如枯槁的男人,令尹屈武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了。 “王上……” 伴随这声无比哀恸的呼喊,令尹屈武缓步走到了楚王芈疑的床榻之前,然后就这么跪在了那里。 缓缓抬头仔细地看着这位曾经雄才大略的君主如今的模样,令尹屈武的目光之中满含发自内心的悲切。 此时躺在床榻之上的楚王芈疑看着面前这位自己引以为心腹的重臣,脸上却并没有一丝的悲伤。 “令尹不必太过悲伤。生老病死乃是天命,每个人都迟早要经历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宽慰了面前的令尹屈武之后,楚王芈疑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太子芈臧和左徒屈宜臼,“寡人有些话想和令尹单独谈谈,你们先下去吧。” “诺。” “父王,这……” 听见楚王芈疑的命令左徒屈宜臼当即躬身应诺,而太子芈臧则有些不愿意离开。 直到感受到服袍被身后的左徒屈宜臼轻轻牵扯,太子芈臧这才不情不愿地躬身一礼,“父王,儿臣告退。” 看着太子芈臧和左徒屈宜臼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视野之中,楚王芈疑这才重新将目光移向了自己面前的令尹屈武。 尽管知道自己的身体快要油尽灯枯,楚王芈疑还是强打精神地对着令尹屈武微微一笑。 “令尹,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吗?”微笑着看向自己面前的令尹屈武,楚王芈疑轻声问道。 “当然记得。” 将话说完之后,令尹屈武的脑海之中缓缓浮现了二十多年前他和楚王芈疑初见之时的情景。 在父亲楚声王芈当突然死去之后,年轻的王子芈疑与兄长王子定争夺楚国国君之位。 为了得到楚国国内最有实力的屈氏支持,王子芈疑亲自来到了屈氏的府邸,那也是他和令尹屈武的初次见面。 一位是雄心勃勃的楚国王子,一位是意气风发的屈氏世子,两人见面一番攀谈之后就如同多年故交一般。 也就是在那一次,两人之间定下了一个共同的信念,张大楚国。 渐渐从过去的回忆之中醒转,楚王芈疑脸上的轻笑之中忽然多了几分悲凉,“令尹,今生是我芈疑辜负了我们之前的誓言,也辜负了你啊。若是……” 楚王芈疑此刻心中有千般话语想要对令尹屈武缓缓道来,可是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或许这就是我芈疑的命运吧。” “王上千万不要这么说,一切的一切都是屈武自己想要去做的。”看着此刻满脸内疚的楚王芈疑,令尹屈武满眼含泪。 “唉……” 一声虚弱的长叹之后,楚王芈疑将目光再度看向了面前的这位老友,“令尹,芈疑死后贵族封君势力一定会将你看作威胁。” “尽管你身为屈氏的族长,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对你下手,但是郢都如今已经是暗流涌动。” “你要尽早离开郢都,前往屈氏的祖地丹阳秭归。只有在屈氏的羽翼之下,你才能够躲避到那些人对你的威胁。” 将自己为令尹屈武想好的退路缓缓说出之后,楚王芈疑再度看向了令尹屈武,“这是我作为挚友唯一能够帮你的了,你明白吗?” 说到最后楚王芈疑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度虚弱,而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的令尹屈武已经是泪流满面,“王上知遇之恩,回护之情,屈武此生无以为报,愿来生再做王上之臣。”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诺。” 向着面前的楚王芈疑郑重行了一个跪拜之礼,令尹屈武拖着自己的身体缓缓移出了这座大殿。 他没有看到的是,就在他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大殿之中时,楚王芈疑的面颊之上滑过了两道泪痕。 “屈武,我们来生再为君臣。” 当令尹屈武离开这座大殿不久之后,作为太子的芈臧再度被楚王芈疑召回到了自己身前。 看着这位生性平庸的儿子,知道他必然不可能有毅力将自己的政策继续执行下去的楚王芈疑心中只剩下了无奈。 忍着胸中的最后一口气,楚王芈疑缓缓说道:“在我死后,你务必克己勤勉,以光大楚国为己任。还有令尹屈武你就算是不用,也不能薄待他,你可能做到?” 听到楚王芈疑这番话,床榻之前的太子芈臧当即说道:“儿臣一定会努力做个合格的楚王。令尹于国有功,儿臣也不会欺侮他的。” “好。”说完这个好之后,楚王芈疑仿佛了心中最后一道执念,“这样便好。” 一番喃喃自语之后,楚王芈疑缓缓闭上了自己已经无比沉重的双眼。 “父王……” 公元前三八一年,楚王芈疑薨逝于楚国都城郢都,史称楚悼王。 细数楚悼王的一生,年少之时父亲声王便被人所杀,继位之后又在魏国手中遭逢大败,晚年之时没有看见楚国尽复国土便猝然薨逝。 如此曲折的人生境遇听者无不为之痛惜,但是楚悼王自始至终都不曾因为自己的命运悲惨而彷徨。 父亲声王芈当为“盗”所杀,兄长王子定与自己争位,他便努力争取楚国国内贵族对于自己的支持。 继位之后楚国兵败楚国之后,他便任用贤臣、大张旗鼓地革除楚国的弊政,为的只是让楚国变得强大起来。 虽然天不假年,壮志未酬,身却先死,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位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英明君主。 在这位论气魄在历代楚国国君之中都能排得前列的楚悼王薨逝之后,他的儿子芈臧在楚国都城郢都继位为楚王。 楚国那一本厚重史书,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 楚国,郢都,楚王宫。 新晋继位的楚王芈臧身穿着楚王服袍缓缓踏入了大殿之中,他面前站立着的是一位位楚国重臣。 “臣等拜见王上。” “臣等拜见王上。” “臣等拜见王上。” …… 伴随着下方楚国重臣的阵阵拜见声中,楚王芈疑的视线从在场每一位楚国脸上划过,他的眉宇之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喜悦之意。 “诸卿平身,入座吧。” “多谢王上。” 一番见礼之后,众位楚国重臣按照座次一一坐定,而楚王芈臧也缓缓走向了自己上方的王座。 缓缓落座之后,楚王芈臧大声说道:“父王新丧,朝政一切照旧。还望诸位卿家能够尽忠职守,努力张大我楚国。”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楚王芈疑似有意也似无意,始终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自己面前令尹之位之上坐着的屈武身上。 看到楚王芈臧看过来的视线,想到先君悼王临终之时对自己说的话,令尹屈武心中坚定了一个想法。 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来到楚王芈臧面前躬身一拜,“启禀王上,臣有要事要奏。” “令尹请说。”看见令尹屈武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楚王芈臧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奏。 “臣这些日子以来身染重病,实在无力担负这令尹之职。为了政务不受影响,臣恳请辞去这令尹一职,回丹阳秭归祖地休养,还请王上恩准。”面对上方的楚王芈臧,屈武沉声请求道。 第八十九章 屈武离都 听到屈武所说的辞去楚国令尹一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楚王芈臧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凝思神情。 从楚王芈臧的内心来说,他是不愿意屈武辞去令尹之职的,毕竟屈武的能力整个楚国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 治政方面,屈武能够锐意改革、强大楚国国力;军事方面,屈武可以率领大军,攻城拔寨;外交方面,屈武能够沟通各国,为楚国谋利。 如此一个不世出的大才竟然不能为自己所用,想到这里的楚王芈臧心中顿时感觉有些心痛。 但是想到屈武之前所执行的变法搞得楚国国内贵族封君怨声载道。 再看看如今大殿之上那些代表贵族封君势力的重臣在听闻屈武主动辞去令尹职务之时脸上的毫不掩饰的笑意,楚王芈臧知道自己可能确实与这位大才无缘了。 如果自己执意留任屈武为令尹,那么那些贵族封君势力一定会认为自己也会学习先君悼王那样变法改革,说不定还会再度掀起什么波澜。 如今自己刚刚继位,楚国的局面都还没有尘埃落定,这个时候却是不能再生事端。 想到这里看着前方躬身而拜的屈武,虽然心中对这位大才有万般不舍,但是楚王芈臧还是不得不放下心中的那个想法。 想起先君悼王临终之前对自己的嘱托,自己也不想让这么大才就此陨落,楚王芈臧心头突然跳出了一个办法。 “既然令尹执意如此,那么寡人也不好再多挽留。”面对屈武的请辞给出了这个回应之后,楚王芈臧的视线缓缓移向了自己面前的诸位楚国重臣,“寡人接受令尹的请求,即日起屈武就不再是我楚国令尹。” 说完这句之后楚王芈臧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屈武身后坐席之上的左徒屈宜臼身上,“左徒,寡人想要以你为令尹,你意下如何?” 此时左徒屈宜臼看着自己前方的侄子屈武心中正百感交集,突然听到楚王芈臧要任命自己为楚国令尹,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微微平复心中的波澜,左徒屈宜臼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来到楚王芈臧面前一拜。 “启禀王上,臣愿领令尹一职。”面对王座之上露出询问神情的楚王芈臧,屈宜臼躬身说道。 “好。”见到屈宜臼已经答应,楚王芈臧大喊一声后当即下令道,“既然如此,那左徒以后就是我楚国令尹了。” 见到楚王芈臧刚刚继位便夺下了屈武的令尹之位,改任反对变法的屈宜臼为楚国令尹,在场代表贵族封君势力的重臣互相对视一眼。 当一道一闪而逝的笑意在这些重臣的脸上划过之后,但见他们齐齐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楚王芈臧的面前躬身一拜。 “王上英明。” “王上英明。” “王上英明。” …… 听着这些重臣毫不吝啬的赞颂,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神情,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楚王芈臧在欢心之余也暗暗松了一口。 若是刚刚自己没有作出免去屈武令尹的决定,楚国此时新旧交替的政局恐怕又要再生波澜了。 数息之后,微微平复了心中起伏的楚王芈臧,再次将目光移向了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的屈武。 然后殿中的诸位楚国群臣听到楚王芈臧对着屈武说道:“屈卿此次率领大军攻伐魏国,收复十年之前的大梁之战中的部分失地,是于国有功的。” “此前正是先君悼王病重之时,一直也没有时间酬赏屈卿此战之中的功劳。如今尘埃落定,也是时候还论功封赏了。” 说到这里楚王芈臧环顾四周群臣,大声说道:“此次对魏河内之战,屈氏屈武率军收复失地,扬我楚国国威,特封其为秭归君。” 话说到一半楚王芈臧忽然一顿,看了看身前的屈武之后继续说道:“秭归君屈武身怀恶疾,不能理事。任其三闾大夫之职,准其回返祖地丹阳秭归休养。” “臣屈武多谢王上。”听见楚王芈臧对于自己的处置,站在下方的屈武顿时躬身一拜道。 这边屈武为楚王芈臧对于自己的处置感到满意,那边代表着贵族封君利益的重臣们可就不太高兴了。 在他们看来,之前悼王之时屈武所颁布的那么多项法令,哪一项不是在侵害他们以及他们身后数量众多的楚国贵族封君的利益。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前去,抽出腰间长剑将屈武这个罪魁祸首乱剑砍死。 但是屈武毕竟是楚国最大的世族屈氏的族长,身份特殊之下他们也确实不好明目张胆地对他下手。 再一想屈武虽然如今因为先前攻伐魏国的战功得以封君,但是恐怕余生都要远离了都城郢都之后,这些楚国重臣心中也算是有了几分安慰。 就这样在楚悼王薨逝之后,身为楚国变法主要执行者的屈武也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结局吧。 不过屈武本人对自己这个结局满不满意,也只有他自己心中知晓了。 将关于屈武去向的问题的了结之后,坐在王座之上的楚王芈臧见众臣没有别的事情,索性也就宣布散朝了。 只是就在大殿之中的楚国众臣结伴走出王宫之时,刚刚被封为秭归君的屈武却是被一位楚国宫人拦了下来。 在这名宫人的指引之下,屈武最终走到了王宫后庭的一座小亭前,而亭中之人已经在这里等候他多时了。 “臣,屈武,拜见王上。”看到站在亭中张目远眺的楚王芈臧,屈武赶紧快步走到了他的身后。 听到身后屈武的拜见之声,楚王芈臧也不回头只是问道:“秭归君不会怪寡人吧?” “屈武不会也不敢怪王上。”听到身前楚王芈臧的问题屈武赶紧躬身一礼,“王上以及先君悼王的回护之情,屈武感激涕零。” “此生屈武恐怕再难入这郢都,还请王上保重身体。屈武会在祖地秭归为王上祈福,请上苍护佑王上,护佑楚国。” 听到屈武这番明显是发自内心的话语,楚王芈臧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目光之中多了的一分敬重。 “父王在时曾经不止一次对寡人说过秭归君乃是天下大才,嘱咐寡人继位之后一定要善待秭归君。可是……”说着说着楚王芈臧的语气之中忽然多出了几分哀伤。 看着这位面容与先君悼王颇为相似的楚王芈臧,看着他双眼之中的那份悲伤,屈武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那个临终之时依旧为自己谋求退路的好友芈臧。 先君悼王与楚王芈臧如此回护自己,那么他屈武为了楚国的安宁受再大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轻轻走到楚王芈臧身前,屈武沉声说道:“王上刚刚在朝堂之上的所为是正确的。若是王上执意任用屈武为令尹,那么那些朝臣势必会有所不满。” “楚国如今正处在新旧交替的动荡时期,王上所做的一切都应该以楚国政局的稳定为第一要务。” “只有将屈武赶出郢都这个楚国的权力中心,才能使得那些朝臣满意,楚国才能有一个基本稳定的环境。” 听到屈武也同意自己将让他离开的郢都的行为,楚王芈臧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抚这位心中始终存着楚国的大才。 然后他就听到身前的屈武继续说道:“王上,先君悼王和臣推行的法令虽然可能存在不了多长时间了,但是楚国的国力却是已经增长了不少。” “王上当谨记先君悼王遗命、克己勤勉,如此才能光大我楚国。” 当屈武提到悼王遗命之时,楚王芈臧却是回忆起了父王芈臧临终之前对自己说的话,一时之间心中有几分悲伤划过。 微微平复心中情绪之后,楚王芈臧有些为难的说道:“寡人也想光大楚国,但是周围群狼环伺却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还请秭归君教寡人。” “王上容禀……”看着面前的楚王芈臧,屈武沉声说道。 在之后的半个时辰之中,屈武为楚王芈臧详细地分析了如今的天下局势,并给楚王芈臧提出了未来楚国的国策。 如果用十二个字来总结屈武的战略,那便是:西结秦国、北抗三晋、东伐越国。 在将自己这个在悼王之时就已经有所谋划的战略向楚王芈臧一一解释清楚之后,屈武大踏步地离开了这座楚王宫。 当他踏出宫门之时回头端详了这座楚王宫许久,他不知道自己此生还能否再踏入这座他曾经踏入过无数次的楚王宫。 …… 翌日清晨,当楚国都城郢都的城门缓缓开启之时,一辆轻装简从的马车从郢都西门缓缓驶出了这座楚国国都。 看这辆马车行驶的方向,不难得知他即将去往的乃是屈氏乃至整个楚国的祖地,丹阳之地。 坐在马车之上右手轻轻掀起马车的侧帘,如今的秭归君屈武回望这座繁华的城邑,眉宇之间流露出的尽是不舍的神情。 忽然一阵马蹄之声传入屈武的耳畔,等他看清了战马之上那人的面容,却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率军攻伐魏国之时的副将,上官祖钊。 “剑豪,往何处去啊?”看着他行色匆匆的模样,屈武大声喊着他的字问道。 就见策马前来的一勒手中缰绳,对着马车之中的屈武豪迈说道:“祖钊不才,前来护送秭归君前往丹阳。” 第九十章 楚国论秦 “臣等拜见王上。” 大殿前方的台阶之上楚王芈臧肃然站立,在前方躬身行礼的乃是一位位身穿着土黄色朝服的楚国朝臣。 视线从自己前方这些大臣面容之上划过,楚王芈臧的双目之中闪过一丝郑重,“众卿平身,各自入座吧。” “多谢王上。”听到楚王芈臧入座的命令之后,这些楚国朝臣们各自前往属于两侧属于自己的坐席。 等到看着这些楚国朝臣都一一入座之后,楚王芈臧这才缓缓转身向着自己前方的王座走去。 微微坐定,只听楚王芈臧面向群臣大声说道:“诸卿,前次与魏国作战,我楚国虽然收复了部分失地,但最终却是未尽全功。” 说到这里楚王芈臧双眼之中忽然浮现出一丝遗憾的神情,显然他是在为之前二十万大军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却并未取得最大战果而遗憾。 再一想到此次大战之中获利最为丰厚的盟友秦国,楚王芈臧眉宇之间都透露出羡慕的神情。 看向端坐于自己前方两侧的楚国朝臣们,楚王芈臧继续说道:“诸位再看看我楚国的盟友秦国。” “此次大战不仅完全收复了被魏国侵占的河西失地,一举洗刷了数十年来的耻辱,更是从韩国手中取下了宜阳这座天下重镇,打通了逐鹿中原的通道。” “经过此战过去数十年来的霸主魏国,已经在我楚国、秦国还有赵国三国的围攻之中元气大伤。放眼当今之天下,若以国力而论,雄踞关中的秦国已经隐隐约约成为了天下第一强国。” 分析到这里楚王芈臧的话语就是一顿,眼中闪了一丝郑重,“今日朝会寡人详情诸卿给我一个答案。” “面对西边崛起之势已经无可阻挡的秦国,诸卿以为我楚国是交好亦或是遏制呢?” “这……” 当听到楚王芈臧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台阶之下端坐的楚国朝臣们脸上顿时露出的沉思之色,同时心中也开始分析这两个选择的利弊。 一时拿不定主意的楚国朝臣们开始与左右相熟之人以眼神交流,可是最终也没有讨论出什么东西。 正当这些楚国朝臣举棋不定的时候,坐在众人前列的楚国左徒景言却是在众人惊异的目光注视之下站了出来。 只见左徒景言缓缓来到楚王芈臧面前躬身一拜,“启禀王上,臣以为我楚国应当奉行遏制秦国的国策,而且越早越好。” “左徒不妨细细说来。”看着这位出身景氏,以善武而闻名楚国的新晋左徒景言,楚王芈臧以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看着上方示意自己继续往下说的楚王芈臧,左徒景言轻轻躬身一拜,“启禀王上,臣之所以建议遏制秦国,却是秦国有三大过人之处。” “其一、秦国占据有四塞天险作为屏障的关中之地本身实力就已经不可小觑,这些年来积极扩张国土更是使得其国力大增。” “过去这些年来秦国虽然在中原方向不显山露水,但在其余方向扩张国土之上却是毫不含糊。就不用说秦国北方那无边无垠的草原,就算是被称之为不毛之地的巴蜀也是拥有着丰富的铜铁矿脉啊。” “再加上这次从魏国取得的河西、上郡、上洛、陕县之地,以及从韩国所取得的宜阳重镇,秦国的疆域范围已经是天下各国之中仅次于我楚国的存在。” 等到左徒景言将秦国这些年来扩张领土的动作一一说与众人知晓,大殿之中的楚国重臣们都不禁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之前也曾听说过秦国这些年来在积极扩张着自己的领土,却是没有想到昔日实力差楚国何止一筹的秦国竟然会拥有如此广袤的国土。 还没等他们心中的惊讶完全被激发出来,他们的耳畔却再次传来了左徒景言的慷慨陈词。 “其二、秦国善于招揽天下之间的大才为己用,为此甚至不惜以高爵厚禄招揽。” 话说到一半,左徒景言话锋一转大声问道:“烦请诸位回忆一下,如今秦国朝中占据高位的有多少本不是秦人?” 听到左徒景言抛出的这个问题,在场的楚国朝臣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左右之人的眼中他们看出了一份极为震惊的眼神。 秦国朝中高层有多少本来不是秦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的楚国朝臣并不太清楚,但是他们还是知道其中大名鼎鼎的几位的。 就比如当今天下诸国公认的第一名将秦国武安君吴起,这位便是卫人,数十年前跟随着当时还在安邑为质的秦公嬴连前往秦国。 再比如当今天下闻名儒家大贤、秦国典客公羊高,原本是魏国河西学派子夏先生的弟子,后来才前往秦国为官的。 又比如赵国百姓一直津津乐道的秦国治粟内史公仲连,有人传说他是拒绝了赵国太子的招揽选择前往秦国的。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平常不去细想还不太注意,如今仔细一想,秦国可是真正实践了二十七年之前秦公颁布的《求贤令》之中“不看出身,只论贤才”的精神。 视线从身旁两侧端坐的每一位楚国朝臣脸上划过,左徒景言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郑重,“启禀王上,二十七年之前秦公嬴连继位之初的那一卷《求贤令》,让天下士子看到了秦国的心胸;二十七年之后,这些功成名就山东之人,让天下士子看到了秦国信守承诺。” “臣预料到假以时日,山东诸国士子都将会将秦国当作实现抱负的最好去处,能够吸引人才、又会运用人才的秦国又何愁不能强大呢?” 看着此刻拜在自己面前的左徒景言,回想着他刚刚所说的秦国两个过人之处,楚王芈臧的神情开始渐渐变得严肃。 无论是广袤的国土还是源源不断的人才,都是一个国家从弱小之中崛起的必备条件;秦国这两个条件都完全具备,足可以看出秦国未来会有多么地可怕。 想到这里再想到数月之前秭归君离开郢都之时为自己定下的国策,楚王芈臧目光之中开始出现了一丝犹豫。 数息之后,楚王芈臧重新将视线看向了身前的左徒景言,他想知道景言所说的三大过人之处的最后一个究竟是什么? 迎着上方楚王芈臧看过来的视线,左徒景言再度躬身一礼,“启禀王上,这其三便是当今的秦公嬴连。” “虽然登位二十七年以来秦公嬴连都似乎被笼罩在了秦国武安君吴起那耀眼的光芒之下,但毫无疑问的是当今秦公依旧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若不是秦公在背后的大力支持,武安君吴起何以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富国强兵;若不是秦公嬴连坐镇国都保障后勤,秦国大军何以能够无往而不利;若不是秦公嬴连知人善任,秦国何以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国势。” 说到最后楚国左徒景言面向四周的楚国朝臣们大声问道道:“广袤的国土、优秀的人才、英明的君主,这三项是一个国家成功的重要因素。秦国恰好都已经具备,诸位觉得秦国未来的国势会如何呢?” 看了看身旁这些楚国群臣,左徒景言的视线随即看向了上方的楚王芈臧,“启禀王上,这就是臣提议尽快实行遏制秦国国策的原因。” “嗯。”听完了左徒景言的话语楚王芈臧喃喃自语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将视线看向了坐在众位朝臣前方,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楚国令尹屈宜臼身上,“对于左徒刚刚那番话,令尹怎么看?” 听到王座之上的楚王芈臧问出的这个问题,令尹屈宜臼这才从自己思绪之中醒转过来,沉吟不久之后令尹屈宜臼缓缓走到了楚王芈臧的面前。 “启禀王上臣也以为,楚秦之间便有一番争斗。”表示了对于左徒景言刚刚话语的支持之后,令尹屈宜臼突然话锋一转,“但此刻的楚国却不应该与秦国交恶,至少在我楚国解决内外祸患之前不应该。” “哦!” 听到令尹屈宜臼前面那番话,楚王芈臧还以为他也支持应该执行对秦国遏制的国策,但听完了后面那番话之后楚王芈臧又觉得他所持的意见和左徒景言的并不相同。 先是看了看一旁若有所思的左徒景言,随后楚王芈臧重新将目光看向了令尹屈宜臼,“刚刚左徒详细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令尹也不妨畅所欲言。” “诺。” 听到楚王芈臧所下达的这道命令,令尹屈宜臼躬身一诺,然后缓缓将自己胸中的想法和盘托出。 “启禀王上,刚刚左徒诉说了秦国的三大过人之处,那么屈宜臼也就说说我楚国要遏制秦国所具备的三大条件。” 说着令尹屈宜臼缓缓伸出了第一个手指,对着楚王芈臧和殿中诸位楚国重臣沉声说道:“其一、要拥有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如此才能使得我楚国能够有能力一直与秦国进行较量。” “但是如今楚国刚刚遭逢先君悼王薨逝,王上又才初掌国政。值此政局动荡的时期便要与秦国交恶,殊为不知。” “所以这第一个条件,如今的楚国还不具备。” 一番话语将自己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否决之后,令尹屈宜臼用目光环视了殿中的诸位朝臣,发现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了一股沉思之情。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令尹屈宜臼缓缓伸出了自己的第二根手指,“其二、要有一个基本稳固的外部环境,如此才能使得楚国在与秦国的对抗之中无后顾之忧。” “但是如今楚国不仅不太安定,而且可以用群狼环伺来形容。” “在我楚国的北境,值得关注的是实力在这次大战之中受到损失的魏国与韩国。尽管这次大战之中魏国国力大损、韩国也被秦国夺取了宜阳重镇,但是这两国联合起来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在我楚国的东境,应该引起我楚国重视的是如今依旧强大的越国。自从越王勾践覆灭吴国之后,越国不仅牢牢占据了江水下游的大部分区域,更是将整个淮泗之地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北边对我楚国虎视眈眈的魏国与韩国,东方实力强大的越国又与我楚国一向不对付。若是不将这些外部因素基本扫除,那么我楚国便会在与秦国的争斗之中腹背受敌。” “所以按照楚国如今的外部环境,第二个条件也不具备。” 说完了自己的第二个条件之后,令尹屈宜臼伸出了自己的第三根手指,“这第三个条件便是要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如此才能使得内外宾服,也才能在与秦国的交锋之中不落下风。” “如今天下若论军力强大,当首推三支军队。其一、为齐陈两国靠着富裕的国库所雇佣起来的技击之士;其二、为魏国相国李悝变法时期训练出来的魏国甲士;其三便就是秦国武安君吴起训练出来的秦国锐士。” 说到这三支天下闻名的精锐之时,楚国令尹屈宜臼双眼之中充满了欣赏,然后他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黯淡了下来。 就在殿中的楚国朝臣心中疑惑之际,令尹屈宜臼语气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遗憾,“原本我楚国的申息之师也是一支不弱于那三支的劲旅,可惜……” 看着视野之中满脸遗憾之色的令尹屈宜臼,无论是楚王芈臧还是殿中群臣心中都明白这第三项条件恐怕如今也没有达到。 话到这里众人也渐渐明白了,秦国确实会成为楚国称霸路途之上的一道阻碍,但是如今的局势却是不能与秦国交恶。 既然不能交恶,选择中立又不符合楚国一贯的风格,那么摆在楚国朝堂之上重臣面前的只剩下了一条路。 那便是在时机成熟之前,与西边那个日渐强大的盟友秦国交好。 就在这时众人就听见令尹屈宜臼在环视一周之后,向着上方的楚王芈臧大声说道:“启禀王上,臣也认同左徒刚刚所说,但是如今的局势却是不允许我楚国与秦国交恶。” “所以臣觉得我楚国现今应该执行的国策,不应该是遏制秦国的发展,而是尽可能地与我们的西方邻居秦国交好。” 第九十一章 屈氏有女 思索一番之后,大殿之中的楚国朝臣们渐渐认同了令尹屈宜臼的谏言,不过与此同时一个疑问也在他们心中渐渐浮现。 如今楚国与秦国已经成为了互相扶持的盟友,在这种情况之下楚国又该用什么方法去继续加深两国之间的友谊呢? 就在殿中的楚国朝臣们为此事而一筹莫展之际,众人忽然听到了一道有些青涩的声音,“王兄,臣弟有奏。” 循着这道声音看过去众人才发现说话的不是别人,乃是先君悼王之子、当今楚王芈臧的同母胞弟,楚国王子芈良夫。 看着这个因为天资聪颖而受到父王母妃宠爱的王弟此时跃跃欲试的样子,王座之上的楚王芈臧的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笑意。 随后只听楚王芈臧轻声说道:“有何奏言不妨说出来。” “诺。”听到王兄芈臧同意了自己的请求,王子芈良夫的眉宇之间闪过了一丝兴奋。 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这位王子迅速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来到楚王芈臧面前躬身一礼。 慢慢站起身来之后,就听他沉声说道:“启禀王兄,臣弟觉得令尹刚刚那番话确实有理,我楚国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与秦国交恶。而至于如何交好秦国,臣弟以为如今没有比联姻更为合适的了。” 联姻? 联姻! 听到王子芈良夫提出的这个建议,殿中的楚国朝臣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如果说有什么方式能够让两国关系迅速贴近,在这个诸侯纷争的时代恐怕就非两国之间的联姻莫属了。 君不见数百年前的秦国与晋国就曾因为两国之间的世代联姻,而生出了“秦晋之好”这段佳话。 而在秦国与晋国因为各自的战略冲突关系恶化之后,当时晋国的劲敌楚国也是通过联姻迅速加深了联系。 顺便说一句,一百多年前当时的楚昭王芈珍正是联合自己母家秦国所派出大军,这才实现了复国的功业。 此时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楚王芈臧默默听完自己王弟芈良夫的建议,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份意动。 若是能够以联姻交好如今隐隐成为天下第一诸侯的秦国,北境的魏韩两国必定不敢轻举妄动,他楚国则可以从容与越国争夺江水流域肥沃土地。 想到未来举楚国全国之力而一举吞灭越国,实现楚国国力的快速提升,楚王芈臧的双眼之中就不断闪现出名为兴奋的光芒。 可是想着想着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尴尬,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芈氏好像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女子可以联姻啊。 想到这里楚王芈臧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令尹屈宜臼,“令尹,寡人以为王弟所言可行。不过我楚国王室此刻却是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子,令尹看这该如何是好?” “这……”听到了楚王芈臧的顾虑,令尹屈宜臼沉思一番之后躬身一礼,“启禀王上,臣以为若是王室之中没有合适的女子,王上可在如今王室分支屈氏、昭氏、景氏之中挑选一女给予楚国公主的身份,想来秦国也是会认同的。” 听完了令尹屈宜臼的建议之后,楚王芈臧思索一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再度将目光看向了他,“令尹出身屈氏,对这些王室分支想必十分熟悉,不知令尹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见楚王芈臧又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自己的手中,令尹屈宜臼无奈之余心中才开始思索起了这三族之中的合适人选。 半晌之后,令尹屈宜臼的双眼突然一亮,心中已然有了合适的联姻人选。 向着上面的楚王芈臧躬身一礼,令尹屈宜臼轻声说道:“启禀王上,臣听闻秦国公子渠梁,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正是我楚国联姻的合适人选。” “我楚国秭归君有一女名曰昭,今年也已到了及笄之年。性格贤淑、待人有礼,想来正是秦国公子渠梁的良配。” “屈昭……”听到令尹屈宜臼所说,楚王芈臧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了曾在令尹府中偶然遇到的一名容貌秀丽的淑女。 轻轻点了点头楚王芈臧喃喃自语道:“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的视线随即看向了提议的令尹屈宜臼,“此女甚好。既然屈昭是令尹族人,那么一事不烦二主,联姻之事就交给令尹去安排吧。” “诺。”听到楚王芈臧这话,令尹屈宜臼当即躬身一拜。 当楚国未来对于秦国的国策与联姻之事都有了初步的结果之后,这一场朝会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不过对于这场朝会之中所讨论的内容,远在秦国都城泾阳的秦国公子嬴渠梁还有身处丹阳秭归的屈氏淑女屈昭却还是一无所知。 …… 楚国、丹阳、秭归。 “鱼鱼,鱼鱼……” 一阵婴孩有些模糊的可爱叫声忽然在宁静的乡间响起,伴随它一起的还有身旁小河中那潺潺流水之音。 循着这声音看过去就能看见发出这声音一名目光灵动的可爱婴孩,而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的乃是一名容貌秀丽的少女。 此刻,那名少女伸出右手指着前方河水之中不断跳跃的鱼儿,对着怀中婴孩微笑着问道:“伯庸,告诉阿姑小河里面的那是什么啊?” 听到声音那名婴孩先是将目光看向了抱着自己的少女,然后转过头去一脸兴奋地喊道:“阿姑,鱼鱼,阿姑,鱼鱼……” 听着怀中婴孩只能隐约听出含义的模糊话语,这名少女的面容之上呈现出的尽是开心的笑容。 “哎呀,那是鱼鱼啊!我们伯庸好聪明啊,阿姑都不知道呢!” 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表扬了自己怀中婴孩一番之后,这位少女的脸渐渐凑近了怀中婴孩已经转过来的小脸。 等到一大一小两个鼻子轻轻一碰的时候,似乎是感受到了这名少女对于自己的爱意,怀中婴孩的小脸之上充满了纯真的笑容。 “咯咯咯,咯咯咯……” 看着自己怀中婴孩的可爱笑容,听着耳畔传来的悦耳笑声,这名少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一会儿之后,那名婴孩再次将目光看向了那不断流淌而过的河水之中的鱼儿,嘴里面发出了急切地声音,“鱼鱼,要要,鱼鱼,要要……” 顺着婴孩的目光看过去少女就看见在阳光照耀之下,河水之中跳跃而起的鱼儿身上正散发出的耀眼银光,那不断流淌的河面之上更是浮现出一片一片的波光粼粼。 “好好好,要鱼鱼。”注视这道美丽景色许久之后,少女再次将目光看向了怀中婴孩,“阿祖在前面给我们伯庸钓鱼鱼呢,我们一起去看看好吗?” “鱼鱼,鱼鱼,要要……”怀中婴孩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少女的意思,只是一直在就喊着要鱼鱼。 就这样这名少女抱着怀中的婴孩沿着这条小河缓缓向前走去,一直到瞧见了正在耳畔钓鱼的一名中年人。 看着往日身穿着贵族朝服处理大事的父亲,此刻却如一个普通的渔家钓叟一般,少女脸上却浮现了一丝笑容。 在这名少女看来父亲无论是令尹还是钓叟这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一家人在一起和乐相处。 从都城郢都回到秭归的这几个月里,父亲脸上的笑意比之以往多了许多,这在少女看来就是好事。 想到这里少女一边笑着一边对小河岸边的父亲大声喊道:“阿大,我和伯庸来看你钓鱼了。” “祖祖,鱼鱼,祖祖,鱼鱼……”听到少女的大喊声,她怀中的婴孩也是用着那模糊的话语小声喊着。 此刻手持一支钓竿望向那不断起伏的河面,似乎在想些什么的楚国秭归君屈武忽然听到了自己女儿的叫声,快速回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着身后十数步之外的女儿以及她怀抱中的孙孙,屈武脸上有些肃穆的神情一瞬之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真诚的笑容。 数息之后等到女儿抱着小孙孙走近,依旧把握着鱼竿的屈武对着她笑道:“昭儿,你怎么来了?” 少女屈昭听到自己父亲的疑问,先是看了看自己怀中不断看向祖父身后鱼篓之中的婴孩,然后带着满脸的笑意说道:“伯庸一直喊着要祖父,我就抱他来看阿大了。” 听到屈昭这个回答,屈武顿时一脸慈祥地看向了自己这个还不满一岁的小孙孙,“是嘛,伯庸这么想祖父了,祖父真的好开心啊。” 此刻少女屈昭怀中的婴孩听到祖父叫自己脸上先是露出了一脸可爱的笑容,不过数息之后他的目光就看向了河水之中一条跳跃而起的鱼儿。 “祖祖,鱼鱼,要要……”伸出小手指向小河水面,婴孩一脸急切地叫道。 顺着婴孩手指的方向同样看到了那条鱼儿的屈武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容,对着婴孩轻声说道:“祖父为伯庸再钓几条鱼鱼,让阿娘给伯庸做美味的鱼汤怎么样?” “鱼鱼,要要……” “咯咯咯,咯咯咯……” 似乎听懂了自己祖父的话语,少女屈武怀中的婴孩发出了一阵真诚而悦耳的咯咯笑声。 第九十二章 联姻达成 楚国,丹阳,秭归。 在丹阳秭归这个楚国屈氏的祖地之上坐落着一座古朴的府邸,这便是楚国上任令尹、如今的秭归君屈武的府邸。 往日里这座府邸除了前来拜见族长的屈氏族人之外几乎没有多少人到来,不过今日的秭归君府却是迎来了一位客人。 只看那辆停驻于秭归君府邸之前的华丽马车,以及左右身披甲胄全神戒备的楚军士卒,便可知晓这位客人的身份不一般。 事实也正是如此。 此刻在秭归君府的正厅之中,身为秭归君屈武长子的屈朗正在招待着这位身份特殊的客人,而他的脸上浮现着的满是尊重的神情。 屈朗从身旁的侍者手中所举的托盘之上端起一碗茶水,屈朗恭敬地将他递到了那位客人面前,“叔祖,请喝茶。” 看着面前这碗茶水再看看前方的屈朗,楚国令尹屈宜臼一脸满意神情地对他说道:“待人有礼、不卑不亢,不愧是我屈氏子弟。” 出言夸奖了屈朗一番之后令尹屈宜臼缓缓端起了陶碗喝了一口茶水,然后向面前的屈朗轻声问道:“从郢都归来的这些日子里,你的父亲可还好?” “父亲每日里都以垂钓为乐,日子倒也过得十分闲适。”说到一半屈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却是有些低落,“但是屈朗知道父亲心中一定藏着些什么,朗时常见到他在独自无人之时露出落寞的神情。” 听到屈朗所说的这些话语之时,屈宜臼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愧疚,心中也是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能够理解屈武心中的苦闷,壮志未酬就中路夭折,这种经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好过。 不过再想想这偌大的屈氏,屈宜臼的心中却是生起了别样的思绪,最后他只能用一声长叹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无奈。 “唉……” 伴随着坐在上首的这一声长叹,整个秭归君府正厅之中却是渐渐被一股抑郁之气所占据。 恰在此时正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婴孩咯咯笑声,以及伴随其左右的一道浑厚的中年人男子声响。 “咯咯咯……” “今天祖父钓了不少鱼儿,让阿娘给伯庸做鱼汤喝好不好啊?” 这两道声音不仅打破了正厅之中略显沉闷的气氛,更是将身处其中的屈宜臼和屈朗两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等到两人缓步来到正厅大门处朝外一看,就看见屈武正满脸笑意地抱着自己孙子伯庸逗弄着,而少女屈昭却是微笑着跟在两人的身后。 见到自己的父亲和儿子这般其乐融融的景象,屈朗的眉宇之间却是浮现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轻轻走到自己父亲面前躬身一礼,就听屈朗沉声叫道:“父亲。” “哎。” 听到儿子的呼唤,屈武这才将目光从自己可人的孙子身上移开,可是视野之中儿子出现的那人却是让他脸上原本的笑容缓缓消失不见。 “昭儿,将伯庸抱下去。”沉声嘱咐后面跟随着的屈昭将孙子伯庸抱下去之后,屈武的视线缓缓转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你也先下去吧。正厅五十步以内不许有人,我要和你叔祖单独聊聊。” “诺。” “诺。” 感受到因为自己父亲的神情变化而有些不对的气氛之后,屈朗屈昭两兄妹齐齐躬身一诺之后便抱着小伯庸退了下去。 等到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屈武这才将视线移向了屈宜臼,伸出右手冷声说道:“请吧。” 说完也不等屈宜臼说些什么,屈武便自顾自地走入了正厅之中。 看着前方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屈武,屈宜臼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然后跟着他走入了正厅之中。 等到两人四目相对各自落座之后,屈宜臼语气有些低落地沉声问道:“小武,你还恨我吗?” “怎么能够不恨啊。数年辛苦,毁于一旦啊。”屈武的脸上先是浮现了一丝痛苦,然后渐渐恢复了平静,“不过经过了数月以来的思考之后,我也理解你是为了屈氏的良苦用心。” “真的?”听着对面屈武缓缓说出的这一番话,屈宜臼的面容之上立刻浮现了一分期待的神情。 “真的。”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之后屈武突然话锋一转,“不过理解却不意味着原谅,或许这一辈子我屈武都不会原谅你屈宜臼。” 将胸中的这一番埋藏许久的话语缓缓吐出,屈武微微平复了内心的激荡,然后一脸平静地对着屈宜臼问道:“想必你这次来不会仅仅问我刚刚这些问题,说说吧,今日来我府邸所为何事?” 当听到屈武询问起自己的来意之后,屈宜臼也是收拾了一下心中思绪缓缓说道:“前次大朝会之上,王上最终决定执行与秦修好的国策。” “同时为了使得秦楚关系能够更进一步,王上已经同意了王子芈良夫提出的与秦联姻的建议。” 听到了楚王芈臧决定与秦修好之后,屈武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前次大战之后,秦国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天下第一诸侯,反观我楚国虽有所收获但却无法与秦国相比。” “与秦联姻,确实是一步好棋。有了秦国这个同盟,我楚国不仅能够免于宵小之辈的觊觎,更是可以集中精力经略江水流域。” 经过一番思索表示了对联姻的同意之后,此前身处朝堂多年的屈武才意识到此刻的王室好像没有适龄的公主,再一联想今日屈宜臼如此兴师动众地上门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此次我楚国的联姻人选应该是昭儿吧?”虽然已经猜出了屈宜臼的来意,屈武还是脸色难看地问道。 面对屈武如此之快就猜出了自己所要说的话,屈宜臼也只好大方承认,“没错,昭儿确实是最好的联姻人选。” 没等他将这话说完,便听见对面传来了一声巨响,抬头看去就见屈武的右手重重拍放在了几案之上。 看着对面脸色不善的屈武,屈宜臼正想好好劝说一番。 没成想还没等他张口,便听到屈武有些骂街的大喊声,“屈宜臼,你怎么不让你的女儿去与秦国联姻呢?” …… 夜半时分,秭归君府后院书房之中依旧有些亮光。 看着自己前方不断摇曳着的烛火,屈武此刻的内心之中充满了复杂的思绪。 想到白日里被自己亲手打出府去的屈宜臼,想到他今天登门的目的,屈武脸上的神情就有些难看。 说心里话,他是不愿意让女儿远嫁秦国的。 秦国关中与楚国郢都之间的距离又何止千里,此次他们父女一别,却是不知道何时何日才能再次相见啊。 可是王命难违。 既然楚王芈臧在大朝会定下了自己女儿与秦国公子嬴渠梁联姻,除非出现什么无法制止的意外,那么自己的女儿屈昭却是不得不西入秦国了。 就在几案之后的屈武对于这件事一筹莫展之际,书房的大门处却是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谁啊?” “父亲是我。” “昭儿啊,进来吧。” 听到外边传来的那一道熟悉的女声,屈武渐渐从思绪之中缓缓醒转了过来,然后出言让门外的屈昭进入书房。 数息之后等到屈昭进入书房之中,看到父亲强作笑意的面容之上那一抹怎么也化不开的愁思,心中的想法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没有等屈武开口说些什么,屈昭就这么直直跪在了自己父亲的面前,“父亲,昭儿愿意去秦国。” 看着扑通一下跪在自己面前的屈昭,几案之后的屈武正要上前扶起她来,却是听到了她说出的这一句话。 “你都知道了?”一下子瘫坐在几案之后,屈武有些茫然无措地轻声问道。 在这一刻,屈武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处变不惊的楚国重臣,而只是一个为了自己女儿幸福着想的普通父亲。 看着此前从未显露过这般神情的父亲,此刻在自己面前却是疲态尽显,屈昭缓缓说道:“女儿听说秦国公子渠梁雄姿英发、文武兼备,是个顶天立地好男儿。想必他就是女儿的良配。” 说到一半屈昭脸上的泪水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只是女儿此去恐怕再难照料父亲,还望父亲今后多多保重。” “昭儿、父亲的好女儿。”看着前方向着自己缓缓叩头的女儿屈昭,屈武的面颊之上两行热泪缓缓流过。 翌日清晨,燃烧了一夜烛火渐渐熄灭。 …… 秦国,泾阳,泾阳宫之中。 轻轻放下手中这份帛书,看着面前的楚国使者,秦公嬴连缓缓说道:“连曾与贵国秭归君相谈甚欢,心中也是十分敬佩其人品。” “秭归君那般人才,想必其女也是极其出众的。我儿渠梁也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两人若成好事,不仅续写了两百余年前秦楚世代联姻的佳话,也是我儿渠梁的福气啊。” “正是,正是。”听到秦公嬴连有意答应这门亲事,站在前方的楚国使者连忙出声附和。 就在这个时候秦公嬴连却是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听到秦公明显有些顾虑的语气楚国使者连忙上前,“秦公若有顾虑不妨直说,外臣定当如实禀报我王。” 看着楚国使者这般急切的模样,秦公嬴连的嘴角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不过秦楚两国之间毕竟相隔千里,父女分离的思念恐怕会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日渐加深啊。” 说到一半秦公嬴连似乎是想到什么好办法,当即提议道:“若是楚国不反对的话,嬴连想每年都邀请秭归君入秦与独女相见,以解相思之苦,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这……”楚国使者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先是一阵沉吟,然后躬身回道:“此事还需禀明我王再做定夺,秦公如此体谅秭归君父女的相思之情,相信我王也不会反对。” “好。既然如此,那秦楚两国之间的这次联姻便就此达成。”听到面前楚国使者如此说,秦公嬴连当即大声说道。 如此经过了秦公嬴连与楚王芈臧的一致同意之后,这场秦楚两国之间为了促进两国关系的联姻也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第九十三章 屈昭入秦 秦国,泾阳,泾阳宫。 站在泾阳宫的宫墙之上往宫城之中眺望,可以看见那条有着无数秦宫郎卫分列左右的主道之上此刻正迎面走来了两人。 大踏步走在那位青年面容英武非常,而他身上披着的玄色甲胄、腰间悬挂着长剑更是将其身上的肃杀之气完全显现了出来。 至于走在后面的那一位青年同样是相貌堂堂,不过他身上所穿的秦国公子服饰却是让他多了几分沉稳与贵气。 能够如此堂而皇之地走在戒备森严的泾阳宫中这两人的身份也是不凡,走在前面的那位正是秦国蜀君世子嬴虔,而走在后面的那位则是秦公嬴连之子,公子嬴渠梁。 今日两人之所以会一前一后行走在通往泾阳宫外的主道之上,那是因为嬴虔要帮自己这位族弟去办一件事关他一生的大事。 走在这条由无数秦军郎卫戒备的宫中主道之上,时不时还回头打量着自己这位平日里沉稳今日里明显有些紧张的弟弟,嬴虔的嘴角之上不禁浮现了一丝笑意。 “怎么渠梁,这是婚期将近,开始紧张了?”走到半路看着自己身后嬴渠梁脸上的神情,嬴虔一时兴起之下不由出声打趣道。 面对前面的大兄嬴虔的打趣,公子嬴连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沉吟一番之后就将心里话吐了出来。 “是啊。想到那位屈氏淑女,想到余生我们两人都要一起度过,渠梁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将胸中所想缓缓吐露给自己这位大兄之后,看着他此时脸上浓郁的取笑意味,嬴渠梁反手对着他就是一个反击。 “大兄你也莫取笑渠梁。”话到一半嬴渠梁的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笑意,“若是渠梁没有记错的话,大兄你和苑姐的婚事也不远了吧?” “这这……” 听到嬴渠梁话语之中提到的苑姐,嬴虔一时就有些语塞,连带着他那颇为英武的面容之上也多了几分不自然。 而嬴渠梁话语之中的苑姐不是别人,正是秦国武安君的之女,如今年方十七的吴苑。 自从在鲁国因为一些事情将自己的妻子休弃之后,吴起一直没有另外再娶其他女子为妻。 当吴起跟随着秦公嬴连西来秦国之后,秦公嬴连从嬴氏宗女之中选取了一位嫁予了他,也算是更加拉近两人之间了吧。 成婚二十多年以来,吴起与这位嬴氏宗女生活得倒是颇为幸福,而那位嬴氏宗女也为他生下了一子一女。 令以军功称雄于世的武安君吴起颇为遗憾的是,他的长子吴肃却是并没有遗传到他在军略之上多少天赋,反倒是在治政方面颇为干练。 不过在和自己儿子好好长谈一番,再加上秦公嬴连、栎阳君甘龙从中劝说之后,他也长叹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就在不久之前刚刚从咸阳学宫学成的武安君长子吴肃顺利通过了秦国御史大夫府所举行的策问,成为了栎阳君甘龙属下的一名秦国御史。 说完了武安君吴起的长子吴肃,再来说说这位武安君之女,吴苑。 如果说武安君长子吴肃遗传的是他的治政天赋的话,那么这位吴氏淑女所遗传的就是他兵法韬略方面的本领了。 作为名动天下的武安君吴起之女,吴苑不仅习得了一身不弱于男儿的武艺,在兵法韬略方面更是有着不凡的造诣,可谓是真正地不爱红妆爱武装。 这幸亏是在民风开放的先秦时代的秦国,若是往后倒个一千几百年这种将门虎女可是那些士大夫唯恐避之不及的。 在听闻吴氏之女武艺精深,深谙韬略之名后,认为她是自己儿子良配的秦国蜀君嬴仁马上按照礼制向武安君府求亲。 如此一来这位吴氏淑女也就成了嬴虔的未来的妻子,而由武安君吴起和蜀君定下来的两人婚期也已经不远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听到嬴渠梁提到自己和吴苑的婚事之后,一向做事总是雷厉风行的嬴虔会露出这般不自然了。 躲过了面前嬴渠梁脸上和自己刚刚一般无二的取笑神情,嬴虔自顾自地向着宫门之外走了过去。 “大兄,莫走这么快,等等渠梁。” 看着自己大兄这么一副好似落荒而逃的模样,嬴渠梁一边在后面叫着,脸上的笑容也是愈发地灿烂了。 过了不久之后,嬴渠梁和嬴虔这两兄弟便来到了泾阳宫门之外,而那里一千披坚执锐的秦军铁骑已经是蓄势待发了。 满意地看了看自己前方的这一支秦军铁骑严整的军势,嬴虔将目光重新放在了一旁嬴渠梁的身上,“渠梁,放心吧。大兄必将屈氏淑女给你完好无损地护送回来。” “大兄,一路小心。”看着面前脸色无比郑重的大兄嬴虔,嬴渠梁躬身一拜,“渠梁在泾阳等候大兄归来。” “好小子,走了。” 说完这一句之后,嬴虔右手成拳狠狠地砸在了嬴渠梁的肩上,随即迅速骑上了面前的一匹神骏的战马。 一勒手中缰绳控制住身下有些躁动的战马,嬴虔向着周围的一千秦军铁骑大喊一声,“我大秦铁骑何在?” “在……” 一千大秦铁骑一齐回答的声势震天动地,整座泾阳城之中的秦人都不由将目光移向了这个方向。 见此情景作为这支骑兵主将的嬴虔脸上的肃穆神情愈发深了,右手成拳指向天空就听他大喊一声,“出发。” 伴随着主将嬴虔这一声号令,整支秦国骑兵开始缓缓行动了起来。 许久之后,当视野之中的秦军骑兵渐渐消失,当肩头大兄嬴虔的锤击之感不断减弱,嬴渠梁的目光依旧注视着远处的道路。 …… 从楚国丹阳之地前往的秦国的道路之上,一支大概由数百人所组成使团正缓缓向着秦国都城泾阳前行着,这便是送屈氏淑女屈昭入秦的队伍。 这支送亲队伍先是从楚国屈氏祖地丹阳出发,经过横亘在秦楚交界之上的武关进入秦国。 沿着武关之后的商於之地行进了大概十余日之后,这支送亲大军总算即将抵达秦国关中东南最重要的城邑,蓝田。 在这支送亲队伍的一辆马车之中,作为此次联姻一方的屈氏淑女屈昭正安静地坐着,她的面容之上浮现着的是一抹久久也无法化开的愁思。 身下的马车正在向着秦国关中之地缓缓前行着,可是马车之中的屈氏淑女屈昭的心还是依旧留在了丹阳祖地。 虽然离开出生长大的丹阳祖地已经快大半个月了,但是离家之时家人们的不舍神情还是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她永远忘不了小侄子伯庸似乎是察觉她要离开的痛哭声,也不会忘记自己兄嫂脸上的浓浓不舍,更忘不了离家之时父亲脸上那无比落寞的神情。 想着想着屈昭的眼眶之中顿时充满了泪水,仿佛在下一刻这些泪水便会夺眶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屈昭突然感觉自己所乘坐的马车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与之一起的还有车辆之前战马不断发出的嘶鸣声响。 事实上,不仅仅是马车之中的屈昭,马车之外的负责护卫的一百余名楚军士卒和两百名秦军士卒也感受到了一股快速接近的不寻常。 “全军戒备。” “诺。” 伴随着队伍之中一名秦军将领的一声令下,两百余名秦军士卒随即开始全神戒备了起来,至于那一百名楚国士卒则是赶紧护卫在了屈昭所乘坐的马车左右。 仅仅数息时间过后,原本的送亲车队便已经变成了一支随时迎接战斗的方阵。 马车之中,屈昭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努力保持着心中的镇定;马车之外,数百名秦楚两军士卒则是绷紧心弦准备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 “哒哒哒……” 先是一阵战马四蹄踏击地面的声响传入众人的耳中,然后送亲队伍之中的秦军将领便看到了那一面无比熟悉的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 见此情景秦军将领顿时松了一口气,面对着身旁的楚国将军说道:“没事了,是先前派出联络兵的我秦军铁骑。” 说完看着前方原野之上那一支快速接近的秦军骑兵,看着秦军骑兵方阵之中那一面秦字大旗,这位秦国将军的脸上充满了自豪的神情。 没过多久,这一支一千人的秦军铁骑便跨越了双方之间的漫长距离,并最终停在了送亲车队数十步外。 当见到自己即将所要护送的目标就在眼前之时,作为这支秦军统帅的嬴虔先行下马,身后一千余名秦军骑兵也是纷纷跳下了自己的战马。 “奉秦公之命,我部特来迎接屈氏淑女入都。” “奉秦公之命,我部特来迎接屈氏淑女入都。” “奉秦公之命,我部特来迎接屈氏淑女入都。” …… 听着前方一千名秦军骑兵的齐声呐喊,感受到那一种扑面而来猛烈气势,队伍之中的楚军将领脸上充满了震撼的神情。 坐在马车之中的屈氏淑女屈昭同样听到了车外传来的这一声雄壮的呐喊,轻轻伸出手掀开帐帘向往眺望,前方一支黑色的秦军骑兵就这么映入了她的视野之中。 第九十四章 渠梁大婚 秦国,关中,泾阳。 在前方一队秦军骑兵的护卫之下,载着屈氏淑女的屈昭的送亲队伍缓缓进入了秦国国都之中。 在车队之中的一辆马车之上,屈氏淑女屈昭此刻正伸出右手轻轻掀起一旁的侧帘,带着一副好奇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座从未来过的城邑。 看着道路两旁与楚国造型风格有些不同的建筑,看着道路之上那一位位秦国百姓,屈氏淑女屈昭的眼神之中总是透露着一股新奇。 屈昭也曾随父亲屈武前往过繁华的楚国都城郢都,如今来到秦国都城泾阳,她的心中却是有了几分别样的感受。 虽然从繁华程度之上来说泾阳还差郢都不少,但是从目光之中那些秦人脸上真诚的笑意之上屈昭却是看到了这些秦人身上那一种未曾出现在楚国平民身上的东西。 还记得父亲屈武时常和自己说起出使秦国的感受,在此刻的屈昭看来这些秦人身上多的那一个东西应该就是父亲提起的希望吧。 相较于在贵族封君的高压之下犹如一潭死水的楚国,秦国这个从积贫积弱之中逐渐扭转国势的新兴大国显然更具活力一些。 回忆着父亲说起的秦国平民可以凭借着军功、耕种获得属于自己的爵位土地,再看看眼前这些秦人脸上真诚的笑容,屈昭的心中对于这个自己即将嫁入的秦国有了一些好感。 就在马车之中的屈昭偷偷打量着街道两旁的秦人的时候,那些秦人的目光也开始渐渐移向了这支庞大的车队。 面对这支前方有秦军精锐骑兵开道、中间缓缓行驶着造型华美的马车、最后还有数百名秦楚两国士卒护卫着的庞大车队,街道之上前行的秦人们渐渐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这些驻足不前的秦人带着无比好奇的目光跟随着这支车队一路向前,似乎在辨识着这支阵势如此庞大的车队到底有什么来头。 其实心中有这个疑问的不仅仅是街道之上驻足而望的行人们,就连街道两旁那些酒肆之中的客人心中也存了几分好奇之心。 遥遥看着车队从自己所处的位置缓缓而过,直到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其中一名商贾这才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同伴。 “这是何人,如此排场?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就是当日武安君胜利班师也不过这个架势了吧?”轻轻举起自己几案之上的酒爵饮了一口,这位商贾有些好奇地询问对面的同伴。 面对这位商贾的询问,他面前的那名同伴心中也是十分好奇,不过却也只能表示不知道地摇了摇头。 “这支车队的身份我却是有所了解的。” 恰在此时两人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等他们抬头一看发现不是别人,正是这座猗时酒家的主人,秦国富商猗安。 抬头看见猗安脸上的那一抹高深莫测,再联想到他刚刚所说的话语,两人连忙邀请他赶紧入座一叙。 不过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猗安非但没有接受两人的邀请入座一叙,反倒是环顾了自己四周的那些酒客。 看着他们几乎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这边,猗安微微一笑大声问道:“诸位,是不是都对这支车队主人的来历有所好奇啊?” “那是自然。” “既然知道,还不快快说来。” “就是就是,若再推辞今日这酒钱……” …… 听着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的一阵阵嘈杂声响,猗安的脸上依旧显露出微笑的表情,心中却是开了花。 示意酒肆之中的客人安静之后,猗安向着众人拱手一礼然后缓缓说道:“诸位,从刚刚所经过的车队之中的马车造型以及其中不少作着楚军打扮的士卒,我们不难得出这支车队正是来自楚国。” 说到一半猗安忽然就是一顿,看着整个酒家客人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之后,他才将话语继续了下去。 “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我秦国公子渠梁即将大婚的消息,而对象恰好是楚国屈氏的一位淑女。所以如果猗安猜得不错的话,刚刚那支车队之中的正是那位楚国淑女,也就是我秦国渠梁公子未来的夫人。” 猗安这一番有理有据的推测一出口,在场的酒客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猜测。 “没错。” “就是如此。” “原来是渠梁公子的夫人啊,怪不得。” …… 听到自己话语刚刚说完众人又议论开来的声音,猗安连忙出声喊道:“诸位安静一下,猗安有一个好消息要向大家宣布。” 听到猗安这话在场之人的目光再一次的看向了他,而他则是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衫,然后带着笑容大声宣布道:“诸位,为了庆祝渠梁公子即将大婚,我猗氏酒家决定三日之内所有酒钱全免。” “好。” “猗安爽快。” “来,诸位让我们共同举爵,恭祝渠梁公子大婚。” …… 看着视野之中那些明显已经沸腾了的酒客,猗安的内心之中充满了欢喜,同样渠梁公子即将大婚的消息也随着猗氏酒家的这次宣传在泾阳城中不胫而走。 而就在这个时候作为这件事情主角之一的秦国公子嬴渠梁却是站在政务厅之中,默默注视着正在前方几案之上批阅着奏疏的秦公嬴连。 等到手中毛笔写下最后一个篆字,轻轻搁下手中毛笔,秦公嬴连这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儿子。 曾几何时他还是自己怀中牙牙学语的婴孩,曾几何时他还是自己膝下奔跑嬉戏的孩童,曾几何时他还是自己面前默诵诗篇的少年。 时间真的如弹指一瞬间,仿佛依旧停留在记忆之中的少年如今即将成家立业,而自己却也一天天地老了。 看着看着秦公嬴连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一脸笑意地对着儿子说道:“时光荏苒啊,转眼之间你都长大了,也即将成婚了。” “无论渠梁年纪多大,依旧是公父的儿子。”听到秦公嬴连所说的话语,嬴渠梁连忙躬身一拜道。 听到儿子的话语秦公嬴连眉宇之间却是带上了几分笑意,随即缓缓从几案之后来到了嬴渠梁的面前。 “公父为你准备了一份新婚贺礼,希望你能喜欢。”对着嬴渠梁说出这一句之后秦公嬴连向着门外大喊一声,“来人啊。” 伴随着秦公嬴连这一道命令,一名秦宫侍者端着一个托盘缓缓走入了大殿,而托盘之上放着的乃是一柄长剑。 就见秦公嬴连从那名侍者手中托盘之上取过长剑,右手紧紧攥住了那柄长剑的剑柄。 伴随着秦公嬴连缓缓将手中长剑拔出,长剑出鞘剑刃之上不断散发出了一道道幽幽寒光。 “好剑。”称赞一声之后秦公嬴连迅速归剑入鞘,然后将目光看向了自己对面的嬴渠梁,“此剑名为鹿卢,乃是秦国军器监一名大匠用来自宜阳之地的精铁百炼百打这才铸造而成的。面对以往的青铜长剑,此剑锋利坚韧更胜三分。” 介绍完手中这柄长剑之后,秦公嬴连将他递到了嬴渠梁的面前,“剑,不仅仅是杀伐之器,更是权柄的象征。身为王者,怎可不佩剑?” 听到了父亲的询问,端详了这柄鹿卢剑许久之后,嬴渠梁伸出双手从秦公嬴连的手中郑重地接过了这柄长剑。 看着儿子嬴渠梁将这柄鹿卢长剑佩在腰间,秦公嬴连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灿烂了,“好好好……” 此刻偌大政务厅之中,只剩下了秦公嬴连这欢心之中带着几分欣慰的叫好之声。 …… 时间就是弹指一挥间,很快嬴渠梁和屈昭这一对新人就迎来了属于他们两人的大喜日子。 这日傍晚,泾阳城中秦国官员们按照文武分列泾阳宫主道左右,而作为今日主人公的秦国公子嬴渠梁则是站在宫门之前等待着自己新妇的到来。 没有经过多久,宫门之前停下了一辆造型华丽的马车,而身穿着一身嫁衣的屈昭则在一众侍女轻抚之下向着宫门前的嬴渠梁缓缓走去。 “大婚开始,奏喜乐。” 伴随着在场主持大婚的秦国奉常子车明一声令下,位于文武官员之后的各式乐器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在这悦耳的喜乐的映衬之下,作为新郎的嬴渠梁缓缓上前走到了新妇屈昭的面前,轻轻从对面的侍女的手中接过了屈昭的手。 当那只宛若碧玉的芊芊素手刚刚被自己握在手中之时,嬴渠梁便感觉到了对面新妇屈昭的身体就是一颤。 眉宇之间露出一丝笑意嬴渠梁快步来到了屈昭的右侧,轻轻对着身旁的屈昭说道:“别怕,有我呢。” 似乎是被嬴渠梁这声话语所安抚,屈昭的手渐渐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她的面容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嬴渠梁就这么牵着屈昭的手在过道两旁秦国文武官员的祝愿目光之下,缓缓向着前方的泾阳宫主殿走了过去。 当两人进入泾阳宫主殿之中,秦公嬴连夫妇还有一干嬴氏长辈的见证之下依次行了共牢、三饭、三酳之礼之后,这场两人之间的婚礼也算是走完了成婚这个仪式。 时间匆匆走过,落日的余晖已经消散,漆黑的夜幕开始笼罩整座泾阳城。 身处此刻布满喜庆装饰的寝宫之中,借助着周围的灯光打量着身旁这位已经成为自己新妇的淑女,嬴渠梁的脸上充满了温柔的神情。 感受到身旁嬴渠梁那灼灼的目光,虽然出身民风开放的楚国,但是屈昭的脸上还是带上了几分羞涩的红晕。 感受到自己的双手突然被一双有些粗糙的手紧紧握住,屈昭本能地就要挣脱而出,不想却是迎面撞上了嬴渠梁看过来的温柔目光。 看着这位在烛火之下映衬之下显得格外美丽动人的女子,嬴渠梁语气温柔地对他说道:“昭儿,我知道你和我不过见了几面,你对我还有些陌生。但请放心,余生之中我会一直爱着你,守护着你,直到我再也守护不了。” 说到最后嬴渠梁脸上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这个人不太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不过我曾听过父亲对母亲说过一句话,今日大婚之夜我想将这句话也说与你听。” 已经被嬴渠梁刚刚的一番话语所感动的屈昭,看着此刻这位面前已经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脸上的不自然不禁笑出了声来。 微微平静了一下心神重新将目光看向对面的嬴渠梁,屈昭面色郑重地对他说道:“昭儿准备好了,夫君说吧。” 看着面前秀色可餐的屈昭、听着他喊自己夫君,嬴渠梁脸上的神情越发温柔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听到赢渠梁温柔地这句之后,喃喃自语了数遍的屈昭的双眼之中充满了别样的神采。 夜渐渐深了,经过了刚刚一番对话已经做好了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对方的这一对夫妻也到了该安寝的时候了。 伴随着屈昭一声请君怜惜,一场春梦将两人送入了梦乡。 第九十五章 迁都咸阳 “驾,驾,驾……” 一望无际的平野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嘹亮的催马声,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战马四蹄踏击地面的浑厚声音。 顺着这声音的传来方向看过去,一支由数十人组成的黑色骑兵队伍就出现在了这片平野之上。 定睛一看,只见身穿玄色服饰的秦公嬴连一马当先,其身下神骏的战马不断迈动着自己健壮的躯干,每一步的踏击都使得它身下的大地为之一颤。 身下的雄骏战马快速驰奔,两旁的景物一个接着一个地从自己身旁掠过,秦公嬴连脸上满是纵情驰骋中的畅快。 右手紧紧勒住身下高速奔驰中战马的缰绳,秦公嬴连迅速回头一看,视野之中顿时出现了同样在驾驭身下战马的秦国武安君吴起。 “武安君,陪连赛一场如何?”大声喊出这一句之后,秦公嬴连也不管身后武安君吴起,催动身下继续加快速度向前冲去。 听到了秦公嬴连这一句的武安君吴起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笑意,与此同时手中缰绳也是暗暗攥紧。 “驾……” 伴随这一声洪亮的催马之声,武安君吴起身下战马速度随即加快了许多,直向着前方纵马驰骋的秦公嬴连疾驰而去。 于是在这一片一望无垠的关中平原之上,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两人你争我夺、你来我往,赛得是好不热闹。 直到身下战马的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两人才一勒手中缰绳,结束了这场令两人畅快无比的较技。 当身下战马渐渐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之后,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看身后姗姗来迟的郎卫,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清了各自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 当心中长时间积聚下来的负面情绪因为这一场纵情驰骋而一扫而空,广袤的平原之上突然响起了两人无比豪迈的笑声。 等到笑声渐渐消散于这广袤的天地之间,秦公嬴连一扬手中马鞭指向前方,“武安君,以你看来此处如何?” 顺着秦公嬴连手中马鞭所指的方向,武安君吴起面色一肃,开始细细打量起了眼前的景色。 入眼所及这片平野的北方是横亘于关中平原北部的九嵕山,而在这片土地南方一条奔流不息渭水穿行而过,再遥望自己所处之地的东方又是一条奔涌向南的泾水。 如此一片山环水绕的广袤原野,饶是在曾率领大军纵横天下的秦国武安君吴起也不得在心中暗暗赞叹一句真乃宝地啊。 半晌之后,缓缓将自己的视线从眼前这片平野之上收回,武安君吴起看向了一旁的秦公嬴连,“启禀秦公,此地北有九嵕山横亘、南有渭水穿流而过,山水俱阳,实在是一片难得宝地。” 话说到一半武安君吴起就是一顿,抬头看了看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一番思索之后沉声说道:“启禀秦公,臣观此地王气汇聚。若是将国都定于此地,必能使王业兴旺。” 等到武安君说完这句话,默默听完这一切的秦公嬴连随即将目光看向了他,眉宇之间随即浮现了几分笑意。 就这么注视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了,“武安君这番建议与嬴连心中所想实在是不谋而合啊。” 没错,秦公嬴连此次来到这片被称为咸阳的土地除了是忙里偷闲之外,还有着另外一个目的。 那就是为越发强盛的秦国选定一个新的国都。 西周孝王之时,秦国先祖非子因养马有功被封在秦邑,由此开创了一个名为“秦”的部族。 秦庄公在与犬戎的战争中战死沙场之后,庄公的五个儿子率领七千将士进攻犬戎,秦由此夺回了自己的祖地,西陲。 秦德公之时,为了更好地征伐依旧占据着宗周故地的西戎秦国将都城迁到雍城,雍城由此成为此后两百多年秦国的政治中心。 秦灵公之时,为了抵御东方通过变法强大起来的魏氏对于河西之地的侵夺,秦国将国都东迁到了当时还是一座军事重镇的泾阳。 如今,伴随着秦国国力日渐增长、领土范围的不断扩张,泾阳这座城邑已经渐渐不再适合国都这个彰显一国气象的地位了,迁都之事已经是大势所趋。 思来想去之后,秦公嬴连还是决定将秦国未来的新都放在原来历史时空之中那个商君商鞅所选定的地方,咸阳。 这也就是为什么此次秦公嬴连会带着武安君吴起以及数十名郎卫,来到这片山水俱阳之地原因。 遥遥望了望远处横亘于北方的九嵕山,再看了看南边奔流而过的渭水之后,秦公嬴连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几分坚定神情。 “武安君,嬴连已经想好了。我要在这块山水俱阳的土地之上,修建我大秦未来国都,咸阳。”对着身旁的武安君吴起,秦公嬴连坚定说道。 心中也有同样想法的武安君吴起在听到秦公嬴连这句话之后,随即向他郑重一礼,“秦公英明。” 听到了武安君吴起的这声称赞,秦公嬴连再一次回头看了身后的咸阳,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 “驾……” 一声催马声过后,秦公嬴连身下的战马缓缓迈动起了自己强健有力的大腿,速度也是随之越来越快。 看着纵马向着南方奔驰而去的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同样在回头遥望九嵕山几眼之后,策马快速跟上了前方秦公嬴连。 在奔驰在最前方的秦公嬴连的带领之下,这一行人直接横渡了奔涌向前的渭水,来到了渭水南岸一座名叫长安乡的小邑。 在长安乡之中休息了一番这一行人再度启程,向北再一次渡过渭水之后,于当日傍晚回到了国都泾阳。 …… 翌日清晨,国都泾阳,泾阳宫之中。 身穿着黑色官员服饰的秦国朝臣们已经早早地出现在议事堂之中,等待着秦公嬴连的到来。 “秦公到。” 伴随着礼官一声嘹亮的报号声,殿中的秦国朝臣们立刻绷紧了心弦,按照各自官职大小分列在了殿中过道的左右。 数息之后,一身诸侯服袍的秦公嬴连在殿中诸位秦国朝臣的注视之下缓缓穿过了中间的过道,站在了大殿前方的台阶之上。 “臣等拜见秦公。” “诸卿免礼,各自入座吧。” “谢秦公。” 一番君臣之间的见礼过后,下方的秦国朝臣们按照自己的坐席迅速入座,秦公嬴连则转身向着上方的国君之位缓缓走去。 等到殿中秦国朝臣刚刚坐定,便听见上方的秦公嬴连沉声说道:“今日朝会只议一事,迁都。” 听到秦公嬴连说起迁都一事,在场的秦国朝臣们面容之上并没有一丝的惊诧,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静的神情。 事实上,不仅仅是秦公嬴连意识到了泾阳已经不再适合作为秦国的国都存在,下方这些生活在泾阳城之中的秦国朝臣们对此是深有感受。 虽然今日的泾阳城已经不是数十年前的那座城邑可以与之相比的了,但是泾阳城原本不过是用来抵御东方魏氏入侵的军事城邑罢了。 随着秦国国力的不断攀升甚至于隐隐占据了天下第一强国的宝座,来自山东列国的商贾们也络绎不绝地前往秦国国都泾阳。 但就算是泾阳城在这些商贾的大力开发之下变成了如今这般繁华模样,但是其底子终究还是一座军事重镇罢了,繁华有余底蕴却显得有些不足。 相比较于天下之间那些诸如周室天子所在的洛邑、齐国都城临淄、楚国的都城郢都这般的城邑,泾阳这座城邑明显差得就不止一筹。 为了彰显秦国这个隐隐成为天下第一强国的大国气象,迁都之事已经是势在必行。 所以殿中群臣心中对于秦公嬴连今天提到迁都之事并没有什么惊讶,不过他们想知道秦公嬴连究竟准备将国都迁往何处? 就在这时位于过道右侧队列最前方的栎阳君甘龙却是从坐席之上缓缓站起,来到秦公嬴连面前躬身一拜,“启禀秦公,臣甘龙以为迁都一事不仅可行,更是不得不行。” “昔日,德公迁国都于雍城,这才有了穆公时代我秦国全据关中、独霸西戎的强盛国势。” “数十年前,灵公迁都于泾阳,这才有了简公以及君上的矢志东出,也才有了如今全收河西、破关东出的秦国。” 话说到一半之际,栎阳君甘龙再次向着上方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启禀秦公,臣甘龙支持迁都。” “臣等,支持秦公迁都。” 在前方栎阳君甘龙的率领之下,殿中的秦国朝臣们齐齐起身,向着上方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见此情景秦公嬴连缓缓从君位之上站了起来,越过自己身前的几案来到了众人面前,“诸卿的心意,嬴连已经知晓,诸卿还请入座吧。” “多谢秦公。” 听到秦公如此说殿中的秦国朝臣们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只是刚刚进言的栎阳君甘龙却是依旧站在原地。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似乎有话要说的栎阳君甘龙,秦公嬴连沉声问道:“不知栎阳君是否还有话要说?” “正是。”躬身向着秦公嬴连回复一声之后栎阳君抬头看向秦公嬴连,“臣甘龙敢问秦公,想要将国都从如今的泾阳迁往何地?” “咸阳。”大声回复了栎阳君甘龙一声之后,秦公嬴连向着殿门之外大喊了一声,“抬进来。” 数息之后,数十名秦宫侍者端着一张沙盘缓缓走入了大殿,并最终将这张沙盘落在了殿中众位秦国朝臣中间的过道之上。 缓缓走下大殿前部的台阶来到这张沙盘旁边,秦公嬴连环顾了身后的栎阳君甘龙和殿中诸位秦国朝臣一眼,“诸卿请来看。”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一道命令,坐席之上的诸位秦国朝臣争先恐后地来到了这座沙盘之前,很快便将沙盘四周围得是水泄不通。 将目光投射在这张盘之上后,秦国朝臣猛然发现相比于以往沙盘之上所标示的山川地理,这场沙盘所构造的明明是一座都城基本蓝图。 看着那座明显是宫城北面横亘着的九嵕山、南面横穿而过的渭水,站在秦公嬴连身旁栎阳君甘龙喃喃自语道:“山水俱阳,倒是一个宝地。” 听到了他的称赞秦公嬴连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然后他又将视线一一掠过沙盘四周的秦国朝臣,而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显露出几分惊异的神情。 缓缓将自己的视线从这些朝臣身上收回,秦公嬴连取过了一支长杆,开始为这些朝臣们介绍起了自己对于这座秦国新都的规划。 首先是九嵕山以南、渭水以北的咸阳宫城部分。 就像是后世汉初相国萧何所说的“非壮丽无以重威。”,秦公嬴连就是要在这片土地之上建立起一座令世人瞩目的咸阳宫。 咸阳宫的存在,不仅可以将如今分置于泾阳各处的各个官署聚集一处,提高整个秦国中央的行政效率,更可以使得天下之人都能一观秦国这个新兴大国的万千气象。 再说说渭水南岸,大致就在如今长安乡附近的长安县部分。 在秦公嬴连的设想之中,这里将成为如今的秦国乃至未来大秦帝国的商品交易中心,未来它将会以无比繁华的面貌向着整个中原乃至来自西域的商贾展示大秦的强盛。 如果问秦公嬴连心中长安县的蓝图究竟是怎样的,那么恐怕最好的解释应该就是千年以后那个万国来朝的大唐国都长安城了吧。 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收回了自己在沙盘之上用来讲解的长杆,脸上留下的是无比灿烂的笑容。 …… 这场朝会散了,参与这场朝会的秦国朝臣们也各自散去了,不过唯一没有消散的是这些朝臣心中因为新都咸阳而生出的无限震撼。 就在那天夜晚,一道秦国准备迁都的消息在泾阳城中不胫而走。 第一章 五年之后 秦国,关中,咸阳。 广袤的平野之上,一支身披玄色甲胄的军队肃然而立,队伍中间竖立的旗杆之上悬挂着的乃是一面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 忽然一阵清风袭来,吹动了旗杆之上的那面秦字大旗,也吹起了站立于队伍最前方的那名秦军将领的披风。 伸出右手轻轻归拢了一下自己身后的披风,这支秦军统帅嬴虔看向了后方军阵之中的随风飘扬的秦字大旗,目光之中充满了肃穆。 距离那年河西大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的时间。 在过去的五年之中秦国并没有继续扩张自己的版图,而是选择了韬光养晦、努力消化着自己在河西之战中所得到的土地。 除此之外,秦国更是动员了全国上下的力量,在九嵕山以南、渭水以北的咸阳之地修建着未来必将令世人瞩目的咸阳宫。 在五年之前那次战争之中获利并隐隐成为天下第一强国的秦国专心内政的情况之下,作为那次战争参与者的其他大国自然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国与国之间因为小事产生的摩擦现象屡屡出现,但是大国之间犹如五年之前那般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的大战却是极少发生。 就是在这种各国诸侯都在努力恢复着自身国力的氛围之中,整个天下都维持着一种短暂的和平。 不过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都清楚这五年的和平不过是诸侯们在各自积蓄实力罢了,平静的过后一定会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 至于谁会成为这一场大战的导火索,有些人将目光放在了这些年来越走越近的三晋身上,也有些人将目光放在了如今天下国土最为广袤的楚国身上,还有些人将目光看向了西边的秦国。 将目光从头顶之上的秦字大旗缓缓收回去,嬴虔的视线先是划过了自己身后所率领的数千秦军士卒的面容,紧接着又看向了前方那一片无边无垠的平野。 恰在此时一阵震动忽然从远处袭来,感受到它的嬴虔双眼微张,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数息之后,前方那片辽阔的平野之上突然出现了无数黑色的身影,而在那些黑色身影上方竖立着一面与嬴虔身后这支秦军同样的秦字大旗。 仔细端详这支向着嬴虔所率领的士卒迎面走来的秦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名身下骑着雄骏战马、身上穿着轻便皮甲的秦军骑兵。 背后一把用于远射的制式骑兵弩、身下战马之上勾着一杆用于冲刺的破阵长枪、腰间还悬挂着一柄用来近战的环首刀。 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闻名于天下的大秦铁骑。 纵使眼前的这支秦军骑兵还只是保持着匀速前进,但是其一举一动之间都显露着铁骑的锋芒。 若是眼前这支黑色骑兵快速冲锋起来,那阻挡在他前方的任何敌人都将在那锐利的长枪之下落荒而逃。、 跟随在这支大秦铁骑身后的那支精锐,乃是披着重甲、头顶兜鍪,身上背着特制的强弓羽箭,两只手中还分别持着一杆长戟和一面盾牌的锐士。 虽然锐士如今已经被用来指代所有那些骁勇善战的秦军士卒,但是秦军数十万将士心中却无一不以进入这一支由武安君吴起亲自训练的锐士为荣。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这支锐士的成员无一不是数十万秦军之中的佼佼者,无一不装备着整个秦军之中最为精良的兵器。 当秦国占据了宜阳这座天下闻名的铜铁冶炼中心,再加上秦国军器监位居前列的军器制造工艺,锐士这一柄秦公嬴连手中最为锋利的长剑变得更加锋利了。 只是从远处遥遥看这么一眼,他们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之中、从一场场战斗之中磨炼出来的恐怖杀意便会向你袭来。 这便是秦国精锐之中的精锐,大秦锐士。 没有多久这一支全部由百战精锐所组成的秦军便跨越了双方之间的距离,来到了嬴虔和他率领的士卒面前。 待到身下战马渐渐停下它的健壮的四肢,已经来到了这支队伍最前方的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迅速翻身下马。 看到两人大踏步地向自己走来,嬴虔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胄,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臣咸阳将军嬴虔、拜见秦公、武安君。”几步之间来到了两人的身前,嬴虔向着两人躬身一拜。 “好小子,起来吧。”见嬴虔如此秦公嬴连面带笑容,随即快步上前。 将他缓缓扶起身来,秦公嬴连看着这位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嬴氏子弟,眉宇之间满是欣赏之色。 五年之前,秦公嬴连在和武安君吴起勘察了咸阳之地的地理之后,最终决意将秦国未来的国都建于此地。 既然已经决意在咸阳建设秦国未来的新都,那么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秦国的大部分精力都要放在咸阳新都的修建之上。 如此巨大且浩繁的一个工程可不是一拍几案可以完成的,它所牵涉的是包括工程物料的运送、工程人员的调配、工程进度的推进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 而在这一系列堪称繁复的流程之上,必须要有一个既能拍案决策又能观察细致的领导者。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秦公嬴连决定将这项任务交到自己的儿子,同样也是未来秦国国君的嬴渠梁手中。 这一项修造咸阳都城的任务对于年轻的嬴渠梁来说,既是一项考验更是一种磨炼,一种他未来接手秦国这个天下第一强国所必须经过的磨炼。 于是就在秦国决定在咸阳之地建立新都不久之后,秦公嬴连就下令以公子嬴渠梁为咸阳令、蜀君世子嬴虔为咸阳将军,全权负责整个咸阳新都的修建。 秦公嬴连想要看看,自己的这个儿子能否处理好参与其中的各个官署之间的配合,又能否使得咸阳这座秦国未来新都的建设顺利推进? 通过为期五年的观察,秦公嬴连得到了一个令他十分满意的答复。 看着自己面前比之五年之前稳重了不少的嬴虔,秦公嬴连笑着说道:“若是你父亲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这个……”听到了秦公嬴连这番话,对面的嬴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顿时泛起了一丝尴尬,“不瞒公伯,父亲不久之前来看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 听到对面的嬴虔说出这番话,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爽朗的笑声就这么出现在了这片平野之上。 等到笑声渐渐停止秦公嬴连看向了嬴虔轻声问道:“好了不笑了,渠梁呢?” “渠梁让我率部分士卒前来迎接公伯和武安君,他率领着咸阳令各署官员在咸阳宫城前等候。”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嬴虔脸上立刻恢复了郑重之色。 得到这个回答之后,秦公嬴连看向对面的嬴虔命令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尽快赶赴咸阳吧。你率领士卒前方引路,我们在后面跟随。” “诺。” 躬身一拜之后,嬴虔迅速回到了自己所率领的大军阵中,而秦公嬴连与大良造吴起同样转身向着自己所骑乘的战马快步走去。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嘹亮的战马嘶鸣之音,两支大军重新踏上了前往咸阳宫城的道路。 半个时辰之后,骑在战马之上的秦公嬴连看到了已经初具规模的咸阳宫城,以及宫城大门前那两列排列整齐的秦国官员。 等到身后的大军渐渐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秦公嬴连迅速翻身下马,来到了自己儿子嬴渠梁的面前。 看着迎面走来的秦公嬴连,站在那两列秦国官员最前方的咸阳令嬴渠梁向着他躬身一拜,“臣,咸阳令嬴渠梁,拜见秦公。”、 “臣等拜见秦公。”在咸阳令嬴渠梁的带领之下,咸阳官员们齐齐向着面前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 “诸卿平身。”一声回应之后秦公嬴连快步来到了嬴渠梁的面前,双手前伸扶起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看着比之五年之前少了一丝青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嬴渠梁,秦公嬴连笑着说道:“黑了,也壮了,这五年辛苦你了。” “公父,渠梁不辛苦。”听着秦公嬴连的话语站在他对面的嬴渠梁轻声回复道,“渠梁倒是觉得这五年过得却是十分充实。” “通过这五年亲身参与到咸阳宫城的建设之中,渠梁知道了这项工程究竟是如何的繁复,也明白了公父治理一个秦国的艰难。” “公父的苦心与期望渠梁明白。请公父放心渠梁一定会将咸阳宫城建设完毕,一定不辜负公父对于渠梁期望。” “好好好……”听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回答,秦公嬴连脸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笑意,“说得好啊,不愧是我的嬴氏的子孙。” 咸阳宫城的大门之前,因为秦公嬴连和公子嬴渠梁刚刚的这一番交谈,渐渐泛起了一丝父子相知的和谐气氛。 第二章 咸阳宫城 伴随着秦公嬴连下达的一道命令,等候在此的那一干咸阳属官们各自退下,此刻咸阳宫门前只剩下了秦公嬴连和嬴渠梁两人。 就在嬴渠梁准备带着自己的公父好好参观一下这初具规模的咸阳宫城之时,一道清丽的呼唤声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夫君……” 听到这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嬴渠梁的眼神顿时为之一怔。 当嬴渠梁带着那份不可置信的神情缓缓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儿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也就是在嬴渠梁的视线看向那声呼唤传来的方向的同时,刚刚从马车之上缓缓走下的屈昭的视线就这么和他缠绕在了一起。 数息之后,从心中的那一股不可置信的惊喜之中醒转过来的嬴渠梁来不及多想,径直向着对面那个让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儿跑了过去。 只见嬴渠梁快速跑到了屈昭面前,猛然张开双臂扑向了屈昭,然后一把就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中。 他不敢哪怕有一分的放松,因为他不知道若是自己就此放手了,自己怀中的人儿会不会再次从自己怀中消失。 嬴渠梁和屈昭两人就这么拥抱了许久,直到自己的身上已经完全弥漫着对方的气息,直到确定了对方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五年之中因为咸阳宫城的修建而聚少离多的小夫妻俩正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看着就这么抱在一起不愿意分开的两人,秦公嬴连的脸上却是浮现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缓缓走到两人身旁,秦公嬴连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轻咳了几声。 “咳咳咳……” 听到来自身旁的这一阵刻意的咳嗽声,嬴渠梁和屈昭这一对小夫妻这才察觉到周围的情势,带着对于彼此的不舍缓缓地分了开来。 待到两人分开之后一旁的秦公嬴连先是看了看明显有些羞涩的屈昭,然后对着面前的嬴渠梁沉声嘱咐了起来。 “渠梁,人,公父可是给你带来了。” “之前让你将昭儿带来咸阳,你都以工程繁忙为由婉拒了。如今咸阳宫城的主体部分也算是告一段落,你也应该没有什么借口推托了吧。” 这番话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微微停顿然后继续说道:“这五年在你不在的日子里,昭儿一直尽心侍奉着公父还有你的阿娘。” “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们知道昭儿是一个真正的淑女,公父希望你不要辜负了人家对于你的这份真心。” 默默倾听完了秦公嬴连的这一番嘱咐,嬴渠梁看向一旁屈昭的眼神之中更多了几分爱意,“公父放心,昭儿是渠梁认定能够陪伴一生的人,渠梁一定不会辜负她的。” 在嘱咐完了嬴渠梁之后秦公嬴连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屈昭,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昭儿,你听见了吧。如果渠梁以后对你不好,你就告诉公父,公父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多谢公父。”虽然知道嬴渠梁是不会对自己不好的,但是感受到秦公嬴连话语之中浓浓关爱之情的屈昭还是回了一声。 不过接下来秦公嬴连说出的一句话可是将站在他面前的屈昭给闹了个大红脸,“渠梁、昭儿,你们俩可是要努力了啊,这孙儿公父我可是期盼了许久。” 孙儿? 孙儿! 听到了秦公嬴连话语的嬴渠梁和屈昭两人对视一眼,两人先是从对方的目光之中读了一丝诧异,然后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秦公嬴连提起孙儿的时候,屈昭的脑海之中却是突然想起了自己侄子伯庸五年前的可爱面容。 一想起那张可爱之中带着几分懵懂的面容,屈昭感觉到自己的心就快化了,想着想着屈昭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想法。 或许也是时候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就在这时屈昭的视线不经意瞥到了身旁的嬴渠梁的面容之上,好像两人的想法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默契。 见此情景知道临行之前明月提醒自己的话语起了效果的秦公嬴连面色一喜,心中已经做好了不久之后自己孙儿降生的准备。 在经历了一番小夫妻之间久别重逢的甜蜜以及对于未来生活的期盼之后,作为此地半个东道主的咸阳令嬴渠梁引着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以及一众士卒缓缓进入了咸阳宫之中。 一刻钟之后,在身为咸阳令的嬴渠梁的带领之下,秦公嬴连以及武安君吴起沿着前方一层层的阶梯缓缓登上了咸阳宫的高墙。 一步步地走到了咸阳宫的高墙边上,通过高墙之间空隙向远处眺望,秦公嬴连的目光之中充满了肃穆神情。 此时的秦公嬴连已经褪去了刚刚宛若邻家大叔一般的闲适气质,重新恢复成了那个指点江山如风轻云淡一般的一国之君。 看着前方视野之中滚滚向东而去的渭水、看着渭水南岸那个隐隐约约看清位置的长安县,秦公嬴连的视线之中顿时多了一份豪迈之情。 还未穿越之前秦公嬴连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说是有一个君主牵着自己的继承人缓缓走上城头,与他此刻一般遥望着城外一望无垠原野。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君主平静地问自己的继承人,“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父皇,儿子看到了城外美丽的风景。”对于自己父亲提出的这个问题,那位继承人有些懵懂地回答道。 不过显然那位君主并不太满意自己继承人的回答,听完之后只是轻叹着摇了摇头。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答案没有令自己父皇满意,那位继承人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的父皇轻声问道:“那父皇您又看到了什么呢?” 面对自己继承人的问题,那位君主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朕看到的是无限美好的江山啊。” 朕看到的是无限美好的江山,这句话在后世的人看来或许会有些羞耻,曾经的嬴连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当秦公嬴连一步步地攀登上秦国国君的宝座,当他将自己治下的秦国变得越来越富强,他就越来越能够明白那位君主无限豪迈的胸襟。 今日,当秦公嬴连登上城头遥望远处奔腾不息的渭水之时,心中的豪迈让他也有一种大喊一声这是朕打下的江山的冲动。 不过或许是心中还有所顾虑,秦公嬴连最终还是没有喊出那一句话。 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秦公嬴连面带笑容看向了身旁的儿子嬴渠梁,“渠梁,此时此刻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秦公嬴连突然提出的这一个问题让嬴渠梁就是一愣。 数息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的嬴渠梁看向了前方那无限光景,缓缓说道:“渠梁,看到了我秦国的大好河山。” “看到了我秦国的大好河山!”听到身旁嬴渠梁的回答,秦公银联先是一阵错愕,然后他的心中突然涌出了巨大的喜悦。 在这一刻秦公嬴连确信,就算是自己此刻就撒手人寰,自己的儿子嬴渠梁也能将这秦国变得更加强大。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心中的喜悦忽然喷薄而出,化成了一阵无比爽朗的笑意。 “哈哈哈……” 就在秦公嬴连放声大笑结束之后,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众人的耳畔,“看见的是秦国的大好河山,公子好气魄。” 听到这句称赞,秦公嬴连迅速看向了这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映入的却是一位风清道骨的老者。 见到这名突然出现的老者,秦公嬴连立刻就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嬴渠梁,“渠梁,这位是?”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嬴渠梁缓缓走到那位老者身前向他介绍道:“公父,这位乃是古夏先生。” “古夏先生乃咸阳隐士,精通天文地理、易经八卦。在渠梁修建咸阳宫城的过程之中,古夏先生对于渠梁实在是有极大的帮助。” 默默听完了嬴渠梁对于这位老者的介绍之后,秦公嬴连走到了他的面前郑重一礼,“嬴氏子弟,嬴连,见过先生。” “早听闻秦公礼贤下士之名,不想今日却是亲眼所见。”满意地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老者随即躬身回礼,“山野闲人古夏,见过秦公。” 一番见礼之后两人缓缓起身,就在这个时候古夏却是向秦公嬴连沉声说道:“老朽心中一直有一疑问,不知秦公可否为老朽解答一二。” “若是嬴连知道的,自当为先生解惑。”面对这位古夏先生的询问,秦公嬴连沉声回答道。 听到秦公嬴连如此回答,就听这位古夏先生缓缓问道:“那个令老朽不解之事就是秦公为何不为都城咸阳设立城墙?秦公也是久经战阵之人,应该明白就凭咸阳宫的这道高墙论及防御是完全无法与坚固的城墙相比的。” “为何不设立城墙?”重复了这一句问题之后,秦公嬴连缓缓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一来,咸阳之地北有九嵕山、南有渭水、东有泾水,西有陇山,这四处可谓是咸阳的天然城墙。” “二来,我秦国据关中之险,有秦人之助。若是哪一天敌军攻破了我秦国的关中防线、关中的秦人也不愿意助我秦国,咸阳有没有城墙又有什么区别呢?” “嬴连的回答不知先生满意否?” 在一旁认真听完了秦公嬴连的解答之后,古夏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秦国有秦公、公子这般人物,当为天下霸主。” 第三章 山雨欲来 秦国,关中,泾水大营。 “一……” “二……” 伴随着回荡在耳畔的一声声嘹亮的发令声,数千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秦军士卒正进行着日常的操练。 双手紧紧攥住手中长戟的戟杆,双眼死死地盯住散发着锐利寒芒的戟刃,在场秦军士卒们似乎已经将眼前的操练当作了一场真正的阵战。 一令一动,令行禁止。 每一道嘹亮的发令声过后,数千秦军都会随之挥动手中长戟。 戟刃飞快划破前方的空气,带出了一道道细微的破空之声;长戟迅速刺向前方目标,引出了一阵阵骇人的气势。 站在这数千名正在操练的秦军精锐身旁,便仿佛感受到一只从荒古之中走来的深渊巨兽在死死地盯着你。 那样的可怕,那样的恐怖,那样的令人心生惊惧。 就在大营校场之上这数千名秦军士卒操演之际,大营一角的一座了望台之上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正在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切。 原本在秦公嬴连的计划之中是想在咸阳多待些时日的,可是一道来自山东的消息让两人不得不回到了泾阳。 看着眼前士气如虹的秦军士卒,回忆着那道来自山东的消息,秦公嬴连的眉宇之间却是多了几分凝重。 五年之前的那次大战,作为大战最大胜利者的秦国获得了包括河西、上郡在内的一系列国土。 秦公嬴连有心在这些新近占领的国土之上逐步实行秦法,最终将这些土地真正变为秦国的疆土,将土地之上的百姓彻底化为秦国的子民。 无奈秦公嬴连有心休养生息、逐步消化胜利果实,但列国之间的纷繁复杂的局势不允许秦国这个足以影响天下大国的存在置身事外。 据那道来自山东的消息所说,为了对抗西边已经日益变得强大起来的秦国,魏国选择了向北方同属三晋之一的赵国伸去了橄榄枝。 就像之前武安君吴起所分析的那样,魏国与赵国这两个国家之间的矛盾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原先魏国国力远超赵国,赵国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国身后,这让在晋国之中一直稳稳压魏国一头的赵人无所适从。 其二、魏国对于卫国这个落寞的春秋大国的保护,使得赵国无法向南扩张自己的势力,这严重损害了赵国的利益。 伴随着上一次大战秦国趁着魏国与赵楚两国酣战之际,派出大军夺下了包括河西之地在内的千余里土地,魏国的国力已经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如今魏国上下已经将赵国视为了和自己同等地位的强国,魏国与赵国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便只剩下了卫国。 而这一次魏侯魏击派特使前往赵国都城邯郸,为的就是将两国之间这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彻底化解。 换句话说,为了拉拢赵国与自己一同对付逐渐崛起的秦国,魏国出卖了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卫国。 根据黑冰台赵国分部传回的消息,赵国大军已经在晋阳君赵邑的率领之下在赵卫边境集结,随时可能会对觊觎已久的卫国下手。 赵国的这一举动不仅向天下昭示了自己对于卫国的势在必得,更是标志着持续了五年的短暂和平即将被打破,天下或将重新陷入无尽的战火之中。 洞悉了这一现实之后,秦公嬴连的心中突然多了一份警惕。 视线逐渐移向了一旁的武安君吴起,秦公嬴连沉声询问道:“师兄,秦军眼前情况如何?” “启禀秦公,经历过上一次的大战,又经历了五年的休养整顿,如今秦军战力已是更上一层楼。”面对秦公嬴连的询问,武安君吴起沉声回道。 默默听完了武安君吴起禀报的秦军情况,秦公嬴连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双眼之中忽然多了几道寒芒。 “虽然我秦国还在吸收着眼下的国土,没有继续向东扩张领土的打算,但我秦国必须拥有能够让列国不敢轻犯的实力。”注视着武安君吴起,秦公嬴连沉声诉说道。 听完了秦公嬴连的话语,武安君吴起心中一动轻声询问道:“秦公指的是?” 就在武安君吴起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秦公嬴连的目光随即看向了东北方向的天际,目光之中的那份寒意越发浓烈了。 见此情景武安君吴起如何还能不知道秦公嬴连话语之中提及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越走越近的魏国与赵国。 在魏国选择放弃卫国这个曾经强大如今却早已没落的小国之后,赵国大军必将势如破竹地占领这一块他们垂涎已久的土地。 届时,消除了卫国这一道深厚隔阂的赵国与魏国关系必将再次热络起来,甚至形成一个天下之间无人可以小觑的联合。 这个联合的目标可能是东方的齐陈两国,可能是南方国力已经恢复的霸主楚国,更有可能是身在西边的,秦国。 再一想到在上次大战之中被秦国侵夺了不少土地、至今依旧耿耿于怀的韩国,武安君吴起知道这一次恐怕又是一场大战。 秦国、魏赵韩三家,这一对春秋之时就已经结怨的宿敌,这一次终于要分出一个胜负了吗? 这一战到底会是秦国获胜、一雪前耻?还是韩赵魏三家取胜,把秦国牢牢锁在关中?就得看接下来的战局会如何发展了。 想到这里武安君吴起的目光移向了下方那些正在操练中的秦军士卒,他的左手紧紧攥住了腰间的佩剑龙渊,双眼之中闪烁出的都是自信的神情。 有此精锐在手,天下之间有谁能阻挡他吴起的脚步,天下之间又有谁赶迎接他吴起所率领的秦军的兵锋。 带着心中这一份强烈的自信,武安君吴起向着身旁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请秦公放心,若是真的有人敢于进犯我秦国,吴起还有数十万秦军将士一定会让他们后悔他们生出了这个想法。” “好。”听完了武安君吴起的这番话语,秦公嬴连面容之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一切就拜托师兄了。” “诺。”面向秦公嬴连深施一礼之后,武安君吴起转身离开,缓缓走下了这一座了望台。 目视武安君吴起走下眺望台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移向了东北方的天际,“本想着休养生息,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如此……” 一阵喃喃自语之后,秦公嬴连右手一动,一柄泛着幽幽墨光的长剑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望着手中这柄曾经作为兵神蚩尤配件的长剑,秦公嬴连的双目之中却是多了几分杀意,“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在战场之上见过分晓吧,” 虽然秦公嬴连没有明说这一战所要遭遇的对手究竟是谁,但是按照天下之间的局势秦国的对手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韩国、赵国,当然还有魏国。 而就在地处华夏西部的秦国正在为着不久之后可能爆发的大战做着准备的时候,作为上一位霸主并且是秦国东出最主要对手的魏国同样也在谋划着秦国。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之中。 魏侯魏击正坐在魏国宫室后庭之中的一座凉亭之中,此刻在他身旁侍奉着的不过寥寥几名魏国宫人罢了。 如果仔细端详这位魏国国君,就会发现他比之同龄之人苍老了不止一筹,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秦国以及秦国国君,嬴连。 原本的历史时空之中,依靠着父亲魏文侯魏斯与李悝变法留下来的强大国力和吴起所率领的天下无敌的魏武卒,魏武侯之时的魏国可谓是兵锋正盛。 虽然魏武侯之时,魏国四面出击的战略彻底打破了魏文侯魏斯在位时的联盟三晋的国策,也为后来魏惠王之时的衰落埋下了伏笔; 但是谁也不能否认武侯时那个在阴晋大战之中大破秦军、在大梁之战之中大破楚军、在兔台之战中大破赵军、在桑丘、灵丘之战中大破齐军的魏国的强大。 在这个时空之中因为秦公嬴连这一只蝴蝶扇动的翅膀,秦国以及作为他宿敌魏国的局面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吴起的入秦,不仅让魏国错失了一个举世闻名的名将,更是让魏国损失了一支足以纵横天下的魏武卒精锐。 秦国的崛起,不仅让魏国无法专心与山东诸侯争雄,而且使得魏国的龙兴之地河东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从原本无比强盛之时的意气风发到后来丢城失地的痛心疾首,魏侯魏击的命运就如同这魏国一般起伏不定。 为了从秦国手中夺回魏国丢失的土地,为了使得魏国再次伟大,数年以来魏侯魏击可谓是费尽了心血。 可是他没有想过的是这样的操劳那些处在壮年之人都无法承受,更不用说他这么一个已经垂垂老矣的老人了。 如今的魏侯魏击之所以会比同样年岁之人苍老许多,完全就是因为他为了复兴魏国日夜操劳熬坏了自己的身体。 “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魏侯魏击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丝帛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凉亭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道侍者的禀报声,“启禀君上,相国公叔痤求见。” 第四章 魏国谋秦 当听到侍者禀报相国公叔痤求见,魏侯魏来不及多想赶紧囫囵吞枣地擦了擦,然后一把就将那张丝帛塞入了怀中。 匆忙这一切之后魏侯魏击这才故作镇定地坐直身体,对着前来禀报的那名侍者沉声诉说道:“请相国进来吧。” “诺。”听到魏侯魏击的嘱咐,那名侍者躬身退下。 数息之后,那名侍者再度出现在了魏侯魏击面前,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前来求见的相国公叔痤。 见到此刻正于亭中几案之后端坐的魏侯魏击,相国公叔痤赶紧上前躬身一拜,“臣,公叔痤拜见君上。” “相国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相国公叔痤,魏侯魏击连忙从几案之后站起,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相国公叔痤的面前。 等将相国公叔痤扶起身来,魏侯魏击有些迫不及待地向他问道:“相国,赵国方面情况如何?” “赵国……” 相国公叔痤正要向魏侯魏击禀报,但是当他的视线瞥到周围侍奉的宫人之时,刚刚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吞了下去。 站在他对面看到这一幕的魏侯魏击如何还能不清楚相国公叔痤心中的顾虑,看了看周围的魏国宫人然后就听魏侯魏击沉声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诺。”收到来自魏侯魏击的命令,周围侍奉的魏国宫人们纷纷躬身一礼,然后迅速退了下去。 等到周围的宫人都退下去了,魏侯魏击将相国公叔痤迎入了坐席,然后转身坐回了自己刚刚的位置。 刚刚在座席之上坐稳,魏侯魏击便有些迫不及待地看向了面前的相国公叔痤,“相国,此刻左右无人,快和寡人说说赵国方面究竟如何了?” “诺” 相国公叔痤躬身一诺,然后开始诉说起了这些日子以来从赵国方面传来的消息,“启禀君上,据邯郸方面传回的消息来看,在我魏国同意舍弃卫国给赵国之后,赵国已经基本上同意了我魏国的请求。” 听到相国公叔痤所禀报的这则消息,魏侯魏击双眼就是一亮,“相国的意思是赵国愿与我魏国一起出兵对抗秦国?” “正是。”一句肯定的答复之后,但听相国公叔痤继续说道,“君上,此前赵国之所以与我魏国为敌,一方面是忌惮我魏国的强大实力,另外一方面也是我魏国阻挡了赵国向南扩张的脚步。” “如今我魏国在秦国、赵国、楚国三国同盟的围攻之下,已经是国力大损……” 就在魏相公叔痤这一番侃侃而谈之际,却看见面前的魏侯魏击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落寞,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正是戳中了这位魏国君主的痛处。 心知不好,相国公叔痤连忙向着魏侯魏击就是一拜,“臣失言了,还请君上责罚。” 因为刚刚公叔痤提到的魏国惨败心中有些抑郁的魏侯魏击见到自己相国如此,便努力装作了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之后就听魏侯魏击故作漫不经心地出言说道:“相国不必多心,寡人知道相国刚刚所说正是事实,也知道相国一心为我魏国。” “相国快快请起。”看着在自己一番劝说之下终于起身的相国公叔痤,魏侯魏击连忙再次说道,“刚刚是寡人打扰了相国,还请相国继续直言。” “臣领命。” 听到了魏侯魏击的话语,相国公叔痤便接着刚刚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如今我魏国主动舍弃卫国,这等于是卖了赵国一个天大的人情。” “至此魏国和赵国因为之前种种而结下的恩怨,在这个天大的人情面前也都算不得什么了。” 对于魏国与赵国的关系进行了一番简单的分析之后,相国公叔痤开始为面前的魏侯魏击分析起了如今天下的局势。 事实上,在五年之前的那次大战过后,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心中都默默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便是过去数十年纵横天下、几乎无一败绩的魏国在经历了那一次堪称惨败之后,已经失去了自李悝变法之后一直保持着的天下霸主的地位。 而西边那个之前一直被山东诸侯所轻视、更是屡屡挫败于霸主魏国之手的秦国,通过三十年韬光养晦、积攒国力之后,已经拥有了和魏国一战的实力。 通过五年之前那一战中举数十万大军收复河西、进兵河东的一系列行动,秦国不仅一战就将魏国踹下了霸主的宝座,更是隐隐成为了天下第一诸侯。 面对秦国这个过去没落如今却是隐隐成为天下霸主的国家,像东方齐陈一般的冷漠旁观者有之,像南方楚国一般的决心交好者有之,与宿敌魏国一般的痛恨怒骂者亦有之。 对于秦国通过五年之前的那一场大战而隐隐成为天下第一诸侯,赵国这个与秦国交好的盟国心情却是有几分复杂,甚至在羡慕之余更出现了几分不满。 在赵侯赵章看来若是五年之前那场大战之中率先向魏国发难的是秦国,自己治下的赵国也必将如同今日的秦国一般成为众人敬仰的天下第一诸侯。 赵侯赵章显然没有看清秦国之所以能够取代魏国当初的地位,除了善于抓住时机、一战奠定乾坤之外,自身变法二十余年所积攒下来的强大国力才是其根本。 若当初的战局真的如同赵侯赵章心中所想的那般发展,秦国凭借其变法二十余年所积攒下来的强大国力军力也一定能够击败魏国名将乐羊所率领的河西军。 至于赵国能否复制秦国那场大战之中的势如破竹,亦或是重演被龙贾所率大军兵临城下的结局。 这就是一个未知数了。 不过秦国与赵国这两个国家之前的关系究竟如何密切,在瞬息万变的天下局势和难以捉摸的人心之下,秦国终究是与赵国这个曾经的盟友渐行渐远了。 不仅如此在魏国以舍弃卫国这个重要筹码为代价的大力拉拢之下,在意识到逐渐崛起的秦国对于自己的威胁之后,赵国更是走上了与昔日盟友反目成仇的道路。 听完了相国公叔痤对于当今局势的一番见解之后,魏侯魏击面容之上立时露出了几分兴奋的神采,“正如相国刚刚所说,秦国崛起之势已经不可阻挡。” “等到完全消化了上次大战之中所获得的土地,秦国必将如同两百余年之前穆公那时一般破关东出,而首当其中受到影响的乃是我魏国、韩国还有赵国。” “正是。”出言表示赞同之后,相国公叔痤将胸中之策缓缓吐露了出来。 “五年之前的那一战,我魏国丢失了河西、上郡等千里之地;韩国失去了宜阳这座重镇;赵国虽然并没有多少损失,但是如今秦国的国力却是已经让赵国如鲠在喉。” “如今三国之君都不是昏聩之辈,自然都明白一旦秦国彻底将国土完全消化,那么东出之势必然不可阻挡。” “而要想遏制秦国东出,唯有合三国之力,趁秦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聚齐大军攻打秦国,如同两百年前的文公、成公一般将秦国的野心遏制在关中之内。” 说完了这一番话语相国公叔痤猛然之间站了起来,向着对面的魏侯魏击躬身一拜,“当此之时,正是君上和我魏国的好机会。还请君上派遣使者前往韩国、赵国,邀请两国国君一同出兵伐秦。” “出兵伐秦?” 听到相国公叔痤这番话语魏侯魏击先是一阵喃喃自语,然后他的双眼猛地张大,目光之中满是兴奋的神情。 数息之后,就见魏侯魏击猛然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寡人这派遣侍者前往韩国、赵国,邀请两国国君入我魏国共商伐秦大计。” 说到这里魏侯魏击的视线缓缓看向了前方的相国公叔痤,“三晋伐秦一事事关重大,劳烦相国多多费心了。” “臣必不负君上所托。”听到魏侯魏击的话语,相国公叔痤连忙躬身应道。 初步定下三晋一同举兵攻伐秦国之后,魏侯魏击轻轻点了点头,不过转念一想一丝顾虑又在心里产生。 “相国,此次我三晋要征伐秦国,南方的楚国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单单凭借我三晋的兵力,共抗秦楚两大强国是否有些捉襟见肘?”面对相国公叔痤,魏侯魏击缓缓吐露出了这一丝顾虑。 “君上考虑得极是,是臣忽略了楚国。”向着魏侯魏击一声致歉之后,相国公叔痤的大脑迅速转动了起来,开始思考起了究竟如何才能应付楚国的威胁。 心思百转之间相国公叔痤突然眼前一亮,随即向着魏侯魏击躬身一拜,“启禀君上,臣以为可将越国拉入我三晋同盟之中。” “一来,楚国正对越国的淮泗之地虎视眈眈。君上可派遣侍者说动越王出兵伐楚。暂时拖住楚国防止它在我三晋伐秦之时出兵助秦。等到我三晋攻秦功成之后,可合我四国之兵一同出兵伐楚。” “二来,越国一向与我魏国交好。若是君上派遣侍者前往越国都城琅琊邀请越王入盟,越王必然会欣然同意。” 第五章 油尽灯枯 这么一番分析之后相国公叔痤对着魏侯魏击躬身一拜,“君上,若是有了越国在身后进行牵制,楚国纵然有心出兵救秦,也必然会心存忌惮。” “相国此论确实在理。”魏侯魏击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相国公叔痤的分析,“不过相国以为派遣何人为使前往越国都城琅琊为好?” 听到魏侯魏击这个疑问,相国公叔痤心思百转之间便有了出使越国的人选,“启禀君上,中大夫王方此前多次前往越国,与越国上下都有着密切的关系。” “若是以此人为使前往越国,必定能够说服越王出兵伐楚。” “嗯,他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当听到相国公叔痤提到这些年来因功被擢升为魏国上大夫的王方,再联想到这些年来他时常往返于安邑与琅琊为魏国与越国之间的关系出力不少,魏侯魏击心中便已经同意了相国公叔痤这个提议。 沉吟了一番之后,就听魏侯魏击沉声说道:“传寡人令,命上大夫王方为寡人特使,即日前往越国琅琊,务必成功劝说越王出兵助我魏国。” “臣遵命。” 接受了魏侯魏击的这道命令相国公叔痤当即躬身一拜,然后转身就准备前去向上大夫王方下达这道命令。 可是还没有走几步相国公叔痤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细节,这让他立刻停下了自己准备离开的脚步。 转身回头视线停留在魏侯魏击的嘴角,虽然那抹痕迹很淡,但是相国公叔痤依然可以看出那就是一丝血迹。 再回想到自己的弟子公子魏罃曾经向自己提到过的一个信息,相国公叔痤的心中立时就是一沉。 此刻相国公叔痤有心劝说魏侯魏击,但是一时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看见面前自己引以为重的心腹重臣脸上显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魏侯魏击顿时浮现了几分笑意,“相国有事不妨直说,你我之间数十年的交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这……” 听到魏侯魏击吐出这番话语,相国公叔痤心中一顿纠结之后还是缓缓说出了心中想法,“君上,臣恳请君上务必保重身体。” “如今西边秦国如一头虎狼一般死死地盯住秦国;南方的楚国也是对我河内之地蠢蠢欲动;东方的齐陈两国虽然不和,但都视我魏国如生死仇敌;就连北方那个似乎是盟友的赵国,心中也有几分别的计较。” “在这群狼环伺、大敌当前的危局之下,若是君上再有个什么,那么我魏国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相国公叔痤这一番话字字之间都带着对于魏侯魏击的劝谏,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魏国的未来考虑。 “唉……” 一声长叹之后,魏侯魏击缓缓走到了相国公叔痤的面前,伸出右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这个老伙计的肩膀。 带着一股宽慰的语气魏侯魏击对着相国公叔痤沉声说道:“相国还请放心,寡人心中明白。” 说完这句话魏侯魏击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倦意,随后对着相国公叔痤沉声说道:“寡人乏了,相国退下吧。” “君上……”相国公叔痤还想要再劝,但是看到魏侯魏击目光之中的那一份坚决最终还是作罢,“君上,公叔痤告退。” 说完之后,相国公叔痤转身面向来时方向,一步步地离开了魏侯魏击所站立的凉亭。 听到相国公叔痤的脚步声渐渐变得细小,看着他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魏侯魏击轻轻从怀中取出了那方刚刚被自己仓促收入怀中的丝帛。 刚刚魏侯魏击吐出的鲜红血液在这段时间内已经渐渐干涸,此刻的锦帕之上只剩下了泛着暗红的血渍。 看着丝帛之上那一大团干涸的血迹,魏侯魏击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已经是油尽灯枯,自己的寿命也是时日无多了。 没错,魏侯魏击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促成三晋伐秦,就是要在离开之前为自己的后世子孙减少几分秦国的威胁。 魏侯魏击自然清楚这件事一旦失败魏国可能遭遇到的是比上次大战更大的创伤,但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已经让他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如今的他只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加速自己生命消耗为代价,为自己的后来人暂时锁住秦国这一头猛虎,为自己治下的魏国多争取一些时间。 如果说之前的魏侯魏击是依仗着魏国雄厚国力在实现自己的霸主之梦的话,如今的魏侯魏击却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尽全力保全自己父亲留下来的魏国。 客观而论魏侯魏击真的算不上一个昏聩的君主,只是心中的骄傲让他错判了魏国的外部环境。 而等到他想去改变如今魏国的困境之时,一切都可能太晚了。 端视了手中那方丝帛许久之后,魏侯魏击缓缓长叹一声,然后再次将他塞入了自己的怀中。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魏侯魏击努力振作了一下心神,努力使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显得没有那么虚弱。 魏侯魏击心中的计划还没有完成,他又如何能够安心离开这个世界呢? 不过他所期盼的一切真的能够变成现实吗?这恐怕又是一个未知数。 …… 秦国,泾阳,泾阳宫中。 就在魏国君臣谋划着联合三晋之力共同对付秦国的时候,作为事件另一方的秦国却也没有坐以待毙。 泾阳宫的政务厅中,诸多秦国重臣分别坐在自己坐席之上,而作为秦国国君的秦公嬴连则是端坐于众人当中的主座之上。 秦公嬴连今日将这些在秦国朝堂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重臣召集在政务厅中,为的乃是一封从赵国都城邯郸传回的密信。 环顾了一圈自己周围的秦国重臣之后,秦公嬴连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密信,“诸卿,赵国邯郸传来密信。” “赵国晋阳君赵邑所率领的大军数月之前突然攻入卫国境内,目前已经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轻取了卫国七十二座城邑,相信这一场战争很快便会有所结果。” 秦公嬴连这个消息一说出,厅中诸位秦国重臣们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惊诧。 数月之前当赵国大军于赵卫边境集结之时他们心中就已经料定卫国危险,只是没有想到赵国大军竟然会如此迅速。 不过就在他们还惊讶于赵国大军的势如破竹之时,秦公嬴连接下来说出的一个消息却让他们无暇去关心卫国的命运。 就听秦公嬴连缓缓说道:“另外,根据黑冰台在邯郸的细作回报,魏国使者已于前日离开赵国。” “如果嬴连没有估计错误的话,魏国定然向赵国提出了什么条件。而根据这些日子赵军在卫国境内攻势顺利和魏国侍者离开邯郸这件事判断,赵国必然已经答应了魏国的条件。”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眼神之中却是多了几分锐利光芒,然后就听他话锋一转,“换句话说,赵国已经背弃了与我秦国的盟约,加入到了我秦国对手的阵营之中。” “此事如何应对,诸卿不妨直言?”抛出了这个问题之后,秦公嬴连的目光随即看向了下方的秦国重臣们。 就在此时身为秦国郎中令的全旭却是忽然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秦公嬴连。 向着面前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郎中令全旭沉声说道:“启禀秦公,既然赵国已经决心与我秦国为敌,那么我秦军此刻应该尽快执行两项行动。” “其一、驻守河西之地的大军应该立即北上,防备驻守于我秦国北境的赵国军队突然南下。” “其二、将军白旭所率领的北地骑兵即刻东进,在赵国腹地北方时刻待命。若是赵国一旦有所异动,那么我秦国骑兵可顺势突入赵国腹地。” 听完了郎中令全旭的建议秦公嬴连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武安君吴起和卫尉李友,“两位以为郎中令此策如何?” 武安君吴起和郎中令李友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了对于郎中令全旭这番对策的态度。 数息之后,就看见武安君吴起面对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启禀秦公,吴起和卫尉都以为此计可行。” “既然如此,那便按照郎中令的计策执行。”谈完了对于赵国举措的应对之后,秦公嬴连就准备进行下一项议题。 就在这时,一道禀报声打断了政务厅中秦国重臣的思绪,也打断了秦公嬴连准备要说出口的话语。 “报……” “启禀秦公,魏国都城安邑有密信送到。” 说完这一句之后,身穿着秦国宫人服饰的宦者令捧着一份密信,径直走到了主座之后的秦公嬴连身旁。 从宦者令手中取过这封密信,秦公嬴连随即打开看了起来,不过看着看着秦公嬴连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地笑容。 就在政务厅中的秦国重臣们还在好奇那封密信的内容之时,就看见坐回坐席的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却是愈发精彩了。 半晌之后,在场的秦国朝臣们便听见秦公嬴连出声感叹道:“事情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六章 秦国对策 感慨完这一句秦公嬴连将手中这封密信递到了一旁的武安君吴起手中,环顾了周围坐着的秦国重臣。 “安邑传回密报,魏侯魏击任命了上大夫王方为使者,出访东南强国越国。半月之前,魏国上大夫王方已经从安邑出发,如今想来已经抵达了魏国河内之地。” “诸卿,魏国选择在这一关键时刻派出使者前往越国其目的已是不言自明,他摆明就是冲着我秦国来的。” 默默听完了秦公嬴连对于那一封密信内容的介绍,在座的秦国重臣心中立时一沉,每个人目光之中也多了几分严肃。 正如秦公嬴连刚刚所说,魏国先是极力拉拢赵国这个秦国曾经的盟友,如今又派出上大夫如此有分量的使者前往越国。 目的绝对不是什么促进各国之间的和平交流,而是魏国知道凭借自己一国之力难以与秦国对抗,于是选择多拉拢几个盟友一起对抗日益强大的秦国。 根据之前收到的消息,魏国已经再度组建起了用来遏制秦国东出的三晋同盟,未来又很有可能将越国这个东南之地的强国拉入自己的同盟。 为了围堵秦国东出中原的脚步,魏国可谓是费尽了心思,不过魏国这么做真的能够起到遏制秦国的效果吗? “秦公,臣子车明有奏。” 就在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在思考着越国加入魏国的同盟、对抗秦国这件事的时候,坐在众人之中的秦国奉常子车明却是首先站了出来。 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奉常子车明,秦公嬴连沉声说道:“奉常有言不妨直说。” “臣遵命。”躬身一礼之后,奉常子车明缓缓起身。 在全场十数位秦国重臣的注视之下,只听奉常子车明沉声说道:“魏国上大夫王方究竟能否劝说越王加入同盟?越王是否会冒着得罪我秦国的危险加入魏国的同盟?” “这两个问题在越国方面没有新的情报传回来之前,包括我在内的诸位想必都不敢下定论说是越国一定会或者一定不会加入魏国的同盟吧?” 当听到奉常子车明抛出的这个问题,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表示了对于这个问题的肯定答复。 将在场每一名同僚的神情都收入眼中之后,奉常子车明继续说道:“既然无法确定越国是否会选择加入魏国同盟,那么我们不妨将事情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那便是越国加入了魏国的同盟并且全力支持魏国攻伐我秦国,那么诸位以为真到了那般地步越国会有怎样的动作呢?” 抛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奉常子车明并没有像刚刚一般等待众人的答复,反倒是直接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种可能,越国出兵与三晋联军一同攻伐我秦国本土。” “若是如此,越国不足为虑。” 奉常子车明这第一种可能刚刚说完,一道浑厚之中带着几分沉稳的声音随即出现在了厅中诸位重臣的耳畔。 当厅中的秦国重臣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这人正是秦国军方的代表人物之一,卫尉李友。 对奉常子车明给出的越国第一种可能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卫尉李友大踏步地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启禀秦公,若是越国真的按奉常刚刚所说那样做,那么越国就算加入魏国同盟对我秦国来说也不算什么大的威胁。” “哦。”听着卫尉李友如此笃定,秦公嬴连当即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卫尉何以有如此大的信心?” 听到秦公嬴连对自己的询问,卫尉李友当即沉声说道:“启禀秦公,臣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信心,原因有二。” “其一、越国与我秦国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 “其二、加上越国,参与到此次伐秦联军的诸侯就有了四家。” 卫尉李友这两个原因说完,政务厅中的秦国重臣略一思考,就明白了卫尉李友究竟为什么会说如果越国直接派兵参与伐秦是不足为虑了。 首先来说说这卫尉李友所说的第一个原因。 历代大军作战一向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没有充足的粮草辎重在后面供应着,那么就算是一支人数多么庞大的大军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成为敌军的俘虏罢了。 相信数百年后东汉末年官渡之战中的北方霸主袁绍,对于这一点的感受应该是十分深刻的。 说完了粮草辎重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让我们将目光重新放回到如今的战局上来。 越国如果真想要派出大军参与魏国的伐秦之战,兵力的长距离调动先不考虑,这长达数千里的后勤补给线可是摆在越国远征大军面前的一道巨大难题。 就算退一步说,身处抗秦第一线的魏国愿意为前线的越国大军供给粮草辎重,但是其中涉及的复杂的粮草辎重管理可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楚的。 到时候其中若是有一个环节出现了差错,那么与之交手的秦军便可以趁虚而入,将这支劳师远征的越国大军永远留在秦国的国门之前。 简单说完了这第一个原因,让我们再来分析分析这第二点。 古往今来为了对抗某个强大的敌人,无论是东方的华夏还是西方的欧洲都组织过不同形式的联军,但是这些看似强大的联军往往都是败多胜少。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无他,各怀鬼胎而已。而且往往参与人数越多的联军,其最终的结果都不怎么好看。 看看原来历史时空之中山东诸国多次组织的伐秦联军,再看看东汉末年那看似强大的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就可以想见人心不齐的联军是有多么可笑了。 再来看看此次由魏国牵头所组织的三晋联军,魏国、赵国、韩国在共同抗击秦国之余,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谋算,若是这本来就龃龉不断的三晋联军再加入一支越军。 那么真的到了与以逸待劳的秦国精锐交战之时,这支由天南地北的军队所组成的大军究竟能够发挥出几分战斗力,这恐怕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很显然秦国卫尉李友说出这两个关于越国数千里远征的劣势,得到了在场包括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在内的一系列秦国重臣的支持。 看着分析完之后安然回到自己坐席之上落座的卫尉李友,奉常子车明缓缓说出了第二种可能,“第二种可能,越国会对如今秦国的盟国楚国动手,以防止楚国出兵帮助秦国牵制韩魏两国的兵力。” 听到奉常子车明缓缓说出的这第二种可能,在场的秦国重臣们经过一眼神交流之后,也对这种可能表示了赞同。 事实上在五年之前的那场大战之中,秦国就是靠着楚国牵制了魏国河内之军、赵国牵制了魏国的龙贾大军,这才能够一击即中、彻底收复了丢失数十年的河西之地。 很显然魏国很有可能会要求盟友越国复制秦国当年的行动,以求合三晋之力与秦国作三对一的实力比拼。 就在奉常子车明将这个可能说与众人知晓的时候,一道沧桑中带着几分健硕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政务厅之中,“启禀秦公,既然魏国可以拉拢越国牵制楚国,我秦国为何不能也拉拢别的国家呢?” “典客是指?”看着端坐在自己坐席之上的典客公羊高,秦公嬴连心中一动,轻声问道。 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典客公羊高轻轻抚了抚自己已经完全变白的胡子,笑着说道:“秦公应该知道臣说的就是,陈国。” 当典客公羊高缓缓吐出了陈国这一个国家的时候,不仅是秦公嬴连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就连在场其余众人都显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神情。 事实上如果要细数如今天下之间与魏国、越国都有仇怨的国家,陈国必然是其中不能忽视的一个。 当年经过了数代人努力的陈氏几乎就要大功告成之时,魏国突然率领诸侯联军趁着内乱攻入了齐国。 平陆之会上魏文侯魏斯一个瓜分齐国的提议,不仅让陈氏数代人几百年的努力尽付流水,更是在陈国北境树立起了一个几乎不可言和的对手。 虽然其中还有秦国在暗中做的手脚,但是陈国君臣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他们心中最大的仇敌依旧还是魏国。 当然除了魏国这个最大的仇敌之外,为陈国所痛恨的还有地处陈国南方的越国。 在陈国当年刚刚建立、国家还立足未稳之际,越国可是没有少出兵攻入陈国境内,逼迫陈国签订了一系列割地赔款的耻辱和约。 当年若不是害怕自己吃相太过难看引起其余诸侯的忌惮,越国说不定已经趁势攻入陈国都城即墨、灭亡陈国了。 正如典客公羊高所言,魏国可以拉拢越国牵制楚国,那么秦国也完全可以拉拢与魏国、越国有世仇的陈国一同对付的越国。 到时候楚国的大军攻伐越国江水以南的土地、陈国的技击之士趁势攻伐越国江水以北土地。 越国这个华夏东南的强国究竟能否抗住这两国的南北夹击,这恐怕要试试看才能得出结果了。 况且秦公嬴连可没忘记,越国所灭亡的吴国故地之上的震泽之中还藏着一个矢志复国的吴国项氏一族呢! 第七章 光明黑暗 在商讨完越国可能加入魏国同盟的应对策略之后,政务厅中的秦国重臣们又对魏国下一步的动作进行了一番预判,至此秦国这一次的朝会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伴随这一次只有十数位秦国重臣参与的朝会的落幕,由秦公嬴连拍案的两项决议也开始执行了起来。 第一项决议,秦国将派出以御史大夫为首的使团前往盟国楚国。 表面上秦国此次派出使团出访楚国的理由是加强秦楚之间的交流,但是实际上却是在借机提醒楚国防备有可能动手的三晋以及越国。 第二项决议,秦国将派出宗正嬴仁为使者,出访位于越国北部的陈国。 秦国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派出使者交好东方的陈国,已经摆明了是要和越国以及其身后的魏国大干一场的架势。 既然你魏国可以将越国拉拢进入自己的同盟用来牵制楚国,既然你越国敢于激怒秦国这只逐渐苏醒的虎狼,那么就别怪秦国对你的行动进行反制。 如果说魏国拉拢越国是想牵制秦国的盟友楚国的话,那么秦国联络楚国与陈国的目的就是要在越国周围拉起一道强大的包围网。 当然除了想到从外部给越国创造巨大的压力之外,秦国也并没有忘记从内部攻破越国这个坚固的堡垒。 泾阳宫后庭中那一条小溪旁,结束了朝会的秦公嬴连面向溪水静静站立,作为秦国黑冰台首领的黑明则是默默站在了他的背后。 右手之中的一把鱼食随手抛出,看着溪水之中时不时露出水面的游鱼,秦公嬴连脸上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着手中鱼食越来越少,秦公嬴连渐渐收敛心神向着身后的黑明轻声问道:“震泽项氏一族情况怎么样?” “启禀秦公,项氏一族如今在震泽之中枕戈待旦。一旦越国有变,项氏子弟兵便可踏出震泽,重新树立起复兴吴国的大旗。”在回复秦公嬴连的同时,黑明的脑海之中开始回忆起了关于震泽项氏的过去。 项国,周文王之子的封国,其地跨颍水而立,与陈国、沈国相毗邻。公元前643年,鲁国兴兵伐项,项国灭亡。 在项国灭亡之后,沦为鲁国奴隶的项氏一族不甘忍受奴役,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逃入了江水下游的吴国。 在此后两百多年里,项氏一族的子弟大多进入吴国军中,为吴国的扩张与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 后来越王勾践趁着吴王夫差与齐国在黄池会盟中发兵偷袭吴国,身处吴军之中的项氏一族子弟奋勇杀敌,最终却也没能挽回吴国的覆灭。 虽然曾经的吴国已经成为了过眼云烟,但是项氏一族并没有放弃复兴吴国的大业。 遁入吴国腹地震泽的项氏一族依靠着地利和强大的越国相周旋,他们期望自己可以看到吴国的旗帜重新插在吴国城邑的那一天。 这便是震泽项氏不断抗争的过去。 而秦国之所以会和震泽项氏产生交集,还是因为震泽项氏手中所掌握的一项对于当时的秦军来说无比重要的技艺。 世人常说强弓劲弩皆自韩出,但是天下之间以兵器犀利闻名于世的,还有吴越之地的吴钩与越剑。 比如秦国武安君吴起的佩剑龙渊、楚王随身的佩剑太阿、专诸刺吴王僚的鱼肠剑,这些名动天下的宝剑皆是出自吴越之地的铸剑师之手。 当年与魏国的第一次河西之战,秦国大军因为老旧的兵甲在少梁城下吃了大亏,甚至这直接导致了秦国在少梁之战中惨败于魏国之手。 在秦公嬴连登上秦国国君之位后为了彻底扭转秦军的这一劣势,秦国一方面成立总管军兵甲生产的军器监,将秦国国内原本的零散低效的兵甲生产彻底整合了起来。 另外一方面秦国也积极学习山东诸国先进的兵甲制造工艺,除了韩国堪称诸国前列的弓弩技艺之外,以铸造刀剑闻名于世的吴越之地自然也是秦国重要的关注对象。 秦国需要先进的刀剑铸造工艺,震泽项氏一族需要有人支持其复兴吴国,这一来二去之下秦国就算和震泽项氏搭上了关系。 过去的三十年之中,震泽项氏一族在秦国的帮助之下,组建了一支大概八千人的项氏子弟兵。 虽然相比较于越国这个兵势强大的对手而言,震泽项氏手中的这八千人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大的威胁。 但若是未来越国北边遭遇陈国大军的威胁、南部又有楚国精锐虎视眈眈的时候,震泽项氏手中的这八千人说不定会取得什么意想不到的战果。 这就是秦公嬴连继楚国和陈国之后,为那个敢于站出来加入三晋联军的越国寻找到的第三个对手。 半晌之后,秦公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黑明,“黑明,你亲自去一趟故吴之地,告知震泽项氏我秦国对付越国的计划。” “还有你记得告诉他们,此次对抗越国如果能够一举成功,我秦国一定鼎力支持他们项氏重建吴国。” 看着面前秦公嬴连双眼之中的郑重神情,作为黑冰台首领的黑明立刻感受到了自己肩上此刻所担负的重任。 面向秦公嬴连郑重一礼,黑明大声说道:“黑明定不负秦公重托,臣告退。” 见到黑明如此郑重的模样,秦公嬴连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黑明迅速转过身来就准备离开。 不过还没有等黑明向前走几步,秦公嬴连的声音再次回响在了他的耳畔,“黑明,且慢。” 秦公嬴连之所以会在半路将黑明拦住,乃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连续杀死了自己的三个侄子、只为登上越王宝座的人。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个人的一己私欲,让春秋末年战国初年曾经强大一时的越国迅速衰落了下去,直到楚威王时越国为楚国所灭。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看着前方不远处等候自己命令的黑明缓缓说道:“派人去一下越国都城琅琊,联络一下当今越王翳的弟弟王子豫,告诉他秦国愿意辅助他登上越王之位,条件是他继位之后退出魏国的抗秦同盟。” “我想他应该会对这个建议有所心动的。” 听到了秦公嬴连所说这件事,黑明一边在心中暗暗记了下来,一边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臣领命。” “好了,你先退下吧。”这件事情说完秦公嬴连也就嘱咐黑明退下了。 “诺。” 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诺之后,黑明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视野之中越走越远的黑明,秦公嬴连的眉宇之中却是多了几分凝重,心中也是生出了一丝复杂的心情。 也许有人会说秦国如今已是隐隐的天下第一强国,与其余诸侯交往应该走一条堂堂正正的堂皇大道。 就算越国加入了魏国一同对抗秦国,秦国也应该在战场之上堂堂正正地击败越国的大军,而不是暗中派出细作在越国境内搞这种阴谋诡计。 秦公嬴连行如此之策,实在算不得什么君子。 对此已经做了三十余年秦公的嬴连想说,他从来就不是君子,秦国也不是什么宋襄公口中的仁义之国。 假如说以吴起、甘龙和数十万秦军为代表的力量是秦国光明的一面的话,那么以黑明、孟老和黑冰台为代表的势力就是秦国黑暗的一面。 继位三十余年的秦公嬴连深刻地知道光明和黑暗总是相互依存的,秦国若是想真正地实现大业那么两者缺一不可。 就像原时空之中始皇帝嬴政的老师尉缭子曾经对他说的那样,秦国若想实现天下一统,首先应该以重金利益贿赂山东六国的掌权之人,使得山东六国无法团结一致共抗秦国。 再然后就是百万秦军东出函谷关,以堂堂正正之势中一个接着一个将这六国全部扫入历史的尘埃之中,最终实现秦国历代先君追求了数百年的天下一统。 秦国大业路途之上少不了这种黑暗,身为这个国家掌舵者的秦公嬴连更不会舍弃这种可能为那些道德君子所不齿的手段。 事实上秦公嬴连动用黑冰台这柄黑暗之中的利剑之时,往往都是在吴起、甘龙等秦国重臣不在场的情况之下。 既然秦国注定要有人触碰这种无法言明的黑暗一面,那么身为秦国国君的嬴连自然也是责无旁贷。 至于堂堂正正的秦国军神武安君吴起、善于理政的秦国栎阳君甘龙为代表的身处光明的人,就让他们一直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之下吧。 黑冰台首领黑明走后,秦公嬴连在那条小溪旁又站了许久,直到耳畔传来了侍者所禀报的御史大夫甘龙求见的消息。 听到这一则消息之后,秦公嬴连默默收回了心中的思绪,跟随着前方的秦国侍者缓缓前行。 也就是在秦公嬴连接见御史大夫甘龙的同时,魏国河内之地前往越国都城琅琊的道路之上一辆马车正在快速地奔驰着。 马车之上坐着的正是魏国上大夫王方,而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劝说越王翳加入魏国的同盟、一同对抗日益强大的秦国。 第八章 越国朝堂 越国,琅琊,越国宫室之中。 已经在位整整三十六年的越王翳此刻正端坐于越国王座之上,一位位越国朝臣们则是按照职位分别站在殿中过道的两侧。 越王翳威严的视线从自己面前的每一名越国朝臣脸上划过,将他们之中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自己面前越国朝臣脸上无一不露出惶恐之色,越王翳这才满意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诸卿可有要事禀奏寡人,若是无事的话这场朝会便就此散了吧。” 听到上方在位多年、积威甚重的越王翳说出这番话,在场的越国朝臣们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就在他们以为今日无事可以退朝之际,身为越国太子的诸咎却是站了出来躬身说道:“启禀父王,越国上大夫王方已至琅琊多日,如今他已经在殿外等候父王召见。” 王座之上的越王翳听完自己太子所说的这则消息,沉思数息之后便有了决定,“既然魏国上大夫已经在外等候,那么寡人也不好推辞不见。” 作出了这个决定之后,越王翳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宦者令,“宦者令,宣魏国上大夫入殿觐见吧。” “诺。”接受了越王翳的命令,宦者令当即躬身一诺。 随后在殿中诸位越国朝臣的目光注视之下,宦者令沿着过道一步步地走到了大殿门口,“越王有令,宣魏国上大夫入殿觐见。” “越王有令,宣魏国上大夫入殿觐见。” “越王有令,宣魏国上大夫入殿觐见。” …… 伴随着殿外一位位越国郎卫的高喊声,越王翳的命令一个接着接一个地传递了下去,直到传入了殿外台阶之下的魏国上大夫王方的耳中。 听到越王翳召见自己的命令,魏国上大夫王方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所穿的赤色袍服,然后一步步地走向了自己上方的大殿之中。 不久之后,在诸位越国朝臣的注视之下,魏国上大夫王方沿着殿中的过道来到了越王翳的面前。 向着上方那位在位已经三十六年的越国统治者深施一礼,魏国上大夫王方沉声说道:“外臣魏使王方拜见越王。” “上大夫不必多礼,你和寡人可都是老相识了。”看着眼前这一副熟悉的面孔越王翳不禁开始回忆起了过去,“寡人还记得数十年前上大夫第一次入我越国之时,还是以魏国客卿的身份。” “那一次上大夫邀请奉了魏国先君文侯之命,邀请我越国一同出兵伐齐。数十年前的那一场伐齐之战可是让我越国获利颇丰,寡人还真得好好谢谢上大夫啊。” 听出了越王翳话语之中对自己的不错印象,魏国上大夫王方脸上随即浮现了一丝笑意,“越国乃东南之地的霸主,而我魏国也在中原有种不弱的实力,王方不才愿做魏国与越国之间桥梁,使得魏国与越国之间友谊长存。” “好一个越国与魏国之间的友谊长存。” 听完了魏国上大夫王方的话语,越王翳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了,很显然他对王方话语之中那个东南之地的霸主十分受用。 看着上方王座之上已经笑容满面的父王,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太子诸咎再次站了出来,“启禀父王,儿臣想来上大夫此行恐怕是有要事在身。” “哦,对对对。”被太子诸咎这么一提醒越王翳收敛起心神,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魏国上大夫王方身上,“上大夫这次来我越国所为何事啊?” “启禀越王,外臣此来确实身负君命。” 面对越王翳的询问,魏国上大夫王方直接说出了自己此次前来越国的目的,“越王可还记得五年之前那一场规模空前的列国混战?” “五年之前,秦国趁我魏国大军分别与楚国、赵国混战之际悍然出兵夺我魏国河西之地。我魏国上下无不想要收复失去的国土,无不痛恨无耻的秦国。” “经过了五年的发展,我魏国国力已经基本恢复。如今我魏国更是联合了韩国、赵国,誓要向秦国夺回五年之前我魏国丢失的土地。” 话说到这里魏国上大夫王方突然一顿,抬头迎着越王翳的目光继续说道:“凭我三晋联军的兵力足以对付秦国,但是秦国还有一个盟友楚国。” “外臣此次来到琅琊,就是想请越王出兵牵制楚国,助我三晋抗秦大业。” 坐在王座之上默默听完了魏国上大夫王方的来意,越王翳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刚刚回忆过去的笑容,心中更是多了几分的计较。 说实话在越王翳的内心之中是不想去招惹秦国的。 一来,秦国地处华夏西部而越国地处华夏东南,两国之间的距离又何止千里。越国犯不着得罪秦国这么一个距离遥远,短时间之内几乎不可能起冲突的国家。 二来,经过五年之前的那场大战之后,天下诸侯都明白了秦国的强大。甚至在天下某些人的心目之中,秦国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天下第一诸侯。 为了魏国上大夫王方那么轻飘飘的一句魏越友谊,越国就去招惹如今实力强大的秦国,实在是有些不划算。 就在上方王座之上的越王翳沉思之时,下方的魏国上大夫王方似乎是已经看出了他心中的顾虑。 随后越王翳就听到魏国上大夫王方沉声说道:“据外臣所知,虽然楚国前令尹屈武的变法已经宣告失败,但是楚国的国力却是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 “榆关的北方有我魏赵韩三国的重兵防守,想必楚国上下应该不会对我三晋国土轻易动手。那么越王以为实力已经恢复过来的楚国,除了北方之外还会对哪个方向动兵呢?” 听到魏国上大夫王方的询问,虽然心中不愿意承认,但是越王翳还是不得不说出那个几乎注定了的答案。 “我越国,楚国一直就对我越国的淮泗之地虎视眈眈。” “没错,正是越国。”看着听完自己一番分析之后的越王翳,魏国上大夫王方再次在越王心头添了一把火,“越王以为,若是此番秦国与楚国共同出兵击败了我三晋大军之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会是谁呢?当然是他的越国了。 想到这些年来一直对于自己越国所占据的淮泗之地虎视眈眈的楚国,越王翳心中就已经对于魏国上大夫王方的问题给出了答案。 原本楚国这么一个国土辽阔、兵力众多的对手越国都不一定能够招架得住,再加上一个比之楚国更加强大的秦国,越国真的还有取胜的希望吗? 想到楚国与秦国所组成的联军在击败三晋大军之后,向东进攻自己治下的越国,越王翳的心中就有些不寒而栗。 想到这里越王翳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面前的魏国上大夫王方身上,现在的他已经将魏国以及其所代表的三晋当作自己的救命稻草。 微微平复心中的激荡,越王翳向着面前的魏国上大夫王方问道:“敢问上大夫,若是我越国出兵替你三晋联军牵制住楚国的兵力,那么魏国该怎么回报我越国呢?” 听到上方的越王翳向自己询问出兵的条件,魏国上大夫王方的内心立时就是一喜,因为这代表着越王已经有了出兵伐楚的打算。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开出一个对于越国、对于越王翳来说有吸引力的条件,自己此次越国之行的使命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经过了心中的一番思考,魏国上大夫王方的目光移向了坐在上方的越王翳,“启禀越王,若是越国此次出兵帮助我三晋牵制楚国,待我三晋联军击败秦国之日,便是魏国、韩国、赵国、还有越王您的越国四国伐楚之时。” “合我四家之兵力,区区一个楚国实在算不得什么。到时候越王不仅能够一举解决楚国这个强敌,更可以扩展越国的国土,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坐在上方王座之上的越王翳听着魏国上大夫王方给自己描绘的宏伟蓝图,特别是想到自己越国的大军攻入楚国境内之时,他的心中就是一阵的激动。 就在越王翳准备答应魏国上大夫王方所提出的建议的时候,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子诸咎却是站了出来,“上大夫这番话可是比《诗经》中的十五国风都要动人啊,不过诸咎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上大夫。” 眼看着越王翳就要答应自己出兵伐楚,如今却是硬生生被突然发声的越国太子诸咎给拦住了。 虽说魏国上大夫王方心中没有不喜那是假的,但是此刻的他也只能带着笑意轻声回道:“太子有话不妨直说,外臣若是知晓,自当告知。” “韩、赵、魏三晋联军何等的强大,却只需对付一个秦国;我越国何等的弱小,却要独自面对楚国。” 说到这里太子诸咎突然话锋一转,“如此战局之下,上大夫以为区区部分楚地值得我越国出兵吗?” 听到太子诸咎问出这个问题,魏国上大夫王方算是明白了他这是看出魏国有求于越国在坐地涨价呢。 想明白之后魏国上大夫王方看向太子诸咎沉声问道:“太子以为如何才算值得?” “父王,儿臣以为魏国若想我越国出兵牵制楚国,除了未来的部分楚地还得加上一个陈国。”面向越王翳,太子诸咎说出了自己心中出兵的条件。 第九章 王子姒豫 越国国都琅琊城中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之外,一驾造型华丽的马车在车前御手的操控之下逐渐放慢了速度。 待到这驾马车稳稳地停在这座府邸的大门之前,早已等候在此的府中侍者不敢怠慢,赶紧带着几分小跑来到了马车身旁。 往日里马车的车轮刚一停稳,马车之中的府邸主人便会掀开车帘走下马车,今日却是迟迟不见马车之中有人走出。 纵使如此身在马车之外的这些府中侍者也不敢发出哪怕一丝声响,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性命便就此丢了。 就在马车之外的府中侍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际,就听马车之中传来了一声,“好一个太子诸咎。” 话音刚落马车车帘便被人猛地掀了开来,抬眼一看一位身着越国贵族服饰,面露威严之色的中年人就这么站在了马车之前。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越国国君越王翳的同母胞弟、越国太子诸咎的亲叔叔,越国王子豫。 见到作为府邸主人的王子豫已经走出了马车,其中一名侍者快步上前,迅速来到马车旁边趴了下来。 收回自己看向前方的视线,王子豫细细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右脚缓缓踏在了下方那位侍者的脊背之上。 没有管自己脚下那名侍者此刻绷紧的脊背以及那有些痛苦的神情,王子豫悠然走下了马车。 等到负责驾驭马匹的御手催动马车缓缓前行,王子豫环顾了自己四周的侍者,然后冷冷地说道:“回府。” “诺。”包括刚刚那位趴在地上的侍者在内的一干人等齐齐躬身一诺。 等到看着王子豫施施然走入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大门,这些松了一口气的侍者这才跟上了他的脚步。 顺着府邸之中的徘徊过道来到了后院之中的一座小亭旁,王子豫向着侍奉在身后的侍者大声嘱咐道:“取美酒来。” “主君,府中近日进了一些来自数千里之外秦国的美酒,不知主君?”听到王子豫说要美酒身后一名侍者上前轻声说道。 听到是来自秦国美酒,王子豫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了今日朝堂之上的一幕幕,脸上也是泛起了一丝冷笑。 “传说秦国乃虎狼之国,我倒是好奇秦国之酒是否也似虎狼一般?好,快去为我取秦酒来。”大踏步地走入凉亭王子豫自顾自地说道。 “诺。”接到了自己主君的命令这位侍者躬身一诺,随后便快步去为他取酒去了。 回头看着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的侍者,王子豫脸上笑意立时之间归于平静,随即一下子坐在了凉亭之中的一张几案之后。 片刻之后,那名侍者匆匆而回,他手中端着的托盘之上此刻正摆放着一只酒爵以及一罐来自秦国的美酒。 将那只酒爵轻轻摆在王子豫身前,那名侍者手捧陶罐微微倾斜,一股清澈的水流就这么倾泻了出来。 感受着秦酒倾泻而出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酒香之气,平素里就对美酒十分喜爱的王子豫目光之中突然多了几分热烈。 等到斟满酒爵的侍者轻轻退下,早已经按捺不住心中激动的王子豫一手举起酒爵,那爵美酒就这么进入了他的口中。 秦酒刚刚一入口,王子豫就感觉到了一种甘洌,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甘洌。 数息之后,将口中秦酒缓缓咽入喉中的王子豫紧闭双眼,似乎在回味着口中那一股久久未曾散去的香气。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怎么的,王子豫的脑海之中突然再次浮现出了今日朝堂之上的一幕幕场景。 无论是侃侃而谈的魏国上大夫王方、贪慕利益的越王翳、亦或是后面站出来的越国太子诸咎,那一幕幕场景、一个个人物就这么清晰地重现在了王子豫的眼前。 许久之后王子豫缓缓睁开双眼,细细端详起了自己手中酒爵之上的花纹,眉宇之间浮现出了一丝轻笑。 今日朝堂之上的越国群臣们见识到了魏国上大夫王方的伶俐口舌,而比他表现更为出色的还要数越国太子诸咎。 就在越王翳被魏国上大夫王方的一番话语即将说动,准备答应魏国提出伐楚之事的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不语的太子诸咎突然站了出来。 抓住了魏国此刻急切需要越国出兵替他牵制楚国这个秦国盟友的现实,太子诸咎不仅使得魏国上大夫王方原来的条件得以保留,更是让其许下了此战之后魏国支持越国吞并陈国的承诺。 自北方的齐国分裂成为齐、陈两国之后,越国就一直对于富裕的陈国虎视眈眈,想要将它纳入自己的版图。 如今有了魏国以及其身后的三晋同盟的支持,再加上越国本身强悍的军力,相信陈国很快便会成为越国的一部分。 如果此事真的能够成功的话,身为此事主导者的太子诸咎便能够使得自己在越国朝臣心目之中声望大大增加。 这几乎是今日参与朝会的所有越国重臣心中一致的想法,不过王子豫内心之中却有着不同的想法。 当今越国国君越王翳虽然已经在位三十余年,但是其对于越国权力的掌控欲可是一点也没有减少。 随着越国那些王子一天天地长大,越王翳心中对于自己那些儿子的恐惧,对于某一天自己会失去越国权力的恐惧越发加深了。 就在数月之前,心中已经极度惶恐的越王翳便亲手将自己的三个儿子的王子身份废黜,并将他们从国都琅琊赶回了越国故地。 虽然这其中少不得对于越国王座觊觎已久的王子豫从中挑拨,但是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越王翳对于自己那些渐渐长大的儿子究竟有着多么大的恐惧。 如今太子诸咎在朝堂之上的大放异彩固然可以使得其在越国国人之间的声望大大提升,但是这会使得越王翳心中对其越发地忌惮。 若是这个时候王子豫再在越王翳面前有所挑拨的话,太子诸咎最终的命运便就可想而知了。 想到就在不久之后自己便可以彻底铲除太子诸咎这个继承越国王位的最大对手,仔细端详着手中酒爵之上纹样的王子豫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灿烂了。 而就在王子豫的脑海之中已经开始浮现出自己未来登上越王宝座的景象之时,一道来自周围侍者的禀报声打断了他的美好幻想。 “启禀主君,府外有一中年男子求见。” 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被这侍者这一句话给搅扰了,王子豫面色有些不悦地沉声问道:“可知道来人是何身份?” “小人不知。只是那人呈递进来了一卷帛书,说是主君看过帛书之后便会召见他的。”说完那名侍者上前几步将一卷帛书递到了王子豫的面前。 看到自己面前侍者手中的那封帛书,王子豫轻轻放下了右手之中的酒爵,有些随意地接过了那一份帛书看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帛书上面的内容,王子豫脸上随意神情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之中带着几分慌乱的神色。 抬头看向前来呈递帛书的那名侍者,王子豫脸色焦急地喊道:“快请那位先生入府一叙。” “诺。”轻轻躬身一礼之后,那位侍者便迅速退了下去。 一刻钟之后,那位侍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王子豫的面前,这一次他的身后正跟随着一位身穿士子服袍的中年人。 看到侍者身后那名样貌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中年人,王子豫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前。 “你们都先退下,五十步之内我不想看到有任何人。”围着这名中年人看了几圈之后,王子豫向着周围侍者沉声下令道。 “诺。” 听到了王子豫的命令,周围侍立左右的侍者齐齐一诺,然后很快便消失在了王子豫的视野之中。 在确认五十步之内没有其他人之后,王子豫面露笑容地走到了这名中年人的身旁,“不知西乞先生代表着哪国?陈国、楚国还是秦国?” “西乞越到底代表着哪国对于王子、对于王子的大业重要吗?”面对王子豫的询问,西乞越同样面带笑容地回答道。 “当然重要了。”王子豫脸上显露出的神情先是一阵的严肃,很快便又重新转为了笑容,“若是不知道先生背后究竟是哪国,豫又怎么能够确定先生能帮助豫实现大业,豫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未来用什么来报答先生的恩情呢?” 听完了王子豫这一番解释西乞越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赞同,然后就见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向着王子豫躬身一礼,“秦人西乞越,见过王子。” 秦国! 当听到西乞越亲口报出自己所代表的是秦国的时候,王子豫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原本在他想来眼前的西乞越应该是陈国或者是楚国派来的细作,刚刚他提到秦国也不过是因为今日朝堂之上谈的就是秦国所以有感而发罢了。 只是令王子豫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偶然想到的一个猜测,此刻却在眼前这位神秘的西乞越口中变成了现实。 西边那个距离越国数千里的强大秦国,竟然真的会派人前来联络他! 第十章 交易达成 看出了对面的王子豫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后的震惊,西乞越心中生出了一丝不解,明明王子豫刚刚已经提到了自己可能来自秦国。 对此心中有些好奇的西乞越向对面的王子豫轻声询问道:“怎么王子不相信西乞越来自秦国?” “那倒是没有。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在,西乞先生又何必骗豫呢。”出声回应了西乞越的问题之后就听王子豫向西乞越解释了自己刚刚表现的缘由,“秦国的强大,豫虽身处华夏东南也曾听闻过。” “只是豫没有想到这般强大的秦国,竟然真的会派出先生这般的人物来与我合作。这实在是令豫心中惶恐啊。” 将面前王子豫脸上的那一抹神色完全映入眼中,西乞越知道自己面前这位越国王子刚刚那番话并不是敷衍自己,脸上随即浮现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王子豫的身旁,西乞越的嘴在他的耳畔轻声说道,“只要于我秦国有利,我秦国愿意与天下任何势力合作。既然王子已经相信了西乞越的身份,那么王子应该不会怀疑我的实力了吧?” 默默听完了西乞越在自己耳畔轻声诉说的这一番话语,看着此刻已经站在自己数步开外的西乞越,王子豫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灿烂了。 正如西乞越所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有秦国那般强大的国家帮助自己,那么自己距离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真的不远了。 更何况秦国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一个秦国那么简单,可别忘了就在越国旁边还有一个和秦国关系密切的南方强国楚国啊。 想到自己可能就要得到秦国以及楚国支持,王子豫看向面前西乞越的神情之中又多了几分炽热。 “当然,先生身后的力量实在是令豫心中欢喜啊。”笑着对西乞越说完这句,王子豫连忙招呼他入座,“西乞先生来得正好,豫的府中进了一批来自秦地的美酒,还请先生品鉴一番。” “哦,竟有此等好事,那西乞越可要好好品鉴一番了。”听到王子豫提到秦国美酒,西乞越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慎重,不过表面之上还是维持着一脸温和的笑意。 另一边招呼着西乞越在自己对面的那张几案入座之后,王子豫随即前去命令侍者取来秦国美酒。 一刻钟之后,王子豫再次回到了那座凉亭之中,跟在他身后的侍者手中的托盘之上正摆放着与刚刚一般无二的秦国美酒与精致酒爵。 等到为王子豫与西乞越两人的酒爵之中斟满美酒之后,那名侍者便在王子豫的示意之下退了下去。 那座凉亭之中再度只剩下了王子豫和西乞越二人。 伸出右手缓缓举起面前酒爵,王子豫向着对面的西乞越邀请道:“豫今日能得见西乞先生,实在是豫三生有幸。愿以此酒敬西乞先生,先生,请。” “请。”看着对面的王子豫端起酒爵一饮而尽,西乞越随即也将爵中美酒饮进腹中,“好酒。离秦数年,在外奔波,好久没有饮到如此甘洌的秦国美酒了。” 见对面的西乞越似乎是对这酒颇为喜爱王子豫心中就是一喜,随即再次举爵邀请道:“既然此酒对先生胃口,何不多饮几爵,先生,请。” “请。”伴随着又一声回应,又是一爵秦酒被西乞越喝进了腹中。 在这一来二去之间,西乞越和王子豫两人的关系似乎渐渐从生疏变成了熟络,凉亭之中的气氛也因此变得热闹了起来。 又是一爵美酒被饮尽之后,王子豫似乎有意也似无意地向对面的西乞越沉声问道:“西乞先生刚刚提到秦国愿意助我,不知道是怎么个助法?” 王子豫的话音刚刚落下对面几案之上便传来了一道酒爵与几案碰撞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对面的西乞越沉声说道:“西乞越曾听说数月之前越王将三个王子废黜为庶人,并将他们赶回了越国故地。” 原本期待着西乞越能够给予自己一个满意答复的王子豫,突然听到他提到这件事情心中立时为之一震。 他不明白为什么西乞越会在这个时候提到那件事情,也不知道西乞越身后的秦国究竟有什么图谋。 虽然心中已经是一片惶恐,但是王子豫的表面之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确有此事,不过这都是越王的决定。” “哦!” 一眼便看出了对面王子豫的心中已经是慌乱不堪,西乞越面带笑意继续说道:“越如果猜得不错的话,王子处心积虑地除掉自己的这三个侄子,恐怕是为了越王之位吧。” “先生说笑了。”听到西乞越直接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王子豫连忙出言掩饰道。 见此王子豫面容之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那抹惶恐,坐在他对面的西乞越知道是该亮明自己条件的时候了。 就在王子豫的心中依旧惶恐之际,就听到对面的西乞越郑重说道:“若是我说,我秦国愿意助王子登上越王之位呢?” 听到西乞越说出的这个条件,王子豫心中的惶恐立时之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是一阵的欣喜之情。 似乎是不放心西乞越,就听王子豫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轻声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见到对面的王子豫这般神情西乞越郑重地点了头,“请王子放心,我秦国愿意鼎力相助王子登上越王之位。” 听到了西乞越如此郑重地承诺,王子豫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不过这块石头还没有落地多久,他的心中又产生了一丝顾虑。 看了看对面的西乞越,就听王子豫轻声说道:“就像贵国秦公所说,天下没有免费的食物。” “秦国愿意帮助豫登上越王之位,想必应该也是有所求的吧,不知道秦国想要豫做些什么?” 听到王子豫主动问起自己秦国的条件,西乞越不仅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心中也给这位越国定下了一个聪明人的标签。 既然是和聪明人说话,那他西乞越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沉思数息之后,就听到西乞越向着对面的王子豫轻声问道:“如果越没有猜错的话,魏国使者应该已经到了这琅琊城中,甚至已经说服了越王出兵攻秦或者牵制楚国。” “先生所说一点不错。今日朝会之上,越王已经接见了魏国上大夫王方,定下了我越国出兵牵制楚国的计划。” “双方约定三晋联盟击败秦国之后,便会与越军合兵一处反攻楚国,其中所得楚国悉数划入越国版图。” “此外,太子诸咎提出此战过后越国想要吞灭陈国,希望魏国及三晋可以支持越国的行动。这个条件,魏国上大夫王方原本并不同意,后来在太子诸咎据理力争之下最终答应了下来。” 坐在王子豫对面的西乞越听完了这些消息,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庆幸。单单凭借王子豫所说出的这些消息,他今日就没白来这一趟。 不过在心中庆幸之余,西乞越却是觉得三晋联军这巨大的自信实在有些好笑,他们是如何能够生出自己一定能够击败秦国的幻想的? 难道是这一场战争是三对一,优势在我吗? 就在西乞越因为这些消息而思索着的同时,坐在他对面的王子豫却是轻声提议道:“先生,豫是否要想办法破坏魏国的图谋?” “不,恰恰相反,王子应该站出来大力支持越国出兵牵制楚国。”听到了王子豫的提议西乞越轻轻摇了摇头,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含义,“如今越国大军未出击,越国大局还牢牢掌控在越王手中。” “王子若想趁势而起,需要的是一个处于混乱之中的越国。” “越国大军自有楚国精锐对付,王子要做的便是一边蛰伏待机一边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待到楚国精锐击败越国大军的消息传回,越国国内一片混乱之际,一举实现夙愿。” “当然,到时候我秦国也会给予王子一定的帮助,一定让王子顺利地坐上越王的宝座。至于我秦国的条件,还是等到时候王子成为越王之时再谈吧。” “彩。” 听完了西乞越给自己提的建议之后,王子豫立时便喝了一声彩,他的脸上更是充满了兴奋神情。 向着对面的西乞越躬身一拜,就听他沉声说道:“先生之恩,秦国之恩,豫必不敢忘。若是豫未来真的能够成为越王,越国必定会与秦国交好。” 话说到这里,这一场秦国黑冰台细作西乞越和越国图谋大位的王子豫的这一场会面也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又过了一个时辰之后,王子豫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亲自将西乞越从府中小门送出了府外。 临走之前西乞越给王子豫留下了一个小礼物,那便是在王子豫府邸之外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 越国,琅琊,太子府中。 “报……”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太子府书房的宁静,也打断了越国太子诸咎的思绪。 缓缓走到书房门口,看着此刻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属下,太子诸咎沉声问道:“情况如何了?” “启禀太子,那人被请进了王子府邸至今还未出来。”听到太子诸咎的询问,来人立即大声回复道。 “还未出来?”听到来人话语太子诸咎心中立刻就是一阵疑惑,嘴里更是喃喃自语道,“我这个王叔到底耍些什么花样?” 沉思半晌之后,太子诸咎对着这人沉声下令道:“多加派些人手,我不希望那个神秘人消失在你们手中。” “诺。”听到太子诸咎的命令,这人躬身一礼迅速离开了。 只是太子诸咎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还在王子豫府邸之中的那名神秘人此刻已经离开了府邸,遁入了偌大的琅琊城中难以找寻了。 第十一章 密报传回 秦国,泾阳,泾阳宫。 看到大踏步地向自己走来的武安君吴起,早已等候在政务厅外的秦国宦者令脸上浮现了一丝庆幸的神情。 几步之间便来到了武安君吴起的面前,便听唤宦者令焦急说道:“武安君,您可算来了,秦公已经在政务厅之中等候您多时了。” 看着眼前如此焦急的宦者令,虽然不知道秦公嬴连如此着急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但是武安君吴起的心中还是打起了精神。 “我即刻便去见秦公。”说完之后也不顾身后的宦者令,武安君吴起自顾自地向着前方的政务厅走了过去。 刚刚来到政务厅的门口,武安君吴起便看到了几案之后手拿一份密信,正在凝神阅览的秦公嬴连。 大踏步地走入政务厅,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就听武安君吴起躬身说道:“臣吴起拜见秦公。” 正在仔细阅览手中那份密报的秦公嬴连忽然听见耳畔传来的这一道声音,赶忙抬起头来看向了面前的武安君吴起,脸上更是带上了一份惊喜的神情。 “师兄,不必多礼。” 谢绝了武安君吴起对于自己的行礼,秦公嬴连迅速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几步之间便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随即只见秦公嬴连一边将手中那份密报递到了武安君吴起面前,一边面带微笑地说道:“师兄,越国琅琊传来密报。” 看着面前秦公嬴连脸上的笑意,武安君吴起伸手取过了自己面前这份来自越国的密报仔细地看了起来。 看着手中这份密报之上的内容,渐渐地武安君吴起的面容之上也浮现了和秦公嬴连中一样的笑意。 从这份来自越国都城琅琊的密报之上可以得知,魏国所要越国这个盟友做的事情正如秦国朝堂之上诸位重臣所设想的那样。 魏国要越国做的并不是千里迢迢出兵伐秦,而是出兵牵制秦国的盟友楚国,而这也意味着秦国所要正面对决的对手少了一个。 况且以武安君吴起对于如今楚国的国力军力的了解,越国此次出兵虽然能够给楚国带来一定的麻烦,但是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一定的麻烦了。 若是楚王芈臧以及楚国那些贵族封君下定决心想要击败越国,那么这或许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半晌之后,仔细看完了手中这份密报的武安君吴起面对秦公嬴连郑重说道:“秦公,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越国出兵的对象是楚国,那么就应该尽快派人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正在赶往楚国郢都的御史大夫一行人。” “让他们提醒楚王和楚国朝臣们,小心提防越国可能发动了进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默默听完了武安君吴起的这道建议,秦公嬴连却并没有对此作出什么表态,脸上也依旧浮现着平静的神情。 其实此刻的秦公嬴连心中有些矛盾,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将这份密报通报出使楚国的御史大夫甘龙一行人,进而提醒楚王芈臧和楚国那些封君贵族提防越国。 一方面,楚国如今是秦国的盟友,秦国理应将这个事关楚越战事的消息通传楚国;但是另一方面,楚国也是秦国潜在的对手,楚国若是因为此战而兵力受损对于秦国未来或许有益。 就在秦公嬴连考虑着是否要将这份密报通报楚国的时候,站在他面前武安君吴起通过他的神情变化看出了他此刻心中的矛盾。 带着几分猜测的语气,就听武安君吴起向秦公嬴连沉声问道:“秦公可是在计较是否应该将此事通报楚国?” “是的。”面对武安君吴起的疑问秦公嬴连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楚国,是我秦国的盟友,可也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变为秦国的敌人。” 听到秦公嬴连对于楚国这个盟友的评价,武安君吴起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心中也随之开始计较起了此事的得失。 片刻之后,经过了一番思考的武安君吴起对于此事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启禀秦公,吴起以为此事还需通报楚国。” “哦!”听到武安君吴起说出这番话,秦公嬴连面露惊疑,沉声问道:“师兄,不妨说说你的理由。” “诺。” 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诺之后,武安君吴起开始向着面前的秦公嬴连缓缓说出了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 “启禀秦公,秦公对于楚国未来会成为我秦国祸患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但是吴起以为我秦国如今最主要的对手乃是以魏国为首的三晋,至于楚国在如今局面之下对我秦国来说是友而非敌。” 就在面前的武安君吴起诉说着自己对于楚国的看法的时候,秦公嬴连也随着自己这位师兄讲述而不时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正如武安君吴起所说的那样,秦国如今的主要对手是魏国为代表的三晋。 秦国如今应该做的是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去击败三晋这一道阻拦在秦国东出道路之上的巨石,而那些力量之中自然包括如今的盟友楚国。 退一步来说,就算秦国与如今的盟友楚国真的有一天会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秦公嬴连也不认为自己治下已经完成变法、并且已经拿下巴蜀的秦国会比内部封君林立的楚国差。 等到武安君吴起将心中的话语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内心之中的矛盾渐渐消失,他的脸上也恢复了往昔的自信神情。 随后就听秦公嬴连带着几分歉意对着武安君吴起说道:“师兄说得有理,是嬴连有些想错了。” “既然已经确定越国会对楚国动手,那么确实应该将这个消息告予御史大夫甘龙知晓。进而让楚王芈臧和楚国朝臣得知这一消息,加强对于越国的防御。” “此事就交由师兄去办吧。” “臣吴起领命。”听到秦公嬴连将此事交由自己去办,武安君吴起连忙躬身领命。 起身之后,武安君吴起想起了那份密报之上的另外一件事情看着秦公嬴连沉声问道:“秦公以为王子豫之事能成否?” “难。” 听到武安君吴起问起这件事情,秦公嬴连面露几分难色,缓缓流露出了自己对于王子豫能够登上越王之位的悲观态度。 在秦公嬴连看来王子豫此人在越国之内一无人望、二无实力,他之所以能够在越国之内好似能够呼风唤雨一般,还是因为借助了越王翳的宠幸。 比如今年早些时候越王翳的三个儿子相继遇害这件事,看似其中充满了王子豫的布置,但若是没有越王翳的首肯他又如何能够成事呢? 在秦公嬴连看来这样一个人就算有了秦国在后面支持,最终也很难登上越国那个令人渴望的王位。 至于原因是什么?没有什么其他的,实力不济罢了。 要想在这个战乱频频的战国时代拔得头筹,除了那些暗中的阴谋诡计之外,一个不弱的实力也是不可或缺的。 就像原来历史时空之中上跳下窜的韩国,就算费尽了再多的心机,最终也避免不了一个城破国亡的结局。 那么韩国灭亡的原因是什么呢?归根到底还是实力不济罢了。 将目光重新拉回到如今的越国政局之上,最有实力的当数如今越国国君越王翳,其次的就是越国的继承人太子诸咎。 若是将来越国大军真的在楚军精锐手中吃了大亏,能够有机会登上王位的并不是王子豫,而恰恰是这个太子诸咎。 想到那个在原来历史时空之中知道父王越王翳怀疑自己,便率领重兵围困王宫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登上王位的太子诸咎,秦公嬴连便隐隐觉得能够在越国乱局之中获胜的应该就是此人了。 再一联想到原来历史时空之中那个庞大的越国,在这次宫廷之变之后发生的一次次流血政变之中渐渐衰弱的国势,秦公嬴连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容。 或许一个混乱但又不至于分崩离析的越国,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才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故作神秘地看着面前的武安君吴起轻声说道:“王子豫登上越王宝座对于我秦国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而他没有登上越王宝座对于我秦国却也并非一件坏事。” 看着听完自己这番话语而露出疑惑神情的武安君吴起,秦公嬴连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总之,越国王子豫能否登上越王宝座对于我秦国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那什么比较重要?”武安君吴起面露疑惑地问道。 听到武安君吴起的这个问题,秦公嬴连意味深长地说道:“一个始终处于混乱之中的越国对我秦国来说很重要。” 听到秦公嬴连给出的这个答案,武安君吴起却是突然想到了那个曾经的齐国,双眼之中顿时浮现了一丝了然。 如今的越国就如同当初的齐国那般,实力强大到足以改变天下的局势、距离秦国又实在太远,而它唯一符合秦国利益的结局便是混乱或者分裂。 见到面前武安君脸上的了然神情,秦公嬴连知道自己这位师兄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随后他的目光看向了泾阳的东南方向。 也不知道黑明此刻是否到了项氏一族? 第十二章 震泽项氏 就在秦公嬴连记挂着前往震泽项氏一族的黑冰台首领黑明之时,黑明正带着自己的数名属下行走于江东的平原湖泊之间。 说来命运之事实在是有些奇妙,原来历史时空之中的互为宿敌的双方竟然会在这一个不同的时空之中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 公元前206年,在巨鹿之战中击败王离、章邯所率领的两支秦军的楚国上将军项羽,在坑杀了二十万秦军精锐之后西入秦国。 在攻入秦国腹地关中之后,项羽杀死了秦国最后一任国君秦王子婴,火烧了历经了数代秦公才得以建成并且收藏着天下图书的咸阳宫。 可以说正是巨鹿一战之中破釜沉舟的楚国上将军项羽敲响了秦国的丧钟,而他正是如今身处江东之地的震泽项氏的后裔。 如果没有秦公嬴连这个历史干预者的话,震泽项氏一族会在数十年后楚威王进攻越国之时归降楚国,成为与屈氏、景氏、昭氏齐名的楚国四大世族之一。 如果没有秦公嬴连这个历史干预者的话,一百五十二年之后秦将王翦所率领的六十万秦军会击败项氏一族后裔项燕所率领的楚国大军,存在了八百多年的楚国至此成为了一段历史。 不过在这个时空之中,秦国和震泽项氏一族这一对宿敌的命运究竟会怎样发展,恐怕这件事还需要时间来揭示。 行进于江东之地的平原与湖泊之间,虽然身后跟着数名亲手从黑冰台挑选出来的精干好手,但是黑明的心中不敢有哪怕一丝的懈怠。 在这水草丰茂、杂草丛生之地,黑明知道自己的心弦哪怕有一丝的松懈,迎接自己的便可能是死亡的威胁。 比如就在此刻,盯着前方那一片看似没有威胁的树丛,黑明的眼神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的凌厉。 右手暗暗摸向自己腰间所佩戴锋利长剑,黑明警惕地朝前方那一片寂静的树丛大声问道:“何人在此?” “哈哈哈……” 没等黑明将话问完前方那一片树丛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道爽朗的笑声,也就是在同时一行人周围的密林之中也出现了凌乱的脚步声。 听着耳畔那数十道快速向自己等人所在之地接近的脚步声,黑明知道今日恐怕是躲不过一场杀戮了。 数息之后,前方茂密的树丛之中突然窜出了数名精干士卒,而周围密林之中的脚步声也是越来越近。 见此情景黑明此次所带领的其中一人迅速拔出腰间长剑,对着其余人大喊一声,“敌袭,护卫首领。” “诺。” 一声轻诺之后,数名黑冰台之人齐齐抽出佩在腰间的长剑将黑明死死护在当中,与此同时众人的视线警惕地看向了往此地聚集的数十名精干士卒。 与这些黑冰台之人脸上的紧张神情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在看清周围那些人身上所穿服饰、确认了来人身份之后的首领黑明脸上劫后余生的放松之感。 就见首领黑明一边轻轻推开自己保护在中央的属下,一边对着前方精干士卒中的一名年轻人喊道:“毓臻,以如此方式招待我这个故人,恐怕有些失礼吧?” 站在黑明对面精干士卒之中的那人名叫凌奕,字毓臻,乃是震泽之中如今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传说凌氏乃是源自周室之中的凌人这一官职。数百年前周室动乱,凌氏的一支因为逃避战乱而来到了吴国境内。 在其后的数百年时间里,凌氏依旧一直担任着吴国王室的凌人之职,直到吴国被越国所覆灭。 一百年前吴国为越国所灭,不愿成为越国之民的凌氏与项氏等一干吴国遗民一起逃入了震泽,继续为了复兴吴国而反抗着越国的统治。 看到前方众人之中那个熟悉的面孔,凌奕的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丝笑意,“黑明先生莫怪,这不是近日越军巡逻的越发频繁,将军命我等加强震泽周围的戒备嘛。” “黑明先生不是敌人,快快放下兵器。”招呼着自己周围的那些精卒放下兵刃的同时,凌奕快速地穿过了前方的属下向着黑明走了过来。 见到周围数十名项氏的族兵都缓缓放下了兵刃,黑明也就示意自己的数名属下收起了手中长剑,随即迎着对面走来的凌奕就走了过去。 等到两人走近的时候就见凌奕理了理身上的服饰,向着黑明郑重一礼,“吴国凌氏,凌奕见过黑明先生。” “好好好,快起来。”一把将面前的凌奕扶起黑明微笑打量着他说道,“好小子,比上次见你可壮了不少,武艺如何练得如何了?” “先生放心。自从与先生上次一别,奕一直勤练武艺,相信以后战场之上杀几个越军不是问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凌奕满脸自信地说道。 说完之后只见凌奕看着自己前方的黑明轻声询问道:“自从上次见过先生一面之后,秦国与我项氏的交易就由其他人负责了。这次先生亲自前来我项氏,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与我项氏商议?” 听到对面的凌奕问起自己的来意,黑明脸上的神情立刻由微笑变为了郑重,“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方便告诉你,只能说此次之事若成,你、凌氏还有项氏百年夙愿便可一朝达成。” “真的!” 听到黑明说出这番话语,凌奕脸上顿时露出了无法抑制的笑容,双目之中更是浮现出满满的兴奋神情。 见他如此黑明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然后向他轻声询问道:“你们将军可在震泽项氏族地之中?” “在。不瞒先生,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越军行动开始变得频繁,将军怕越军对我震泽下手所以一直在震泽族地之中坐镇。”回答完了黑明的问题之后凌奕随即侧身一礼,“凌奕为先生引路,先生请。” 看着前方在凌奕话落之后分开的项氏精卒,黑明回头示意数名属下跟上,随后一行人跟着凌奕向前走去。 一刻钟之后,凌奕和项氏精卒领着黑明一行人来到了一片巨大湖泊岸旁,就在众人前方不远处正停着十数只小舟。 “先生请。” 指着前方那十数只小舟,走在前方的凌奕面露郑重之色,邀请黑明及其属下登上这些小舟。 已经来过项氏族地数次的黑明不疑有他,径直向着那漂浮在湖面之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小舟走了过去。 等到众人都踏上了小舟之后,凌奕望了望岸上的那些树丛,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大喊一声,“出发。” 伴随着凌奕的这一声命令,位于各只小舟后部的桨手开始缓慢摇起了手中的木桨,众人身下的小舟也就开始缓慢向着前方移动了起来。 见到自己所乘坐的小舟距离岸边越来越远,黑明的目光索性也就从自己刚刚登船的地方缓缓移开,开始欣赏起了周围的秀丽景色。 入目所及,蔚蓝的天空与银色的湖水相交一处;虽然天地相交之处依旧泾渭分明,但却呈现出了一种极为和谐的状态。 如果说关中之地的风貌更像是一个性格粗犷的西北大汉,豪爽之中带着几分不拘一格,那么眼前江东之地的景色便是一位有些害羞的江南淑女,婉约之中带着几分典雅秀丽。 虽然眼前江东之地的景色与黑明看惯了的关中风貌却是多有不同,但是在黑明的眼中却是各有各的特点与动人之处。 十数只小舟并没有在湖面之上飘荡多久,很快众人便已经看到了前方不远之处那一片矗立于湖面之上的岛屿。 就在此时一阵气势震天之声却是从岛上响起,一直传入了在湖中缓缓前行的小舟之上众人的耳畔。 “一……” “杀……” “二……” “杀……” …… 看着前方一直凝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的黑明,与他同乘一只小舟的凌奕笑着说道:“这是族中精锐在将军的命令之下进行着操练呢,相信上一次先生应该也曾见过如此场面。” 介绍完了眼前这阵声势的由来,凌奕的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的迟疑,但是最终还是将一道深埋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 “先生上次便已经见过了我项氏族兵的声势,相信先生也曾见过秦国士卒的精锐。凌奕斗胆问先生一句,我项氏族兵与秦国士卒,那一支更为强悍一些?” 听到身后凌奕问出的这个问题,黑明的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出项氏族兵以及秦国士卒操练的画面并开始对两者进行细致的比较。 数息之后,黑明转过身来看着满脸好奇之色的凌奕轻声说道:“依黑明看来,我秦国士卒虽久经战阵,项氏族兵却也勤练武艺,双方皆是天下之间的精锐。” “若是双方单打独斗或是小股部队之间的较量,我秦国士卒与项氏族兵应当是不分胜负。” “若是双方爆发大规模战役的话,项氏族兵应该不敌我秦国武安君所操练出来的紧密配合的秦军。” “哦,果真如此吗?”听见眼前而黑明如此推崇武安君吴起,凌奕的面容之上忽然浮现了几分敬仰之情,“秦国武安君善练精兵、精于用兵之名传扬天下,凌奕心中实在敬佩。” 在凌奕与黑明这一番交谈之中,十数只小舟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前方那一座岛屿的岸旁。 第十三章 项氏演兵 越国,江东,震泽。 跟随着前方引路的凌奕的脚步,黑明一行人登上了眼前这座湖泊之中的岛屿,正式踏入了项氏一族的族地。 首先迎接黑明一行人依旧是那道道喊杀声所汇聚而成的巨大声势,随即众人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顺着那阵喊杀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映入黑明一行人视野之中的是数百名身着劲装的项氏精卒,更为吸引众人视线的是那些精卒手中的一柄柄泛着寒光的吴钩。 吴钩越剑乃是吴越之地所盛产的诸般青铜兵器的代表。 相对于造型精致的越剑来说,曾经大规模装备于吴国军中,帮助吴军在柏举之战中大胜楚军,进而攻占楚国都城郢都的弯刀吴钩显然更适合于战场厮杀。 后世大唐诗人李贺曾作“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一句,虽然诗中吴钩是泛指锋利的兵刃,但是这足以显示吴钩在渴望沙场建功之人心中的分量。 就如同黑明一行人眼前所看到的那般,一柄柄吴钩奋力挥动,带起了阵阵破空之音;一位位精卒依令而行,浮现出片片虎虎生风。 入眼所及,好一支令行禁止的项氏精锐,好一支训练有素的战阵之师。 见到视野之中正在操练的项氏精卒,黑明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了秦军训练之时的场景,他的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欣赏之色。 一直站在黑明身旁默默关注着他的凌奕看到他脸上的欣赏神情,也是不禁流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情。 缓缓收敛住心中的这份激荡,凌奕带着几分微笑向着黑明问道:“先生,我项氏精卒可雄壮否?”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项氏族兵乃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其雄壮声势。”对于自己眼前这支项氏精锐,黑明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听见黑明对于自己项氏精卒的真心称赞,凌奕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欣喜之余心中对于黑明尊敬也加深了几分。 快速走到黑明身前侧身站立,凌奕带着几分郑重的语气向着黑明邀请道:“先生,请。” “请。” 随后在凌奕这个引路之人的带领之下,黑明一行人越过了前方正在操练的项氏步卒,向着军营主帐方向缓缓走去。 行至半路之时,眼前的一道场景却是将黑明拦了下来,而跟在他左右的凌奕一行人只好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将视线轻移过去,就见众人正竖立着十数个形似人形的箭靶,而此刻在这些人形箭靶百步之外正站着十数位项氏弓箭手。 “准备……” 伴随着耳畔响起的一道嘹亮的法令声,十数名项氏弓箭手们目光立时一肃,缓缓从自己身后的箭囊之中取出了一支羽箭。 左手持弓、右手捏箭,伴随着一阵因为弓弦形变而产生的细微声响,手中强弓便被这些项氏弓箭手给拉到了圆满。 数十名项氏弓箭手努力维持着手中弓箭的平衡,与此同时他们的眼神因为死死盯住前方百步之外的人形箭靶而变得更为凌厉。 “放。” 又是一道嘹亮的发令声传入众人耳中,这些项氏弓箭手的双眼在这一刻猛然张开,死死捏住箭矢的右手迅速松了开来。 “咻……” 伴随着一声箭矢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这些射出的箭矢迅速穿过了百步之间的距离,并最终死死钉在了前方那些人形箭靶的要害之处。 “彩。” 看见刚刚那一幕幕如此精彩的画面,一直在旁边默默观看着的黑明一行人当即喝了一声彩,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敬佩的神情。 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凌奕,黑明带着几分笑意轻声说道:“震泽项氏步卒之名,黑明早已亲眼见证过了,不想在射术一道项氏也是颇为擅长啊。” “其实,我项氏之所以能够训练出如此一支精锐的弓箭手,还得感谢先生及秦国的帮助啊。”听到黑明的话语,凌奕却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语。 见到黑明似乎是对于自己的话语有些不解,凌奕便带着几分微笑缓缓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虽然我项氏弓手的射术以前也算精熟,但是却因为弓箭技艺老旧而无法与越军之中的精锐弓手相提并论。” “正是因为秦国与我项氏一族沟通有无,我项氏一族才能得到来自秦国的先进弓箭制造工艺,项氏的弓手才能变得如此这般精锐。” 说到最后凌奕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分郑重,随后只见向着身旁的黑明躬身一拜,“凌奕在这里多谢先生、多谢秦国助我项氏。” “使不得,使不得。”看到身旁行如此大礼的凌奕,黑明立刻伸出双手将他扶了起来,“毓臻何必如此多礼,秦国与项氏一族乃是盟友,本就是应该相互扶持的。” “我秦国军器监的大匠是向项氏一族传授了一些弓箭技艺,但是毓臻可也莫忘了项氏一族可也向我秦国提供了宝贵的刀剑铸造工艺。” 就在黑明与凌奕交谈之际,远处一阵喧哗声忽然传入了两人的耳中,两人的视线也就随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见到那边聚集的一圈项氏族人脸上的兴奋神情,黑明心中有些不解地向着凌奕问道:“那边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热闹?” “奕也不知道。”遥遥看了看那边聚集的人群凌奕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向着黑明邀请道,“既然先生对此感兴趣那我等前去看个究竟,如何?” “也好。”听到凌奕的邀请黑明当即一口答应。 就这样凌奕和黑明一行人便来到了那处项氏族人聚集的空地之上,而当凌奕看清当中之人的样貌之时脸上立刻带上了几分惊喜的神情。 顺着凌奕的视线往那个由一圈项氏族人围成的空地看过去,就见其中正站着一位手持长戟的年轻人,而站在这名年轻人对面的却是数名手持吴钩的项氏精卒。 看着自己等人面前的这位年轻人,对面的数名项氏精卒互相对视一眼,就已经在心中定下了各自的进攻方向。 “杀……” 伴随着齐齐一声嘹亮的喊杀之声,这数名项氏精卒握着手中锋利的吴钩,兵分两路向着对面的年轻人冲了过去。 见到对面向着自己迎面冲来的两拨对手,那名年轻人脸上并没有一丝的慌乱,与此同时他右手中的长戟却是缓缓旋转了起来。 等到其中一拨项氏精卒即将冲到他的面前之时,那名年轻人双眼猛地张开,手中长戟飞速挥动了起来。 只在那一刹那之间,对面首先来到这名年轻人面前的那一拨项氏精卒,便迎面撞上了这名年轻人手中长戟的长杆。 稍后只听得“砰”的一声,这数名项氏精卒便在长戟戟杆上的那股巨力作用之下摔在了空地之上,久久未能重新站起来继续战斗。 几乎只用了一击,这些项氏精卒便就这么倒在了这名年轻人面前。 不过那名年轻人脸上却并没有因为击倒这些人而显露出一丝的懈怠,第二拨的敌人已经近在眼前,他需要聚精会神地结束这场战斗。 轻松躲过从前方劈来的一柄柄吴钩,这名年轻人脚下轻轻一动,瞬息之间便和这些对手拉开了一定的差距。 重新占据战场之上的主动权之后,年轻人手中长戟再次挥动了起来,向着对面已经因为刚刚的攻击而散作一团的项氏精卒攻了过去。 “砰……” “砰……” “砰……” …… 伴随着一道连着一道的声响,这名年轻人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将自己对面那些已经无法聚合一处的项氏精卒一一击败。 等到这场短暂且实力差距悬殊的战斗画上句号之时,这名年轻人的面前已经没有了站着的对手。 数息之后,作为年轻人对手的那数位项氏精卒缓缓站了起来,拖着满是疼痛的身躯向着年轻人拱手一礼,“少将军勇武过人,我等心服口服。” “几位前辈,承让了。”看着对面互相扶持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些项氏精卒,那名年轻人手持长戟轻轻一礼。 一番交战后的互相见礼之后,作为失败者的数名项氏精卒相互扶持着走下了场,随即场外响起了项氏族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少将军,少将军,少将军……” 听着耳畔这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之声,站在中间的那名年轻人脸上也是露出了几分喜悦的神情。 数息之后,年轻人脸上的神情缓缓变为平静,就见他手持长戟向着场外众人喊道:“可还有哪位愿意上前来挑战?” “我来!” 没等这名年轻人话音完全落下,场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洪亮的声音,等到众人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如今震泽年轻一代之中的佼佼者,凌氏凌奕。 看到凌奕愿意上前挑战,周围的项氏族人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看着他一步步地来到了中间的空地之上。 第十四章 复国之议 那名年轻人看到上前挑战的是凌奕,眼神之中也是流露出的几分惊喜,而在那惊喜之外还有着几分的跃跃欲试。 “兄长,怎么是你?”带着几分惊喜的语气那名年轻人向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凌奕大声说道。 见到他这副模样凌奕的脸上随即露出了一分笑意,嘴上却是带着故作严肃的语气对他说道:“小毅,怎么就不可能是我?怎么我凌奕上场给你当对手还不乐意?” 站在凌奕面前的年轻人正是如今项氏一族的族长项昊的长子项毅,历代项氏一族的族长都将自己当作吴国的将军。 所以大部分震泽中人都称呼项毅为少将军,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一向是将项毅当作自己的亲弟弟的凌奕。 听到站在自己面前问出的那些问题,项毅脸上连忙带上了几分讨好的笑容,“怎么会呢?兄长百忙之中能陪我较量一场实在是我这个做弟弟的荣幸。” 说完这段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话语,项毅面色手持长戟向着对面的凌奕郑重说道:“兄长,请赐教。” “请赐教。”面对如此郑重的项毅,凌奕脸上的神情同样变为了严肃。 一番战斗之前的互相见礼之后,凌奕的右手轻轻摸向了自己腰间的锋利长剑,而对面项毅手中长戟也缓缓移动了起来。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之音凌奕迅速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而这也就意味着这场较量的开始。 只见对面的项毅双眼猛地一睁,手中长戟飞快挥动了起来,以一股几乎不可阻挡之势向着凌奕攻了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面对项毅迎面而来的猛烈进攻,凌奕并没有选择暂避其锋芒,反倒是脚下一动向着项毅就冲了过去。 数息之后,相隔十数步的凌奕与项毅便已经迎面遭遇了对方,他们手中的兵器也在一次次的相交之中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金属交鸣之音。 两人交手的一幕幕自然没有逃脱外围那些项氏族人以及黑明的视线,不过相对于还不太清楚场上局势的项氏族人而言,黑明此刻却是渐渐看清楚了双方的战况。 在黑明看来,如果说凌奕的剑术是以灵活精妙取胜的话,那对面项毅的长戟就完全是依靠其本身的力量走着大开大合的路子。 若是在战场之上,项毅手中的长戟面对敌方铺天盖地而来的普通士卒,必然能够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强大威力; 只是如今却是在双方较技的比武场上,项毅那刚猛有余却灵动不足的长戟却不太可能是对面剑术精妙的凌奕的对手。 此战,从两人交手的第一回合,恐怕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想到这里黑明索性收起了心中思绪,开始将目光重新投在了前方的比武场上,而场上的形势也正如黑明所料想的那样。 在几个回合的贴身激战之中,项毅手中大开大合的长戟显然有些不敌对面凌奕手中灵动的长剑。 知道自己这样下去有可能败在凌奕剑下,项毅手持长戟将对面凌奕的一击直刺荡开之后迅速后退,希望可以通过拉开自己与对方距离的方式再次占据主动。 不过一直暗暗关注着项毅一举一动的凌奕怎么可能让他有这个机会,脚下用力一踏便向前方直刺了过去。 眼见自己无法凌奕的纠缠,项毅原本平静的内心开始变得焦躁了起来,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戟的攻势也变得有些凌乱了起来。 数息之后,见到项毅露出破绽的凌奕目光猛地一亮,手中的长剑也沿着这处破绽刺了过去。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柄长剑,项毅有心挥动手中长戟阻挡其攻势,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此刻正架在自己脖颈之上的长剑,项毅垂下了手中的长戟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输了。” 见此情景凌奕轻轻收回刺出的长剑,向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项毅问道:“知道你自己为什么输吗?” “我……”面对兄长凌奕的话语,项毅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其一、你错误估计了我的实力,从而采取了错误的策略。” “其二、在处于逆境之时,你的心乱了。” 缓缓说出这两点之后,凌奕缓缓走到了项毅的面前,他的右手轻轻搭在了自己这个弟弟肩膀之上。 “小毅。我们吴国前辈孙子曾经说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今日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较技罢了,但是未来在战场之上你可能遭遇到的就是想要置你于死地的对手。” “兄长希望你记住今天这场较技,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轻视你的对手,还有无论处于多么严峻的困境之中,保持冷静才是你最强的武器。” 站在原地默默听完了自己兄长所说的这一切,项毅缓缓抬起了头郑重说道:“请兄长放心,小毅一定会记住今天这场较技。” 比武场之上的这一幕不仅被周围那些项氏族人看在了眼中,而且也被站在众人之中的黑明牢牢记在了心中。 在这一刻越发觉得自己第一次见面之时对于凌奕的判断没有错误,凌奕确实是一个擅长兵法谋略的大将之才。 就在比武场之外的项氏族人们默默注视着其中的两兄弟之时,就在站在众人之中的黑明默默关注着一切之时,一道蕴含着威严的声音忽然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说得好。” 这句称赞过后黑明对面的项氏族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一名身披甲胄,腰悬长剑的英武将军就这么出现在了黑明的视野之中。 与这名将军有过数面之缘的黑明自然清楚来人正是如今项氏一族的族长,项昊。 就见项昊沿着前方族人空出来的道路缓缓来到了凌奕和项毅两人身前,先是对着凌奕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缓缓看向了站在对面的儿子。 “小毅,父亲希望你不是嘴上说说记住了,而是要将他记在心里。记住在不久的将来你也许也要踏上战场,到那个时候你所要考虑的可不仅仅是你自己的生命了。”看着自己的儿子项昊语气有些严肃地说道。 听到自己父亲的这番话语,项毅再度郑重说道:“儿子明白了。” 见到自己儿子如此,项昊的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满意的神情,随后他的视线忽然移向了站立于人群之中的黑明。 带着几分笑意项昊沉声说道:“先生好久不见。” …… 江东,震泽,项氏大帐之中。 坐于主座之上的项昊轻轻举起手中酒爵遥遥敬向了坐在自己左手边的黑明,带着几分豪爽的语气邀请道:“先生不远千里来到我项氏真是辛苦,昊以此爵敬先生。先生,请。” “请。” 听到项昊的这番话语坐在他左手边的黑明以及对面作陪凌奕、项毅两人一同举起酒爵,一声回应之后众人一起将爵中之酒饮入腹中。 等到轻轻落下了手中酒爵,黑明看着主座之上的项昊轻声说道:“将军如此款待之情,黑明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 “实不相瞒,黑明这次从秦国千里迢迢来到江东之地,既是为了我秦国的利益,同样也是为了项氏一族的利益。” “哦!”听到黑明说出这番话语,项昊脸上面露一丝惊异,随即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愿闻其详。” 只是黑明却并没有直接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反而是将目光看向了对面坐席之上的凌奕,“来的路上明曾听毓臻说起,如今震泽周边的越军行动愈发频繁了起来,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听到黑明问起这件事情,项昊的目光随即看向了右手边的凌奕,见他向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之后这才重新看向了黑明。 “确实有这件事情。难道先生知道越军近日频繁动作的原因?”看着面前的黑明,项昊轻声询问道。 “正是。”目光注视主座之上的项昊,黑明将自己此次的来意向着他缓缓说了出来,“如果明没有预料错的话,越国之所以会如此频繁地调动大军,乃是因为即将进攻楚国。” “数月之前,我秦国收到密报魏国、韩国还有赵国已经结成了同盟,其目的正是为了对付我秦国。” “数日之前,我秦国收到密报,越国已经答应了魏国上大夫我王方的拉拢,愿意出兵牵制我秦国的盟友楚国。而这道消息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应该已经送到了我秦国出访楚国的御史大夫甘龙手中。” “另外,我秦国宗正嬴仁也已经从秦国出发前往陈国,应当有极大的可能与陈国达成出兵伐越的盟约。” 坐在主座之上默默听完了黑明所说的这一则则消息,项昊明白如果秦国这一系列动作真的变为现实那越国此战必败,同样他也明白了黑明此次来到项氏一族的目的。 思索许久之后,项昊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左手边的黑明,“如果我项氏一族愿意出兵帮助秦国,那么秦国会给予我项氏一族什么好处?” “若项氏一族出兵伐越,我秦国愿意支持项氏一族重建吴国。不知这个条件,将军满意吗?”看着项昊,黑明满脸微笑着说道。 第十五章 陈都即墨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之时,数只扁舟载着十数名身着劲装的男子在平静的震泽之上缓缓前行。 默默听着耳畔轻舟划过泽面的流水之音,感受着迎面吹拂而来的江风,站在轻舟前方的黑明双目流露出的满是平静的神情。 相比较于前来震泽之时的警惕心境,此刻已经完成了这次任务的黑明心中也是多了几分的轻松。 半晌之后,这数只扁舟掠过了来时的路程,最终停驻在了昨日黑明一行人登上小舟的岸边。 缓缓走下了自己乘坐的那只小舟,黑明转过身来看向了接受项昊命令护送自己离开的凌奕,“毓臻,你我就在此别过吧。” “先生何必如此急切地要离开震泽,凌奕还想向先生好好请教一番呢!”看着自己面前的黑明,凌奕脸上浮现的满是挽留的神情。 听着凌奕话语之中的挽留之意,黑明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笑意,“黑明也想多留些时日,但是无奈身负君命,实在是不能久留。” “这……” 凌奕还想再劝些什么,但是在看到了黑明面容之上的坚定之后,他也就打消了这一个想法。 面露郑重之色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黑明,凌奕拱手对他轻轻说道:“既然先生执意要走,那么凌奕也就不再多劝了。” “先生保重。” “保重。” 说完向着面前的凌奕拱手行了一个回礼黑明缓缓转身,带着自己的数名属下沿着来时的道路缓缓向前走去。 “先生……” 走到半路之时黑明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等到他停下脚步回头去看之时,只见此时的凌奕正站在那只小舟之上远远望着自己。 “若是先生下一次来到震泽之时,凌奕愿意为先生做向导,陪先生好好游览这震泽之地的风光。”看着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黑明,凌奕满脸笑意大声喊道。 此情此景令黑明心中不禁为之而动容,随后就听同样面带笑容大声回复道:“希望黑明下一次再来江东之地,我们两人见面的地点会是在那吴城中。” 听到黑明说出的这番话,凌奕的脸上先是露出一阵错愕,随后便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吴城在如今的越国眼中或许只是自己国土之上的一座普通城邑,但是在以项氏一族为代表的吴国遗民的心中这座城邑却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昔日,吴国正是依靠国都吴城作为基地抗衡楚、越、齐三大强国的进攻,建立起了东南之地的霸业。 黑明希望与凌奕下一次见面会在吴城中,正是祝福项氏一族能够击败越国,重新建立起身为吴国遗民的他们所期盼的吴国。 想清楚这一番关节之后,站在小舟之上的凌奕面露郑重之色,向着远处的黑明深深地施了一礼。 “若先生下一次来到江东之地,凌奕必定率领亲军在吴城外迎接先生。”起身之后,凌奕再度向着远处黑明大声喊道。 耳畔传来凌奕的这一番话,黑明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轻轻躬身回礼之后就听他笑着回道:“一定。” 说完这句黑明再度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而站在他身后的凌奕则是一直看着他离开。 半晌之后,直到黑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凌奕这才缓缓收回自己的视线喃喃自语道:“先生,一路保重。” 另外一边离开了项氏族地的黑明一行人,重新走入了江东之地的平原湖泊之间。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之中的一名青年人却是忽然快走几步来到了黑明的身旁,“首领,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黑明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然后将视线移向了大地北方,双眼之中浮现出了一丝郑重。 “北方,陈国国都,即墨。” 话说在当年的平陆之会后,曾经强大而富饶的齐国被一分为二,原来齐国的宗室姜氏还有把持齐国政局的田氏各自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家。 其中占据着原来齐国北方领土的那个国家,将自己的国都设立在了齐国五都之一的高唐,其国号则是依旧沿袭着原来国号,称齐国。 至于原来齐国南方之地上由田氏所建立的国家,则将自己的国都设立在了五都之中田氏势力最强的即墨,其国号则是沿用了陈氏原来的封国,称陈国。 数十年以来,虽然北方的齐国与南方的陈国之间依旧相互敌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而形成的势均力敌局面却是让两者除了一些小规模冲突之外并没有爆发什么大规模的战役。 而就在今日,一辆来自西北之地的秦国、造型有些普通的马车却是在身后行人的簇拥之下,缓缓踏入了如今陈国国都即墨的城门。 看着周围那些穿行而过的陈国百姓,骑在战马之上担任护卫职责的嬴虔紧紧攥住了腰间长剑,目光之中不由地带上了几分警惕之色。 轻轻一勒手中缰绳,感受到背上主人意思的雄骏战马轻轻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并最终来到了后方那驾马车的车窗旁边。 依旧关注着周围一举一动的同时,嬴虔向着马车之内的人沉声说道:“父亲,我们已经进入即墨了。” 在车外嬴虔话语刚刚落下的时候,坐于马车之中的秦国宗正、蜀君嬴仁抬起右手轻轻掀开车帘,他那平静的目光从车窗之外穿梭而过的一名名陈国百姓身上快速掠过。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蜀君嬴仁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对着伴随着马车缓缓前行的儿子嬴虔沉声说道:“走,去大行令府。” “诺。” 向着说完这一句便重新回到了马车之中的父亲躬身一礼,嬴虔催动身下战马加快了几分速度,引着身后这一行人向着前方缓缓而行。 穿过了这一段繁华的街道之后,嬴虔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官署之前,而这里正是主管陈国外交的大行令官署。 大行令官署门前负责值守的陈国士卒见到停在官署门前的嬴虔一行人,心中升起几分警惕的同时,也赶紧快步上前问起了众人的来意。 在得知眼前这一行人的身份是秦国派来陈国的使者之后,这些陈国士卒不敢有一丝的懈怠,赶忙冲入官署之中去向陈国大行令禀报这一道重要的消息。 一刻钟之后,身披紫色官服的陈国大行令跟随着那名前去禀报的陈国士卒小跑着来到了大行令官署门前。 刚刚走出大行令官署的大门,陈国大行令便就看到前方道路之上,身穿着秦国玄黑色服饰的秦国宗正、蜀君嬴仁正一脸平静地站在马车的旁边。 见到这名突然出现的陈国官员,嬴仁心中便已经猜到了此人的身份,缓步来到这人身前就听他沉声说道:“秦使嬴仁见过大行令。” “陈国大行令田行见过蜀君。”听到嬴仁自报身份,陈国大行令田行心中就是一惊,赶忙上前躬身回礼。 原本他以为此次秦国派来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使者,不曾想这次来的却是秦国宗正、蜀君嬴仁。 不说嬴仁身为秦国宗正、肩负管理整个嬴氏公族子弟的责任,就说他身上所具有的蜀君爵位,那可不是一般秦国贵族可以拥有的啊。 想想如今的秦国朝堂之上与嬴仁并列的有哪些人? 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单单想到这两位大行令田行的心中对于这次秦国派遣嬴仁这位重臣来到即墨的目的就越发重视了起来。 想到这里大行令田行赶忙侧身站在了蜀君嬴仁的身前,将他和嬴虔两人迎入了大行令官署之中。 等到来到大行令官署正厅,将蜀君嬴仁和嬴虔安排入座之后,陈国大行令田行面带笑容地问起了嬴仁此次出使陈国的目的。 听到大行令田行问起这件事情嬴仁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打算,一边从怀中掏出了秦公嬴连亲笔手书的帛书,一边将自己此次来到陈国的目的向他和盘托出。 原本满脸笑意的大行令田行在听说此次蜀君嬴仁来到即墨是为了联络陈国攻伐越国之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脸的为难之色。 见到大行令田行这般模样,蜀君嬴仁如何能够看不出这位陈国大行令心中有所顾虑,不过身为一个外人的嬴仁却是不好询问其具体的缘由。 经过了一番思索之后,蜀君嬴仁随即向这位心有顾虑的陈国大行令表示只需他将那份帛书呈递陈侯田剡,至于说服陈侯之事他嬴仁自己去办。 听到蜀君嬴仁说出的这番话语,陈国大行令田行脸上的顾虑之色慢慢恢复成了之前的笑容,拍着胸脯向着嬴仁表示自己一定会将这份帛书亲手交到陈侯的手中。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蜀君嬴仁和嬴虔二人当即向大行令田行提出了告辞,而大行令田行的则是亲自将两人送到官署之外。 就在走向大行令官署大门的路上,大行令田行暗中向蜀君嬴仁透露了一个人名,一个足以改变这件事走向的人名。 一刻钟之后再次站到了大行令府的门前,看了看头顶之上那几个代表着大行令府的篆字,嬴虔缓缓走到了自己父亲蜀君嬴仁的身旁。 向着蜀君嬴仁躬身一拜,就听嬴虔轻声问道:“父亲,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 “刚刚大行令田行不是说此事若想成功,还需即墨大夫点头同意吗?”回忆了一下刚刚出来路上大行令田行的话语,蜀君嬴仁目光忽然一肃,“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见见这位即墨大夫。” “诺。” 在蜀君嬴仁的一声令下,整支秦国使团再次行动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则是此时的即墨大夫田午的府邸。 若以在陈国朝堂的威势来论,如今身为陈国即墨大夫的田午可谓是陈侯田剡以下第一人。 甚至因为这些年来随着陈侯田剡身体的日渐沉重,作为陈侯田剡胞弟的即墨大夫田午的威势已经隐隐超过了自己的兄长。 同样因为陈侯田剡身体抱恙、没有足够的精力处理政务,整个陈国无论大事小情基本上都先交由即墨大夫田午先行处理一遍,然后再交由陈侯田剡进行最终批复。 可以说,这些年来即墨大夫田午已经隐隐有取代自己兄长,成为陈国事实上的第一人的趋势。 今日,就在即墨大夫田午如同往常一样批阅着从陈国各地送来的奏疏之时,一名侍者却是敲响了他书房的大门。 “咚咚咚……” 听着耳畔这一阵敲门的声音,埋头于身前几案之上即墨大夫田午迅速处理完手中这一份奏疏,随即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书房大门处。 “什么事?” 听到书房之中传来的即墨大夫田午的询问声,前来禀报的侍者轻声说道:“主君,府外有人求见主君。” “来人可表明了身份?”听到府外有人要见自己,即墨大夫随手拾起了左手旁的一道奏疏,一边用毛笔在其上书写一边沉声问道。 听到即墨大夫田午的这声询问,站在门外的侍者回忆起了刚刚那人对自己说的话,然后向着里面说道:“主君,来人并没有表明身份。他只是说他来自秦国,和您有亲。” “和我有亲,来自秦国。”听到侍者的话语,即墨大夫田午先是一阵喃喃自语。 随后即墨大夫田午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双眼之中却是浮现出了一丝明悟,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毛笔也是微微一顿。 迅速将手中这一份奏疏处理完毕,随手将毛笔搁在了一旁的笔架之上,即墨大夫田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 几步之间田午便已经来到了书房大门处,看着那名前来禀报的侍者就听他沉声问道:“快,为我引路。” “诺。” 听到即墨大夫田午的命令,这名侍者赶紧躬身一诺,然后引着田午就向着大门处快步走去。 当即墨大夫田午来到府邸大门口,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副面孔,一副童年之时经常见到并一直记到今日的熟悉面孔。 第十六章 面见田午 半晌之后,渐渐从那张熟悉面孔之中醒转过来的即墨大夫田午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带着几分笑意缓缓走到了马车旁的蜀君嬴仁的面前。 虽然在今日以前两人并没有见过一次面,但是那种源自血脉的联系还是让即墨大夫田午对眼前的蜀君嬴仁生出了一丝亲切感。 面上浮现着温和的微笑,就听即墨大夫田午对着蜀君嬴仁轻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姑母的儿子,秦国蜀君嬴仁吧。” “嬴氏子弟嬴仁见过午兄。” 听见即墨大夫田午一口便道出了自己的身份,蜀君嬴仁也就没有隐瞒的打算了,随即上前一步向着他躬身一拜。 看见面前的蜀君嬴仁如此,即墨大夫一边说着不必多礼,一边伸出双手就要将他扶起身来。 待到两人起身各自站定之后,即墨大夫田午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向着蜀君嬴仁沉声问道:“不知姑母近况如何?” 听见即墨大夫田午问起自己母亲的近况,蜀君嬴仁先是一怔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许久之后,看着面前满脸关切之情的即墨大夫田午这才有些无奈地将自己母亲的情况缓缓道出:“自父亲薨逝以后,母亲整日茶饭不思,人也一天天地消瘦了下去。若不是担心我这个年幼的儿子,恐怕母亲早已经陪父亲而去了。” 话说到一半看着一旁侍立的儿子嬴虔,蜀君嬴仁的脸上才出现了几分庆幸之色,“直到虔儿出生之后,有了这个孙儿在身旁陪伴,母亲的情况这才一天天好了起来。” “现在,母亲身居秦国国都泾阳,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只是总是将虔儿何时为她生一个曾孙挂在嘴边。” “虔儿……” 介绍完了母亲近况之后,蜀君嬴仁招呼着侍立一旁的嬴虔走到了两人身前,向着对面的即墨大夫田午介绍道:“这就是我儿嬴虔。” 为即墨大夫介绍完嬴虔之后,蜀君嬴仁将视线移向了自己身旁的儿子,“虔儿,还不见过你午伯。” 听到父亲的吩咐,嬴虔快步上前向着面前的即墨大夫田午行了一礼,“嬴虔拜见午伯。” “好好好……”看见嬴虔如此,站在他对面的即墨大夫田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轻轻上前将嬴虔扶起身来,看着其英武不凡的面容即墨大夫田午的心中就不由生出了几分喜欢。 “不错,不错,是个大丈夫。观虔儿你这身形,将来一定是一位率领大军、纵横沙场的猛将。”越看越喜欢的即墨大夫田午,对着嬴虔交口称赞道。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即墨大夫田午这才察觉到自己等人还在街道之上,右手牵住身旁蜀君嬴仁的手就要向着府中走去,“仁弟从秦国远道而来,刚刚是我田午怠慢了,来来来随我进府。” 在即墨大夫田午的盛情邀请之下,蜀君嬴仁和嬴虔两人就这样进入了即墨大夫堪称豪华的府邸。 牵着蜀君嬴仁的手沿着府中道路一直走到了正厅并安排两人坐下之后,即墨大夫田午赶紧叫来了侍者让他去安排宴席之事。 接到主君田午满是郑重语气的命令之后,那名侍者哪敢有半分的懈怠,赶忙小跑着就离开了正厅。 没过一会儿,即墨大夫田午、蜀君嬴仁还有嬴虔的几案之上,就已经摆上了堪称丰盛的美味佳肴。 等到侍者将宴席的菜肴都上齐了之后,即墨大夫田午一手端起了手中酒爵向着一旁的蜀君嬴仁轻声说道:“此爵,一为仁弟与虔儿接风洗尘,二为庆贺你我兄弟见面。” “仁弟、虔儿,让我们一同满饮此爵,请。” “午兄(午伯),请。” 看着上座的即墨大夫田午如此盛情,蜀君嬴仁和嬴虔也不多推辞,三人一同举爵之后便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 饮尽美酒轻轻放下手中酒爵并道了一声痛快之后,即墨大夫田午看着蜀君嬴仁两人似是有意也似无意地问道:“仁弟此次不远千里来我陈国,恐怕不只是为了看望我田午而来的吧吧?” “这……” 听到坐在上首的田午突然问起此事,蜀君嬴仁手中落下的酒爵立刻为之一停,目光也是不经意间看向了脸上带着几分微妙笑意的田午。 正在蜀君嬴仁和即墨大夫田午目光对视之时,坐在下首的嬴虔却是突然开口将此次自己来到陈国的目的说了出来。 “不敢欺瞒午伯,此次我与父亲来到陈国确实是受了秦公之命,但也是为了午伯与陈国而来。” “好一个为我和陈国而来,我倒是想听听你是怎么个为我和陈国而来。仁弟,能否为我解说一番?”带着好奇的神情田午先是看了看出言的嬴虔,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放在了下方的蜀君嬴仁身上。 看出了坐在上首的即墨大夫田午对于这件事情的好奇,蜀君嬴仁向他拱手一礼轻声说道:“既然是午兄所命,那么嬴仁又怎么敢推辞呢?” 说完这一句蜀君嬴仁迅速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大踏步地来到了即墨大夫田午的几案之前,“实不相瞒,此次我父子二人受秦公之命来到陈国只为了一件事,那便是劝说陈国出兵伐越。” “伐越?伐越!”听到蜀君嬴仁说出伐越这件事情之后,即墨大夫田午随即喃喃自语了几句。 站在下方时刻关注着其神情变化的蜀君嬴仁,就看见他的面容之上先是出现了几分憧憬之色,没过多久便只剩下了与之前大行令田午颇为相似的无奈之情。 见到他这般神情蜀君嬴仁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好奇之情,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向即墨大夫田午问出此事,而是选择将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吐露了出来。 就听蜀君嬴仁面对即墨大夫田午缓缓说道:“午兄,前来即墨这一路上,嬴仁已经见识到了陈国治下的繁华,但是嬴仁以为如今陈国的繁华之下隐藏着却是巨大的危机。” “在陈国的北方是与陈国同出一脉的齐国。如果按照分齐之后的实力来看,陈国就算不能派出大军将齐国一举覆灭,至少也能在与齐国的交锋之中占据上风。” “陈国之所以这些年来与北方齐国的交锋之中只能保持均势,并非是陈国本身的实力不行,完全是因为以越国为首的外部势力的威胁。” 话说到这里蜀君嬴仁忽然就是一顿,面容严肃地看着坐在前方的即墨大夫沉声问道:“午兄,不知嬴仁说得可对?” “不错,一点不错。” 默默听完了刚刚蜀君嬴仁的话语,回想起这些年以来陈国在与齐国的交锋之中屡屡受挫,即墨大夫田午的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压抑的神情。 正如蜀君嬴仁刚刚所说在齐国两分之时,曾经把持了齐国朝堂数代的田氏所建立的陈国无论是从国力还是军力之上来说,都不是北方齐国可以与之相媲美的。 在这种国力军力完全占优的情况之下,意气风发的陈国君臣自然是想要出兵北伐一举覆灭齐国,恢复原来齐国那广袤而富裕的疆土。 可是周边各国如何能够允许陈国完成这一计划呢? 他们好不容易才将原先强大的齐国一分为二,如今又怎么可能想要亲眼见证又一个庞然大物一般的存在再次出现在他们的周边。 于是,在当时霸主魏国的暗中支持之下,作为周边拥有最强军力的越国出动大军发动了对于陈国的战争。 这场陈国立国之初的战争之中,尽管陈国所拥有的技击之士全力死战,最终也没能在那巨大实力差距之下阻挡住越国大军的进攻脚步。 若不是后来当时的霸主魏国不愿意看到越国真的吞并陈国而出面阻止的话,陈国可能在那一场大战之后就彻底沦为史书之上一段记载了。 即使是在外部势力的干预之下勉强保住了国家,陈国的国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削弱,掉到了和北方齐国同一水平线之上。 那一战,是陈国君臣心中永远的痛;那一战,是陈国百姓心中永远不愿想起的一段痛苦回忆。 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发展,陈国的国力早已恢复甚至比之当年更加强大,已经受到重创的陈国也不敢轻言开战了。 换句话说,经过那一战之后,陈国的脊梁已经断了。 今日的陈国就犹如原时空之中那个曾经因为强大而和秦国并称东西二帝,后来却在五国伐齐之后一蹶不振的田齐一般。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蜀君嬴仁提出希望陈国出兵伐越这件事情的时候,无论是先前的大行令田行还是眼前的即墨大夫田午都是一副为难的神情。 带着满脸苦楚为自己面前的酒爵斟满美酒一饮而尽之后,即墨大夫田午将手中酒爵重重砸在了几案之上,“仁弟,午兄和你说实话,午兄无时不刻不想要壮大陈国、报当年越国辱我陈国的一箭之仇。” 话说到一半即墨大夫田午突然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无奈之情沉声说道:“可是无奈陈国还太过弱小,而越国又实在太过强大,我陈国实在是无力出兵伐越。” “但嬴仁却认为此次正是陈国出兵伐越,报当年之仇的最佳机会。”看着满脸无奈之色的即墨大夫田午,蜀君嬴仁沉声说道。 第十七章 酒肆博戏 带着无比坚定的语气说出这个论断之后,看着面前满脸疑惑之色的即墨大夫田午,蜀君嬴仁的脸上露出了一分自信的神情。 向着即墨大夫田午深施一礼,就听蜀君嬴仁沉声说道:“午兄,嬴仁之所以敢下如此论断,实在是因为此次陈国所需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强大的越国。” “到了此刻嬴仁也不瞒午兄了,就在近日我秦国收到了来自越国都城琅琊的密报。为了牵制我秦国的盟友楚国,魏国上大夫王方已经于近日抵达了越国都城,说动了越王翳出兵伐楚。” 听到了面前蜀君嬴仁所道出的这一消息,坐在前方几案之后的即墨大夫嬴连脸上随即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仁弟,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怨不得即墨大夫田午会露出这般失态地神情,实在是因为蜀君嬴仁所说出的消息确实是太过令人惊讶了。 想一想楚国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那是一个国土辽阔、物产丰饶的强大国家,那是一个曾经和如日中天的中原霸主晋国斗了个平分秋色的强大国家。 虽然过去数十年楚国因为内部的政权动荡而国力日渐衰微,更是屡屡败于当时的霸主魏国之手; 但是五年之前那一场大战之中楚国二十五万大军威逼大梁城,打得魏国河内之军毫无还手之力的战绩,让天下诸侯都见识到了楚国这个南方霸主的威势。 越国对于陈国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实力强大,但是相比较于楚国来说,还是明显差了不止一筹的。 想到这里坐在几案之后的即墨大夫田午忽然心中一动,若是此战有楚国打头阵吸引越国大军,陈国也并非不可以出兵一试。 即墨大夫田午因为心中思绪而引动的神情变化,自然也是逃不过一直在对面默默关注着他的蜀君嬴仁的视线。 嘴角浮现了一丝细不可察的笑意,蜀君嬴仁向他道出了另一个好消息,“不仅仅是楚国会派出大军参与到此次的大战之中,而且我秦国也是联络上了故吴之地的震泽项氏。” “一旦楚国大军在战场之上与越国大军展开激战之时,震泽项氏八千子弟兵便会走出震泽,举起复兴吴国的大旗。” 话说到这里蜀君嬴仁的视线直直看向了面前几案之后的即墨大夫田午,目光之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寒意。 “午兄不妨仔细思虑一番,面对如此一个内忧外患的越国,陈国真的愿意放弃这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默默听完了蜀君嬴仁这一番话语,即墨大夫田午也情不自禁地扪心自问,陈国真的要放弃这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复仇机会吗? 当心中的思绪一道道清晰地涌现在心头,当未来可能发生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即墨大夫田午越发难以平复此刻心中的激荡。 右手死死攥住手中的酒爵,曾经无奈的神情之中多了几分的兴奋之情,即墨大夫田午的目光变得越发坚定了起来。 缓缓抬头让自己的视线看向面前的蜀君嬴仁,即墨大夫田午语气坚定地说道:“仁弟刚刚一番话语,让田午心中实在难以自已。” “田午知道自己如果此次放弃了这一次机会,肯定会为陈国后人所埋怨,说田午目光短浅错失了这一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 “为了能够壮大陈国,为了不背负后人的骂名,田午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 “田午定当尽全力劝说兄长答应此次秦国提出的出兵伐越的建议。” 说完这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即墨大夫端着手中酒从几案之后站起,缓缓走到了蜀君嬴仁的面前。 见到即墨大夫田午这番行动,蜀君嬴仁如何还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当即回身快步走回了取过了已经被斟满美酒的酒爵。 “愿以此爵敬仁弟为我陈国千里奔走。” “愿以此爵敬陈国此次大战得报大仇。” 各自说完敬酒话语之后,两人齐齐一笑正要对饮之时,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嬴虔却是缓步走到了两人的身旁。 看了看自己右手边的即墨大夫田午,又看了看自己左手边的父亲嬴仁,嬴虔带着几分微笑说道:“午伯,父亲,别忘了还有嬴虔。” “愿以此爵敬秦陈两国此战大获全胜。” “好一个大获全胜。”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赞了这一句之后,蜀君嬴仁与即墨大夫田午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面容之上顿时浮现了相同的微笑。 “请。” “请。” “请。” 三声虽然音色不同但却都包含着浓浓畅快之情的“请”字在正厅之中响起,随后三人齐声将爵中美酒饮入腹中。 这一次宴席不仅是即墨大夫田午、蜀君嬴仁以及嬴虔三人的宴会,更是标志着秦国与陈国这两个分别位于华夏东西两边的国家的联合。 …… 翌日清晨,雄鸡嘹亮的鸣叫之音唤醒了沉睡了一夜的太阳,陈国都城即墨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一辆造型华丽的马车穿过了还留存着几分昨夜宁静氛围的即墨街道,最终停在了即墨城中的陈国宫室的大门之前。 看着从马车之上走下来的即墨大夫田午,值守在宫门之前的陈国将军不敢怠慢,赶忙来到了他的面前。 向着即墨大夫田午躬身一拜,这位将领带着几分恭敬说道:“小人拜见即墨大夫。” “将军,君上可在宫中?” “在,在,君上此刻正在宫中。” “麻烦将军前去通禀,就说即墨大夫田午有要事求见君上。” “诺。” 看着躬身一礼随即快速向着宫门中走去的陈国将军,想起昨日府中宴席之上和蜀君嬴仁交谈的一幕幕场景,即墨大夫田午的心中不禁有些火热。 或许陈国能否大仇得报、洗雪耻辱,就看这一次了。 就在宫门之外的即墨大夫田午畅想着未来胜利,就在奉命前去通报的陈国将军向着宫室赶去之时,寝宫之中的陈侯田剡却是正在看着一卷昨日大行令田行送入宫中的帛书。 看着那上面由秦公嬴连亲笔所书的篆字,畅想着陈国对越作战的可能获得的胜利,陈侯田剡一时之间不禁心潮澎湃了起来。 不过一想到当年那一场与越国交战的惨败,想到自己治下的陈国与越国的实力差距,陈侯田剡的内心就渐渐冷静了下来。 出兵伐越固然可能取得一场巨大的胜利,但是其一旦失败后果绝对不是陈国可以承受的了。 想到这里陈侯田剡轻轻放下手中帛书,然后带着几分无奈的自语道:“伐越,哪有想的那么轻松啊。”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禀报声,“启禀君上,即墨大夫田午说有要事求见君上。” “请他入寝殿一叙。”听到是弟弟田午觐见,寝殿床榻之上的陈侯田剡撑着有些虚弱的身体轻声说道。 “诺。” 听到陈侯田剡这一道命令,那名前来禀报的陈国将军赶紧躬身一诺,再次向着宫门外的即墨大夫田午大踏步地走去。 一刻钟之后,这名陈国将军终于来到了即墨大夫田午的身前,“即墨大夫,君上请您入寝殿一叙。” “好,多谢将军。” 说完这一句之后,抱着劝说陈侯田剡加入秦国一方对抗越国想法的田午,快步向着陈侯寝殿方向就走了过去。 就在即墨大夫田午已经入宫正准备劝说陈侯田剡同意出兵一事的时候,蜀君嬴仁和嬴虔二人却是坐在即墨城中一家酒肆二楼,准备观赏一场绝佳的好戏。 据史料记载,齐国因为鱼盐之利而繁华富裕,由此造成了齐人的嗜赌成风。无论是上层贵族大夫,还是下层的普通百姓,都以博戏为乐。 出自齐国的成语田忌赛马固然说明了孙膑其人高超的智慧,更从侧面证明了齐人对于博戏的喜爱。 陈国作为原先齐国的一部分,陈国百姓自然也是以博戏为乐,这不今日这家酒肆之中就进行着一场博戏。 站在一面布满着一枚枚黑白相间的棋子的墙壁之前,身穿着丝帛服饰的酒肆主家缓缓打量着面前的每一名客人。 看着他们纷纷将目光看向自己之后,这名酒肆主家向着众位客人拱了拱手轻声说道:“诸位,这些日子以来中原之地日渐紧张的气氛想必大家都已经有所感受了。” “此次魏国、韩国、赵国这三国如此兴师动众地调集大军,所图谋的正是在五年之前那一场大战中崛起的秦国。” “此战三晋是胜是败,大战未启,实在难以论说。” 话说到这里这位酒肆主家忽然走到了一边,亮出了身后的黑白棋局,随即向着众人说道:“虽然三晋与秦国的这场大战还未开启,胜负更是无从得知,但是我等不妨根据双方形势在这棋局之上预演一番,也可作博戏之乐。” “传说秦人崇尚墨色,那么我等就以这黑棋代表秦国;至于这白棋,那就代表这魏赵韩三国吧。” 说完这场博戏的规则之后,这位酒肆主家再度向着众人拱手说道:“不止在场哪位贤才愿意上台代秦国或者三晋执棋?” “我来。”话还没说完,一道洪亮的声音便从众人之中响了起来。 第十八章 鬼谷弟子 听见这道洪亮的声音,端坐于各自几案之上的酒客们先是一阵的面面相觑,随后他们纷纷将目光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见在一众酒客之中,一名穿着一身青色服饰,身形挺拔、面容硬朗的年轻人忽地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端坐于几案之后的酒客,发现他们几乎全都将目光看向了自己,这名年轻人的眉宇之间忽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脸上笑容很快便消失不见,在诸位酒客的齐齐注视之下,这位年轻人昂首挺胸一步步地走到了酒肆主家所站立的前方平台之上。 略略站定,这名年轻人仔细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随后面露郑重之色向着台下酒客自我介绍道:“清溪门人庞涓,见过诸位。” “彩……” 庞涓这一句话刚一出口,台下几案之后的诸多酒客们立刻给出了反应,当即酒肆之中就响起了一阵的喝彩声。 虽然不知道这位庞涓到底来自何方,也不知道其人才能如何,但是一个清溪门人的身份就足以让这些人为之喝一声彩。 清溪门人听起来似乎是平平无奇,但若是提到它的另外一个称呼那可就是如雷贯耳了,那就是鬼谷弟子。 庞涓、孙膑、张仪、苏秦…… 鬼谷子王诩虽然不慕功名利禄,隐居于清溪鬼谷之中,但是他的这些弟子可谓真正做到了闻达于诸侯。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虽然这一句话是后世史家用来称赞战国纵横家的名句,但是以此句来形容足以搅动风云的鬼谷弟子却是再贴切不过了。 即使在这个庞涓声名未显、孙膑还未被称之为孙膑的战国初年,当提到鬼谷弟子的时候,诸国之人还是愿意为其道一声彩的。 不仅仅端坐于几案之后的那些酒客,就连站在一旁的酒肆主家脸上也浮现了一丝兴奋的神情。 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年轻的庞涓身旁,这位酒肆主家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热切说道:“不想先生乃是清溪弟子,却是我带怠慢了。” “来人啊,取美酒来。” 随着酒肆主家一声令下,一名容貌清丽的侍女便向着台上两人缓缓走去,而那侍女手中托盘之上此刻正摆放着一爵美酒。 “先生请。” “既然主家如此盛情,那么涓也就不好推辞了。” 说罢庞涓快步走到了那名侍女身前,一手端起了托盘之上的酒爵,在台下诸位酒客齐齐注视下一饮而尽。 “彩……” 庞涓如此一番洒脱的姿态,自然引动了在场酒客心中好感。看着爵中美酒顷刻之间便被其一饮而尽,场中酒客纷纷为其道出了第二声彩。 数息之后,待到那些神情激动的酒客渐渐平静了下来,酒肆主家这才缓缓重新站在了庞涓的身旁,“先生洒脱,我心中实在敬佩。” “既然先生自荐上台,想必对于此次秦国与三晋之战有些心得。不知先生愿替哪方执棋?” 听闻酒肆主家问出的这一问题,庞涓的目光不由看向了身后墙壁之上的黑白棋局,眼神最终定格在了那些白色棋子之上。 “昔日晋国如同皓日当空、横压当世,国力强如齐、楚、秦都不敢触其锋芒。后来晋国三分为魏国、赵国和韩国,三国依然都是中原之间排在前列的大国。” “庞涓以为五年之前的那一战,秦国之所以能够取得胜利,所依靠的不过是赵国与楚国牵制了秦国大部分的兵力。这次魏赵韩三国再次联合,其实力丝毫不弱于当年晋国,此战秦国必败。” 将心中对于此战形势判断一一说出之后,庞涓看着墙壁之上棋局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的肃杀之气。 轻轻一指局中白棋,庞涓满脸自信地说道:“今日庞涓便用这白棋,向诸位展示一下我是怎么击败秦国的。” “击败秦国,好大的口气。” 听到下方鬼谷门人庞涓说出击败秦国这一句的时候,端坐于二楼几案之上看着刚刚这一切的嬴虔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不忿。 将右手酒爵之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心中对于庞涓那番话语颇为不服的嬴虔就准备前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在台上大放厥词的狂妄之徒。 不过还没等他从几案之上站起身来,端坐于其对面的蜀君嬴仁却是一句话便将他重新按回了坐席之上,“虔儿,少安毋躁,坐下。” “父亲,他……”听到父亲嬴仁的话语,嬴虔只得重新坐回几案,话语之中满满都是不忿之情。 目光轻轻从楼下平台之上庞涓年轻的脸庞之上移开,蜀君嬴仁看着自己儿子淡淡说道:“纵使那位庞涓如何笃定,今日也不过是一场博戏而已。”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大战未定之前,又有谁敢说谁一定胜,谁又一定败呢?”淡然问出这一句之后,蜀君嬴仁轻轻举起面前酒爵轻轻饮了一口。 “再者说了,我秦国武安君出仕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秦国数十万将士也已经枕戈待旦。难道单单凭借这酒肆博戏场上的一句话语,我秦国便要向三晋大军拱手而降不成?” 默默听完了对面父亲这一番话语,刚刚还因为庞涓那一番话语而心中激愤的嬴虔渐渐冷静了下来,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变为了平静。 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儿子,蜀君嬴仁的目光再次看向了下方的庞涓,眉宇之间却是多了几分笑意。 在蜀君嬴仁看来,如今站在台上的这个名叫庞涓的年轻人却是锋芒有余而沉稳不足,颇有一种藐视天下英杰的意味。 真到了战场之上,单单凭借着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这位名叫庞涓的年轻人就想要战胜身经百战的秦国武安君,可能性不是说没有只能说是比较小罢了。 在蜀君嬴仁的视野之中,庞涓缓缓走到了白棋一方坐了下来,酒肆主家却是再一次站在了平台的中央。 向着台下众人再度拱手之后,这位酒肆主家再次出声说道:“此场棋局白子一方已经有庞涓先生这场执棋,不知道台下哪位贤才愿意执掌着秦国黑子呢?” 听到酒肆主家问出的这一句,台下诸位酒客各自心中都想要上前一试,但一想到要与对面的鬼谷弟子对弈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之时,刚刚庞涓所坐几案上的另外一名年轻人却是站了出来。 “若是无人上前的话,我愿意陪师兄博戏一场。” 说罢这一句之后,这名面容比之庞涓多了几分书卷之气的白衣年轻人沿着众人之间的空隙,缓缓走上了众人面前的平台。 看着这位年轻人缓缓走上台来,酒肆主家赶紧上前躬身一拜,“听先生所说与这位庞涓先生乃是同门,难道先生也是清溪门人?” “不错。”轻轻应了酒肆主家这一句之后,这名年轻人面向诸位酒客躬身一拜,“清溪弟子,孙氏伯灵,见过诸位。” 没等孙伯灵的话音落下,台下一名身着紫衣的年轻人却是忽然站了起来向着他轻声问道:“可是曾经率领吴国大军于柏举之战中重创楚军,并着《兵法十三篇》的前吴孙子后裔?” “那正是先祖,不知为何询问伯灵身世?”给那位年轻人一个肯定的答复之后,孙伯灵有些疑惑地反问道。 听到前方孙伯灵给出了答复之后,这名紫衣年轻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随后只见他向着上方的孙伯灵轻轻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微笑说道:“既然贤弟是孙子后裔,那么我等在百余年前应该是同属一宗。司马氏子弟司马略见过贤弟。” “司马?司马!”听到司马略自报家门之后,孙伯灵喃喃自语了一番,然后脸上随即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神情,“可是曾为齐国大司马,退晋、燕之兵并着《司马法》的司马穰苴之后?” “正是。”听到孙伯灵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司马略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了,“原本略还想上台与这位庞涓先生较量一番,如今既然贤弟已经上台了,那略也就不上台徒惹笑话了。” “今日司马略便拭目以待贤弟大策。” “不敢当兄长如此称赞。”向着台下的司马略躬身一拜表示谦虚之后,孙伯灵轻移几步便来到了师兄庞涓的面前。 “师兄,伯灵有礼了。”轻轻一礼之后孙伯灵缓缓起身笑着说道,“在清溪之时你我师兄弟便时常谈论天下大势,今日伯灵便用着黑子向师兄讨教一番,如何?” 在听到面前孙伯灵的这声询问之时,虽然庞涓表面之上依旧显得十分平静,但是内心之中却是对自己的这位师弟生出了几分不满。 原本场上众人的目光全都在他庞涓身上,但是师弟孙伯灵登台,又经过了刚刚和司马略的一番交谈之后,酒肆之中那些陈国之人的目光全都转移到了孙伯灵的身上。 身居鬼谷之时庞涓便知道自己不如自己的这位师弟,如今出山游历之时又经历了今日之事,庞涓心中如何能够不对这位师弟生出嫉恨之情呢? 不过饶是如此作为师兄的庞涓表面之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看向孙伯灵的目光之中还带上了几分笑意,“伯灵有意,师兄自当奉陪。” 第十九章 同门对弈 “请……” “请……” 互相一番见礼之后,孙伯灵与庞涓这一对师兄弟相对而坐,这一场黑白棋局在台下诸多酒客的齐齐注视之下缓缓展开。 顷刻之间,两人眼前这方寸之间的棋盘似乎变幻为了真实的战场,而作为执棋者的孙伯灵以及庞涓二人便就是战场双方的统帅。 身着一袭白衣、执黑棋而行的孙伯灵所统帅的乃是具有虎狼之名的黑甲秦军,而对面一身青衣、手执白子的庞涓所率领则是曾经纵横天下没有敌手的三晋精锐。 因为从这场棋局之中感受到了一阵阵的肃杀之气,端坐于各自几案之后的诸位酒客们情不自禁地使得自己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要看看这一场对弈,究竟是秦军能赢,还是三晋获得胜利。 按照此时围棋对弈的规矩先白后黑,所以首先落子的乃是执白子而行、代表着三晋联军的庞涓。 轻轻从身旁棋篓之中捏起一枚白子,看着对面面色平静的师弟孙伯灵,庞涓便将手中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而看着棋盘之上师兄庞涓落下的白子,孙伯灵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轻轻拾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之上下了下去。 “嗒……” “嗒……” “嗒……” 一道道棋子落下的声音在酒肆之中回响,一枚枚棋子快速落在了方寸之间的棋盘之上,双方之间战争的大幕也在时间的流逝之下缓缓开启。 在这场博弈之中,作为三晋联军统帅的庞涓依靠着对秦国兵力上的优势,在大战的一开始便将三晋联军分为了北、中、南三路大军。 北边的那一路大军由赵国旧都晋阳出发,穿越秦赵两国之间无边无垠的草原的地带,然后出现在秦国上次从魏国手中夺取的上郡之地。 在庞涓的设想之中,这支从赵国北境出发的大军将会以奇兵的姿态攻入秦国上郡之地,甚至会对秦国引以为重的关中之地产生极大的威胁。 中间这一路大军从魏国都城安邑,待到大军完全渡过河水之后,便向着前一次大战之中被秦军占据的渑池发动了进攻。 这一路大军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在攻下渑池、陕县之后,兵临秦国关中的东方门户的函谷关城下。 至于南边这一路大军则是从韩国都城阳翟出发,在韩国境内一番行军之后,这支大军便会对秦国所占据的铜铁重镇宜阳展开进攻。 俯瞰整个战局成北、中、南路的三支三晋联军就像是三柄尖刀,向着秦国的要害之处扎了过来。 待到看着战场之上这三路大军各自到位之后,庞涓脸上浮现了一丝自信的神情,抬头看着面前的师弟孙伯灵笑着说道,“师弟,师兄已经出手了,不知师弟如何应对?” “师兄放心,师弟心中自有方略。”说完这句之后,孙伯灵从一旁的棋篓之中取过了一枚黑棋落在了棋盘之上。 面对对面庞涓气势汹汹而来的三路联军,孙伯灵面上并没有半分慌乱之色,依旧在不疾不徐地调集着大军应对。 既然庞涓依仗着联军人数的优势将三晋大军分为三个部分,那么作为秦军统帅的孙伯灵索性也将秦军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孙伯灵抽调了秦国三分之一的步兵以及全部的骑兵组成北方军团,用以抗击庞涓从赵国晋阳威胁秦国上郡的兵力。 同时为了拉长联军北路大军的补给线、加大北境大军的补给难度,孙伯灵在整个北境草原实行了坚壁清野方略。 第二部分,孙伯灵果断放弃了函谷关外渑池、陕县两地,吸引三路联军之中的中路大军在函谷关前展开争夺战。 同时向函谷关城之中增加守备兵力以及用于防守攻城器械,将函谷关打造成为一个难以攻破的要塞堡垒。 第三部分,孙伯灵抽调了秦国大部分的步兵救援南线重镇宜阳,并准备在宜阳城下与三路联军之中的南线大军展开一场决战。 再次俯瞰整个战场的态势,如果说庞涓所率领的三晋联军是兵分三路,企图三路大军都有所斩获,然后三路大军以无可匹敌之势攻入秦国关中的话; 那么孙伯灵的布置就是充分利用秦国关中的地形优势,依托中部的函谷关防守住庞涓中部大军的攻击,然后另外两路集结重兵对三晋联军形成了局部以多打少的优势。 轻轻拾起自己棋篓之中的一枚白色棋子,看着对面依旧一脸平淡的师弟孙伯灵,庞涓的心中开始有了一种不好的局面。 待到这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之上,由他率领的三路三晋联军正式向对面的秦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首先有所动作的是作为一支奇兵由北境攻入秦国的北路大军,他们几乎是以兵不血刃的姿态便径直攻入了秦国的上郡之地。 可是就当他们无比兴奋地想要继续深入秦国腹地之时,早已等待了许久的秦国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接切断了他们的后勤补给线,与那条后勤线路一同被切断的还有这支北路联军的归途。 后方草原之上有秦国强大的机动骑兵纵横驰骋,前方又遇见了秦军统帅孙伯灵所布下的精锐步兵,这支北路联军的命运从踏入秦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抬头看着对面孙伯灵眼中的笑容,以及他手中捏着的象征北路联军的白色棋子,庞涓知道自己所设想的三路攻秦的其中一路已经化为了泡影。 纵使如此他的心中依旧充斥着不甘心,他手中还有着丝毫不输于秦国大军的军力,他绝对不会就此而罢手投降。 他的目光开始从已经完全处于劣势的北路移开,移向了依旧在焦灼的中路函谷关方向的战事。 若是能够聚集重兵一举拿下秦国引以为重的函谷关坚城,那么整个关中平原便会向他完全敞开怀抱,而这场战役的胜利者也必然是他庞涓。 为了拥有能够攻破函谷关的强大兵力,庞涓决定孤注一掷,从南路攻伐宜阳的大军之中抽调大量兵力增援函谷关方向的中路联军。 不过令庞涓没有预料到的是他抽调南线兵力增援中线的行为,正好中了对面孙伯灵的下怀。 趁着庞涓将三晋联军南线兵力北调,依托着宜阳城坚固的城防,孙伯灵投入了南线大部分的军力与剩下的三晋南路联军展开决战。 三晋南路联军的兵力本就比孙伯灵所准备的秦军南线兵力要少许多,再加上被庞涓抽调了大量的将士,自然不会是对面黑色秦军的对手。 数息之后,孙伯灵从棋盘之上取下了象征三晋南路联军的白棋,这也意味着庞涓南线攻略的失败。 一南,一北两路大军都遭遇了失败之后,庞涓的手中只剩下了中路这一支大军,战争的天平几乎完全倒向了孙伯灵所率领的秦军一方。 不过心中无比骄傲的庞涓又如何能够轻易言败呢?他立即调集了全部的兵力对函谷关展开了最为猛烈的进攻。 就算是这场秦国与三晋的战争他庞涓注定是失败的,他也要攻入秦国关中腹地,让秦国付出最为惨重的代价。 此刻手执白棋的庞涓就如同一只困兽一般死死地坚持着,不过他最终的结局也只是一只困兽罢了。 伴随着秦军统帅孙伯灵的一声令下,一南一北两路秦军分别对于对面韩国与赵国发动了最后一击,至此韩国与赵国彻底退出了这场战事。 而将三晋之中的韩国与赵国踢出战局之后,秦军统帅孙伯灵的目光移向了三晋之中最后一个同样也是三晋之中最为强大的国家,魏国。 两路秦军从南北两个方向攻入了魏国的腹地河东之地,这不仅宣告了魏国的情势危急,而且标志着庞涓的中路联军已经没有了退路。 看着自己面前棋盘之上完全被黑色棋子包围着的白棋,庞涓心中就算有百般不情愿,也只能接受这属于他的残酷结局。 “嗒……” 又是一道棋子落在棋盘之上的声音,这一次它代表着的是这一场棋局的结束。 “我输了。” 艰难地说完这一句之后,不久之前还意气风发走上台的庞涓,此刻却只能失魂落魄地从坐席之上缓缓站起。 “师兄……”看着自己师兄这般模样,孙伯灵本能地就想去安慰他。 没有管对面师弟孙伯灵脸上关心的神情,也没有听周围酒客口中在说些什么,庞涓一步步地从众人间的空隙处走了出去。 看着在自己视野之中逐渐消失的师兄庞涓,孙伯灵当即就想要追上前去,不过还未等他有所动作酒肆之中便响起了酒客们尽情地欢呼声。 等孙伯灵好不容易从众人的对于自己的称赞之中逃出,快步走到酒肆门口之时,却发现自己的师兄庞涓早已消失不见了。 就在孙伯灵望着街道之上那繁华的人流独自叹息之时,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了他的耳中,“先生可有兴趣与我交谈一番?” 在孙伯灵对面站着的赫然就是刚刚在二楼之上,默默关注着那一场棋局的秦国蜀君嬴仁和嬴虔这对父子。 第二十章 蜀君相邀 听到身后有人叫住自己,孙伯灵连忙转身看去,发现此刻自己背后正站着一位面色沉稳的中年人。 仔细观察这位中年人穿着服饰以及其身旁那位年轻人腰间所佩长剑,孙伯灵心中就已然明了这两人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等到这两人缓缓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就听孙伯灵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轻声询问道:“不知两位是?” 听到孙伯灵问起两人的身份,走在前方的蜀君嬴仁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众多的酒客,然后他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先生刚刚那一对弈实在是精彩,我有意邀先生一叙。”轻轻向着对面的孙伯灵拱了拱手,蜀君嬴仁面带笑意地说道,“此处多有不便,我在二楼僻静之处已经设下酒宴,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这……” 自己与面前这二人此前并未相识,初次见面便受到如此邀请,孙伯灵心中一时之间却是有些为难。 随即再次抬头看了看对面两人脸上的那份饱含善意的笑容,两人的盛情邀请实在让孙伯灵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数息之后,孙伯灵脸上的为难之色逐渐转为了温和的笑意,向着两人轻轻拱了拱手就听他轻声说道:“既然先生如此盛情邀请,那么伯灵也不好再推辞了。” “善。”听到孙伯灵答应了自己的邀请蜀君嬴仁当即击掌赞道。 随后就见蜀君嬴仁带着满脸的笑意轻轻走到孙伯灵的身前,微微欠身为其引路道:“伯灵先生请。” “请。” 已经知道自己面前这名中年人的身份并不简单,再看着蜀君嬴仁对于自己如此这般谦恭有礼的姿态,孙伯灵心中对于此人的印象立时又好了几分。 就在孙伯灵准备沿着阶梯走向酒肆二楼之时,后面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是让他缓缓停下了脚步。 “伯灵贤弟,等等为兄。” 等到孙伯灵转身看向声音传来了方向,只看见身穿着一袭紫衣的司马略正大步向着自己所在走了过来。 见此孙伯灵赶忙上前向着司马略走了过去,微微欠身轻施一礼就听他沉声说道:“伯灵见过兄长。” “贤弟不必多礼。刚刚一番对弈,实在是令为兄大开眼界。”说着司马略一把抓住了孙伯灵的右手带着豪爽的笑意邀请道,“来来来,你我兄弟今日当好好痛饮一番。” “兄长,伯灵不是有意推辞兄长相邀,只是伯灵已经接受了这位先生的邀请,却是不好再赴兄长之请了。”面对司马略的盛情邀请,孙伯灵的目光不由看向了一旁的蜀君嬴仁和嬴虔二人,脸上满是为难的神情。 听到了孙伯灵这番话语正要与他畅饮一番的司马略先看了看他,然后又将目光移向了不远之处的蜀君嬴仁以及嬴虔二人身上,脸上不禁浮现了一丝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尴尬神情。 看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蜀君嬴仁却是满脸笑意地来到了两人身前,随即向司马略发出了一同赴宴的邀请。 “既然伯灵先生为难,那么不如我等四人同坐一席,不知这位君子意下如何?”轻轻向着司马略拱了拱手,就见蜀君嬴仁面露笑意道。 “先生此议实在高妙,略又如何能够推辞呢?”当听到蜀君嬴仁吐露出的这一个提议,司马略心中思索之下顿时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先生先请。” 经历了刚刚那一通插曲之后,蜀君嬴仁、嬴虔、孙伯灵以及司马略四人依次走上酒肆二楼,来到了蜀君嬴仁刚刚已经定下的那处僻静的地方。 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没有了刚刚那些不相干的闲人,蜀君嬴仁这才向着孙伯灵和司马略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刚刚大厅之中人多嘴杂,实在是不便表明身份,两位切莫在意。” 说完这一句之后蜀君嬴仁轻轻后退一步,向着面前的孙伯灵和司马略郑重一礼道:“嬴氏子弟嬴仁见过两位。” “嬴?” “嬴!” 在听到蜀君嬴仁表明的身份之后,对面的孙伯灵与司马略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惊讶的神情。 数息之后,就见一袭紫衣的司马略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向着蜀君嬴仁缓缓问道:“先生可是秦国宗正,蜀君嬴仁?” “正是。”面对司马略的确认,蜀君嬴仁直接出声确认。 当心中猜测确认为现实之后,司马略与孙伯灵脸上随即露出了几分郑重之色,向着蜀君嬴仁躬身一拜道:“孙伯灵(司马略)拜见蜀君。” “两位贤才不必多礼。这次奉秦公之命来到陈国,嬴仁心中最为欢喜之事便是今日在这酒肆之中结识了两位贤才。”轻轻将对面两人扶起身来之后,蜀君嬴仁面带笑容对着两人说道,“两位,快快入座。” “多谢蜀君。” 孙伯灵和司马略二人向着对面的蜀君嬴仁道了一声谢,随即各自来到坐席之上坐了下来,见此作为宴席主人的蜀君嬴仁和嬴虔也来到了自己的几案之后。 略略坐定蜀君嬴仁便举起自己几案之上的酒爵,向着对面的孙伯灵和司马略二人遥遥敬道:“两位贤才请一同举爵,敬我等今日能在这酒肆之中相遇。” “请……” “请……” “请……” 几声带着爽朗笑意的相请声后,宴席之上的蜀君嬴仁、嬴虔、孙伯灵以及司马略一同举爵,顷刻之间几爵美酒便被四人饮入腹中。 稍后又是一爵爵美酒被四人饮入了腹中,而在众人一来二去之间,宴会之上的气氛也变得热络了起来。 轻轻将手中酒爵落于面前几案之上,对面的司马略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轻声问道:“蜀君如此款待我与伯灵贤弟,想必心中也是存着几分图谋的吧。” “这……”原本蜀君嬴仁是想等着众人再深入一些,才将心中所想吐露出来的。不过既然心事已经被人看破,那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错,嬴仁确实有邀请两位入我秦国的想法,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其实在知道了蜀君嬴仁的身份之后,孙伯灵的心中便有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蜀君嬴仁或者说是秦国的招揽来得如此之快,实在是让他有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轻轻放下手中酒爵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无措,孙伯灵带着几分迟疑说道:“蜀君厚爱,伯灵心中实在感激万分。只是伯灵如今才疏学浅,实在难以承受蜀君如此……” “伯灵先生实在是过谦了。单单凭借刚刚那一盘黑白对弈,先生的才学已经是天下间少有。”回忆起刚刚棋局之上那一手手精妙的操作,对面的蜀君嬴仁双眼之中就是满满的赞叹神情。 微微心中的那份激荡之后,蜀君嬴仁面露郑重之色地看向了对面的孙伯灵,“恰恰相反,嬴仁以为伯灵欠缺的只是一个施展自己才能的机会,而这机会不在别处,就在我秦国。” “自我秦国当代秦公继位以来,断绝人祀、天下求贤、内立法度、外展兵戈。短短数十年之间,往日为山东诸侯所不齿的边僻秦国,已经隐隐占据了天下第一强国的宝座。” “不仅如此,我秦国用人向来是不拘一格。就如同数十年前秦公所发《求贤令》其中所书写的那样,不论出自哪国,不管是何出身,只要能够强大我秦国,我秦国便会授予其爵位、土地还有财富。” 如此一番慷慨陈词说完之后,看着对面已经有所意动的孙伯灵,蜀君嬴仁知道自己还需要再努一把力。 轻轻举起面前几案之上的酒爵喝了一口之后,孙伯灵的耳畔再次传来了蜀君嬴仁的声音,“数十年以来,凡是自山东西入我秦国的士子,我秦国一向是量才而用,其中更是不乏身处高位之人。” “就比如我秦国军神、武安君吴起,原是卫国之人。跟随秦公西入秦国之后,先是被授予左庶长高位,然后再凭借伐义渠之功晋升为大良造,五年之前又因为河西之功被封爵为武安君。” “再比如我秦国治粟内史公仲连,本是赵国之人。在看到我秦公所发的《求贤令》之后西入我秦国,秦公被其才能所折服,当即拜其为治粟内史高位。数十年之间,治粟内史兢兢业业,使得我秦国国富民安。” “还比如我秦国典客公羊高,本是齐人。入我秦国之后,被秦公授予典客高位。数十年来,公羊先生为我秦国奔波万里,立下了不世的功勋。” “此二人虽然如今还没有封君,但是朝中已经有人建议为奖赏两人功勋,秦国应该为两人封君。在嬴仁离开秦国来到陈国之前,已经听说秦公已经接受了这份建议,想来两人封君之日应该是不远了。” 说话到这里蜀君嬴仁猛然抬头看向了对面双眼之中已经跃跃欲试的孙伯灵,语气坚定说道:“可以说,我秦国不论是从国力还是从用人不拘一格之上,都是伯灵先生施展自己才华最好的地方。” 迅速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了孙伯灵的面前,就见蜀君嬴仁躬身一拜郑重说道:“嬴氏子弟嬴仁今日代表秦国,邀请先生入秦。” 第二十一章 分道扬镳 默默听完了对面蜀君嬴仁这一番话语,虽然表面之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但是孙伯灵心中确实有几分意动了。 正如同蜀君嬴仁刚刚所说的那样,凭借着短短三十余年的发展,秦国早已从当初贫弱之国一跃而成为了如今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并且秦国所拥有的潜力还远远没有被完全发挥出来。 如果秦国能够这次能够抵挡住魏国、韩国还有赵国所组成的三晋联军的进攻的话,秦国将会彻底取代过去数十年之间因为李悝变法强盛起来的魏国,成为天下诸侯共同认可的霸主之国。 可以说眼前的秦国既充满着机遇,又拥有迫在眉睫的挑战。如果孙伯灵此时西入秦国,完全可以在秦国这个即将精彩纷呈的舞台之上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 当然除了能够提供一个向天下诸侯展现他才华的绝佳舞台之外,秦国还能给予他财富、土地甚至令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爵位。 想到率领数十万秦军锐士纵横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秦国武安君吴起,想到辅佐秦公重振秦国,使得秦国国富民强的栎阳君甘龙,想到不久之后就有可能被授予封君高爵的秦国典客公羊高以及治粟内史公仲连。 当一个个的人名从脑海之中划过,当未来可能出现的一幕幕场景在心中浮现,孙伯灵扪心自问他确实是心动了。 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以封君高爵对着自己躬身一拜的秦国蜀君嬴仁,孙伯灵知道自己心中的天平已经缓缓倒向了西边那个正在渐渐崛起强大的秦国。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既然秦国蜀君对待他如此恭敬,他孙伯灵就前往秦国那又如何? 想到这里孙伯灵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轻松的神情,缓缓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来到了蜀君嬴仁的面前。 伸出双手轻轻将他扶起身来,随后蜀君嬴仁便听站在自己面前的孙伯灵笑着说道:“蜀君如此盛情,伯灵又怎么能推托呢?” “伯灵愿随蜀君西入秦国。不过伯灵可丑话说在前面,若是秦公看不上伯灵之才,伯灵离开秦国之日还请蜀君莫要阻拦。” “这是自然。”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蜀君嬴仁可觉得自己的那位连兄会放弃如此一个天下少有的大才,“若是我秦公真的没有看出先生之才,那么嬴仁将亲自为先生驾车,送先生离开秦国。” “一言未定?” “一言为定,决不食言。” 在这一问一答过后蜀君嬴仁与孙伯灵右手相击,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相交一处,各自从对方的面容之上看到了一分灿烂的笑意。 在这一刻,在这家陈国都城即墨的酒肆之中,这位原时空之中会被称为孙膑的孙伯灵的命运渐渐转向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数息之后,蜀君嬴仁与孙伯灵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这场宴会也渐渐恢复到了刚才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 在成功邀请到在他看来乃是天下的孙伯灵西入秦国之后,蜀君嬴仁的目光很自然地投在了在场另外一位陈国之人,刚刚一语道破自己所想的司马略身上。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司马略见到对面的嬴仁将目光看向自己,当然明白这位秦国蜀君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说实话对于西入函谷、前往秦国为官,司马略心中是排斥的,甚至他的心中对此还有几分的期盼。 但是想到如今担任着陈国大司马的父亲,想到如今依旧被南方强大的越国时刻威胁着的母国,司马略知道自己此生恐怕是与秦无缘了。 带着几分笑容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来,迎着对面蜀君嬴仁看着自己的灼灼目光一步步走到了他与孙伯灵两人的身旁,司马略先是向孙伯灵拱了拱手。 随后只见司马略笑着对自己今日一见如故的孙伯灵说道:“贤弟此番入秦,定然能够有一个远大的前程,为兄心中真心为贤弟感到高兴。” “兄长……” “司马先生……” 连连打断了对面孙伯灵还有蜀君嬴仁的话语之后,便听司马略带着几分遗憾与几分坚定说道:“秦国确实是一个天下士子都向往的好去处,但是可惜略此生恐怕与秦无缘了。” “数十年前,越国趁我陈国新立夺我城池、杀我子民。我的父亲在陈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阻挡越国大军,因功被封为大司马。” “数十年后,父亲已然一天天地渐渐老去,但是越国对于我陈国的威胁却依旧巨大。身为父亲的儿子,身为世受陈国恩惠的略又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前往秦国呢?” 说到这里司马略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孙伯灵还有蜀君嬴仁,脸上忽然浮现了一分笑容。 “贤弟、蜀君,两位不必再劝。此生司马略当为陈国之将,愿为陈国击败强敌、拓土开疆。”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司马略便自顾自地走向了下楼的阶梯,而就在此时蜀君嬴仁的一番话语却是将他拦了下来。 “先生且慢。”看着因为自己的呼唤而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司马略,蜀君嬴仁面露敬佩之色沉声说道,“先生刚刚话语,实在令嬴仁心中感佩。嬴仁知道先生心系母国,入秦一事我嬴仁今后绝不再提。”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嬴仁迅速来到了司马略的身前,略略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不瞒先生所说,嬴仁此次来到陈国正是为了邀请陈国一同出兵伐越。” “如今即墨大夫已经同意了仁的提议,想来陈侯那边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相信用不了多久,先生便能率领大军攻入越国,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听着耳畔蜀君嬴仁的话语,司马略脸上的神情先是一阵的惊讶,然后渐渐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此话当真?”当蜀君嬴仁将伐越之事和盘托出之时,司马略当即喊出了这声虽是疑问语气,但其中却充满了兴奋之情的话语。 面对司马略这番疑问,蜀君嬴仁当即面色郑重地回道:“绝对当真。” “彩。”当自己的询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司马略当即拍手喝彩。 微微平静了一下心中激荡之后,司马略后退一步向着蜀君嬴仁拱手说道:“多谢蜀君告知这番消息。司马略家中还有要事,先行离开了,告辞。” “先生多保重。”对着去意已决的司马略,蜀君嬴仁当即躬身回道。 数息之后,看着已经走到酒肆大门处的司马略,蜀君嬴仁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目光之中充满了惋惜的神情,与他一起的还有身后与司马略一见如故的孙伯灵。 …… 时间一分一秒地飞快流逝,白日里繁华非常的陈国都城即墨,也渐渐迎来了夕阳余晖消散殆尽之后的漆黑夜幕。 在听闻孙伯灵提出要暂时离开之后,已经了解他才能的蜀君嬴仁两人原本是百般挽留,无奈孙伯灵执意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最终两人也只能同意了他的请求。 其实孙伯灵之所以与蜀君嬴仁两人分别回到这家客舍,一方面是因为要和自己的师兄告一声别,另外一方面也是存着将自己师兄也拉入秦国的念想。 伴随着渐渐降临的漆黑夜幕,孙伯灵在拜别了前来担任护卫的嬴虔之后回到了自己所居住的客舍,回到了自己和师兄共同居住的房间。 刚刚进入两人一同租住的房间,借助着房间之中那点微微光亮,孙伯灵便看到了正伏在几案之上写着什么的师兄庞涓。 “师兄。” 一声呼唤之后,孙伯灵缓缓走到了那张摆放着微微灯火的几案旁,看向了对面已经从白日里的挫折之中脱离出来的师兄庞涓。 正在奋笔疾书的庞涓突然听见师弟孙伯灵的声音,抬头一看人已经坐在了自己的面前,面带笑意地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听到师兄庞涓问起自己晚归的缘由,孙伯灵将白日里遇见秦国蜀君嬴仁,以及蜀君嬴仁招揽自己入秦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面的师兄庞涓。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孙伯灵当即真心向师兄庞涓提出了邀请,“师兄,随师弟一同入秦吧。凭借师兄的才能,一定能够在秦国干出一番事业的。” “入秦?”听到自己师弟孙伯灵的邀请,庞涓先是一阵地喃喃自语,然后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提议。 原本若是师弟孙伯灵没有打定主意入秦之前,庞涓对于秦国还有几分的兴趣,但当从师弟孙伯灵的口中知道了他已经受到了秦国蜀君嬴仁的赏识决心入秦之后,庞涓心中便已经彻底了入秦的打算。 庞涓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师弟的才华胜他不少。 若是与他一同入秦,按照两人的才华来推算的话,那么以后他就可能永远会被师弟所压制。 既然师弟孙伯灵已经决定西入秦国,那么他庞涓是决计不会入秦的,或许秦国的敌人才是他庞涓最好的去处。 想到这里庞涓轻轻搁下了手中毛笔,在对面师弟孙伯灵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来到了窗边,他的目光轻轻移向了西北方向几颗繁星闪耀的天际。 在那个方向有他师弟孙伯灵即将前往的秦国,当然也有他庞涓即将前往的魏国。 这一对师兄弟从这一刻起,恐怕难免分道扬镳的结局。 第二十二章 嬴仁上殿 以往因为陈侯田剡身体病弱的缘故,所以陈国之内诸多事宜都是交陈侯田剡之弟、即墨大夫田午先行处理,然后再呈递入宫交由陈侯田剡决断执行。 昨日,陈侯田剡却一反常态地派出宫中内官前往各位朝臣的府邸,通知其于明日入宫参与大朝会。 今日,诸位身着一身紫色官服的陈国朝臣们早早地便齐聚于即墨城的陈国宫室之中,默默等待着身为当代陈国国君的陈侯田剡的到来。 在等待的间隙,因为不知道今日陈侯如此兴师动众地将诸人召集入宫所为何事,所以在场的一干陈国朝臣们纷纷开始了私下里的小声议论。 可是议论来议论去,在场除了亲身参与到此事之中的即墨大夫田午、大行令田行以及从儿子口中得知消息的大司马司马均之外,其余陈国朝臣们的心中依旧是一片迷雾。 见讨论了许久也没有得到一个靠谱的结果之后,在场一干陈国朝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站在众人前列的即墨大夫田午的身上。 在这些陈国朝臣想来,即墨大夫田午日常辅助陈侯田剡处理政事又是陈侯田剡的同胞兄弟,应该会对今日朝会要商议之事有所了解。 于是在殿中一干朝臣的鼓动之下,在朝臣之中颇有名望的陈国大司谏田言缓步走向了自己前方的即墨大夫田午。 即墨大夫田午与大司谏田言一番见礼之后,便听大司谏田言沉声询问道:“君上病体沉重,一向只对大事作出决断。今日却召集我等前来,想必一定有大事发生。” “即墨大夫日常辅助君上处理陈国政务,不知对于今日朝会之上所要商议的大事可曾听闻些风声?” 听完了面前大司谏田言的询问,即墨大夫田午的面容之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事实上,今日大朝会之上所要商议的事情他田午不仅知道,而且就连大朝会这件事也是他昨日向陈侯田剡提出来的。 此次陈国出兵越国之事事关重大,不是陈侯田剡和他田午两个拍拍脑袋就可以决定的,其中关节需要陈国朝堂上下一齐来决断。 可以说今日的大朝会之上将要讨论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便是陈国该不该出兵伐越,如果确定出兵陈国又要做些什么? 轻轻收起脑海之中与陈侯田剡的一系列商议,将目光重新移向面前的大司谏田言身上,即墨大夫田午轻声说道:“大司谏何必如此急切,君上不久便会前来,到时候大司谏心中疑惑自然就会解开。” “可是……” 见面前的即墨大夫田午知道却又不说,心中好奇的大司谏田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随后传来的一道报号声却是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陈侯到……” 听到这道来自陈国宦者令的报号声,纵使大司谏田言心中有千般疑惑,也不得不迅速退回了自己原本所处的位置。 数息之后,在殿中陈国朝臣的齐齐注视之下,陈侯田剡缓缓踏入大殿一步步地来到了自己的几案之前。 “臣等拜见君上。” 眼见陈侯田剡已经站在了自己等人的面前,殿中一干陈国朝臣在即墨大夫田午的带领之下向着前方的他躬身一礼。 环顾自己四周的陈国朝臣们,陈侯带着几分虚弱的语气缓缓说道:“诸卿平身吧。” 在这一番见礼之后,在场一干陈国朝臣按照官职高低各自站定,而陈侯田剡则是缓步来到几案之后坐了下来。 刚刚坐定陈侯田剡便看着自己前方的陈国朝臣们缓缓说道:“想必诸位爱卿都很想知道,田剡今日将诸位爱卿召集在这大殿之中究竟是为了什么吧?” “这……” 听到国君之位上的陈侯田剡如此开门见山地问出这番话语,殿中的陈国朝臣们各自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看着前方诸位陈国朝臣脸上不知所措的神情,陈侯田剡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一闪而逝的笑意。 待到笑容迅速消失之后,陈侯田剡目光轻轻移向了站在众臣前列的即墨大夫田午,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得到了来自陈侯田剡的示意,即墨大夫迅速转身离开了朝臣的队列,大踏步地来到了大殿大门处。 接下来殿中的一干陈国朝臣们就听见即墨大夫田午用着无比洪亮的声音大声喊道:“陈侯有命,宣秦国使者上殿觐见。” “陈侯有命,宣秦国使者上殿觐见。” “陈侯有命,宣秦国使者上殿觐见。” …… 伴随大殿之前陈国郎卫的一句接着一句的高喊声,即墨大夫田午的这一句宣召声越传越远,最终传入了大殿台阶之下的秦国使者蜀君嬴仁以及嬴虔的耳中。 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身上所穿的墨色衣衫,小心地捋了捋手中的节杖之上的黑色尾毛,蜀君嬴仁看向前方大殿的目光之中渐渐涌现出了坚定之色。 “虔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我们走。” 父子之间一番简短的对话之后,手持节杖的蜀君嬴仁一步步地向着上方的陈国大殿缓缓走去,而他的身后跟着的是昂首阔步的儿子嬴虔。 数息之后,在大殿之中陈国朝臣齐齐回头注视之下,手持节杖的蜀君嬴仁与其后跟随的嬴虔最终站在了陈侯田剡和一干陈国朝臣的面前。 手持节杖微微躬身,就听蜀君嬴仁向着上方的陈侯田剡沉声说道:“外臣秦使嬴仁拜见陈侯。” “蜀君不必多礼。”看着下方蜀君嬴仁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容,陈侯田剡的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好感。 轻轻抬起右手示意他起身,便听到陈侯田剡带着几分亲切地笑容轻声问道:“秦公托秦公带给田剡的亲笔书信,田剡已经细细阅览过了。今日之所以将蜀君召来这朝会之上,就是因为还有一些问题想向蜀君请教一番。” “陈侯言重了。”听到陈侯田剡所说的这番话语,蜀君嬴仁当即躬身一拜沉声说道,“若是能够解答陈侯心中疑惑,嬴仁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一声叫好之后,便听陈侯田剡向着蜀君嬴仁沉声问道:“秦公书信上说,秦国此次之所以会派蜀君来到我陈国,乃是因为要联结我陈国一同出兵伐越?” 上方陈侯田剡这一个问题一出,大殿之中一干陈国朝臣的心中立刻就是一阵的惊涛骇浪,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今日陈侯田剡将众人召集于此竟是为了伐越之事。 等到这些掌握着陈国大权的朝臣们渐渐冷静下来,各自心中不同的计较让这些人迅速形成了不同阵营。 他们之中有人依旧为着数十年前的耻辱耿耿于怀,希望此次能够通过战争一雪前耻;也有人害怕战争会打断如今陈国的良好发展态势,希望尽可能地避免掉这一次的对越之战。 在陈侯田剡问出那一句关于伐越的问题之后,这座大殿之中的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特别的变化。 作为陈侯田剡问出那个问题的对象,被全场陈国朝臣的目光齐齐注视的蜀君嬴仁自然也是感受到了这种气氛的变化。 不过曾经经历过巴蜀之战那种数十万人混战的蜀君嬴仁,自然不会因为眼前景象而心中露怯。 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只见蜀君嬴仁轻轻上前一步,在陈侯田剡和陈国一干朝臣注视之下沉声说道:“正是。秦公此次派嬴仁来到陈国、来到即墨,正是为了邀请陈国一同出兵伐越。” “秦国与越国之间距离何止千里,秦国都要谋划出兵攻伐越国。秦人虎狼之名,秦国虎狼之国,可见一斑。” 站在陈国群臣之中大声说出自己心中话语之后,刚刚和即墨大夫田午攀谈的大司谏田言缓缓走出队列来到了众人中间的过道之上。 冷眼看了看自己身旁的蜀君嬴仁,大司谏田言向着上方的陈侯田剡躬身一拜,沉声说道:“请君上明鉴,秦国此次遣使来我陈国,实在是用心险恶。君上万万不可听信他的话语而妄动刀兵啊。” 向着上方的陈侯田剡说出这番话语之后,大司谏田言还不忘了再次狠狠剐了身旁的蜀君嬴仁一眼,以发泄自己心中对于其的不满之情。 上方的陈侯田剡默默听完了刚刚大司谏田言的话语之后,心中就已经清楚他持的是对越和平的立场,所以才会在蜀君嬴仁刚刚承认此次就是为了出兵伐越之时便旗帜鲜明地站出来表示反对。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经过昨天宫中和即墨大夫田午一番细谈已经决心出兵伐越的陈侯田剡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弟弟田午,希望他可以站出来与大司谏田言对抗。 受到了上方陈侯田剡的眼神示意的即墨大夫田午正要站出来说话,过道之上蜀君嬴仁的一阵爽朗笑声却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哈哈哈……” 同样听到蜀君嬴仁这阵笑声的齐国大司谏田言用着愤怒的眼神看着他,气势冲冲地大声问道:“不知秦使为何发笑?” “嬴仁之所以发笑,乃是因为数十年前的越国没有让陈国彻底屈服;短短数十年过去,有些陈国人的骨头却是自己软了,软得就差给越国人跪下来了。”看着面前的大司谏田言,蜀君嬴仁冷声说道。 第二十三章 决心伐越 虽然蜀君嬴仁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他话语之中的有些人是谁,但是大殿之中的陈国朝臣们还是能够清楚地听出他说的正是大司谏田言。 看着此刻已经是怒火中烧的大司谏田言,再看看上方不打算出来调解两人之间矛盾的陈侯田剡,在场的陈国朝臣们如何还能不知道陈侯田剡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 心中明白了陈侯田剡究竟是偏向于哪一方之后,那些心中对于此次伐越之事有再大不满的陈国朝臣们,也只能偃旗息鼓默默站在自己的位置之上装作一个哑巴了。 另一边听完了蜀君嬴仁那意有所指的话语之后,大司谏田言胸中的怒火一下子就被点燃了起来。 快步走到蜀君嬴仁面前,快要能够杀人的目光死死盯住蜀君嬴仁的脸,然后就听大司谏田言愤怒地喊道:“嬴仁,这里是陈国大殿,你不要太过放肆了。” “我嬴仁太过放肆?”面露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一般的神情,蜀君嬴仁看着面前的大司谏田言反问道,“如果说我嬴仁放肆,那么你大司谏呢?” 一句反问之后蜀君嬴仁再也没有看过对面的大司谏田言,他的目光迅速从自己面前每一位陈国朝臣的脸上划过,最后缓缓落在了坐在上方的陈侯田剡的脸上。 “陈侯,若是嬴仁没有记错的话,数十年前陈国初立之时越国派出大军攻入陈国境内,侵占陈国的土地、杀戮陈国的子民。” “若非陈国军民上下一心、共抗越国大军,若非天下局势不允许越国覆灭陈国,越国大军恐怕早已经攻破即墨,覆灭陈国了。” “这数十年前的越国对于陈国百姓所犯下的滔天罪行,这数十年前的越国带给陈国的耻辱,陈侯难道已经就此忘记了吗?” 端坐于几案之后的国君之位上默默听完了蜀君嬴仁所说的这一切,饶是陈侯田剡身体本就虚弱,其右手的指甲也在愤怒的驱使之下死死扎入了血肉之中。 感受着从右手手掌之间传来的疼痛,感受着从心底最深处传来的疼痛,陈侯田剡一字一句地说道:“田剡绝不会忘记这份屈辱。” “我陈军士卒也绝不会忘记这份屈辱。”在上方陈侯田剡的话语落下之后,下方陈国群臣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声音。 等到蜀君嬴仁将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名陈国老臣虽然双鬓已经发白,但是眉宇之间的锐气却是丝毫不减。 好一位百战老将! 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之后,蜀君嬴仁怀着几分崇敬之心走到了这位老将军的面前,躬身请教道:“小子嬴仁,不知老将军是?” “陈国大司马,司马均见过蜀君。”看着面前对着自己躬身一礼的蜀君嬴仁,大司马司马不卑不亢地沉声回道。 在知道了自己面前这位老将军便是陈国赫赫有名大司马司马均,再回想起昨日的那位名叫司马略的年轻人,蜀君嬴仁心中对于这一对父子的印象更加深刻了。 用兵有方、忠君报国,不愧是曾经的齐国名将司马穰苴的后裔。 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陈国大司马,蜀君嬴仁带着善意轻声说道:“嬴仁听闻数十年前正是大司马率领陈国大军死守即墨城,这才坚持到了越国退兵,保全了陈国。” “陈国有了老将军这根撑天玉柱在,必然能够国势昌盛,一雪数十年前越国带给陈国的耻辱。” “当不得蜀君如此称赞。”向着蜀君嬴仁轻轻拱了拱手,大司马司马均沉声说道,“司马均才疏学浅,所作所为都是一位陈国子民应该去做的。” 就在蜀君嬴仁和大司马司马均在这攀谈之际,一直死死盯着蜀君嬴仁的大司谏田言心中对他越发愤恨了。 在他看来蜀君嬴仁刚刚如此羞辱自己,现在却对大司马司马均如此恭敬,分别是没有将自己这个齐国大司谏放在眼中。 胸中怒火越烧越旺,就听大司谏田行带着几分讥讽之意说道:“一雪数十年前越国带给陈国的耻辱,秦使此言真是比《秦风》之中的诗句还动听啊。” “可是秦使可知道一旦战事开启,按照当前陈国与越国之间的实力对比,我陈国子民免不得再受一次生灵涂炭啊?” 还在和大司马司马均攀谈的蜀君嬴仁原本不想理睬这位大司谏,不想他却再度站出来挑衅自己。 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蜀君嬴仁缓缓走到了大司谏田言面前沉声问道:“只是不知道大司谏以为陈国应当怎么办呢?” “当然是派遣使者前往越国,向越国陈述交好之意,然后静静等待时机。”道出了自己的心中谋划之后,大司谏田言带着几分讥讽笑容看着蜀君嬴仁,若有所指地问道,“这难道不是秦国曾经做过的吗?” “没错,我秦国曾经也如此做过。”听到大司谏田言的话语,蜀君嬴仁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笑意。 也不管心中觉得赢了他嬴仁而自鸣得意的大司谏田言,蜀君嬴仁的目光再次看向了上方的陈侯田言,以刚刚大司谏田言所提到的秦国为例缓缓向着陈侯田言说出了心中所想。 “启禀陈侯,正如大司谏刚刚所说,我秦国也曾在战败之后割让领土,以求得对魏国的暂时的和平。” “数十年前那一场河西之战丢失了整个河西之地后,我秦国上下无不引以为耻辱。为了洗雪这一耻辱,我秦国上下励精图治,终于使得秦国国力得到了极大的飞跃。” “就在五年之前,趁着魏国与赵国、楚国交战的机会,我秦国大军东渡洛水、一举收复了丢失了数十年的河西之地,洗雪了魏国带给我秦国数十年的耻辱。” 说完了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之后,蜀君嬴仁向着上方的陈侯田剡躬身一拜,“陈侯,今日的陈国就如同五年之前的秦国那般,如今的越国就如同五年之前的魏国那般。” “经过了数十年的发展,陈国的国力早已非当年刚刚立国之时可比,而属于陈国的‘河西之战’就在眼前啊。” “彩……” 听完了蜀君嬴仁所说的这一番话语,上方的陈侯田剡心中激荡之下,当即就是一道喝彩声。 数十年前与越国的那一战已经成为了陈侯田剡心中的一根刺,每时每刻都扎得他疼痛难忍。 这些年来陈侯田剡之所以会屡屡病重,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身体就十分虚弱,另外一方面也有这根刺死死扎在他心头,让他心中难以安宁的缘故。 陈侯田剡无时无刻不想着拔除心中的这根刺,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刚刚听到蜀君嬴仁那一番话语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的激荡。 将上方陈侯田剡脸上的激动神情默默看在眼中,下方的蜀君嬴仁的嘴角轻轻浮现了一丝笑容,而站在蜀君嬴仁身旁的大司谏田言心中却是暗道不妙。 轻轻上前一步挡在蜀君嬴仁身前,就听这位陈国大司谏大声疾呼道:“君上,切不可被秦使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啊,秦国千里迢迢派使者来到我陈国,就是为了让我陈国为他吸引越国的注意力。” “君上,如今确实不是我陈国是伐越的好机会啊。我陈国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派出使者前往越国,与越国修好并说明陈国已经原谅了当初的仇恨,这才能够使得我陈国在即将爆发的大战之中免于战火的威胁。” “君上,你要三思啊君上。” 在一旁默默听着大司谏田言究竟有何高见的蜀君嬴仁,听到他竟然要在这个时候派出使者与越国说明陈国已经原谅了越国的时候,蜀君嬴仁的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的怒火。 原谅?好一个原谅! 他一个好好站在大殿之上狺狺狂吠之人,又有什么资格替那些死在越国刀锋之下的陈国子民说出原谅二字的? 原本在大司谏田言拿秦国作比说出与越国暂时求和以待时机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错怪了这位为国为民的陈国大司谏呢。 现在看来自己刚刚对于这位陈国大司谏的评价,不仅没有半分的错位,而且还有些高看这位大司谏了。 “大司谏觉得此时不是出兵伐越的时机,什么时候才是?难道真的要等到越国大军兵临即墨城下才算是最佳时机吗?”对着身旁的大司谏田言,蜀君嬴仁语气有些讽刺地问道。 “这这这……” 面对蜀君嬴仁这一番话语,大司谏田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话语之间也充满了迟疑的语气。 “陈侯,眼下正是陈国出兵伐越的最佳时机。”见到大司谏田言这副模样,蜀君嬴仁缓缓转向陈侯田剡,“据我秦国所获得的消息,楚国已经决定出兵越国,越国大军一定会将大部分的兵力用来对抗楚国的攻击。” “当此之时,陈侯只需命一员名将率数万技击之士便能攻入越国国境,一举洗雪越国带给陈国的耻辱。” “善!” 一声称善之后,几案之后的陈侯田剡用尽全身气力站了起来,随后几步之间他就来到了台阶之上。 “大司马何在?” “臣在。” 看着面前躬身而立的大司马司马均,陈侯田剡大声吼道:“任命为大司马司马均为此主将,全权率领除北方防御齐国以外十万精锐,待楚国与越国之间战事一开……” 说到这里陈侯田剡声音忽然一顿,环顾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陈国朝臣之后,便听陈侯田剡无比郑重地说道:“待到楚国与越国之间战事一开,我陈国便出兵伐越。” “诺。” “君上不可啊。” 在这两句话语落下之后,大殿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重物砸在地上声音,众人一看却原来是大司谏田言怒火攻心昏倒了。 第二十四章 城门送别 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下,陈国都城即墨的城门缓缓开启。 就在即墨城门洞开之时,一驾造型古朴的马车缓缓驶出了这座陈国国都,而这驾马车之上坐着正是此次秦国派来陈国的使者,蜀君嬴仁。 等到一行人缓缓走出了即墨城之后,穿着一身劲装的嬴虔缓缓来到了马车旁边,“父亲,伯灵先生,我等已经走出了即墨城。” 嬴虔这句话语落下之后,旁边马车之中的气氛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这种安静就这么持续了许久之后,一只右手轻轻掀起了马车的侧帘,蜀君嬴仁的面容就这么出现在了嬴虔的视野之中。 将目光投向身后这座繁华的陈国国都,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在即墨的一番经历,蜀君嬴中内心之中不禁百感交集。 看了有一刻钟的时间,蜀君嬴仁轻轻放下了手中车帘,对着自己身旁的嬴虔大声说道:“出发吧。” “诺。” 向着身旁马车轻施一礼,嬴虔的右手轻轻摸向了自己腰间的佩剑,眼神之中也是闪现出了几分严肃。 就在身在马上的嬴虔正要下达出发指令之时,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道声音却是让他停下了接下来的动作。 “且慢。” 顺着这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回身看去,嬴虔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驾向着自己等人快速而来的马车以及马车之上乘坐着陈国即墨大夫田午。 不仅仅是骑在车外战马之上的嬴虔,就连身处马车之中的蜀君嬴仁和孙伯灵在听出了来人的身份之后,也迅速来到了马车之外等待着这位即墨大夫的到来。 看着站在前方不远处等待着自己的蜀君嬴仁与孙伯灵两人,等到身下快速驰奔的马车缓缓停稳,即墨大夫田午便迅速从马车之上跳了下来。 几步之间便来到了前方蜀君嬴仁身前,即墨大夫田午随即抓住了嬴仁的手沉声挽留道:“仁弟何须如此急切要离开,为兄还没有正式设宴为你送行呢?” “午兄,你我兄弟之间又何必在乎那些虚礼呢?”一句话语安抚了面前即墨大夫田午的情绪,便听蜀君嬴仁轻声解释道,“嬴仁之所以如此匆忙地离开陈国,一方面是因为陈国之中已经有人对嬴仁恨之入骨了。” 蜀君嬴仁这番话语虽然伤害不大,但是对人的侮辱性却是极强。 听闻蜀君嬴仁这番话语之后,站在他对面的即墨大夫田午虽然表面之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但是内心之中却是笑出了花来。 他自然知道蜀君嬴仁话语之中有人指的不是别人,正是以大司谏田言为首的陈国主和派。 想到那日陈国朝堂之上被蜀君嬴仁一番话语说得是当场昏厥的大司谏田言,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大司谏田言府中屡次送来的告病文书,即墨大夫田午渐渐抑制不住心中欢乐快要笑出声来。 蜀君嬴仁刚刚那番话语其实说错了,大司谏田言及其支持者何止只是希望他尽早离开陈国,他们是恨不得冲到蜀君嬴仁的面前将他生吞活剥了。 心中思绪流转之下,即墨大夫田午的目光却是落在了对面的蜀君嬴仁身上,映入他眼帘的却是蜀君嬴仁脸上浮现的一丝笑容。 就这么对视了许久之后,即墨大夫田午与蜀君嬴仁两人脸上齐齐浮现的意味深长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说完了自己如此急切地离开陈国的第一个原因之后,蜀君嬴仁的面色突然一肃,来到即墨大夫田午的面前将第二个理由轻声地将两道来自秦国的消息告诉了他。 “据我秦国所获得消息,韩国新君、赵侯已经于半月之前接到了来自魏侯的会盟邀请,想必两人如今已经踏上前往魏国都城安邑的路程。” “另外,在答应了魏国上大夫王方出兵牵制楚国的请求之后,越国大军也已经数日之前集结完毕,很快便能开赴楚越边境。” “什么!” 听到蜀君嬴仁在自己耳畔轻声说出的这两个消息,即墨大夫田午先是显露出了几分惊愕,随后一个可怕却注定发生的念头渐渐在他的脑海之中变得清晰。 一场比之五年之前那场规模更大的战争恐怕就在眼前了。 在他看来魏国、韩国、赵国三国君主齐聚魏国都城安邑,必然不会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任谁都可以看出此次三晋合兵一处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正是为击败西边日益强大的秦国,他们想要如同数百年前的晋国那样重挫秦国东出函谷、争霸中原的雄心。 为了这一天,西边穆公之时便已经失败过一次的秦国已经准备了数百年的光景,这次也必然不会对于三晋有半分退让。 秦国与三晋,双方如此针尖对麦芒之下,一场事关三晋与秦国命运的大决战恐怕是避无可避了。 思考完了秦国与三晋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之后,即墨大夫田午的视线缓缓移向了陈国南方,移向了此时正处于风声鹤唳一般的紧张气氛之中的楚越边境。 曾经为了对抗东南之地受到晋国扶助、日渐崛起的吴国,楚国与越国之间曾经有过一段甜蜜的蜜月期。 但是当越国的势力沿着海岸向北方的齐国开始拓展,当楚国的势力沿着江水向东方开始拓展之时,楚国与越国的关系便因为两方势力交集处的肥沃的淮泗之地而急转直下。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楚国与越国这两方之间因为淮泗之地而产生的矛盾已经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除非一国被一国所灭或者其中一国主动让出自己所占据的土地。 但是这无论是对于楚国亦或是对于越国来说,都是一件不可能作出让步的事情,所以楚越之间的战事同样无可避免。 秦国、楚国、魏国、韩国、赵国、越国还有他陈国,以及如今还没有表明态度但是一旦开战就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中山国、郑国以及震泽项氏,这一场至少有十个势力参与的大战究竟会怎样发展。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知道谁会是这场战争赢家。 思索了许久之后,即墨大夫田午缓缓收起心中复杂的思绪,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蜀君嬴仁。 缓缓向面前的蜀君嬴仁轻施一礼之后,即墨大夫田午脸上突然出现了一分郑重之色,“仁弟,为兄很理解你为了秦国所做的这一切,也知道秦国即将面临的是一场足以决定命运的决战。” 即墨大夫田午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只是为兄希望在这一次大战落幕之后,你我兄弟还能再次聚首,坐下来好好畅饮一番。话不多说了……” 向着面前的蜀君嬴仁深深躬身一礼,即墨大夫田午肃声说道:“仁弟,一路保重,来日再见。” “午兄,一路保重,来日再见。”看着即墨大夫田午如此动作,蜀君嬴仁当即躬身回了一礼。 就在蜀君嬴仁与即墨大夫这一番离别之礼过后,默默关注着眼前这一切的孙伯灵忽然感觉自己脚下大地忽然传来了一阵震动。 “伯灵贤弟,且慢。” 听到耳畔传来的这一句洪亮的声音,孙伯灵下意识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身穿一身紫色甲胄的司马略正骑着战马飞快向着自己冲了过来。 “吁……” 数息之后在孙伯灵的亲眼见证之下,司马略轻轻一勒手中缰绳、口中喊出了一声控马之声,然后迅速翻身下马站在了孙伯灵的面前。 司马略一边轻轻控制着有些紊乱的呼吸,一边带着几分庆幸对着眼前地孙伯灵说道:“还好,还好,让我给赶上了。” “兄长不必如此着急前来送伯灵的”看着此刻甲胄在身却气喘吁吁地司马略,孙伯灵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 “什么不必,你我虽然不是生身兄弟,但是那日自酒肆之中相遇之后,我早已经将你伯灵作为我司马略一生的知己。” “知己即将远赴千里之外,我司马略却不来送别,这如何使得?”一句反问之后,司马略有些歉意地对着孙伯灵说道,“伯灵,实在抱歉。大战将近,我要帮助父亲操练士卒,这几日也没有带你在即墨城中好好转转。” “兄长说的是哪里话。”一句责问之后,孙伯灵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郑重,“孙伯灵祝愿兄长此次伐越,一举功成。” “善。那我司马略祝愿伯灵此番入秦,前程似锦,出将入相。”听到孙伯灵对于自己的祝愿,司马略的脸上先是浮现了一丝爽朗的笑意,然后也缓缓说出了自己对于孙伯灵的祝愿。 等到各自的祝愿话音缓缓消散之后,司马略右手缓缓伸入了自己的紫色甲胄,经过一阵细细摸索之后掏出了一份典籍递到了孙伯灵的面前。 “伯灵,临别之时兄长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礼物送给你,只有这一份兄长手抄的家传兵书相赠。” 听到司马略的这一番话,孙伯灵缓缓取过他手中那份兵书,只见那兵书封面之上赫然写着司马法三字。 “兄长,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了,伯灵不能接受。”在清楚了这份礼物的重量之后,孙伯灵本能就想要拒绝。 一本蕴藏着所着之人军事智慧的兵书,对于天下之间的兵家之人来说可谓是无价之宝,更何况自己眼前这本还是其嫡系子孙亲自抄录的呢? 看着将这本《司马法》重新递到自己面前的孙伯灵,司马略一把就将他推了回去,“伯灵,为兄相信这本书你一定用得到。另外如果可能的话,为兄希望伯灵可以为这本《司马法》找到一个合适的传承者。” “一定。”虽然只是短短两个字,但是从孙伯灵眉宇之间的神情,便可以看出他此刻心中的坚定。 第二十五章 两君至魏 伴随着蜀君嬴仁一行人离开陈国都城即墨之后,秦国针对越国所作出的部署也算是基本完成了。 通过派往各处使者的数月奔波,秦国已经围绕着越国这个地处千里之外的敌国建立起了一张包含楚国、陈国以及项氏一族在内的巨大包围网。 一旦越国按照之前答应魏国上大夫王方那样出兵牵制楚国,那么这个由内至外的巨大包围网便会让越国明白自己到底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敌人。 就在秦国使者千里迢迢联络着各国一起对抗越国的同时,作为此次大战秦国主要对手的三晋同样在加紧自己对抗秦国的脚步。 在魏国国君魏侯魏击的邀请之下,韩国新君以及赵国国君赵章分别离开了各自的国家,来到了三晋之中实力最为强大的魏国国都安邑。 伴随着魏国、赵国、韩国三国君主齐聚安邑城中,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心中都明白这一次的大战恐怕是三晋与秦国一决生死的大战了。 …… 魏国,都城安邑,魏军大营之中。 一阵疾风吹过魏国都城安邑城外的魏军大营,将悬挂于大营正中三根旗杆之上的魏国、赵国与韩国旗帜吹得是猎猎作响。 站在魏军大营校场前方的高台之上,正在用目光巡阅着四周赤色魏军的魏侯魏击,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阵的声响。 将目光缓缓移向发出这声响的方向,看着在疾风之中不断飘扬的三晋旗帜,魏侯魏击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肃穆之情。 就在魏侯魏击默默注视了那三面旗帜许久之后,身为魏国相国的公叔痤却是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启禀君上,韩侯已在安邑十里之内,赵侯的军队也已经到了安邑二十里处,相信两位国君不久便会抵达此处军营。”向着高台之上的魏侯魏击躬身一拜,但听魏相公叔痤大声禀报道。 当魏相公叔痤的话语传入耳中,魏侯魏击缓缓收回了自己看向那三面代表着魏赵韩三晋的旗帜,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即将抵达的韩国及赵国国君之上。 左手轻轻摩挲着自己腰间所佩长剑剑柄,魏侯魏击的内心开始思索起了什么事情,而他的双目也因为心中思绪而变得有些模糊。 数息过后,伴随着左手死死攥住长剑剑柄,魏侯魏击猛然抬头向着自己周围的魏国军士大声下令道:“众将士,随寡人迎接客人。” “诺。” 在魏侯魏击这一道命令下达之后,站在魏侯魏击身旁的数千魏军将士齐齐一诺,随后整齐有序地跟在了大踏步前往军营门外的魏侯魏击的身后。 来到这座魏军军营门外之后,数千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迅速行动起来,按照平时所操演的战时阵列各自挺身站定。 至于身为一国之君以及一军统帅的魏侯魏击,则是手握长剑站在众军身前,与他们一起迎接即将来到的韩国及赵国国君的到来。 不久之后,伴随着脚下地面的一阵震动,远方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支由绿色身影所组成的大军。 看眼前这支大军阵列之中飘扬的绿色旗帜,看前方军士背上所背负的强弓与箭囊,眼前这支军队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没错,眼前这支绿色军团,正是那支以强弓劲弩闻名于天下的韩国军队。 “全军听令,停止进军。” 伴随着韩国军中一道嘹亮的号令之声,数千韩国士卒停下了脚步,而此时他们与对面赤色的魏国军团之间的距离已经只剩下了数十步。 随后数千名赤色魏军却是看见对面韩军方阵突然分开了一条道路,一驾马车沿着这条由韩军士卒空出的这条道路缓缓走出了韩军方阵,缓缓来到了魏侯魏击以及其身后的魏相公叔痤的面前。 “韩侯到。” 当耳畔听见两军阵前出现的这一道报号声,魏侯魏击与身旁的公叔痤暗暗对视了一眼,随即向着那驾悬挂着韩国旗帜的马车缓缓走去。 同样听到这一道报号声的韩侯韩世随即起身,右手掀起前方车帘迅速走出了马车,来到了魏韩两军阵列之间的空地之上。 看着对面向着自己迎面走来的魏侯魏击与魏相公叔痤两人,心知自己既是晚辈自己治下的韩国国力也远不如魏国的韩侯韩世不敢托大,赶紧小步快跑着就来到了魏侯魏击以及魏相公叔痤的面前。 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魏侯魏击,韩侯韩世随即向着眼前这位曾经的天下霸主躬身一拜,“韩氏韩世见过魏侯。” “魏氏魏击见过韩侯。” 看见面前的韩侯韩世对自己如此恭敬,魏侯魏击在欢心之余,也决定给足这个继位不久的韩国新君面子。 等到他与面前韩侯韩世一番见礼起身之后,魏侯魏击脚下一动迅速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对面韩侯韩世的右手。 当韩侯韩世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一阵巨力把握正要用力挣脱之际,忽然听见身旁魏侯魏击带着几分善意轻声说道:“韩侯远道而来,实在是有些辛苦。来来来,随魏击入营,先行休息一番。” 原本不明白魏侯魏击要对自己做些什么的韩侯韩世本能的就想要挣脱,但是在听完了如此一番话语之后,他如何能够不明白这是魏侯魏击在向自己、在向自己身后的韩国示好。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感受到魏侯魏击对于自己乃至韩国的善意之后,这位继位不久的韩国新君看向魏侯魏击的视线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的善意。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定下了此次三晋盟会中韩国所持的立场,那便是在不损害韩国利益的情况之下,尽可能地站在魏国这一边。 如果魏侯魏击知道自己这一番无意之举,就使得韩国在此次盟会之中偏向自己,那么他的心情应该是十分美好的吧。 不过魏侯魏击显然没有时间去关注身旁韩侯韩世心理变化,在将他送入大营暂时休息之后,魏侯魏击重新回到了魏军大营门前等候着赵国国君赵章的到来。 片刻之后,魏军大营前方的地平线之上忽然飘起了一阵阵的烟尘,而在那烟尘之后则是一匹匹健硕的战马。 战马之上那一名名来自北方赵地的威武汉子,战马方阵之中那一面赵字大旗随风飘荡,这一切无不向着对面的魏国军士说明眼前这支赵国骑兵的强大。 事实上,在见识到过去盟友秦国骑兵部队的强悍之后,赵国也凭借其本身地处北境的优势,建立起了一支堪称强大的骑兵军团。 虽然赵国的这一支骑兵战力还无法与秦国身经百战的大规模骑兵军团相抗衡,但是放眼整个天下赵国骑兵战力也是能够排在前面的。 这次赵侯赵章前往魏国都城这一路之上的护卫工作全权交由这支骑兵,足以看出赵侯赵章对于自己麾下这支骑兵的重视。 他相信迟早有一天自己麾下的这支骑兵一定会超过如今独步天下的秦国骑兵,成为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骑兵。 有了身下健硕战马的加持,这支骑兵始终保持着极快的速度,很快这支赵国骑兵便来到了魏国军士前方数十步的地方。 “吁……” 一阵接二连三的催马声过后,赵国骑兵队列之中的骑士纷纷勒紧手中缰绳,让自己身下的战马迅速安静下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这些赵国骑兵如同刚刚韩国步卒那样从中间分开了一道口子,一驾马车从这个口子之中缓缓来到了赵魏两军阵前。 “赵侯到……” 当听到这一道响彻两军阵前的报号声响起,刚刚注意力一直在对面赵国骑兵身上的魏侯魏击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带着身后的魏国相国公叔痤一起向着那辆乘坐着赵侯赵章的马车缓缓走去。 不过身处马车之中赵侯赵章显然不急着下车,在这道报号声响起之后,他依旧悠闲地端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 “启禀君上,魏侯与魏相已经到了。” 当听见车厢之前驾车的御手再次传来的禀报声,这位赵国国君先是悠闲地伸了伸懒腰,然后这才施施然走下了所乘坐的马车。 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等候了自己一段时间的魏侯魏击,赵侯赵章脸上充满了笑容,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刚刚的行为对两人造成的难堪。 而更为令前方的魏侯魏击心中愤怒的是,这位赵国国君此刻依旧站在原地,根本就没有先向自己这个东道主行礼的打算。 或者说从一开始,眼前的赵侯赵章就没有想过先向魏侯魏击行礼,他在等着魏侯魏击先向他行礼。 赵侯赵章不愿意首先向魏侯魏击行礼,魏侯魏击同样不愿意首先向赵侯行礼,在这关乎魏赵两国尊严的较量之下,魏赵两军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眼看着对面魏侯魏击的脸色越发地难看,对面的赵侯赵章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随后明白自己不能弄得太过火,赵侯赵章这才缓步走到魏侯魏击面前轻轻拱了拱手说道:“赵氏赵章见过魏侯。” “魏氏魏击见过赵侯。”同样,魏侯魏击也是对赵侯赵章拱手回礼,而且魏侯魏击的话语之中充满了压抑着的愤怒之情。 第二十六章 魏将庞涓 经过一番并不算愉快的见礼之后,作为这场会盟东道主的魏侯魏击终究还是将明显来者不善的赵侯赵章迎入了魏军大营之中。 顺着魏军大营之中一条两侧由一名名身穿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值守的道路,魏侯魏击和赵侯赵章两人脚步最终停在魏军大营的主帐之前。 在那里作为此次三晋会盟另外一方的韩侯韩世,已经站在原地等待魏侯魏击和韩侯韩世两人许久了。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治下韩国国力不如魏国与赵国,另一方面也确实是等待了太长的时间。 总之,在视野之中出现魏侯魏击与赵侯赵章的那一刻,韩侯韩世便赶忙走到了两人的身前。 “魏侯、赵侯。”面对自己面前的魏侯魏击与赵侯赵章,韩侯韩世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沉声说道,“两位可是让韩世好等啊。” 听出了韩侯韩世话语之中的抱怨之情,魏侯魏击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赵侯赵章,心中对于这个不顾大局之人也是充满了愤怒之情。 不过一旁的赵侯赵章显然是没有被魏侯魏击明显不善的视线所影响,依旧面露笑意地看着对面的韩侯韩世。 “赵章和魏侯多年不见,实在是颇为想念。”装作缅怀了一下自己与魏侯魏击的过去,赵侯赵章随即对着韩侯韩世轻轻拱了拱手抱歉道,“一番交谈之下却是忘了时间,还请韩侯见谅。” 赵侯赵章不说两人曾经见面还好,这么一提之下魏侯魏击却是突然想到了两人上一次见面好像还是在赵国故都中牟城下。 那一次为了阻止当时还是赵国太子的赵章登上赵国国君之位,魏侯魏击亲率魏卫联军围困赵国都城中牟,最终却在赵国守军以及秦军骑兵联手之下大败而归。 可以说,那一场中牟之战是魏国自李悝变法数十年以来的第一次惨败,也是魏侯魏击领军数十年以来的第一次惨败。 看着身旁这个丝毫不留情面揭开自己伤疤的赵侯赵章,魏侯魏击双目之中的怒意越发旺盛了起来,心中的怒火也是快要抑制不住了。 就在魏侯魏击几近爆发的边缘,一旁看出情势不对的韩侯韩世果断出手试图缓解面前魏侯与赵侯双方的矛盾,“赵侯说得哪里话,赵侯与魏侯既然是故人,韩世稍等一会儿又有何妨呢?” “此次我韩国之所以来到安邑,就是为了能够合魏国、赵国三国之力,击败西边侵夺我韩国宜阳的秦国。魏侯与赵侯关系密切,正是我三晋精诚团结的体现,韩世又怎么可能介意呢?” 韩侯韩世的这一番话看似是在回应赵侯赵章刚刚的话语,但是话语之中蕴含的意思可谓是十分明确的。 在说明此次韩国前来魏国都城安邑参与三晋同盟的目的就是为了从秦国手中夺回宜阳重镇的同时,韩侯韩世还不忘了提醒对面的魏侯与赵侯想要对付西边日益强大的秦国,非得三晋团结一致不可。 魏侯魏击和赵侯赵章都是在位多年的君主,如何能够听不出韩侯韩世话语之中潜藏的意思。 重新明晰了此次要对付的对象乃是秦国之后,魏侯魏击与赵侯赵章互相对视一眼。 虽然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之上的交流,但是从对方的眼神之中两人都明白,此刻双方应该暂时放下各自之间的不愉快而将全部精力放在如何对付西边秦国这个对手上。 心中思绪渐渐归于平静,魏侯魏击脚下一动便就已经来到了韩侯与赵侯的身前,“韩侯刚刚说的那番话确是在理。” “秦国乃虎狼之国。五年之前的那一场大战,秦国夺我魏国河西、上郡以及其他土地千余里;夺取韩国自晋国继承而来的重镇与铜铁之地,宜阳。这些足以显示出秦国对我三晋的野心。” “我三晋此次同盟正是为了合三国之兵,攻伐西方野心暴露的秦国,如同数百年前文公、成公那样将秦国牢牢锁在函谷关以西。” 听完了魏侯魏击这一番关于对抗秦国的慷慨陈词,赵侯赵章心中虽然对于魏国还有所忌惮,但也不得不承认若是秦国东出函谷,首当其冲地便是三晋。 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支持魏侯魏击刚刚的话语,就听赵侯赵章轻声说道:“五年之前的那一战,秦国再度东出的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此次我三晋定当同心合力,共同出兵攻伐西秦。” “我韩国也是一样。”在魏国与赵国这两个三晋之中实力较强的国家依次表达出了自己的意见之后,实力稍差的韩国跟在两国之后附和道。 至此,魏国、赵国、韩国所组成的三晋同盟终于正式确定了一同出兵,攻伐西边那个日益强大的秦国决议。 看了看此刻对面赵侯赵章与韩侯韩世两人眼中的澎湃战意,魏侯魏击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微微侧身右手指向前方军营主帐,魏侯魏击向着面前的赵侯与韩侯邀请道:“赵侯、韩侯,请入帐一叙。” “魏侯,请。”面对魏侯魏击的邀请,赵侯与韩侯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向着前方的魏侯魏击躬身回礼道。 数息之后,魏侯魏击、赵侯赵章以及韩侯韩世依次进入了前方主帐,而帐中首先映入三人眼帘的则是一幅巨大的地图。 看着面对这一幅详细标识着魏国、赵国、韩国和秦国边境各项信息而有些诧异的赵侯赵章和韩侯韩世,魏侯魏击脸上顿时浮现了一分细不可察的笑意。 等到三人走近这一幅地图,魏侯魏击更是指着这上面的一条条信息对着赵侯与韩侯自豪介绍道:“自从五年之前那一战失败之后,我魏国无时不刻不想向秦国复仇。” “兵家常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五年之中,我魏国一方面派出大量斥候深入秦境,一方面查阅了过去大量的记载,终于绘制而成了这一幅地图。” “好,好啊。有了这一幅地图,我三晋此次出兵定能够大获全胜,一举将秦国牢牢锁在函谷关以西。”看着这幅地图许久之后,赵侯赵章随即大声称赞道。 同样有这种想法的韩侯韩世,也是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 片刻之后,渐渐从眼前这幅详实地图之上收回的视线的韩侯韩世与赵侯赵章两人,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对面地图旁边的魏侯魏击。 他们的脸上的神态很清楚地表明了此刻两人心中的想法,既然魏国已经为了这场对秦战争精心筹划了五年的时间,那么应该有了具体出兵计划了吧。 看出了对面赵侯赵章和韩侯韩世目光之中的含义,魏侯魏击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然后将目光看向了主帐的帐门。 “来人啊。” 伴随着魏侯魏击这一道命令,一名身着赤色甲胄的年轻将领进入了大帐之中。 如果鬼谷门人孙伯灵在此的话,他一定会惊讶地发现,此刻进入大帐之中不是别人,正是先他一步离开陈国即墨的师兄,庞涓。 “末将庞涓,拜见魏侯。” 看见身着一身魏军赤色甲胄的庞涓进入大帐之中,魏侯魏击向面前的赵侯赵章与韩侯韩世介绍他道:“这位乃是鬼谷先生的高徒庞涓,同时他也会作为这一次战争我魏国主将公叔痤的副将。下面由他代表魏击来向赵侯与韩侯,介绍一下此次出兵伐秦的大要。” “魏将庞涓,拜见赵侯、韩侯。”听到魏侯魏击向赵侯与韩侯介绍自己,庞涓连忙向两人躬身拜道。 原本在听魏侯魏击说庞涓是闻名天下的隐士鬼谷先生的高徒之后,赵侯赵章与韩侯韩世就已经对他心生好感,如今再看到他是如此地干练,两人心中更是愈加欣赏这位年轻的魏国将军。 “有劳庞涓将军了。”脸上带着笑容,两人一齐向着庞涓说道。 片刻之后,魏侯魏击、赵侯赵章和韩侯韩世这三国君主站成一排,而他们前方是手执长杆的魏国将军庞涓。 当手中长杆从上至下依次划过赵国、魏国、与韩国的西边国土之后,魏将庞涓的视线缓缓看向了面前的三位国君,“君上、赵侯、韩侯,若是能够将我三晋之兵聚合一处,我三晋联军的实力将会远超对手秦国。” “为了将这种兵力之上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我联军应当采取分兵攻击重要目标的方式,使得秦国大军分散迎敌、疲于奔命。” 当庞涓说完这一条之后,在场赵侯赵章与韩侯韩世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身旁的魏侯魏击。 如果两人没有记错的话五年之前的那一次大战,秦国就是趁着魏国大军分别迎战赵国、楚国军队的时机,出动大军一举收复了被魏国侵夺了数十年的河西之地。 如今在两人看来魏国此次就是要凭借联军兵力之上的优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秦国也尝尝五年之前魏国惨败的滋味。 想到这一点之后,赵侯赵章轻轻点了点头对于庞涓表示支持,随即沉声问道:“庞涓将军不妨具体说说是怎么个分兵法。” 第二十七章 安邑城中 当听到了面前赵侯赵章的要求之后,魏将庞涓一边用手中长杆在身旁地图之上勾画,一边开始为魏侯、赵侯、韩侯三人阐述起了自己的分兵策略。 在魏将庞涓的设想之中,此次三晋联军将会被分成一北一南两个部分,其中南部为主、北部为辅。 其实在庞涓原本的计划之中,是想将三晋联军分为三个部分,从北、中、南三个方向同时攻入秦国腹地关中。 但是与师弟孙伯灵在陈国都城即墨的那一次对弈之后,庞涓便决定放弃北方上郡之地突入秦国腹地关中的计划。 秦国上郡以北的广大草原不仅仅是纵横天下的秦国骑兵的天堂,而且还会极大地增加联军后勤补给的困难。 一旦以高速、迅猛闻名于世的秦国骑兵对联军后勤线发动突袭,那么突入秦国上郡之地的联军便有可能处于粮草耗尽的危局之中。 身为一个有着丰富军事知识的兵家,庞涓清楚地知道如果一支深入敌国境内的大军没有充足的粮草供应的话,那么等待它的就有可能是全军覆灭的结局。 如果这个时候秦国再在上郡之地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的话,北部的三晋联军就极有可能还没有抵达关中腹地,就因为粮草耗尽而彻底失去战力。 回想起陈国都城即墨城酒肆之中那一场满盘皆输的对弈,回想起师弟孙伯灵在北方所布下的秦军步骑大军,此刻身为魏将的庞涓知道从北部攻入关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非三晋拥有一支哪怕不弱于秦国的骑兵,否则三晋联军一旦踏入茫茫的北境草原,等待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军覆灭。 既然已经知道了从北方上郡之地攻入秦国关中腹地是有多么的不切实际,那么魏将庞涓索性放弃了对于秦国北境的攻略,以守势来防御秦国未来可能会对赵国北境展开的进攻。 在为北境的赵国领土定下了防御的基调之后,庞涓将三晋联军的重点放在了秦国关中的东部屏障函谷关以及原属于韩国的宜阳重镇之上。 在魏将庞涓原本的设想之中是想将秦国的东部屏障函谷关作为突破秦军防御的重点,但是在深入了解了函谷关的具体地势之后,庞涓最终放弃了这一想法。 在魏将庞涓看来数百年前秦国击败犬戎、全据关中之后,在关中东部建设的这一道名为函谷关的雄关确实配得上秦公嬴连曾经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评价。 因为函谷关前那一条深不见底的弘农河的缘故,就算拥有数倍于函谷关中守军的部队无法在关前施展开来。 因为函谷关关城两侧山塬之上生长着的茂密桃林的缘故,想要抄小道包绕函谷关也变成了一种不可实现的幻想。 可以说只要将函谷关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地处关中平原的秦国便会立于不败之地,更何况眼前的函谷关不过是通向秦国关中腹地的第一道屏障而已。 从函谷关攻入秦国关中腹地的这一条道路确实是最为快捷的一条,但同时这也是最为艰难的一条道路。 魏将庞涓犹记得陈国即墨那场对弈之中,他和师弟孙伯灵围绕着函谷关进行了无数次拉锯战。 甚至在最后他都将攻取宜阳重镇的联军部队都抽调派往函谷关前线,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攻下秦国重兵防守的函谷关。 所以这一次魏将庞涓索性调换主要的攻击目标,将联军攻击的重点从难于攻取的函谷关移向南方无论对于秦国还是韩国来说都无比重要的宜阳重镇。 魏将庞涓很清楚宜阳重镇对于秦国的意义不仅仅是一座铜铁产地,更是一把打开东出中原之门的钥匙。 铜铁产地丢了,秦国如今拥有的以出产铜铁闻名于世的巴蜀完全可以供给秦国的需求;若是东出中原之门的钥匙丢了,那秦国要想再重新拿回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所以魏将庞涓料定,一旦三晋联军派出大军开往宜阳重镇,那么秦国也必定会派出主力大军增援宜阳重镇。 到了那时三晋联军的主力将会和秦军主力在这宜阳城下展开一场决战、一场事关整个战局乃至于双方命运的决战,而这就是魏将庞涓所期盼的。 在魏将庞涓看来如果到时候两军真的展开最终的决战,以魏国为首的三晋联军完全可以凭借兵力之上的优势击败前来增援的秦国大军。 而在取得这一场宜阳之战胜利之后,不仅宜阳这座重镇将会重新落入三晋联军的手中,而且整个战争的胜利天平也会逐渐倒向三晋联军这一方。 那个时候三晋联军主力完全可以调兵北上,与之前分兵围困函谷关方向的联军合兵一处,汇聚全部力量啃下这个最坚固也是最后的硬骨头。 一旦人数数倍于秦国函谷关守军的三晋联军攻入函谷关之中,这一场战争也就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彩……” 站在那幅描绘着三晋与秦国边境的巨大地图之前,默默听完了魏将庞涓所设想对秦战略,赵侯赵章抑制不住自己的心中的激动当即喝了一声彩。 微微平复了一下心中思绪之后,赵侯赵章快步走向了魏将庞涓身旁的那幅地图之前,将自己的目光死死盯住西边那个越发强大的秦国。 就这么持续了许久之后,赵侯赵章缓缓收回了自己看向地图的视线,然后将目光移到了地图旁的庞涓身上,“若是战局真的能够按照庞涓将军设想的这般发展,那么秦国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丢弃兵甲、拱手而降了。” 带着夹杂着几分可惜的欣赏之情看了庞涓许久之后,赵侯赵章转身看向了身后的魏侯魏击,“魏侯,若是魏国愿意任命庞涓将军为主将,那么我赵国愿意出兵十五万供庞涓将军调遣。” 从赵侯赵章这一番话语之中,魏侯魏击自然能够看得出其对庞涓的欣赏甚至有将庞涓收入麾下的图谋,但是魏侯魏击又如何能够让他的图谋得逞呢? “既然赵侯如此慷慨,那么魏击便任命庞涓将军为此次大战魏军的主将。”顺势答应了赵侯赵章的提议之后,魏侯魏击道出了魏国此次大战派兵的人数,“此外,我魏国也愿意出兵十五万由庞涓将军调遣。” 就在魏侯魏击、赵侯赵章各自表态之后,对于庞涓将自己韩国的宜阳重镇当作首要夺取目标十分满意的韩侯韩世也站了出来。 对着魏将庞涓浮现了一丝善意的微笑之后,便听韩侯韩世沉声说道:“虽然我韩国国力比不上魏国与赵国,但是为了此次大战,我韩国愿意出兵十万供庞涓将军调遣。” 魏国十五万、赵国十五万以及韩国的十万,为了此次攻伐秦国的战争,三晋一共出动了整整四十万大军。 听到这四十万大军未来将由自己所率领,刚刚还只是此次魏军副将的庞涓此刻的心情却是万分地激动,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当日没有跟随自己的师弟孙伯灵一同前往秦国。 有了这四十万大军在手,庞涓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复现数百年前晋国对秦作战的辉煌战绩,甚至有可能一举重创西方那个隐隐成为天下第一诸侯的秦国。 数息之后,庞涓微微平复心中激荡,向着面前的魏侯、赵侯还有韩侯躬身一拜道:“多谢三位君上对于庞涓的信重,庞涓定当率领四十万大军攻破函谷,重创秦国。” “好。那我等就在各自都城静候将军凯旋。”看着面前的庞涓,魏侯魏击大声说道。 …… “你们听说了吗?赵国还有韩国的国君已经到了安邑,这一次我们三晋恐怕要再次联合起来对付秦国了。” “怎么没有听说,如今整个安邑城都传疯了。要我看啊早该这样了,五年之前那一战要不是秦国在后面捅刀子,我魏国哪里能够输得那么惨。” “对对对,我魏国甲士天下无敌,力抗楚国与赵国两国皆是不落下风。要不是秦国偷袭,我魏国五年之前哪里会输。” “这一次啊,也让秦国尝尝被我三晋联军一同围攻的滋味。” …… 在魏国都城安邑的一家酒肆之中,端坐于几案之上酒客们一边饮着爵中美酒,一边讨论着近些日子以来安邑城中疯传的三晋伐秦的消息。 而从这些酒客们议论的话语之中,不难听出他们对于即将爆发的三晋攻秦之战持着乐观的态度。 这也难怪,过去数百年间除横霸一世、西败秦国、南挫楚国、东伐齐国、向北还不断讨伐着狄族的晋国,很少有国家能够抵御多个强国联合讨伐。 就算强大如同魏国这样的国家,五年之前的那一场战争之中也在赵国、楚国、秦国三国围攻之下节节败退。 在这些魏国之人看来,秦国这次必然也会重蹈五年之前魏国的覆辙。 不过这些酒客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们议论着三晋如何击败秦国的时候,他们身旁一位身着白色服袍的青年人眼中却是充满了愤怒的神情。 “虔儿!” 第二十八章 三胜三败 坐在一旁的几案之后默默听着那些酒客的讨论,嬴虔胸中的怒火越来越旺盛,双目之中的愤怒更是几乎快要喷薄而出。 “虔儿!” 就在嬴虔的怒火因为那些酒客的议论快要达到顶点的时候,一道带着几分沉稳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耳畔炸响,与此同时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右手。 视线顺着这只手掌一路向上,蜀君嬴仁带着几分严肃的神情就这么出现在了几乎快要爆发的嬴虔的视野之中。 看到父亲对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虽然两人之间并没有半句言语交流,但是嬴虔还是明白了自己父亲嬴仁的意思。 轻轻闭上自己已经有些发红的双眼,不去倾听周围那些酒客的议论,嬴虔努力使得自己的内心变得平静。 数息之后,缓缓睁开双眼的嬴虔视线清明地看向了父亲嬴仁,并向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 见到自己儿子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蜀君嬴仁轻轻松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了自己的对面的孙伯灵。 带着几分询问的语气,蜀君嬴仁向孙伯灵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些安邑中人几乎都认为此战三晋必胜,我秦国必败,不知伯灵先生以为如何?” “如果只是从双方实力对比来看,三晋确实是占据着优势,而秦国也确实是处于劣势。” 客观陈述了此战双方的实力对比之后,坐在蜀君嬴仁对面的孙伯灵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谁也无法料定到底谁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 起先在听到孙伯灵说出三晋实力占优之时,对面一直默默倾听着的蜀君嬴仁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但是其微微紧皱的眉头还是体现出了他内心之中的不平静。 而当孙伯灵流露出此次大战鹿死谁手还无法定论的时候,蜀君嬴仁那紧皱的眉头又渐渐放松了下来。 轻轻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微微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紧张之情,蜀君嬴仁向着对面的孙伯灵轻声求证道:“若是嬴仁没有猜错的话,先生心中还是更倾向于我秦国的吧?” 面对蜀君嬴仁对于自己心中所想的猜测,孙伯灵却是没有给出正面的答复,不过看向蜀君嬴仁目光之中夹杂着的几分却是体现他对于此战的态度。 就在蜀君嬴仁还想向孙伯灵再讨教一番之时,几人不远处的一张几案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带着几分狂傲的笑声。 “哈哈哈……” 这阵笑声不仅打断了蜀君嬴仁几人的谈论,而且也搅扰了周围那些议论得正尽心的魏国酒客们的兴致。 无论是那些酒客还是嬴仁一行人都纷纷循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而映入众人眼帘的则是一位身穿赤色服袍显得有些放浪不羁的年轻人。 丝毫不在意周围那些魏国酒客看过来的不善目光,这位年轻一边举起手中酒爵豪饮美酒,一边越发肆无忌惮地继续发出笑声。 听着耳畔那久久未曾停歇的笑声,周围众多酒客之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这位士子,不知你这么发笑所为何事啊?” “笑该笑之事,笑可笑之人。”看着怒气冲冲来到自己的面前的这人,那位赤衣年轻人说出这么一句之后,又自顾自地享受手中酒爵之中的美酒去了。 “该笑之事,可笑之人?”喃喃自语了一番这位年轻人的话语,再回想起自己一众人刚刚所谈论的话题,站出来的这人面色明显有些不善地问道,“难道这位士子以为,此战最终的胜者不是我三晋,而是那秦国不成?” “正是。”在听到面前这人的反问之后,那名年轻人没有丝毫隐瞒,短短两字便将自己的想法表露无遗。 在面前这名酒客有几分不善又有几分疑惑的眼神注视之下,在周围酒客满含愤怒的眼神注视之下,在嬴仁一行人满含好奇之色的眼神注视之下,这位看似放浪不羁的年轻人轻轻放下了手中酒爵。 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来到那些对于自己明显带着不善的魏国中间,这位年轻人开始向众人阐述起了自己对于此战胜负的看法。 “诸位以为此战三晋必胜,秦国必败。而我的看法却与诸位恰恰相反,我以为此战秦国必胜,而三晋必败。” 年轻人这个观点刚一说出,整个酒肆之中众多的魏国酒客们先是陷入了一阵的沉默,然后就像是一锅加热到一百度的热水一般沸腾了起来。 就在这种沸腾越来越旺盛之时,刚刚那名站出来冲到这名年轻人面前的酒客却是再次来到了这位年轻人的面前,“此战形势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都能够看出,我们与秦国是三对一,优势明显在我三晋。” “有识之士?切……”一声丝毫不加掩饰的讥笑之后,这位年轻人仿佛毫不在意地评价道,“如果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都只能看到这么浅显的地步,那我断定那些人不过是一些徒有虚名之人罢了。” 说完这些话语之后,这名年轻人的视线一一从自己面前那些酒客脸上划过,很显然这些都是他话语之中的徒有虚名之辈。 “你……” 经过这名年轻人如此一番言语之上的蔑视之后,那名站出来的酒客心中的愤怒显然已经达到了顶点。 若不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若不是上任相国李悝曾经有令私斗要处以重刑,他一定冲上前去给眼前这位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一个好看。 不过虽然不能在拳脚之上和眼前这人分出个高低来,但是这位酒客显然不想就此放过这名大放厥词的年轻人,“既然你以为秦国能够取胜,那么可敢说与众人知晓?” “这又有什么不敢的。”面对眼前这位酒客的刁难,眼前这人再度环顾四周那些魏国之人大方地接受了这一次挑战,“在我看来,秦国有三胜而三晋有败。” “好一个三胜三败。不知秦国有哪三胜,而我三晋又有哪三败呢?”还没有等这名年轻人说完,周围那些魏国酒客便当即发问道。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名年轻人的目光之中渐渐浮现了一丝笑意,随后只听他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理由。 “秦公嬴连继位之初,秦国刚刚从内部的政局混乱之中走出来,又遭逢河西少梁之战的大败,还有北方强敌义渠南下,国势可谓衰微至极。” “但秦公并未因此而心灰意冷。刚一继位便以大气魄向天下求贤,其后对内在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辅佐之下进行大刀阔斧地改革,对外依次剪除周边具有威胁的国家,秦国自此强盛。” “反观魏侯魏击继位之初,魏国历经了文侯之时数十年的李悝变法,在河西之战中大胜秦国,后又以诸侯盟主的身份率领联军讨伐齐国,国势可谓一时无二。” “但魏侯魏击却是因为这种强大所欺骗。继位之后不久便抛弃了文侯之时联合三晋的国策。数十年之间,魏国向东蚕食齐陈、向西交恶秦国、向南与楚国争霸、向北与赵国争雄。看似是四面出击,实则却是四面树敌,魏国衰败由此而起。” 将过去数十年之间秦国与魏国双方国君的所作所为一一对比之后,这名年轻人轻轻伸出了一根手指,“这便是秦国对比三晋的第一大胜,国君之胜。” 听完了这名年轻人说出的这一点之后,在场的那些魏国酒客们脸上没有了刚刚的义愤填膺却反倒是多了几分的沉思。 在他们看来这名年轻人所说的虽然很难听,但却都是过去数十年之间秦国与魏国这两个攻守异形国家国君的真实作为。 原本他们还想说什么三晋之中还有韩国与赵国,但是再想到连魏侯都无法超越的韩侯与赵侯之后,他们也就索性放弃了提出这个问题的打算了。 就这么沉默了许久之后,那名刚刚站出来的酒客心中依旧有些不服,对着这名年轻人大声说道:“好,就算在国君之上我们差秦国一筹,我倒要听听另外两项,我三晋输在了哪里?” 听到这名酒客提出的要求,再度环顾了一下自己四周已经明显严肃不少的魏国之人,这名年轻人缓缓说出了第二个理由。 “犹记得昔年文侯之时,魏国朝堂之上可谓是人才济济。文有翟璜、李悝、田子方等重臣辅佐,武有乐羊、翟角等名将领兵,这些人论才能都是天下一时无二的俊杰。” “再看看如今的三晋,可谓是人才凋零。细数文臣不过魏之公叔痤,韩之严遂,武将之中虽然有魏国翟角、龙贾,赵国晋阳君赵垣,但是却缺少能够总揽全局的帅才。” “反观秦国就犹如昔年的魏国一般,朝堂之上天下闻名的大才可谓不计其数。除了文武之才皆是天下少有的武安君吴起不提。” “秦国文臣之中栎阳君甘龙、典客公羊高、治粟内史公仲连皆是天下闻名的大才,武将之中郎中令全旭有勇有谋、将军白兴用兵天马行空、函谷关守将百里邑也是一员良将” 说到这里这名年轻人轻轻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沉声对着面前的众多魏国酒客说道:“这便是秦国对比三晋的第二大胜,贤才之胜。” 第二十九章 齐国高嶷 听完了这名年轻人说出的这一番话语,在场众多的魏国酒客们再一次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神仿佛跟随着这名年轻人的讲述,回到了数十年前,回到了那个魏国人才济济的年代。 遥想当年,在魏文侯魏斯礼贤下士之名的感召之下,先是孔子之徒、大儒子夏入河西之地讲学,逐渐形成了天下人敬仰的河西学派。 其后又有田子方、段干木等名士受魏文侯魏斯邀请来到魏国,由此开启了魏国朝堂之上人才济济的盛景。 可惜这种盛景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伴随着当今魏侯继位为君之后的任人唯亲,伴随着李悝、翟璜等老臣的不断离世,如今的魏国朝堂已经渐渐显露出人才凋零之相。 反观西边那个一向为山东列国所不齿的秦国,在当今秦公嬴连以大气魄向天下招贤之后,列国士子就像当年奔赴魏国都城安邑那样西入函谷、去往秦国都城泾阳。 虽然秦国没有那么多高位可以授予这些入秦士子,但是秦公嬴连还是努力做到按照他们各自的才能授予合适的官职。 或是作为一县之主官,或是作为秦国中央官署各个部门的属官,总之这些士子都拥有了施展自己才能的一席之地。 而且正如秦公嬴连所发《求贤令》的本意那样,秦国任用选拔官吏一向不以出身、只看才华,这些年来这些入秦士子的官职晋升与秦国本土士子却是一般无二。 秦公气魄天下闻名,秦国用人首重公平。 这一句话因为在天下士子之中的广为流传而越来越为人所津津乐道,由此山东士子更是络绎不绝地西入函谷、投奔秦国。 数十年过去,秦国朝堂之上可谓是人才济济,就连如今身处魏国安邑酒肆之中这些酒客们也不得不承认,今日秦国朝堂之上的盛景与当年的魏国颇为相似。 其实有这种想法的又何止这些身在安邑之中的酒客们,就连说出这番论断的这名年轻人心中也不得不感叹秦魏两国在招贤纳士这方面所存在的差距。 这名年轻人名叫高嶷,出身齐国名门高氏,先祖乃是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宗室大夫高傒。 因为父亲在齐国朝堂之上屡屡受到排挤而选择辞官回到封地的缘故,所以高嶷并没有出仕自己母国齐国的打算。 原本他是打算投奔五年之前遭逢大败、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的魏国。 不曾想偌大的魏国朝堂之上却满是任人唯亲之风,没有人关心他这个齐人是否身具才能,屡屡碰壁之后他也就索性息了在魏国出仕的念头。 缓缓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将心中在魏国这么多天以来所积累抑郁之气一扫而空,不待周围那些酒客追问高嶷便将秦国对三晋的第三胜缓缓说了出来。 “经过三十余年的发展,秦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积贫积弱的秦国,如今秦国国库日渐充裕,军力日渐强大,国势也是蒸蒸日上。而从秦国崛起中获益的,除了秦国朝堂之上诸人,还有各地的数百万户的秦人们。” “数百年前的穆公之时,当时日渐强大起来的秦国也曾东出中原,最终却是功败垂成。数百年后的如今,重新崛起的秦国再次开始了东出中原的计划。而这一次秦国的东出,得到了包括数百万户秦人在内的秦国上下一致的支持。” “反观三晋,过去数十年之间由魏国挑起的三晋内乱,让原本团结一心的魏赵韩三国不可避免地心存芥蒂。而魏国与赵国之间爆发的一场场战役,更是让两国百姓之间充满了仇恨。” “如今虽然三晋为了遏制秦国而走到一起,但是要想使得魏赵两国之间化干戈而玉帛,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如今三晋之间的联盟看似是团结一致,但实际上却是摇摇欲坠。” “秦国上下一心,而三晋之间心存间隙。”说完这一番话语,高嶷缓缓伸出了自己的第三根手指,“这便是秦国对三晋的第三胜,人心之胜。” 国君之胜、贤才之胜、人心之胜,这就是秦国对于三晋的三大胜。 听完了高嶷所说出这一番论述,虽然酒肆之中的众多魏国酒客们心中还有诸多腹诽,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秦国对三晋确实有可取之处。 不过就在众人心中沉思之际,刚刚那名跳将出来的酒客还是有些不死心地辩解道:“若我三晋合力,国力远强于秦国,兵力更是数倍于秦国,难道这还不足以战胜秦国吗?” 当这名酒客的话语传入高嶷的耳中,他先是用视线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三晋虽强,却是心存嫌隙;秦国虽弱,却是上下一心。”缓缓吐出这一句之后,高嶷看着这人沉声说道,“别人如何推断此番胜败我不管,但是我却是以为……” “此战秦国必胜。”顿了一顿之后,只听高嶷带着几分坚定的语气说道。 说出了这个论断之后,高嶷轻轻回到了自己的几案之旁,举起酒爵将爵中仅剩的一爵美酒一饮而尽。 “好一爵美酒啊!” 轻轻放下手中酒爵并将这一顿的酒钱扔在几案之上,做完了这一切之后的高嶷在诸多酒客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走出了酒肆。 行走在魏国都城安邑繁华的街道之上,高嶷的脚步轻浮、眼神迷离,活脱脱就是一位醉酒的酒客。 行至半路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高嶷原本迷离的眼神之中忽然多了几分清明,嘴角也是浮现了一丝笑意。 只是那丝笑容一闪而逝,很快便消失在了高嶷的面容之上,他又恢复成了刚刚那一脸的醉态。 只是就这么走了许久之后,原本好好的走在街道之上的高嶷忽然脚下一动,整个人迅速窜入了街道旁的一处僻静地方。 而就在高嶷消失在街道之上不久以后,蜀君嬴仁一行人却是跟随着他的脚步,一齐转入了这处僻静之所。 只是还没有等这三人继续往里面走下去,此刻脸上正带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三人的高嶷,蜀君嬴仁三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看着自己面前从酒肆就一直跟着的蜀君嬴仁三人,高嶷似笑非笑地发问道:“不知道我是如何招惹了几位,才让几位对我如此紧追不舍?” “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听着高嶷话语之中的不满,走在三人之中最前方的嬴虔当即出声辩解。 但是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面前高嶷的话语给打断了,“哦!没有恶意,三位就从酒肆一直跟到了这里,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吧。” “先生……” “虔儿退下。” 听到面前的高嶷明显是不相信自己,嬴虔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话还没说出来便被身后的父亲嬴仁出声打断了。 随后只见蜀君嬴仁缓缓走到了高嶷的面前,向着他郑重行了一礼道:“刚刚之事,确实是我父子唐突了先生,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原本高嶷就没有将三人跟随之事放在心上,此刻又见到蜀君嬴仁如此郑重地行礼,心中芥蒂也就消散了大半。 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蜀君嬴仁,再看了看他身后的嬴虔和孙伯灵,高嶷随意说道:“刚刚之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三位就此别过。” “先生,且慢。”看着前方正准备离开的高嶷因为自己的话语而停下了脚步,蜀君嬴仁缓缓走到了高嶷的面前再次躬身一拜,“先生刚刚一番三胜三败之论,实在是鞭辟入里。” “数十年前义渠兴兵南下之时,武安君也曾在朝堂之上作三胜三败之论,我以为先生今日之论当能与武安君当年之论并列。” “武安君之名天下传扬,我只是一个无名士子,哪里敢和武安君并列。”面对蜀君嬴仁对于自己的称赞,高嶷当即一番推辞。 说完这些之后高嶷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几分声音缓缓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几位应该是来自秦国吧,或许还是秦国高层?” 高嶷此话一出,众人之间的气氛顿时为之一静。 数息之后,迅速从这种气氛之中醒转过来的蜀君嬴仁并未露出半分慌张神情,反倒是一脸笑意地出声询问道:“先生怎么知道我们不是魏国贵族呢?” “若是文侯之时的魏国贵族,在听闻我刚刚那番话语之后,或许会如同几位紧紧追寻;如今的魏人嘛,在享受了数十年霸主的威势之后,恐怕只会将我绑到路边一顿好打。” 一番似乎是说笑的话语之后,高嶷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郑重,“而且我却是不认为在秦律之下,几个魏国的贵族会有机会知晓武安君在秦国朝堂之上的大论。” 听到了高嶷这番话语之后,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的蜀君嬴仁也不慌张,缓缓来到他的面前躬身一拜,“嬴氏子孙嬴仁,见过先生。” “齐国高氏高嶷,拜见蜀君。”看着自己面前行此大礼的蜀君嬴仁,高嶷连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躬身回礼道。 第三十章 回返秦国 “呜……” 伴随一阵悠长的号角之声响彻于魏国都城安邑郊外的平野,驻扎于此的魏国甲士们开始了这些日子以来例行的操演。 虽然这场战争的号角还未正式吹响,但从耳畔传来的号角声之中,魏军大营之中的魏军甲士们还是能够感受到战争的脚步在一天天地迫近。 和那些憧憬着在战场之上建立功业的新手不同,这些已经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场大战的魏军甲士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战场是多么地残酷。 这些魏军甲士心中同样清楚要想在战场之上生存下来,靠的可不是对面如同虎狼一般敌人的怜悯,而是此刻他们紧握在手中的一柄柄兵器。 只有用手中握持着的锋利兵器刺穿敌人的甲胄并将他们斩杀当场,他们才能够在那残酷的战场之上生存一时。 只有用手中握持着的锋利兵器将阻挡在前方的敌人全部杀死,他们才有可能活着回到故乡,活着去接受君王战前承诺赐予他们的奖赏。 为了能够在残酷的战场之上尽可能地斩杀自己面前的敌人,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将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大战之前的操练之中。 “杀……” “杀……” “杀……” …… 一阵接着一阵喊杀声回荡在偌大的魏军大营之中,而在这阵阵喊杀声之中包含着的是数万魏军将士对于生存的渴望。 听着耳畔阵阵喊杀声之中的号令声,校场之上的魏军将士们死死攥紧手中长戈,然后用尽全身气力将手中长戈刺挥出去。 在这一刻,这些魏军甲士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名名身着黑色甲胄的秦军士卒,而他们手中的一柄柄长戈所要做的就是收割这些秦军士卒生命。 举戈、挥出,收回…… 在周围魏军将领的号令之下,校场之中的魏军甲士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这些重复不知道多少次的动作,仿佛他们根本感受不到疲惫一般。 就在校场中我的魏军甲士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长戈的同时,站在校场前方高台之上的魏军统帅庞涓却是带着几分满意的神情看着眼前这一切。 虽然魏军甲士数年以来连败于秦国、楚国以及赵国之手,但是眼前这支魏国甲士依然算是天下之间少有的精锐。 李悝变法给这支军队打下了深厚的底蕴,乐羊、翟角、龙贾等将军的训练让这支军队逐渐变强,而一场场战争的淬炼让这支军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精锐。 在魏将庞涓看来这些年来这支魏军精锐之所以会屡战屡败,乃是因为他们缺少一个善于使用他们的统帅,而自己就是那个能够使得他们重现过去锋芒的统帅。 就这么看了眼前这支魏军甲士许久之后,魏将庞涓的视线缓缓移向了西方的天际,那个方向有着他此战所要交锋的对手。 “吴起,武安君,天下都在传扬你用兵如神的威名。这一次我庞涓就是要率领魏军和你战上一场,看看你我之间究竟谁更强。” 就在庞涓心中逐渐萌生出与秦国武安君吴起一较高下想法之时,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狂风,却是将魏军大营之中那面赤色的魏旗给吹得是猎猎作响。 将视线缓缓从西方缓缓向上偏移,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魏字大旗,魏将庞涓的目光越发变得坚定了起来。 而魏将庞涓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处的这座大营数里之外,离开魏国都城安邑不久的蜀君嬴仁一行人同样在看着这面飘扬的魏字大旗。 看着视野之中那面随风舞动的魏军旗帜,听着耳畔不断传来的喊杀之声,蜀君嬴仁的目光之中充满了严肃的神情。 默然良久之后蜀君嬴仁缓缓收回了视线,心中生出了别样的一番慨叹,“观其声势,魏军精锐之名确是名不虚传。” “蜀君不必多虑,纵使魏军再强,也不是屡屡败于秦军之手。”就在蜀君嬴仁这一番话语落下不久,一阵充满信心的声音却是忽然在他身旁响起,“还是说,蜀君对统帅秦军的武安君不放心?” 听到耳畔这阵充满自信的声音,蜀君嬴仁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看着来人的目光之中也带上了几分的笑意。 等到来人走到自己身旁之后,蜀君嬴仁带着几分轻松的语气说道:“刚刚嬴仁心中还多有忧虑,但是在听闻高嶷先生刚刚心中那番话语之后,心情却是舒畅了几分。” 没错,此刻身着一身赤色服饰来到蜀君嬴仁身旁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嬴虔一行人潜入安邑所遇到的齐国大夫高傒之后,高嶷。 在蜀君嬴仁向这位高氏子弟表明了身份,又在其后攀谈之中说明了招揽之意后,这位在魏国屡屡碰壁又对当初敢于向天下招贤的秦公嬴连有好感的高嶷很痛快地接受了蜀君嬴仁入秦的邀请。 今日一行人之所以会来到距离魏军大营数里之外的此处,乃是因为蜀君嬴仁想在回返秦国之前亲眼看一看魏军的军势。 就在蜀君嬴仁和高嶷两人站在此地观看数里之外魏军的操演之时,一袭白衣的孙伯灵也是缓缓走到了两人的身旁。 目光落在前方的魏军大营之中,只听孙伯灵轻声说道:“蜀君刚刚对于魏军的评价十分中肯,魏军军势确是盛大。若是在战场之上遇到这支魏军,要想将其击败恐怕得费一番气力。” “魏国之所以能够成就霸主之尊,眼前这支魏军甲士在其中出力颇多啊。眼前这支魏军甲士都如此精锐,也不知道威名更胜魏军的秦军到底是怎样的一支精锐。” “我秦军以军功爵制作为立军的基石,以武安君所创立的战法作为骨干,以军器监所制作出的先进军器提升战力。”向孙伯灵简单阐释了秦军之后,来到他面前的嬴虔轻轻向他拱了拱手,“先生若是对秦军有兴趣的话,嬴虔愿意护卫先生入秦营一观。” “此话可当真?” “当真。” 笑着答复了孙伯灵之后,嬴虔快步来到了父亲嬴仁的身后沉声说道:“父亲,该离开了。” 听到了嬴虔的话语之后,蜀君嬴仁再度看了看前方的魏军大营,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是该走了。” 数息之后,数匹快马护卫着两驾马车离开了此地,向着函谷关所在的东南方向缓缓行去。 出于掩人耳目的目的,蜀君嬴仁一行人并未选择从河水直接进入秦国的河西之地,而是选择了从东南方向的函谷关返回秦国境内。 虽然三晋并未向西边的秦国正式开战,但是秦国与三晋双方边境之上的战云却是越发浓重了起来。 就在蜀君一行人从安邑出发转道韩国境内渡过河水,然后再从秦国所控制的渑池西入函谷关的这一路之上,却是没有少碰见边境之上的大军调动。 当然,除了双方边境之上那些因为战争脚步临近的影响而蠢蠢欲动的将士之外,提前感受到这种不寻常气氛的还有往来于秦国与山东列国之间的众多商贾。 就比如原本应该是富商巨贾络绎不绝的函谷关道之上,此刻却只有以往一半不到的车马。 再仔细观瞧这些来往于秦国与山东六国车马,其上拉的也都是粮草辎重这一些大战所需的物资。 很显然除了这些敢于冒险、希望趁着此次大战大赚一笔的商贾之外,其余生怕自己的性命被即将爆发的这场大战波及的众人却是已经早早离开了这处危险之地。 也正是伴随着这些要不就是要钱不要命、要不就是身后拥有巨大能量的商贾,蜀君嬴仁一行人从渑池出发经由陕县抵达了函谷关。 “父亲,我们到函谷关了。” 当听到马车之外儿子嬴虔的禀报声,蜀君嬴仁掀开了自己前方的车帘,利落地跳下了身下所乘坐的马车。 站在脚下这片属于秦国的土地之上,看着前方那一座险要的函谷关城,蜀君嬴仁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游子归乡的神情。 “离开秦国许久,今日可算是到家了。” 一番感慨之后,蜀君嬴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着后方从马车之上走下来的孙伯灵高嶷两人。 等到两人快步来到自己身前,蜀君嬴仁指着前方那座函谷关对着两人说道:“两位先生以为我秦国函谷关如何?” “两侧山塬有密林阻隔,关前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水横亘,北面不远处便是波涛滚滚的河水,确实是易守难攻之地。”仔细观察了周边地形之后,一袭赤衣的高嶷给予了这座雄关极高的评价。 而相对于高嶷对于眼前这座函谷关的评价,身着白衣的孙伯灵却是有着别样看法,“函谷关坐落于此,实在是关中之地的东部屏障。秦国拥有此官,进可以东出中原,退可以稳坐关中。此关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好一个兵家必争之地。” 还未等孙伯灵话音落下,身穿着一副秦军将领甲胄的函谷关将军百里邑便来到了众人面前。 “蜀君,秦公可是在泾阳等候蜀君多日了。” 第三十一章 觐见秦公 秦国,都城泾阳。 此刻泾阳宫的政务厅之中,十数位身着墨色服饰的秦国重臣正端坐于各自的几案之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了几分凝重的神情。 感受到战争脚步渐渐迫近的可不仅仅是边关将士和列国商贾们,这些身处都城泾阳的秦国重臣们同样感受到了战争疑云的日渐沉重。 数月之间原本三晋与秦国之间的边境之上便已经集结了十数万的大军,来自秦国边境守军的加急情报一封封地送到秦国都城泾阳,送到秦公嬴连还有在场这些足以决定秦国命运的高层们的手中。 这一切的一切原本就已经做好了打一场举国之战准备的秦国高层们渐渐明白,秦国与三晋之间这一场决定双方命运的决战很快便要打响了。 数百年前的穆公之时,在五羖大夫百里奚、秦相蹇硕、名臣由余的辅佐之下,秦国国力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那时日渐强大的秦国在基本掌控住了关中整个基本盘之后,开始将视线移向了函谷关外广袤的东方中原。 那是秦国第一次萌发出东出函谷的野望,可惜最终兵败当时强大的晋国之手,不得已将势力缩回函谷向西边的戎狄之地发展。 五年之前的那一场大战,经过了三十余年内修法度、外拓疆土的秦国再度吹响了东出函谷、与山东诸侯一争高低的号角。 这一次秦国的东出可以说是打出了一个较好的开局,不仅击败了阻挡在秦国东出之路上的韩国、魏国,还趁势夺取了通向中原的战略要地宜阳。 虽然五年之前那一场大战之中秦国可以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但是在场这些秦国高层们心中都很清楚以魏国为首的三晋是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局的。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数百年前当时的霸主晋国遏止住了秦穆公东出的步伐,而这一次阻挡在秦国东出路上依旧是曾经晋国的继承者魏国、赵国、韩国三家。 此刻魏国、赵国、韩国所组成的三晋同盟就像是阻拦在秦国面前的一块巨石,秦国要想真正实现数百年的东出大策乃至于图谋整个天下,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这一块巨石从自己的面前搬开。 可以说即将爆发的大战不仅关系着秦国与三晋这一对宿敌数百年的恩恩怨怨,而且还直接影响着秦国东出乃至夺取天下的战略进程。 这一次大战的意义如此重大,也怪不得身处泾阳宫政务厅中的十数位秦国重臣们,脸上都是一副无比凝重的神情。 不知沉思了多长的时间,心中思绪已经不知道轮转过多少回的秦国重臣们渐渐从思索之中醒转过来,开始与各自熟识的同僚们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此刻的秦公嬴连同样一脸凝重地思索着什么,而他手中握着的分明是一张张来自边境守军的紧急军情。 “砰”的一声巨响忽然在政务厅之中响起,在场包括武安君吴起在内的秦国重臣纷纷收起了心中思绪,将目光全都看向了这声巨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秦公嬴连的眼神坚定无比,刚刚重重拍下的右手此刻却是死死地按在几案之上,手掌之下摆放着的是那一封封来自边境的战报。 “打。” 伴随着秦公嬴连吐出的这一个掷地有声的“打”字,在场的十数位秦国重臣耳畔仿佛出现了一阵的炸响。 等到耳畔的声音渐渐消散之际,他们只听见秦公嬴连用着缓慢却坚定地语气说道:“既然这一场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了,那么我秦国索性就放开手来打。” “这一战,我秦国不仅要彻底打破三晋对我秦国的封锁,而且要将他们打疼、要将他们打怕。” 话说到这里坐在主座之上的秦公嬴连声音忽然一顿,眼神之中泛起了一丝凌厉的寒光,“我秦国与三晋数百年的恩恩怨怨,应该也是时候做出一个了断了。” 听完了秦公嬴连这一番声音虽然不大却依旧令人心生震撼的话语,整个政务厅之中再度陷入了沉默,比之刚刚更加压抑的沉默。 与上面那位已经做了三十余年君臣的秦国重臣心中都很清楚,这位秦公每当遇到大事之时,都会选择将自己等人召集一处,群策群力、共同商议出一个具体的方略。 但若是一件事情秦公嬴连做出了决定,那就意味着此事已经没有更改的可能,整个秦国的力量都会围绕着秦公嬴连的这个决定而高速运转起来。 秦国变法是这样、征伐巴蜀是这样、夺回河西之地同样是这样。 这一次秦公嬴连既然作出了要与三晋做一个了断的决定,那么秦国必定会举全国之力保障这一次秦与三晋大战胜利。 这便是秦公嬴连的威严;这边是秦公嬴连治理秦国三十余载,将秦国从一个边僻穷国治理成为一个天下强国所积累下来赫赫声威。 仔细打量一下端坐于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脸上的神情,就会发现刚刚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此刻却全都化为了浓浓的战意。 在这一刻伏卧在关中大地之上的黑色巨龙,已经缓缓睁开了它狰狞的眼眸,以危险的目光打量起了东方那三个敢于触怒它威严的国家。 就在政务厅战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浓烈的时候,一名身着甲胄的秦宫郎卫却是小跑着冲入了大殿之中。 “报……” “启禀秦公,蜀君已经回到了泾阳,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听到这名郎卫所禀报的消息,秦公嬴连双眼之中突然浮现了一丝喜意,“快请蜀君入殿。” “诺。”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一声带着急切地嘱咐,这一名秦宫郎卫躬身一诺,随即快步退出了大殿之中。 片刻之后,一身墨色玄鸟服饰的蜀君嬴仁带着儿子嬴虔、孙伯灵、高嶷三人踏入政务厅的殿门,缓缓走到了坐在主座之上的秦公嬴连的面前。 “臣嬴仁(嬴虔),拜见秦公。” “齐人高嶷,拜见秦公。” “陈人孙伯灵,拜见秦公。” “善。” 看着自己面前躬身一拜的四人,秦公嬴连笑着称了一声善,随即迅速从几案之后快步来到了几人的面前。 在殿中诸多秦国重臣的目光注视之下,秦公嬴连先是越过蜀君嬴仁父子,来到了孙伯灵、高嶷两人面前。 一位是历史之上留下赫赫威名的齐国军师孙膑,一位先祖乃是齐桓公之时的宗室重臣,秦公嬴连看着面前这两人的目光之中浮现出的都是满满的喜意。 迅速将面前这两人扶起身来之后,秦公嬴连带着几分亲切地笑意对着两人说道:“两位先生的才能,蜀君都已经书信告诉了我。两位先生皆是身具大才之人,我秦国定不会埋没两位的才能。”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话语忽然一顿,随即带着几分笑容对着两人说道:“嬴连想要邀请两位先生为我秦国客卿,不知两位先生意下如何?” 客卿,顾名思义便是以客礼相待的卿位。 听到秦公嬴连准备授予自己的官职,孙伯灵和高嶷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满意的神情。 在秦国的官职体系之中,客卿之位可比左庶长。 秦公嬴连授予孙伯灵、高嶷两人客卿之位,一来体现出了秦国对于两人的重视,二来也给两人以后留下了充足的晋升空间。 心中一番思考之后,孙伯灵和高嶷随即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拜,“臣孙伯灵(高嶷)拜见秦公。” “好好好……”看着面前的这两位秦公嬴连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将他们扶起,“两位先生既然已为我秦国客卿,那便有议论国事的权利。” “来人啊,在这政务厅之中为两位先生设座。” “诺。” 在这一声轻诺缓缓落下不久之后,数名秦国宫人端着两张几案缓缓进入了政务厅之中,轻轻放在了在场众多几案之间。 等到看着那些宫人缓缓退下之后,秦公嬴连伸入右手郑重邀请道:“两位先生,请入座。” “多谢秦公。” 齐齐躬身一拜之后,孙伯灵、高嶷两人缓缓转身,向着刚刚那些秦国宫人为他们摆下的几案走了过去。 看着两人缓缓落座之后,秦公嬴连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了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的蜀君嬴仁这一对父子。 “嬴虔受秦公之命护卫蜀君出使陈国,如今顺利完成任务,特来向秦公复命。”面对秦公嬴连看过来的视线,嬴虔当即带着几分郑重沉声说道。 “好,不愧是我嬴氏的子弟。”一声称赞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走到了嬴虔的面前伸出右手握紧成拳锤了锤他的胸膛,“虔儿,黑了也结实了,这一路之上千里奔波辛苦了吧。” 听着耳畔秦公嬴连带着长辈对后辈关怀的亲切话语,嬴虔脸上的郑重神情却是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轻松的笑意,“公伯,为了秦国、为了嬴氏,虔儿不辛苦。” “好小子。”再次锤了锤面前的嬴虔之后,便听秦公嬴连笑着说道:“好了,退下吧,这一次的奖赏之后会派人送给你的。” “多谢公伯。”听到秦公嬴连的命令,嬴虔躬身一拜,然后迅速退出了大殿。 笑看着嬴虔缓缓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秦公嬴连缓缓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了在场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站在殿中的秦国蜀君嬴仁。 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秦公嬴连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仁弟,一路辛苦了。” “连兄,嬴仁不辛苦。”看着自己眼前一如当年一般善待自己的嬴连,蜀君嬴仁先是吐出了这么一句,然后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郑重了起来,“连兄,嬴仁此行,幸不辱命。” “善。” 在这一句称善之后,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变得郑重,“楚国已经答应出兵伐越,江东之地的震泽项氏也表示会在适当的时机作出策应,如今仁弟又带来了陈国方面的好消息。” 既是对着面前的蜀君嬴仁同样是对着在场的十数位秦国重臣介绍完这一系列的消息之后,秦公的视线从在场的蜀君嬴仁、栎阳君甘龙等人脸上缓缓划过。 数息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收回自己的视线,语气有些冰冷地说道:“楚国、项氏、陈国,如今我秦国已经在越国周边布下了一张大网。” “越国,已经不足为虑。” 当秦公嬴连这话一说出,知道越国已经对秦国构不成威胁了,在场的秦国重臣脸上都不禁浮现了一丝笑意。 原本他们还担心越国会出兵与三晋联军一同伐秦,不过现在看来越国不仅不可能出兵帮助三晋,甚至他自身都可能难以保全。 这样也好,没有了越国这一个对手,他们秦国便可以专心对付三晋这个已经和秦国争斗了数百年的宿敌。 “仁弟,请入座。”一句话让蜀君嬴仁入座之后,秦公嬴连对着在场诸位的秦国重臣们说道,“如今越国虽然已经是不足为虑了,但是三晋却是步步紧逼,誓要将我秦国牢牢锁在函谷关以西。” “我秦国要想打破三晋所构建的连环锁链,只靠联合山东诸侯已然不可能做到,当此之时唯有通过我们手中的秦剑才能砍断三晋锁住我们的枷锁。” “诸位,我秦国是龟缩关中还是大出天下,就全在此战了。” 听完了秦公嬴连这一番饱含激情的话语之后,在场十数位秦国重臣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张饱含战意的脸孔。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句,随即整个政务厅之中都响起了声势震天的呼喊声,秦国这一架战争机器也在这一声声呼喊之中缓缓发动了起来。 许久之后等到笑声渐渐停止之后,秦公嬴连的目光看向了自己坐席的旁边端坐着的秦国军神,武安君吴起。 第三十二章 南北夹攻 秦国都城泾阳宫政务厅之中,十数位身穿墨色服袍的秦国重臣正齐齐站在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周围。 手执一根长杆的秦国武安君吴起此刻正借助众人眼前的这张沙盘,为在场的秦国重臣们介绍着这些日子以来三晋联军的动向。 根据秦国分布在三晋内部的细作以及边境驻军所传回的情报,此次三晋为了讨伐秦国足足动用了四十万左右的大军。 虽然因为行军距离过于漫长还有部分大军没有抵达集结地点,但是从这些日子以来不断传回的消息之中已经可以看出三晋联军的进攻大略。 在身为此战秦军最高统帅的武安君吴起看来,此次三晋联军依仗着自己的兵力优势将会分兵两路进攻秦国直面三晋的关中之地。 第一路联军人数大概在十五万,他们将会首先进攻渑池、然后经由陕县直抵秦国关中之地的东方屏障,函谷关。 第二路联军人数大概在二十五万,他们将会从韩国都城阳翟进发,进攻前次大战之中被秦国夺取的韩国重镇宜阳。 一路十五万、一路二十五万,从三晋联军两路分兵的兵力分布看来,三晋此次进攻秦国打的主意乃是逼迫秦军主力与其在宜阳决战。 宜阳不仅仅是天下闻名的铜铁冶炼中心,更是秦国东出函谷、争霸中原的战略重镇,战略意义不可估量。 一旦宜阳被三晋联军夺取,那么秦国不仅仅是丧失了一个东出中原的桥头堡,而且作为关中东部门户的函谷关也将会直面三晋数十万大军的正面进攻。 所以作为三晋联军统帅的魏将庞涓想的就是击败秦军、拿下宜阳,然后携大胜之势攻入秦国函谷关之中。 面对魏将庞涓如此这般的盘算,秦国究竟该如何应对,那就看政务厅之中的十数位秦国高层的想法了。 默默听完了武安君吴起对于三晋联军动向的分析,秦公嬴连将投射在沙盘之上的视线缓缓收回,目光从自己面前一位位秦国重臣脸上轻轻划过。 许久之后,带着十分严肃的神情秦公嬴连对着在场众人缓缓说道:“刚刚武安君所介绍的三晋联军动向,想必诸位都已经听到了。” “如今为了对付我秦国,三晋联军足足集结了四十万的大军分两路向我关中及宜阳之地发动进攻。这足以显示出三晋对于我秦国崛起的忌惮,也清楚地表明了此次我秦国与三晋大战的残酷。” 对着众人说明了一下此战的局势危急之后,秦公嬴连语气有些低沉地说道:“如何退敌?如何取胜?还请诸位畅所欲言。” 四十万大军。 放眼如今天下任何诸侯,四十万大军都不是一股小的势力,更不用说这还不是三晋所拥有的全部力量。 想到秦国即将要对抗三晋联军四十万大军的进攻,在场的秦国重臣们都被这四十万大军所形成的巨大压力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殿中多数秦国重臣都沉默不语之时,作为此时秦国军方资历最老的卫尉李友却是站了出来。 轻轻向着秦公嬴连和在场诸位秦国重臣拱手一礼,便听这位老将军沉声说道:“秦公还有在场诸位,刚刚武安君及秦公的话语李友都听到了,也将其牢牢记在了心中。” “三晋联军四十万向我秦国关中之地以及宜阳攻来,此战虽未开打,但对我秦国来说就已经是危险万分。” 说到这里卫尉李友的话语就是一顿,隐隐透露出锋芒的视线从在场每一位秦国重臣脸上划过,“但是我想说的是,即使三晋联军再强大,也打不断我秦人的脊梁。” “昔日我秦国也曾遭遇过少梁战败、义渠南下的危局,那一次我秦国挺过来了,我相信这一次我秦国必然也会渡过危难。” “秦军必胜,秦国必胜。” “秦军必胜,秦国必胜。” “秦军必胜,秦国必胜。” …… 在卫尉李友这一番话语的鼓舞之下,殿中十数位秦国重臣们齐声呐喊,政务厅之中的气氛也从刚刚的压抑转变为了热烈。 在看到自己面前这些秦国重臣脸上的神情已经重新恢复了战意,秦公嬴连心中清楚也是时候向众人宣布此战的具体方略了。 目光再次转向秦国军神、武安君吴起,秦公嬴连轻轻点了点头,对着吴起下达了继续的指令。 得到了秦公嬴连的指令之后,手执长杆的武安君吴起缓缓上前一步,向着秦公嬴连及在场诸位秦国重臣缓缓说道:“秦公、诸位,此战三晋虽然集结了四十万大军,但是我秦国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五年之前的那场大战,因为有赵国、楚国吸引魏国主力的缘故,所以我秦国并没有太大的伤亡。经过了五年的发展并逐渐将河西、上郡等地吸收之后,我秦国无论是从军力还是从国力之上都有了一个极大的提升。” “此战为了对抗三晋联军所集结的四十万大军,我秦军准备秦国各地总计三十五万步骑精锐。” 三十五万! 当武安君吴起说出这个数字之时,在场十数位秦国重臣心中的那份担心顿时消散了不少。 此战秦国依仗关中之地的地形优势,再加上有武安君吴起等沙场宿将领兵,完全可以和对面的四十万大军大战一场。 若是能够击败这对面的四十万联军,秦国大军便可以长驱直入三晋腹地,一举重创已经争斗数百年的宿敌三晋。 魏国、韩国、赵国这三家之所以兴师动众,集结了足足四十万大军就是为了遏制秦国的东出步伐,而秦国又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对这三家动手呢? 不过与周围同僚脸上浮现淡淡的喜色有些格格不入的,却是刚刚首先站出来表态支持此战的卫尉李友目光之中的几分担忧之情。 目光凝视着眼前这片战场,卫尉李友的视野之中浮现了一座座城邑,心中也是不断推演着未来双方可能的战局变化。 就这么推演了许久之后,这位一向以稳重而为人津津乐道的秦国老将目光严肃地看向对面的武安君吴起,“不知武安君准备如何打好这场我秦国东出的关键之战?” 伴随着卫尉李友的出声询问,在场十数位秦国重臣的目光几乎全都汇聚到了武安君吴起身上,他们也想知道武安君吴起到底准备怎么进行这一战。 面对着在场十数位秦国重臣的目光注视,武安君吴起先是陷入了一阵的沉默,然后缓缓抬起了头来。 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寒芒,随后众人只听武安君吴起淡淡说道:“中路防御,南北夹攻。” 在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的计划之中,此次大战秦国所集结的三十五万大军将会被分成北、中、南三路大军。 北路军团,由全旭率领的五万步卒和白兴率领的五万骑兵组成,他们的进攻对象乃是地处三晋最北部的赵国。 首先,全旭所率领的五万步卒将会在上郡之地集结,然后向西渡过河水直抵赵国曾经的统治中心晋阳之地。 其次,白兴所率领的五万骑兵将会经由北方草原攻入赵国北部的代地,按照武安君吴起所定下的杀伤为主、占领为辅的方针对原本就与赵国貌合神离的代地展开劫掠。 在秦军北部军团对赵国展开进攻的同时,与赵国向来不和的中山国也必然会走出国土,对赵国邯郸腹地发动进攻。 如果这三支大军进展顺利的话,赵国在不久之后面临的局面就会是,十五万大军远在秦国边境、国内却是快要被秦国重兵及其中山国盟友搞得是鸡犬不宁。 武安君吴起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因为要迫使赵国这一个三晋之外除了魏国以外的强国退出尽快退出这场战争。 事实上,秦国此次对三晋的大方略就是通过攻略、离间等手段,迫使赵国、韩国这两个国家退出对于这场三晋对秦国的战争。 而在由全旭、白兴所率领的秦国十万精锐步骑进攻赵国之时,南部军团二十万人将会在宜阳城下与三晋联军二十五万人展开决战。 既然三晋要逼迫秦国与其决战,那么武安君吴起索性从了他们的想法,与他们在宜阳重镇城下展开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 他要让那些三晋联军士卒知道,究竟是魏军甲士强大,还是秦军锐士精锐。 而就在秦国二十万大军和三晋联军二十五万人在宜阳城下展开决战的同时,作为韩国宿敌的郑国也将会出动五万步卒攻入韩国境内。 一旦秦军宜阳决战中获取胜利,那么秦国大军将会和郑国大军合兵一处,对宜阳以东的韩国国土展开进攻。 到了那个时候,明白自己不可能阻挡秦国兵锋和郑国突袭的韩国,必然也会迅速退出这一场三晋与秦国的战争。 等到北方的赵国、南方的韩国相继退出大战之后,秦国所要对面的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前任霸主魏国。 第三十三章 任命主将 将三晋之中魏国与赵国先行踢出战局,然后再对付三晋之中实力最强的魏国,这便是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所定下来的战略目标。 为了能够实现这一目标也为了配合秦国南北两大军团,五年之前秦国所占据的渑池至陕县一线将会被全部放弃,而这些城邑的守城秦军也会撤入秦国关中的东部屏障函谷关之中。 到时候这些士卒将会和原先的函谷关守军一起,组成人数大约为五万、由原先函谷关守将百里都所统率的五万中部军团。 其实原本秦公嬴连也曾担心过函谷关方向是否不稳,想要再行征调五万秦军增援函谷关,但是在与武安君吴起商议之后还是选择暂时不做征调。 武安君吴起之所以反对增兵原因有二,一来、如果函谷关兵力过于充裕会使得三晋联军放弃对于函谷关的攻击而集中兵力决战宜阳,二来,凭借函谷关所拥有的险峻地形,五万秦军防守住函谷关绰绰有余。 不过以防万一,武安君吴起还是在距离函谷关不远的蓝田大营之中准备了五万大军,随时可以增兵函谷关方向。 北部军团与中山国一起夹攻赵国,南部军团战略决战完毕之后投入到对韩国的进攻,中部军团凭借地理上的优势防御三晋联军对于关中本土的进攻。 这便是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所制定的此次对三晋大战“南北夹攻、中部防御。”这八个字的战略方针。 若是未来的一切都按照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所计划的这样执行,那么秦国大军将会在南北夹击魏国,再次重现五年之前那一幕秦国大军攻入魏国腹地的场景。 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魏国这个过去数十年的天下霸主在接连遭遇两次战败之后,也必然会一蹶不振。 站在政务厅中那张巨大的沙盘之前看着其上的一座座城邑,心中默默推演着接下来的大战,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们心中都有几分的激动。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此战过后,赵国和韩国提前退出战争、魏国从此一蹶不振的场景;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此战过后,秦国大出天下、成为众望所归的天下第一霸主的场景了。 “咳咳咳……” 就在政务厅之中的秦国重臣们畅想着未来的美好之时,秦公嬴连一阵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咳嗽声却是将众人从美好之中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看着自己面前的十数位的秦国重臣脸上浮现的喜意,秦公嬴连面露严肃之色郑重说道:“诸位,刚刚的那一切不过是武安君的战略构想罢了,要想将其变成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还需在场诸位同心勠力。” “诸卿,此战我秦国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干净利落,我要让三晋与天下诸侯都知道我秦国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侮的秦国。” 一番慷慨陈词之后,秦公嬴连严肃的目光从面前每个人脸上划过,随即无比郑重地躬身一礼,“诸卿,嬴连拜托了。” “愿为秦公效死。” “愿为秦公效死。” “愿为秦公效死。” …… 当看到自己面前的秦公嬴连如此一番大礼之后,在场十数位秦国重臣们在武安君吴起的带领之下向着秦公躬身回礼。 等到秦公嬴连与在场众多秦国重臣齐齐起身,等到大殿之中的声音渐渐落下,秦公嬴连的目光却是再度看向了此战的秦军统帅、武安君吴起。 “武安君吴起何在?” “末将在。” “任命武安君吴起为此次大战统帅兼任南部军团统帅,授予其节制南部军团各部士卒及此次三路共计三十万大军之权。” “多谢秦公” “武安君,此战秦国结局是胜是败,嬴连就全都交托给武安君了。武安君,请下军令吧。”面露郑重之色,秦公嬴连对着武安君吴起大声说道。 “臣吴起谨奉秦公君命。”在接受了秦公嬴连的命令之后,武安君吴起缓步上前一步,目光先行移向了郎中令全旭、将军白兴两人,“全旭、白兴何在?” “末将在。”在听到了武安君吴起的大声呼唤,同为此次秦军北部军团统帅的全旭与白兴两人上前一步大声应道。 看着自己的这两位弟子武安君吴起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郑重下令道:“命郎中令全旭为此次北部军团的主将,将军白兴为副将,北部军团一切决策可由两人共同决策。” “同时北部军团主将全旭下属五万步卒即刻前往上郡之地待命,副将白兴下属五万骑兵依旧在大漠草原之上时刻待命。” “等到赵国大军完全开出赵国国境之时,你们两部便可趁势攻入赵国境内,按原定计划实行。” 说完了这一番命令之后武安君吴起身上的气势顿时为之一变,双目之中也是浮现出了一丝寒光,“你们二位可听明白了?” “谨遵武安君军令。”在听到武安君吴起问出的这一番问题,郎中令全旭和将军白兴当即躬身应道。 回应完了这一句之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回到了自己两人刚刚所站立的位置。 看到两人回到原位之后,武安君吴起的目光移向了此次三大军团之中兵力最为薄弱同时也是任务最为艰巨的中路军团统帅、函谷关守将百里邑。 虽然身后仍有五万人可以在危急之时调用,但是在大战之初函谷关守将百里邑就要以五万人迎接对面十五万人的围攻。 虽然秦军处于防守的一方,虽然其驻守的函谷关拥有着易守难攻的绝佳地形,但是在兵力达到一比三的情况之下,秦军要想稳稳守住函谷关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函谷关究竟能不能守住就要看直面三晋十五万大军的函谷关守将百里邑的本事了。 想到这里武安君吴起收起了自己心中的几分担心,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几分郑重,向着函谷关守将百里邑大声说道:“函谷关守将百里邑何在?” “末将在。”听到武安君吴起呼唤自己,函谷关守将百里邑当即上前几步躬身一拜。 “命函谷关将军百里邑为中路军团主将,授予临机决断之权。如遇有大事,可以先行处置然后回报。”武安君吴起之后大声下令道。 “诺。”听到武安君吴起这番军令,函谷关将军百里邑当即躬身一拜道。 看着这位风格就如同他父亲一般稳重的将军,武安君吴起带着几分欣赏之色轻声问道:“函谷关方向情况如何了?” “启禀武安君,近日以来函谷关方向虽然有大批民众入关,但是并未发生什么骚乱,派出的斥候也暂时没有发现三晋联军有进攻的迹象。” “如此便好。”听完了函谷关将军百里邑禀报,武安君吴起轻轻点头说道:“记住函谷关乃是我关中东部屏障,万不可疏忽大意。” 听到武安君吴起说出这番叮嘱,函谷关守将百里都再度躬身一拜,“请秦公放心、请武安君放心,我百里邑愿意用生命守住这座雄关。三晋联军若想要攻破函谷关,那便让他们从我百里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好,昔年云阳五千烈士以死殉国,铸就了我秦军的军魂。”听到函谷关将军百里邑的话语,刚刚一直出声的秦公嬴连当即大声说道,“今日百里将军的一席话语,却是让嬴连切实的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秦军将士的烈烈军魂。”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将视线缓缓移向了在场每一位秦国重臣顿了一顿之后补充道:“前次大战,嬴连为酬赏武安君、栎阳君功绩,赐予了两人封君爵位以及土地,此战过后嬴连同样会给予此次大战之中的有功之人奖赏。” “将士为国血洒疆场,文臣为国劳心勠力。诸位为秦国所做的一切,嬴连不会忘记,秦人不会忘记,秦国更不会忘记。” 说着秦公嬴连面色一肃,向着函谷关将军百里邑、向着在场的诸位秦国重臣们再度躬身一拜。 起身之后,秦公嬴连缓缓走到了武安君吴起身旁,目光看向了站在了文臣一方的秦国栎阳君甘龙。 “栎阳君,此次大军的粮草辎重调运及一切后勤事宜,嬴连就拜托给你了。”对着这位自己内政之上的左右手,秦公嬴连带着几分和善的说道。 而听到了秦公嬴连的命令栎阳君甘龙脸上立即露出了几分郑重,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便听他沉声回道:“请秦公放心,甘龙明白此战对于我秦国来说意味着什么,甘龙也必将倾尽全力保证前线大军粮草辎重充足。” “善。” 在将此战的军务和后勤都安排妥当之后,秦公嬴连当即就准备宣布散朝,可是众臣之中的一句话语却是将他原本要说的话打断了。 只见一袭白衣的孙伯灵缓缓来到秦公嬴连面前,躬身一拜道:“伯灵初至秦国便受到秦公如此礼遇,如今秦国即将遭遇大战,伯灵愿为秦公、秦国献出自己的一份心力。” “这……” 听到孙伯灵的话语秦公嬴连原本想要拒绝,但是在想到原来历史时空中这位兵圣后裔的声名之后,他便越发觉得此次大战若是让孙伯灵前去或许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思来想去之后,秦公嬴连想到了一个最为合适孙伯灵的职位,“既然如此,嬴连便任命客卿为我秦军随军军师,不知客卿意下如何?” “臣孙伯灵多谢秦公。”听到秦公嬴连这一份安排,孙伯灵当即躬身回道。 第三十四章 渠梁请战 在将此次大战的各项准备工作及各军主将都一一安排到位之后,这场秦国大朝会也就算是落下帷幕。 当这次大朝会结束之后,接到任命的秦国各军主将们迅速赶往自己所率领的部队,而接受任务的秦国重臣也在第一时间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之上。 参与到此次大朝会之中的秦国重臣们都很清楚,此次大战对于秦国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甚至可以说此战就是秦国东出的决定一战。 此战若胜,秦国将彻底奠定东出函谷、大出天下的格局;此战若败,秦国将再次被牢牢地锁在函谷关以西、不知道要再经历多少年的休养生息时光。 所以几乎就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秦国就一改数年以来的和平氛围,开始投入到无比的积极的备战状态之中。 而就在整个秦国上下都在为了此次大战而做着积极准备的同时,已经为秦国将此战的大略框架搭建完毕的秦公嬴连却是步入了泾阳宫之中。 缓步走到泾阳宫偌大的校场之侧,静静注视着校场四周那一面面在风中飘扬的秦国旗帜,秦公嬴连心中却是不禁生出了几分澎湃。 此次对三晋的大战,是他继位为秦国国君以来朝思暮想之战,为了此战他足足准备了三十余年的时间。 在继位之初,鉴于秦国积贫积弱的现实,秦公嬴连先是向魏国割地示好,然后抵御住了虎视眈眈南下的义渠大军,至此秦国终于有了一个基本安定的内部环境。 之后他凭借着抵御义渠大胜的声威,重用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等人在秦国实行旨在实现富国强兵的一系列变法。 虽然在这一系列变法之中免不得伤害老世族的利益,但是为了秦国的发展,秦公嬴连还是毫不犹豫地对那些人举起了屠刀。 在经过了这一系列变法之后,秦国不仅迅速恢复到了大败之前的实力,而秦国的国势也是与日俱增。 在国内进行着一系列变革的同时,秦公嬴连也没有忘记对周边各个势力进行清剿,将他们所据有的土地一块一块地并入秦国的疆域之中。 灭义渠、收巴蜀、取西凉…… 在将这些原来历史时候之中奠定秦国东出基础的土地一片片归入秦国版图之后,秦公嬴连的目光开始转向了河西这一片割让予魏国的土地。 五年之前的那场大战之中,趁着当时的天下霸主魏国纠缠在与赵国、楚国的战事之中时,秦国果断出手取回了丢失了数十年的河西失地并将河水以西的上郡等魏国疆土纳入到了秦国的版图之中。 通过三十余年变法图强和一系列对周边势力的军事征服,原时空之中秦国一统天下的基本盘已经被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等人奠定了下来。 如今,也是时候去实现数百年前秦国先祖想要去实现,却受制于当时的霸主晋国而未曾实现的理想。 不,应该说如今的秦国已经不满足于穆公之时东出函谷、争霸中原的梦想,一个虽然听起来大胆但却在秦公嬴连的努力之下一步步变成现实的想法却是已经深深扎根在了数百万户秦人的心中。 那便是,横扫诸侯、一统天下。 想到这里秦公嬴连渐渐从心中的思绪之中醒转过来,眼前变得有些模糊的秦字旗帜也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或许此生我是看不到天下一统的时刻了。”一股遗憾从心头涌起,不过当秦公嬴连的视线看向校场之上的一幕之后,他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虽然此生我嬴连是看不到天下一统,但是秦国统一天下的格局已经基本奠定。” “秦国必将横扫诸侯、一统天下,成为被后世之人铭记的大秦帝国。” 随着秦公嬴连视线遥望过去,只见此刻的校场之上正有两人身着劲装、手持长剑,似乎是在进行着一场的剑术较量。 从面容可以得知,正在校场之上较技的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国公子嬴渠梁和刚刚归来不久的蜀君世子嬴虔。 看着自己面前这位风尘仆仆的大兄,想到刚刚两人重逢一番攀谈之后他提出的较技邀请,公子嬴渠梁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目光看向对面的蜀君世子嬴虔、紧紧握住手中长剑,公子嬴渠梁有些无奈地说道:“大兄,你刚刚从陈国千里迢迢赶回,一路奔波劳累。渠梁就是侥幸胜大兄一招半式,也是胜之不武啊。” “少废话,要战便战。”虽然连日的奔波确实在嬴虔的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但听到对面公子嬴渠梁的话语他还是振作了几分心神,“只是此战若是败了,渠梁你可别忘了你我之间的赌约。” “看剑。” 一声大喝,蜀君世子嬴虔手中长剑便如一只虎爪一般,以无可匹敌的威势向着对面的公子嬴渠梁扑了过去。 见对面嬴虔手中长剑来势凶猛,公子嬴渠梁知道自己不能和其硬碰硬的交锋,随即脚下一动侧身躲避这凶猛的一击。 堪堪躲过嬴虔这凶猛一击之后,公子嬴渠梁手中长剑微动,脸上还带着几分郑重回应道:“大兄放心,此战若是渠梁败了,一定会遵守你我之前的约定。” “善。既然如此,那么再来。”耳畔听见公子嬴渠梁的回应声,嬴虔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笑意,轻轻收回已经落空的长剑便听他大喊一声道。 嬴虔这道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手中的长剑就已经再次回到了他的身前,也不犹豫当即再次向着对面的公子嬴渠梁刺了过去。 这一次看到视野之中出现的长剑锋芒,公子嬴渠梁却是没有再次躲避,手中长剑迅速挥动便迎上了对面刺来的长剑。 “铛……” 伴随着嬴虔与嬴渠梁手中长剑相交一处,一道金属相交的清脆剑鸣之音忽然出现在了空阔的校场之上。 感受着手臂之上传来的因为长剑相击而产生的强烈震动感,嬴虔和嬴渠梁看向对方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喜色。 “渠梁,数月不见,武艺见长啊。” “过奖了,大兄,你的武艺也没有退步啊。” “好,再来。” 两人双眼之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丝战意,各自手中长剑也是被两人紧紧握住,然后就听齐齐一声大喝,两人再一次地交于一处。 一次次碰撞、一声声撞击,这一对从小到大不知比拼多少次的兄弟之间的此次剑术较量,过程几乎与之前的一次次较技一般无二。 因为几乎从小一起长大,因为之前所经历的一场场较技,所以嬴虔与嬴渠梁都成为了最熟悉对方剑术招式之人。 在这种情况之下,往往只是一个动作或者只是一个眼神,两人都能从中判断出对方可能的出招轨迹及攻击目标。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场嬴虔和嬴渠梁之间的较量,还不如说是他们都是在和另外一个自己进行着比拼。 站在泾阳宫校场的旁边,远远看着眼前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嬴虔与嬴渠梁的比拼,秦公嬴连的视线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在这位秦公嬴连心中作为自己儿子的嬴渠梁将会在自己死后接掌偌大的秦国,而此刻正与他交手的嬴虔便是秦公嬴连选定的辅佐重臣。 秦公嬴连相信,有了嬴渠梁这个原历史时空之中雄才大略的秦孝公,再加上一个太傅嬴虔,自己之后秦国一统天下的进程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或许还有一个人。”想到原来历史时空之中那个主持秦国变法的卫国公孙鞅,秦公嬴连心中忽然一动,“此次大战之后,也是该派人前往卫国一趟了。” 而就在一旁的秦公嬴连为着秦国的未来谋划之时,校场之中的两人激战正酣的两人却是有了分出胜负的迹象。 虽然以剑术水平来论,有着勇猛精进风格的蜀君世子嬴虔不弱于对面风格灵巧的公子嬴渠梁,甚至还隐隐胜了一筹。 但是之前说过此时的嬴虔可是从陈国千里迢迢回到秦国不久,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没有达到最佳水平。 在这种情况之下,原本水平就和嬴虔差不多的公子嬴渠梁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获得了此次的剑术较量的胜利。 就在两人又一次碰撞之后,力有未逮的嬴虔明显有些支持不住了,手中长剑更是有些不听其使唤。 见此情景公子嬴渠梁如何能够放弃这一机会,手中长剑迅速挥动,锋利的剑尖直向着对面的嬴虔直刺了过去。 数息之后,看着自己脖颈之上的锋利剑刃、感受着从剑刃之上所散发出来的丝丝寒气,嬴虔却是直接说道:“我输了。” “大兄,承让了。”听到对面嬴虔这句话,嬴渠梁轻轻收回手中长剑轻声对其说道,“不过虽然大兄输了,渠梁还是愿意去向公父禀明大兄的心声。” “为何?”看着对面一脸笑意的嬴渠梁,嬴虔有些不解地问道。 视野之中突然浮现了嬴虔一脸疑惑的神情,只听嬴渠梁笑着说道:“因为大兄心中所想,也正是渠梁想去做的。” “不知两位公子想去做什么啊?”正在这时一道愈来愈近的声音,却是忽然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等到嬴渠梁和嬴虔两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两人的视线之中却是浮现了身着墨色诸侯服饰的秦公嬴连。 看到秦公嬴连缓步向着两人走来,嬴渠梁和嬴虔对视一眼,赶忙带着几分小跑来到了1秦公嬴连的身前。 “渠梁拜见公父。” “嬴虔拜见公伯。” “渠梁、虔儿,快快起来。”上前将自己面前的两人扶起,秦公嬴连面带笑容对着两人说道:“渠梁、虔儿,你们究竟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当秦公嬴连开门见山地问起了这件事情,嬴渠梁和嬴虔再次对视一眼,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数息之后,就在秦公嬴连心中思索着两人究竟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两人齐声说道:“渠梁(嬴虔)请战,还望公父(公伯)准许我等参战。” 听到嬴渠梁和嬴虔的这番话语,秦公嬴连脸上原本的笑意随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比地郑重。 站在一个父亲、一个伯父的角度扪心自问,秦公嬴连是不愿意让两人参与到这场战争之中,去和对面凶悍的三晋联军生死搏杀的。 因为秦公嬴连曾经亲身经历过战场的残酷,因为秦公嬴连知道什么叫做刀剑无眼,因为秦公嬴连知道就算是王侯将相在真正的战场之上也有可能马革裹尸。 所以打从心底之中,秦公嬴连就不愿意让面前这两个可以说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后辈踏上战场,去面对那无比残酷的战争。 不过这并不是秦公嬴连愿不愿意的问题,甚至这是两人所必须要亲身体验的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 因为他们是嬴氏子弟,因为他们是一只只雄鹰,因为这就是他们所必须要经历的艰难险阻。 只有能够驾驭住风暴的雄鹰,才有资格在浩瀚的天际翱翔。 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直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嬴渠梁和嬴虔两人,“渠梁、虔儿,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公父,渠梁心意已决,还望公父成全。”面对着秦公嬴连带着万分压力的目光,只听公子嬴渠梁无比郑重地说道:“还记得公父在小时候曾经和我说过,自我秦国建国以来,不乏嬴氏子弟血战疆场,这才奠定了嬴氏在秦人心中的权威。” “渠梁身为嬴氏子弟,自当以手中长剑为嬴氏、为秦国奋战一生。” “公伯,嬴虔心意已决,还望公伯成全。刚刚渠梁所说的话语便是我嬴虔的心声,嬴虔身为嬴氏子弟此战责无旁贷。”在公子嬴渠梁说完之后,嬴虔同样面露郑重之色道。 “唉……” “也罢。”一声长叹之后,知道了两人心意已决的秦公嬴连见无法阻止,便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阻拦你们了。” “嬴渠梁、嬴虔何在?” “末将在。” “即日起你二人前往武安君帐下听令。” “诺。” 话到最后看着自己面前的嬴渠梁和嬴虔脸上的笑意,秦公嬴连缓缓说出了自己心中唯一的话。 “平安归来。” 第三十五章 秦军备战 秦国,上郡。 河西以北上郡之地的一片广阔的平野之上,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寨毅然屹立,而其中最为引人注意的则是一面面象征着秦军的墨色旗帜。 数月之前,当三晋蠢蠢欲动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回秦国之后,这支原本驻守于秦国北地的大军便奉了秦公嬴连的命令北上秦国与赵国相邻上郡之地。 虽然在抵达上郡之地后国都泾阳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但是这些久经战阵的秦军士卒如何能够猜不出他们此战所要交战的对手。 这一次他们的对手将不再是一向和他们不和的魏国甲士,而是五年之前的那场大战之中曾经和秦国并肩作战过的赵军士卒。 昔日共同迎击强敌的两位战友,如今却要兵戎相见,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不过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的复杂又怎么可能只用一句话就说明白,更何况如今这个天下纷乱的战国时代。 在这个时代之中国与国之间并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友谊,有的只是为了各自利益的尔虞我诈,有的只是用长剑夺取土地的刀光剑影。 对于自己等人不久之后即将对上的赵军士卒,这支从北地来到上郡的大军之中的秦军士卒并不是太过在意。 无论是曾经横扫天下、从无败绩的魏军甲士,还是对面的赵国士卒,在这些秦军士卒眼中都是差不多的。 这些秦军心中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紧握手中长剑、练熟杀敌本领,然后在不久之后即将爆发的大战之中多多斩获敌军首级。 事实上在秦国实行军功爵制之后,在数以万计的普通秦军士卒眼中,与之交手的敌军就已经不是敌军了。 他们是桥梁,是通往爵位晋升之路的桥梁;他们是钥匙,是打开土地与财富大门的钥匙。 也是在这座上郡军营之中秦军士卒为了即将爆发的大战枕戈待旦之际,一支由十数名秦军所组成的队伍却是忽然出现在了大营附近。 “伍长,你看。” 当秦军大营了望台之上负责值守的秦军士卒看到数里之外出现的人影之时,心中警铃大作的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向着身旁与之一同戒备的秦军伍长大喊一声。 顺着身旁这名秦军士卒的视线看过去,秦军伍长依稀看到了一匹匹奔驰的战马以及其上一名名只能看清身形的骑兵。 “有不明身份之人前来,吹号通知全营戒备。不对,且慢……”原本这名伍长是想吹号示警的,不过在看清这支骑兵队伍身上所穿着的甲胄颜色之后他立即叫停了身旁的士卒,“来人是秦军。” 这一支队伍与这座大营中间的距离并不算长,更何况他们每个人的身下都骑着一匹健壮的战马,没有一会儿他们便出现在了大营的正门处。 “来者何人?” 虽然已经看清楚了这些人身上所穿着的秦军甲胄,但是营寨大门处警戒的秦军士卒依旧将其拦截了下来。 对于这般情况,队伍之中被任命为秦国北路军团主将的郎中令全旭并没有半分的不满,反而眉宇之间都浮现着一丝赞赏之色。 数息之后,一枚临行之前由秦公嬴连亲自授予的虎符被郎中令全旭从怀中取出,然后经由全旭之手交到了负责大营防卫的一名秦军五百主手中。 在仔细确认了一番这枚虎符的真伪之后,这名秦军五百主将虎符郑重递还到了前来的亲兵手中。 随后这名秦军五百主面对前方不远处的郎中令全旭轻施一礼道:“请将军稍待,末将即刻前去通禀。” 就在这位秦军五百主的身影消失在郎中令全旭一行人视野之中不久之后,面前这座秦军的大门迅速大开,一名名手执长戟的秦军士卒快速出现在了郎中令全旭一行人面前。 沿着这些分列两侧的秦军长戟兵排列而成的道路,一名名身着玄色将领甲胄、腰佩长剑的秦军高层缓步走到了已经翻身下马的郎中令全旭面前。 “末将秦国上郡大营主将西乞策拜见将军。” 看着面前这一位再一次成为自己上级的郎中令全旭,身为这座大营主将的西乞策颇有一种命运弄人的感觉。 要说起郎中令全旭和这位西乞策的初次见面,那还要从数十年前秦国关中腹地郿县白氏之地那一件陈年旧案说起。 那时的西乞策年少轻狂、跋扈纨绔,受人挑拨之下就要抢夺属于白霜白兴姐弟的土地,而他上门威逼之时恰好遇到了前来郿县寻访民情的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 为了给白霜白兴姐弟以及其身后的白氏一族一个交代,也为了磨炼西乞策的心智,当时的西乞一族族长西乞行将他送到了秦国军中从一名士卒做起,而这一送就是整整三十余年。 在这三十余年之中,西乞策从一开始的惶惶不可终日到逐渐适应战场之上的残酷厮杀,这位曾经的世族子弟逐渐褪去了年少轻狂并成为了一名真真正正的秦军士卒。 依靠着这些以来战场之上所积累下来的功勋,依靠着秦军之中较为公平的晋升体系,如今的西乞策已经成为了一名秦军高层将领。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年年少之时曾经得罪过的郎中令全旭竟然又一次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并且这一次的两人还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 在西乞策看着面前的郎中令全旭的时候,全旭的目光也同样注视着面前这位应该算是故人的西乞策。 他依旧记得当年关中郿县之地两人并不愉快的初见,也依旧记得当年萧关北进大军那个脱胎换骨的西乞策。 时至今日,数十年前的过节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消失,现在的郎中令全旭心中十分清楚眼前的西乞策是自己即将并肩作战的战友。 带着一脸的平静,此次秦军北路军团主将、郎中令全旭缓步走到了西乞策的面前:“西乞将军,自从义渠那一战之后,你我可是有数十年不曾再见了。” 听到郎中令全旭提到义渠之战,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怀念的神情,西乞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并没有因为当年之事而耿耿于怀。 想到当年两人首次重逢并且并肩奋战的义渠之战,西乞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轻声回忆道:“是啊,是有三十多年没见了。” “三十年之后终于有机会再次并肩作战,你我当同心协力、共抗强敌。”说着郎中令全旭的面容之上随即带上了几分笑意,带着几分善意的右手更是轻轻伸到了西乞策的面前。 “同心协力、共抗强敌。”同样伸出右手给予郎中令全旭回应之后,西乞策侧身一礼邀请道:“将军请。” “请。” 在前方大营主将西乞策的带领之下,此次秦国北路军团主将郎中令全旭最终来到了大营最为核心的主帐之中。 刚刚进入大营主帐,首先映入郎中令全旭眼帘的便是一幅标识着上郡之地以及对面赵国晋阳之地各种详细信息的地图。 看到身后郎中令全旭脸上闪过的一丝错愕,作为大营主将的西乞策满脸笑意地对他说道:“启禀将军,这幅地图是我军北上上郡之地数月以来,通过派出的一批批精锐斥候所传回的情报绘制而成的。” “此图确是详实。”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这幅地图之前,身为北路军团主将的全旭一边端详面前地图,一边对着身旁的西乞策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请西乞将军和本将说说对面赵军目前的动向。” “诺。” 听到郎中令全旭的命令之后,西乞策先是躬身一诺,随即将数月以来对面晋阳之地赵军动向向着郎中令全旭缓缓道来。 其实原本赵国在与秦国相邻的晋阳之地整整布置了十万赵军用以防御秦军可能的攻势,但随着赵侯赵章宣布出兵十五万与魏国、韩国一同攻打秦国,赵国晋阳之地的兵力已经减少到了五万。 虽然秦军与赵军在总兵力之上不分上下,但是对面赵军乃是分散在晋阳之地的各个城邑之中,而秦军此次则是聚五万大军之地对晋阳之地展开攻势。 若是秦将全旭指挥得当的话,秦军完全可能对晋阳之地的各座城邑成功实施各个击破的策略。 片刻之后,一边端详完了眼前这幅地图一边默默听完了身旁西乞策禀报的秦国北路军团主将、郎中令全旭目光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寒芒。 右手成拳用力砸在面前这幅地图左上角的赵国晋阳之地,主将全旭郑重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与对面赵军好好过一过手。” 说完这句主将全旭将自己的视线从眼前地图之上收回,缓缓转向了身旁的西乞策,“擂鼓,召众将入帐议事。” “诺。”听到主将全旭的命令,西乞策躬身一礼迅速离开了主帐。 片刻之后,十数位身着墨色将领甲胄的秦军高层在主将全旭的命令之下依次入帐,开始了秦国北路军团的第一次议事。 就在秦国上郡之地的秦国北路军团议事的同时,作为秦国关中东部门户的函谷关西侧关墙之外也是同样出现了一支黑色队伍。 “是百里将军,开关。” 因为这支队伍之中一马当先的百里邑原本就是函谷关将军的缘故,所以这支队伍并没有遭遇到和全旭一行人一样的待遇。 伴随着函谷关关门开启时的一阵厚重声响,身为函谷关守将的百里邑纵马冲入了前方城墙坚固、地形险峻的函谷关城之中。 轻车熟路地将身下战马交由平日里的亲卫之后,身为函谷关将军的百里邑并没有什么休息的打算,而是在一干秦军将领的跟随之下缓缓登上了函谷关的关墙之上。 站在函谷关关墙之上的女墙前,遥遥看着远处的一片片连绵的群山,函谷关将军百里邑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凝重。 虽然眼前的函谷关之外还是一片安静祥和,但是函谷关将军百里邑心中清楚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眼前的这幅景色将化为一片腥风血雨。 想到即将要对上的三晋联军总计十五万人,饶是已经镇守了函谷关多年的百里邑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肃然。 想到这里身为函谷关将军的百里邑带着几分严肃的神情看向身旁的副将,“在我离开的这些时日,函谷关外可有什么异常情况?” “启禀将军,函谷关外的陕县、渑池等城邑倒是并没有发现生出意外情况。” “只是据派出的斥候传回的消息,距离渑池没有多远的韩国新安好像有大批士卒出现,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我们的函谷关。”听到函谷关将军百里邑询问,身旁的副将赶紧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消息一一说出。 而将这些消息默默听完的函谷关将军百里邑心中却是一沉,三晋联军的动作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如今三晋联军已经有往韩国新安集结的趋势,那么相信其兵锋应该很快就会波及渑池、陕县等函谷关外的城邑。 与其坐视守卫这些城邑的秦军士卒白白损失,倒不如此刻就当机立断放弃这些城邑,收纳这些士卒充实函谷关防御的同时吸引三晋联军长驱直入。 想到数日之前泾阳朝会之上武安君吴起的命令,函谷关将军百里邑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份坚定,“传我将令,命令函谷关外渑池、陕县守军弃守所在城邑,以最快速度返回函谷关城之内。” “另外立即派出精干传令兵前往都城泾阳,向秦公与武安君禀报函谷关外三晋联军的具体动向。” “诺。”身旁副将在听到百里邑的命令之后立即躬身一诺,迅速离开执行他的命令去了。 数息之后,轻轻将视线从远处的平静之中收回的函谷关守将百里邑面色严肃,向着身旁的秦军士卒大声说道:“传我将令,函谷关全体将士立即进入战备状态,时刻防备可能出现的敌人。另外关城之中强弩手、床弩、公输车随时待命。” “遵命。”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函谷关将军百里邑缓缓看着自己身侧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秦字大旗。眼中闪过了一丝凝重。 起风了。 第三十六章 三晋进军 “驾驾驾……” 由渑池前往函谷关的道路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带着几分急促的催马之声。 打眼看向这阵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名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斥候此刻正一次又一次地牵动着手中控马的缰绳。 这名秦军斥候身下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主人心中的焦急,它那健硕的四肢迈动频率也在这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之中越发快速。 这一人一马便犹如一阵疾风一般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他们刚刚所经过之处只剩下了一阵战马嘶鸣之音。 这名秦军斥候之所以会显得如此匆忙,那是因为在他的怀中有着一份关于三晋联军最新动向的情报。 伴随着身为秦国中路军团统帅的函谷关将军百里邑那一道命令的下达,不仅仅是函谷关之中的秦军士卒快速进入到了全神戒备状态,身处函谷关外的那一名名秦军斥候更是紧紧盯视着三晋联军的动向。 当探听到三晋联军的前锋从韩国新安向着秦国渑池进发的消息之后,这些秦军斥候丝毫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将这个消息火速送往身后秦国关中的东部屏障、函谷关。 在身下战马快速驰奔之下,这名秦军斥候没有用多长的时间,便就已经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函谷关关城之前。 抬头仰望眼前这一座横亘于山塬之间的险要雄关,知道自己的使命即将完成的这名秦军士卒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轻松神情。 “前线军情,十万火急。” 一句放声呐喊之后,这名秦军斥候看着前方放下来的一座吊桥手中缰绳一动,他整个人便随着身下速度愈发快速的战马一起冲入了函谷关之中。 片刻之后,这名带着前线三晋联军最新动态的秦军斥候,便就已经出现在了身为函谷关守将的百里邑的身后。 “报……” “启禀将军,渑池前线有关于三晋联军动向的军情送到。” 此刻正站在函谷关的关墙之上,带着几分慎重遥望远方群山秦国函谷关守将百里邑,忽然听到了这一阵来自背后秦军斥候的禀报声。 缓缓收回自己的视线并停下心中犹如百转千回的思绪,函谷关将军百里邑转身从那名秦军斥候手中接过了一份战报。 “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诺。” 看着这名秦军斥候对着自己躬身一诺并迅速走下关墙之后,函谷关将军百里邑轻轻展开手中情报细细观阅了起来。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函谷关将军百里邑轻轻放下了手中这份军情,他的目光之中却是又多了几分凝重神情。 “终究还是来了啊。” 一句充满平静的感叹之后,身为函谷关将军的百里邑向着身后跟随的亲卫大喊一声,“来人啊。” “将军。” 轻轻将手中这份军情收拾妥当交到这名随时待命的亲卫手中,然后这名亲卫就听到了一阵郑重的声音,“即刻将这份前线军情送到泾阳秦公手中,不得有误。” “遵命。” 手捧这份来自前线的紧急军情向着面前的函谷关将军百里邑躬身一诺之后,这名亲卫很快便如同刚刚那名秦军斥候一般消失在了关墙之上。 不久之后,函谷关西边关门缓缓开启,一匹快马从中飞快跃出向着秦国都城泾阳所在疾速赶去。 看着这名亲卫越来越远的身影,秦国函谷关将军百里邑沉默了许久,最终再次将目光再次移向了东方那一片群山之后的城邑渑池。 就在函谷关将军的百里邑注视着渑池所在的方向的同时,渑池的郊外却是突然漫起了一阵满天的尘土。 制造出这些纷纷扬扬尘土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国晋阳君赵垣以及其所率领的十五万三晋联军。 站在三晋联军方阵之中的一辆战车之上,赵国晋阳君赵垣的视线从周围那一面面不同颜色的旗帜之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眼前那一座原本归属韩国的渑池之上。 默默注视了眼前这一座渑池许久之后,赵国晋阳君赵垣的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寒芒,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是缓缓摸向了悬挂于腰间的长剑。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声长剑出鞘的锋利剑鸣,赵国晋阳君赵垣手中长剑遥指前方的渑池,向着身后自己所率领的十五万三晋联军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全军听令,进攻,收复渑池。” “诺。” 顷刻之间,十五万大军所形成的气势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向着前方那座渑池城直冲了过去。 其实,此时的渑池在驻守秦军以及城中部分百姓离开之后已经根本丧失了抵抗的能力,赵国晋阳君赵垣完全可以避免这一番大费周折。 但是为了激励三晋联军将士攻伐秦国的信心,同时也为了给后方的三晋百姓带去出战的消息,赵国晋阳君赵垣还是明知眼前这座渑池完全不设防的情况之下大张旗鼓地搞出了这么一场作秀。 没错,这一场没有秦军参与的渑池之战就是一场作秀,一场演给十数万三晋联军将士还有后方三国君臣和三晋百姓看的一场大秀。 从实际来看,这一场为了宣示三晋联军强大武力的大秀可以说是十分成功。 几乎没有用多长时间,整座渑池重镇便很顺利地被赵国晋阳君赵垣所率领的十五万三晋联军所攻占,原本悬挂于城头的墨色旗帜也被一面代表着韩国的绿色旗帜所替代。 站在此刻驻守着数千名赵军士卒渑池城墙之上,遥望着前方横亘于大地之上的群山,赵国晋阳君赵垣平静的目光之中忽然多了几分踌躇满志的神情。 此刻的赵国晋阳君赵垣心中很清楚,就在自己前方那一片群山之后便是秦国关中之地的东部屏障,函谷关。 如果他能攻破远处群山之后的那一座函谷雄关,整个秦国最为精华的关中之地便会向他以及他所率领的十五万大军敞开。 伴随着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出的三晋联军攻破函谷关的图像,赵国晋阳君赵垣目光之中的兴奋神情愈发旺盛了。 也就是赵国晋阳君赵垣眺望远方畅想未来之时,一名副将却是走上了此刻重兵防守的渑池城墙,并最终站在了晋阳君赵垣这位主将的身后。 “启禀晋阳君,我军已经完全控制了整座渑池城。”面对身前的赵国晋阳君赵垣躬身一礼,这名副将把此刻城中的情况向其禀报道。 “很好,你干得不错。”听到这名副将所禀报的消息,身为主将的晋阳君赵垣收回视线缓缓点了点头,“城中可发现秦军踪影?” “启禀晋阳君,城中并未发现任何秦军活动的踪迹。” “这和我军斥候战前所探听的消息十分吻合。渑池之中负责守卫的秦军在得知我三晋联军十五万人即将抵达的消息之后,根本不敢和我三晋联军正面对抗,便仓皇退出渑池逃往了函谷关方向。” 说到这里这名副将的话语忽然就是一顿,随后只见他带着几分讨好的神情缓步走到晋阳君赵垣的身后说道:“启禀晋阳君,末将以为我军对面的秦军因为我十五万大军到来,已经陷入人心浮动的局面之中。” “若是我军趁此良机迅速直达函谷关城下,定能打此刻已经军心浮动的秦军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我军可携大胜之威一举攻破函谷关。” 伴随着身旁这名副将把心中设想一一说出,默默倾听着其所说的这一切的晋阳君赵垣脸上的神情愈发变得精彩了起来,他的心中更是萌发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若是自己真的如这位副将所说的这样去做,那么说不定能打对面驻守函谷关的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想法终究只是一个想法,从军多年、一向以用兵沉稳闻名的赵垣很快便否定了这一个看起来十分美好的想法。 自己对面的敌人秦军在五年之前,可是从正面将数十年之间纵横天下、从无败绩的魏国甲士击败的啊。 虽然自己麾下所率领的三晋联军对于秦军占据着人数之上的优势,但是秦军也有着那一座函谷雄关作为屏障。 若是此刻自己真的贸然率军突进,能否一举攻破函谷关的坚固防御不知道,但是对面以逸待劳的秦军完全有可能趁自己立足未稳之际发动一场突袭。 心中思索了一番贸然出击可能遭遇的危险之后,身为十五万联军主将的晋阳君赵垣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个看似诱人的念头。 沉默良久之后,晋阳君赵垣轻轻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目光看向身旁的这名副将沉声说道:“若秦军真的如同那么我们料想的这般弱小,五年之前又怎么可能击败强大的魏军甲士。” “此时贸然出击的话,能否取下函谷关还是一个未知数。若是因此而陷入秦军的陷阱之中,那便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此事不必再提,我军的当务之急还是抓紧时间休整,然后再对秦国所占据的陕县之地作下一步的行动。” 原本在看到晋阳君赵垣脸上有所意动的神情之后,身旁的副将还以为他会答应自己提出的这个建议。 没有想到临到最后,晋阳君赵垣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的这个建议,这让这名副将一时之间心中有些焦急。 “晋阳君,若是我军一鼓作气……” 心中不忿的副将还想再作争辩,不想他还没有说几句,就已经被身旁的晋阳君赵垣出声打断了。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严声拒绝了这名副将的建议之后,晋阳君赵垣带着几分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道,“我军才夺取渑池不久,城中一切都需要重立。你即刻去巡视城防,提防有宵小之辈趁乱生事。” 晋阳君赵垣这话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就是让这位副将离开,不要再提什么贸然出击的事情。 原本这名副将还想再说几句,但在看到晋阳赵垣此刻已经冰冷的面庞之后,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自己心中的这个念头。 “诺。” 带着几分无奈向着面前的晋阳君赵垣躬身一礼之后,这名副将就要按照晋阳君赵垣的命令前去巡视城防。 不过还没等他往前走几步,身后却是传来了晋阳君赵垣的另外一道命令,“另外,即刻将我军情况飞马报予南线庞涓将军知晓。” “遵命。” 看着眼前缓缓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的副将,晋阳君赵垣心中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 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之中突然开始浮现十年前中牟之战中,那一支如同虎狼一般的秦军骑兵。 …… 秦国,都城泾阳。 就在晋阳君赵垣率领十五万三晋联军攻入渑池的数日之后,一匹带着前线军情的快马冲入了秦国都城泾阳之中。 “报……” “启禀秦公,函谷关方向有紧急军情送到。” 听着耳畔传来的这一声洪亮的禀报声,正在政务厅之中处理政务的秦公嬴连快速批阅完手中的一份奏疏。 在搁下手中毛笔之后,秦公嬴连将视线从身前几案上的奏疏收回,缓缓移向了此刻正于殿外等待的那名秦军传令兵。 “进来。” “诺。” 听到殿中几案之后的秦公嬴连这一道命令,这名传令兵躬身一诺,然后托举着一份军情来到了秦公嬴连的面前。 轻轻从这名秦军传令兵手中取过这份军情,秦公嬴连将其缓缓展开,一字一句地细细观阅了起来。 许久之后,秦公嬴连轻轻将这份军情放在身前几案之上,紧接着就是一阵地喃喃自语:“来的好快啊。既然对手都已经出招了,我秦军又怎么能够只被动挨打呢?” 一番喃喃自语之后,秦公嬴连先是让这名从函谷关赶到泾阳的传令兵下去休息,然后他随即下达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命令北部军团的全旭、白兴两部发动对赵国的攻略。 第二道,命令中部军团的百里邑所部严守函谷关,防止三晋联军可能发动的突袭。 第三道,将自己手中这份军情送递南部军团武安君吴起处,命其根据战局自行定夺具体战争规划。 在下达了这三道军令之后,秦公嬴连缓缓从几案之后站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政务厅大门的殿门处。 遥望着前方那片仿佛被鲜血染红的天际,秦公嬴连的视线之中多了几分严肃的神情。 第三十七章 秦军出击 秦国,上郡,离石要塞。 曾经为了晋国以及其继任者魏国、赵国对于河西之地的窥伺,秦国横亘河水修筑了一道堪称天堑的要塞,这便是离石要塞。 伴随着时间由春秋进入到战国时代,秦国因为自己内部权臣当道、政局动荡、从而导致了国势的日益衰微。 就在这个时候作为晋国继任者之一的魏国,凭借着领先时代的李悝变法而逐渐强大起来,成为了天下诸侯之中的最强者。 有了李悝变法所带来的强大国力,魏国自然而然地开始谋求领土的扩张,此时身处魏国西部并且国势日渐衰微的秦国就成为了魏国进攻的首要目标。 在数十万魏国甲士的强大的兵锋之下,秦国不仅丢失了全部河西之地,就连曾经用来防御魏国、赵国侵犯的离石要塞也落入了魏国之手。 不过这座离石要塞也并没有在魏国手中留存多久,伴随着五年之前的一场河西大败,离石要塞与魏国的上郡之地一起重新回到了秦国的版图。 从此这座横亘于河水之上的坚固要塞,重新悬挂上了象征秦国的墨色旗帜并成为了日渐强大的秦国攻伐魏国、赵国一座重要据点。 “呜……” 伴随着一阵阵悠长的号角之声缓缓响起,伴随着要塞关墙之上那一面面墨色旗帜在风中飘扬,今日的离石要塞显得肃穆而压抑。 屹立于离石要塞军营中的一名名秦军士卒,似乎也感受到了号角声中蕴藏的战意,每个人的眉宇之间都浮现出一丝凝重之情。 紧紧握住手中锋利长戟的戟杆,默默站在军营之中的校场之上,数万秦军步卒的视线都齐齐汇聚到了自己前方那一座平台之上。 “将军到。” 伴随着军营校场之中一声洪亮的报号声,身着秦军将领甲胄的秦国北部军团主将、郎中令全旭在身后一干副将的率领之下,缓缓出现在了数以万计即将出征赵国的秦军士卒面前。 看着前方数万秦军齐齐注视自己的眼神轻轻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主将全旭紧握悬挂于腰间的长剑,一步一步地踏上了众人前方那一座平台。 等看到主将全旭及一干秦军将领在前方平台之上站定之后,数万秦军脸上的神情越发肃穆了,甚至有些紧握长戟的右手之上已经隐隐现出了血管的痕迹。 虽然还没有接到正式出发的消息,但是此刻这些秦军士卒心中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即将去往何方。 而在面前数万名秦军士卒的灼灼目光全都汇聚在他身上的同时,主将全旭的视线也在一一打量着面前这些即将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之前,为了使得赵国继续派出大军与魏国、韩国一起攻打秦国关中,秦国并没有将这数万兵力摆放到面对魏国、赵国第一线的离石要塞中来。 如今,自己麾下的五万秦军精锐于数日之前接到秦公嬴连的命令开到离石要塞,这也就意味着秦国即将对赵国漏出自己的獠牙。 事实上,秦国为了对付赵国并最终达成将赵国先行踢出战局目的,所动用的可不仅仅是全旭麾下率领的五万秦军精锐步卒。 就主将全旭数日之前得到的消息,由秦将白兴所率领的五万骑兵军团已经在赵国以北集结完毕,随时可能对一向与赵国内地离心离德的代地展开攻击。 白兴所率领的秦国骑兵此次攻入赵国代地,不仅仅可以削弱赵国的战争潜力和战争信心,而且或许会使得代地与赵国内地的矛盾愈发加深。 除了从西向东进攻赵国晋阳之地的全旭军团,以及从北至南进攻赵国代地的白兴军团之外,秦国此次还拉上了一个赵国的心腹大患,那便是中山国。 在主将全旭从都城泾阳离开的时候,出身中山国、现为秦国将领的乐池也同时离开了秦都,而他的目标正是位于赵国都城邯郸以北的中山国。 将站在自己面前的每一名秦军士卒的面孔都留在心底,主将全旭的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激荡之情。 握住腰间佩剑的左手越发地用力,主将全旭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激荡,努力使得自己的内心归于平静。 片刻之后,再度看向面前如一片黑色海洋一般的数万秦军士卒,主将全旭的口中发出了饱含力量的声音,“我大秦的将士们。” “有……” “有……” “有……” 面对自己前方平台之上主将全旭呼喊自己的话语,在场数万名披坚执锐的秦军士卒以一阵阵齐声地高吼给予他最明确的回应。 顷刻之间,数万名秦军士卒的高吼所形成的气势犹如一阵疾风骤雨一般向站在他们前方的主将全旭袭来,而承受着这一切的主将全旭就犹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 努力保持着自己脸上的平静神情,默默等待着前方那一片犹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声音缓缓落下之后,主将全旭左手按剑、右手指向了东方。 “我大秦的将士们,你们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那是我秦人数百年前曾经遭逢大败的战场。” “我大秦的将士们,你们可知道那片地方有着什么吗?” “那里有着与我秦人争斗了数百年的生死仇敌。” 右手指着位于自己东方的赵国之地,主将全旭带着几分怒吼道出了这两句设问,而站在他面前秦军士卒也因为主将全旭的这两句话而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当看到自己前方秦军将士脸上出现的愤怒神情,当看到自己前方秦军将士双眼之中流露出了满满战意,主将全旭却又突然话锋一转。 随后只听到他带着几分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今日,我、全旭将率领你们再度走出离石要塞,重新走向那片我秦军曾经遭遇惨败的战场。” “此战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击败驻守在那片土地之上的敌人,夺下那片我秦国历代先祖朝思暮想的疆土。” “我大秦的将士们,你们认为自己能不能做?” 面对站在前方的主将全旭抛出的这个问题,数万秦军先是陷入了一番死一般的沉寂,随后这股沉寂之中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无比巨大的力量。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虽然这五万名将士并没有对主将全旭的问题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从这一声声呐喊之中,主将全旭还是听出了这些秦军士卒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 伴随着耳畔铺天盖地一般的巨大声浪,主将全旭的右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长剑,随后一道清脆的剑鸣忽然在前方平台之上响起。 秦军主将全旭以长剑指向东方,向着面前的数万秦军士卒下达了出征的命令,“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出征!” 伴随着主将全旭的这一声令下,伴随着秦军战歌《无衣》的韵律,数万秦军踏上了攻伐赵国晋阳之地的征程。 如果此刻从天空之上向下俯视,那么五万身着黑色甲胄的秦军就犹如一条飞腾的苍龙,而秦军之中那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就是苍龙躯体之上的一片片龙鳞。 …… 赵国,北方,代地。 也就是在一面面秦国的墨色旗帜跟随着秦军士卒的脚步缓缓离开离石要塞之时,赵国北方代地之上也出现了一面面墨色的秦字大旗。 看着身旁在风中不断飘扬的秦字大旗,作为身后这支数万秦军骑兵统帅的秦将白兴目光之中却是忽然闪过了一丝寒光。 如此看了许久之后,秦将白兴默默将视线从视野之中的这面秦字大旗之上移开,最终落在了对面那与秦军骑兵颇有几分相似的数万赵国骑兵身上。 十年之前,在见识到了秦国骑兵高超的机动性以及强大的攻击力之后,地处三晋最北方、靠近大漠草原的赵国也萌发了建立一支骑兵队伍的念头。 在结合了秦国骑兵和位于赵国北境诸如楼烦等游牧部族骑兵的特点之后,赵国建立起了一支属于自己国家的骑兵。 原本在赵国君臣的设想之中,这支骑兵首先面对的敌人应该是南方的魏国或者位于其境内的中山国,不过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支骑兵初次作战的对象正是他们部分效仿的秦国骑兵。 在接到了秦公嬴连从秦国都城泾阳所传来的军令之后,一直在赵国北境待命的秦军骑兵随即从大漠草原攻入了代地。 伴随着秦军骑兵的强大攻势,原本地处赵国中北部、远离秦国疆土的代地顿时化为了一片充满鲜血与杀戮的战场。 由于秦军骑兵所具有的高机动性,驻守于此的赵国步卒实在是无法应对,短短数日之间已经有许多赵国代地乡邑被秦国骑兵所光顾。 当代地出现秦军骑兵的消息传到赵国都城邯郸之时,因为偶感风寒而多日不曾理政的赵侯赵章只得拖着病体勉强出现在了赵国群臣的视线之中。 在愤怒于秦军骑兵对于赵国代地的肆意凌辱之余,赵侯赵章也不得不重视起自己如今地处自己北境,随时会南下的秦军骑兵的威胁。 就在这支犹如一柄匕首一般插入的赵国心腹的秦军骑兵该如何应对的问题之上,有赵国群臣提出应该派出精锐的赵国大军增援代地。 不过这个提议显然不符合如今赵国如今的局势,没有经过几轮讨论就被赵侯赵章的给直接否决掉了。 十年之前,亲眼见识过秦军骑兵厉害的赵侯赵章十分清楚,普通精锐大军要想对付来去如风的秦军骑兵实在是太困难了。 面对赵国大军所具有的兵力优势,秦军骑兵完全可以凭借速度之上的优势,专门针对赵国大军的后勤补给线下手。 一旦大军的后勤补给线被秦军骑兵切断、粮草供应不及时的话,那么就算派出多少精锐大军也会被秦军骑兵一口一口地吃掉。 更何况因为秦军骑兵自攻入赵国代地之后便化整为零,以千人为一个单位对赵国代地乡邑展开进攻的缘故, 所以赵侯赵章也不太清楚秦军到底有多少人,更不清楚究竟要派出多少大军增援代地为好。 思来想去之后,赵侯赵章决定由赵国十年之间所组建的四万骑兵先行北上,以赵国骑兵的高机动力对抗秦国骑兵的高机动力。 不过赵侯赵章显然是没有料到,秦军为了击败赵国并使得赵国尽快退出战场战争可是在代地布置了五万骑兵。 比拼单兵战力和作战经验,赵国骑兵几乎无法与秦军骑兵相比;比拼各自参战人数,赵军骑兵也少于秦将白兴所率领的秦军骑兵。 如此看来,赵国此次派出的四万赵军更像是一道摆在秦军骑兵面前的美味佳肴,只等秦军集合兵力便可以大快朵颐一番。 而秦军的想法也显然就是如此。 在得到了赵国派出四万骑兵的消息之后,身为五万秦军骑兵统帅的秦将白兴心中立刻就是一阵狂喜。 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之情之后,秦将白兴立即派出传令兵召回分布在赵国代地的秦军骑兵,准备一举歼灭这支北上的赵军骑兵。 赵国骑兵由邯郸往代地进发,秦军骑兵在代地集结,这个时期可以说是最强大的两支骑兵即将在赵国代地展开一场骑兵之间的交锋。 默默收回了看向对面四万赵国骑兵的视线,秦将白兴的右手缓缓摸向了悬挂于腰间的锋利长剑。 伴随着一道长剑出鞘的清脆剑鸣,秦将白兴剑指前方大声呐喊道:“传我将令,全军突击。” “杀……” “杀……” “杀……”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地喊杀声的落幕,秦将白兴身后的数万名骑兵纷纷牵动手中缰绳,而他们身下的战马也缓缓迈开了前进的脚步。 马蹄踏击地面的声音夹杂着战马的声声嘶鸣响彻战场,数万秦军骑兵向着迎面冲来的赵国骑兵发动了充满死亡气息的冲锋。 “全军听令,强弩预备。” 第三十八章 骑兵交锋 大声呐喊出这一道命令的同时,身着墨色甲胄一马当先的秦将白兴左手举弓、右手拾箭,目光迅速锁定了前方数百步外一名赵国骑兵身下的战马。 千年之后的诗圣杜甫曾有诗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身为一名已经统领秦军骑兵纵横沙场十数载的战场宿将,秦将白兴自然十分清楚什么才是骑兵的软肋。 全身气力灌注在右臂之上缓缓拉开手中的强弓弓弦的同时,秦将白兴的目光已经和视野之中那支箭矢锋利的箭簇一起投射在了迎面冲来的那匹战马之上。 感受着身下健硕战马的高速运动,感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在一寸一寸地被拉进,秦将白兴目光之中的含义却是越发的浓烈了。 最终,在沙场纵横十余年所练就的战场本能的驱使之下,秦将白兴迅速松开了紧紧捏住的墨色羽箭的右手。 伴随着被拉满的弓弦迅速回复原来的状态而带起的一阵震动声,在阳光照耀之下闪烁着寒光的墨色羽箭从滚滚向前的秦军骑兵方阵之中飞了出去。 原本在看到秦军方阵之中所射出的羽箭之时,奔驰于赵军方阵最前方的那名赵军骑兵还有些不以为然。 实在是此刻双方之间的距离还太过遥远,他料想秦军所射出的这支箭不过是想向自己身后的赵军方阵显耀秦军的战意,根本不可能射中明显超出对方射程的自己。 不过这名赵军士卒明显是低估了秦军所配备的军器质量,也实在高估了自己对于危险的预判能力。 直到那支充满杀戮气息的墨色羽箭在他的视野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那支充满杀戮的气息的墨色羽箭在已经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会朝他预想之中的那样发展。 直到这个时候他的心中这才开始慌乱,他努力地拨动着身下战马以希望躲避掉这次危局,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在飞跃了秦军与赵军之间足有数百步的距离之后,由秦将白兴所射出的这支墨色羽箭最终还是射到了它原本应该的落点之上。 伴随着闪耀着寒光的锋利箭矢射入这名骑兵身下战马脆弱的躯体之上,感受到箭矢刺入躯体那般致命疼痛的战马先是发出了一阵阵的悲鸣,然后就是一阵因为极度痛苦而盲目的动作。 虽然经过了无数次训练所获得的本能让这匹战马努力保持着平静,但是利箭入体的剧烈疼痛还是让它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冲锋。 感受到身下战马那种痛苦的赵军骑兵努力紧握着手中的缰绳,希望可以控制住此刻已经濒临失控的战马,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太晚了。 伴随着又一声夹杂着痛苦的嘶鸣声,这匹战马最终还是达到了崩溃的地步,而它身上的那名赵军骑兵也伴随着身下的战马一起重重摔倒在了地面之上。 来不及制止身上因为摔倒在地而产生的疼痛,来不及去安抚身旁那一匹陪伴了自己不知道多少载的战马,这名赵军骑兵忍着疼痛努力在坚持着站立起来。 曾经亲眼见识过因为马失前蹄从而导致骑兵死亡的这名骑兵清楚地知道,若是自己此刻还待在原地而不尽早离开的话,自己恐怕就会永远躺倒在这片战场之上。 之后的事情发展也正如这名赵军骑兵士卒所预想的那样,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身后那已经滚滚而过的赵军方阵迅速从他身上践踏了过去。 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的时间里,跟随在其身后的数位赵军骑兵根本来不及躲闪这一人一马,从而引发了其后一名又一名赵军骑兵纷纷从马上摔了下来。 对于自己刚刚射出的那一支墨色羽箭给对面滚滚而来赵军骑兵方阵所带去的混乱,作为对面数万骑兵统帅的秦将白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只见在将那一支墨色羽箭射出之后,秦将白兴猛然举起手中强弓,向着身后已经装填完毕的秦军骑兵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预备……” 因为刚刚秦将白兴那一发犹如神来之笔的箭矢而兴奋不已的秦军骑兵,在听到耳畔这道来自主将的命令之后立刻压抑住了心中的激动之情。 在将自己完全处于平静的状态之后,看着对面已经进入自己射程之内的赵军骑兵,这些秦军骑兵纷纷将手中骑兵弩的角度往上调了那么几度。 “放……” 又是一道命令灌入耳中,这一次处在高速移动之中的秦军骑兵们看着前方愈来愈近的赵军骑兵,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的寒意与怜悯。 伴随着右手紧紧叩击作为秦国骑兵弩击发装置的悬刀,秦军骑兵手中强弩之上的弩矢在弩弦强大力量的推动之下抛射而出。 如果说秦将白兴刚刚那一箭是在数百步之外,直取敌人的要害之处;那么秦军的这一轮弩矢打击就像是天上落下的一滴滴雨水一般,不过这一次这些“雨水”可是十分地危险啊。 对面正在向着秦军骑兵滚滚而来的赵国骑兵,看着前方天际之上这一轮犹如乌云盖顶一般的弩矢,每个人的脸上几乎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散开阵形。” 面对着一支支犹如死神的镰刀一般轻易收割的弩矢,赵军骑兵除了暗暗加快速度寄希望于迅速冲出这些弩矢的打击范围之外,恐怕也只有散开阵形努力减少人员的伤亡了吧。 不过这些弩矢的运动轨迹显然不是这些赵军骑兵可以阻挡的,片刻之间这一轮足足数万支的弩矢一股脑地倾泻在了不断向前的赵军骑兵方阵之中。 虽然之前赵军临时作出的预警使得部分赵军免于遇难,但还是有不少弩矢就这么落在了赵军方阵之中。 伴随着锋利的弩矢轻易撕开了甲胄射入了这些赵军骑兵的要害之处,这些赵军骑兵根本来不及发出半分哀号,只带着一声闷哼就从战马之上摔了下去。 伴随着锋利的弩矢轻易划破战马的躯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失去控制的战马根本听不进自己主人的命令,甚至有的直接将自己身上的主人重重摔在了马下。 伴随着锋利的弩矢直接射入身下战马的要害之处,战马之上的赵军骑兵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一些什么,就已经连带着身下的战马一起躺倒在了战场之上再也没有能够起来。 如此种种不一而论,可以说只这一次弩矢的打击,就已经让对面的赵军意识到了秦军骑兵在那高速的机动力之外强大的攻击力。 不过身为赵国精心训练的精锐骑兵,眼前这些骑兵士卒显然不会只因为这一次秦军的弩矢打击而濒临崩溃,相反刚刚发生的一切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怒火。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还击……” 伴随着赵军方阵之中传响的这一道呐喊声,从刚刚秦军那一轮弩矢打击之中幸存下来的赵军骑兵纷纷举起自己的强弓,向着对面的秦军骑兵方阵抛射出了夹杂着愤怒的羽箭。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迎面冲击的秦军骑兵与赵国骑兵进行了数次的远程对射,直到敌方的脚步已经悄然来到了他们的身旁。 “举枪。” 看到对面与自己已经近在咫尺的赵军骑兵,一马当先的秦将白兴从身下战马右侧取过了一杆长枪,并向着身后的数万名秦军骑兵下达了冲锋之前的准备命令。 环顾四周一名名手握长枪的秦军骑兵之后,秦将白兴的目光缓缓移向对面越来越近的赵军骑兵,目光之中忽然多了几分的杀意。 “冲锋……” “凿穿他们……” 大声呐喊出这道命令之后,秦将白兴一勒手中缰绳,径直向着对面的赵军骑兵方阵之中冲了过去。 眼见自己将军如此神勇,牢牢跟在其身后的秦军骑兵们把心一横,紧握手中长枪、催动身下战马跟随着秦将白兴向对面赵军骑兵冲了过去。 刹那之间,整只秦军队伍就在秦将白兴的带领之下成为了一柄匕首,一柄能够轻易撕开敌人防卫刺入敌人的要害之处并轻易杀死对方的匕首。 面对眼前数万手握长枪的秦军骑兵的冲击,只配备了长剑等近战武器又刚刚经历了一番弩矢打击的赵国骑兵显然不足以抵挡秦军骑兵的步伐。 眼前出现一道道银色的亮光,身体之上传来剧烈的疼痛,赵军骑兵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视野之中就只剩下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 他们努力地想去做些什么来改变这种状态,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生命已永远留在了这片战场之上。 伴随着秦将白兴一次次奋力刺出手中长枪,一名名躲闪不及的赵军骑兵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自己的战马之下。 在作为秦军这柄匕首最为锋利的刀尖也就是秦将白兴的带领之下,跟在其身后的数十名最为精锐的秦军几乎就是以摧枯拉朽的状态在赵军骑兵看似坚固的防线之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看到前方主将白兴与同袍为自己赢得宝贵机会,后方的秦军骑兵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绝佳战机,手中缰绳一动整个人就跟着冲入了赵军的骑兵方阵之中。 而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秦军骑兵的涌入,伴随着一道又一道地防线被秦军骑兵以强大力量撕了开来,赵军的骑兵方阵逐渐濒临崩溃。 片刻之后,一马当先冲入赵军方阵之中的秦将白兴手执长枪,在一干精锐亲兵的护卫之下出现在了赵军的后方。 依靠着无比强大的兵锋,秦军骑兵所形成的这一柄匕首直接就将原本合在一处的赵军方阵从中间撕裂了开来。 …… “呼呼呼……” 努力平复着因为刚刚的冲锋而有些的呼吸,任由手中长枪之上一滴接着一滴的鲜血缓缓滑落,秦将白兴此刻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平静。 在刚刚秦军骑兵一轮又一轮切割包围之下,赵国骑兵方阵犹如一团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面团一般被一次又一次地被切割被打散。 直到秦军数万骑兵再次集结于一处,这不知道已经被分割撕裂了多少次的赵军骑兵方阵终于再次成为了一个整体。 通过刚刚这一轮又一轮的交锋,每个赵军骑兵心中都萌发了一个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 在刚刚与秦军骑兵之间一轮又一轮地对射之中,他们的表现如果还不错的话;那么在与秦军骑兵的近战交锋之中,他们可能只能用毫无还手之力来形容了。 成军数十年,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战斗的秦军骑兵,早已经明白如何才能在近战之中赢得胜利。 反观赵军骑兵,虽然学习了秦军骑兵的部分本领,但是在与大漠草原部族骑兵的交锋之中还都是以骑射为主,真正硬碰硬的近战可谓是少之又少。 赵军骑兵比之秦军骑兵除了缺少近战的战法之外,没有专门用于骑兵冲锋、近战搏杀的兵器也是其中重要一环。 如果说秦军骑兵是一只充满威势的猛虎,他们可能只是一只无法反抗,只能坦然接受死亡的命运的羔羊。 羔羊就算再怎么拼死一搏,又怎么可能击败熟练掌握捕猎本领并且武装到牙齿的凶恶猛虎呢? 可以说这场战役的结局,赵军决心与秦军骑兵展开近战之时就已经注定了。 看着对面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之色,但是目光之中已经隐隐约约浮现了一丝恐惧的赵军骑兵,秦将白兴知道这场战役就快要落下帷幕了。 要想彻底结束这场战役,还需要一个推手,一个将对面数万名赵军彻底推向败亡的推手。 目光之中杀意越发旺盛,秦将白兴轻轻将手中长枪放下,从腰间拔出了那一柄锋利的长剑。 以长剑指向前方几乎崩溃的赵军骑兵,秦将白兴下达了最后的攻击命令。 “杀……” “杀……” “杀……” 伴随着冲天的喊杀声,数万恢复了部分体力的秦军骑兵抽出腰间的环首长刀,向对面赵军骑兵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第三十九章 秦军动向 就在秦赵两国骑兵在代郡之地的交锋以秦军获胜而缓缓落下帷幕之际,从离石要塞攻入赵国境内的秦军士卒同样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虽然在大战开始之前赵军就已经对秦军可能的进攻作出了预判,并在离石要塞通往故都晋阳的沿途之上提前作出了部署,但是这一切并没有能够阻拦住秦军的脚步。 直到与从离石要塞开出的五万秦军真正交上手之后,那些对于此战信心满满甚至心中还对即将交手的秦军战力轻视不已的赵军将领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是犯了一个怎么样的错误。 在赵军以往的交锋的对手之中,在李悝变法之中建立并在一次次与诸侯的征战之中逐渐成军的魏国甲士可以称之为战力强悍的了。 但是当这些曾经和魏国甲士交手过的赵军士卒遇到面前这支墨色军团的时候,他们这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精锐。 赵国大军在面对这次大战他们的对手,那支由秦国武安君吴起亲自训练出来的秦国大军的时候,可以说是被对面精锐的秦国大军全方位地击败了。 曾几何时,秦军常常因为身上所穿着的残破甲胄和手上所握持的老旧兵刃,从而在与山东诸侯的交锋之中屡屡落在下风。 甚至在与山东诸侯的大军交锋之中,秦军士卒往往要花费比之敌方多得多的代价,这才能够勉强达到和敌方差不多的战果。 数十年的权臣当朝、政局动荡带给秦国的除了国势的日渐衰微,还有秦军兵甲、战法逐渐落后于时代发展的脚步。 这一切的隐患最终在数十年前那一场河水西岸的大战之中,在秦军与魏国甲士的交锋之中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爆发了出来。 而那一次爆发所造成的结果,则是二十万秦军在少梁城下获得惨败,秦国也遭受到了数十年前义渠南侵以来最大的耻辱。 如果秦军还是按照之前的脚步就这么走下去的话,纵使秦国依旧拥有组织起数万乃至十数万的能力,最终也可能在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之中走向最终的覆灭。 不过上天也算是眷顾地处华夏西北,在那次少梁之战以后秦公嬴连带着足以改变秦国命运的武安君吴起回到了秦国。 秦国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同于以往的道路。 在秦公嬴连的毫无保留地支持之下,秦国武安君吴起携着对义渠大胜所获得的声望,在秦国正式开启了一场以富国强兵为目的变法。 富国一事先放在一边不说,这次我们就来说说秦公嬴连是如何将原本屡战屡败的秦军,铸就成为了今日这一柄令天下诸侯心中胆寒的锋利长剑。 首先,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顶着国内老世族的强大阻力,在秦国实行了比之魏国李悝变法更为深彻的军功爵制。 随着军功爵制在秦国对外的一场场战争之中遍及秦国全军,无论是从中获益的秦国百姓还是那些靠着军功获得高位的秦国新兴军功贵族都成为了军功爵制最为强力的支持者。 以往秦国各项对外战争对于这些人来说,或许是一种无比沉重的负担;但在军功爵制在秦国慢慢推广以后,那一场场战争对于这些人来说就不再是负担,而是一次次获得钱财、土地乃至爵位的寻宝之旅。 可以说,军功爵制不仅打开了普通秦人的晋升通道,更是让那些秦人将以往内斗之时的那股子劲头统统投入到了对外扩张之中。 毕竟,一次内斗所能够给予这些秦人的不过是一次令人终生难忘的重罚,而一场外战所代表的可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啊。 从此之后秦军在看对面所站立的敌人之时,所想的就不是自己到底能不能击败对手,而是想着这次击败对面那些敌人之后自己究竟能够获得怎样的封赏。 如此这样下去,秦军在与对手交锋之时怎能不士气如虹,秦军的战力又怎么可能不强大呢? 当然,高昂的士气的确是获得战争胜利的重要因素,但是完善的战法以及先进的兵甲也是一支军队强大战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这一点之上,曾经在山东诸侯特别是魏国手中屡屡碰壁的秦军,有着极为深刻且痛苦地领悟。 不说原来历史时空之中,那实力差距悬殊而依旧遭遇惨败的阴晋之战;就说如今这个时空之中的少梁之战,那至今依旧是秦公嬴连心中一个痛苦的回忆。 痛定思痛,在秦公嬴连继位为秦国国君、吴起正式接掌秦军的统帅之位后,两人在军制、战法以及兵甲之上对于秦军进行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改变。 吴起不愧是原来历史时空之中可以与孙子并称,并被后世之人尊称为“兵家亚圣”的大军事家。 在他一系列领先时代的军事改革之下,秦军不仅褪去了过去的落后形象,更是隐隐留下一份精锐的底蕴。 就在秦军统帅吴起对于秦军进行着制度、战法之上改变之时,秦公嬴连可是没有忘记对于秦军军器生产的改进。 在秦公嬴连的大力支持之下,原本乱作一团、不成体系的秦军军器生产被整合了起来,而管理整个秦国军器生产的则是名义之上隶属少府、实际之上却是由秦公嬴连亲自掌控的秦国军器监。 在秦国军器监之中,有着来自秦国乃至秦国乃至天下各国精工巧匠,有着从秦国各处源源不断运至的铜铁原料,更有着可以说是领先于时代的标准化生产。 秦国军器因为有军器监这么一个可以说是具备后世总装备部职能的部门存在,由原先的兵甲老旧残破,逐渐追赶并超越了以往那些对手的军器生产的水平。 拥有了外战之时无比高昂的士气,拥有了先进的军制和战法,还拥有了可以说是领先于时代的兵器甲胄。 拥有了这一切的秦国新军已经拥有了一支精锐的基本条件,而差的不过是一场场战争的磨练。 或许是老天就是这么地眷顾秦国,通过一系列变法之后秦国国力已经有了极大的提升,而接下来就是一个一个地将周边对于秦国有威胁的势力剪除完毕。 北伐义渠、南征巴蜀、西击西凉,在秦国拓展疆土过程之中的一次次的大战,让秦军最终被淬炼成了一柄无比锋利的宝剑。 五年之前,秦国与魏国的第二次河西大战秦军就已经向天下展示了他的锋芒,而今日承受秦军强大兵锋的,则是秦国曾经的盟友、如今的对手的赵国。 显而易见的是,赵军虽然拥有着防御方的天然优势,但依然不是由郎中令全旭所率领的五万秦军的对手。 几乎就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开出离石要塞的秦国大军便连下吴城、兹氏、大陵三座城邑,而驻守在这些城邑之中的赵军士卒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五万秦军与赵国故都晋阳之间只剩下了一座梗阳,若是梗阳一下,那么赵国故都晋阳将会完全暴露在秦国大军的兵锋之下。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凭借着晋阳城中的数万赵军士卒,能否阻挡住秦国大军的攻势都是一个疑问。 不过眼看着秦国大军就要攻下梗阳、兵压晋阳之际,郎中令全旭麾下的五万秦军则是放弃了攻势,选择在大陵城停驻休整。 原本在看到数万秦军的强大攻势之后,驻守在故都晋阳的赵国宗室心中只剩下了悲观,甚至想着与故都晋阳共存亡。 不过就在他心存死志之时,原本攻势迅猛、连连夺城的秦军却突然停下了自觉的脚步,选择在距离晋阳没有多远的大陵停驻休整。 得到了这个由前线斥候传回的消息,负责晋阳防卫的赵将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警惕之情。 秦军突然在此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究竟是攻势难以为继了,抑或是有着别的什么图谋。 事实上心中对此不解的又何止晋阳城中的赵将,就连身处秦国主将全旭身旁的秦军副将西乞策对此也是满含疑惑。 “将军……” “将军……” “将军……” …… 伴随着耳畔传来的一声声秦军士卒的呼喊,身着墨色甲胄、腰悬长剑的副将西乞策面露平静之色,一步步地登上了大陵城依旧残留着战争痕迹的城墙。 当左脚踏上了前方的最后一级台阶之时,副将西乞策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位站在城墙边,凝望着远方的秦军将领。 站在副将西乞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此次秦军北路军团统帅、秦国郎中令全旭。 看着面前这几日经常来到城墙之上眺望远方的主将全旭,副将西乞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迈开脚步缓缓站在了主将全旭的身侧。 听着耳畔突然响起的呼吸声响,主将全旭虽然没有回头去看,却早已知晓来人正是自己的副将西乞策。 他的眼睛依旧自顾自地远眺着前方那一片广阔的平野,嘴上却是向身旁的副将西乞策询问起了各处的情况,“代郡、中山方面可有消息传来?” “代郡方面白兴将军数日之前曾经派人来信,说是其正在按照武安君的计划顺利进行,赵国代郡之地的战局已经处于极度糜烂之中。” 将白兴军团这些日子以来的战绩向身旁的主将全旭诉说了一番之后,副将西乞策又想到秦将白兴在传回军报之中所提及的赵军动态。 “另外,白兴将军送来的军报之上还说,赵国已经派出了数万骑兵增援,似乎是要和白兴将军麾下的骑兵展开一场激战。” “哈哈哈……” 听到赵军竟然派出数万骑兵准备与白兴麾下的骑兵展开对抗,还没等身旁的西乞策将话说完,主将全旭立刻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自量力。” 听到身旁主将全旭在笑声停止之后的这一句评价,副将西乞策心中也是有着几分赞同之情。 从军之初,西乞策便是秦军最为精锐同时也是最为危险的骑兵军团,萧关骑兵的一员。 作为一名亲眼见证秦军骑是如何由弱变强,并亲身参与到秦军骑兵建设之中秦国老兵,副将西乞策明白秦军骑兵能够拥有今日这般的战力究竟花费了多少的时间精力,又经历过多少场生死之间的战争。 在副将西乞策看来,只凭借如今的赵国骑兵就想与秦军骑兵来个一对一的正面交锋,实在是有些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了。 虽然已经双方之间交锋的消息还未传到大陵,但是主将全旭还有副将西乞策已经隐隐约约预料到了此战最终的结局。 放下了心中对于代郡的关注之后,副将西乞策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了中山国的方向,“半月之前乐池将军曾经来信,说是已经进入到了中山国境内,不过数日以来还是没有中山国出兵的消息。” “不急,中山国肯定会出兵的。如今我秦国十万步骑攻打赵国,中山公不会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削弱的宿敌赵国的机会的。” 谈完了代郡之地以及中山方面的情况之后,主将全旭将注意力移向了近日以来大陵城中的秦军情况。 对于主将全旭问起秦军近况,副将西乞策自然是将近日以来听到的看到的悉数说与面前这位秦军主将知晓。 不过说到最后,副将西乞策却是有些迟疑地问道:“大陵城中情况大体平稳,只是……” “只是士卒们有些不理解,为何在我军攻势正猛之时,停下了继续向北方赵国故都晋阳继续挺进的脚步?” 听到了身侧副将西乞策的询问,秦将全旭先是陷入了一阵沉默,随即伸出右手缓缓指向了前方。 “就在那个方向不到百里之处,就是赵国曾经的故都晋阳城。只要我全旭一声令下,数万大军便可以兵临晋阳城下,到了那个时候赵国迫于晋阳之地以及代郡之地的糜烂局势或许会退出这一场战争。” 缓缓吐露出这一句之后,秦将全旭却是话锋一转,“不过此刻却并没有到赵国离开战争的时候。” 第四十章 军报入都 听着耳畔主将全旭颇有深意的话语,副将西乞策脸上先是一怔,随即他的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别样的猜测。 如此沉默数息之后,就听副将西乞策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向着身旁的主将全旭轻声问道:“那将军以为何时才是赵国退出这场战争的最佳时机?” 听到身旁副将西乞策的询问,直视前方的主将全旭脸上突然划过了一丝笑意,然后他的目光就这么缓缓移向了身旁这位自己的副将。 “我之所以说此时还不是赵国退出这场战争的恰当时机,一方面是因为中山国方面还未传来出兵动作。另外一方面嘛……” 当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主将全旭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在身旁副将西乞策的注视之下,主将全旭的右手缓缓抬起,向着悬挂在其腰间的那柄锋利长剑摸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之音,一柄在阳光照耀之下不断放射寒光的锋利长剑,就这么出现在了副将西乞策的视野之中。 目光仔细打量着自己手中握着的这柄锋利长剑,视野之中出现了倒映在微微泛黄剑身之上的面容,主将全旭颇有深意地向着身旁的副将西乞策问出了一句话语。 “西乞将军,你以为此剑锋利否?” 听着主将全旭问出的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语,身旁副将西乞策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几分疑惑,他实在不明白主将全旭怎么突然问出这句话。 纵使心中有百般疑惑,副将西乞策还是顺着主将全旭的话语回答道:“启禀将军,末将以为将军手中的这柄长剑锋芒毕露,完全可以做到见血封喉、瞬息之间便取敌首级。” “锋芒毕露,瞬息之间便取敌首级,西乞将军实在谬赞了。”听到身旁副将西乞策的话语,主将全旭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其实此次大战我全旭麾下的五万秦军精锐,又何尝不是我全旭手中一柄锋芒毕露的长剑呢?” “若是我真想的话,我麾下所率领的这五万秦军士卒,完全可以取得比之如今更为辉煌的战绩。” “那将军为何……”听到身旁主将全旭所说的这番话语,副将西乞策当即带着几分不解的语气询问道。 可是没等副将西乞策的话语完全说完,身旁主将全旭就已经将他准备吐露的肺腑之言完全说了出来。 “你是想问我为何在战局完全占据优势的情况之下,不仅没有乘胜追击,反倒是命令将士们停下向北攻击的步伐对吗?” 带着满是平静的语气说完这番话语之后,主将全旭缓缓转过身来正面迎向了副将西乞策,与此同时他的脸上也浮现了几分郑重之色。 “正是。” 既然面前的主将全旭已经将他心中所想一股脑说了出来,副将西乞策索性也不隐瞒了,直接以这两个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在副将西乞策正式向主将全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境地之中。 就这么僵持许久之后,最终还是主将全旭的一番话语将这种诡异的气氛给打破了。 就见主将全旭再次举起手中的这柄锋利长剑,然后带着几分寒意幽幽说道:“秦剑锋利,确是能够一剑封喉,置对手于死地;但是有些时候,还是钝刀杀人,更能够带给人痛苦啊。” 秦剑锋利、钝刀杀人…… 当面前主将全旭的这一番话语传入副将西乞的耳畔之时,心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面容之上也顿时浮现了一丝猜测的神情。 虽然心中似乎有了那么几分猜测,但是副将西乞策最终还是向主将全旭沉声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不过站在其对面的主将全旭却是并没有正面给他答复的意思,反倒是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此次大战我秦军北部军团攻入赵国境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攻入赵国境内的目的是什么? 主将全旭问出的这个问题,立刻就让他对面的副将西乞策心中生出了犹如百转千回一般的思绪。 其实在大战开启之前,秦军的最高统帅武安君吴起,就已经清楚明了说出了这次秦国北部军团攻入赵国国境的目的。 此次,秦国对于赵国这个昔日的盟友、如今的赵国并没有什么领土之上的要求,也没有什么想要趁机捞一笔的打算。 秦国此次为了赵国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动用了十万步骑精锐,实际上是想逼迫赵国退出这场秦国对三晋的战争。 想到这里,副将西乞策随即抬起头来直直看向面前的主将全旭,沉声说道:“启禀将军,末将以为此战我秦国北部军团的任务,就是要逼迫赵国承认战败并退出此次秦国与三晋的决战。” 不过副将西乞策刚刚把这话说出口,他的心中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这让他再次陷入到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没过多久副将西乞策终于想到了如今战局的不合理的情况,那便是如果秦国真的想要赵国尽快退出战场一定会命令士卒尽快攻取赵国要害之地,而绝对不会像此刻一般任主将全旭如此稳扎稳打。 如今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并没有对北路军团主将全旭的动作表达异议,这或许是两人对于大战之中前线领军大将的信任。 但更有可能的是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对于此次秦国北部军团攻入赵境的动作有着什么别的谋划。 想到这里再一联想到刚刚主将全旭所说的那番令人莫名其妙的话语,心中立即有了几分明悟。 一直默默关注着面前副将西乞策脸上神情变化的主将全旭,看着他此刻面容之上浮现出的那份神情,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笑容。 缓缓将手中锋利长剑收入剑鞘之中,主将全旭再次转过身来,将目光重新投射在了远处的风景之上。 就在副将西乞策似乎是想通了的时候,他的耳畔却是传来了一阵手掌拍击黄土城墙的声响,以及主将全旭缓缓道出的平静话语。 “好一座雄伟的大陵城。若是可能的话全旭多么希望此战之后,这座城邑可以成为我秦国的疆土,甚至成为我全旭封君的封邑。” “不过啊,这一战恐怕是做不到了。” 慨叹完心中的几分遗憾之后,主将全旭目光注视身旁的副将西乞策沉声说道:“此战我秦国派遣十万步骑攻入赵国境内,不是为了夺取赵国的城邑,而且天下诸侯也不会允许此刻的秦国肆意侵夺赵国的土地。” 默默说完了这一句之后,主将全旭的话语突然就是一顿,然后话锋一转说道:“此战我秦国进攻赵国的原因有二,” “其一、以强大的步骑兵力攻击赵国的要害之处,逼迫赵国承认此战的战败,并使得赵国退出这场我秦国与三晋的战争。” “其二、趁着赵国十五万大军在外的机会,以精锐步兵和高速骑兵尽可能肆虐赵国的精华之地,最大程度地打击赵国国力。” 说到最后想起临行之前秦公嬴连将自己和白兴叫去并嘱咐自己的那番话语,一个名词从他的口中被缓缓道出:“换句话说,这就是我秦国在给赵国‘放血’。” “放血?”听到主将全旭提到的这个名词,立刻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沉声问道。 “正是‘放血’。”一句肯定的回应之后,就听主将全旭沉声说道:“据秦公所说,我们身体之中的血液虽然可以不断再生,但是人体之中的鲜血总量是有上限的。” “一旦人体在短时间之内损失了超越安全程度的鲜血,那么势必会导致身体的各种不适,严重的话甚至会导致人的死亡。” “人是如此,国家同样也是如此。一旦国家受创过重,那么势必会导致国势衰微。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给予干预的话,这个国家势必会收获一个覆灭的结局。” 站在一旁默默倾听着主将全旭话语的副将西乞策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对于这种观点的赞同。 就以他曾经交手过的义渠来说,原本强盛的义渠足以和秦国一较高下,甚至可能给秦军造成巨大的创伤。 但是在与秦国武安君吴起所率领的二十万秦军槐谷一战大败后,又遭受了秦国骑兵不断地放血,最终覆灭在了秦国复兴之后强大的兵锋之下。 在副将西乞策心中,昨日的义渠就犹如今日的赵国一般。 短时间之内,秦国没有强大的实力彻底覆灭赵国,但是秦国可以趁着此次大战给赵国来一记重创,然后对赵国如同对待义渠一般持续地进行放血。 直到秦国完全消化了自己所拥有的土地,直到秦国拥有了可以不顾其余天下诸侯反对而吞并赵国的实力,到了那个时候就是秦国覆灭赵国的时机。 想到这里副将西乞策也明白了主将全旭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直取赵国故都晋阳,这是在不断放血赵国的同时,积蓄力量以使得赵国在即将到来大战之中遭受到更大的创伤。 由此可知,秦将白兴所率领的五万骑兵军之所肆虐代郡,而不趁势攻入赵国腹地的邯郸之地也正是为了给赵国不断地放血,不断消耗着赵国的战争潜力。 将一切都想明白了之后,副将西乞策缓缓来到了主将全旭的身后轻声说道:“将军,末将明白了。” 就在副将西乞策这话说完之际,后方阶梯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一阵充满激动的禀报声。 “报……” “启禀两位将军中山方向传来消息,中山公任命我乐池将军为主将,率领六万大军南下赵国邯郸之地。” ……、 赵国,都城邯郸。 就在秦军主将全旭和副将西乞策谈论着对赵战略并收到了来自中山之地的好消息之时,邯郸城赵国宫室之内的一座大殿之中却是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身着赵国官吏服饰的赵国重臣们此刻皆是低着脑袋,谁也不想也不敢去触碰拖着沉重的病体坐在上方的赵侯赵章的霉头。 此刻的赵侯赵章已经没有了开战之前的意气风发,在重病的折磨之下,他的身体已经越发沉重了起来。 虽然从赵宫之中传出的消息中都说赵侯赵章只是小病,但是赵侯赵章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没有多少的时间了。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地支撑着,为的就是不让别人看出他的虚弱,为的就是能够让赵国挺过这一场战事。 今日,赵侯赵章之所以殿中诸多赵国重臣召集于此并对这些人大发雷霆,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自己几案之上这三份来自晋阳之地、代郡之地以及中山国方向的战报。 晋阳之地,秦将全旭率领五万秦军已经打到了大陵,距离赵国故都晋阳只剩下了一个梗阳而已。 代郡之地,秦将白兴率领五万骑兵在击败驰援的赵国骑兵之后继续肆虐代地,代地战事已经彻底糜烂甚至代地之中那些早已存在的脱离赵国的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中山之地,秦将乐池率领的六万中山国大军已经攻入了赵国境内,甚至在不久之前已经拿下了赵国与中山边境的数座城邑。 这一封封的军报就像是催命符,不断地冲击着殿中赵侯赵章和一干赵臣的心神,不断地冲击着赵国这些年来有所恢复的国力。 如今赵国虽然有十五万赵军由晋阳君赵垣统领攻打秦国的函谷关,但是赵国国内几乎快要被秦国与中山国所派出的大军给搅得天翻地覆。 再次看了看轻轻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三张军报,怒不可遏的赵侯赵章一把就将几案之上的一切给扫在了地上。 伴随着三张军报的缓缓落地,伴随着一阵七零八落的物体坠地声,殿中忽然响起了赵侯赵章带着满满怒火夹杂着几分虚弱的话语。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赵国怎么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明明有着不弱于秦国的兵力,明明是我赵国聚集全国之力供养出来的强大战力,却屡屡败在秦军之手。” 第四十一章 赵国廷议 赵侯赵章无比愤怒的咆哮声响彻在了这座大殿之中,而此刻正身处在大殿之中的赵国重臣们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甚至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作。 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很清楚,上面那位赵国国君赵章,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赵国的连连战败此刻已经处在了极度的愤怒之中。 一旦自己不小心被赵侯赵章所关注,那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的怒火顷刻之间便会倾泻在他们的身上,甚至还有被夺职下狱的可能性。 虽然在如今这个君权还没有如同后世一般庞大的时代,这些各自拥有着封地的赵国重臣们并不担心自己权势因此而缩减,但是毕竟谁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被殿外武士耻辱地拖出去。 于是,就在大殿前方台阶上的赵侯赵章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连番的战败而愤怒不已的时候,站在下方的这些赵国群臣们全都口观鼻鼻观心地保持静默。 一方是愤怒的赵侯赵章,另外一方是默默站在原地的赵国君臣,两个相互冲突的主体就这么出现在了此刻的赵国宫室之中。 许久之后,似乎是已经将胸中的愤怒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又似乎是已经耗费了大量的心神,赵侯赵章最终还是收敛起了自己胸中的愤怒。 当见到赵侯赵章再度缓缓回到自己的坐席的时候,下方的赵国重臣们心中欢欣之余,也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不过还没有等他们将心中的这口浊气完全吐出,上方端坐于几案之上的赵侯赵章的声音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耳畔。 “大司马,你来说说为何我赵国大军数量明明多于秦军,但面对秦军的进攻之时却总是屡战屡败?” 当听见上方几案后的赵侯赵章点到自己,站立于赵国重臣队列之中的赵国大司马赵平心中就是一颤,脸上也是不禁浮现了一丝惊恐之情。 如果可以的话,赵平宁愿自己不是统管赵国军事的大司马,那样他此刻也不会被赵侯赵章点名发言。 不过形势比人强,当耳畔听到赵侯赵章的命令的时候,大司马赵平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随后就见大司马赵平低着脑袋,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出了自己所站立的赵国重臣队列,这般形象谁又能想到他竟是赵国位高权重的大司马呢? 此刻的赵平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两个词语来形容,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带着充斥在其心头的那份惶恐之情,赵国大司马赵平在赵侯赵章面前缓缓站定,向他沉声拜见道:“臣,大司马赵平,拜见赵侯。” “大司马不必多礼。”或许是没有听出大司马赵平话语之中的惶恐,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在意,赵侯赵章直截了当地问起了刚刚的话语,“大司马,你来说说为何此次大战,我赵国会连连遭受这样的战败?” “先是代郡之地被秦国骑兵任意肆虐,随后又有晋阳之地的城邑被秦国步卒连连攻破,甚至如今连中山这个国力弱我赵国不止一筹的小国都敢肆意欺侮我赵国?” “难道我赵国在秦国、在中山国眼中是可以随意欺凌的吗?难道我赵国数以万计的大军是如同摆设一般吗?” 当上方几案之后赵侯赵章抛出的一系列问题出现在自己的耳畔之时,站在下方的赵平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一种直接表明赵侯赵章所问的这些问题都没错的冲动。 西方的秦国、被赵国国土数面包围的中山国为何敢于出动大军攻入赵国境内?这不是明摆着他们有信心自己的大军能够带回胜利的消息。 所以在秦国北部军团十万步骑走出秦国国境,以强大的兵锋攻入赵国境内的时候,赵国今日所面临的困局就必然会发生。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不过令大司马赵平心中没有想到的是,此次大战不仅三晋的对手秦国对赵国境内用兵了,而且就连被赵国国土数面包围的中山国也加入了战局。 要知道此刻秦国十万步骑所肆虐的不过是赵国的晋阳、代郡之地,但是处在赵国腹心之地以北的中山国可是实实在在威胁赵国都城邯郸。 此刻中山国的六万大军已经走出了中山国境并踏入了赵国境内,而他们距离赵国都城邯郸的直线距离已经不足两百里。 没错,中山国边境距离赵国都城邯郸之间的距离就是如此之近,近到若是赵国国内空虚之际中山国的大军不要半月就可以直抵赵国都城邯郸城下。 原来历史时空之中的赵国为何会将中山国当作眼中钉肉中刺,除了中山国的存在事实上将赵国分为两大部分这个因素之外,也是因为中山国对于赵国都城邯郸及其附近精华之地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更为可怕的是复国之后中山国的实力比之复国之前可谓有增无减,甚至一度成为了赵国、燕国这两个邻国无比头疼的存在。 虽然中山国的实力未必像后世某些人称呼的那样是“战国第八强国。”,但是赵国若是没有后世的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要想覆灭中山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像如此如今的赵国外部有秦国十万步骑大军肆虐,内部又有六万中山大军威胁国都,情势可谓已经达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 脑中清晰地浮现着赵国及周边地域的地图,再结合一下近日以来不断送往赵国都城的战报,大司马赵平心中已经对于赵国此战的结局不再抱有什么希望了。 即使如此大司马赵平依旧不敢将心中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因为他怕一旦将这些说出来,自己首先遭遇到的就是上方赵侯赵章的滔天怒火。 思来想去之后,大司马赵平向着上方几案之后的赵侯赵章缓缓一礼,然后沉声说道:“启禀君上,臣以为此战不利并非我赵军战力低下,而实在是秦国大军实在是太强了。” 将话说到一半之时,大司马赵平忽然暗暗抬头看了看上方几案之后端坐的赵侯赵章,发现他脸上的那份阴沉有缓缓消减的趋势。 知道自己的话语对了赵侯赵章的胃口之后,大司马赵平声音顿时大了几度,“君上不妨回想一下,曾经的魏国甲士纵横天下、数十年之中少有败绩,有‘天下第一强兵之称’” “而就是这支曾经纵横天下没有敌手的魏国甲士,五年之前却是连连败于秦国大军之手。” “如果说一开始还是魏军不熟悉秦军战力,轻敌冒进导致战败;那么之后的河东之战中魏国依旧败于秦军之手,那就是秦军战力过去强大的体现了。” 话说到最后大司马赵平向着坐在上方的赵侯赵章郑重地躬身一礼,然后将自己胸中想说的话直接吐露了出来,“君上,臣还是那样认为此战不利不是我赵国太弱,而是秦军太强了。” “君上,秦军实乃虎狼之军,秦国实乃虎狼之国,我赵国万不可轻易得罪啊。” 坐在几案之后的赵侯赵章默默听完了下方大司马赵平所说的话语之后,也不禁缓缓点了点头来表达自己对于这番话语的认同。 虽然赵侯赵章心中有千般不愿,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如今赵军的战力,连同为三晋的魏国甲士都比不上。 更不用说是曾经正面击败过魏国甲士,几乎就是踩着魏国甲士的尸体为天下诸侯所知晓的秦国锐士了。 再一回忆起十余年前那个夜晚之中,仅仅只依靠数千兵力便将几乎十倍于己的魏卫联军给冲得七零八落地秦国骑兵,赵侯赵章的心中就觉得自己麾下的赵军确实比不过对面的秦军甲士。 不过赵军战力比不过秦军强大这个消息虽然给赵侯赵章带来了几分安慰,但是如今赵国所面临的困局却是依然存在。 晋阳之地,有五万秦军步卒攻城拔寨;代郡之地,有五万秦军骑兵肆意蹂躏;都城邯郸,即将有六万中山大军兵临城下。 面对眼前的这种种危局,赵侯赵章心中刚刚消减下去的烦意,再一次涌现在了他的心头。 苦思许久而没有头绪之后,赵侯赵章将目光重新投在了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司马赵平的身上。 “刚刚大司马所说实在有理,确实一解章心中疑惑。”说出了这么一句之后,赵侯赵章突然向大司马赵平轻声询问道:“不知道大司马对于解决如今我赵国的困局有何方法?” “这……” 原本大司马赵平以为自己答出了赵侯赵章刚刚抛出的问题,自己今日便就可以顺利地从赵侯赵章那里过关了,不想赵侯如今再次给抛出了一个难题。 这让站在赵侯赵章面前的大司马赵平一时之间有些犯了难,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赵侯赵章的这个问题。 如今的赵国内部兵力空虚,所剩下的兵力应付秦军十万步骑以及中山国六万大军都有些捉襟见肘。 要想解决赵国如今的困局谈何容易,除非…… 顺着兵力空虚继续想下去,大司马赵平的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了一道亮光,心头顿时出现了一个想法。 “启禀君上,臣以为秦国大军之所以敢于对我赵国动手,就是趁着我赵国十五万精锐出兵函谷关,国内兵力空虚。” 说到这里大司马赵平的话语忽然就是一顿,随后向着上方的赵侯赵章躬身一拜道:“臣斗胆,恳请君上命令前线晋阳君放弃攻打秦国函谷关并改为回师救援。如此秦国、中山见我大军回师,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这……” 当大司马赵平这个提议一出,迟疑的人就变成了此刻端坐在几案之后,认真倾听着的赵侯赵章。 数月之前,在前往魏国都城安邑参与会盟之时,他是亲口承诺赵国会派出十五万大军攻伐秦国的。 不想数月之后面对秦国十万步骑的攻势,他却是要食言而肥,亲手召回这出兵在外的十五万大军。 一边是国内危急的局势,一边又是三晋盟友对于自己的看法,这两方的冲突让赵侯赵章心中很是为难。 似乎是嫌赵侯赵章还不够为难,就在他默默思考的时候,赵国重臣队伍之中有一人突然站了出来。 “君上,臣以为此刻万万不能召回函谷关前的十五万大军啊。” 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苍老声音,正在沉思之中的赵侯赵章和在场一干赵国重臣们齐齐将自己的目光看了过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国宗室的老人,赵国大司徒赵化。 在殿中赵国重臣的齐齐注视之下,大司徒赵化昂首挺胸地站到了大司马赵平的身旁,“君上,此次三晋与秦国之战,对于我三晋、对我赵国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此战若是胜了,那么我三晋便会如同数百年前那般将秦国锁在函谷关以西;此战若是败了,那么秦国东出的脚步将无可阻挡,到时候我赵国必然也会涉及其中。” “君上,为了我赵国、为了我三晋的未来,召回函谷关前线大军一事却是万万不可实施啊。” “大司徒此言确是有理,但却没有看到我赵国眼前的危局。”见到自己刚刚的提议被大司徒赵化所搅扰,大司马赵平立刻站出来说道,“秦国东出,首当其中地便是魏国、韩国,其次才是我赵国。” “但是如今秦国的大军已经攻入了我赵国国境之内,中山国也已经出动大军时刻会威胁我都城邯郸的威胁,如今我赵国才是三晋之中情势最为危急的一个。” “大司徒阻挠君上召回前线的十五万大军,是想亲眼看着赵国覆灭于秦国手中吗?若事情果真恶化到了那般地步,能不能阻挡秦国的东出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耳畔大司马说出的话语,看着他此刻的脸上的神情,大司徒赵化顿时觉得赵国有这么一个不看长远,只图眼前的大司马怎么能够不败呢? “大司马这话就有些危言耸听了吧。”带着淡淡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听大司徒赵化随即说道,“君上,只要我赵国军士坚守城邑不出,我前线十五万大军攻入函谷关之时,就是秦军退兵之日。” 第四十二章 决意回师 “哼……” 一道带着几分不屑语气的冷哼声忽然在大殿之上响起,就见大司马赵平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身旁的大司徒赵化。 如此持续数息之后,就听大司马赵平沉声说道:“大司徒这话说得确是好听,只是未免太过于乐观了吧。” “大司徒,你难道没有看到如今秦将全旭所率领的五万步骑即将抵达晋阳城下,稍有差池故都晋阳便会落入秦国的手中?” “大司徒,你难道没有看到如今秦将白兴所率领的五万骑兵正在北方代郡肆虐,代郡之民无不期盼着能够早日平息战端?” 大司马赵平这一连串的问题一股脑地抛了出来,直将其身旁的大司徒赵化问得是无话可说。 “你……” 数息之后,大司徒赵化平复了心中的激荡准备出声反驳,不过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大司马赵平给出声打断了。 “你什么你。”丝毫没有给身旁的大司徒赵化留下半分情面,只听大司马赵平再次大声说道,“大司徒口口声声说此时若将前线大军召回,此次大战我赵国此次的努力便功亏一篑了,还说什么提出召回大军的我是鼠目寸光之人。” 话说到一半大司马赵平言语越发犀利了起来,“好,那我这个鼠目寸光之人就想问一问大司徒,若是此刻不赶紧召回前线晋阳君率领的十五万大军,那么远的不说就说即将兵临城下的六万中山国大军应该如何应对?” “大司徒口口声声说是要将秦国封锁在函谷关以西,可是我想问大司徒的是,若是都城邯郸落入中山国大军之手,此战能否攻下函谷关于我赵国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你你……” 听到身旁大司马赵平这番犀利的话语,大司徒赵化有心反驳,可是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下面的话语。 知道自己今日在言语之上是比不过这个大司马赵平,大司徒赵化索性也就不再与他纠缠,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此刻坐在上首的赵侯赵章的身上。 “是非曲直,我不与你这鼠目寸光之人计较。”一番话语之后,大司徒赵化向着上方几案之后的赵侯赵章躬身一拜,“君上,晋阳君所领的前线十五万大军关系着我三晋与秦交战的胜败,还请君上三思而行。” 见到身旁的大司徒赵化不再与自己争辩,反倒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赵侯赵章的身上,大司马赵平的目光之中闪现出了几分得意的神情。 在他看来大司徒赵化这是无计可施,想要通过赵侯赵章来左右前线十五万大军的动向,至少这次他与这位赵国大司徒的交锋是获得了胜利的。 不过大司马赵平显然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口角之胜而掉以轻心,只见他同样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上方几案之后的赵侯赵章。 “启禀君上,臣以为如今的战局已经不是我赵国可以左右的了。六万中山国大军即将兵临邯郸城下,就算我赵国能够抵挡一时,也不是长久之计。” “要想彻底解决中山国这支奇兵的威胁,召回函谷关前线的十五万大军才是根本之策。” “这些都是臣的一片肺腑之言,还请君上定夺。”说完这番话语之后,大司马赵平向着上方几案之后的赵侯赵章躬身一拜。 伴随着大司徒赵化和大司马赵平两人的话音落下,在场诸位赵国重臣的目光无一例外地再次汇聚到了上方决定赵国未来战局的赵侯赵章的身上。 事实上,此刻坐在几案之后的赵侯赵章也在为了如何应对秦国与中山国大军威胁,以及是否召回前线晋阳君十五万大军的威胁而苦恼不已。 刚刚大司徒和大司马两人的争论不仅没有使得赵侯赵章下定决心,而且使得他此刻的内心越发地焦急。 如果此刻召回前线十五万大军的话,或许能够缓解赵国眼前遇到的危局,但是正如大司徒刚刚所说的那样此次三晋对秦国的围攻可能会因此而功亏一篑; 反之,如果此刻不召回前线十五万大军的话,三晋对秦国的战事或许会顺利进行下去,但是赵国局面也会像大司马赵平所说的那样越发危急起来。 一边是盟友三晋和围堵秦国的大好时机,一边又是赵国眼前危如累卵的局势,明显充满着矛盾的双方让赵侯赵章心中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不知道其内心之中经过了多少次百转千回,不知道其脑海之中经过了多少次反复计较,赵侯赵章最终决定了前线十五万大军的下一步动作。 不过就在他从坐席之上缓缓站起并准备向前方赵国重臣说出自己的决定之际,赵侯赵章忽然觉得自己的头是无比的沉重。 正当赵侯赵章准备咬牙支撑着挺过去的时候,他的视野忽然变得漆黑一片,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数个时辰之后,赵侯赵章再次缓缓睁开眼睛,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不在大殿之中,而是已经回到了自己寝殿之中的床榻之上。 借助着寝殿之中的灯光缓缓打量着自己的四周,他的视野之中除了平日里侍奉于左右宫人,就只剩下了床榻之旁那两位年纪相近的两名年轻公子。 这两名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赵侯赵章最为喜爱的两位公子,公子种与公子胜。 侍奉于床榻之前的两位赵国公子眼见着床榻之上父亲醒了过来,轻轻抹掉溢出的眼泪的同时,两人的脸上更是露出了一丝开心的神情。 “父亲,你醒了。” 听着床榻之前这两位自己最为喜爱的儿子齐声轻呼,看着他们两人脸上那一抹泪水,赵侯赵章虚弱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欣慰的神情。 此刻的赵侯赵章不再是那个掌握着赵国权柄的赵侯,而只是一个身体无比虚弱的病人,一个深深爱着自己儿子的父亲。 费力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分别摸向面前两个儿子依旧带着泪痕的脸庞,赵侯赵章脸上努力挤出了几分笑容,“种儿、胜儿,父亲没事,你们不必担心。” “真的吗?”说话的是年轻小一些的公子赵胜。 在赵侯赵章的话语落下之后,这位赵国公子带着满脸的希冀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生怕自己一松懈父亲就离开自己而去了。 看着小儿子赵胜灼灼目光之中的这份希冀,赵侯赵章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痛楚,不过他的脸上还是努力地挤出了带着宽慰的笑容。 随后只听这位朝堂之上威严的赵侯赵章带着与之前不一样地温柔对着自己的这个小儿子说道:“当然是真的,父亲什么时候骗过胜儿啊?” “胜儿相信父亲。”听着父亲那无比郑重的话语,公子赵胜似乎是懂又似乎是没有懂地点了点头。 看了看自己这位小儿子脸上的那份未曾消去的青涩,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大一些的公子种,赵侯赵章带着几分郑重对大儿子说道:“种儿,父亲生病期间你要好好照顾你胜弟,不能让他受到半分委屈。” “父亲请放心。”听到了自己的父亲嘱托,公子赵种先是一声无比坚定的回应,然后只听他说道,“种儿一定会好好照顾胜弟的,不仅是父亲生病的时候,就是以后种儿也会努力保护胜弟的。” “好好好……” 听出了公子赵种话语之中那抹别样的含义,床榻之上的赵侯赵章忽然一愣,然后便是一阵无比欣慰的叫好声。 等到这阵叫好声落下之际,只听赵侯赵章忽然对着左右侍奉的宫人轻声叫道:“来人啊。” “君上。”听到赵侯赵章的呼叫声,左右侍奉的宫人不敢怠慢当即躬身来到了他的面前。 指着床榻之前的两个儿子,赵侯赵侯对着面前的宫人命令道:“两位公子侍奉辛苦了,你们带两位公子下去休息吧。” 正当左右宫人听到了赵侯赵章的命令要将两位公子带下去的时候,就听年纪稍小的公子胜大声疾呼道:“我不走,我不想离开父亲。” “胜弟,父亲如今重病在身正是要休养的时候,你在此处只会打扰父亲,快快随我离开。”就在公子赵胜话语落下之际,一旁年纪稍长的公子赵种当即沉声说道。 或许是明白自己此刻留下确实会打扰父亲休息,或许也是迫于兄长的威严,公子赵胜最终还是离开了这座赵侯寝殿。 看着离开之前那个双眼之中满含不舍甚至一步三回头的小儿子,赵侯赵章的心中多的是爱惜与慈爱。 而看着牵着自己弟弟的手离开的公子赵种,赵侯赵章的目光之中在父亲的慈爱之余,还多了几分对于未来继承人的满意之情。 在将这两个侍奉自己多时的儿子安排下去休息之后,赵侯赵章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了今日朝会之上未曾解决的政事之上。 “来人啊。” “君上。” 看着因为自己的一道命令而快步走到自己身前的赵国宫人,赵侯赵章努力振作精神,轻声下令道:“传我君令,请大司徒、大司马入宫一叙。” “诺。” 听到赵侯赵章的命令,宫人们哪里敢有半分迟疑,躬身一礼之后便迅速退下各自去请大司徒赵化、大司马赵平两人去了。 一刻钟之后,分别接到赵侯赵章入宫邀请的大司徒赵化还有大司马赵平两人来不及多想,赶紧命令府中下人备下车马径直向着赵国宫室所在赶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在一干赵国宫人的指引之下两人终于来到了赵侯赵章的寝殿,见到了此刻正卧于榻上无比虚弱的赵侯赵章。 “臣大司马赵平,拜见君上。” “臣大司徒赵化,拜见君上。” 看见视野之中的赵侯赵章,纵使此刻他正虚弱地卧于卧榻之上,大司马赵平两人也不敢有半分的不敬。 “两位平身。”右手轻轻一动示意两人不必如此多礼之后,就听赵侯赵章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日朝堂之上两位争辩的事情,我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此刻将两位召来,正是为了向两位宣布我的决定。” 听到赵侯赵章已经有了计较,无论是提议撤兵的大司马赵平还是反对撤兵的大司徒赵化心中都是一震,他们已经有些迫切地想要知道赵侯赵章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就在大司马赵平两人心中百转千回之际,赵侯赵章的目光却是一直紧紧注视着他们脸上的神情的变化。 看到两人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的神情,赵侯赵章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然后沉声说道:“我已经决定即刻派出使者,召晋阳君大军回师。” “君上英明。”听到赵侯赵章的这道命令,大司马赵平心中立时就是一喜,脸上更是浮现出了几分得意之情。 不过相对于大司马赵平脸上的喜色,一旁的大司徒赵化此刻的脸上却是满脸的焦急,“君上三思啊……” 正当他要上前劝阻之时,就见赵侯赵章伸出右手打断了他的发言,同时赵侯赵章的目光却是看向了一旁满脸喜色的大司马赵平。 “要想解我赵国如今的危局,调集晋阳君回师或许还不够。”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赵侯赵章对着大司马赵平沉声下令道,“一事不烦二主,烦劳大司马往西一行。一来召晋阳君大军回师,二来嘛……” 说到这里赵侯赵章的话语就是一顿,然后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二来,烦请大司马西入秦国告知秦公,若是秦国能够停止攻略我赵国国土,我赵国愿意退出此次秦国对三晋之战,并赔偿此次秦国的损失。” 听到赵侯赵章的话语大司马赵平心中一动,明白赵侯赵章是准备向秦国求和,以避免更大的损失了。 “诺。” 这条命令恰好符合大司马赵平的主张,轻轻躬身一诺之后大司马赵平迅速转身离开了赵侯寝殿,前去执行赵侯赵章交给他的命令去了。 “君上,召回大军之事已是不妥,求和一事万万不可行啊。”看着匆匆离开大殿的大司马赵平,刚刚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的大司徒赵化赶紧说道。 不过还没等他将话说完,便听到赵侯赵章带着几分无奈的话语,“族叔,若不是情非得已,我又如何会做下这般决定呢?” 第四十三章 赵章托孤 当耳畔传来病榻之上赵侯赵章这一句族叔的时候,大司徒的心随即就不禁出现了一阵地颤动。 听出了床榻之上赵侯赵章话语之中的那一份深深的无奈,大司徒赵化缓缓抬头看向了前方的这位贵为赵国国君的族侄。 映入大司徒赵化眼帘的则是面前床榻之上赵侯赵章脸上那一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虚弱,以及夹杂在那虚弱之中的浓浓不甘之情。 曾几何时,这位从自己叔父手中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赵国国君之位并带领赵国军民击败当时不可一世的魏国甲士的赵侯赵章是多么地意气风发。 此刻的他却只能无力地躺倒在卧榻之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疾病日渐耗空,自己的生命力被病魔一点点地消耗殆尽。 因为这一场突然而来并且威势凶猛的大病,赵侯赵章的身体几乎快要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而他往日心中生起的无限雄心面对自己此刻无比虚弱的身体也只能变为深深的遗憾与不甘。 “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首千余年后诗圣杜甫游历成都蜀侯祠之后写下的《蜀相》之中的名句,用来形容此刻的赵侯赵章却是再贴切不过了。 陪侍在赵侯赵章床榻之前的赵国大司徒赵化原本不理解赵侯赵章下令召回大军的举动,但是在见到此刻快要油尽灯枯的赵侯赵章之后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赵侯赵章之所以会在前线大军进攻秦国函谷关的关键时刻下令召回,不是他看不到秦国东出对于三晋的威胁,而是他不得不选择这么做。 说得直白一点,赵侯赵章召回晋阳君所率领的十五万大军并派出大司马赵平出使秦国,都是在为他的身后之事做着准备。 战国初年之时,地处函谷以西的秦国有自秦厉共公起的“四代乱政”;可是赵国国内政治倾轧、权力争斗却是一点不比秦国逊色半分甚至犹有过之。 翻开赵国那数百年的历史我们就会惊讶地发现,赵国每一代国君继位都或多或少有着内部的权力斗争。 远的有赵襄子赵无恤之后赵桓子与赵伯鲁之后赵献子争夺赵氏族长之位,近的是十年之前赵侯赵章与公子赵朝争夺赵国国君之位。 历史如果按照原来的轨迹往下发展下去的话,赵国还将经历赵成侯赵种与公子赵胜争位、赵肃侯赵语与公子赵緤争位、赵惠文王赵何与公子赵章争位等一系列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权力角逐。 在这其中最为悲惨的一场权力争斗,莫过于最终酿成了“沙丘宫变”的赵惠文王与公子赵章之间博弈了。 在这之前谁又能够预料到曾经那个雄心万丈、大力推行胡服骑射使得赵国军力迅速崛起的赵武灵王竟然最终会落得一个饥饿而死的下场呢?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这一场接着一场地内部权力争斗大大耗费赵国的元气,也在事实上助推了秦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进程。 若是赵国国内能够少一些为了争权夺力而进行的厮杀,不说能够破灭秦国灭亡赵国的野心,至少也会使得秦国的统一之路经历不小的坎坷。 不过人心确实是世间最为难测的事物,要想赵国内部放下争端、一致对抗西边日益强大的秦国又哪里有那般的容易呢? 说到这里也就不得不感叹一句,秦国一统天下确实是天命所归了。 后话不必再提,让我们重新拉回到此刻的赵国,拉回到此刻都城邯郸赵国宫室中的这一寝殿之中。 “唉……” 与床榻之前仅剩下的大司徒赵化对视良久之后,床榻之上的赵侯赵章缓缓吐露出了一声长叹,随后他的话语便响彻在了大司徒赵化的耳畔。 “族叔,若是赵章的身体依旧如同过去那般康健,我一定会支持族叔继续攻击秦国的函谷关甚至我还愿意在这邯郸城上与那来犯之敌大战一场。” “君上,我……” 听到床榻之上的赵侯赵章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语,站在其面前的大司徒赵化胸中有千句万句话语想要说出来,可是最终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到他脸上的这般模样,赵侯赵章脸上的神情由不甘变为了深深的平静,与他对视的目光之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坚定。 沉默数息之后,但听床榻之上的赵侯赵章轻声说道:“可是我知道这场重病快要将我的生命消耗殆尽,恐怕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当此危急之时,能不能攻破函谷关、能不能攻入秦国的关中腹地,对于我赵国来说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族叔,我现在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 听到赵侯赵章话语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站在他身前的大司徒赵化突然面色一肃,几步之间就已经来到了赵侯赵章的面前,“君上,赵化愿为君上、愿为赵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族叔此话实在过了,我赵国还没到覆灭之时。”看着来到自己近前的大司徒赵化脸上的那抹严肃,赵侯赵章脸上努力挤出了几分笑容,“族叔,如今赵国唯一要做的就是一个‘稳’字。” 当缓缓吐出这一个稳字之后,赵侯赵章脑海之中似乎是浮现出了什么不好的记忆,脸上随即露出了几分痛苦的神情。 寝殿之中再度沉寂一段时间之后,赵侯赵章对着面前的大司徒赵化缓缓说道:“我年幼之时的痛苦绝对不能在我的子嗣身上重演,十余年前赵国安邑所发生的那一切也不能再在邯郸再次上演一遍。” “经历此次秦军对我赵国的攻势之后,我赵国再也经受不住另外一场来自内部的浩劫了。” 听着面前的赵侯赵章支撑着说出的这一番话语,大司徒赵化心中对于赵侯赵章为何执意要召前线晋阳君所率领十五万赵国大军回国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君上,您之前之所以那么急着召回晋阳君以及其麾下的十五万大军就是为了……” “没错,我调集晋阳君十五万大军回师,一方面是为了对付日益迫近的中山国大军,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我的身后之事。” 既然已经将自己的考虑和面前的大司徒赵化说了,那么赵侯赵章索性也就将自己胸中所想一股脑地吐露了出来。 “在我死后,赵国必定会经历一番动荡,秦国甚至魏国、韩国都有可能趁我赵国动乱而从中分一杯羹。”说到这里赵侯赵章面色突然一肃,语气越发地镇定了起来,“而唯一能够坐镇赵国朝堂阻止这一切的也只有晋阳君了。” “一方面,晋阳君不仅军功卓着,而且在赵国朝堂之上有着常人无可比拟的威严。若是由他担任辅佐重臣,既能够稳定赵国朝堂也能够震慑周边诸侯。” “另外一方面,晋阳君麾下所率领的十五万赵国大军皆是我赵国精锐,相信有他们在手内外宵小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默默听着面前床榻之上的赵侯赵章所说的每一句话,大司徒赵化越发觉得此时将晋阳君赵垣召回确实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可是转念一想晋阳君赵垣的特殊身份,大司徒赵化在同意之余,心中也难免有了几分的担忧。 “君上,晋阳君可是……” “不就是襄子之后嘛,这件事我很清楚。”虽然听出了大司徒赵化话语之中的含义,但是赵侯赵章却是显得并不在意,“我相信晋阳君的能力,同样也相信晋阳君的品德,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既然如此臣就放心了。”听到赵侯赵章对晋阳君如此信重,大司徒赵化虽然心中依然有所疑虑,但最终还是放下了这份芥蒂。 片刻时间之后,将赵侯赵章的用意彻底弄清楚的大司徒赵化,视线缓缓注视在了面前的赵侯赵章身上。 “君上今日专门留下我一人,并对我诉说如此一番机要之事,想必有大事相托。”严带着无比严肃的语气说完了这句之后,只看大司徒赵化对着赵侯赵章躬身一拜,“还请君上示下,臣还是那句话,君上但有所命,臣必誓死完成。” 看着面前如此郑重的大司徒赵化,特别是注视到目光之中那一抹坚定之色,床榻之上的赵侯赵章知道自己过去还有今天的选择都没有做错。 “好,族叔不愧是赵氏支柱。”一番称赞之后,只听赵侯赵章对着面前的大司徒赵沉声说道,“我确实是有一件大事要拜托族叔。” “族叔,我知道我的生命到了尽头随时有可能薨逝,但是晋阳君大军赶回赵国还需要时间。” “我会努力使自己挺到大军归来的那一天,但若是……” 说到这里赵侯赵章忽然就是一顿,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亲眼看到大军回返赵国,但是他知道那不过是理想之中情况罢了。 深吸一口气之后,只听赵侯赵章继续说道:“若是我没有等到大军回返赵国的那一天,还请族叔以赵氏长辈的身份站出来主持大局,等待晋阳君大军的到来。” “君上……” 听完了赵侯赵章这一番话语之后,大司徒赵化呼唤的语气之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悲哀,不由带上了几分痛苦。 到了这个时候,他如何不知道赵侯赵章今日之所以将他留在寝殿之中,正是因为要在死后将赵国的一切交由他赵化主持。 或者说得更加直白一点,赵侯赵章就是在托孤赵化。 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大司徒赵化感觉自己的内心无比痛苦,仿佛此刻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心脏一般。 看着自己面前大司徒赵化脸上的痛苦之情,赵侯赵章似乎是已经接受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丝淡然。 “族叔,不必如此悲伤,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态。纵使昔日管仲、孙武那般的天下大才也免不了一死。” 脸上轻轻浮现了一丝笑意,只听赵侯赵章继续说道:“我只希望在我死后,族叔与晋阳君能够保住我赵国基业。这样我也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去那九泉之下,见我赵氏的历代先祖了。” “君上,请放心。”用尽全身气力说出这一句之后,大司徒赵化突然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并向着床榻之上的赵侯赵章躬身一礼,“但请君上放心,我赵化必然誓死守护我赵国基业。” “好好好……” “咳咳咳……” 听到面前大司徒赵化说出的这一番话语,看着他脸上露出的那份郑重,赵侯赵章先是连说了几个好字然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君上……” 见到面前的赵侯赵章这般模样,大司徒赵化来不及多想几步之间便已经冲到了赵侯的身旁。 先是轻轻伸出右手示意他自己没有事情,随后赵侯赵章命令退到殿外的赵国宫人们取来了一件木盒。 “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族叔。”指着一旁赵国手中拖着的那个木盒,赵侯赵章对着身旁的大司徒赵化轻声说起了自己的第二件事,“在那木盒里面有我写下的对于赵国未来的一些规划,还请族叔替我保存。等到晋阳君归来之日,由晋阳君在赵国群臣面前打开。” 听到赵侯赵章的话语,大司徒赵化轻轻从那位宫人手中取过了这件木盒,他的目光再次移向了身前的赵侯赵章。 “请君上放心。臣一定悉心保管这件木盒,一定不会让它出半点差池。”手中捧着木盒,大司徒赵化坚定地说道。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 一刻钟之后,手捧木盒的大司徒赵化在前方数名赵国宫人的带领之下,走出了赵侯赵章的寝殿并向着宫门之前等候了他许久的车马缓缓而行。 行至半路缓缓转头回望后方那一座雄伟的宫殿,想着此刻正身处于那一座宫殿之中的人,大司徒赵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而与此同时身处寝殿卧榻之上,将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好了的赵侯赵章在放心之余目光也不禁投向了西方。 “秦公,此生你我恐怕无缘一见了。” 第四十四章 晋阳入手 就在邯郸城中病入膏肓的赵侯赵章为了自己薨逝之后的赵国局势做着准备的同时,秦国攻入赵国境内的十万步骑却是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在赵国北境的代郡之地,秦将白兴麾下的五万秦国骑兵在将代郡之地的广大腹地搞得天翻地覆之后,开始逐渐将攻击的目标放在了那些城墙坚固的赵国城邑之上。 在赵国西边的晋阳之地,经过数月休整已经恢复了之前攻城拔寨中所受损失并且已经将所夺取的赵地完全犁了一遍的秦国五万步军也开始了行动。 在秦国北部军团统帅、郎中令全旭的率领之下,秦国五万步军于数日之前夺下了位于自己北面的梗阳城。 至此,曾经作为赵襄子赵无恤抵御智氏进攻的重要城邑的赵国故都晋阳,完完全全处在了秦国大军强大的兵锋之下。 只要秦国北部军团主将、郎中令全旭下定决心,那么晋阳坚城迟早会落入其身后的五万秦国大军的手中。 这一场关系着赵国晋阳之地命运甚至决定着秦国与赵国这两个交战国之间胜负的战役,已经缓缓拉开了大幕。 …… 赵国,晋阳城。 忽然一阵微风袭来吹动了晋阳城外秦军攻城方阵之中所竖立的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也吹动了站在秦军战车之上的秦将全旭身后的披风。 轻轻伸出右手缓缓收拢身后披风的同时,秦军主将全旭的目光缓缓看向了那在风中不断飘扬着的秦字大旗。 如此注视了许久之后,秦军主将全旭缓缓收回自己的视线,并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前方不远处那一座造型雄伟的晋阳城上。 顺着秦军主将全旭看过去的视线,我们可以看到往日里显得无比坚固的晋阳城墙此刻其上方却是已经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甚至有地方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造成眼前这一副景象的不是别的,正是此次秦军为了攻城所打造的总数超过百架的公输车和床弩。 秦国大军发动总攻之前数日时间内,这些能够爆发出无穷威力的战争巨兽已经对于眼前的晋阳城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轰击。 通过数日之内的一次又一次向城内倾泻巨石、火弹以及弩箭,不仅仅是在晋阳城墙之上留下了这些痕迹,更是让城内的赵国军民的抵抗意志有所减少。 今日,看着面前晋阳城墙之上那一面面已经显得有些斑驳的赵国旗帜,秦军主将全旭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寒芒。 他知道总攻的时刻已经成熟了。 只见秦军主将全旭看着前方晋阳城墙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而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是缓缓摸向了腰间悬挂的那一柄跟随他多年的锋利长剑。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长剑出鞘之音忽然响起,秦军主将全旭向着他麾下的士卒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传我将令,冲车、楼车、云梯在前,其余步卒协同。” “全军进攻。” 听到秦军主将全旭长剑指向晋阳的同时所下达的这一道的军令,位于其战车后方了望塔之上的大纛旗随时挥动,随后整个秦军方阵开始迅速行动了起来。 “呜……” 古朴而悠长的号角声响彻这一片一触即发的战场,向着秦军主将全旭周围那些已经等待了不知道多久的秦军将士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而听到这一阵悠长古朴的号角声的可不仅仅是作为进攻一方的五万秦军士卒,同样也有饱受了数日巨石轰击的赵军士卒。 听着耳畔那一阵预示着最终决战即将来临的号角之声,看着远处秦军方阵之中那一座座缓慢移动的战争巨兽,赵军副将的脸上只剩下了焦急的神情。 来不及多想什么其他的东西,这名副将快步冲上了自己身前的阶梯并最终站在了作为此次战役赵军一方最高统帅的赵国晋阳将军赵预的身旁。 “启禀将军,秦军发起进攻了。”面对着身旁的晋阳将军赵预一拱手,这名赵军副将带着焦急的语气说道。 站在晋阳的城墙之上一直关注着秦军动向的晋阳将军赵预自然也是看到了面前十数架战争巨兽的逼近,他明白今日的秦军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虽然心中清楚如今的晋阳局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但是晋阳将军赵预依旧面色平静,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的慌乱。 “莫急,莫慌。”轻轻一句安抚了身旁已经焦急如焚的副将的情绪,晋阳将军赵预沉声下达了守城的命令,“命令将士们按照之前所设想的那样防御,另外城内的预备队也要时刻待命。” “一旦前方将士支持不住了,他们要在第一时间顶上去。” “诺。”听到晋阳将军赵预下达的这一番命令,这名副将迅速躬身应诺,然后便退了下去。 看着视野之中那个匆忙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晋阳将军赵预再次将视线转移到了眼前那些缓缓前进的战争巨兽身上,移到了眼前这支即将与晋阳城产生碰撞的秦国大军身上。 随着作为赵国一方主将的晋阳将军赵预的一声令下,原本就有所准备的晋阳城防部队迅速在战前指定的位置集合完毕,时刻准备迎接秦国大军的进攻。 如今作为攻击一方的秦国步卒已经拉开了阵势,而作为防守一方的赵军士卒也已经摆好了阵型,一切的一切就看双方之间的战斗了。 “强弓手准备……” “放……” 首先做出攻击动作的乃是晋阳城墙之上,等待这一刻等待了许久的赵国强弓手们。 伴随着队伍之中赵军将领的一声令下,身穿着赤色中点缀着几分蓝色军服的赵军士卒将手中的弓箭向上抬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射出了自己手中这一支充满危险的羽箭。 这些赵军强弓手原本就站在坚固的晋阳城墙之上,随后又将弓箭射出的角度抬高了那么几度。 这两个利于弓箭射程的因素一结合,赵国强弓手所射出的羽箭射程立刻就变得越发远了起来。 原本不过只能够到秦军方阵前方那一片士卒的羽箭,此刻却是正正好落在了秦军方阵之中的人员密集处。 “注意羽箭……” “举盾防御……” “加快速度……” …… 面对视野中天际之上那一片由羽箭所构筑而成的阴云,缓缓向着远处晋阳城墙逼近的秦军方阵之中立刻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号令之声。 不过纵使秦军已经对于即将到来的这一轮箭雨作出了提前的准备,纵使周围有着十数架的楼车提供抵挡,也有为数不少的秦军将士因为遭受到了赵军这一轮的箭雨攻势而受伤甚至严重的直接命丧当场。 当然,依照秦军一如既往的脾气,吃了亏又怎么可能就这么将它吞下去呢? 几乎就是在城墙之上的赵军弓箭手射出这一波箭雨的同时,那十数架缓缓接近城墙的楼车之上秦军强弩手们已经开始了各自的猎杀行动。 透过手中强弩之上用来作瞄准的望山锁定自己要猎杀的对象,然后缓缓扣下右手之中那一个用来击发的悬刀。 只听“咻”的一声,一支弩箭便从强弩之上射出,射向了远处那个准备张弓搭箭的赵军士卒。 数息之后再一打量之时,对面晋阳城墙之上已经没有了那一名赵国弓箭手的身影,留下的只剩下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刚刚的那一幕不是个例,如那一般的场景几乎每时每刻都会在这片战场之上重演。 只有到了真正的战场之上,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战争的残酷;也只有到了真正的战场之上,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生命的脆弱。 在之后的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作为攻城一方的秦国大军和作为守城一方的赵军士卒就是靠着各自手中的弓弩,进行着一轮又一轮远程力量的较量。 直到许久之后,秦军的脚步缓缓降临在了晋阳城下。 “秦军上来了。” 看着视野之中被秦国攻城云梯所钩住的晋阳城墙,看着下方那些顺着云梯不断向上攀爬的秦军士卒,作为守城一方的赵国将士喊出了这一声的呐喊。 而在这一声呐喊之后,作为进攻一方的秦国大军以及作为防守一方赵军士卒,双方围绕着城头的归属展开了异常惨烈的争夺。 你可以看到那些守城的赵军士卒吃力地举起一块巨石,然后用力地将它顺着下方的秦军云梯砸了下去。 下方的秦军士卒因为躲闪不及,被这块巨石狠狠地砸中,连带着身后一连串的同袍都从云梯之上摔了下来。 只是刹那之间,数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折损在了晋阳城下。 你可以看见那些顺着云梯爬上晋阳城墙的秦军将士趁着赵军士卒来不及反应,一下子躲过了对面所刺出的凶险一击。 而在堪堪躲过这一击的同时,这名秦军士卒手中的锋利长剑猛然刺出,随后就见一名赵军士卒就这么倒在了他的前方。 等到那周围那些赵军士卒从这瞬间的交锋之中反应过来想要上前进攻之时,却发现自己的前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数名秦军士卒。 只见他们城头之上摆开阵势,一边接应着身后源源不断的秦军登城,一边抵挡着对面赵军士卒的一次次进攻。 就像后世对于一战中凡尔登战役所形容的那样,此刻的晋阳城头已经化作了秦赵两军角力的舞台,已经变成了一台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也是在晋阳城墙之上的秦赵两军士卒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之际,晋阳的城门已经在秦军冲车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之下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嘿……” “嘿……” “嘿……” …… 伴随着这一阵有规律节拍之后的一声巨响,晋阳原本紧闭的城门就这么洞开在了秦军的眼前,而与其一同洞开的还有之后那充满着落寞神情的赵军士卒。 在秦国冲车冲破赵国故都晋阳这面城门的这一刻,战争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几乎不可逆转的天平。 看到远处那一扇豁然洞开的晋阳城门,站在城外秦军战车之上的秦军主将全旭脸上分明飘过了一丝喜意。 再次拔出自己腰间那一柄锋利长剑,秦军主将全旭战意高涨地大声疾呼道:“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进攻……” 在秦军主将全旭这一道命令下达之后,竖立在其战车之后了望台之上的大纛旗迅速挥动了起来,而数万秦军方阵战意也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潮。 “杀……” “杀……” “杀……” 口中呐喊着充满杀意的话语,手中紧紧握着浴血厮杀的兵器,秦国数万大军如同一片黑色巨浪一般灌入了晋阳的城墙之中。 而相对于黑色秦军此刻的士气高涨,城内的赵国军士几乎就已经要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将军,将军,秦军攻入城中了。” 刚刚前来禀报消息的赵军副将再一次出现在了晋阳将军赵预的身旁,这一次他所带来的消息更加的恶劣了。 不过用不着他提醒,在亲耳听到城门洞开的那一刻起,身为晋阳将军的赵预就已经知道晋阳城不久之后就不会再属于自己了。 “我知道了。”依旧带着那么一副处变不惊的神情,晋阳将军赵预缓缓转过了身来看向了身旁的副将,“秦军快要打到这里了,你赶快走吧。” “走?走!”听到晋阳将军赵预的话语,这名副将先是一阵疑惑,然后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惊愕的神情,“将军那您呢?” “我?呵呵……” 听到身旁副将的询问,晋阳将军赵预随即发出了一阵充满自嘲的笑声,然后就看见他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远处那一片铺天盖地向着晋阳袭来的秦军士卒。 尽管之后其身后的副将百般催促他离开,他依旧是充耳不闻,只是就这么注视着秦军逐渐涌入晋阳城中。 直到听到副将那仓促离开的脚步声,晋阳将军赵预这才轻声说道:“晋阳都已经落入了秦军之手,我这个晋阳将军还有何面目离开呢?” 第四十五章 赵预身死 就在城外数万秦国大军犹如一股黑色的巨浪一般灌入晋阳城中,就在原本驻守在城墙之上的赵军士卒各自逃散之际,身为赵国晋阳将军的赵预依旧坚守在城头之上。 看着眼前这一片曾经看过了无数遍却依旧看不厌的风光,看着此刻在风中不断飘扬的斑驳赵旗,赵预的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份不舍。 好一片令人心驰神往的大好河山、好一座神俊雄伟的晋阳坚城,可惜啊这一切很快便会落入攻入城中的秦军之手。 就在城墙之上的赵预对着前方风景唏嘘不已的时候,他的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阵夹杂着甲胄碰撞之声的脚步声。 此刻原本驻守在城墙之上的那些赵军士卒眼见大势不妙,早已各自遁逃去了,如今会如此整齐地出现在晋阳将军赵预身后的也只有刚刚攻入城中的墨色秦军了。 “那边赵将速速转过身来。” 正如晋阳将军赵预所估计的那样,就在身后这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渐渐停息之后,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了过来。 不过就在这一道声音落下许久之后,已经被数十名秦军士卒重重包围的晋阳将军赵预依旧自顾自地欣赏着眼前的风光,仿佛根本没有将身后团团包围的秦军士卒放在眼中。 看到不远处的这名赵国将军如此嚣张,作为这群秦军士卒领头的一名屯长,脸上却是闪过了一丝的愠怒。 在不确定前方那名赵国将军是否还有着什么别的图谋的情况之下,这名屯长轻轻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并向跟在自己身旁的两名秦军士卒眼神示意。 虽然几人之间并没有半分语言之上的交流,但是并肩作战所形成的默契还是让两名士卒一下子就懂了这名屯长的意思。 紧紧握住手中长戟的戟杆,这两名秦军士卒互相对视一眼并点头示意,然后两人就这么跟上了前方缓缓前行的秦军屯长的脚步。 就在城墙旁的赵国晋阳将军赵预依旧老神在在地欣赏着眼前的风景之时,他不知道的是身后三名秦军士卒组成了临时的攻击小组向他缓缓逼近。 不过就算是知道了身后秦军的动作,如今已经是心灰意冷的晋阳将军赵预恐怕也只会淡然一笑。 而就在这三名秦军即将逼近眼前这名赵国将军的时候,他们身后的秦军队伍之中却是传来了一声厉喝。 “且慢。” 这一声来自秦军方阵的厉喝,不仅使得缓缓逼近目标准备行动的那三名秦军士卒的动作为之一滞,更是让前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秦军逼近的赵国将军赵预双眼之中忽然浮现了一道亮光。 就在这道厉喝之声落下之后不久,紧紧围困着赵预的数十名秦军之中忽然裂了一道口子,一名身着将领甲胄的秦军却是沿着这条道路走了出来。 这名秦军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此次秦国北路军团主帅,郎中令全旭。 没有管眼前那三名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秦军将士脸上的错愕,秦将全旭就这么走到了赵预的背后。 “秦将全旭,见过将军,不知将军可否转身一叙?” 原本就因为刚刚秦将全旭那一声厉喝而默默关注着身后发生着的一切的赵将赵预,此刻在听到全旭的自报姓名之后,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惊异神情。 在全场数十名秦军将士的齐齐注视之下,在其背后秦军主将全旭的注视之下,赵将赵预却是缓缓转过了身来。 “败将赵预,见过全旭将军。”向着身后的秦将全旭微微回礼之后,赵将赵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苦笑,“一介败将如何能够入全旭将军的眼,预实在是惭愧啊。” 面对此刻赵将赵预脸上满是惭愧的神情,秦将全旭却是带着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道:“一介败将又如何?” “数十年前,面对着义渠二十万大军的南下,我全旭也曾沦为败军;数十年后,我全旭已经是统领一方士卒的秦国将军。”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了之后,没有了从头再来的机会。” 说到这里秦将全旭突然话锋一转,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和善的神情,“如今正有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摆在将军的面前,就看将军是否能够把握了。” 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当听到对面秦将全旭说出的最后一番话语,赵预原本还是一阵的疑惑,直到他看到了秦将全旭面容之上那一份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此场景之下秦将全旭的意思已经是不言自明,他就是想要招揽自己为他、为秦国所用。 如果是旁人的话,或许此刻已经如同顺水推舟一般答应了对面秦将全旭的招揽,甚至已经上演了一场令人激动不已的大戏。 不过赵预的身份却是不允许他这么做,只因为他是赵国公族赵氏的子弟,只因为他是脚下这座晋阳城的将军。 脸上轻轻浮现了一丝苦笑,赵将赵预直截了当地打断了秦将全旭继续下去的话语,“全旭将军不必再费口舌了,赵预此生是无缘秦国了。” “将军不妨再思考一番。” 听到对面赵将赵预的话语秦将全旭原本还想再争取一下,不过当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抹坚定神情之后他就明白自己是无法劝说对方的。 轻轻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知道自己没有机会招揽眼前赵预的秦将全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厉色,淡淡地说了一句,“将军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但是其中可是掩藏着深深的杀意。 也不怪秦将全旭对眼前这名赵预起了杀心,实在是因为此刻站在全旭面前的赵预已经对于秦国产生了威胁。 虽然今日秦将全旭击败了眼前的赵将赵预,但是这一切不过只是暂时的胜负而已。 就像是秦将全旭刚刚所说的那样,失败从来都不是可怕的,失败之后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才是令人绝望的。 眼前的赵预有着比之秦将全旭更为年轻的面容,这也就意味着他有比秦将全旭更多的从头再来的机会。 若是今日赵将赵预能够侥幸逃过此劫,经历了战争洗礼的他必将有所收获。假以时日,眼前的赵预未必不能成为一名良将。 此刻秦将全旭已经确定眼前的赵预决然不会归降秦国,如果他回到赵国之后又势必会对秦国产生威胁。 面对眼前这般局面秦将全旭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抹除眼前赵预这一个不稳定因素,以确保其对秦国的未来没有威胁。 这也就是秦将全旭为什么在招揽不成之后,话语神情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在场之中对于秦将全旭这一种变化感触最深的,恐怕是此刻站在秦将全旭面前,默默承受着全旭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气的赵预了。 早已经知道自己今日的结局并在之前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的赵预,如今在真正面对眼前秦将全旭的杀意之时,脸上忽然带起了一丝苦笑。 那丝苦笑一闪而逝,瞬息之后赵预的脸上却是被一份慷慨所占据。 双手向着面前的秦将全旭轻轻一拱,随后就听赵预沉声说道:“从小族中长辈就悉心教育赵预,赵氏子弟有慷慨赴死之人,绝无苟且偷生之辈。” “临来晋阳之时预曾经向君上保证过,身为晋阳将军我赵预必然会和这故都晋阳同生共死。” 随着心中的话语被一句接着一句的吐出,赵将赵预的面容变得越发坚定了起来。 “今日一战,是我赵预技不如人;是生是死,我也毫无怨言。”话说到一半之时赵预突然停下了话语,他的目光随即看向了眼前的秦军全旭,“在此之前,赵预想和全旭将军进行一场较量,还望将军成全。” “好……”还没等赵预的话音落下,站在他面前的秦将全旭直接站了出来道了一声好,“既然将军有此愿望,那么我全旭又如何能够退缩呢?” 秦将全旭的这一句话语将这一场两人之间的较量定了下来,之后虽然有不少的秦军将领劝说全旭放弃,但是全旭依旧坚持着与对面的赵将来一场最后的较量。 一刻钟之后,数十名秦军将士在赵国故都晋阳的城墙之上围成了一个圈,而站在这个圈中的两人正是秦将全旭和赵将赵预。 虽然此刻两人之间的较量已经开始,但是圈中的这两人依旧没有半分的动作,依旧紧紧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对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圆圈之中的气氛也因为两人之间长时间的僵持而变得格外压抑了起来。 就在这份压抑越积越多甚至已经迫近爆发点之时,忽然一阵清风袭来吹动了两人不远处的一面赵国旗帜。 就在这一刻,旗帜被风吹动所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号角一般,吹动了圆圈之中两人进攻的脚步。 身着秦军甲胄的全旭手握锋利长剑向对面赵将赵预冲了过去,而对面的赵将赵预也是紧紧握住手中长剑向着秦将全旭迎了上来。 没有什么无比激烈的交锋,也没有什么你来我往的畅快场面,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相击之声,两人之间这一场决定生与死的较量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数息之后,感受到自己身上传来的那份剧痛的赵将赵预,带着无比诧异的视线缓缓看向了那股剧痛传来的方位。 可是还没等他的视线挪到那里,他眼前的一切忽然都消失不见了,视野之中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 伴随着扑通一声响,赵将赵预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身体无力地瘫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听到身后传来的这一道声响,秦将全旭拖着受伤却并没有生命之危的身体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就这么静静地注视在了此刻倒在自己面前的赵预身上。 没有较量胜利之后应该具有的喜悦,也没有对于眼前这位失败对手的嘲讽,此刻秦将全旭的目光之中只有严肃与钦佩。 虽然他与赵预之间是各为其主,甚至在刚刚两人还是欲将对方除之而后快的生死仇敌,但是秦将全旭的心中还是对于眼前这名年轻的对手生出了无限的敬意。 就在秦将全旭静静注视着眼前躺倒在地上的赵将赵预的同时,周围那些一直关注着场上一举一动地秦军将士们脸上却是充满了担忧的神情。 “军医,军医呢?” “将军,您没事吧?” “将军您的伤口还在流血。” …… 场外的秦军将士的目光丝毫没有在赵将赵预的尸体之上停留,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汇聚到了此刻依旧在流血的秦将全旭身上。 伸出右手制止了周围这些将士们的混乱的声音,秦将全旭一边注视着眼前的赵将赵预,一边缓缓说道:“我没事,厚葬赵预将军,他值得我们这份礼遇。” “诺。” 听到身旁这数十名秦军将士这齐齐的一声回应,秦将全旭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在周围士卒的注视之下缓缓走出了众人围成的那一个圈。 伴随着身为赵国在晋阳城内最高统帅的晋阳将军赵预的战死,这一场晋阳之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此次战役秦军调集了数万大军,打造了总数超过百余架的攻城器械,在付出了较大的伤亡之后终于拿下了这座曾经作为赵国都城的晋阳城。 就在秦军完全占据了晋阳城之后,晋阳城墙之上原本的那一面面赵国旗帜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则是象征着秦国的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 …… 秦国,晋阳城,城主府之中。 脱下了经过刚刚那一场较量而受到损伤的甲胄,并由军中医官包扎完成之后,秦将全旭拖着自己已经无限劳累的身体坐在了几案之前。 晋阳之战虽然已经落下了帷幕,但是他这个秦军主将的任务可是并没有完成。 他要在第一时间将自己麾下将士攻下晋阳城的捷报送出去,以便能够让泾阳的秦公嬴连和宜阳的武安君吴起作出下一步的决策。 夜渐渐深了,全旭几案之前的烛火依旧亮着。 第四十六章 函谷战场 秦国,函谷关关城。 就在晋阳城中的硝烟渐渐消散之际,作为秦国关中之地东部屏障的函谷关却依旧是战火熊熊。 听着远处关城之外那不断响起的进攻号角,身处关城之中负责指挥公输车的秦军将领脸上不禁浮现出了几分焦急的神情。 近些日子以来城外的那一个个赵军士卒就像是疯了一样,如同一股股巨浪一般不断冲击着函谷关那坚固的城防。 城外那些赵军士卒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攻破眼前这座作为秦国东部门户的函谷关并打通前往秦国关中腹地的道路。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那些赵军士卒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也完全无视了那些倒在自己面前的一位位同袍。 在与驻守函谷关的秦军士卒交手之时,这些赵军士卒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那便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听着耳畔越发急促的赵军号角之声,这位秦军将领心中焦急之下一边快步上前与那些士卒一起进行着公输车发射之前的准备工作,一边向着周围那些秦军士卒下达着命令。 “快快快……” “赵军攻势越发紧急了,我等要加快准备速度。” “诺。” 听着不远处这名秦军将领的命令声,摆放着数十驾公输车的这片空地之上的秦军士卒在一声回应之后,随即不自觉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片刻之后,在一干秦军士卒的齐心协力之下,数十驾公输车就已经做好发射之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只待这名将领一声令下,这些公输车便能够爆发出自己愤怒的咆哮,让函谷关关城之外的赵军士卒知道知道它的威力。 “报告,一号公输车准备完毕……” “报告,二号公输车准备完毕……” “报告,二号公输车准备完毕……” …… 听着耳畔传来的一声声公输车准备完毕的禀报声,负责指挥这支力量的秦军将领的脸上先是出现了几分笑意。 随后他的目光看向了赵军那阵的进攻号角传来的方向,看向了那直向着函谷关关城扑来的一名名赵军士卒,就在这时他的眼睛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危险的光芒。 “预备……” “放……” 伴随着这名秦军将领的一声令下,伴随着绞盘快速归位发出的声响,数十架公输车的悬臂瞬间便就已经达到了最高处。 顷刻之间,一颗颗重达数十斤的巨石犹如一颗颗流星一般划破了天际,越过了秦军所驻守的函谷关关墙,来到了关城之外那些不断向前进攻赵军方阵的上空。 看着自己上空那些快速向着自己袭来的一颗颗巨石,早已经领教了它们威力的赵军士卒脸上齐齐露出了惊恐的神情,纷纷向着自己身旁的同袍们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敌袭,敌袭,敌袭……” “秦军石弹来袭,众将士迅速散开。” “散开,快散开。” …… 虽然耳畔充斥的尽是嘈杂的高吼声,但是那些之前侥幸在秦军石弹之下逃过一条命的赵军士卒还是在听到石弹来袭的瞬间本能地和自己身旁的同袍拉开了距离。 不过还没有等这些赵军士卒完全散开之际,那些犹如九天陨石一般的石弹就已经携带着无尽的威势落入了赵军的进攻方阵之中。 纵使赵军士卒之前已经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但是人力又怎么可能阻挡住这从天际急速坠下的石弹。 伴随着一道又一道石弹砸在地上的巨响,伴随着赵军方阵之中一阵又一阵的惨呼之声,无数的赵军士就这么倒在了进攻的路上。 面对身旁那些已经血肉模糊的同袍,周围幸免于难的赵军士卒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忍的神情,其他的却是什么也不能为这些往日的同袍们做了。 在经历了过去长达数月的战斗之后这些赵军士卒十分清楚,秦军公输车的攻击并非只有一次。 一旦第一轮公输车发出的石弹落了下来,那么下一轮同样威力巨大的石弹也就在不远之后了。 面对这些犹如天罚一般的巨型石弹,赵军士卒除了被动躲避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别的好方法去应对他们。 此刻的他们只能拼命地向前进攻,以希望自己的脚步能够脱离秦军公输车的射程,那样他们也就不用忍受这一个无比痛苦的结局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些赵军士卒脱离了秦军公输车的射程之后,他们就可以安全地来到函谷关城下。 事实上,跑出了秦军公输车的射程只是他们所要面对的第一道难关,而接下来他们还将遇到函谷关墙之上秦军另一样杀器的攻击。 “启禀将军,床弩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发射。” 听着身旁这名负责指挥函谷关关墙之上数十架床弩的秦军将领的禀报声,坐镇关墙之上时刻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秦国函谷关将军百里邑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头看了看前方那一片如同海浪一般向着自己所驻守的函谷关袭来的赵军士卒,估算着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床弩射程之后,函谷关将军百里邑向着眼前这名秦军将领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敌人已经上来了,也是让你们手中的床弩发挥威力的时候了。” “遵命。” 听到耳畔函谷关将军百里邑下达的命令,这名秦军将领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喜色,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前去指挥进攻去了。 轻轻握住腰间那柄自己父亲亲手交给自己的长剑,看着前方那一片愈来愈近的赵军士卒,秦国函谷关将军百里邑脸上浮现着满是平静的神情。 不过在那份平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无比危险的东西。 另一边接受函谷关主将百里邑命令回到自己指挥岗位之上的秦军将领看了看视野之中那些不断逼近的赵军士卒,再环顾一下周围已经严阵以待的麾下,最终下达了进攻的号令。 “床弩准备……” “放……” 一道高吼之声忽然在函谷关关墙之上响起,而紧随着这道高吼声出现的则是一道又一道的弓弦的震动声响。 此刻,缓缓接近天际最高处的太阳正骄傲地散发着他那还不算炽热的阳光,被射出那一支支长达数丈的弩箭在这阳光的照耀之下发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在那些驻守于函谷关关墙之上的秦军士卒看来,这些耀眼的光芒代表着自己所射出的锐利兵器。 而在那些此刻正向着函谷关关墙渐渐逼近的赵军士卒而言,这些光芒所代表的可就是一柄柄带着杀戮气息的死神镰刀了。 几乎来不及进行反应,这些闪耀着光芒的弩箭便径直射入了赵军的进攻方阵之中,射中了那些正在向前逼近的赵军士卒。 这些长达数丈且携带着巨大威力的弩箭射中那些赵军士卒,就仿佛一柄炽热直接触碰到了那无比柔软的黄油,十分丝滑地就切开了对方那看似坚固的甲胄防御。 不仅如此在撕开了前面一名赵军士卒的防御之后那些弩箭并不会就此停下来,它会一直向着前方激射而去,直到它所携带的势能完全被耗尽。 所以你就可以看到就在赵军方阵之中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过后,一串串被这些弩箭射在一起的赵军士卒就这么出现在了这一片战场之上。 尽管这一支支弩箭的威力确实十分巨大,但是耐不住对面向着函谷关扑来的赵军士卒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 如此一轮弩箭轰击之后,那些从这轮弩箭轰击之中侥幸逃过一劫的赵军士卒再次加快了几分步伐,向着前方不远处的函谷关关墙就这么冲了过去。 “强弩手准备……” 而就在这些赵军士卒向着函谷关关墙逼近之时,作为秦军第三道防线之上主力的一名名强弩手们已经是枕戈待旦了。 双手紧紧端着自己手中那一架已经上好弩箭的强弩,看着不远之处那渐渐逼近的赵军士卒,这一名秦军士卒因为心中的兴奋而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呼呼呼……” 听着自己嘴中不断传来的那一阵吐息之声,紧紧盯着视野之中那些渐渐逼近自己射程的赵军士卒,这名秦军士卒的心渐渐沉寂了下来。 而就在这名秦军强弩手将自己内心之中的火热渐渐平复之际,来自身旁伍长的一句命令却是将他胸中的战意彻底点燃了起来。 “放……” 听着耳畔这一道简短而有力的命令声,这名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训练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场战役的秦军强弩手猛然将手中强弩抬高了几度。 右手轻轻一扣强弩之上用来击发的悬刀,位于滑道之上的弩箭便在迅速归位的弩弦的推动之下向着天际激射而去。 数息之后,这一支弩箭与其余那些箭矢一起来到了赵军的方阵上空,并最终射中了那些逼近关墙的赵军士卒身上。 又是一阵此起彼落的哀嚎声响起,这一条赵军进攻之路上少了一些赵军士卒,多了一些冷冰冰的尸体。 又是一刻钟过去了,经历了秦军公输车、床弩、强弩三重防御的赵军士卒可谓是伤亡惨重,损失了一名名宝贵的赵军士卒的生命。 数月之前,在刚刚来到函谷关关下面对函谷关关城之中那些轻易丢弃了关外一座座城邑的秦军的时候,这些赵军士卒是如何地信心满满、战意高昂。 在那时的他们心中一直以为秦军之所以会放弃关外那些城池,完全是因为怕了他们这支人数众多、战阵精熟的精锐赵军。 甚至他们也曾幻想过那些秦军士卒在与他们交战之时会如何地不堪,或许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破眼前这座函谷雄关、攻入在传说之中已经变得富裕无比的秦国关中。 可是事情的发展似乎并没有这些赵军士卒想象的那般轻松,秦军也不如他们想象的那般的孱弱。 在与秦军的初次交手之中,这些赵军士卒便领教到了秦军将士的强大战力,以及那由一架架秦国军器监所设计制造的强大兵器。 可以说如今的赵军士卒之所以还能够对于对面的函谷关发动攻势,完全是因为他们拥有着三倍于城中秦军兵力。 若不是赵军占据着兵力之上的优势,他们根本不可能消耗掉秦军公输车火弹存量,也不可能是城内这些秦军精锐的对手。 不过战争获胜的本质也就是以多欺少、以弱胜强,占据着兵力优势的赵军,最终还是能够在秦军强大的阻击之下继续着自己的攻势。 就比如今天,在连续突破了秦军用公输车、床弩、强弩所组成的三重防御并丢下了无数尸体之后,赵军的云梯最终还是搭上了秦国函谷关的关墙。 “将军,赵军已经逼近了函谷关关墙。” 听着耳畔属下的禀报声,秦将百里邑不禁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知道今天这场战斗最残酷的部分到了。 轻轻抬头看着城墙之下已经不断逼近函谷关墙的一名名赵军士卒,秦将百里邑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厉色。 “不要惊慌了,按照原地计划进行防御。” “诺。” 伴随着秦军主将百里邑所下达的这一道军令,已经陷入兵临城下局面的秦军将士一边继续对于远处源源不断而来的赵军士卒发动攻击,一边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守城行动。 一块块巨石被顺着赵军的云梯砸了下去,一根根圆木从函谷关关墙的空处滚了下去,甚至那些之前有意收集的金汁也被关墙之下的秦军给倒了下去。 霎时之间,顺着云梯向上快速攀爬的赵军士卒有的被落石砸中当场毙命,有的被落木砸中失去平衡从云梯之下摔了下去,有的和身后的同袍们一起享受着金汁所带来的美妙香气以及那变得无比湿滑的云梯。 在秦军的不断阻击之下,一名又一名赵军士卒从云梯之上摔了下去,此刻函谷关关墙之上就如同一个巨大的乱葬岗一般杂乱地躺倒着一具具尸体。 不过赵军也不是一无所获的,就在不久之后城墙之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高吼。 “赵军上来了。” 第四十七章 赵平入营 秦国,函谷关。 在连续躲过了关墙之上秦军扔下的滚木礌石、洒下滚烫金汁之后,一名身手矫健的赵军士卒沿着脚下的云梯缓缓接近了函谷关的关墙。 就在即将抵达函谷关关墙之上的时候,这名赵军士卒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他。 征战多年锻炼出来的本能让这名赵军士卒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并没有急着攀上函谷关的关墙了。 而正是依靠着这种提前感知危险的本能,使得这位赵军士卒躲过了足以致命的一击。 顷刻之间,一柄在眼光之下闪耀着寒光的长剑忽然从他的头顶之上划过,长剑挥动所带起的劲气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若不是这名士卒刚刚下意识的躲避动作,从他头上划过了这柄长剑或许已经将他的头颅斩下,而那时的他只能化作一具尸体无力地从云梯之上摔落下去。 清晰地听到头顶不远处传来的长剑划破空气的声音,这名赵军士卒心中暗呼侥幸之余,也不禁加快了自己攀爬的速度。 如今的他依旧处在云梯之上,全身本事因为脚下的云梯而被限制大半。若是城墙之上的秦军再次向他挥出长剑,这名赵军士卒也没有了躲避掉的信心。 对于这名赵军士卒而言,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攀上面前函谷关的关墙,使得自己能够抽出身来和关墙之上的秦军士卒进行正面较量。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这名赵军士卒趁着关墙之上秦军挥剑的空当,手脚并用地就翻上了函谷关的关墙。 当这名赵军士卒的双脚稳稳站在了函谷关关墙之上之时,他才有余力让自己的视线环顾左右,以确定自己周围敌我双方的态势变化。 可是不观察还好,这一观察之下这名赵军士卒的心立刻就凉了半截。 就见在他的面前此刻正站立着十数名秦军士卒,此刻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柄长剑与一张盾牌,与此同时他们看向这名赵军士卒的眼神之中都隐隐透露出了几分杀意。 很显然在这些秦军士卒的心中眼前这名赵军士卒已经不是一个敌人,而是就要死在他们剑下的一具尸体。 感受着这些秦军士卒那十数道无比危险的视线,这名赵军士卒轻轻吞了吞口水,心中更是充满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巨大的恐惧渐渐弥漫这名赵军士卒的全身,而此刻唯一能够给予他安慰的恐怕也只有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柄泛着金色光芒的长剑了。 右手前伸用那柄金色长剑将自己的身躯护住,这名赵军士卒快速打量着自己的四周,以确定是否有可以突出重围的路径。 可惜的是此刻这名赵军士卒面前的空地已经被这十数名秦军士卒完全占据,根本就不可能给他留下突出重围的空隙。 眼见前方已经是无路可进、退回后方的云梯更是死路一条,这名赵军士卒心中的那份对于死亡的恐惧逐渐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战火。 “杀……” 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吼出这一句之后,这名赵军士卒奋不顾身地向着前方十数名秦军士卒直冲而去。 凭借多年征战锻炼出来的本能堪堪躲避掉了对面一名秦军士卒刺出的长剑之后,这名赵军士卒飞快向着迎面而来的一名秦军挥出了手中的这一箭。 就在这名赵军士卒以为自己这一击即将得手,甚至他的目光之中已经浮现了一丝喜色之际,一张盾牌忽然出现在这名秦军士卒的身前硬生生地将这致命一击挡了下来。 不仅仅是原本必中的一击在这面突然出现的盾牌影响之下落了空,而且因为受到了盾牌之上回返的巨力的影响,这名赵军士卒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在对面赵军士卒身形不稳之际,与他交手的秦军士卒可不会说什么恪守君子之礼,而是秉持着武安君吴起在训练他们之时传授他们的理念。 趁敌人病,要敌人命。 与自己身旁的同袍相互对视一眼并迅速达成了统一的默契之后,其中两名秦军士卒手握长剑就向着这名赵军士卒冲了过去。 眼见对面迎着自己而来的两名秦军士卒,退了几步之后逐渐稳住了身形的赵军士卒眼见形势不妙,赶紧架起手中长剑做出了一个格挡的架势。 只听“铛”的一声,这名赵军士卒手中长剑与其中一名秦军士卒手中兵器相交一处,双方顿时陷入到了一种短暂且脆弱的平衡之中。 不过别忘了这次这名赵军士卒所要交锋的对象可是两名秦军士卒,此刻的他只堪堪挡下了一名秦军的攻势,另外一名秦军可还没有发动致命一击呢。 就在这名赵军士卒与眼前这名秦军士卒相持之际,一柄锋利的长剑忽然以一个无比诡异地角度刺入了赵军士卒的要害之处。 伴随着锋利长剑划破甲胄刺入血肉的声音,伴随着这名赵军士卒因为突然出现的疼痛而发出的闷哼声,这一场双方之间的小规模战斗处在了完结的边缘。 趁着这名赵军士卒因为身上的疼痛而来不及反应之际,刚刚与他对峙的那名秦军士卒手中长剑越过他的防御直直向着他的胸膛刺了过去。 又是一声锋利长剑刺入身体的声音,连续受到重击的赵军士卒又是一声闷哼,一股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就这么滑落了下来。 数息之后,在面前十数名秦军士卒的见证之下这名赵军士卒失去了意识,直直地摔倒在了这些秦军士卒的面前。 刚刚这一幕幕场景不过是过去数个时辰函谷关关墙之上秦赵两军激烈交锋的一个缩影,而在这无比残酷的战场之上不知道有多少秦军、又有多少赵军就这么成为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当然相对于作为攻城一方的赵军而言,作为防守一方并且依托着身下函谷关这座天下雄关的秦军显然更加占据上风。 靠着公输车、床弩、强弩手这三道防线所形成的强大火力,秦军在两军交锋之际便就可以有力对赵军产生杀伤。 靠着函谷关内充足的滚木、礌石以及提前准备好并煮开的金汁,秦军对于顺着云梯就要爬上关墙的赵军士卒也是形成不小的杀伤。 而当少数赵军顺着函谷关关墙防御的空隙攀上高墙之际,关墙之上的秦军也往往可以迅速调集机动突击力量前去将这些漏网之鱼消灭殆尽。 总体来说,虽然战场之上难免有着惊险的场景,但是函谷关关墙还是牢牢掌控在秦军的手中,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丢失的迹象。 函谷关关墙之上以及关城之外秦赵两军的战斗,此刻正被坐镇函谷关关墙的函谷关将军百里邑看在眼中。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也逃不过此刻正站在战场后方的一辆赵国战车之上,身穿着赵军将领甲胄的赵军主将晋阳君赵垣的双眼。 看着函谷关关前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看着前方云梯之上不断摔落下来的赵军士卒,看着依旧看不出半分进展的关上战况,晋阳君赵垣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阴霾。 此刻这位赵军主将已经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座被称为天下雄关的函谷关的坚固,也知晓了秦军士卒确实如同天下诸侯印象之中的那般强大。 原本晋阳君赵垣以为通过数月或真实或试探性地进攻,驻守在函谷关内的数万秦军士卒会被自己麾下的十五万大军渐渐消弭掉那强大的士气。 不过从今天这场数月以来最大规模的进攻看来,函谷关内秦军的士气不仅没有被削弱,反倒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之中被不断地加强了。 现在看来要想拿下眼前这座函谷关,他麾下这十数万大军恐怕还要耗费不少的精力,损失不少的精锐啊。 念及此处,晋阳君赵垣的视线不由看向了西方的天际,此刻的太阳已经从之前的冉冉升起变成了此刻的渐渐西沉。 明白了天色已经不早,眼看着前方的战局依旧没有进展,赵军主将赵垣的双眼渐渐眯起。 数息之后,跟随在这名赵军主将身旁的副将突然听到了他低沉而有力的命令,“传我将领,全军退兵。” “诺。”听到晋阳君赵垣的这一道命令,身旁副将立刻躬身领命。 片刻之后,赵军阵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声鸣金之音,而这也就象征着身为主将的晋阳君赵垣所下达的撤退命令。 声音就是命令,而军令如山倒。 当自己的耳畔响起来自后方的鸣金之音的时候,前方战场之上的赵军士卒立刻选择脱离战场,有序地向着后方的赵军方阵退了回去。 眼见赵军有撤退之势,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兵力远远不及对方只不过是靠着函谷关坚固的关防才能占据上风的秦将百里邑向着麾下的士卒下达了禁止追击的命令。 就这样在赵军的有序地撤退之下,在秦军的有意停止之下,今天这一场残酷而又漫长的战斗渐渐画上了一个句号。 等到看着视野之中的赵军完全退去之后,函谷关的关墙之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如同山崩海啸一般的兴奋高吼。 这是秦军士卒在庆祝着自己今日的胜利,庆祝着他们再一次守住了身下这座对于秦国来说无比重要的函谷关。 当今日的战斗宣告结束不过一个时辰之后,火红的太阳已经悄悄落下了地平线,漆黑的渐渐笼罩了天地之间。 位于函谷关外的赵军大营之中,经历了一天战斗的赵军士卒正在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息时间,而处于大营核心位置的主帐之中却依旧亮着盏盏灯火。 借助着主帐之中那一盏盏烛火的亮光,作为赵军主将的晋阳君赵垣此刻正眉头紧缩地凝视着前方几案之上的那一幅地图。 过去数月之间他曾经无数次仔细端详过眼前这幅地图,甚至也曾亲自去勘察函谷关周围的地形,为的就是寻找出一条可以绕过眼前这座难啃的函谷关直通秦国关中的通路。 可是最终的结局却是不太尽如人意。 倒不是茫茫的秦岭山脉之中找不到一条可以直通秦国关中的道路,而是这些道路往往都不适合于大军通行。 若是十数万赵军贸然借助这一条条山路向着关中挺进,不仅有可能被驻守于函谷关之中的秦军发现,而且一路之上赵军的后勤补给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正是因为数月之间的探索屡屡受挫,函谷关外的十五万赵军才不断调集大军,多次猛攻秦军严阵以待的函谷关。 不过这数月以来所取得的战绩以及所产生的伤亡,让作为赵军主将的晋阳君赵垣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而就在大帐之中的晋阳君赵垣眉头深锁之际,一道来自帐外的禀报声忽然打断了他的思考。 “报……” “启禀君上,大司马求见。” “哦?” 听到帐外亲兵说是大司马求见,晋阳君心中随即就产生了数道疑问。 大司马赵平此刻不应该是身处都城邯郸,辅佐赵侯赵章处理赵国军务吗?怎么会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前线军营?又怎么会深夜求见? 带着心中的这种种疑惑,晋阳君赵垣缓缓收起几案之上的那幅地图并向着帐外大喊一声,“请大司马入帐。” “诺。” 数息之后晋阳君赵垣的大帐帐帘被掀了开来,首先是作为晋阳君亲兵的一名赵军士卒进入帐中,紧随其后的那人赫然就是受赵侯赵章之命前来的大司马赵平。 看见此刻正坐在几案之后的晋阳君赵垣,大司马赵平立刻快步上前向着他躬身一礼,“赵平见过君上。” “大司马不必多礼。”眼见面前的大司马赵平如此动作,几案之后的晋阳君赵垣快速起身来到了他的身前,“大司马千里迢迢来我军营所为何事啊?” “事关重大,还请君上屏退左右。” 说着大司马赵平的视线缓缓移动,并最终落在了自己身旁那位领着自己入帐的亲兵身上,眼神之中更是多了几分郑重的神情。 眼见大司马赵平如此,晋阳君赵垣向着那名亲兵轻声命令,“你先下去休息吧。” “遵命。” 第四十八章 赵使临关 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亲兵一步一步地走出这座大帐,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晋阳君赵垣这才将目光缓缓看向了身旁的大司马赵平。 见到此刻的大司马赵平脸上依旧浮现着几分凝重,晋阳君赵垣立刻意识到这次其所带来的消息一定非比寻常,甚至有可能影响这场战争的走向。 压抑着从心底产生的一丝担忧,晋阳君赵垣快步走到了大司马赵平的身旁,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此刻帐中已经只有你我二人,大司马有话不妨直言。” “君上稍待。” 纵使身旁的晋阳君赵垣已经向他确认了这座大帐之内的情况,但是大司马赵平心中依旧存有几分疑虑。 只见他那无比锐利的视线缓缓打量着大帐四周,再次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大司马赵平这才将自己此次前来前线大营的目的和盘托出。 “赵侯病重,赵国政局不稳。为防国中小人作祟导致事情有变,赵侯密令君上率领大军回师邯郸、镇压朝局。” 带着无比严肃的语气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大司马赵平轻轻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临行之前赵侯赵章身旁心腹亲手交给自己的信件,然后郑重地将他递到了晋阳君赵垣的面前。 听到大司马说出的这一番话语,晋阳君赵垣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不是真的。 明明数月之前身体健壮的赵侯赵章还曾在魏国都城安邑为自己以及自己麾下的大军举行送行仪式,怎么短短四个月过去这位一向身强力壮的君主就传来了病重的消息呢。 不过无论晋阳君赵垣如何地说服他自己,大司马赵平的星夜入营亦或是眼前的这封信件还是清楚明白地告诉他这一切就是真实的。 带着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侥幸,期盼着自己所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晋阳君赵垣缓缓伸出自己已经有些颤抖的右手轻轻接过了那封信件。 首先映入晋阳君赵垣眼帘就是那一手无比熟悉的字迹,作为和赵侯赵章成为君臣十数年的他如何能够认不出这就是赵侯赵章的亲笔所写的书信。 只这一点晋阳君赵垣的心就已经沉到了谷底,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他的心中已经确定了大司马赵平所带来的那份噩耗确实是真的。 努力地压抑着心中的那份惊恐与悲伤之情,缓缓展开手中这一卷用丝绢写就的帛书,晋阳君赵垣开始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双手紧紧握住这份由赵侯赵章亲笔书写的这份丝帛的晋阳君赵垣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而大帐之内的气氛也因为赵侯脸色的变化而越发压抑了起来。 “天不佑我赵国啊。” 许久之后,晋阳君赵垣先是无比痛心地喊出了这一句话语,随后他仿佛感觉自己的眼前瞬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站在他面前的赵国大司马赵平眼见情况不妙,赶紧快步上前,用尽全力扶住了就快要摔倒了的晋阳君赵垣。 “君上你可不能有事啊。如今赵侯已经是深染重病、难以理事,若是君上再有什么不测的话,那么赵国必将陷入一场内乱之中。” 大司马赵平这番话语并没有丝毫夸大,作为赵国朝堂之上威望仅次于赵侯赵章的重臣,身为晋阳君同时也是出身于赵氏宗室的赵垣在朝堂之上地位可以说是举足轻重。 如今赵侯赵章已经是深染重病甚至已经处在了死亡的边缘,若是作为赵国朝堂的撑天玉柱一般存在的晋阳君赵垣再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那么没有了支撑的赵国朝局将会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如今的赵国与当年的秦国形势是那般地相似,一来同样是国君身染重病,二来同样是继位的王子还年幼无法独自承担政务。 若没有晋阳君赵垣坐镇朝堂,那么今日的赵国说不定会重演秦国当年的悲剧,而这也是大司马赵平这个赵国臣子不愿意见到的。 “如今赵国正面临着十余万秦国与中山联军的进攻,若是国内再生事端,那么赵国便有可能陷入到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 “君上难道忍心看着自己与赵侯的大半心血就此毁于一旦吗?” 其实原本这些话语不是大司马赵平这个赵氏远支应该说的,但是面对赵国如今的危局,身为赵国臣子的他已经顾不得这般许多了。 万幸大司马赵平的这番话语确实对于晋阳君赵垣有所效果,在大司马赵平的不断轻呼之下,晋阳君赵垣最终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司马放心,赵垣没事。”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身旁大司马赵平脸上那夹杂着几分的焦急的庆幸神情,晋阳君赵垣带着几分宽慰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大司马不惜辛劳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赶到前线,刚刚又对着赵垣说出了那一番话语,这足以可见大司马对于赵国的忠心。” 面对身旁晋阳君赵垣的夸奖,大司马赵平倒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君上这一席话语实在是折煞了赵平了。” “大司马不必过谦,你的忠心我已经知晓了。” 说完这一句之后,晋阳君赵垣心中开始了思考,思考究竟如何才能够安全地从函谷关前与关内的秦国守军脱离接触。 在从大司马赵平口中还有那封由赵侯赵章亲笔书写的信件之中得到的消息,晋阳君赵章已经确定了赵国此刻危如累卵的局势,这更加坚定了领兵回师赵国、稳定赵国朝局的念头。 不过晋阳君赵垣有心回师赵国,但是有人却不会让他轻易地离开,而这人正是在函谷关与赵军对峙数月的秦将百里邑。 假如对面的秦军收到了赵国大军即将退兵的消息,势必会派出精锐趁着赵军防备不及之际展开突袭,到了那时候晋阳君赵垣麾下的十数万大军或许会付出不小的伤亡。 所以晋阳君赵垣要想顺利地带领着十数万回返赵国,那么首先就要瞒过驻守在函谷关中的数万秦军的耳目。 而这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啊! 感到了这件事情的棘手,晋阳君赵垣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忧虑,而他脸上的神情则是将他的心理活动完全表现了出来。 一旁默默关注着他神情变化的大司马赵平见到他此刻脸上这般模样,随即带着几分好奇沉声询问道:“君上,可是退兵之事有什么困难?” “正是。” 轻声说出了这两个字给予身旁的大司马赵平回应之后,晋阳君赵垣将自己刚刚心中所想向他提了出来,尤其说明了秦军的战力强大。 不过令晋阳君赵垣没有想到的是,听完了他话语的大司马赵平脸上不仅没有任何的担忧的神情,反倒是露出了几分成竹在胸的自信神情。 正当心中怀着几分不解的晋阳君赵垣要向大司马赵平询问之际,便听赵平带着自信的语气轻声说道:“君上莫急,其实我军要想回师,不一定要完全躲过秦军的耳目,征得函谷关中秦军的同意也是一个方法。” “这怎么可能呢?”听完了身旁大司马赵平说出的这一番话语,晋阳君赵垣立刻就是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说道,“我军与秦军虽然数年之前还是友军,但是经过此次函谷关一战双方已经是撕破了脸皮。” “听到我方想要撤退的消息,秦军不倾巢出动、拼尽全力突袭我军已经是一件幸事,又如何可能在明知我方将要撤退的情况之下而按兵不动呢?” 眼见晋阳君赵垣脸上这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就见面前的大司马赵平依旧脸色不变地说道:“若是秦军与我赵军还处在交战之际,自然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若是我赵国有意向秦国求和呢?” “向秦国求和?” 听完了大司马赵平这一番话语,晋阳君脸上难以置信地神情不仅没有半分的消散,反倒是变得越发严重了起来。 “正是。”给予面前的晋阳君赵垣肯定的答复之后,大司马赵平带着几分郑重轻声说道,“不瞒君上,此次赵平前来前线,不仅仅是为了召君上回师赵国,而且还肩负着一项重要的使命。” 话说到这里,大司马赵平的话语就是一顿看了看此刻紧紧盯着他的晋阳君赵垣,便听他继续说道:“这项使命就是向秦国递交赵侯国书,争取达成秦国与赵国之间的和约。” …… 翌日清晨,赵国大营之中响起的悠长号角之声,唤醒了昨日与秦军征战数个时辰的十数万赵军士卒。 与往常不一样的是,今日十数万赵军却并没有收到进攻函谷关的命令,反倒是从主将晋阳君赵垣口中听到了撤退的消息。 当听到由晋阳君赵垣亲口说出的撤退消息的时候,赵军大营之中十数万赵军士卒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既有没能拿下对面那座函谷雄关的失落,也有对于昔日并肩作战如今生死两隔的战友的怀念,当然也有对于能够活着离开这片绞肉机的战场的欣喜。 不过无论这些赵军士卒心中有多么复杂的情感,来自主将晋阳君赵垣的命令可是无人敢于违抗,整个赵军大营之中几乎都开始了热火朝天地收拾行装。 当然,在这些收拾行装的士卒之中既不包括那些紧紧注意着秦军动向的斥候,也不包括在数名赵军士卒的护卫之下缓缓走向函谷关方向的赵国大司马赵平。 对面十数万赵军不同于以往的异常举动,自然也是没有逃过驻守在函谷关内的数万秦军的监视。 伴随着函谷关将军百里邑的一声令下,数万秦军将士迅速来到了各自的站位之上,以防赵军可能做出的疯狂举动。 与此同时身为函谷关最高将领的百里邑更是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函谷关关墙,与身旁一名名秦军将士一同守卫这座雄关。 许久之后,一名身穿墨色甲胄的秦军斥候快步跑到了百里邑的身后,向他汇报了赵军今日的具体动向。 默默听完了这名精锐斥候所说的赵军动向之后,秦将百里邑心中就感觉对面的赵军不是在准备进攻而是在准备撤退。 沉吟了数息之后,秦将百里邑左手握剑向着面前这名斥候沉声命令道:“再探,务必将赵军具体动向打探清楚。” “诺。” 等到这名斥候迅速退下之后,秦将百里邑的视线不由看向了前方那一片赵军大营,心中思考着这些赵军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就在此时函谷关关城之外突然出现的一辆马车却是将秦将百里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看那马车形制以及其上悬挂着的旗帜分明是一辆来自赵国的马车。 如今秦国与赵国正处于交战之际,这辆马车却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函谷关关前,这实在不得不使秦将百里邑心生警惕啊。 当这辆马车来到函谷关前数十步地方的时候,不等关墙之上的秦国守军喊话,马车之中便快速下来了一位身着赵国官服的中年男子。 “赵国大司马赵平,奉赵侯之命前来贵国商议两国休兵罢战之事,还请关上将军出来一见。” 听到前方数十步外的大司马赵平的自报家门,秦将百里邑微微思考之后,便准备上前与其交谈。 不过还没等他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却被身旁副将伸出的一只手给拦了下来,“将军,小心有诈。” “既然赵国已经派出使者前来我秦国,那么我秦国就不可能闭关不见,真是那样恐怕会令天下诸侯看轻我秦国。” “至于有诈,不必担心。对方人数不过数名,就算有诈,我军也完全可以应对。” 对着身旁副将说完了这一番话语,看着他轻轻收回自己的手之后,秦将百里邑缓步走到了关墙的女墙处,出现在了大司马赵平的面前。 “赵使刚刚所说是为了我秦国与赵国的和平而来,不知可有凭证?” 看着自己视野之中的那名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将领,赵国大司马赵平结合着临来之前晋阳君赵垣给予他的信息,立刻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乃是秦国函谷关将军百里邑。 随后就看大司马赵平轻轻举起右手之中的节杖轻声说道:“此乃节杖,乃是我赵国君上所赐。” 第四十九章 宜阳大营 秦国,函谷关。 伴随着一阵古朴且悠长的声响,函谷关那坚固的城门缓缓开启。 透过那显得有些幽深的门洞粗略向里面望去,等候在函谷关关门之前许久的赵国大司马赵平一行人却是隐隐约约看到了几分的戒备森严。 不过没有等大司马赵平一行人打量多久,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耳畔,与这些脚步声一起出现的还有近百名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士卒。 在函谷关前大司马赵平一行人的注视之下,这近百名秦军士卒整齐而迅速冲出了函谷关关门,极短时间之内便在函谷关关门的两边排列了一条笔直的道路。 缓缓观察着自己面前这一条由近百名秦军士卒排列而成的道路,细细端详着这些秦军士卒身上所穿着的坚固甲胄、手中所握持的锋利长戟,在赵国之中主领军务的大司马赵平心中不禁暗暗点了点头。 自从六年之前那一场秦国与魏国的大战之后,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都以为秦军精锐胜于曾经纵横八荒的魏军。 今日亲眼见到秦军军势之盛、秦军兵器之良、秦军士卒之勇,大司马赵平只觉得秦军精锐之名实在是所言非虚啊。 秦国之军如此精锐,再加上驻守之地乃是天下有名的雄关函谷关,赵军十五万大军数月不得寸进也实在不令人惊讶。 也就是在大司马赵平细细打量着面前这近百名秦军精锐与眼前这座函谷雄关之时,数名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将领却是沿着这条笔直的道路来到了赵平一行人的面前。 听到耳畔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赵国大司马赵平缓缓收敛了自己的心绪,站在原地默默等待着面前秦将百里邑一行人的到来。 等到秦将百里邑与其身后的秦军将领距离自己不远之际,大司马赵平却是快步上前躬身见礼道:“赵使赵平见过将军。” “赵使不必多礼。”看着自己面前赵国大司马赵平脸上的笑意,秦将百里邑却只是轻轻拱了拱手表示回礼,“据赵使先前所言,赵使此次前来秦国是为了与秦国休兵罢战?” “正是。”面对秦将百里邑对于自己这番不冷不热的态度,赵国大司马赵平却是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沉思片刻将心中那份因为秦将百里邑刚刚的态度而产生的不满完全消散之后,就见此刻的大司马赵平当即满含笑容地沉声说道:“赵平此次前来确实是为了秦赵两国休兵罢战之事。” “此次大战秦国与三晋的大战,我秦赵两国各自动用了少说有二十余万的兵力。而经过数月以来的连番大战,无论是我赵国还是秦国,损失都不算小。” “如此这般破费民力的战争,对于秦国与赵国都不值得的。赵平此次前来秦国就是奉了赵侯之命,与秦国休兵罢战,尽快了结这场对于秦国与我赵国都不值得的战争。” 就在大司马赵平在函谷关前慷慨激昂地诉说着自己此次前来的大义之时,站在他对面的秦将百里邑却是默默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语,甚至有时候还轻轻点头表示对于赵平的支持。 此刻的函谷关前恰如后世的一间课堂,赵国大司马赵平正是那讲台之上的老师,而秦将百里邑则是默默听讲的学生。 等到作为老师的大司马赵平为其诉说完了自己此次秦国之行的目的之后,作为一个认真勤学的好学生,秦将百里邑先是表示了对于面前这位老师的支持。 紧接着便向他抛出了一个心中的疑惑,“既然赵使也知道此次大战于我秦国、于赵国都是不利,那么赵国有为何派出大军千里迢迢来攻击函谷关呢?” “这……” 对面秦将百里邑态度的突然转变实在令大司马赵平有些始料不及,看秦将百里邑刚刚的神情他还以为秦将百里邑已经同意了他的观点,没有想到秦将百里邑却是在暗地里给他下套子。 就像秦将百里邑刚刚抛出的那个问题,赵国明知此战对于秦赵两国皆是不利的情况之下,那又为何要派出宿将晋阳君赵垣率领十五万赵军士卒攻打秦国呢? 事实上谁又能不明白赵国此次之所以与三晋结盟,甚至不惜派出十五万大军攻打秦国的函谷关,乃是因为赵国要遏制秦国向山东之地的发展。 六年之前的那一场秦国、赵国与楚国一同对付当时的中原霸主魏国的战争,赵国与楚国虽然说是从魏国手中夺回了一部分的土地,但是两国的收获加起来都没有秦国的收获大。 通过六年之前那一场与魏国的战争,秦国不仅一举收复了丢失的河西之地,而且还从战败的魏国与韩国手中接连夺取大片土地。 鲁国孔子曾经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眼见秦国通过那场战争获得那般丰厚的收益,赵国甚至楚国上下又怎么可能没有对于秦国怨气呢? 不过相对于大战之后国内出现动荡需要通过与秦国盟好来使得外敌不敢侵入的楚国而言,赵国这个秦国曾经的盟友对于秦国不满却是表现得愈发明显。 再加上身为晋国继任者天然就提防西方的秦国破关东出以及魏国用卫国对于其的拉拢,原本与秦交好的赵国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与秦国的盟约,更是派出十数万大军与昔日的盟友兵戎相见。 赵国对于秦国这般迅速的态度转变正应了后世约翰牛首相丘吉尔的那句名言: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 赵国此次攻伐昔日的盟友秦国,不正是为了利益;秦国派出十万步骑大军攻入赵国土地,并且扶植中山国与赵国作对同样也是为了利益。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起后世《史记》之中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战国时代的主题除了战争,还有各种利益的碰撞。 就比如此刻赵国大司马赵平之所以来到这函谷关下与秦将百里邑进行这一番交谈,不正是因为赵国利益因为这场战争受到了损失了吗? 将视线重新拉回此时此刻的函谷关下,看着一脸的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大司马赵平,秦将百里邑半是笑言半是认真地说道:“赵国主动与我秦国交兵,如今却又派出赵使前来我秦国求和,赵使难道是觉得我秦国可欺不成?” “不不不……” “赵平对于秦国绝无此意。”听到了秦将百里邑这一番明显带着威胁的话语,大司马赵平连忙出声否认。 看着面前明显不善的秦将百里邑,大司马赵平顿时之间心念百转,最终他的目光之中却是闪过了一丝光亮,“将军,此次秦赵两国之间的交兵实乃我赵侯轻信了魏人的鬼话,这才造成了两国之间原本不应该存在的关系。” “正是为了弥补秦国这次的损失,赵侯才会派赵平西入秦国。一来,向秦国致以我赵国最诚挚的歉意。二来,则是为了使秦国与我赵国休兵罢战,并商议我赵国应该如何赔偿秦国的损失。” 相比较于刚刚那一番初闻悦耳动听、细想之下实在空洞的言辞,秦将百里邑显然对于大司马赵平这一番务实的话语比较满意。 脸上的神情因为这一番话语而渐渐变得缓和之后,秦将百里邑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赵使此话当真?” “当真。”以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回答了秦将百里邑的话语之后,大司马赵平却是轻轻将话题引导到了此刻依旧在进行的战事之上,“将军可别忘了,此次秦国所要对付的敌人除了我赵国以外,还有魏韩两国。” “若是我赵国与秦国休兵罢战甚至重修旧好,那么秦国完全可以抽出手来全心全意地对付魏国与韩国。” “我想以秦国的国力再加上已经渐渐从与越国的战争之中抽出身来的楚国,对付魏国与韩国的困难应该不大吧?” 没错,大司马赵平就是在出卖自己的盟友,而且从他的话语之中更是听不出对于这种行为的任何羞耻。 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理念,为了早日从秦国步骑大军与中山国的多面夹击之中解脱出来,为了维持赵侯赵章薨逝之后国内的稳定,赵国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境地了。 只要能够达到这两点的目的,不要说是两个曾经和赵国有所龃龉的盟国,就是要割让国土与秦国,此刻的赵国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而赵国大司马赵平这一番出卖盟友的话语,显然是触动了秦将百里邑心中绷紧的那根弦。 沉思片刻之后,秦将百里邑再也不复刚刚冷淡更是以上宾之礼,将赵国大司马赵平迎入了函谷关中。 看着主将百里邑将这位赵国大司马安排妥当之后,一直跟随在其左右的副将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轻声说道:“将军,今日之事关重大,末将以为这件事应该提前通报秦公以及武安君。” 听完了身后副将这一番话语,秦将百里邑双眼之中立时闪过了一道寒光,然后面色郑重的转过身去看向了这名副将。 “此事交由你亲自去办,尽快派出精锐骑兵分别前往泾阳与宜阳,务必将这个消息安全送到秦公与武安君手中。” “诺。” 等到这名副将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秦将百里邑的目光缓缓望向了东方的天际。 …… 秦国,宜阳郊外,秦军大营。 在魏将庞涓率领着二十五万精锐大军气势汹汹向着曾经的韩国故都、如今的秦国东部重镇宜阳而来之时,秦国同样派出了武安君吴起、军师孙伯灵以及二十万精锐秦军赶到了宜阳城下准备应战。 二十五万对二十万,因为秦国、魏国、韩国三方君主的意志,这一场几乎是这次秦国与三晋双方大战之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即将在宜阳城下展开。 此次宜阳之战,不仅仅决定着这场战争的走向,更是决定着整个天下未来的走向,可谓是意义重大。 为了应对气势汹汹而来、想要和秦军展开决战的二十五万精锐魏韩联军,秦军一方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伴随着秦军统帅武安君吴起的一声令下,五万秦军趁着对面魏军初来、立足未稳之际迅速进入了宜阳城中。 如此一来,秦军虽然在表面上看是分散了兵力,有被对面兵力占优的魏国大军各个击破的可能,但是实际上此刻的秦军大营和宜阳城之间却是形成了掎角之势。 一旦魏将庞涓派出重兵攻打秦国重兵防守的宜阳城,那么剩下的十五万秦军便会从侧面对魏军发动攻击,对魏将庞涓所率领的魏韩联军进行多面夹击。 反之若是魏将庞涓选择与城外秦军交战,那么其也势必会受到宜阳城内的数万秦军的攻击。 可以说,武安君吴起先行落下的一子,就已经让此刻战局偏向了秦军一方一些。 此刻的秦军大营主帐之中,作为此次秦军统帅的武安君吴起正站在一张沙盘面前,而他的身旁站着的乃是一身白衣的秦国客卿、军师孙伯灵。 不过此时两人正在探讨的可不是已经积蓄了数月的威势、就要爆发的宜阳之战,而是千里之外楚国、陈国、项氏一族对于越国的战役。 此次东南战场,答应了魏国条件的越国出兵十五万,企图趁着楚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举攻占楚国的东部要塞昭关。 不过因为提前收到了由秦国栎阳君甘龙转呈的消息,楚国同样派出了由当时将军上官祖钊为主将的十五万精锐前往东部做好了迎战越国大军的准备。 楚国与越国双方在昭关之地展开激战,几场战役下来两方都没有占得什么便宜昭关战事立刻陷入到了僵持之中。 楚越两国陷入到了长久的对峙当中,那些原本忌惮越国国内重兵的势力看到越国内部空虚,如何能够放过这一个天赐良机。 在越国中部的故吴之地,一直心心念念的震泽项氏八千子弟兵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其族地震泽向着吴国曾经的都城吴城杀了过去。 短短数月之间,不仅曾经的吴国都城吴城重新挂上了象征着吴国的赤色旗帜,而且整个故吴之地都陷入到了复兴吴国的战火之中。 第五十章 东南战局 而在楚国、吴国项氏一族接连对越国开战之后,作为建国之时就和越国有深仇大恨的陈国自然不会在一旁袖手旁观。 伴随着陈国即墨朝堂之上的一道出击命令的下达,作为此次陈国攻伐越国主将的即墨大夫田午率领着麾下五万陈军士卒趁势攻入了越国国境之内。 这一战陈国所要夺取的目标不是别处,正是此时越国这个东南霸主的政治、文化中心,越国都城琅琊。 由于楚国部署在昭关前线的十五万大军牵制了越国国内的大部分兵力,再加上故吴之地之中重新复起的项氏一族的阻隔,越国在短时间之内根本抽调不出足够的大军来防御自己的国都。 如今的越国就像是一位被绳索死死绑缚住的大汉,纵使其身体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却也是怎么也发挥不出来。 面对此刻已经被楚国与项氏一族死死限制住的越国,攻入越国国境的五万陈国士卒似乎是想要将之前越国对于陈国所做的事情全都回报给越国。 陈军先锋大将司马略一马当先,连连攻克了越国北部靠近陈国的数座城邑,其兵锋更是直指越国都城琅琊而去。 在先锋大将司马略基本扫清了通往越国都城琅琊的道路之后,作为陈军主将的即墨大夫田午果断选择开启了陈国对越国战争之中的最关键一战。 琅琊之战。 此次琅琊之战陈国压上了自己此次攻伐陈国的全部兵力五万人,对面的越国为了此战则是在越国都城琅及淮北之地征召了七万余人的大军。 或许是自恃兵力之上的优势,又或许还想着自己东南霸主的威严,越国并没有选择据城坚守而是选择了与陈国大军出城野战。 不过战役还没有持续多久,越国上下就已经知道自己是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也正是这个错误让越国最终输掉了这一场琅琊之战。 在此次琅琊之战的一开始,面对前方浩浩荡荡开来的七万越国大军,原本作为攻击一方的陈国大军一反常态地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以三万步军在前、一万弓箭手居后,陈国四万大军组成了一道坚固的城墙,死死挡住了对面将近两倍于己的越国大军一轮又一轮地攻击。 在越国大军一次接着一次的凶猛进攻之下,一位位陈国士卒就这么倒在敌国的土地之上,永远失去了回到家乡与父母亲人团聚的机会。 纵使对面的越军士卒如何的凶残,纵使亲眼见证着越军士卒手中的锋利长剑刺入了身旁战友的胸膛,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陈国大军都没有后退哪怕一步。 陈国四万大军地坚守并没有白费。 在双方战事渐渐陷入焦灼之际,在对面越军锐气被陈国四万士卒逐渐消磨殆尽之际,一支人数大约一万的大军以天降奇兵的姿态突然出现在了七万越军士卒的身后。 从这些士卒身上所穿着的甲胄样式以及其方阵之中所竖立的紫色旗帜,我们可以得知这支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上的奇兵,正是陈军。 事实上,突然出现在越国大军身后的这一万陈军并不是陈军之中的普通士卒,他们全都是昔日齐国最为精锐的技击之士。 当年,伴随着原本强大的齐国被一分为二成齐陈两国,齐国靠着重金训练出来的技击之士也就被齐陈两国所瓜分。 也正是靠着这支从齐国那里继承而来的技击之士,陈国才能在立国之初、国势未定之际勉强挡下了来自南方越国的强大的攻势。 不过虽然勉力挡下了越国几乎是想要灭国的强大攻势,但是陈国手中的技击之士也因为那一场残酷无比的战争而损失殆尽。 这些年来伴随着国力的渐渐恢复、经济的日渐繁荣,重新训练一支技击之士也被陈国君臣给提上了日程,而这一万名技击之士也正是陈国在其后重新建立的。 在重新建立了这支人数大概一万人的技击之士之后,陈国并没有将它投入对于南方越国或者是北方齐国的防守之中。 这柄对于陈国来说无比锋利也是无比珍贵的宝剑被陈国上下深深地隐藏了起来,只待有一天可以用它收复国土、一雪前耻。 这一场决定双方生死的琅琊之战,正是利剑出鞘的绝佳时机,而之后战事的发展也向世人说明了这柄由陈国锻造的长剑究竟是多么地锋利。 就像战前陈国上下所期盼的那样,当这一万名技击之士在这个最为合适的时机加入战场,也就宣告着这一场琅琊之战算是进入了尾声。 这一万名精锐的技击之士就如同一柄无比锋利的匕首一般轻松地划开了越军的防线,直向着越军最为核心的中军刺了过去。 站在这一万技击之士前方的这支越军本就是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大军,战事顺利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发挥出自己的战力,但是遇到如同如今这般的逆境之时等待这支大军的结局却也只剩下了一个。 溃败。 在一万如同神兵天降一般的技击之士接连突破越军背后的数道防线之后,伴随着一声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大喊声,原本还能维持基本阵型的七万越军士卒瞬时之间便四散溃败而去。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而伴随着七万越军一同坍塌的,还有不久之前还横压东南之地的越国的国势。 看着四周如同一只只羔羊一般四散奔逃的越军士卒,作为此战胜利一方的陈军如何能够放过这一个扩大战果的好机会。 在陈军主将即墨大夫田午的命令之下,陈军先锋大将司马略领着自己原本统率的两万大军开始了攻击越国都城琅琊的行动。 在陈军两万步卒攻城之际,琅琊这一座越国的都城正因为七万越军的战乱而陷入混乱之中,哪里有什么心思又哪里有充足的兵力来防御陈军的攻击? 所以几乎没有费多少的气力,两万陈国大军便在先锋大将司马略的率领之下攻陷了琅琊城,不过有些可惜的是越王翳、太子诸咎、王子豫一行人已经提前一步趁乱逃出了琅琊城。 伴随着这一场琅琊之战以陈军的完全胜利而告终,越国局势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局面,甚至稍不留神便可能会有倾覆之危。 我们先来看看越国的北境,大半国土已经被陈国收入囊中,甚至就连自己的都城琅琊也被陈国五万大军所攻陷。 再看看越国的中部,因为忠于吴国的项氏一族发动的叛乱,作为越国龙兴之地的越地和其崛起之后所夺取的淮泗之地已经完全被隔离开来。 原本连成一片的越国国土,如今已经陷入了首尾不能相顾的局面。 若是越国的对手只有陈国以及项氏一族的话,越国说不定还有可能依靠那厚实的国力打通淮泗之地与越地的联系甚至进一步收复被陈国夺取的土地。 不过可别忘了此刻越国淮泗之地的西边正有一个名为楚国的猛虎,死死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块名为淮泗之地的肥肉。 总而言之,此刻的越国内部有项氏一族从中阻隔,外部又有陈国、楚国两大强敌虎视眈眈,可谓是处于内外交困的局面之中。 原本在看到越国眼前这般困难的局面的时候,越国上下应该是同心协力、互相扶持着渡过这一次难关的。 不过因为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的影响,越国上层之间不约而同地开始各自筹谋,越国的局势也因此变得越发地扑朔迷离起来。 这件事情就是在位多年、威望甚重的越王翳突发重病陷入到了昏迷之中,而他的昏迷则是让原本的越国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 在原来的历史时空之中也正是在这一年即公元前375年,越王翳便会因为太子诸咎发动的宫廷政变而死去而越国也会陷入这一场漫长的动乱,也正是这一场动乱为后来越国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而在如今这个时空之中,因为越国介入了三晋对于秦国的战争并派出大军攻打楚国的昭关,所以太子诸咎并未发动那一场宫廷政变而越王翳也就没有因此而被杀。 不过对于越王翳这个已经年事已高的老人来说,这些日子以来越国连逢战败确实给他的身体造成了几乎无可挽回的巨大创伤。 屋漏偏逢连夜雨,越国先是遭遇琅琊之战惨败,如今内部又有越王翳的重病昏迷,外部又有楚国等敌人虎视眈眈。 可以说此时的越国就像是一块无比美味的肥肉,牢牢地吸引着周围多个方向的一只只猛兽贪婪的目光。 若是真的有机会的话,以楚国为代表的猛兽绝不会介意从越国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好好安抚一下自己饥肠辘辘许久的肚子。 实际上被越国吸引目光的猛兽又何止只有越国周边的那三方势力,在越国琅琊之战惨败的消息逐渐在诸侯之间传扬的时候,每一位听到这个消息的诸侯心中都生出了一个想法。 能不能从越国这个东南霸主的轰然坍塌之中,为自己和自己的国家谋取一些利益;能不能从越国这席美味佳肴之间分一杯羹? 于是,如今已经十分扑朔迷离的越国局势,在各国细作的暗暗动作之下变得越发浑浊了 第五十一章 皎洁月光 秦国,宜阳大营,主帐之中。 武安君吴起与军师孙伯灵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张巨大的沙盘,他们的目光犹如一道金光划破了重重的迷雾,看透了此刻犹如浑水一般的东南战局。 如此注视了许久之后,武安君吴起首先将自己的目光从眼前这张沙盘之上收回,缓缓移向了身旁这位虽然年轻但却见识非凡的青年人身上。 “军师,如今越国国内的局势依旧是扑朔迷离,更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参与其间。” “依军师看来,我秦国应该在这次的越国乱局之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在一旁的武安君吴起问出这番话语之后,一身白衣的军师孙伯灵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流露出的满是平静的神情。 不过之后他说出的几句话语,却是让武安君吴起为之一滞。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此次越国会遭遇到如此危险的局势,应该是秦国提前布置的吧?” “御史大夫、栎阳君甘龙前往楚国,提醒了楚王芈臧越国有可能发动的突袭;秦国宗正、蜀君嬴仁前往陈国,说动了陈国出兵突袭越国北境。” 虽然话语之中夹杂着几分猜测的语气,但是军师孙伯灵的视线之中却是满是坚定的神情。 很显然此刻这名初来秦国不久的鬼谷弟子,已经将秦国战前对越国所做出的布置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话语说到这里,军师孙伯灵立时就是一顿,随后他那带着几分笑意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旁武安君吴起的面庞之上。 “又或者就连震泽的项氏一族也是秦国的手笔吧?” “哈哈哈……” 没等军师孙伯灵的话语完全落下,这座秦军大帐之中忽然响起了武安君吴起无比爽朗的笑声。 “军师真乃天下大才。”笑声渐渐停止之后,武安君吴起面色郑重地对着军师孙伯灵说道:“不错,这些正是我秦国提前作出的部署,而且都是秦公亲自部署的。” “楚国、陈国以及项氏所代表的吴国,这三方势力因为一个越国而齐聚一处,越国也因为这三方势力的共同打击而深陷战争的泥潭之中。” “虽然是远隔千里,但是秦公还有秦国这番纵横捭阖之术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实在是令伯灵心中钦佩不已啊。” 一番赞叹之后,一袭白衣的军师孙伯灵脸上依旧浮现着淡淡的笑意,开始回答起了刚刚武安君吴起所问出的那个问题。 “武安君刚刚询问伯灵,秦国应该在此次越国乱局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伯灵以为秦国要做一名渔翁,一名坐观波涛滚滚,只待鱼儿上钩的渔翁。” 当一旁的军师孙伯灵说完这番话语后,武安君吴起突然陷入了一阵的沉默之中,他的心中开始仔细地思考着刚刚军师孙伯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越是思考,武安君吴起的眼神便越发地明亮了。 就在大帐之中的气氛因为武安君吴起而变得越发沉默了之后,接二连三到来的禀报声却是打断了他的思绪。 “报……” “启禀武安君,北部军团全旭将军派人送来前线战报。” “报……” “启禀武安君,中部军团百里邑将军派人送来函谷关前线军报。” “报……” “启禀武安君,秦公自泾阳遣使送来前线最新的战报。” 虽然三方距离武安君吴起所坐镇的宜阳大营的距离有长有短,但是因为送出战报的时间不一致,也就导致了三方的战报如同巧合一般地同时抵达了武安君吴起的帐外。 听到耳畔这一到就是三份的战报,大帐之中的武安君吴起和军师孙伯灵相视一眼,两人目光之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进来。” 伴随着武安君吴起这一道带着威严的命令,帐外三名身负战报的秦军传令兵迅速进入了面前的大帐之中。 数息之后,从三名秦军传令兵手中分别接过三份战报的武安君吴起,开始细细浏览起了自己手中战报之上所记载的消息。 当其上所记载的每一个篆字缓缓映入武安君吴起的眼帘之时,纵使已经见识过了无数的大风大浪,他的嘴角却依旧情不自禁地浮现了几丝笑意。 “诸位辛苦了,先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诺。” 等到这三名传令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之时,武安君吴起也不再掩藏自己心中的激动,将心中的畅快通过一声高呼完全抒发了出来。 “上天护佑我秦国啊!” 一边喊出这句饱含激动心情的话语,武安君吴起一边将手中三份记载着这些日子以来秦国以及天下战局变化的战报送到了军师孙伯灵的面前。 虽然不知道这三份战报纸上到底记载了些什么消息,但是通过武安君吴起刚刚那一番的神情变化,军师孙伯灵也能猜出其上记载的一定是什么不得了的好消息。 而当军师孙伯灵真正看到战报之上用篆字记载的一个个消息之时,他心中的那份几乎无法抑制的激动并不比一旁的武安君吴起少多少。 “武安君,如今赵国国内已经被我秦军搅得是天翻地覆,就连赵国攻打函谷关的十五万赵军也因为国内局势不稳而回师救援。” “如今赵国使者已经抵达了国都泾阳,依我看来我看要不了多久赵国便会退出此次秦国对三晋之战。” 看着一旁军师孙伯灵脸上的激动神情,听着他那几乎饱含兴奋的话语,神情同样振奋的武安君吴起继续补充道:“不仅仅是赵国,伴随着越国局势的渐渐趋于稳定,楚国也已经腾出了手来。” “据秦公自泾阳传来的消息,楚王芈臧已经派出五万大军增援楚魏边境城邑,一旦局势有变楚国一定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的。” 眼下天下之间局势已经变得非常明朗了,伴随着数十万秦军在各条战线之上所取得的接二连三的胜利,原本气势汹汹要将秦国封锁在函谷关以西的三晋同盟已经是日暮西山。 甚至可以说就算是秦国此次宜阳之战没能获得胜利,这一场秦国对于三晋的战争也将会以秦国的最终胜利而宣告终结。 不过作为此次宜阳之战的实际执行者,武安君吴起和军师孙伯灵还有到此的二十万秦军将士显然不会愿意接受一个失败的结局。 他们要用这一场宜阳之战的胜利告诉天下人,如今的三晋已经不是昔日的晋国,此刻的秦国也不是当初那个秦国了。 许久之后,军师孙伯灵的视线缓缓从自己手中这三份军情战报之上收回,随后只见他看着身旁的武安君吴起沉声说道:“武安君,如今这一场秦国与三晋的决战虽然还没有彻底分出胜负,但是我秦国已经处于了不败之地。” “无论此次宜阳之战的结果是胜还是败,都不可能影响秦国与三晋之间这一场大战的胜负了。” “从今往后,仅凭三晋的实力要想阻挡我秦国东出的脚步,将会是一个根本无法达成的目标。” 伴随着身旁军师孙伯灵说出的这一番慷慨陈词,武安君吴起的目光变得越发地明亮,心中的战火也变得越发猛烈了起来。 如此持续许久之后,武安君吴起的神情忽然从激动变成了严肃,他的右手也在一道道巨力的作用之下不断发出咔咔的声响。 “砰”的一声巨响,就见武安君吴起神情严肃,他的右手此刻更是用力地砸在了其前方不远处的沙盘边缘。 “既然如此,那么我等为何不能用我们手中长剑,去夺取这一场宜阳之战的胜利。”伴随着那一阵巨响声缓缓消散在大帐之中,武安君吴起带着浓浓寒意的话语却是在军师孙伯灵耳畔回响。 说完这一句轻轻停顿了许久,武安君吴起的话语突然就是锋芒毕露,“秦公将二十万大军交与你我之手,所期盼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胜利、没有任何疑问的胜利。” “我要的不是从今往后三晋无法阻挡我秦国的东出,而是魏国、韩国、赵国的大军在遭遇到我秦军之时都会忍不住得发抖。” “上次大战结束之后,山东诸侯之间渐渐流传出我秦国是虎狼之国、我秦军是虎狼之师的流言。” “好,那么我们就让那些人看看什么猛虎下山的威势,我们就让那些人听听什么是群狼进攻的长啸。” “就像秦公曾经所说的那样,我秦剑出鞘不饮尽敌人的鲜血,绝不入鞘。”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武安君吴起随即拔出了悬挂于其腰间的名剑龙渊,顿时长剑剑光弥漫了整座大帐。 感受着武安君吴起手中长剑所传来的隐隐寒光,品味着武安君吴起刚刚那一番凌厉话语,一旁一袭白衣的秦国军师孙伯灵眼中充满了敬仰的神采。 曾几何时,他想的是靠着胸中才华辅佐一国之君完成不世霸业;现在看来,他的心胸气度还是比不上眼前这位霸气外露的武安君吴起。 心思百转千回之间,军师孙伯灵缓缓来到武安君吴起身后躬身一拜,“伯灵愿助武安君、愿助秦国夺取这关键一胜。” 两人之间又经过了一番交谈,帐外的天色也伴随着两人的交谈从白日变成了黑夜。 许久之后,武安君吴起右手握剑缓缓走出了大帐,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忽然看向了天空之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第五十二章 秦营夜话 “武安君。” 一道带着几分尊敬的见礼声忽然出现在了夜晚的秦军大营之中,而伴随着这道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此刻一身墨色劲装的武安君吴起。 对于武安君吴起此刻出现在秦军将士住宿的营寨,这位行礼的秦军将领脸上并没有露出了半分惊讶,只因为这在秦国军中实在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 每每临到大战之时,身为秦军主将的吴起必定亲自巡视麾下将士所居住的营寨。这一惯例从吴起第一次带领秦军迎击义渠大军开始,已经在秦国军中整整实行了三十余年的时间。 而在这三十年之中,吴起由一开始的左庶长因功晋升为大良造,并最终成为了秦国的武安君。 不过无论获得了如何显耀的高爵、在秦国军中的威望又是如何的崇高,只要是他率领秦军出征敌国,他就会如同当年一般不厌其烦地巡视营寨之中每一座营帐。 武安君吴起之所以会选择如此做,并不是出于显耀自己威严的目的,而只是因为他想要用行动告诉自己麾下的每一位士卒。 他,吴起,与每一位秦军士卒在一起。 犹记得千余年之后成书的《资治通鉴》之中,记载了一则吴起为一位士卒吸吮毒疮,而这位士卒的母亲却在事后哭诉的事迹。 这件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难以考证,但是我想此刻秦军之中大多数的士卒在听闻这件事情都会不以为然的。 纵使吴起为士卒吸吮毒疮的目的就是为了收买人心那又如何? 至少他愿意忍着毒疮的恶臭去为士卒吮吸,至少他会在士卒受伤的时候亲自去探望,至少他会将那些普通的士卒当作自己携手奋战的战友来看待。 评价一个统帅是否合格的唯一标准,从来都是看他能不能带领士卒取得一场场辉煌的战绩,从来都是看他能不能为那些跟随他一同征战的将士们争取到属于他们的赏赐。 从这一点看来,原来历史之上那个“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皆平”的吴起毫无疑问是一个无比合格的统帅,他无愧于后世之人给予他的“兵家亚圣”之名。 吴起这个人令人敬佩的地方,就是除了能够带领士卒们取得辉煌的胜利之外,他还十分地爱护自己麾下的士卒。 如此一位无比优秀的统帅,又有多少士卒不愿意在其手下建功立业呢?又有多少不愿意自己统帅的名字叫做吴起呢? 跟着前方不远处那名秦军将领的脚步,武安君吴起缓缓接近了那些秦军所居住的营帐,并最终停在了一座此刻依旧泛着淡淡微光的营帐之前。 注意到自己身后已经缓缓停下自己脚步的武安君吴起,那名秦军将领就准备出声提醒帐中之人做好迎接的准备。 可是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便就注意到了一旁武安君吴起目光之中的阻止之意,以及那一只缓缓举起的右手。 见到武安君吴起如此一番动作,这名秦军将领如何还能不懂他的意思,于是他赶忙闭上了自己正要出声的嘴。 再看一旁站立着的武安君吴起,此刻的他正带着一脸的平静神情,静静地倾听着自己前方这座大帐之中不断传出来的阵阵话语。 …… “诸位,最近对面魏韩联军的动作越发频繁了,我看战事应该不远了。” 借助着大帐之中那不算明亮的灯火,一名脸上带着几分岁月侵蚀痕迹,一看就知道经验丰富的中年人向着自己周围的同袍诉说着自己心中对于战事的判断。 对于这位中年人所作出的大战将近的判断,心中欢喜想着终于能够建功立业者有之,心中担心着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故乡者有之。 不过自始至终却是没有人去怀疑这名中年人所说的是假话,只因为他头上带着的那件头饰,它所代表着的是秦国军功爵的第三个等级,簪袅。 就在大帐之中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位簪袅的话语吸引过去之时,端坐于大帐之中的一名年轻人此刻脸上却是不由浮现出了几分担忧的神情。 坐在这名年轻人身旁的一名同乡之人不经意之间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立时带着几分关切轻声问道:“阳哥儿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只是想起了我的父亲。”面对身旁同乡之人的询问,这名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将心中想法向其娓娓道来,“自我记事起父亲就时常不在家,而每次归乡之时他的身上总是一阵的风尘仆仆。” “那时还年少的我总是懵懂地问询母亲,父亲为什么老是不在家,而每每这时母亲总是噙着泪水轻声对我说道父亲这是在报恩。” 说到这里这名年轻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他的双眼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回到了一年之前那个早晨的陇西狄道。 “少年之时的我并不明白母亲话语之中报恩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六年之前的那一夜,我才明白父亲背上究竟背负着怎样沉重的压力。” “如今我也长大了,也是时候由我来接替父亲,报答秦国、报答秦公对我家的恩情了。” “这也是我选择离开家乡,加入秦军并成为一名秦军士卒的原因。” 当话语说到最后之时,这位年轻人话语之中哽咽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坚定神情。 而等到这名年轻人从刚刚一番复杂的自白之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这才惊奇地发现此刻帐中的众人已经将视线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诸位,为何都这么看着我?”带着一脸不太理解的神情,这名年轻人对着众人轻声问道。 听到这名年轻人这带着浓浓不解的语气,将目光都落在脸上的众位秦军士卒互相对视一眼,各自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阳哥儿,听你刚刚所说,你父亲应该是秦军之中的前辈吧?” “阳哥儿,你父亲经历了那么多场战役,应该获得了不小的爵位吧?” “阳哥儿,将你父亲的经历和咱们大家伙说说呗。” …… 顿时之间,刚刚因为大战将近而陷入一阵沉默的大帐,已经陷入到了对于这位年轻人父亲过去经历的浓浓好奇之中。 “这……” 面对周围一股脑地向自己扑来的问题,这位年轻人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而还没等他开口身旁刚刚与他攀谈的乡人却是已经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我和你们说,阳哥儿的父亲夜叔可是咱们狄道县的一个名人。”迎着周围众人齐齐看过来的目光,这名同乡人余有荣焉地说道:“还记得三十年夜叔就是咱们狄道县的第一个公士,后来凭借着多次战争的军功一路升到了大夫爵位。” 就在这名同乡人无比荣耀地吐出大夫这个爵位的时候,在场那些秦军士卒脸上无一不透露出几分惊讶还有几分羡慕之情。 虽然大夫只是秦国军功爵制大夫等级之中最低的一个爵位,但是在周围这些秦军士卒看来这可是一个无比荣耀的高爵。 初入秦国军中便被普及了秦国军功爵制知识的众人如何能够不知道,秦国军功爵制以第五等的大夫和第十等的客卿为分界线,划分了士、大夫、卿三个大的等级。 第五级大夫以下为士,第五级大夫以上、第十级客卿以下为大夫,第十级客卿以上便是秦国地位崇高的卿位。 所以大夫所代表着的已经不仅仅是大夫,它同时意味着获得这个爵位的人已经脱离了士的范畴,真正成为了在秦国拥有话语权的大夫的一员。 换句话说,大夫以下皆为庶民,成为大夫也就成为了秦国贵族的一员。 数百年后,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出了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殊不知秦国军功爵制早已经为秦国的平民们打通了一条上升阶梯。 虽然这条路上充满了艰难险阻,虽然这条路上充斥着血雨腥风,虽然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但是秦国还是提供了一名普通人由平民跃升为贵族的可能。 数息之后,渐渐从一介平民凭借战功成为大夫这件事情之中的醒转过来的众人,用着灼灼目光看向了此刻头顶一个公士爵位的那位叫阳的年轻人。 “既然你的父亲已经是大夫了,那么你为何还要……” “我为何还要加入秦军,成为一名秦军士卒吗?”听出了身旁这名秦军士卒话语之中潜藏的意思,这名叫阳的年轻人却是轻声说道:“一来嘛,就像我刚刚所说的,我要代替自己的父亲去报答秦公、秦国对我家的恩情。” “二来嘛,父亲曾对我说起过在我秦国要想获得高爵厚位,必然要在战场之上获得足够的军功。”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父母有长兄和长姐赡养,所以我想试试能不能凭着我手中的长剑拼出一个大好前程来。” “成了便是封官授爵;若是不成,大不了英灵殿之中与家人相见。” “说得好,不愧是我大秦男儿。”就在这位名叫阳的年轻人将话说完,大帐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道无比威严的声音。 第五十三章 大战前奏 当听到耳畔那一道无比威严的声音之时,在场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投向了大帐帐帘处,随后在场众人的目光之中无一不夹杂着几分惊异。 只见此刻缓缓进入这座大帐之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此次宜阳之战的秦军统帅,武安君吴起。 见到身着一身墨色劲装缓缓向着自己等人走来,在场之人哪里还敢如同先前一般安稳地坐着啊,纷纷起身在吴起面前排好了队列。 “拜见武安君。” 在刚刚那名秦军簪袅的带领之下在场的秦军士卒向着面前的武安君吴起躬身一礼,同时他们的见礼之声也是响彻了整座营帐。 等到众人的见礼之声缓缓停息,武安君吴起脸上带着几分笑容,用着几分亲切的语气招呼着在场这些秦军士卒赶紧坐下。 虽然武安君吴起的话语之中充满了亲切而又友善的语气,但是面对这位秦国军神,在场这些的秦军士卒们又哪里敢坐下呢? 数息之后,环视了周围一圈默默站在原地不愿意坐下的秦军士卒,武安君吴起也不着恼只是学着其余人的样子默默地站在了众人的旁边。 “既然诸位都不愿意坐着,那么我吴起也就陪诸位站着聊一聊。” 听到武安君吴起说出这么一番话语,营帐之中的秦军士卒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如此僵持数息之后,终究还是那个平日里在这些士卒之中颇有威望的簪袅先行打破了大帐之中的沉默,“武安君,我们坐,我们坐还不行嘛。” 随后就见这名秦军簪袅一边缓缓坐了下来,一边连忙招呼着身旁那些秦军士卒一起坐了下来。 眼见着众人都已经坐了下来,武安君吴起这才露出了几分微笑,然后如同一名普通士卒一般坐在了这些秦军士卒的中间。 “诸位不必紧张,你们不必将我当作什么武安君,也不必将我看得有多么威严,我吴起和你们一样,也是一名秦国将士,充其量不过是我加入的时间比你们长了一些罢了。” 一番带着轻松与宽慰的话语如同春风一般使得身旁这些秦军士卒渐渐放松心情之后,武安君吴起的视线缓缓从自己周围的每一名秦军士卒的脸上划过,并最终落在了刚刚诉说自己心声的那位名叫阳的年轻人身上。 “你刚刚说的很好,叫什么名字,来自我秦国哪个地方?”带着几分欣赏的神情,武安君吴起对着阳轻声询问道。 “秦国陇西郡狄道县,公士阳,拜见武安君。”听到武安君吴起的询问,公士阳大声地将自己的出身说了出来。 “狄道公士阳,不错不错。”轻轻对着公士阳缓缓点了点头之后,武安君吴起的目光转移到了在场其余人的身上:“刚刚这位公士阳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你们也不妨说说自己都是出身何地啊?” “秦国关中郿县,公士白水,拜见武安君。” “秦国北地郁致,上造鱼,拜见武安君。” “秦国汉中南郑,簪袅王住,拜见武安君。” …… 因为刚刚公士阳已经为众人带了一个头,所以当武安君再问起众人出身之时,这些士卒无比坦诚地将自己的家乡依次说了出来。 而在他们诉说着自己籍贯的时候,坐在这些人中间的武安君吴起一边暗暗记下这些人家乡,一边还轻轻地点头示意。 等到大帐之中最后一人说完了自己的情况之后,武安君吴起的视线再次环顾了一下自己周围这些秦军士卒,不过这一次他目光之中的神情却少了那么几分的笑意。 “通过刚刚大家的一番介绍,我了解到大家来自秦国各处,有着情况各异的家庭,也有着并不相同的境遇。” “不过就在此刻,我们这些来自秦国各地的人汇聚于此只为了一件事情。有谁能够告诉我,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武安君吴起这个问题刚刚问出,在场这些秦军士卒心中的思绪便开始飞快地流动了起来,他们开始思考自己此次前来坐落于秦国最东方的宜阳城的目的。 当这种思考持续了许久之后,一声虽然朴实却坚定的话语突然出现在了大帐之中,“我们千里迢迢赶到宜阳,就是为了让对面的魏韩联军知道我们秦军的厉害,然后让他们滚出我们秦国的疆土。” “让魏韩联军滚出我们的疆土,嗯,这算一个目的吧。” 轻声念叨了这位士卒说出的这番话语,武安君吴起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又将目光看向了其他人。 数息之后,又有一名秦军士卒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启禀武安君,我此次前来宜阳是为了杀敌立功,在大战之后风光无限地回到家乡去迎娶我心中的那位淑女。” “杀敌建功,赢取高爵,娶女过门。嗯,也是一个很不错的目的。如果将来有幸的话,我吴起愿意去见证你与那位淑女的昏礼。” 等到这名士卒说完自己话语之后,武安君吴同样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着和善的语气对着这对新人表示了祝愿。 在这两人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之后,营帐之中原本紧张的气氛立刻便沸腾了起来。在场围绕着武安君吴起坐着的秦军士卒纷纷出声,将自己的心声大声地说了出来。 也就是在场这些秦军士卒说得热火朝天之时,一道显得有些突兀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众人的耳畔,“末将斗胆敢问武安君,您来到宜阳是为了什么?” 听着耳畔这道由自己将军问出的话语,在场这些秦军士卒的视线全都汇聚在了武安君吴起身上,他们很想知道武安君吴起此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胜利!” 无比平静地吐露出了这两个字之后,武安君吴起在周围一干秦军士卒的注视之下缓缓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到了这些秦军士卒的中间。 环顾一圈再次将这些秦军士卒的神情收入囊中之后,武安君吴起轻轻吐了一口浊气,缓缓说道:“数月之前,当二十五万魏韩大军逼近宜阳重镇的消息传到秦公手中的时候,秦公当即命我率二十万秦军精锐驰援宜阳。” “可以说秦公是将全部的信任都交托给了我吴起,而我吴起能够回报秦公的东西唯有胜利。” 说完了如此一番话语之后,武安君吴起就是一顿,随后只听他话锋一转大声吼道:“将士们,诸位愿意助我吴起一臂之力,去夺取下这一场宜阳之战的胜利吗?” 听到了武安君吴起问出的这个问题,在场的这些秦军士卒并没有多少犹豫,齐齐起身站在了武安君吴起的面前。 “我等谨奉武安君军令。” “好。”一声叫好之后,武安君吴起带着锋芒毕露的语气对着众人说道:“这一战,我要让天下之人都知道我秦国的威严是不可侵犯的。”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 就在那些秦军士卒因为主将吴起的一番话语而斗志高昂之际,距离那座秦军大营不远处的宜阳重镇的城墙之上却是站着一名身着墨色服袍的青年人。 虽然天空之上的那轮明月是那么的宁静祥和,但是这位青年人仿佛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美景,他的目光始终注意在不远处那座沐浴在银色月光之下的魏军大营之中。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这青年人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阵厚重的脚步声,随即又响起了一道有些粗犷的话语声,“渠梁,城中一切安好,并没有魏军斥候行动的踪迹。” 一边说出不久之前巡视城防的情况,作为声音主人的秦国公子嬴虔一边缓缓走到了宜阳的城墙边并最终停在了此刻依旧注视着前方的秦国太子嬴渠梁左右。 “渠梁,近些日子以来魏军营寨之内活动频繁。据斥候传回的消息来看,对面的魏将庞涓随时有可能会动手,你看我们要不要将这些事情通报武安君知晓?” “武安君已经知道了。”听到身旁公子嬴虔的询问,太子嬴渠梁缓缓转过身来眼神之中却是多了几分兴奋的神情,“武安君乃是沙场宿将,如何可能会忽视魏军这些日子以来的异动呢?” “在我看来武安君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按兵不动,不过是在默默积蓄着力量罢了。而从对面魏韩联军不断调动的情况看来,这股力量应该已经积蓄得差不多了。” “现在所差的不过是一个节点,一个将双方之间的平衡打破的节点,这个节点应该已经不远了。” 听到了身旁太子嬴渠梁缓缓吐出的一道话语,公子嬴虔眉宇之间是难以掩饰的强大战意,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之中大展拳脚了。 “渠梁,既然大战在即,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守好城池、训练好士卒,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战事的发生。”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给予对面的魏韩联军最致命的一击。” “没错,这正是我们应该去做的。” 互相对视一眼,太子嬴渠梁和公子嬴虔握手成拳,然后用力地砸在了一处。 …… 秦国,宜阳城外,魏军大营之中。 身为魏韩联军主将的庞涓和副将的龙贾此时正站在大帐之中悬挂的一幅地图之前,两人的目光之中皆是一股凝重的神情。 “武安君不愧是武安君,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让我犹如芒刺在背。”如此沉默许久之后,主将庞涓带着几分凝重又带着几分钦佩缓缓说道。 魏将庞涓所说的正是此前武安君吴起所作出的分兵举动,而就是这个看似无意的动作却是让携二十五万大军前来的魏军主将庞涓的气势为之一泄。 事实上,在收到对面武安君吴起的分兵举动之时,魏将庞涓心中曾经生起过凭借着兵力之上的优势去突袭兵力分散的秦军大营的想法。 不过在经过一番深沉地思索之后,魏将庞涓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来,数月之前魏军初至这宜阳城下、立足未稳;若是贸然出击,不但可能讨不到什么好处,而且还可能遭受原本不应该受到的损失。 二来,他这次对决的可是以善战之名闻名于天下的秦国武安君吴起;就算是之前就有了充足的准备,普天之下又有哪一位将军敢于说可以击败对面的这一位秦国军神呢? 更不用说他麾下的二十五万大军是初来此地,而对面的秦国大军可是以逸待劳啊。 因为上述的这两个理由,魏将庞涓最终放弃了贸然出击的打算,而是选择原地休整,并且做好了和对面的武安君吴起打持久战的准备。 到如今二十五万魏韩联军抵达宜阳城下已经数月有余,在此期间魏韩大军不仅休整好了精神,更是将对面秦军的动向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看见了自己麾下那二十五万战意高昂的士卒之后,在为与秦军的大战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之后,魏将庞涓心中终于有了和武安君吴起一决高下的信念。 这些日子以来秦军密探所探听到的魏韩联军调动频繁的消息,并不是魏将庞涓放出来的假消息,而是联军真的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在做准备。 如今的宜阳战场就像是一根死死紧绷着的琴弦,只要有一点点外力的刺激,这根琴弦便会在顷刻之间崩断。 而这个外力或许只是双方主将的一道命令。 就在大帐之中的联军主将庞涓与龙贾为着即将开启的大战而沉思之际,帐外忽然传进来的一道禀报声却是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报……” “启禀将军,安邑急报送到。” 听到是来自魏国都城安邑的紧急战报,魏将庞涓与自己身旁的副将龙贾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之中的那份凝重却是更加深沉了。 大战在即,位于后方的魏国都城安邑却有急报送到,这让两人的内心之中本能地生出了几分不妙之感。 不过纵使大帐之中的魏将庞涓两人是如何的不安,但是这份来自魏国都城安邑的战报却是不得不接。 数息之后,大帐之外的那名魏军传令兵得到了来自主将庞涓的命令。 “进来吧。” “诺。” 微微一躬身之后,这名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传令兵迅速掀开自己面前的帐帘,快步走入了大帐之中。 没有多说什么废话,这名魏军传令兵手脚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份帛书,随后恭恭敬敬地将他呈递到了主将庞涓的面前。 看了这个因为一路之上奔波而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的魏军传令兵几眼,主将庞涓伸出右手从他的手中取过了那份来自魏国都城安邑的帛书。 也不着急打开来看,主将庞涓先是走到那名魏军传令兵面前带着几分温和的语气轻声说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多谢将军。” 等到这名带着心中的几分感动的魏军传令兵迅速退下之后,魏将庞涓脸上的神情忽然由温和变成了平静。 带着这份平静魏将庞涓缓缓打开了手中的这份帛书仔细地浏览了起来,可是这份帛书之上记载的消息却是让这位联军主将脸上的平静迅速转化为了压抑。 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份压抑逐渐积蓄了起来,静静地等待爆发的那一刻。 “赵国误我!” 这份爆发并没有等待多久,数息之后伴随着联军主将庞涓的一声怒吼,大帐之中的气氛立时为之一变。 再看看这位刚刚想着要和对面的武安君一决高下的主将庞涓,此刻却是仿佛遭受了重击一般。 眼见自己面前的主将庞涓如此剧烈的神情变化,眼见着其手中的那份帛书缓缓飘落在了地上,一旁的魏将龙贾对于那份帛书之上所记载的内容却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轻轻走到主将庞涓的身前弯腰捡起那份飘落的帛书,副将龙贾也开始观阅起了手中的这份帛书,可是其上记载的内容却让龙贾心中就是一震。 这份帛书之上的第一件事乃是东南之地的战局,曾经的东南霸主越国已经在楚国、陈国和项氏一族的联合夹击之下节节败退。 其实对于东南之地的那场战争演变到了如今这一副局面,魏将龙贾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惊讶。 在越国所要面对的这三个对手之中,楚国所拥有的军力就足以击败被誉为东南霸主的越国。 若不是楚国所拥有的土地实在太过于庞大、国土周围敌人又过于众多的话,楚国恐怕早已经集结兵力对越国发动全面进攻。 如今越国不仅要在昭关与楚国展开激战,而且还要面对内部的项氏一族还有北方的宿敌陈国。 如此多线作战之下越国要想获取胜利,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越国的失败并没有出乎魏将龙贾的预料,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越国实在是败得太快了,快得连楚国、陈国、项氏还有越国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战局变化如此之快就导致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楚国已经能够从东南之地的战局之中部分抽出手来,使其拥有了可以插手秦国与三晋之间战局的可能。 而这份来自魏国都城安邑的急报之上记载的坏消息可不只已经陷入了糜烂的越国战局,与魏国、韩国同为三晋的赵国的局势可也并不是那么好。 秦国十万步骑大军此刻正在赵国的土地之上肆意纵横,中山国六万大军此刻正在向着赵国都城邯郸猛冲猛打,可以说此刻的赵国已经是烽烟遍地。 面对国内被十万秦军搅得天翻地覆的局面,赵国国内不免生出了退出这场战争的念头,而这份急报之上所记载的赵国晋阳君赵垣率领大军回返赵国的消息便是最好的证明。 甚至这份战报之上还隐隐约约地提到了赵国使者或许已经前往秦国,向身处泾阳的秦公嬴连呈递上赵国的求和书。 默默看完了自己手中这份急报的最后一个字,副将龙贾拿着这卷丝帛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脸上更是浮现出满满的无奈。 这场秦国与三晋的战争发展到如今这种局面,可以说三晋已经彻彻底底地输了,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可能阻止秦国的东出。 原本足以影响整个战局进程的宜阳之战到了如今已经变得有些可有可无了,现在他们唯一能够做的恐怕也只有的尽量体面的退出这场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的战争。 念及此处副将龙贾缓缓走到了主将庞涓的身旁,想要劝说主将庞涓尽快退兵,但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虽然没有转过头来,但是主将庞涓仿佛已经猜到了副将龙贾到底要说些什么,“龙兄,是想劝庞涓放弃这一场宜阳之战吗?” “正是。”听到主将庞涓的询问,刚刚心中还有所迟疑的龙贾最终带着坚定的神情对他说道:“将军,如今赵国已经生出了退出这场战争的念头,合我三晋之力或许还可以与秦国一战,但是现在……” 虽然身旁的副将龙贾没有下面的话说全,但是主将庞涓还是能够听出他话语之中潜藏的意思。 单单凭借魏国与韩国之力,却是无法与秦国抗衡,这一点五年之前那场战争之中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就在主将庞涓因为这一句话而面色阴沉之际,身旁副将龙贾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耳畔,“将军,现在退兵还来得及。若是等到赵国退出战争尘埃落定,十余万秦军彻底腾出手来,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此刻二十五万魏韩联军对付二十万秦军,两人都没有把握在武安君吴起手中夺取,若是再加上十余万的秦军士卒,那么这一场战争恐怕就真的没有什么悬念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吗?” 听到身旁副将龙贾吐出的话语,主将庞涓先是一阵的喃喃自语,念着念着他的神情变得越发坚定了起来。 “不,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能够击败对面的武安君吴起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将军,这……”眼见主将庞涓说出刚刚那话之时的坚定神情,副将龙贾本能地就要阻拦。 可是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被主将庞涓给拦了下来,“如今三晋对秦国已经处在了劣势,若是能够拿下这一战,或许还可以绝地反击。” “退,苟且保全;战,或许惨败,或许功成。” “我庞涓决心一战。” 第五十四章 激烈交锋 秦国,宜阳城郊。 身为秦军统帅的武安君吴起此刻正站在一驾战车之上,一边遥望着前方不远处那片渐渐成型的魏军方阵,一边不时地敲击着被其拄在身前的长剑剑柄。 “哒。” “哒。” “哒。” …… 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这阵既细微又清晰的敲击声不断响起,整个战场的气氛也在这一道道的哒哒声悄然发生着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之上突然出现了一匹快速迈动四蹄的战马,此刻这匹战马的背上正驮着一名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斥候。 催动身下战马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武安君吴起所在的战车之前,这名秦军斥候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为武安君吴起带来了对面魏军的最新动态。 “启禀武安君,魏将庞涓率领二十万大军呈钳形向我秦军方阵袭来。” 听到面前这名秦军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武安君吴起悄然停下了自己不断叩击长剑剑柄的手指,目光之中也是不由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将麾下的大军摆成一只巨蟹的利钳,从两个方向对中间的敌人形成夹击之势,这正是身为秦军统帅的武安君最为熟悉也是最擅长的钳形攻势。 在过去的这些年之间,武安君吴起率领着麾下战力强大的秦军士卒,以这种钳形攻势击败了一个又一个敌人,最终铸就了使得天下诸侯心中惊骇的虎狼之师。 事实上,此次秦国对三晋发动的反击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 此刻正在赵国境内肆意纵横的北部军团十余万步骑是这个钳子的上半部分,而武安君吴起亲自率领的二十万秦军则是这个钳子下半部分。 在武安君吴起的统一指挥下,三十万秦军精锐就犹如一只巨大的钳子一般有力且迅速地向着秦国东边的三晋夹了过去。 将赵国这个三晋之中仅次于魏国的存在踢出战场,再将韩国这个三晋之中最弱的国家踢出战局,最终这支巨钳将会在三晋之中最强的魏国腹地河东缓缓合拢。 当这一切都按照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的规划一步一步实现的时候,秦国也就无可置疑地成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如今赵国已经处在退出的边缘,是到了该解决对面联军主将庞涓麾下的二十五万魏韩联军以及其身后的韩国的时候了。 看着眼前渐渐逼近的熟悉阵型,战车之上武安君吴起脸上的笑意愈发地灿烂,在他心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对面魏将庞涓交手一番了。 “既然对面的联军主将摆出这种阵势,想要一口吞掉我们,那么就看他的钳子够不够硬了。” 一声自语之后,武安君吴起的双手猛然握紧手中长剑剑柄,微微用力便就将这柄长剑提到了半空之中。 “咚……” 伴随着长剑剑鞘用力砸在马车之上的沉闷响声,武安君吴起对着麾下的十五万士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传我将令,步军在前、弩手次之、大型器械最后,全军以锋矢阵型从正面向对面的魏韩联军发动进攻。” “诺。” 伴随着武安君吴起的一声令下,伴随着位于战车之后的那座高台之上的大纛旗挥动,十五万秦军精锐开始按部就班地行动了起来。 “剑盾兵就位。” “强弩手就位。” “公输车就位。” …… 当一道接着一道的就位声音被分布在方阵各处的传令兵们汇聚到屹立于战车之上的武安君处时,只见他收回了看向对面缓缓逼近的魏军方阵的视线,他的右手紧紧攥住了名剑龙渊的剑柄。 伴随着名剑龙渊出鞘的清脆剑鸣,武安君吴起手中长剑前指,发出了一道由杀意汇聚而成的怒吼声。 “全军出击。” 数息之后,已经做好准备的十余万秦军士卒开始迈着整齐而有力的步伐,向着对面气势汹汹而来的魏韩联军缓缓接近。 如果从天际之上向下眺望,此刻的魏韩联军就犹如一只张开的巨钳,而它对面的秦军就像是一只无比锐利的箭簇。 究竟是巨钳能够夹断箭簇,还是箭簇能够刺穿巨钳,最终的结果还需要双方战过一场才能得知。 …… “公输车准备。” “投石车准备。” 虽然秦国与魏韩联军的先头部队还没有真正的遭遇,但是从这两声各自方阵之中传出的嘹亮号令看来,双方之间你死我活的战争从敌方进入攻城器械射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伴随着位于各自最后方的士卒用尽全力催动身旁的攻城器械缓缓运动,那一架架体型庞大的远古巨兽发出了自己的怒吼声,也宣告着这一场你死我活地战争正式地打响了。 首先爆发自己威力的是位于魏军方阵之后的那一架架临时打造的投石车。 在其上臂的不断上下翻飞之间,在那些身着赤色甲胄的士卒一次次拉动手中绳索之间,一颗颗巨石在人力的催动之下向着对面的秦军方阵飞了过去。 不过因为双方之间的距离实在是有些遥远,那些巨石有的落在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之上,有的则是堪堪砸入了秦军方阵的最前方。 从这轮魏军投石车轰击的效果来看,虽然给对面的秦军造成了一些损伤,但这些损伤都还处在秦军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对面的魏军投石车已经发出了自己的怒吼声,那么身处秦军方阵之后的那一座座庞然大物自然也不会坐视对面一次次地逞威。 “放……” “放……” “放……” 伴随秦军方阵后方不断传来发射声音,公输车后方的绞盘因为没有了秦军士卒的阻挡飞快转动了起来,用于抛射弹药的长臂则在重力的作用之下由最低处一下子就来到了最高点。 数十颗冒着阵阵火光的火弹在巨大势能的推动之下,带着呼呼的破空声越过了对面的联军士卒,最终落在了方阵后方那一架架魏军魏军投石车的阵地之上。 魏军方阵后方那一架架刚刚还抛射出巨石的投石车,几轮轰击之后就被远比他们先进许多的秦军公输从战场之上淘汰了出去。 秦军与魏韩联军的第一波交锋,以秦军的胜利而告终。 屹立于联军方阵中一架战车之上的魏将庞涓,眼看着自己对面的秦军公输车在解决了联军投石车的威胁之后,迅速将目标调转向那些正在向秦军方阵逼近的魏军士卒。 当一道接着一道的呼啸破空声如约而至,当一阵响过一阵的惨呼声不断出现在耳畔,魏将庞涓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了起来。 两军前部还没有正式交战,己方的投石车便在对面秦军公输车所抛射而出的一颗颗火弹之下失去了作战能力,这无疑为这场还处在初始阶段的战争蒙上了一层阴影。 即使魏将庞涓对于对面的秦军公输车有再大的怨念,此刻的他却也有些无能为力。 明眼人都能看出秦军公输车与联军投石车之间存在巨大差距,而这种差距并不是身为联军主将庞涓可以左右的。 面对秦军方阵后方那一架架不断发出怒吼的公输车,联军主将庞涓唯一能够做的恐怕也只有命令麾下士卒尽量散开,以此来减少对面的公输车所带来的伤亡。 与此同时身为联军主将的庞涓向着前方正在进攻的联军士卒,下达了另外一道加快速度,尽快与对面的秦军步卒展开近战的命令。 在联军主将庞涓看来,对面的秦军在远程火力之上已经超越了自己麾下的士卒,甚至双方在远程火力之上的差距都不是一年两年的时间可以拉平的。 与其坐视秦军强大的远程火力依仗着射程与威力方面的优势对联军士卒展开单方面的屠杀,倒不如加快速度逼迫秦军与其展开面对面的近战。 正是怀着这种想法,联军主将庞涓下达了尽快进攻速度的命令,而他麾下的士卒在接到这个命令之后随即更加快速地向着对面的秦军方阵冲了过去。 经历了秦军方阵之后的公输车的数次轰击,又经历了秦军方阵中央那蓄势待发的秦军强弩手铺天盖地一般的弩矢打击之后,那些侥幸从这两次秦军远程打击之中捡回一条性命的联军士卒终于与对面的秦军步卒正式开始了近战。 在双方的前锋正式开始了近战之后,或许是被秦军刚刚一轮接着一轮的远程打击给打出了火气,冲在联军两翼最前方的士卒爆发出了超越他们自己之前所拥有的强大战力。 加上联军士卒对比秦军本来就具有的兵力上的优势,战场的形势反倒是由刚刚秦军完全占据着上风,逐渐变成了秦军与联军双方不断拉扯的拉锯战。 在那片黑色、红色、绿色交织的战场之上,你可以看见一名秦军士卒将手中长剑刺入了一名身穿着绿色甲胄的韩军胸膛,你也可以看到几名魏韩联军士卒将手中的握着的长戟扎入了对面秦军的墨色甲胄。 每一个瞬间都会有无数人倒下,每一个瞬间也都会无数亲手杀死自己面前的敌人,冷兵器与冷兵器之间残酷交锋在这片战场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同于刚刚秦军靠着远程武器的先进对联军士卒形成的单方面的优势,在双方总体战力拉不开差距的情况之下,要想真正决定这一场战争的胜负,恐怕就要看谁能坚持更久的时间了。 究竟是单兵战力更优的秦军能够取胜,亦或是占据着兵力优势的联军士卒可以获得胜利,一切的一切恐怕都需要时间来给出答案了。 …… 就在秦军主将武安君吴起还有联军主将庞涓率领着各自主力在那片战场之上进行着激烈的交锋的时候,距离其不远处的宜阳城附近也在进行着一场秦军与魏军士卒的殊死较量。 在这场战争还没有正式开打之前,身为联军主将的庞涓便就已经料定一旦双方主力展开决战,驻守于宜阳城中的五万秦军必然会派出奇兵从侧翼袭击联军。 为了预防这种局面的发生,联军主将庞涓命令副将龙贾领兵五万埋伏于宜阳前往两军交战之地的必经之路上,时刻监视着宜阳城中秦军的一举一动。 战事的发展正如同联军庞涓之前料定的那样,副将龙贾所率领着的这支五万人的魏军果然阻截到了一支人数大概两万的秦军援兵。 此刻的魏将龙贾正站在魏军方阵后方的战车之上,默默看着前方那一支正在与数倍于己的魏军交战的秦军部队。 纵然自己与对方各为其主而不得不兵戎相见,但是魏将龙贾心中依旧对眼前这支遭受了突袭之后依然与自己麾下的士卒战得难解难分的秦军生出几分敬意。 五年之前,那一场与秦军的遭遇战让魏将龙贾知道了秦军战力的强大;而今日这一次的交锋,则让魏将龙贾见识到了秦军的顽强。 秦军,无愧于天下强兵的称号。 魏将龙贾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站在战车之上眺望面前这支秦军的时候,作为这支秦军主将的秦国公子嬴虔此刻的脸上却是并没有半分对于战事的担忧。 只见公子嬴虔迅速挥动手中的这柄锋利长剑,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利落地划开面前一名魏军士卒的甲胄,让锋利的剑刃深深地扎入到了他的要害。 不过一个照面,向着公子嬴虔扑来的这名魏军士卒便就这么倒了下去,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没有去看这名魏军士卒的情况,公子嬴虔手中长剑再次挥动,又有一名魏军士卒倒在了他的剑下。 连连杀了数名敌人之后,公子嬴虔一边继续搜索着自己的猎物,一边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眼前这支魏军士卒的后方。 “渠梁,是时候动手了。” 就在公子嬴虔脑海之中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对面与秦军交战的魏国大军后方却是突然生出了一阵的喊杀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面代表着秦军的墨色旗帜。 当那面见到过无数次并愿意为其奉献一切的“秦”字大旗出现在视野之中时,在场从主将嬴虔往下的秦军士卒双眼之中突然爆发出了无限的战意。 “杀……” “杀……” “杀……” 伴随着响彻这片战场的喊杀声,一前一后对中间的魏军形成夹击的秦军士卒紧握着手中长剑,就向着面前明显已经陷入混乱的魏军士卒冲了过去。 第五十五章 秦军破局 秦国,宜阳城外,小道之上。 看着前方那支在自己麾下士卒攻击之下顽强抵抗的秦国军队,屹立于马车之上的魏将龙贾目光之中满满都是成竹在胸的自信。 他承认眼前这支秦军士卒的战力或许不容小觑,甚至可以顶着数倍于己的敌军的进攻而不溃退,但是这并不能改变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 依仗着麾下比之对面秦军多出一倍有余的兵力,他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慢慢消耗掉这支秦军那令人所钦佩的顽强毅力。 一旦秦军士卒身上的那股毅力被他一点一滴地消磨殆尽,那么对面这支秦国大军也就距离全军溃败不远了。 看着对面秦军士卒殊死奋战却因为兵力之上的弱势而不断放弃自己所坚守的防线,一身赤色甲胄的魏将龙贾的嘴角忽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此刻的魏将龙贾在默默等待,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待着对面秦军士卒支撑不住的那一刻。 在魏将龙贾看来,这一刻恐怕用不了多久了。 就在魏军战车之上的魏将龙贾意气风发地默默注视着眼前这支秦军的时候,魏军方阵的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 原本心中对于歼灭眼前这支秦军士卒有着无限自信的魏将龙贾,在听到这阵来自魏军方阵后方的喊杀之声的时候,心情一下子就从天堂跌到了谷底。 大地之上的石子在远处传来震动之下不断上下翻飞,战车前方的马匹因为那股渐渐逼近的危险而显得躁动不已。 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无疑是在清晰明确地告诉魏将龙贾,危险即将降临。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阵从远处传来的战马嘶鸣之声,一杆魏将龙贾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忽然出现在了魏军众人的视野之中。 “秦军,是秦军。” 无比紧张的战场之上不知是哪位魏军士卒无比惊恐地喊了一句,整个魏军方阵的气氛却是为之一变。 刚刚他们还是凭借着兵力优势占据战场主动权的猎人,短短数息之间他们就已经变成了敌人口中的猎物。 这般急转直下的战局变化,让此刻正渐渐陷入两支秦军双面夹攻的魏军士卒有些无所适从,而更令这些魏军士卒感到惊恐的是这支秦军身下所骑乘的一匹匹神骏战马。 没错,此刻出现在魏军方阵后方的并不是普通秦军步卒,而是一支装备精良、善于冲击敌军方阵的秦国骑兵。 其实如果在北地建立的数座国营马场这些年来的产出来看,秦国完全有能力组建起一支规模不下十五万人的大规模骑兵集团。 不过有能力并不代表着一定要建立。 面对着如今中原诸国依旧奉行的“战车为先,骑兵为辅”作战理念的现实,再加上建设一支十五万人骑兵所要花费的巨大开销,秦国最终选择放弃建立起这么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的打算。 秦国骑兵,在精不在多。 在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的有意安排之下,原本十五万人的大规模骑兵被砍掉了一大半的编制,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名名在一场场战争之中磨练出来的精锐骑兵。 在此次秦国与三晋的大战之中,五万原本就归属于秦将白兴率领的骑兵加入了秦国对赵国的战争,此时的他们还在赵国代郡的土地之上肆意挥动着手中的环首长刀。 至于七万秦军之中剩下的这两万名精锐骑兵,则是跟着武安君吴起大军踏上了宜阳战场,并在此刻成为了一柄正向着魏军要害之处刺来的锋利匕首。 急促地催动身下战马奔驰在骑兵队伍最前方的秦国太子嬴渠梁,看着前方那一片布满了赤色的战场,右手用力地挥动起了手中的鹿卢剑。 伴随着这柄锋利长剑挥动所带来的阵阵破空之声,伴随着这柄长剑之上所散发出的幽幽寒光,太子嬴渠梁向着此刻跟随在自己身后的秦军骑兵下达了冲锋的指令。 “将士们,随我冲。” 伴随着这一道令人热血喷张的命令在耳畔不断回响,太子嬴渠梁身后的两万名秦军不断催动身下战马向着对面的魏军士卒冲了过去。 因为害怕自己射出的弩矢会对此刻与魏军士卒纠缠一处的同袍造成误伤,所以这一支秦军正在高速运动的秦军骑兵并没有选择以往最为擅长的骑射。 伴随着在身下战马高速移动之中的一个俯身,这些秦军骑兵的手中便多了一杆摸着丝丝幽光的长枪,而它也正是秦军骑兵高速冲击、撕裂敌阵的最好拍档。 加速,加速,再加速…… 伴随着身下战马不断迈动地四蹄,两万秦军骑兵就犹如一杆长枪一般,无比迅速地向着对面魏军方阵后方的要害之处冲了过去。 数息之后,秦国的两万骑兵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冲入了魏军后阵之中,而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场战斗距离结束不远了。 说时迟,那时快;战场之上一道寒芒忽然掠过,魏军方阵之中的一名魏军士卒便觉得自己的咽喉之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剧痛。 等到这名魏军士卒本能地就想要低头看去之时,一杆长枪的枪身便就这么出现在了他视野之中。 数息之后,一道血箭从这名魏军士卒的口中被喷了出来,而那名魏军士卒也就此失去了生机。 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名魏军士卒的情况,骑乘在高速移动的战马之上的那名秦军骑兵右手轻动,这长枪便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左手轻轻勒住身下战马的缰绳不时调整冲锋方向,右手待到时机成熟果断出手,这名秦军骑兵手中的长枪再次向着选中的目标刺了过去。 伴随着魏军方阵之中的又一声哀嚎声,被这名秦军骑兵盯住的目标最终也没有能够逃脱得了那名秦军骑兵手中的锋利长枪。 几乎就是在瞬息之间,便有两名魏军士卒死在了秦军骑兵的高速冲锋之下,甚至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反应敌人的攻击是从何处而来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在秦军骑兵与魏军步卒的交锋之中,骑乘战马在方阵之中快速奔驰的秦军骑兵对于那些魏军步卒而言,完全就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对于这一点,相信此刻站在魏军方阵的战车之上默默注视着战场形势变化的魏将龙贾应该是深有感触啊。 当两万秦军骑兵毫不费力地撕开了魏军的方阵后方之时,当两万秦军骑兵冲入魏军方阵之中如入无人之时,当一名名魏军士卒无力地倒在这位魏军主将的面前之时。 当战场之上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中,明白这场战斗自己恐怕已经输了魏军主将龙贾,突然生出了一个令他感到无比耻辱的想法。 经历了一番痛苦的纠结之后,魏将龙贾的右手紧紧攥着面前的栏杆,带着无比扭曲的痛苦神情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将令……” “退……兵……” 还没有等魏将龙贾将这道令他感到无比痛苦的命令下达完毕,他的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道无比慌张的提醒声。 “将军小心。” 等到魏将龙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支墨色的羽箭。 再看那支墨色羽箭的飞行轨迹,魏将龙贾猛然意识到这支羽箭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身为魏军主将的他。 瞬息之后,伴随着魏军战车之上响起的一道痛呼声,被羽箭射中失去意识的魏将龙贾整个身体就这么砸在了战车之上。 突然起来的这一场变故几乎震惊了刚刚看到那一幕的人,而在这些人之中有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同样也有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 在这一瞬间天地之间的空气都仿佛陷入了凝滞,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为那一道痛呼声而转移到了刚刚倒下的魏军主将龙贾身上。 将刚刚这一幕收入视野,相对于对面如遭重击而士气重挫的魏军士卒而言,此刻秦国公子嬴虔所率领的秦军步卒的士子可以说是为之一震。 先是眼见着从魏军后方杀出的秦军骑兵的威势,又看到了对面主将龙贾的中箭倒地,陷入苦战许久的这两万秦军步卒突然看到了前方不远之处的胜利光芒。 紧紧握住手中不知道挥动了多少次的长剑,无比冰冷的眼神之中渐渐浮现了一丝炽热,苦战多时的两万骑兵步卒向着对面先遭重击、又失主将,已经阵脚大乱的魏军方阵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将士们,魏军就要支撑不住了,随我冲。” “杀,杀,杀……” 在精神大振的主将公子嬴虔的率领之下,两万名秦军士卒紧握手中长剑,以无匹的威势攻入了前方魏军的方阵之中。 接连遭受重击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魏军士卒,面对眼前这支秦军步卒的凶猛进攻,很快就陷入到了一场无可阻拦的大溃败之中。 这一场秦军将计就计的反伏击战,也伴随着数万魏军士卒的四散溃逃,画上了一个还算完满的句号。 …… “报……” “启禀两位将军,魏军五万溃卒四散奔逃,我军正在对与那些依旧顽抗的魏军进行清剿。” “报……” “启禀两位将军,数十名魏军精锐护着中箭重伤的魏将龙贾趁乱逃了出去,我军已派出一支千人的部队前去追击。” 听到这一前一后送到两人面前的两则消息,作为这支秦军统帅的太子嬴渠梁和公子嬴虔两人的视线不由得相交一处。 “大兄,你怎么看?” 面对身旁太子嬴渠梁的询问声,公子嬴虔先是沉思了半刻,随后沉声说道:“这五万魏国士卒经历了你我麾下大军的双面夹击,其主将又因为渠梁你刚刚所射出的一箭而身受重伤。” “此刻的他们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一般,只能仓皇地四处逃窜,已经对我大军形成不了什么威胁了。” 说完了自己对于刚刚对决的五万魏军溃卒的判断之后,公子嬴虔的目光缓缓看向了距离此地不远处的那一片秦、魏、韩三军主力鏖战的战场,心中却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渠梁,既然刚刚的五万人已经不足为虑,那么留下两万步卒继续追击便可。” “现在武安君正率领着秦军主力与魏将庞涓麾下的魏韩联军主力鏖战,从那不时传来的喊杀声听来,双方战事依旧焦灼。” “你我两人应该亲率两万精锐骑兵包绕联军后方,趁着联军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发动突袭,帮助武安君夺取这一场宜阳之战的胜利。” 默默听完了一旁公子嬴虔的话语,秦国太子嬴渠梁的目光同样看向了那一处不时传来阵阵喊杀之声的战场。 用极短的时间分析了如今敌我双方形势之后,太子嬴渠梁果断同意了公子嬴虔的建议。 “传我将令,两万步卒以千人为单位继续追击魏军溃卒,剩余两万骑兵随我一起驰援武安君。” “遵命。” 伴随着一阵马蹄翻飞的隆隆声响,秦国太子嬴渠梁以及公子嬴虔在留下了两万步卒之后,率领着麾下最为精锐的两万骑兵向着不远处的两军战场飞奔了过去。 此刻秦国与联军的战局,正如太子嬴渠梁和公子嬴虔所预料的那样,正处在相互焦灼的局面之中。 虽然联军士卒拥有着相对于对面秦军的兵力优势,但对面的秦军却是依靠着自身顽强的毅力以及强大的战力硬生生地将这场战争拖到了相互对峙的局面之中。 甚至在遭遇比之魏军战力稍弱一筹的韩军之时,秦军还果断抓住了时机,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若不是联军主将见势不妙派出自己手中的最后一支精锐前去增援,或许秦军靠着那一分的突破锁定了这一场战争的胜利。 此刻,身为秦军主将的武安君吴起正站在秦军方阵之后的一辆战车之上,将前方不远处的两军战局尽收眼底。 忽然身旁的一名副将踱步到了武安君吴起身后,目光注视着面前的武安君吴起带着几分不解轻声问道:“武安君,属下不明白对面的联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而您的手中尚有兵力可以调遣,为何不索性一鼓作气冲杀上去,尽早结束这一场宜阳之战呢?” “不是我不想结束战争,而是时机未到啊。”注视着视野之中依旧陷入僵局的战场,武安君吴起轻轻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武安君吴起的视线忽然望向了此刻已经听不见喊杀声的宜阳城方向,目光之中却是浮现出了一道明亮的光芒。 看着看着武安君吴起却是注意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杆象征着秦国的墨色旗帜,而与这杆旗帜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支人数大概两万的秦军骑兵。 见到这一幕之后,武安君吴起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道无比灿烂的笑容。 “时机到了。” 第五十六章 韩国伊阙 “秦军势大,不能力敌。” “传我将令,退,撤退……” “上苍啊,你为何不护佑我大魏!” …… 一阵无比虚弱的痛哭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房间之中的安静氛围。 听到这阵从房间之中传出来的声音,值守于房间门外的两名魏军士卒互相一眼,皆是从对方的视线之中看到了一丝激动。 根本来不及生出什么其他的想法,这两名魏军士卒飞快地冲入了房间之中,冲到了此刻正躺倒在床榻之上的魏将龙贾身前。 “将军,将军,将军……”带着满满激动的语气的呼唤声在房间之中响起。 似乎是两人的呼唤声起了作用,躺倒在床榻之上的魏将龙贾先是陷入到了一阵沉默之中,随后便是一阵无比激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身体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不断抖动着,魏将龙贾沉浸于内心思绪之中的意识渐渐恢复了清明。 又是一阵剧烈之后的平静,在床榻之前两名魏军士卒半是兴奋半是担忧的神情注视之下,魏将龙贾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看着自己面前苏醒的魏将龙贾,其中一名魏军士卒对着同伴大声喊道,“快去禀报庞涓将军,就说龙贾将军醒了,快。” “诺。” 看着同伴如同脚下生风一般冲出房间的身影,这名魏军士卒这才用着无比激动的神情看向了床榻之上的魏将龙贾,“将军,您可算是醒了。您昏迷这么多天,我等二人可是一直守在门外,一点也不敢松懈啊。” 没有听清这名魏军士卒刚刚一番话语到底说了些什么,此时刚刚从昏迷之中苏醒的魏将龙贾用着无比迷惘的神情打量着自己有些陌生的四周。 一阵短暂的迷惘之后,魏将龙贾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对着身旁的那名魏军士卒,“这里是哪?” “将军,我们这是在韩国的伊阙关城之中。”听到了魏将龙贾的这声询问,那名魏军士卒神情突然一滞,神情有些低落地轻声说道。 “韩国,伊阙关。”听到魏军士卒说出的这个答案,魏将龙贾又是一阵的沉默,随后喃喃自语道:“终究还是败了吗?” 在昏迷的这些日子之中,宜阳城外那急转直下的战局一次次地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一名名魏军士卒惨死在其面前的场景更是时常重现。 每每这时,魏将龙贾的心中总是无比的悲痛,可也只能那么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身死而无能为力。 即使那样宜阳城外的战败场景一次次在龙贾的脑海之中重现,但他心中还是存着一分希冀。 他希望着联军主将庞涓可以顶住秦国武安君吴起的压力,取得这一场宜阳之战的获胜,只有那样或许才能扭转魏国已经显出的颓势。 如今看来上天还是没有护佑魏国,联军主将庞涓还是没有能够从善战之名传扬天下的秦国武安君吴起手中获取胜利。 就在从魏军士卒的口中得到消息的龙贾在床榻之上心绪复杂的时候,满脸憔悴神情的联军主将庞涓跟着刚刚的那名魏军士卒走入了房间之中。 看到床榻之上已经苏醒过来的龙贾,庞涓那明显憔悴的神情之中明显多了几分轻松的神情。 这些日子以来不断从各处战场传来的坏消息,加之副将龙贾的重伤昏迷,这位年轻的联军主可谓是心力交瘁。 他是多么希望能够有一个素有威望的助手,来帮助他稳定如今已经明显有些人心浮动的麾下士卒。 万幸,可以担任这个角色的魏将龙贾在经历了这么多天来的昏迷之后,总算是苏醒了过来。 当心中的思绪流转到这里,庞涓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了几分,几步之间就已经来到了龙贾的身前。 紧皱的眉宇之间忽然浮现了一分喜悦之情,庞涓的语气之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兴奋,“龙兄,你可算是醒了,好,好啊。” “龙贾没事,让将军担忧了。” 听到庞涓的兴奋语气,龙贾忍着身体之上传来的疼痛淡然一笑,将话题引到了如今的战事之上。 “将军,宜阳之战情况到底如何?我军损失可还严重?秦军可有下一步的动向?” 听到龙贾一连问出的几个问题,庞涓原本有些轻松的心情,立时之间便化为了一阵无奈叹息。 一阵无比寂静的沉默之后,庞涓的视线转向了一旁站着的那两名魏军士卒,“你们先下去吧。” “遵命。” 那两名魏军士卒在接到了庞涓这个联军主将的命令之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头看着那扇被两人带上的房门,庞涓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随后他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了床榻之上的龙贾身上。 接下来在这个只有联军主将庞涓和副将龙贾的房间之中,庞涓将龙贾中箭昏迷这些日子以来的战局变化悉数说了出来。 那日在龙贾中箭昏迷、五万魏军溃败之后,秦国太子嬴渠梁和公子嬴虔率领着两万精锐的秦军骑兵增援武安君吴起。 当时作为秦军主将的武安君吴起正率领着十五万秦军,与魏将庞涓所率领的二十万联军,僵持于宜阳城郊的那处战场之上。 虽然十五万秦军在武安君吴起的带领之下隐隐占据着上风,但是两军要想在短时间之内分出胜负,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这个两军僵持的关键时刻,秦国太子嬴渠梁和公子嬴虔率领着两万骑兵出现在了二十万联军士卒的后方,这意味着这一场宜阳之战的最终结果已经注定。 和对面武安君吴起所率领的十五万秦军精锐奋战多时,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全部都被秦军拦了下来,联军士卒的身体与心灵都渐渐为疲惫所占据。 当两万秦军骑兵如同一杆无比锋利的长枪刺向二十万联军士卒的方阵,当秦军骑兵手中的骑兵弩射出无比锐利的弩箭,二十万联军士卒的防线立刻就被硬生生地撕裂了开来。 看到联军方阵后方突如其来的那一阵混乱,极度善于捕捉战机的武安君吴起自然不会放弃这么一个绝佳时机。 伴随着武安君吴起一声令下,伴随着秦军方阵后方那一阵不断挥动的墨色大纛旗,同样几乎快要极限的十五万秦军士卒身体之中忽然间生出了一股力量。 “杀……” “杀……” “杀……” 一阵又一阵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的喊杀声在战场之上响起,紧握着手中锋利兵刃的秦军士卒向着对面的联军士卒冲了过去。 锐利的长戟刺穿对面联军士卒的甲胄,锋利的长剑划破对面联军士卒的喉咙,一名名魏军士卒无力地躺倒在战场之上并且再也没有能够站了起来。 在秦国大军无比猛烈的双面夹击之下,纵使联军士卒依旧占据着兵力之上的优势也难免陷入首尾难以相顾的局面之中。 眼看着自己麾下的二十万联军面对秦军攻势而节节败退,作为联军主将的庞涓心中自是无比的焦急。 最终,确定形势已经完全不能扭转的主将庞涓,无比艰难向着麾下的士卒下达了那一道撤退的命令。 “此次宜阳之战,我联军遭逢大败,不得已退到宜阳以东的韩国伊阙关休整。” “十五万魏军仅剩九万,十万韩军仅剩六万,大军士气更是跌落到了谷底,此刻的形势已经是危急之际。” “若不是大战过后,秦军选择就地休整而不是继续进攻,此刻我们恐怕还要向韩国腹地更深处退却。” 用无比低落的神情诉说完了此时显得越发危急的战局,庞涓缓缓从龙贾的床榻之前缓缓离开。 来到房间之中的那一扇窗口之前,看着窗外已经有些寂寥的景色,庞涓的面容之上浮现着无比痛苦的神情,紧握着腰间长剑的左手之上更是露出了恐怖的血管。 虽然房间之中并没有爆发出任何愤怒的话语,但是谁都可以看出此刻庞涓心中的那一份不平静。 “六万魏军,四万韩军,只是这一场战争就损失了十万大军吗?”听到了庞涓刚刚的诉说,床榻之上的龙贾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道。 近十万联军士卒或被斩首或被俘虏,这无疑是一个无比惨重的损失。 只是此刻的联军主将庞涓以及副将龙贾不知道的是,因为宜阳之战联军战败消息的逐渐传扬,韩魏周边的一系列原本慑服于两国的小国逐渐蠢蠢欲动了起来。 就在房间之中的气氛因为联军主将庞涓和副将龙贾两人的心境而显得无比压抑之时,一道无比嘹亮的禀报声忽然出现在了房间之外。 “报……” “启禀两位将军,韩国都城阳翟有急报送到。” “进来吧。” “诺。” 当听到房间之中主将庞涓明显带着几分低落语气的命令,那名魏军传令兵迅速冲了进来,捧着一卷帛书送到了庞涓的身前。 缓缓从这名传令兵手中取过那份帛书,庞涓将其缓缓展开,仔细地阅览起了其上所记载的文字。 而这份帛书之上记载的内容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郑国出兵四万,进抵韩国都城阳翟。” 第五十七章 溪水之畔 秦国,泾阳,泾阳宫之中。 此刻,身为秦国太子夫人的屈昭正端坐在泾阳宫后庭的那条小溪旁,安静地享受着眼前的那份美好与安宁。 就在屈昭正沉浸于潺潺流水缓缓流过的悦耳声音之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随后她的双眼就被一双稚嫩的双手拦了下来。 “猜猜我是谁?” 虽然此刻站在自己身后的这人压低着嗓音,明显是不想让她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他那依旧有些稚嫩的声音却是完全出卖了他。 在听出了自己身后这人的真实身份之后,突然玩心大起的屈昭也不点破,只是装作思考般的沉吟了一会儿。 如此持续了数息时间之后,屈昭带着有些疑问的语气猜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我的贴身侍女芷儿吧?” “不对,不对,你猜错了哦。”听到屈昭带着疑惑语气说出的这个答案,身后那人带着几分得意说道。 “我猜错了吗?”听到身后那人的回答,屈昭在一阵喃喃自语之后,又重新猜了起来,“那你应该就是灵儿了吧?” “不对,不对,再猜,再猜。” 听到屈昭再次说出的猜测,身后那人的语气依旧有些自得,不过在那份自得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的焦急。 这一次屈昭好像是真的猜不出身后那人的身份,经过了一阵的苦思冥想之后,只听屈昭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哎呀,我是真的猜不出来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猜出来。”从那焦急的话语之中可以明显听出,身后那人此刻已经陷入了急躁之中。 “这个问题好难啊,我可是要想很久很久才能猜出来呢!” 当这句明显带着几分笑意话语说完之后,屈昭的双手迅速就来到了眼前,一把就将那双有些稚嫩的小手抓住了。 当那双小手入手的一刹那屈昭才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带着几分轻松的语气说道:“哎呀,阿姑猜出来了,现在站在阿姑身后的原来是我们的小伯庸啊。” 听到屈昭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如今已经六岁的伯庸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迈着自己的小短腿快步来到了屈昭的面前。 “侄儿伯庸,见过阿姑。” 按照家中先生的教授的礼仪,如今不过六岁的伯庸向着面前的姑姑屈昭,轻轻躬身一礼。 “伯庸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轻轻将自己面前的侄儿伯灵扶起,屈昭带着关切的语气沉声问道:“伯庸,到泾阳这些日子以来玩得还开心吗?” “可开心了。” 当听到屈昭问起自己到泾阳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屈伯灵又从刚刚的屈氏族子,变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六岁孩童。 从秦国都城泾阳街市的繁华,到道路之上那来自天下各国的商贾,甚至是从西方之地远道而来的奇异之人。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之中,六岁的屈伯庸将自己抵达秦国都城泾阳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为姑姑屈昭绘声绘色地介绍了起来。 一旁的屈昭听着自己侄儿的讲述的新奇见闻,目光之中始终浮现着一丝好奇之色,甚至听到好笑之时,她还会不时地发出一阵阵仿佛银铃一般笑容。 原本安静祥和但却有些单调的溪水之畔,在有了屈伯庸的稚嫩声音和屈昭银铃一般笑声之后,忽然多了几分灵动的气氛。 不过这份灵动却是没有持续多久,伴随着屈昭的一道惨呼之声,站在她面前的屈伯庸却也停下了自己的讲述之声。 那张可爱的脸庞之上多了几分紧张神色,目光之中更是流露着满满的关切,只听屈伯庸对着姑姑屈昭轻声询问道:“姑姑,你怎么了?” “伯庸别担心,姑姑没事。” 从肚子之上传来的那一阵疼痛之中缓过来的屈昭,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已经隆起的肚子,依稀还有几分痛苦痕迹的面庞此刻却是浮现着一股独属于母亲的幸福神情。 没错,此刻的屈昭已经是一位身怀六甲的母亲了。 对于已经身怀六甲的屈昭以及其腹中将来或许会成为秦国国君的孩子,作为长辈的秦公嬴连显得格外重视。 为了缓解屈昭因为夫君秦国太子嬴渠梁领兵在外、不能陪伴左右而产生的孤寂,秦公嬴连专门派出使者前往了楚国丹阳,邀请楚国秭归君屈武一家人入秦陪伴屈昭。 在见到千里迢迢从秦国都城泾阳赶到楚国丹阳的秦国使者,并听其所说了来意之后,楚国秭归君屈武的心中满满都是感动之情。 原本秭归君还担心着自己的女儿入秦之后会过得不幸福,但是经过了六年以来多次探望以及这一次秦使的专程前来之后,秭归君屈武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稳稳地落了地。 在对于女儿屈武的无尽思念以及对她怀孕的担忧之情的驱使之下,秭归君屈武当即作出了带着夫人前往秦国都城泾阳照顾自己女儿的决定。 书信一封嘱咐儿子呈送郢都之后,收拾妥当的秭归君就准备带着自己夫人踏上前往秦国的马车。 正在这时,已经六岁的屈伯庸却是忽然跳了出来,死活都要和祖父祖母一起前往秦国看望姑姑屈昭。 被小伯庸的哭声烦得实在是没有办法,秭归君屈武和夫人索性也就将自己的这个孙儿一起从楚国的丹阳带到了秦国国都泾阳。 这也就是小伯庸会出现在秦国泾阳宫中的原因。 此刻的小伯庸正用着无比好奇的视线打量着自己面前姑姑屈昭那有些大的肚子,轻轻向其询问道:“阿姑,你肚子里面的就是伯庸的弟弟或者妹妹吗?” “是啊。” 看着眼前虽然带着无比好奇的视线看着自己,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伤着自己的伯庸,屈昭眼中的笑意越发灿烂了。 轻轻抚摸着自己那隆起的肚子,屈昭面带笑容向着面前的小伯庸说道:“伯庸想不想摸一下弟弟妹妹呢?” “可以吗?” 带着一脸希冀神情的小伯庸在得到了姑姑屈昭的允许之后,缓缓上前一步将自己还有些稚嫩的小手轻轻地放上屈昭的小腹。 感受着自己手掌之上那隐隐传来的起伏波动,小伯庸在惊奇之余还不忘自己先生曾经教导过的兄长的责任。 “虽然不知道你是弟弟还是妹妹,但你放心等你从姑姑的肚子里面出来之后,伯庸一定会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好好保护、照顾你的。” 话说到一半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小伯庸的神情随即一变,然后只见他带着无比兴奋的神情对着面前的姑姑屈昭说道:“阿姑,阿姑,弟弟妹妹听到伯庸和他们说话了,刚刚他还踢了我一下呢。” 看着此刻这位因为自己的话语得到回应而显得无比兴奋的伯庸,屈昭脸上流露出的则是满满的幸福神情。 而见证这一幕美好场景的可不仅仅是屈昭,更有溪水对面此刻正在相伴垂钓着的楚国秭归君屈武以及秦公嬴连。 在对岸这无比和谐的一幕尽收眼底之后,秦公嬴连与秭归君屈武相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一份的笑意。 很显然尽管两人已经身处秦楚两国权力高层多年,见惯权力场上那没有真刀真枪却比真刀真枪更加危险的政治博弈; 但是当看到刚刚那一幕没有尔虞我诈,有的只是亲人之间的浓浓亲情以及孩童的天真烂漫的场景之后,两人的内心也是不自觉地为其所沉醉。 许久之后,渐渐从这种沉醉之中醒转过来的秦公嬴连看了看身旁的楚国秭归君屈武,语气有些慨叹地向其问道:“屈兄,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记得,如何能够忘记呢?”听到秦公嬴连的这声询问,秭归君屈武带着几分怀念轻声说道:“那年楚国刚刚在大梁之战中为魏国所带领的三晋联军击败,局势可谓危险万分。” “为了联合秦国以牵制三晋同盟,屈武奉先王之命前来泾阳面见秦公,劝说秦公加入秦楚同盟。” 话语说到这里秭归君屈武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依旧有些熟悉的景象,心中的怀念之情越发深厚了。 “屈武依旧记得,当年就是在这溪水之畔秦公召见了屈武,和屈武讨论了一番垂钓学问。” 听着身旁秭归君屈武如数家珍一般诉说着当年之事,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却是再次浮现起了当年在这溪水之畔两人的一句句话语,一个个眼神。 “唉……” 许久之后,一声长叹忽然出现在了这溪水之畔,然后就听秦公嬴连带着几分怀念语气轻声说道:“当年你我二人便在溪水之畔垂钓,不想十数年之后嬴连又与秭归君重逢于此,这不得不说是一件无比玄妙的事情啊。” 命之一字,虽然简单,但其中蕴藏的东西可谓是颇为玄妙啊。 想着当年初来秦国都城泾阳之时的意气风发,想着这些年来自己为了楚国耗费心血,想着临到头来自己却再次回到了秦国都城泾阳宫室之中的这一处小溪畔。 想到这里屈武心中也不得不慨叹,命之一字,其中变化却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啊。 第五十八章 战后谋划 注视着眼前那如同岁月一般流过的潺潺溪水,秭归君屈武渐渐从那种命运弄人的慨叹之中醒转过来。 转头看向身旁这位已经登上秦国国君宝座三十余年的秦公嬴连,秭归君慢慢平静下来的内心之中忽然又生出了一股钦佩。 作为一位天下闻名的英睿君主,秦公嬴连先是用了二十余年的时间将秦国打造成为了一个令天下之人不敢小觑的强国,接着又用了一次战争便把魏国从霸主宝座之上踹了下来。 此刻的秦国无论是从那日渐崛起的昌盛国势,还是那纵横无敌的强大军力,都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强国。 就在秭归君屈武注视着一旁的秦公嬴连,感叹着如今秦国那无可阻挡崛起大势之时,刚刚一直关注着面前鱼竿的秦公嬴连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 目光轻轻一瞥便看见身旁的秭归君屈武正紧紧盯着自己,秦公嬴连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问道:“屈兄心中可是有事?” “有事倒也称不上,只是对于十余年前与如今的局势有些浅见罢了。”听到秦公嬴连的询问,秭归君屈武略微思索,便将心中想法对着秦公嬴连缓缓说来:“想当年,屈武初至泾阳之时,见到的乃是一个日渐崛起却不为山东诸侯所看清的秦国。” “那时的秦国正需要一场大胜,一场对中原霸主魏国的大胜来向天下诸侯展现自己变法图强以来的崛起大势。” 听到身旁秭归君屈武的这一番话语,秦公嬴连缓缓放下了手中执起的钓竿,脸上流露出的是满满的自豪之情。 正是带着这份充满自豪的笑意,秦公嬴连缓缓转身与身旁的秭归君屈武四目相对,“对魏国的那一战,我秦国胜了,而且是大胜。” “不错,那一战秦国确实胜得很漂亮。”对于秦公嬴连的话语表示了同意之后,就听秭归君屈武继续说道:“这个结论不仅是屈武心中所想,更是天下之间所有有识之士心中的共同想法。” “那一战,秦国以数十万精锐兵出重泉、一战而下河西,可以说是一举洗雪了数十年的失地之耻。” “那一战,秦国以十万之兵攻入河东,围困霸主魏国国都安邑数月之久,大大增长秦国在山东诸侯心中的威势。” “那一战,秦国割魏国上郡、上洛以及陕县之地总计千余里土地,割韩国卢氏、宜阳等地,为秦国东出函谷、大张天下打下了无比坚实的一步。” 对于六年之前那一战秦国所获得巨大胜利做出了这一番详细的总结之后,秭归君屈武却是慢慢停下了自己的话语。 任凭对面秦公嬴连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容之上,任凭身旁溪水潺潺流过,秭归君屈武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这般情势持续了许久之后,只听秭归君屈武继续说道:“那一战秦国确实收获颇丰,但也因为过于急躁地开疆拓土而引得周边诸侯忌惮。” 听到秭归君屈武刚刚说出的这一句话语,秦公嬴连双眼之中就是一亮,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屈兄说得可是魏国、赵国还有韩国?” “心中有所忌惮的确实有魏赵韩三国,但又何止魏赵韩三国。”一句轻语之后,便听秭归君屈武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别的不论,就说屈武的母国同时也是秦国的盟国楚国,心中难道没有半分芥蒂吗?” 要说看到秦国在上一次大战之中拓土千里的巨大收获,包括楚王芈臧在内的楚国之人没有半分的芥蒂,不仅秦公嬴连不相信就连身为楚国秭归君的屈武也不相信。 身为一个生在楚国、长在楚国的楚人,秭归君屈武明白那些楚人特别是楚国上层封君心中对于土地与生俱来的强烈渴求。 楚国能够从西周之时的一个小小子爵,成长为如今这个疆域数万里的强大王国,个中缘由恐怕千言万语也难以诉说清楚。 但是楚人那种对于土地与生俱来的强烈的渴求,或许是其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对于六年之前那一场大战之后秦国获得的巨大收益,楚国明面上不会说些什么,甚至还会因为自身的利益而和秦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但若是将来有一天能够从秦国身上咬下一块肥肉的合适时机,心中已经对秦国暗暗生出芥蒂的楚国或许也会如同这一次跳反秦国的赵国一般。 其实这也是国与国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如今这个风云变幻的战国时代所决定的,或许不久之前还是亲密盟友的两国,恐怕在下一场战争之中便会兵戎相见。 看过了史书之上所记载的那一段段充满利益交换的文字,加上这一次赵国真实上演跳反一幕,秦公嬴连的心中自然是对秭归君屈武刚刚的问题深以为然。 不过在秦公嬴连的心中倒是有些好奇,他很期待秭归君屈武心中的真实想法。 为此只见秦公嬴连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意的神情,对着身旁的秭归君屈武大声说道:“凭我秦国如今的国力、军力,再加上退则闭关待机,进则长击千里的险要地形,就算是诸侯联军兵临城下又当如何?” 说完看着面前秭归君想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的动作,秦公嬴连知道自己还是火候还不够,还需要自己在这个快要沸腾的水壶之下再添一把火。 “屈兄还不知道吧,就在前不久秦国已经接受了赵国大司马赵平四呈递的由赵侯赵章亲笔所书的停战书。” “腾出手来的五万函谷关守军在留足必要的坚守兵力之后,已经在河水一线集结待命,随时可以攻入魏国河东之地。” “如今北方的赵国已经初步退出战争,魏国局势也是岌岌可危,只待南方的宜阳之战分出胜负,我秦国便可以彻底解决这场战争。” 说到最后秦公嬴连半是自信、半是伪装地说道:“时至今日,三晋于我秦国来说不过土鸡瓦狗尔,甚至就算加上一个楚国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一个楚国又算得了什么。”似乎是被秦公嬴连刚刚这番明显自得意满的话语给激怒了,秭归君屈武当即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昔日的魏国也曾蔑视天下诸侯,其后却在秦楚赵三国夹攻之下大败而归,难道今日的秦国也要重蹈魏国的覆辙吗?” “秦公视魏赵韩三国为土鸡瓦狗,也不曾将楚国放在眼中。” “屈武请秦公不妨试想一下,若是秦国继续这样毫不掩饰地强取豪夺,以如今秦国的一国之力可否与整个天下诸侯抗衡呢?” 听到面前秭归君因为愤怒而问出的这一个问题,对于如今秦国与天下诸侯实力对比十分明确的秦公嬴连心中自然清楚。 如今的秦国却是没有抗衡山东诸侯联合起来的实力。 事实上在原时空之中,直到秦王嬴政之时秦国才有了抗衡天下所有诸侯的实力,也才有了秦国太尉尉缭子所说的那句“以秦之疆,诸侯譬如郡县之君。”。 在此之前就算是已经将巴蜀之地化为天府之国,并且在长平之战中一举歼灭赵国四十万大军的秦昭襄王时代末期,也不得不在山东诸侯联合的威势之下舍弃了大片已经成为秦国疆土的土地。 再看如今秦公嬴连治下的秦国,化岷江之害为天府之国的都江堰还在开工之前的勘探地理之中,使得秦国关中之地再添数万顷良田的郑国渠更是还在秦公嬴连的构想之中。 后世秦国三大粮仓,关中、汉中、巴蜀,如今秦公嬴连手中握着的仅仅只有近些年来大力开发的汉中一座而已。 如此局势之下,就算是秦公嬴连心中有再大的信心,也知道如今的秦国绝对不可能抗衡山东诸侯的联合更不要说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 念及此处,秦公嬴连再次将目光看向了面前的秭归君屈武,故作不耐烦地问道:“那不知秭归君以为我秦国该如何去做?” 秦公嬴连刚刚那一番小视天下诸侯的话语,可是将身旁的秭归君屈武气得不轻,甚至都让其怀疑眼前的秦公还是不是他心目之中那个英睿之君。 带着心中那份愤怒,只听秭归君屈武对着秦公嬴连冷声说道:“既然秦公还肯听屈武之言,屈武便将心中所想说与秦公知晓。”、 “屈武以为此刻的秦国缺少的已经不是天下霸主的声势,天下诸侯心中已经将秦国视为霸主的不二人选;” “如今秦国所缺少的只有一个东西,那便是宝贵的休养生息的时间。有了这段时间,秦国便可以安下心来消化这些年来占据的土地,将每一寸的土地都变为秦国国力的底蕴。” “只有这样秦国才有可能真正地大出天下。” “彩……” 就在秭归君屈武带着几分怒气说完这番建议之后,秦公嬴连的一声喝彩声却是将他吓了一跳。 随后在秭归君屈武的目光注视之下,秦公嬴连缓缓站起,向着对面的秭归君屈武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此战过后,我秦国具体该怎么做,还请先生教我。” 看着面前秦公嬴连如此一番动作,听着他话语之中那与刚刚截然不同的态度,秭归君屈武如何还能不知道自己这是着了秦公嬴连的道了。 心中一阵无奈的苦笑过后,秭归君屈武缓缓上前轻轻扶起了面前的秦公嬴连,“秦公何必如此?” “先生乃是楚国重臣,嬴连害怕先生不愿将心中想说与嬴连知晓,所以行此计策。”说完这番话语之后,看着自己面前的秭归君屈武,秦公嬴连再次说道:“刚刚嬴连失礼了,还请先生见谅。” “唉,也罢。” 一把扶起了正要行礼的秦公嬴连,又一声充满无奈地叹息之后,就听秭归君屈武缓缓说道:“屈武以为此战过后,为了不使周边诸国再生出忌惮,秦国当表明自己不取一寸土地的态度。” “同时秦公不妨以此战胜利者的身份邀请参与到此次战争之中的各方势力前来秦国会盟,共商大战之后的各个势力之间的疆域划分等事宜。” 默默听完了面前秭归君屈武的建议,秦公嬴连觉得这些建议确实十分合适当前秦国的局势。 不过对于在会盟地点的选择之上,秦公嬴连却是另有想法。 而就在秦公嬴连与秭归君屈武商议着战后事宜之时,一道嘹亮的禀报声却是突然出现在两人的耳畔。 “报……” “启禀秦公,武安君自宜阳传来捷报。” 第五十九章 魏击之死 魏国,都城安邑。 一阵清风赶走了夏日的炎热,也为河东之地的魏国都城安邑送来了秋天的消息。 安邑城魏国宫室之中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也在这一阵秋风的吹拂之下渐渐凋零,令人心中不禁产生了一股寂寥之情。 不过要是与近些日子以来魏军在各处战场之上连连受挫的战局相比,此刻这种略显孤寂的秋景却也算不得什么。 正是在这个树上落叶逐渐飘落、魏军士卒连逢大败的时节里,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魏国宫室的大门之前。 “吁……” 伴随着马车之前御手的一句嘹亮的控马之音,拉车的马匹缓缓停下了自己前进的脚步,身穿着一身赤色朝服的魏相公叔痤掀开帐帘下了马车。 看到视野之中那一位主政魏国已经有二十余年的魏相,早已等候在此的魏国公子魏罃原本焦急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的冷静。 快步走向这位在魏国朝堂之上犹如撑天玉柱一般的魏相公叔痤,便听公子魏罃躬身说道:“魏罃见过老师。” “公子不必多礼。”向着公子魏罃一番回礼之后,魏相公叔痤带着几分不解的语气轻声问道:“不知君上如此急切地召公叔痤入宫,所为何事?” “父侯之所以急召老师入宫,乃是因为……”话还没有说完,公子魏罃想到此刻已经处于危急万分的魏国国势,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详细经过魏罃稍后再告知老师,还请老师尽快随魏罃入宫。” 说着公子魏罃侧身一礼,邀请着相国公叔痤与他一起入宫,见此情景知道宫中必然要有大事发生的相国公叔痤自然也是没有半分推辞。 就这样魏国公子魏罃在前面带路,魏相公叔痤跟随在其后,几乎已经是魏国权力巅峰的两人小步快跑向着魏侯魏击寝殿的方向赶了过去。 行至半路相国公叔痤脚下步伐丝毫没有停歇,双眼更是在同时不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他暗暗加快脚步来到了公子魏罃的身旁。 “可是君上……”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安邑城中的流言,再联想到今日魏侯魏击如此匆忙地派出内侍召自己入宫,魏相公叔痤的内心突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听到身旁魏相公叔痤的这一句没有说完却是已经将意思表达完全的话语,走在前面的公子魏罃脚下就是一顿。 他的脚步乱了,他的心更是乱了。 努力的控制着脚下的步伐频率,努力着压制着自己内心之中波动,公子魏罃逼迫着自己在这个关键时刻努力的保持着平静。 两人又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公子魏罃的视线缓缓转向一旁的魏相公叔痤,语气之中不带一分感情地说道:“老师,父侯快要支撑不住了。” 听着耳畔这道与自己刚刚的猜测一般无二的话语,相国公叔痤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份悲痛之情。 虽然已经早早地知道了魏侯魏击那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但是真正要面对这位自己侍奉了主君的薨逝之时,魏相公叔痤的心中却也难免生出一股惊涛骇浪。 作为侍奉了魏侯魏击的三十余年的老臣,魏相公叔痤如何能够看不出一年以来魏侯魏击的勉力支撑。 作为魏侯魏击相伴了三十余年的挚友,魏相公叔痤又如何能够感受不到自己这位老友心中那份深深的不甘。 不过对于魏侯魏击心中的这份不甘,身为魏相的公叔痤却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近些日子以来,各处战场传来的一个个坏消息,令魏相公叔痤不得不承认魏国此次联合赵国、韩国的图谋已经宣告破灭。 此刻,魏国腹地河东北方的赵国晋阳之地正驻扎着秦军十万步骑精锐,而在河水以南的土地之上也有数万秦军虎视眈眈。 只待身处秦国都城泾阳的秦公嬴连一声令下,这支大军便会如同五年之前那般一举攻入魏国都城所在地。 对于这个已经是十分危急的局面,魏国上下却是并没有什么好办法,此刻唯一能够缓解这般局面的庞涓大军却仍深陷于已经成为泥潭的韩国战局之中。 可以说,魏侯魏击这一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行动已经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伴随这一场看似轰轰烈烈的三晋伐秦战争的失败,魏侯魏击原本就已经到了极限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怀着心中这份沉甸甸的思绪,魏相公叔痤跟随着前方的公子魏罃走过了漫长的路程,并最终站在了魏侯魏击的寝殿面前。 随后只见公子魏罃小跑着来到了寝殿大门前,向着前方躬身一礼道:“启禀父侯,相国到了。” 这句话语落下之后不久,寝殿之中忽然出现一阵沉稳的回应声:“进来吧。” “诺。” 听着寝殿之中那道中气十足并且几乎不带一丝虚弱的声音,魏相公叔痤心中还有着几分疑惑。 但当他跨入寝殿之中看到了此刻的魏侯魏击之后,他心中所有的疑惑在那一瞬之间全都消失了。 只见此刻的魏侯魏击正身穿着一身华丽的赤色诸侯服袍,无比沉稳地坐在寝殿之中的那张几案之后。 如今的魏侯魏击哪里有一分病人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 甚至在其身上那股肃杀之气的衬托之下,此刻魏相公叔痤面前的魏侯魏击完全就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模样。 不过在亲眼见到了如此中气十足的魏侯魏击之时,魏相公叔痤的心中先是一阵地错愕,回过神来之后便是一阵的悲痛。 回光返照,这四个字几乎在一瞬之间便涌上了魏相公叔痤的心头。 带着心中那份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悲痛,带着那份对于老友即将离世的不舍,魏相公叔痤用着无比颤抖的声音轻声呼唤道:“太子……” 这是三十余年之前两人初次见面之时相国公叔痤对于魏侯魏击的称呼,也是相国公叔痤对于面前这位名叫魏击的人一生的承诺。 “相国不必为魏击担忧。”明明已经听出了相国公叔痤话语之中那份不舍之情,魏侯魏击却是面带笑容仿佛满不在乎一般沉声说道:“如今摆在我魏国面前的有两件大事。” “第一,便是已经在北方的晋阳之地以及河水以南集结,随时有可能攻入河东之地的秦国大军。” 说完了这第一件事情,魏侯魏击忽然微微一顿,脸上那份充满平静的微笑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的不甘。 经过片刻的停顿之后,就听魏侯魏击缓缓说道:“这第二件事情,便是我魏击薨逝之后,魏国国内可能发生的变局。” “君上……” 听到魏侯魏击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这番话语,站在其面前的魏相公叔痤当即就要出声,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魏侯魏击再次打断了。 “相国不必多言。”一种无比平静却让人无可置疑的语气之后,就见魏侯魏击目光平静地看向了魏相公叔痤道:“眼下战局确实对我魏国不利,甚至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为了避免我魏国完全没有必要的损失,也为了在大战之后尽可能地保全魏国,魏击决定派出使者向秦国求和。” “求和?” “求和!” 当听到曾经无比高傲的中原霸主魏侯魏击亲口吐出求和这两个字,在场无论是公子魏罃抑或是魏相公叔痤心中都难免生出一股震惊之感。 其实,对于这两个字感到震惊又何止是魏罃、公叔痤两人呢? “没错,就是求和。”平静的目光之中忽然多了几分深深的不甘,就听魏侯魏击沉声说道:“只要能够保全魏国,就是要我魏击向秦国低头那又怎么样呢?”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魏侯魏击的视线缓缓看向了面前的相国公叔痤,双眼之中满是郑重的神情,“至于向秦国求和之事,还请相国多费些心思。” “臣公叔痤必将竭尽全力保全魏国的利益。” “好。” 一句好字之后,魏侯魏击的视线缓缓从相国公叔痤脸上移开,最终落在了另外一边的魏国公子魏罃身上。 “罃儿,你是我最为欣赏的一个儿子,也是我思虑再三之后所认为的下一任魏侯的最佳人选。” “父侯……” 听到魏侯魏击这一番明显包含着交代后事意味的话语,公子魏罃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唉……” 一番深沉的寂静之后,伴随着一声不甘的叹息,就听到魏侯魏击轻声说道:“父侯无能,没有能够为我的罃儿留下一个安稳的魏国。” “罃儿你初登魏国国君之位后,首当其中的便是近在咫尺的秦军威胁以及魏国国内局势的风云变幻。” “即使时局如此艰难,父侯也希望你能够与相国、与朝堂重臣一起渡过这道难关,努力光大我魏国的社稷。” 说到最后似乎是时间已经到了,魏侯魏击原本神采奕奕的神情忽然为之一变,目光之中只剩下了满满的疲惫。 弥留之际就听魏侯魏击用尽全身气力轻轻说道:“罃儿,你要学韬光养晦的秦公,不能走父亲四面树敌的老路。” 说完这位在位二十一年的魏国君主便缓缓闭上双眼,无力地瘫倒在了几案之后的坐塌之上,再也无法起身。 第六十章 谋国而来 翌日清晨,就在安邑城中的魏国百姓开始了新一天忙碌的同时,一则令人心中不免惊诧的消息却是在安邑城中渐渐传扬了起来。 这则消息便是继位成为魏国国君二十一载的魏击,于昨日薨逝在了魏宫寝殿之中。 对于魏击这位执掌了魏国大权整整二十一年的魏侯,身处都城的魏国百姓心中的印象却是并不算好。 一方面,这位魏侯拥有一个难以超越的父亲作为比较。 魏文侯魏斯主政时期,靠着魏文侯魏斯礼贤下士、重用贤才的声名,魏国迅速笼络了诸如李悝、翟璜、乐羊等一系列的贤才。 通过李悝变法魏国国力日渐强盛,并迅速脱颖而出成为了三晋之中最为强大的国家。 在内有了强大的国力作为支撑,在外又有三晋之中的魏韩以及鲁卫等国家跟随,魏国开始大踏步地迈上了争霸天下的道路。 往西击败国内政局动荡的秦国,夺取了秦晋争议了数百年的河西之地;在东击败了国内田氏坐大的齐国,更是迫使一个强大的齐国分裂成了北齐与南陈。 靠着魏国自身强大的国力和三晋之间共同进退,对于秦齐两国内部矛盾的因势利导,魏文侯时期的魏国对外战争几乎无往而不利。 魏国由此成为了天下诸侯心目之中的天下第一强国。 可以说在魏国百姓的心目之中,魏文侯永远是那个魏文侯,他的地位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撼动的。 至于这位魏侯魏击在魏国百姓心目之中印象不好的另外一方面原因,那就不得不说说这些年来魏侯魏击的四面树敌了。 可以看出魏文侯魏斯给自己儿子魏击留下的可是一个无比强大的魏国,可是魏侯魏击却是并没有父亲魏斯给他留的这份家业守住。 在河西少梁一战之中重创了秦国,并从秦国手中夺取了整个河西之地作为缓冲之后,其实魏国的整个战略重心已经渐渐向东转移了。 通过一场由魏国这个霸主牵头的诸侯联军讨伐齐国的战争,以及其后的一场平陆之会,魏文侯魏斯抓住了齐国国内的君卿不和的矛盾,彻底地分裂了曾经作为天下霸主的齐国。 而齐国就是魏文侯魏斯为自己的儿子留下的王霸之基。 当此之时,西方的秦国依旧还在舔食着少梁之战留下的伤口,南方的楚国依旧未从楚王为盗所杀的余波之中缓过神来。 只要魏国能够用利益安抚住赵国、韩国、越国等盟友,逐步蚕食齐陈两国并从中取得大部分的利益,那几乎是顺势而为的事情。 若是这一切真的能够实现,到时候就算是秦国通过变法逐渐强大起来、就算是秦国占据了巴蜀之地作为后方。 整合了春秋时期晋国、齐国大部分力量,拥有了九州之一的青州作为其战略纵深,并且还有着赵国、韩国、越国、卫国等国家追随的强大魏国又哪里会惧怕秦国呢? 若是这个时空的时间线真的如同这样发展,秦国是否能够按照原时空之中的轨迹一统天下也或未可知。 不过上天终究是眷顾秦国的。 过去数十年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人们,魏侯魏击登位之后并没有按照魏文侯的既定战略执行,而是走上了一条四面出击、四方树敌的道路。 继位之初,为了打压南方逐渐从国内的动乱之中缓过来的楚国,魏侯魏击发动了三晋对楚国的战争。 这场战争的失败让楚悼王芈疑感受到了来自北方的强大压力,成为了昔日互为盟友、共同对抗强大晋国的秦国与楚国重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之上。 其次,为了使得自己所选定的人选成为下一任的赵国国君,魏侯魏击果断选择彻底撕破脸皮,后来更是联合自己的盟友卫国一同入侵赵国国土。 这一战魏国的失败、赵国的胜利不仅仅使得魏国战无不胜的神话破灭,更是将赵国彻底推向了魏国的对立面。 至此,魏文侯精心规划的魏国战略已经完全落空,拥有了秦国、楚国、赵国三大对手的魏国最终陷入到了四战之地的局面之中。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魏国在秦国、楚国、赵国三大强国的多面夹击之下又如何能够不会落败呢? 而这场大败的结果便是魏国丢失了包括河西、上郡还有的上洛之地在内的千余里土地,魏国的河东之地至此完全暴露在了秦军强大的兵锋之下。 为了扭转这一战略之上的劣势,也为了阻挡日渐崛起的秦国,明知道自己快要不行的魏侯魏击发起了这一次三晋伐秦之战。 伴随着秦国在北方、中部、南方三个方向的全面进攻,伴随着三晋联军的节节败退,伴随着东南之地的越国已经是烽烟遍地。 魏国已经是彻底输掉了这一场对秦国的战争,而这也就意味着魏国再也没有了角逐天下霸主的资格。 明白这一点的不仅仅有刚刚薨逝的魏侯魏击,魏国朝堂之上的诸位魏国重臣,而且还有魏国酒肆之中那些明晓天下大势的列国贤才以及听其叙述而心痛不已的魏国百姓们。 这也就是得知魏侯魏击薨逝的消息之后,那些身处魏国都城安邑的百姓们心中会有几分解脱的感觉的缘由。 不过纵使这位魏侯有着千般万般的不是,但是人死为大,不少魏国百姓的心中还是难免有几分的悲伤。 除此之外魏国百姓的心中还有几分的迷茫,对于新任魏侯能否带领魏国走出困境的迷茫,对于魏国看不清方向的前路的迷茫。 几分解脱、几分悲伤、几分迷茫,这便是如今身处安邑这个魏国权力中心的魏国百姓心中的复杂心情。 而相比较于那些心中充满着复杂心绪的魏国百姓,此刻身处安邑公子府之中的魏国公子魏缓心中却是有着别样的思绪。 一爵爵清澈透亮的水流缓缓从瓦罐之中倾泻而出,一口口的醇香的美酒被灌入嘴中,坐于公子府后院一座小亭之中公子魏缓仿佛没有感觉一般不断举起的右手。 公子魏缓这是在发泄,发泄对于自己昨日薨逝的父侯魏击的不满,发泄对于自己即将登上魏侯之位的兄长魏罃的不满。 自从五年之前在河东与秦军骑兵的那一场交战之中落败被俘之后,原本炽手可热的魏国公子,便成为了魏国朝堂之上的边缘人物。 对于曾经那么重视自己的父亲不时看向自己的失望眼神,对于那些曾经逢迎自己的魏国朝臣不时传来讥笑声音,身为魏国公子的魏缓感到了无比的耻辱。 公子魏缓兢兢业业地处理着父亲魏击交给自己的每一件事,只希望有一天父亲魏击能够重新看到他的能力。 可惜这一天却是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当亲耳听到宫中内侍紧急传来的消息,当亲眼看到自己离世的父亲魏击之时,公子魏缓觉得自己的天突然之间崩塌了。 对于父亲魏击没有选择他作为魏国国君,对于自己的兄长魏罃成为国君,公子魏缓却是没有半点办法。 唯一能够做的或许也只有一次次地将酒爵之中的美酒灌入口中,以此来麻痹他无比痛苦的心吧。 也就是在公子魏缓独坐于后院小亭之中,企图用美酒麻痹自己的内心之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愈发清晰的脚步声。 “砰……” 以为是府中侍者的公子魏缓随手扔出了手中酒爵,半是不满半是发泄地大声吼道:“不是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进入此处百步之内的吗?” 当这位魏国公子夹杂着几分愤怒的吼声响起之后,身后的脚步声却是忽然一顿,仿佛真的是这股吼声起了效果一般。 不过这个效果并没有持续多久,那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在了公子魏缓的身后,直到一道金属与石板敲击的声响出现在公子魏缓的面前。 顺着这个刚刚被他含怒投掷而出的酒爵缓缓向上,公子魏缓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位身穿墨色劲装、面带笑容的中年男子。 “你你你……,你是何人?来我府中何事?”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男子,公子魏缓的心中却是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不过身为一国公子的自觉还是让他努力地压制着心中恐惧,问起了面前这人的来意。 “公子在此独自饮酒,难道不觉孤寂吗?” 问出这个问题,这名陌生的中年人仿佛根本没有将自己当作客人一般,径直坐在了公子魏缓的面前。 轻轻举起放在一旁的瓦罐,猛灌了一大口其中的美酒之后,这名墨色劲装的中年人笑容越发灿烂地对着公子魏缓说道:“公子刚刚询问在下是何人,在下也不隐瞒。” “在下黑明,秦国黑冰台首领。” 黑冰台这三个字一出口,对面的公子魏缓脸上的神情随即就是一变,心中更是涌起了一阵的惊涛骇浪。 “黑冰台!” “你是秦国派出的细作。”大声喊出了这句话之后,公子魏缓有些惊恐又有些疑惑地轻声问道:“你你你……,你到我府上究竟有何图谋?” “不瞒公子,在下此来,乃是为了谋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黑明的脸上虽然依旧是笑容满面,但他的目光之中却是一阵的冰寒。 第六十一章 手足相残 “谋国?” 虽然此刻的心中依旧难免生出几分惊恐,但是在听到了对面黑明的回答之后,公子魏缓的目光之中还是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想知道黑明话语之中的谋国究竟是如何个谋法,而他魏缓又是否能够从秦国未来的谋划之中得到几分好处? 公子魏缓目光之中的那份变化自然没有能够逃脱对面黑明紧紧盯着其的视线,而将面前一切尽收眼底的黑明嘴角却是浮现了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为了好好吊一吊自己鱼竿之上这尾依旧有些不受控制鱼儿,黑明并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疑惑,而是故作神秘地缓缓从公子魏缓面前站了起来。 在公子魏缓半是期盼半是惊恐的眼神注视之下,黑明缓缓走到凉亭边上欣赏起了周围的风景,仿佛刚刚那一番对话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般。 时间伴随着这无声的压抑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几案之后的公子魏缓快要等得不耐烦之际,黑明那平静如水的声音才缓缓传入了公子魏缓的耳畔。 “公子可知当日秦公亲送公子离开秦军大营之后,还曾对我等提到过公子的贤良,其后秦公更是感慨若是公子生在我秦国那该是一件多么大的幸事啊。” 诉说完了过去秦公在秦军大营之中对公子魏缓的礼遇,黑明的话锋突然一转,将矛头直指已经逝去的魏侯魏击。 “可是公子的父亲魏侯却是并没有看到公子的贤良啊。”一句若有所指的话语之后,但听黑明幽幽说道:“据黑明所知,在公子返魏之后不仅魏侯没有善待公子,就连魏国朝堂之上的朝臣也在暗暗打压着公子。” 顺着黑明那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陈述声,坐在凉亭几案之后的公子魏缓想到了在秦军大营之中受到的礼遇,更是想到了回到魏国这数年以来处于朝堂边缘的无限委屈。 当脑海之中那些曾经谄媚如今却对自己蔑视不已的魏国朝臣形象一一浮现在他的面前,当那个曾经与他斗了个旗鼓相当的兄长魏罃受到魏侯魏击赏识的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 公子魏缓脸上的那股痛苦与沮丧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嫉妒与怨恨。 当这一幕清晰地呈现在黑明的视线之中时,黑明知道公子魏缓此刻正处在疯狂的边缘,所差的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黑明或者说是秦国就是需要这么一个陷入疯狂的魏国公子,这样才能将那个曾经作为秦国宿敌的魏国的威胁彻底抹除。 所以,在这个无比关键的时刻,黑明送上了那一份的契机,“国君之位向来有才者居之,公子之才不下于你的兄长魏罃。但是您的父亲魏侯薨逝之时,却是全然没有考虑公子,甚至连知晓都不让公子知晓。” “就连我这个外人听了之后,也感到无比地痛心啊。” 黑明的这一番话语仿佛彻底点燃了公子魏缓心中的怒火,在此之后公子魏缓的神情开始了无比剧烈的改变。 伴随着从紧握成拳的双手之上传来的咔咔声响,伴随着一个个狰狞面容出现在其脸上,公子魏缓的内心之中仿佛正经历着一场暴风骤雨。 这股无比剧烈的心理波动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公子魏缓刚刚的酒意完全消散,直到公子魏缓神情慢慢变得平静。 下一刻,公子魏缓如同以往一样无比从容地从几案之后站起,缓缓站定在了黑明的身后。 只是努力保持着心中平静的同时,公子魏缓的目光之中却是传出了一份难以抑制的冰冷。 “黑明先生此次来魏缓府上既然是为了谋国,那么魏缓对于先生应该是有些作用的吧?” 一句仿佛是询问但却听不出半分询问之意的话语之后,公子魏缓慢慢走到了一身墨色劲装的黑明身后躬身一拜。 “请先生、请秦国助魏缓登上魏国君位,魏缓自当感激不尽。” 听到身后公子魏缓所做出的承诺,黑明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带着一脸笑意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这位为了君位愿意放弃一切的魏国公子。 许久之后,黑明带着脸上的那份笑意意有所指地问道:“公子想我秦国助您,不知公子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 当听到面前的黑明问他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之时,公子魏缓的脸上的神情立时为之一滞,不过没有用多久他便从那种措手不及之中脱离了出来。 随后只听这位魏国公子带着无比寒冷的声音轻声说道:“只要是我魏国有的,只要是秦国要的,魏缓都愿意付出,不会说半个不‘字’。” “彩……” ……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之中。 就在魏国公子魏缓与秦国黑冰台首领黑明正在商议一件足以改变列国之间局势的大事之时,身处魏国宫室之中的新任魏侯魏罃也就是后来的大胃王却也在关注着这位曾经与自己争权夺力的弟弟。 细细翻动着手中这一份竹简,看着那上边工工整整地书写着一个个篆字,此刻一身孝服的魏侯魏罃面容之上却是浮现着一丝不屑的笑容。 在魏侯魏罃看来自己这个弟弟数年以来对于父侯交托的政务如此上心,就是希望凭借这份勤勉来感动父侯魏击回心转意。 只是公子魏缓到现在都不明白的是,伴随着五年之前那一场大战的落幕,伴随着他这位魏军主将被秦军所俘虏,他就注定了与这个位置无缘了。 又或许从始至终公子魏缓的都很清楚,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这一个看起来十分残酷的现实罢了。 脸上轻轻浮现了一丝笑意,手中竹简被无比随意地扔在一旁,魏侯魏罃带着几分笑意又带着几分郑重地看向了身旁的魏相公叔痤。 “老师,我这个弟弟一向是不安分,对于魏侯之位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老师以为我该如何处置我这个不懂为臣之礼的弟弟呢?” 虽然魏侯魏罃说出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充满着笑容,但是魏相公叔痤还是能够从那股笑容之下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相比较刚刚薨逝不久的魏侯魏击,眼前的这位魏侯魏罃少了几分勇武,却是多了几分的狠辣。 魏侯魏罃的意思很明确了,他决不允许有谁能够威胁自己的权势,他就是要自己的弟弟魏缓…… 死。 犹记得后世那部《大秦帝国之纵横》之中,后来的大胃王面对自己的太子弑杀手足至亲之时,曾经大声呵斥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可能大胃王忘记了,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他趁着韩赵内乱而稳固君位之后,可也是毫不犹豫地弑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公子缓。 事实上,权力的斗争都是一场场的血雨腥风,而在权力面前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是君臣之义、无论是袍泽之情,甚至父子、手足这般天道人伦都可以弃之不顾。 心中明白魏侯魏罃究竟要做些什么,魏相公叔痤并没有生出半分阻拦的想法,反倒是对于魏侯魏罃的做法表示了支持。 “启禀君上,臣以为当此特殊之时,行事也必当遵循特殊之法。” 一句话为魏侯魏罃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理论依据之后,就听魏相公叔痤继续躬身说道:“公子魏缓图谋甚大、附从者甚多,为了朝局的安定,君上应当尽快派出精锐擒拿公子魏缓入狱。” “如此大局才能平定。” “好……” “好一个大局平定。” 一句饱含畅快语气的称赞声道尽了魏侯魏罃对于自己老师这番话语的欣赏,也让他彻底坚定了自己心中那个想法。 数息之后,就见这位年轻的魏侯从坐席之上缓缓站起,大踏步地走到了大殿的门口处。 眼眸之中带着几分冰寒,就听魏侯魏罃对着殿外肃声喊道:“来人啊,将公子缓给我带来这里。” 话说到一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魏侯魏罃的神情变得愈发地冰冷,而语气之中也多了几分的杀意:“死活不论。” “诺。” 伴随着魏侯魏罃的一声令下,近百魏宫之中精锐禁卫迅速出动,他们所前往的地方正是魏国公子魏缓的府邸。 不过他们终究是来晚了一步,就在这些魏宫禁卫如临大敌般地将眼前的公子府团团包围之际,一个令他们无比懊恼的消息传入了这些魏宫禁卫的耳中。 公子魏缓半个时辰之前,刚刚乘坐着一辆马车从西门出了城,他们此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对着空气严阵以待罢了。 “百将,目标已经逃离魏都,我等下一步怎么办?”看着自己身旁那位面色明显不善的百将,他身旁的一名魏宫禁卫大着胆子询问道。 听到耳畔的这道询问声,作为领头之人的魏军百将先是看着面前这座公子府邸,然后看了看一个时辰之前公子魏缓的逃跑的方向。 “怎么办?君上的命令之中说的很明白就是要魏缓,并且死活不论。”说完这番话语之后,这名魏军百将咬牙分析道:“他离开不过半个时辰,而且他所乘坐的还是笨重的马车。如果我等骑上快马去追,未必不能得手。” “将士们,听我号令,追袭目标,死活不论。” “诺。” 第六十二章 平原遭遇 魏国,河东,盐氏城附近。 伴随着一道道响彻在魏国腹地河东的马匹嘶鸣之音,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辆急速奔驰的马车。 双手牵着用来控制马车前方那两匹大力迈动四蹄的战马的缰绳,驾车的御者不时地回头身后那一片一望无际的平野。 从他脸上露出的神情之中,从他死死攥住马车缰绳的双手之中,我们可以十分清楚地感受到这位御者此刻内心之中的深深恐惧。 仿佛此刻在这位马车御者的身后正跟着什么恐怖的东西,而那个恐怖的东西可以轻易夺去他的生命一般。 其实,在这辆急速奔驰马车之上心怀惊恐的,又何止驾车的一人呢? 就在身下马车高速向着前方驰骋之际,马车侧帘却是被其中之人掀了开来,一张略带惊恐神情的面孔出现。 这张面孔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之前刚刚从魏国都城安邑逃离的魏国公子魏缓。 原本在离开魏国都城安邑之时,公子魏缓的心中还不免有些惴惴不安,觉得自己仅仅因为黑冰台首领黑明的一番话语就贸然离开魏国着实有些不智。 但是当亲眼看着自己马车之后出现那近百名的魏宫禁卫的身影之后,公子魏缓心中的侥幸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心中那份劫后余生之感。 作为一位出身魏国宗室并且曾经还参与到君位之争的公子,魏缓如何不清楚权力斗争之中的腥风血雨。 他也明白此刻已经登上魏侯之位的兄长魏罃派出这些斥候为的不是别的,他们的使命就是将自己带到兄长魏罃面前,甚至自己是死是活也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想到自己之前若是没有离开公子府可能遭遇到的情况,想到自己不久之前刚刚与死亡擦身而过,公子魏缓的心中就是一阵后怕。 不过此刻情况也并没有多好,就在公子魏缓后怕于之前所遭遇到的危险之时,后方那片平野之上忽然卷起了一道道烟尘。 在那一道道飞扬的烟尘之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名名身着特制赤色甲胄的魏宫禁卫,他们的目标赫然就是奔驰在前方的这一辆乘坐着公子魏缓的马车。 “魏军追上来了,快快快……” 眼看着后方那近百名魏宫禁卫与自己的距离愈来愈近,仿佛在下一刻自己便会落入他们手中,马车之中向后张望的公子魏罃忽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催促声。 马车前方驾车的御者在听到这阵充满恐慌的催促声之后,心下紧张之下挥动手中缰绳的频率顿时加快了不少。 公子魏缓身下马车的车轮飞快地转动,身后的近百名魏宫禁卫身下战马不断迈动四蹄,两拨人马在这一片原野之上展开了一场追击战。 纵使公子魏缓一行人有着先发的优势,不过略显笨重的马车显然是无法与灵巧的战马比拼速度的。 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伴随着这一场追逐赛的持续进行,位于后方的近百名魏宫禁卫渐渐缩小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就在公子魏缓的这次离都行程正要结束之际,就在身后的近百名魏宫禁卫正要完成使命之际,前方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却是打破了双方之间的均势。 顺着前方那名驾车御者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远处突然出现了一支披坚执锐的军队,而这支军队之中竖立着的那一杆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则是将他们身份表露无遗。 “秦军,是秦军。” 作为跟随了公子魏缓数十年的心腹,驾车御者在确认了前方那支军队身份之后,便用着无比激动的语气向着身后的车厢大声喊道:“公子,是秦军,我们有救了的。” 马车之中,看着身后近百名魏宫禁卫一点点地逼近,公子魏缓心中甚至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将来的命运会如何的悲惨。 就在公子魏缓的心渐渐沉沦于无尽黑暗的此刻,车前驾车御者传来的那一道惊喜的声音就如一道光芒,一道帮助公子魏缓从黑暗之中解脱的光芒。 经过了短暂震惊之后,马车之中的公子魏缓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帐帘,看向了自己前方那一支正在显露身形的秦国军队。 “秦军,真的是秦军。”在确认了自己面前的就是秦军之后,公子魏缓连忙招呼着御者道:“快,我们去与这些秦军会合。” “诺。” 伴随着公子魏缓的一道饱含兴奋的命令声,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主仆两人向着前方秦军方阵就赶了过去。 相比较于公子魏缓主仆二人劫后余生的畅快之情,在看见这支突然出现的秦军之时,他们身后不远处近百名魏宫禁卫的脸色可是并不怎么好看。 原本凭借着人数和速度之上的优势,他们完全可以将公子魏缓抓回安邑,但是如今突然出现的这支秦军却是让这次行动充满了变数。 看着对面秦军将领在看过了公子魏缓所递出的什么东西之后,便放那一辆马车进入阵中,一名魏宫禁卫侧身看向了身旁百将。 “百将,看对面那支秦军的规模,足足有数百人之多。军人数数倍于我,加之他们兵甲精良,若是两军一旦开战,形势对我军不利啊。” 这名属下的顾虑清晰地传入了身旁百将的耳中,而他看向了对面那支秦国军队的眼神也愈发警惕了。 事实上,在魏军百将看着眼前这支秦军队伍之时,作为这支队伍统帅的一名秦军五百主同样在看着自己视野之中的这支魏军。 虽然双方之间并没有真正交手,但是凭借着一场场战场厮杀之中所锻炼出来的战争直觉,秦军五百主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对面这支魏军的不凡。 秦军五百主可以肯定,对面这支士卒绝对不同于自己以往所遇到的任何一支魏军。 充满战意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那一支魏宫禁卫,秦军五百主的右手缓缓在腰间移动,直到握上了悬挂于腰间长剑剑柄。 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剑鸣之声,这名秦军将领轻轻拔出了腰间长剑,向着自己麾下的秦军方阵下达了命令。 “秦军将士,听我号令,防御阵形。” “变阵。” “诺。” 伴随着秦军五百主的这一道军令,这个数百人的秦军方阵按照日常操演之中所教授的内容,迅速开始行动了起来。 手执巨橹、负责防御的剑盾步兵在第一时间来到了秦军方阵的前方,为着身后的袍泽们担负起了防御的职责。 伴随着一面面巨橹被这些剑盾步兵用力砸在了地面之上,伴随着脚下大地之上扬起了一阵阵的尘土,秦军方阵的前方忽然树立起了一道坚固的铜墙铁壁。 以这支方阵最前方的铜墙铁壁作为基础,数百人的秦军队伍开始搭建起了一道接着一道的阵线。 在前方那一道铜墙铁壁数步之后的,是这支秦军队伍之中人数占比最大同时也是最主要远程打击力量的秦军强弩手。 此刻,处于强弩手方阵最前方的秦军强弩手们手中弩箭已经是准备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向着对面抛射出自己手中无比锐利的弩矢。 在秦军强弩手方阵的中部,人数大概三分之一的强弩手们正在待命,一旦前方的袍泽射出的第一轮弩矢他们便会顶上进行第二波打击。 至于身处强弩手方阵最后的这些秦军强弩手们此刻正在进行着紧张的上弦工作,他们所担负的则是对魏军士卒的第三波打击的工作。 一轮、二轮、三轮…… 正是靠着这种分段射击的战法,秦军方阵才能实现对敌人接连不断地杀伤,直至将对面最后一人射杀在这片战场之上。 最后,处在秦军强弩手侧翼以及后方的则是一名名手执长戟的秦军长戟兵,他们肩上既担负着防御的使命也负责在近战之时充当锋利的戟刃。 可以说短短数息之内,数百秦军便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组成了一个几乎难以攻破的堡垒。 而对于攻破眼前这个秦军方阵的难度,相信对面的那些魏宫禁卫心中应该有着几分初步的预判吧。 看着对面顷刻之间便化为一座堡垒的数百秦军,骑在战马之上的魏军百将脸上的神情愈发难看了起来。 面对这个看起来几乎没有半点破绽,真要下手必定十分棘手的秦军阵型,魏军百将明白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击败眼前这支秦军。 不过对面秦军固然不可能战胜,魏侯魏罃所下达的命令却也是不允许他就此退去,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让这位魏军百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思考片刻之后,终究对于魏侯魏罃的敬畏占据了上风,这名魏军百将最终还是向着自己麾下的魏宫禁卫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全军听令,进攻。” “诺。” 听到来自魏军百将的这一道军令,其麾下的近百魏宫禁卫齐声应诺,随即开始催动起了身下已经有些不安的一匹匹战马。 伴随着一阵愈来愈响的马蹄踏地之声,近百名魏宫禁卫如同一股波涛一般向着对面的秦军方阵冲了过去。 “预备。” “放。” 一声洪亮的号令声落下之后,处于告诉奔驰之中的魏宫禁卫便收到了来自对面秦军的第一波礼物。 第六十三章 再入秦营 “风,大风……” 吟唱着一阵阵的大风之音,位于秦军方阵之中的强弩手们一次接着一次地扣下悬刀,一轮又一轮的弩箭犹如雨点一般打向了对面的魏宫禁卫。 面对天际之上那犹如乌云盖顶一般的密集弩箭,骑在战马之上的魏军百将一边组织麾下士卒加快冲锋的速度,一边在心中默默思考着该如何对敌。 魏军百将如果战局按照当前这般情况持续下去,自己麾下的精锐士卒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对面秦军方阵之中所射出的弩箭消灭殆尽。 到时候不要说是完成魏侯魏罃交给自己的任务,恐怕自己连同自己麾下的这些精锐一切都会葬身在这一望无际的旷野之上。 为今之计,只有尽可能地接近对面秦军方阵,用近战来抵消秦军所拥有的远程火力之上的优势方能够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魏军百将的目光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寒光,随后他便向着他麾下的士卒下达了一道命令。 与对面的秦军士卒展开近战。 于是,伴随着魏军败将的这一道军令,一场规模并不算大的阵战便在这旷野之上开场了。 如果单单从此次秦魏两军各自的单兵战力来看,作为魏国最为精锐的魏宫禁卫的单兵战力应该是远远强于对面那支普通秦国军队的士卒的。 但是战场可不是一个单单凭借个人勇武就可以取得胜利的地方,军队士卒之间是否有着默契配合往往才是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的关键。 没错,如果在单对单的情况之下,秦军士卒可能完全不是对面那些位宫禁卫的对手;但是双方人数一旦达到一定规模,秦军士卒靠着一场场战争磨炼出来的默契便能发挥出更加强大的威力。 就像此刻战场之上所呈现的那样,那些魏宫禁卫往往能够凭借着个人勇武暂时占据上风,但是当面对前方默契得如同一人一般的秦军士卒之时,这些魏宫禁卫习练多年武艺根本就难以发挥出其威力。 原本这支秦军的人数就比这些急切赶到此地的魏宫禁卫多了数倍,加上士卒之间配合默契,魏军百将心中所谋划的以近战抵消秦军远程火力强劲的谋划终究还是成为了一场空谈。 …… “呼呼呼……” 口中十分大力地喘着粗气,身体之上不断传来一股股劳累的感觉,不知厮杀了多久的魏军百将此刻正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渐渐逼近的一名名秦军。 面对秦军所展现出来的强大征战能力,这名魏军百将在两方遭遇的初期便明白自己心中的谋划可能是错误的。 他想要弥补这一错误,他想要下令让他麾下的士卒尽快撤出战场,但是对面的秦军如何能够给他这么一个机会。 逐渐陷入对面秦军强大兵锋的这名魏军百将只能一边死死地抵挡着,一边无力地看着自己麾下的魏军精锐一个个倒在了对面数倍于己的秦军剑下。 直到此时原本其麾下的数十名魏军精锐已经是伤亡殆尽,只剩下了依旧在苦苦支撑着的这名魏军百将。 眼见今日自己是绝无可能逃脱一场死亡的命运了,这名魏军百将的心境忽然变得豁达了不少。 一脸解脱般的笑容过后,只听这名魏军百将畅快说道:“我身负魏侯之命,今日看来完不成了,唯有一死以报君上。”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这名魏军百将握住手中长剑缓缓放在脖颈之上,随后在战场之上数百名秦军的齐齐注视之下了解了自己的生命。 “好一支魏军精锐,好一个对手。传我军令,厚葬这些魏军将士,并将此事通报秦公。” “诺。” 一声军令解决完了刚刚近百魏军士卒的后事之后,这名秦军五百主再次见到了刚刚一直被他们护在方阵之中的公子魏缓两人。 “秦军五百主兵见过公子。” “魏缓见过五百主。” “多谢五百主的救命之恩。刚刚若不是五百主率领麾下士卒搭救,魏缓此时恐怕就已经沦为阶下之囚了。” 说出这番话语的时候,公子魏缓的内心之中还是一阵的后怕。 就像他话语之中所叙述的那样,刚刚若不是恰好遇见了这支巡逻至此的秦军队伍,此时的他可能已经沦落为阶下之囚,又或者可能已经成为了一个孤魂野鬼。 “公子不必多礼,这些本就是兵的分内之事。”似乎是看出了公子魏缓心中的那份担忧与害怕,五百主兵便对他沉声建议道:“此地依旧处于两军交战之地,随时可能有魏国大军出现,公子还请随兵回返大营,那样才能保证公子的安全。” “好。” 刚刚才从魏军手中捡回一条性命的公子魏缓自然是不会拒绝眼前这名秦军五百主的好意,兵的话一出口,公子魏缓便自然而然地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在秦军五百主兵率领着的数百名秦军的护卫之下,公子魏缓登上了其所乘坐的马车向着秦军大营缓缓行去。 一个时辰之后,等到自己所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了秦军大营的营门,公子魏缓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放了下来。 掀开帐帘、走下马车,看着入眼所及的那一名名从自己身前穿梭而过的秦军身影,公子魏缓心中却是生出了别样的感觉。 六年之前,他也曾见到如同眼前一般的景象,不过那时身为秦军阶下之囚的他完全被秦军手中锋利的兵刃给吓破了胆,哪里有什么心思去仔细观瞧秦军的军势。 如今以客人的身份进入这座似曾相识的秦军大营,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情景,公子魏缓终于明白自己的父亲会称秦军为虎狼之军。 此刻他的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番遐想,若是眼前的这支虎狼之军能够为自己所用,那该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不过公子魏缓的这份遐想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久之后来自秦军五百主的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美好幻想。 接下来,跟随着刚刚那名秦军五百主兵的脚步,公子魏缓主仆两人在秦军大营之中快速穿梭直至来到了大营最核心的主帐面前。 看了看面前的那座主帐之后,秦军五百主兵向着身后的公子魏缓躬身一拜道:“公子想要见到的人已经在主帐之中等候,还请公子单独入账一叙,兵告辞了。” “有劳五百主了。”听到五百主兵的这一番话语,公子魏缓立即欠身回礼。 等到看着五百主远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面前,并且嘱咐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老仆在帐外等候之后,公子魏缓这才缓缓掀开帐帘走入了帐中。 等到公子魏缓进入帐中打眼一看,主帐上位几案之后的那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却是让这位魏国公子心中立时一惊。 来不及压抑住心中的惊讶,明白自己未来的命运就掌握在对面那人手中的公子魏缓迅速上前,最终站定在了那人所端坐的几案之前。 怀着无比慎重的心情,用着无比郑重的礼仪,公子魏缓向着面前那人躬身一拜道:“魏国公子魏缓拜见秦公。” 没错,此刻正端坐于主帐几案之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秦国国君,秦公嬴连。 轻轻折起自己手中的一张书写着篆字的薄纸,秦公嬴连缓缓抬头看向了前方的公子魏缓,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公子,你我之间又见面了。不得不说命运一事实在是有些奇妙,嬴连还记得六年之前你我二人便是在军营之中相见,不想六年之后的这一次重逢你我二人还是在军营之中。”带着这份笑意只听秦公嬴连语气轻松地说道。 听着对面秦公嬴连诉说起当年之事,公子魏缓当即赶紧附和着说道:“魏缓也觉得这件事确是十分玄妙。” 两人一番貌似叙旧的交谈之后,听出了对面公子魏缓话语之中的那份急切,秦公嬴连也就决定不再与其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 猛地一下子从面前几案之后站起来,迅速来到了这位魏国公子的面前,秦公嬴连索性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对于我秦国给予公子的提议,公子考虑得如何了?” “我……” 听到秦公嬴连的话语,公子魏缓当即就准备说出自己愿意的话语,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他的心中便有了几分犹豫。 他知道若是自己答应了此前秦公嬴连命黑冰台首领黑明带给自己的那封书信之上的内容,他便会成为魏国的叛徒,甚至到了九泉之下魏国的列祖列宗都不会原谅他。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公子魏缓依旧有些侥幸地对着秦公嬴连询问道:“真的不能保全一个完整的魏国吗?” 没错,秦公嬴连让黑冰台首领黑明所呈递的那份帛书之上的要求,就是要让原本合一的魏国一分为二。 回想着那份帛书之上的记载,观察着自己面前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公子魏缓继续说道:“若是秦公愿意保全一个完整的魏国,我魏国愿意奉秦国为宗主,我魏缓也愿意年年西入关中朝见秦公。” 听着公子魏缓提出的这个条件,秦公嬴连的目光忽然一动,他明白公子魏缓是在用自己与魏国的尊严来换取魏国的领土完整。 不过公子魏缓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第六十四章 大幕拉开 原时空之中的战国前期,因为李悝变法而迅速崛起的魏国,可以说是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 在魏文侯魏斯、魏武侯魏击两代魏国国君的带领之下,拥有着强大国力军力的魏国四面出击,取得了一场接着一场的胜利。 在西方,魏国连续击败秦国,夺取了秦国的整个河西之地作为自己腹心之地河东与秦国之间的缓冲地带。 在东方,魏国屡次挫败齐国,不仅迫使齐国割地求和,而且逼迫着被俘虏的齐康公吕贷向周天子推举三晋成为诸侯。 在南方,魏国多次战胜楚国,夺取了楚国从郑国手中夺取的大梁之地,大大扩张了自己东部领土的范围。 在北方,魏国始终遏制赵国,期间虽然也有一些战事失利,但是却阻止了赵国进一步向卫国方向的扩张脚步。 可以说,在战国前期的这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历史舞台之上,魏国依靠着自己所取得的辉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主角。 不过因为没有一个明确且可持续的战略规划,加上魏国原本所处的四战之地的劣势,魏国的霸业也如同之前时代中的一颗颗明星一般璀璨却短暂。 不仅如此在魏国第二任国君魏武侯魏击死后的一场内部争斗,更是让魏国几乎处于分裂的境地之中。 在原来的时空之中,公子魏缓在与兄长魏罃的争位行动占据下风,而不得不选择向赵国国君赵语求援。 趁着魏国内部发生动乱的这一绝佳时机,此前连连败于魏武侯魏击之手的赵国果断联合三晋之中的另外一个国家韩国发动对于魏国的进攻。 赵韩两国国君亲自率领军队攻入魏国国境,先是在浊泽击败了公子魏罃的军队,后来更是率军围攻魏国都城安邑。 可以说,此时的魏国正处于建国以来最为危急的时刻。 不过上天终究还是眷恋魏国的,就在魏国安邑被赵韩两国大军围困的紧要关头,赵韩联军的内部却是出现了分歧。 当此之时,赵侯主张扶立公子魏缓为魏国之君并且要求魏国向赵国、韩国割让土地;而韩侯则主张将魏国一分为二,从此赵韩两国就不用担心魏国这个祸患。 经过赵韩双方长达一夜的激烈交锋,赵侯与韩侯终究未能达成共识,韩军因此于第二日清晨领兵返回韩国国内。 至此魏国所要面对的敌人就只剩下了赵国一人,魏国国势也因为这一番变故被从濒临分裂的边缘给拉了回来。 魏相公叔痤抓住韩侯回师、赵军势单力薄的关键战机发动了第二次浊泽之战,此战魏国大败赵侯所率领的赵军,魏国之危最终化为了平静。 虽然魏国最终躲过了这一次分裂的危机,并在其后魏惠王的治理之下渐渐恢复元气,但是我们不妨试想一下若是那一夜赵侯与韩侯最终达成一致。 整个战国时代的发展轨迹是否又会有微妙的变化呢? 这个问题是穿越之前的嬴连在看到这段记载之时曾经萌发过的,而眼下事件发展的选择权已经被命运交到了身为秦公的嬴连手中。 是分、是和、这一切就要看秦公嬴连心中谋划了。 耳畔回想着刚刚公子魏缓赔上自己和魏国的尊严提出的条件,秦公嬴连心中的千丝万缕的思绪不禁开始快速流转了起来。 许久之后,渐渐平静了心神的秦公嬴连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向了面前的公子魏缓,语气之中也是满满的平静,“公子以为天下诸侯还会任由一个强大到足以威胁他们安全的魏国继续存在下去吗?”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句回答,公子魏缓的眼神之中不禁带上了一丝黯然,心中原本的希冀也渐渐消失不见了。 秦公嬴连说的是天下诸侯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魏国存在,但是公子魏缓如何能够听不出这天下诸侯之中最不希望的强大魏国存在的就是秦国呢? 原本公子魏缓还以为自己舍弃尊严、奉秦为主的行动可以令秦国放魏国一马,现在看来秦国是铁了心想要看到魏国一分为二了。 看出了面前公子魏缓眼神之中的那份落寞,秦公嬴连话锋突然一转,笑着对其承诺道:“原本强大的魏国虽然不能继续存在下去了,但是请公子放心,嬴连一定会在不久之后召开的天下诸侯盟会之中推举公子成为占据魏国故地河东的新魏国之君。” 新任魏国之君、占据魏国故地河东,秦公嬴连所说出的这一番承诺让公子魏缓有些落寞的心情得到了几分安慰。 “魏缓多谢秦公高义。”带着那份既有些落寞,又掺杂着几分欣喜的负责之情,公子魏缓向着面前的秦公嬴连躬身一拜,“请秦公放心,刚刚魏缓所说的话依然奏效,河东魏国依然会尊秦国为主。” “彩。” 一声带着几分畅快的喝彩过后,秦公嬴连召来了值守于大帐之外的秦军士卒,让他们领着公子魏缓先下去休息。 等到眼见着公子魏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之中,独自一人待在主帐之中的秦公嬴连又开始思索起了秦国该建立起一个什么样的战后秩序。 正如之前楚国秭归君屈武所说的那样,六年以前的那场大战之中得到了河西等总计千余里的土地的秦国可以说是最大的赢家;而这次战役之中秦国独战三晋而获胜的精彩表现,更是令天下诸侯为之侧目。 可以说,通过这两场规模空前的大战,秦国不仅拿到了广阔的国土,更是让天下各国看到了秦国变法之后的强大国力。 不过福之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天下各国在看到秦国强大国力的同时,也不免对于秦国生出忌惮之心。 在这个时候,若是秦公嬴连还要谋夺他国疆土,那势必会让那些忌惮秦国、害怕秦国的诸侯联系起来一同对付秦国。 秦公嬴连心中很清楚凭借秦国现在的国力,还不足以扫平诸侯、一统天下,而秦国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修炼好自己的内功,慢慢等待着一统天下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 原时空的秦国花费了七百余年才最终由一个部落成长为一个帝国,秦公嬴连从来不认为单单凭借着自己一生的努力便可以使秦国一统天下。 秦公嬴连的努力不过是让秦国在这个不同时空之中的统一之路走得更快、更稳,尽其可能让秦帝国这一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帝国延续更长的时间罢了。 不过虽然如今并不是秦国锐士东出函谷、横扫天下的恰当时机,但是秦公嬴连却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塑造一个有利于秦国的战后体系。 有了这个战后体系的存在秦国便可以打着大义的名号去谋划自己国家的利益,这便是王道;而等到秦国拥有了打破这个体系的实力,便是秦国锐士东出韩国、将整个天下化为秦土,这便是霸道。 圣道、王道、霸道,这些道路从来都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根据国家利益的需要来。 而在秦公嬴连的设想之中,既然秦国要安心消化、建设自己如今所拥有的土地,至少在数十年之内没有大举扩张的行动,那么为了防止这段时间天下之间再出现一个足以挑战秦国的强国,秦国就必须要将天下诸侯分而化之。 数十年之前,秦国借助霸主魏国之手将未来可能威胁秦国的齐国一分为二,这一次,秦公嬴连也需要通过一场诸侯盟会对于未来可能的敌人尽可能地拆分。 无论是拥有河东、河内两大飞地的强大魏国,还是代地与本土之间矛盾重重的北境赵国,抑或是此刻已经被楚、吴、陈三国瓜分大半国土的越国。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秦公嬴连规划之中的拆分对象。 而除了尽可能地拆分未来对于秦国可能产生威胁的国家之外,秦公嬴连还准备通过此次诸侯盟会在那些强大的诸侯附近埋下一些暗子。 对于赵国,秦公嬴连为其准备了卫国、中山国还有代国三大牵制;对于家门口的韩国,秦公嬴连为其选择了郑国这一个时刻威胁其都城的国家;对于陈国、齐国,秦公嬴连摆下了的鲁国、吴国、燕国这三枚棋子。 至于现在依旧是秦国的盟友、将来必然会成为秦国的大患的楚国,秦公嬴连更是为其准备了包括宋国、陈国、吴国还有越国在内的一系列潜在对手。 使得原本强大的国家分裂,尽可能地制造这些国家内部的矛盾;在那些强大的国家之间扶植弱小,以牵制其扩张脚步。 这就是秦公嬴连此次的诸侯盟会之中所要达成的两个目的。 “启禀秦公,北方军团全旭将军来报,北方军团数万步骑大军已经进驻昔日晋国故都曲沃。”正在秦公嬴连独自思索之际,作为秦国中部军团主将的百里邑缓缓来到秦公嬴连面前躬身说道。 “好,告诉全旭让其尽快准备诸侯盟会的事宜,我的邀请已经发往天下各位诸侯处,相信很快就会有回应。” 一道带着喜意的命令下达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秦公嬴连继续说道:“传我君令,请武安君前往曲沃代我先行迎接抵达的诸侯,至于南路军团就暂时交由军师孙伯灵统帅。” “诺。” 看着一声轻诺之后缓缓走出大帐的百里邑,秦公嬴连原本平静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道精光。 大幕已经缓缓拉开,就看这场名为曲沃之会的戏该怎么唱了。 第六十五章 秦使上殿 魏国,都城安邑,宫室之上。 端坐于大殿前方几案之后,注视着视野之中排列的一名名魏国群臣,新晋魏侯魏罃此刻的面容之上虽然依旧平静,但是他的内心之中却已经是波澜起伏。 经过了这么多年以来的努力,击败了作为其劲敌的公子魏缓,他魏罃终于登上了魏国国君的宝座。 仔细感受着阶下那一名名魏国重臣对于他所投来的敬畏目光,享受着魏侯带给他的隆重权势,魏侯魏罃此刻的心中充斥着满满的畅快之情。 不过魏侯魏罃心中的这份畅快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他从自己的内心之中渐渐醒转过来,想起了不久之前秦国大军压境的消息之后,他的心情渐渐由畅快变成了压抑。 带着心中充斥着的那一股压抑之情,魏侯魏罃用无比凝重的神情看向了此刻正站在魏国朝臣之首的魏相公叔痤。 “相国,不久之前河东前线已有秦国大军渡过河水兵压解县的消息传回,昨日更是有数万秦军自北而来、占据曲沃的急报送抵安邑。” 简单介绍了一番秦国近些日子以来对于魏国河东之地的军事行动之后,就听坐在上方的魏侯魏向着下方的魏相公叔痤沉声问道:“如今秦国一南一北两支大军都已经攻入我魏国腹地河东,秦军下一个目标便是我都城安邑。敢问相国可有良策助我魏国渡过此次难关?” “君上,关于眼下秦魏双方之间的战局,臣公叔痤正有一事要禀报君上。” 听到几案之后的魏侯魏罃刚刚诉说的危急局势,魏相公叔痤并没有给出什么建议,只见他脚下轻动快步站到了魏国朝臣中间的那条过道之上。 向着端坐在上方几案之后的魏侯魏罃躬身一拜,只听魏相公叔痤轻声说道:“启禀君上,秦公所派出的使者已于昨日抵达安邑,此刻已在殿外等候。” “关于秦魏两国之间的战局,臣以为君上不妨见一见这秦国使者,随后再根据秦国下一步的动作顺势而动。” 原本在听到秦国使者那一刻,魏侯魏罃的心中本能地就生出了一股厌恶之情,他甚至有直接将那位秦国使者打出安邑的想法。 但是当魏侯魏罃听完了魏相公叔痤的消息,随即又想到如今已经糜烂的战局,他最终还是放下了心中的那一抹冲动。 脸上浮现着平静之中带着几分暗怒的神情,魏侯魏罃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向着侍立在一旁的礼官沉声下达了命令。 “召秦国使者入殿觐见吧。” “诺。” 接到了魏侯魏罃的命令之后,侍立于殿上的魏国礼官躬身一诺,随即带着几分小跑来到了殿门处。 “魏侯有命,宣秦国使者觐见。” “魏侯有命,宣秦国使者觐见。” “魏侯有命,宣秦国使者觐见。” …… 伴随着一道接着一道高呼声,魏侯魏罃的命令在殿门之前的阶梯之上不断传递,最终传入了此刻等待在阶梯之下的秦国使者的耳中。 等到这道道宣召声渐渐落下的时候,一名身着墨色服饰、手中还握着一杆符节的秦人在在场魏国朝臣的注视之下缓缓进入大殿。 在魏侯魏罃面前之后,只见这位秦国使者向着上方的魏侯魏罃微微欠身,“秦国使者奉我秦公之命前来安邑拜见魏侯。” “秦使此来……” 原本魏侯魏罃还想故作客套,但是一想到如今秦魏双方之间打得你死我活的战争,那一份客套的想法也就没了。 随后只听坐在上方几案之后的魏侯魏罃看着面前的秦国使者,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也别什么此来了,秦使不妨直说贵国秦公在这个秦魏双方交兵的关键时刻,派你来我魏国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哈哈哈……” 明明已经听出了魏侯魏罃话语之中那份深深的不满,但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秦国使者依旧装作糊涂,甚至还在魏侯魏罃面前公然放声大笑。 等到笑声渐渐停止,等到殿中的那些魏国朝臣都因为自己刚刚的那份大笑而纷纷投来愤怒目光,这名秦国使者脸上依旧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魏侯果然豪气,既然如此,那外臣也就不隐瞒了。”说着在殿中一干魏国朝臣的齐齐注视之下,这名秦国使者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帛书,“此乃我国秦公亲手书写的一封书信,外臣此来所为何事,魏侯一观便知。” 不明白秦国使者这一番动作到底有何图谋,魏侯魏罃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一旁的魏相公叔痤,得到的乃是后者的一个示意收下的眼神。 既然自己引以为重的老师兼相国都已经示意收下了,魏侯魏罃自然也就命令殿中侍者取过了这份帛书。 不过就在几案之后的魏侯魏罃缓缓打开手中的这份帛书准备细细阅览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突然为之一变。 而随着阅览内容的不断增加,随着这份帛书之上一个个篆字被魏侯魏罃收入眼中,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发地难看了。 直到将手中这份帛书之上的最后一个篆字潦草看完,魏侯魏罃脸上的神情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他便会如同那火山一般突然爆发。 “太甚,欺人太甚,秦国此举是欺我魏国无人吗?” 将心中的愤怒通过刚刚那一身高吼声发泄出来之后,只见魏侯魏罃用着一双足以杀人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秦国使者,咬牙切齿地说道:“贵国秦公是半点也不曾将我魏国放在眼中,秦国召集天下诸侯开启盟会商讨对我魏国的处置方案,还要在选在我魏国的土地之上,还要邀请我这个魏侯亲自前去。” “秦使难道不觉得贵国秦公的此番做法有些过了吗?” “过了吗?外臣倒是不觉得。”面对上方几案之后明显已经陷入暴怒之中的魏侯魏罃,这名秦国使者依旧风轻云淡地说道:“听闻魏侯公子之时曾有过一番大论,说的是那些国力衰弱的国家便没有说话的资格,今日外臣想要将这句话送还魏侯。” “此刻的魏国已经没有资格来和我秦国讨价还价,要想对我秦国说不,等魏侯治下的魏国重新强大了再说。” “帛书已经送到,外臣告辞。” 向着上方正处于暴怒之中的魏侯魏罃轻轻一礼之后,秦国使者迅速转身,昂首阔步地走出了魏国的大殿。 昔日纵使身为秦国九卿之一的典客甘龙面见魏文侯之时也是战战兢兢,再看看今日魏国朝堂之上的这一幕,秦国使者已经不再畏惧几案之后、君位之上的那个魏国之君。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乃是因为这些年来秦国日益增长的国力,乃是因为秦国数年以来对魏国的数次大胜。 弱国无外交,一个国家的外交人员是否能够挺直腰杆子,完全取决于他身后的那个国家是否足够强大。 很显然此刻的秦国面对魏国,足可以称之为强大。 看着视野之中那一抹渐渐消失的身影,魏侯魏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直接在大殿之上就发作了起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死死盯住刚刚秦国使者消失的方向,魏侯魏罃怒吼出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欺人太甚,与此同时他的双眼之中已经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遥遥看着此刻正处于暴怒之中的魏侯魏罃,站在重臣最前方的魏相公叔痤此刻的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纵横宦海数十载、多次奔波于天下诸侯之间的魏相公叔痤对于刚刚的景象已经是习以为常,甚至因为看得太多他的心中已经有些麻木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昔日的礼法规则已经化为了一纸空文,剩下的只有国与国之间你死我活的利益争夺。 不要说秦国今日的行为过分,秦国今日所做的完全就是昔日的霸主魏国之前所做的事的一个翻版。 昔日魏国曾在齐国的平陆召集天下诸侯举行盟会,亲手将曾经强大富饶的齐国一分为二;今日秦国也将在魏国的曲沃召集天下诸侯举行盟会,这一次魏国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呢? 想到这里魏相公叔痤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番悲观之情,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秦国会如何处置魏国的一个设想。 “相国,我魏国此刻还有多少兵力?拿出来,全都拿出来,我要带领他们与秦国决一死战。” 君位之上魏侯魏罃的话语打断了相国公叔痤的思绪,也让他不得不站出来安抚这位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年轻君上。 再次从魏国朝臣的队伍之中脱离出来,魏相公叔痤向着上方的魏侯魏罃躬身一礼,“君上,请恕臣不能奉命。” “我魏国大军刚刚在宜阳大败,如今正在韩国伊阙休整,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再战。国内虽然还有些兵员,但若是将他们仓促派上战场,那无疑是送羊入虎口。” “君上,听老臣一句劝,魏国真的是打不起了啊!” 魏相公叔痤的一番话语将魏侯魏罃心中的那份希冀彻底打破,此刻的他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几案之上,接受着那难以接受的现实。 第六十六章 各方反应 就在魏国都城安邑的魏国君臣因为秦使的无礼行径而愤怒不已之时,距离魏国都城千里之外的楚国郢都之中却是一番别样的光景。 郢都楚王宫之中,楚王芈臧与令尹屈宜臼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摆放的那张棋盘之上正呈现着一场处于焦灼之中的棋局。 就见年轻的楚王芈臧从自己的棋篓之中取过一枚白子,带着几分淡然的气度将其落在了面前的棋局之上。 看着自己刚刚落下的那一枚白子,楚王芈臧的神情之中忽然多了几分异色,随后就听他似是又似无意地轻声提到了不久之前郢都之中发生的一件事情。 “寡人听说秦国使者数日之前便已经抵达我楚国,如今已经在郢都城中盘桓了数日,不知令尹可曾听说过这件事?” “不瞒我王,老臣确实知晓此事。”听到了楚王芈臧开门见山的询问,令尹屈宜臼也不隐瞒,直接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地吐露了出来。 “事实上老臣不仅知晓秦使抵达郢都的消息,甚至秦使还在不久之前亲自前往老臣府上,向老臣诉说了此行所肩负的使命。” 诉说完了刚刚的这一番话语之后,令尹屈宜臼的右手成指从一旁的棋篓之中拾起了一枚黑子,在对面楚王芈臧好奇的目光之中轻轻放在了面前棋盘之上。 此刻的楚王芈臧已经不怎么关心面前棋局之上的形势变化,甚至连令尹屈宜臼刚刚的那一枚黑子对他的白棋造成的威胁也是满不在乎。 现在的他只想知道秦使此次来到楚国、来到郢都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此次秦国到底有些什么图谋。 带着心中的那一抹好奇之情,楚王芈疑那充满探寻目光立时注视在了面前的令尹屈宜臼的脸上,“令尹,不知此次秦国究竟有何图谋?” 对于楚王芈臧问出的这个问题,对面的令尹屈宜臼并没有给出答复,反倒是对其出声提醒道:“我王,该你下了。” “哦哦哦……” 在令尹屈宜臼的提醒之下楚王芈臧才终于将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这局棋盘之上,不过饶是如此他依旧是胡乱的下了一手,随即又重新将目光落在了秦令尹屈宜臼身上。 见到了自己面前所发生的这一幕,令尹屈宜臼如何能够不明白楚王芈疑的精力已经全然不在眼前这盘棋局之上,他已经被如今秦楚两国之间邦交之事彻底吸引了。 “唉……” 一声带着有些无奈的叹息之后,令尹屈宜臼索性也就放弃了眼前这一场棋局,而是秦国使者面见自己之时的情景事无巨细全部说与了楚王芈臧知晓。 半晌之后,将一切都介绍完毕的令尹屈宜臼看向了面前的楚王芈臧,沉声说道:“我王,这便是秦使面见老臣的所有细节” “照令尹说来,秦国此次遣使来到我楚国,既是为了邀请我楚国参与不久之后由秦国主导的曲沃之会,也是希望能够得到我楚国对于秦国的支持。” 听完了对面令尹屈宜臼的介绍沉吟半晌,楚王芈臧先是简单提炼了一下其话语之色的含义,随后他话锋突然一转轻声问道:“那令尹以为秦国此次是否会借着战场之上连连大胜,而向魏国、赵国、韩国甚至东南之地的越国索取土地呢?” 其实楚王芈臧刚刚抛给令尹屈宜臼的问题,表面上来看是询问秦国接下可能展开的行动,实际上这又何尝不是楚王芈臧自己的心声呢? 在楚王芈臧想来,若他是执掌秦国大权的秦公嬴连,在面对如今秦军在各个战场节节获胜的优势局面之时,他一定会乘胜追击、趁机谋夺战败之国的大量土地甚至吞并那些诸侯的全部疆土。 这便是刻在历代楚王血脉之中的扩张基因,也是楚国能够拥有如今这一片无比广大的国土的原因之一。 楚国何以从西周初年周王室看不上的南蛮之国,成长为如今地域数万里、带甲百余万的南方霸主,靠的正是历代楚王血脉之中的这份向往扩张的烙印。 拥有楚国王室这种血脉传承的楚王芈臧,在听到秦国有意在晋国故地曲沃召开诸侯盟会之时,自然而然便想到了秦公嬴连可能借此而扩张疆土。 不过和楚王芈臧心中认为秦国有意扩张疆土有所不同的是,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的令尹屈宜臼以为此次秦国之所以召集天下诸侯,不是为了谋夺三晋的土地,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立威,树立秦国在诸侯之中的威势。 一番沉默之后,就见令尹屈宜臼的视线缓缓落在了面前楚王芈臧的身上,语气郑重地说道:“启禀我王,老臣倒是认为此次秦国召集诸侯盟会,不是为了土地,而是为了立威。” “令尹这话从何说来?”对于令尹屈宜臼如此笃定秦国不会谋地,楚王芈臧心中自然是百般疑惑。 面对楚王芈臧问出的这一道问题,令尹屈宜臼显得格外的重视,站起身来轻轻一礼他便将自己心中想法缓缓说与了楚王芈臧知晓。 令尹屈宜臼之所以认为秦国此次大战之后不会谋夺列国的土地,原因有三: 其一、如今的秦国和楚国情况有些相似。虽然内部国土广阔,但是大部分都是没有完全开发的土地。 依照秦国一直以来所遵循的战略来看,秦国下一步必然会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国内土地的开发治理之上,而不是趁着大胜之势夺取一块块可能会发生动乱的土地。 此时,秦国若是再以鲸吞之势大举吞并列国的疆土,那么就与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以及栎阳君甘龙为秦国制定的战略背道而驰。 其二、如今的诸侯之间的邦交之势以及秦国的国力已经不允许秦国再次向外大举扩张。 过去数十年之间,秦国之所以能够北吞义渠、南并巴蜀、西征西戎,完全是因为其扩张方向都是中原诸侯不甚在意的蛮荒之地。 但是随着六年之前秦国东渡洛水、攻取为魏国所占据的河西之地以及上郡、上洛等总计超过千余里的魏国疆土之后,地处中原的众多诸侯虽然表面之上没有说什么,但是心底里却对秦国的大举扩张颇有微词。 若是此次大战之后,秦国再行扩张之事,趁着大胜之势谋夺他国的土地,必将加剧列国对于秦国的忌惮甚至还会引起列国结盟攻秦之事。 虽然秦国完全可以凭借崤函之固坐守关中之地,但是这对于已经打开东出局面的秦国来说显然不是一件合算的事情。 其三、如今执掌秦国朝政的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还有栎阳君甘龙皆是一世英豪,他们绝不会冒着引动天下诸侯众怒的风险,而夺取那一份眼前的蝇头小利。 在令尹屈宜臼的心目之中,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以及栎阳君甘龙都是谋划长远之人,此次曲沃之会秦国的目的一定不是谋取土地那么简单。 至于秦公嬴连以及武安君吴起在曲沃之会中有哪些谋划,这就不是令尹屈宜臼能够判断出来的了。 不过,令尹屈宜臼的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一次的曲沃之会说不定会奠定未来数十年列国之间的基本格局。 “依照令尹说来,秦国此次召开曲沃之会是另有图谋。”听完了令尹屈宜臼的话语之后,楚王芈臧的神情忽然变得郑重,向其沉声求教道:“那么令尹以为我楚国在此次曲沃之会之上应该如何自处呢?” 当楚王芈臧的问策在耳畔回响,令尹屈宜臼一番思索之后,淡淡说出了十二个字:“支持秦国,制衡三晋,光大楚国。” …… 东南之地,吴国,吴都城。 吴都城外的项氏军营校场之上此刻正站着一位持戟的青年,而他的面前却是站立着数名手持吴钩的项氏精卒。 “杀……” 纵然面对数倍于己的项氏精卒,这名持戟青年脸上也没有半分惧色,一阵喊杀声过后这名青年手中长戟便向着对面的项氏精卒刺了过去。 锋利的戟刃依次划过对面这些项氏精卒数息之前所站立的位置,很显然这名青年的第一次攻势在灵活敏捷的项氏精卒面前落了一个空。 一击不中,这名青年不仅没有半分气恼之色,而且他的嘴角之上反倒是泛起了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细微笑容。 收戟、持戟、挥戟…… 一系列无比复杂的动作在瞬息之间完成,趁着自己面前的那些项氏精卒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青年人手中长戟的戟杆便拍打在了这些人军中精锐身躯之上。 阵战搏杀胜负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这一次并没有多长时间甚至可以说是风驰电掣的双方交锋,最终以这名持戟青年的胜利而宣告终结。 “少将军威武、少将军威武、少将军威武……” 就在被众人称之为少将军的项氏少主项毅享受着周围项氏士卒的阵阵欢呼之时,一道突然出现的身影却是让他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惊喜。 “奕兄,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将奕兄你这个一军主将从前线召回?”喜悦过后,项氏少主项毅向着面前的项氏大将凌奕问出了心中所有的疑惑。 而面对身前这位已经渐渐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沙场战将,未来极有可能接掌吴国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国家的君主之位的少主项毅,项氏大将凌奕自然也是有限度地透露了一部分的消息。 此次项氏之主项昊之所以将大将凌奕紧急召回,不是因为别的,正是为了不久之前秦使传递而来的一份秦公嬴连的亲笔手书。 项昊明白这一次的曲沃之会便是摆在项氏或者说是新兴吴国面前的一个机会,让天下诸侯都认可他的存在的一个机会。 第六十七章 楚王北来 一缕清风吹绿了凛冬之时白茫茫一片的荒凉大地,也将春天到来的消息送到了华夏大地之上千家万户之中。 经过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冬日之后,陷入了长时间平静之中大地渐渐显露出了几分生机,而天下诸侯之间因为风雪阻隔而不得不中断的邦交活动也渐渐变得频繁了起来。 就在天下诸侯的使者在列国之间的道路上奔波之时,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却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曾经的晋国故都,曲沃。 作为此次天下混战最终胜利者的秦国将在那里举行一场盟会,一场至少包含了十余位大大小小的诸侯参与的盟会。 虽然这场曲沃之会依旧在紧张地筹备之中,但是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在了解到此次盟会的规模之后,心中都不禁生出了同一个想法。 这次曲沃之会并不是一场普通的称霸盟会,它能够影响的或许是未来数十年之间的列国局势。 正因为这种心照不宣的猜测,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未曾表明要参与到此次盟会之中的诸侯还有那正在向着曲沃赶去的参会诸侯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曲沃这一座曾经辉煌的晋国故都城中。 也就是在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于魏国曲沃之时,被秦公嬴连认为是接待各国诸侯最佳人选的秦国武安君此刻正站在曲沃城外那一座营地大门处,准备迎接从天下各处赶到曲沃城下的一名名手握权柄的诸侯。 …… 魏国,河东,曲沃城外。 看着自己身后那一座营地之中早已经准备就绪各国驻地,看着那些诸侯营地之上那一面面代表着他们各自身份的各色旗帜,武安君吴起的目光之中却是浮现了几道感动之色。 武安君吴起心中很清楚秦公嬴连之所以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到他的手中,除了是因为那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外恐怕是没有什么别的解释了。 掐指一算,自从那年与当时还是秦国公子的嬴连安邑初见,两人之间的君臣缘分已经三十余年了。 在过去的三十年之中,原本积贫积弱的秦国在秦公嬴连和他武安君吴起的治理之下,已经成为了天下之间国力最为强盛的国家。 而通过七年之前的那一场河西争夺战,还有此刻已经基本落幕的三晋攻秦之战,秦国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天下诸侯心目之中的霸主之国。 在这个过程之中,身为秦国由弱变强最大功臣以及秦军百战百胜最强后盾的武安君吴起,更是为天下之间有识之士所敬仰。 甚至列国之间已经有诸多名士将秦国武安君吴起,与曾经辅佐吴王阖闾攻破楚国的吴国大将军孙子并列。 想到不久之前从中原之地传来的那个“孙吴”的名号,武安君吴起在轻轻一笑之余,脑海之中也不禁浮现了三十余年之前安邑一处府邸之中发生的一幕幕。 正是因为秦公嬴连那一个无比郑重的神情,让自己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全部忠心奉献给秦国,奉献给那个在自己最落寞之际毫无保留地给予全部信任的那位秦国公子。 如果那日没有遇到那位名叫嬴连的秦国公子,或者是自己没有答应其的招揽,那么自己此生的际遇又将如何呢? “启禀武安君,楚王车驾已在数里之外。” 当思绪被骑乘战马飞奔到自己身前的秦军斥候所禀报的消息打断,武安君吴起淡然一笑过后,双目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郑重之色。 无论过去自己的际遇如何,无论将来自己的命运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至少在这一刻他吴起是秦国的武安君。 带着心中的这份郑重,武安君吴起将自己的视线缓缓从那些随风飘扬的旗帜之上缓缓移开,准备迎接着这位首先到来的楚王芈臧。 对于第一个抵达的诸侯会是如今除了秦国之外最为强大的楚国国君,武安君吴起的心中倒没有多少的惊奇之色。 一来,秦国与楚国之间如今依旧算是一对表面和和气气的盟友。此次曲沃之会的主导者乃是秦国,作为盟友的楚国又怎么可能不来帮一帮场子呢? 二来,任谁都能看出秦国之所以召集这一次的曲沃之会,正是因为连番大战过后过去霸主魏国所订立的规则体系已经支离破碎。 至于修补乃至重建天下之间规则体系的重任,自然落在了天下之间有识之士公认的新任霸主秦国肩上。 楚国无意与如今国力、军力正如日中天的秦国一争高下,他们想的是如何在秦国即将建立起的新的规则体系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为了在这一场曲沃之会之前提前与盟会主导者通一通气,纵使楚国国土距离晋国故都曲沃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楚王芈臧依旧是天下诸侯之中来的最早的一位。 甚至那些距离曲沃之地近在咫尺的三晋之君,抵达曲沃的时间也在从南国出发的楚王芈臧的后面。 对于楚王芈臧以及其身后的楚国对于秦国示好,还有其毫不掩饰地想要在即将召开的盟会之中分一杯羹的打算,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以及一干秦国高层也是乐见其成的。 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还有秦国一干高层心中都很清楚,此次大战过后秦国没有想法也没有能力继续向东扩张自己国土,秦国下一步的重心将会转移到对国内领土的开发之上。 既然自己不会将在大战之中夺取的那些土地收入囊中,那么索性也就拿出其中的一部分将其交到楚国手中。 一来,这可以使得秦楚同盟更好地延续下去,以免楚国在秦国大力开发内部国土之时在背后捅刀子; 二来,如果此战过后秦国对于战争夺取的土地尺寸不取,而楚国却是毫不掩饰其扩张国土的野心,那么天下诸侯对于秦国恐惧将会转移到楚国身上不少。 做天下诸侯心中那一根无比锋利的尖刺从来不是秦公嬴连的风格,躲在野心毕露的楚国后面闷声发大财才是秦公嬴连希望看到的。 后来列国局势的发展也正如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以及秦国一干高层所期望看到的那样,面对着大战之后再次埋头苦干、不管山东诸侯之间互相征伐的秦国,天下诸侯心中的恐惧大多都被南方不断扩张的楚国所吸引。 起初,面对楚国向北占据三晋所拥有的部分土地之时,这些山东诸侯还只是心中警惕;后来,当楚国灭亡南方越国的消息传入那些诸侯耳中之时,他们心中便生出了无限的慌张,甚至开始抱成一团以期望抵御楚国无比强大的攻势。 直到最后楚国数十万大军东进江东覆灭了由项氏重建的吴国之后,那些诸侯才真正看到楚国到底是怎样贪婪地吞并他国疆土。 那个时候,天下所有诸侯的目光都不禁再次汇聚到了西部那个数十年未曾大规模参与到山东列国诸侯纷争之中的国家身上。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而已,我们还是将目光拉回到如今来。 伴随着秦军斥候所禀报的这一则消息,伴随着武安君吴起的一道军令,跟随在武安君吴起身后秦军精锐摆出了一方无比严整的军阵等待着楚王芈臧车驾的到来。 不久之后,当大地之上不断传来阵阵剧烈地震动,当空气之中不断响起大军行进的脚步,笔直地挺立在武安君吴起身后的秦军精锐知道。 楚王车驾来了。 一杆土色、上书一个硕大的楚字的旗帜缓缓从地平线之上出现,而它的出现也就意味着楚王芈臧的车驾已经是近在迟尺。 “奉秦公之命,秦国武安君吴起特在此地,迎接楚王前来参与曲沃之会。”看着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楚王芈臧车驾,武安君吴起快行几步来到了车驾之前沉声说道。 没等武安君吴起的话语落下,楚王芈臧所乘坐的马车帘幕被迅速掀起,随后便就这么出现在了武安君吴起的视野之中。 飞快地跳下马车快步走到武安君吴起的面前,楚王芈臧显得无比敬仰地颤声说道:“芈臧少年之时常听谈到武安君,父王更是不时称赞武安君为当时第一名将。今日能够一睹武安君威严,实在是令芈臧心中无限欢喜。” 话到最后仿佛是为了表明自己刚刚所说的一切没有胡说,楚王芈臧无比郑重地向着武安君吴起躬身一拜。 “楚国芈姓子弟芈臧拜见武安君。” “楚王刚刚的称赞实在是折煞吴起的,楚王的这一拜吴起更是承受不起了。”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楚王芈臧,武安君吴起沉声说道:“吴起之所以能够取得过去的战绩,一是因为秦公及朝中同僚支持得力;二是因为麾下将士用兵、战场厮杀都面无惧色。” “天下之人对于吴起的称赞实在是谬赞了。” 话到这里武安君吴起的声音忽然就是一顿,随后只见他带着几分笑意看向了面前的楚王芈臧,“当然其中也少不了秦国有楚国这个强力盟友支持而少了后顾之忧的缘故。” 当听到武安君吴起提到自己治下的楚国之时,楚王芈臧先是一阵错愕,反应过来之后他的脸上顿时生出了一丝喜意。 “武安君说得不错,秦楚两国确是世代交好的盟友之国。” “楚王请。” “武安君请。” 两人一番交谈之后,武安君吴起便领着楚王芈臧大踏步进入营门,将其安排在了秦国早已准备好的楚国营地之中。 第六十八章 双方对峙 将楚王芈臧一行人送入麾下士卒早已准备好的营地之后,武安君吴起便再次出了营寨大门,准备迎接那些前来参与曲沃之会的诸侯。 其实如果按照楚王芈臧心中所想,如今既然有幸亲眼见到武安君吴起,那么就应该坐下来听这位名满天下的秦国军神纵论一番天下大势、治国之道。 不过就在楚王芈臧正要拉着武安君吴起的手入帐细谈之际,一名突然出现的秦军传令兵却是向着其身旁的武安君吴起禀报了一则消息。 赵国、韩国、中山国、郑国还有卫国一共五国之君已经率军到了数里之外,相信要不了多久五位诸侯便会抵达此处营寨。 听到这则消息的楚王芈臧眼见武安君吴起有要事在身,也不多做挽留,当即郑重一礼恭送吴起离开楚国营地。 看着同样以一礼回敬自己之后大踏步地向着营寨大门方向走去的武安君吴起,楚王芈臧轻轻地叹了一声,双目之中满是对于武安君吴起的爱惜之情。 眼见自家王上如此神情,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侍立在一旁的楚国令尹屈宜臼缓步上前对着楚王芈臧轻声问道:“大王,可是在为武安君吴起不能为我楚国所用而遗憾?” “正是。” 听到身旁令尹屈宜臼的话语楚王芈臧并没有转身,他的视线依旧注视着渐渐远去的武安君吴起的身影,而他双眼之中的那抹遗憾的色彩却是愈发深重了。 许久之后,当武安君吴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之时,楚王芈臧才终于回过神了,可是转念一想他的心中又是满满的遗憾之情。 带着胸中的那抹怎么也化不开的遗憾之情,楚王芈臧看向了一旁侍立着的令尹屈宜臼,“令尹,这秦公真的是幸运啊,能得武安君如此大才辅佐。” “启禀大王,老臣倒是觉得既是武安君辅佐秦公,同样也是秦公成就了武安君。”面对楚王芈臧话语之中对于秦公嬴连满满的艳羡之情,令尹屈宜臼倒是有些不同的意见。 等到将这番话语说完之后,看着身旁楚王芈臧那满脸惊异的神情,令尹屈宜臼也不做回答只是轻轻地向其问了一句:“老臣敢问大王,可知秦公初遇武安君之时,武安君是何等的处境吗?” “不知,请令尹教寡人。”听到令尹屈宜臼问出的这个问题,楚王芈臧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问道。 “当年武安君率领兵力衰弱的鲁军击败了强大的齐军,暂时解除了齐国对于鲁国的威胁。可是就在鲁公准备重用武安君之际,鲁地之中却是流传起了对于武安君的诽谤之言。” “昔日贤明的周公尚且害怕那无孔不入的流言,更何况是在鲁国没有根基的武安君呢?面对当年鲁国国内愈发险恶的舆论,武安君只好仓皇逃出鲁国踏上了前往魏国都城安邑的道路。” 向着一旁的楚王芈臧介绍完了武安君吴起逃到魏国之前的经历之后,令尹屈宜臼轻叹一声幽幽说道:“当年的武安君用一句丧家之犬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令尹屈宜臼诉说当年之事的楚王芈臧,在听到这一句丧家之犬之后也不禁为吴起的坎坷遭遇而不忿。 在楚王芈臧看来武安君这么一位足以称得上是辅国安邦的天下大才,无论到哪里都应该受到君王的礼遇。 拥有如此大才却不懂得善加任用,鲁国从周朝初年的天下诸侯领袖逐渐沦落为如今这个只能靠着依附强国苟延残喘的二流国家,也并非没有原因的啊。 数息之后,渐渐从心中的思绪之中缓过神来的楚王芈臧转身看向了令尹屈宜臼,继续追问道:“令尹,那武安君之后际遇又是如何呢?” “世人常说福至祸兮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就在那个可以说是武安君最为潦倒的时刻,当时还是秦国派往魏国质子的秦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据我楚国细作这些年来在魏国的探查得知,当年秦公几乎是以自己能够做到的最高礼遇对待武安君,而武安君也是将自己全部的忠心交给了秦公。” “之后的事迹大王就应该知晓了,在秦公回国继承秦国王位之后,武安君便被秦公授予了总领秦国军务的左庶长之职。” “槐谷一战,左庶长吴起率领二十万秦军迎战二十万义渠大军,秦军大胜,吴起由左庶长晋升为大良造;河西一战,大良造吴起率领三十余万秦军与魏国会战临晋,秦国丢失了数十年的河西之地重归秦国疆土。” 话说到这里令尹屈宜臼的话语就是一顿,看向身旁楚王芈臧的视线之中也带上了几分郑重,“大王,君择臣,臣亦择君。” “当年,秦公之所以会对武安君那般礼遇,便是看到了武安君身上的才能;而武安君之所以会对秦公如此忠诚,便是秦公将自己全部的信任都交托给了他。” “秦公与武安君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老臣刚刚所说的那样,确实是武安君辅佐秦公强盛了秦国,但同样也是秦公成就了如今闻名天下的武安君。” 说完这一句之后,令尹屈宜臼便躬身而退再也没有了别的话语,反观一旁的楚王芈臧脸上的神情却是有着那么几分的沉思。 此刻楚王芈臧不禁扪心自问,若是当年身在魏国的秦国质子是他的话,他是不是有勇气将信任交托给那个穷困潦倒之人呢? 楚王芈臧心中几乎就在第一时间就生出了一定的想法,但是时间过去了很久之后,楚王芈臧终究没有敢拍着胸脯真正的说一声自己敢。 想到此刻在楚国朝堂如日中天的贵族封君势力,想到楚国六年之前的那一场颠覆朝局的政变,想到那位为了楚国和自己的父王一起实行变法但却最终功败垂成、如今依旧处在楚国权力边缘的秭归君屈武。 楚王芈臧终究还没有勇气去面对任用吴起之后,楚国朝堂之上有可能出现的一次比一次凶猛的贵族封君反击。 “时也,命也。” 轻轻叹了一声之后,楚王芈臧再次叹了一声,整个人向着身后不远处的大帐就这么缓缓走去。 纵使楚王芈臧并没有说些什么,但是一旁的令尹屈宜臼还是能够听出那声话语之中少了几分遗憾,多了几分的无奈。 无论是原时空之中的楚肃王,抑或是如今这个时空的楚王芈臧终究是没有对楚国封君贵族彻底撕破脸皮的勇气啊。 也就是在楚王芈臧和令尹屈宜臼议论着武安君吴起的时候,身为议论对象的武安君吴起却是已经早早回到了营寨大门外准备迎接五国国君的到来。 不过就这么等待了许久之后,武安君吴起的视野之中却依旧是空无一人,更不用说是军队护卫的诸侯车驾了。 在计算了五国之君与自己的距离之后,武安君吴起立刻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当即就准备派遣精锐斥候前去确认一番。 还没有等武安君吴起的命令下达,一名骑着战马的秦军斥候却是飞奔着向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临到武安君吴起身前,这名秦军斥候来不及犹豫当即翻身下马,而这一次他给武安君吴起带来了一则让其有些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的消息。 “启禀武安君,赵国和韩国,郑国、卫国以及中山国五位之君分成两个阵营正在数里之外对峙,双方是谁也不愿意让谁。” “什么?”听完了这名秦军士卒传回的消息之后,武安君吴起当即命令麾下士卒,“亲卫听令,备马,随我来。” “诺。” …… 在武安君吴起带领着数十名亲卫赶到现场这段时间内,我们不妨将视线拉到一个时辰之前的会盟营地数里之外,去了解一下整个事件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事实上当时的情况并不复杂: 因为七年之前那场大战以及这场大战之中郑国屡屡趁着韩国大军和秦军交锋的时机背后捅刀子,所以韩侯就想着找个机会教训一下郑国这个老是背后伤人的宿敌。 正好此次秦公嬴连召集天下诸侯前往曲沃参与诸侯盟会,韩侯便在双方即将抵达会盟营地的时候,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带领着麾下的数百材士将郑公的车驾团团包围了起来。 虽然郑国在最近两场战役之中都从韩国手中夺回了不少曾经丢失的故土,但是如今可不是两军交战的战场之上,郑侯麾下所率领的也不是数以万计的郑军士卒。 看着那些跟随自己数十年的郑国禁卫在人数占优的韩国材士的攻势之下节节败退,郑公是急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而就在那数百韩国材士就要冲破郑国禁卫所组成的防线之时,一支随后赶到的大军却是救了郑公一行人。 看那些士卒身上所穿着的鲜虞皮甲、看着那些士卒背上所背负的精巧长弓,这支军队的身份已经是不言而喻。 没错,这便是同样前来参与此次曲沃之会的中山国大军。 第六十九章 阵营初成 如果是与自己的中山国毫不相关的两国之间的争斗,中山国君姬恒不仅不会参与其中,甚至还会怀着看好戏的心思在一旁拍手叫好。 但是谁让参与这场冲突的双方之中,有中山国过去的宿敌魏国以及现在的宿敌赵国的盟友韩国呢? 本着敌人的盟友就是自己敌人的朴素邦交原则,中山国君赵恒果断率领麾下士卒参与到了这场原本不过是韩侯想要教训郑公一下的争端之中,而他的敌人自然也就是此时正占据着上风的韩国材士了。 几乎就是在中山国君姬恒的一声令下,其麾下的数百鲜虞猛士随即加入到了眼前韩郑双方之间交锋之中。 原本占尽优势甚至就快要击破对面郑国禁卫防线的数百韩国材士,突然遭受到了来自后方的猛烈攻势,一时之间阵形散乱几乎就快要陷入溃败的局面之中。 若是战局真的如同这般进行下去,原本想趁着这次良机好好教训郑公一下的韩侯,免不得落下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结局。 不过事情的发展可能就是要经过一波三折,就在韩国材士面对郑国、中山国两国精锐的夹击之下而濒临溃败之际,地平线之上再次卷起了一阵的尘烟。 看那些士卒麾下颇为神骏的马匹,看那马上骑卒悬挂于腰间的长剑,看那竖立在骑兵方阵之中的赤色之中带着几抹蓝色的旗帜。 此刻到来的这支大军分明就是赵军无疑。 俗话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中山国不久之前还曾出动大军攻略赵国国土,甚至就要威胁赵国的核心之地,邯郸。 看到前方那些身穿着鲜虞皮甲、曾经杀死过自己袍泽的中山国士卒,不用年轻的赵侯赵种下达命令,那些已经红了双眼的赵军骑卒便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对面已经渐渐明朗的战局。 伴随着数百赵国骑兵参与到这场争端之中,如今这片平野之上已经汇聚了韩国、郑国、赵国、中山国四方势力。 虽然这四方势力加起来的总兵力也不过数千而已,但是因为各自加入战场的时间不尽相同,战场之上却是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独特格局。 就比如说此刻的战场之上的一名赵军士卒刚刚冲入中山国的大军之中,但是顷刻之间就被郑国士卒给拉了下来。 等到这名骑卒从地上站起来,正要对着身旁那些敌人乱杀一通之时,突然发现自己周围的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韩军。 面对眼前这种无比混乱的战局,无论是隐隐结成同盟的郑国、中山国一方,还是原本就是盟友的赵国、韩国一方都有些不知道这场争端该不该持续下去了。 也就是在这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混乱持续了许久之后,双方都渐渐意识到单单凭借自己麾下的士卒或许并不能给对方造成什么大的威胁。 于是随着时间的一分一秒地流逝,郑国、中山国和赵国、韩国两个阵营之间的争端由原本的真刀真枪变成了各自麾下之间长时间的对峙。 最后,那曾经激烈的交锋之声已经渐渐远离了这片战场,而此地留下的除了那并不算多的双方士卒尸体之外,就是俨然如同泾渭一般分明的双方士卒。 也就是在这两方陷入长时间对峙之中的时候,作为曾经的中原大国、如今的尺寸小国、原时空之中更是成为天下最后一个为秦所灭诸侯国的卫国却是突然出现在了这片战场之上。 说起来此刻的卫国说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孩子。 原本分封他的周王室已经从昔日的烈日变为了如今的落幕残阳,自己找的靠山魏国又毫不犹豫抛弃了自己,甚至将他当作了结好赵国的一个筹码。 两年之前,赵国大军以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姿态攻入了卫国境内,连夺了卫国七十三座城邑。 经历了一场战争之后,卫国河水以北的土地已经完全被赵国所占据,只留下河水南岸的几片残破的土地勉强维持一个曾经的中原强国的威势。 其实,卫国此次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地亲自前来曲沃参与此次诸侯盟会,未免不是因为想要借秦国之手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乃至于抱上秦国这根比原来的魏国更为粗大的大腿。 不过令卫公本人也没有预料到的是,还没等他们抵达此次盟会的营地,就遇上了眼前这么一个破事。 看着视野之中正在对峙之中的赵国一方还有中山国一方,卫公的心中却是生出无比的纠结的心思。 卫公心中明白凭借自己卫国如今的国力,那是怎么也不可能是赵国、韩国两个当世强国的对手的。 不过有机会与赵国这个占据自己城邑、杀戮自己子民的仇敌战场相见,这也是胸有大志的卫公一直以来的梦想。 经过了一番无比焦灼地思索之后,卫公最终把心一横,率领自己麾下的全部士卒加入到了郑国、中山国一方的阵营之中。 原本凭借着郑国、中山国双方的实力还略弱于对面韩赵双方,但当卫国这个后来者一入场,平野之上的形势立刻就逐渐变得均衡了起来。 眼见着卫国这个父亲的手下败将竟然也敢冒犯自己的威严,年轻气盛的赵侯赵种顿时就怒了,“赵种曾经听父侯说起,卫国在我赵军手中连失了七十三座城邑,不知卫公此次有何面目前来参与此次曲沃之会?” “秦国立为诸侯已经数百年,卫国自西周初年便为周天子牧守河北。秦卫两国皆是为周天子牧守一方之国,诸侯盟国秦公高义传信给我卫国,我卫国又怎么好伤了秦卫两国之间数百年的良好邦交而缺席呢?” 话说到这里看着对面那个被数百赵国骑兵保护在中间的赵侯赵种,卫公既有些愤怒又有些不屑地说道:“我卫国可不像某些人,名为一国之卿相,实为一国之窃贼。身为君主臣子背上窃国之事,其后更是逼迫天子承认其诸侯之位。” 说到最后似乎是说得还不过瘾,就听卫公眼神冰冷地看着对面的赵侯赵种破口大骂道:“窃国的盗贼,此番大战的一切屈辱不过是你赵国咎由自取罢了。” “你你你……” 听到对面卫公左一句窃国之贼,右一句违逆君上,年轻气盛的赵侯赵种一时之间怒意大生当即就要出声开骂。 不过还没等他喊出心中的话语,一旁的韩侯韩世却是首先开了口,“天下之土自当有德者居之,卫国这些年来屡屡丧城失土想必是卫公德行有亏吧?” 韩侯韩世的这一番话不仅表明了自己对于治下土地之所以拥有法理,乃是因为自己是有德之人,而且趁机还反讽了对面的卫公一句。 看着对面明显脸色不好的卫公,韩侯韩世的双眼之中就是一阵的兴奋,不过还没等他欢喜多久对面的反击就来了。 “韩侯说得好啊,天下之土有德者居之。”看着此刻明显就是十分兴奋的韩侯,对面的郑侯幽幽地说了一句,“那么此次大战赵国、韩国丧失大片疆土难道不是赵侯、韩侯德行不休的明证吗?” “哒哒哒……” 就在韩侯话落之际,远处突然出现了一阵马蹄之声。 第七十章 诸侯齐至 当耳畔那一阵哒哒马蹄之声渐渐清晰之际,刚刚还处于对峙的双方诸侯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各自的争端,将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到远处地平线之上缓缓显露出身形的那名秦军将领,以及其后跟随着的数十名秦军精锐,在场认出了来人身份的诸侯们心中都明白今日这一场冲突恐怕就要就此完结了。 战国时代,列国之间战乱纷纷,也正是这种诸侯之间大战不止、小战不停的时代风貌,造就出了就算是在华夏五千年历史长河之中也是璀璨如星辰一般的一位位绝世名将。 在战国时代的这些群星璀璨的名将之中,既有以弱燕之兵击破强齐、连下齐国七十余座城邑,彻底改变了战国中期秦齐东西争霸局面的燕国昌平君乐毅; 也有率领六十万大军覆灭楚国、为秦国的一统天下立下不世功勋的秦国武成侯;更有一生征战七十余场从无败绩、覆灭了六国百万士卒的秦国武安君白起。 当然,若是要细论整个战国时代最为优秀的一位将军的话,有一个人的名字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绕得过去的。 “武安君,吴起……” 听着身旁马背之上晋阳君赵垣的这一声轻语,年轻的赵侯赵种用着一副震惊的神情看向了向着自己等人急速奔来的那名秦军将领。 “叔祖,那便是您与父侯时常赞颂的秦国军神、武安君吴起吗?” 一句话问完看着视野之中渐渐逼近的武安君吴起,赵侯赵种的双目之中却是不禁多了几分凝重神情。 虽然他麾下的士卒远远多于对面向着自己等人逼近的秦军精锐,但是当视线落在武安君吴起身上的时候赵侯赵种的心中不知怎么地就是一阵的惴惴不安,仿佛不远处有什么无比危险的东西正在向着他逼近。 其实心中有这种想法的又何止赵侯赵种一人呢? 伴随着武安君吴起一行人的脚步渐渐抵达众人所对峙的地方,刚刚对方之间那一股紧张之情迅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令人不能呼吸的压抑感。 直到那一阵的马蹄之声最终在众人身前停了下来,直到数十名秦军队伍之中的武安君吴起来到诸位诸侯身前,那一股令人十分难受的压抑感也随之达到了顶点。 被这种压抑感压得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的诸位诸侯们,就这么看着武安君吴起从秦军阵中缓缓走到众人身前,翻身下马向着在场的诸位国君们郑重行了一礼。 “秦国武安君吴起,奉秦公之命迎接诸位国君。” 面对武安君吴起这一礼,场中无论是郑国一方的三位诸侯,抑或是韩国一方的韩赵两国国君心中皆是不敢生出哪怕半丝轻慢。 不说武安君吴起此刻所代表的可是如今犹如庞然大物一般的秦国,就是武安君吴起本身的威名也足以让这些诸侯郑重相待。 翻身下马、整理衣衫…… 各自做完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之后,在场的五名诸侯向着武安君吴起就是一道无比郑重的回礼,“我等,见过武安君。” 等到众人一番见礼过后,场中的那股压抑的气氛消减了不少,而武安君吴起则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刚刚所发生的那场五国之间的争端之上。 虽然当时争端的场面因为接二连三的外人而显得有些混乱,但是这件事情的起因却也不太复杂。 在了解到是韩侯韩世首先挑起这场争端之后,武安君吴起原本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走向这位始作俑者的步伐之中也多了几分的雷厉风行。 来到此刻正与赵侯赵种站于一处的韩侯韩世面前,武安君吴起又是一礼,随后便带着几分冷意向其问道:“天下都知道此次曲沃之会乃是由我秦公召集的,韩侯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否在向我秦国示威?” “我绝无此意,我也一向敬重秦公贤明。” 当听到武安君吴起刚刚那一番明显是兴师问罪的话语,韩侯韩世连忙否认了自己对于秦国有什么挑衅的打算。 之后,当看到自己对面明显就是一副幸灾乐祸的郑公,韩侯韩世心中原本的惶恐也瞬间化为了愤怒。 “好教武安君得知,我是不忿郑国此前两场大战之中背后偷袭的小人行径,这才想着好好教训一下郑国公。至于说对于秦国有什么示威的想法,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有的。” 听到了韩侯韩世话语之中对于郑国深深的不忿,以及对于秦国的那种深深的畏惧之情,武安君吴起明白面前这名韩国国君说的就是他的心声。 其实要说韩侯韩世对于侵占他故都宜阳的秦国真的没有什么怨恨,武安君吴起心中是不信的。 但是无奈在这个礼崩乐坏、诸侯各自征伐的战国时代,列国之间争斗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各自国家的实力了。 数年之间被秦国联合其东方的郑国连连击败的韩国已经是国力大损,如今的韩国已经没有足够的勇气也没有底气向西方强大的秦国开战,唯一能够做的也不过拣东方那个比他弱小的郑国出出气了。 既然已经弄清楚了韩侯韩世今日此举的目的,那么武安君吴起也就不想与这位韩国国君多说些什么了。 “韩侯今日这番作为,吴起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这句满含告诫意味的话语武安君吴起就准备离开前往另外一边的郑侯一方,然而还没等看着武安君吴起准备离开心中松了一口气的韩侯韩世彻底吐出其胸中的那一口浊气。 武安君吴起如同三九寒冰一般刺骨的话语,却是突然出现在了韩侯韩世的耳畔:“对了,今日之事吴起自当禀明秦公。至于韩国如何赔偿郑国损失,那还要等到不久之后曲沃之会上再行商议。” 说完也不管此刻韩侯韩世脸上的神情究竟是如何的难看,武安君吴起径直向着另外一边的郑侯一方走了过去。 众人之间又是一阵攀谈之后,武安君吴起便领着郑国一方的郑公、中山国君、卫公还有韩国一方韩赵两君踏上前往会盟营地的路程。 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场五国之间的诸侯争端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不过要想这场争端真正了结那还要等不久之后的曲沃之会了。 当夜,楚国、郑国、卫国、中山国还有韩赵两国国君,便在秦国早已准备好的各国营地之中驻扎了下来。 有了数万值守在营地周围的秦军士卒的时刻戒备,这一夜诸侯之间倒是没有再生出什么别的事端。 不过事端虽然没有了,但是有一件事情却引起了那些跟随于诸国国君左右的智者的注意,那便是诸国营地那明显是秦国有意为之的排列方式。 如果将整座会盟营地看作是一座巨大的城池,位于城池最核心的毫无疑问是作为此次诸侯盟会召集人的秦国所拥有的营寨。 这一点此刻身处这座会盟营寨的诸多智者们并没有什么异议,这些人注意到的是秦国对于这些前来的会盟诸侯明显提前划分了阵营的行为。 在作为核心的秦国营寨的右手边是以楚国为首,包含了郑国、卫国、中山国在内的一系列与秦国交好的国家。 相信用不了多长的时间这些营地之中还会加上虽然没有与秦国一同抗击三晋,但却与三晋的盟友作战的陈国以及吴国。 而在那些与秦国交好的国家营寨的对面,秦国则是安排了赵国、韩国等此次大战之中与秦国交战的国家。 同样不久之后,这些营寨之中还会加上秦国昔日的宿敌魏国,以及此刻已经被秦国的算计搞得快要分崩离析的越国。 对于秦国对于会盟营地的这一番安排,那些跟随着各自君主前来会盟的智者的态度却是各有不同。 有人说是秦国不能容许与其有争端的国家发展,少了几分大国的气度;也有人说秦公嬴连实乃真性情,对于他国的好恶丝毫不怕天下之人指摘。 对于这些人的想法,此刻依旧远在魏国解县的秦公嬴连只想说一句,这些人如果做后世的阅读理解一定是满分。 不过纵然这些人的心中有着怎样不同的想法,时间还是如同流水一般匆匆流逝,会盟的日子也一天天地近了起来。 在楚国等六国之后抵达曲沃的,是此次并没有参与到列国大战之中只为前来见证新一代天下霸主诞生的宋国、鲁国还有齐国。 宋国和鲁国之后抵达会盟营地的则是此次大战另外一个战场的主角,陈国、吴国以及此刻快要处于分崩离析之中的越国。 至于作为此次战争三晋伐秦战争发起者同时也是天下上一代霸主的魏国,虽然距离曲沃最近,但却是除了秦国这个召集人之外最后来到曲沃的诸侯。 很显然无论是魏侯魏罃还是魏国朝堂的那些重臣,都不愿意看到秦国踩着魏国的头正式成为天下诸侯的这一天。 不过天下大势的发展,可能并不是魏国的意志可以左右的。 第七十一章 暗流涌动 对于即将在晋国故都曲沃召开的诸侯盟会,已经抵达的众位诸侯之中既有如同楚国、陈国、吴国这般乐观其成的,当然也少不了魏国、赵国、韩国以及越国这几个不愿意看见诸侯盟会顺利召开的。 刚刚过去不久的那一场大战无论是与秦国作战的魏国、赵国、韩国,抑或是与楚国、陈国、吴国与东南之地展开激战的越国,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一些损失。 虽然这几位诸侯表面之上没有说些什么,但是各自心中都明白秦国召开此次曲沃之会,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些曾经和其交恶的诸侯。 按照秦国此次传使天下各国所营造的架势来看,单单赔偿些钱财就想消减秦国心中的愤怒恐怕已经是不可能,魏赵韩三国还有越国这四家诸侯是免不得要大出血一番了。 正是怀着这种对于即将到来的曲沃之会的悲观态度,魏国、赵国、韩国以及越国这四家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开始越发频繁地接触了起来。 就比如此刻,魏侯魏罃、赵侯赵种、韩侯韩世还有越王翳薨逝之后临危继位的越王诸咎这四位在各自国中几乎是执掌大权、说一不二的上位者就齐聚在了魏侯魏罃的主帐之中。 缓缓将自己周围三国国君脸上各有不同神态一一收入眼中,魏侯魏罃的目光之中忽然多了几分凝重。 轻轻放下手中陶碗,一道略带沉闷的撞击声过后就听魏侯魏罃沉声说道:“诸位,今日我等汇聚于此为了什么,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 “刚刚过去的那番大战,无论是韩侯的韩国,还是赵侯的赵国,抑或是越王的越国都是损失惨重。甚至此次召开诸侯盟会的晋国故都曲沃,也是秦国强行侵占了原本属于我魏国的疆土。” 话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魏侯魏罃的脸色变得愈加得难看,双目之中更是散发出了一股就要噬人的愤怒。 如此停顿数息之后,魏侯魏罃的话语之声猛然高了几度,帐中其余三位诸侯仿佛听到了一阵野兽的怒吼。 “诸位,此次秦国召开曲沃之会,其一是为了树立他秦国霸主的威严,其二就是为了处置我等这些战败之国。” 一阵激切的怒吼声过后,魏侯魏罃的话锋突然就是一转,脸上的神情也从愤怒变成了无限的悲凉。 “如今秦国为刀俎,我等为鱼肉,徒之奈何?” 魏侯魏罃刚刚一番神情并茂的话语,不仅使得其余几位诸侯明白了秦国对于他们的图谋,而且让他们的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种愤怒、一种无奈。 不过,已经登位数年之久的韩侯韩世还有临危之际登上越国国君之位的越王诸咎,纵使心中有着再大的波澜也不会轻易显露出来。 相对于上面的这两位,作为刚刚登上赵国君位又有晋阳君赵垣这个撑天玉柱辅佐的赵侯赵种显然多了几分年轻之人气盛。 猛然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赵侯赵种用着一副坚定的神情看向魏侯魏罃,语气之中更是夹杂了几分青年的傲气,“既然秦国此次明摆着就是冲着我等而来,那我等就更不能在盟会之上弱了士气。” “赵种以为刚刚过去的那场大战,我三晋之所以会不敌总实力弱于我等的秦国,完全是因为我等将各自的力量分散了。” “若是我三晋还有越国能够将全部的力量紧紧握成一个拳头打向秦国,秦国勉力招架还嫌不够,怎么还会有余力来攻击我三晋疆土呢?” “赵侯此言有理。” 听到赵侯赵种在自己话语说完之后便站出来声援自己,所说的话语还与自己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魏侯魏罃当即抑制不住心中站了起来表示了自己的支持。 一片赞同声过后,坐在帐中坐席之上的韩侯韩世以及越王诸咎就听魏侯魏罃继续说道:“赵侯刚刚那番话真是说到了魏罃心中,若是我等四国能够精诚团结,又何惧西方虎狼之秦的威逼,韩侯、越王两位以为呢?” “正是。” “我也如此认为。” 看着国力在四国之中占据上风的魏国、赵国已经达成了共识,一向跟随魏国的韩侯韩世以及如今治下越国国力大损的越王诸咎自然也不会提出什么异议。 而眼见此刻身处于帐中的四位诸侯已经是同意了自己的意见,魏侯魏罃最终是说出了自己心中谋划已久的目的,“诸位,魏罃以为为了不使我等四国在此次曲沃之会中吃亏太多,未来我等四国应该团结一致、共同进退,一同对抗秦国对我等四国的图谋。” 没错,原本不愿意参与此次诸侯盟会的魏侯魏罃之所以最终还是来到了曲沃,就是因为要联合过去那一战的失败者赵国、韩国、越国的力量。 按照临来之前魏相公叔痤给予自己的忠告,魏侯魏罃知道如今单单凭借魏国一国的国力要想抵挡秦国的威胁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边尽力拖延时间、让此刻虚弱无比的魏国尽可能地得到恢复;一边尽全力拉拢那些对于秦国不满的诸侯,使秦国慑于魏国联盟的威势不敢轻举妄动。 从如今三晋与秦国之间的形势来看,魏侯魏罃和魏相公叔痤想到的这个方法或许是如今对魏国最为有利的一个方法了。 只是两人都忽略了一个因素在整个局势之中起到的作用,而这个因素的名称就叫做…… 秦国。 就在魏侯魏罃已经劝服了赵侯赵种,韩侯韩世还有越王诸咎也快要答应加入他的这番图谋之际,一道从帐外传来的声音却是将他的进程彻底打乱了。 “报……” “启禀君上,秦国武安君邀请君上往营寨大门一行。” 听到从帐外传来的这则消息,并不想在即将的曲沃之会中过于得罪秦国的韩侯与越王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双眼之中看到了那一份的迟疑。 “魏侯,既然武安君相邀,我等迟缓怠慢总是有些失礼的。今日之事,诸咎还想回去再细细思索一番,这便就告辞了。”说完这一番话语,越王诸咎急忙站起身来走出了主帐之中。 看到身旁的越王诸咎消失在自己面前的身影,韩侯韩世转头看了此刻已经是面色铁青的魏侯魏罃的一眼,终究是没有离开这座大帐。 “越国,终究和我等不是一路人。” 语气之中带着寒意说完了这句之后,魏侯魏罃看了看一旁的赵侯赵种,又看了看一旁的韩侯韩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我等就去看看这位武安君在卖些什么关子。” 话落魏侯魏罃一马当先地走出了此间主帐,而赵侯赵种则是紧随着他的脚步离开了主帐; 至于作为三晋之中国力最为弱小的韩国国君的韩世,则是等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时,才从坐着的坐席之上起身缓缓跟上了前面两人的步伐。 等到魏侯魏罃、赵侯赵种以及跟在后面的韩侯韩世来到营寨大门之前时,映入三人眼帘的除了刚刚离开的越王诸咎,还有参与此次曲沃之会的所有诸侯。 对于武安君吴起将众人邀请到此地究竟是为了些什么,诸侯之中有人已经提前知晓,也有的对此有了几分猜测,当然更多的诸侯则是表现出了一副一无所知的神情。 不过许久之后,一阵忽然发生的震动以及远处伴随这阵震动而响起的巨大声响,却是让在场这些诸侯们的心中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了几分明悟。 顺着这些诸侯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支人数大约数千的军队,而看眼前这支军队之中竖立的那杆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不难看出眼前这支军队正是秦军。 看着视野之中首先出现的那一名名骑着神骏战马的墨色骑兵,看着那些骑兵身后的一名名披坚执锐的破阵锐士,此刻站在众多诸侯之中的魏侯魏罃目光之中突然闪过了一丝狠厉。 “秦公嬴连。” 相比较于此刻咬牙切齿地念出了对面那支秦军队伍所护卫对象身份的魏侯魏罃,在场其余诸侯的脸上倒是充满了欢迎的神情。 “我说今日武安君为何邀请我等前来此地,原来是秦公车驾到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过后,就听楚王芈臧招呼着身后的诸多诸侯说道:“诸位,随我一起去迎接秦公。” “同去。” “同去。” “同去。” …… 看着周围三三两两向着远处的秦公车驾缓缓走去的诸侯们,魏侯魏罃脸色越发的阴沉,他双眼之中怒意更是快要燃烧起来了。 就在魏侯魏罃心中的那份不满快要达到顶点之时,同样在一旁注视着刚刚发生的这一切齐侯缓缓走到了他的身旁。 “魏侯,可有兴致与我一起去看看这位贤明之名传扬天下究竟是何等的人物?” 听到耳畔齐侯传来的邀请,魏侯魏罃先是一愣,然后脸上忽然泛起了意味深长地笑意,“既然是齐侯相邀,那魏罃就却之不恭了。” “齐侯请。” “魏侯请。” 第七十二章 封赐方伯 魏国,曲沃城外,会盟营地之前。 此刻,十二位身穿着各色服袍的列国诸侯齐聚在这平野之上,等待着视野之中那支军势威严的秦军以及所护卫其中的马车的到来。 过去这些诸侯的先祖们曾经如此隆重地迎接过齐国的齐桓公,也曾在晋文公的召唤之下加入晋国的阵营之中,更是免不得为昔日楚国强大的兵锋所慑服。 自西周末年平王、携王二王并立到如今这个战国大势渐渐形成的数百年之间,有多少诸侯霸主曾在华夏这个广阔的历史舞台之上,上演了一幕幕令人看后不禁心潮澎湃的伟大史诗。 春秋时期,依靠渔盐之利和名臣管仲的辅佐,齐国的齐桓公成为了列国诸侯第一个认可的霸主。 齐国因为内乱没落之后,列国诸侯为了这个霸主之位争得是头破血流,最终雄踞中原的晋国依靠着自己强盛的国力接手了齐桓公的霸业。 当然,天下诸侯争霸道路之上有一个国家却是怎么也避不开的,它便是幅员辽阔、甲士众多的楚国。 可以说整个春秋时期数百年之间能够称得上一句天下霸主的,无外乎晋国、楚国、齐国这三个国家而已。 至于与这三国并列称之为天下四强国的秦国,也不过是在先祖秦穆公及众位贤才的辅佐之下实现了独霸西戎的事业罢了。 不过风水轮流转,天下霸主的位置这一次总算是交到了秦国手上。 伴随着秦公嬴连继位数十年以来秦国国力的日益增长,特别是七年之前的那一场河西大战和此次这场三晋伐秦大战之后,列国诸侯心中却是逐渐形成了共识。 此时的秦国已经不是穆公之后那个国势日益衰微的秦国,也不是数十年前那个因为国内动乱而能被人随意欺辱的秦国。 如今的秦国就像是翱翔在华夏这片苍穹西境的一只雄鹰,发出着那独属于天空霸主的凌厉鹰啸,用着无比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下方那片时刻处于自己攻击范围之中的土地。 “唳……” 听,此刻耳畔传来的那道道马匹嘶鸣之音多像那高昂的鹰啼,而将其收入耳中的十二位列国诸侯此时的脸上明显带上了几分凝重神情。 等到面前那支军容严整的秦军缓缓停下自己的脚步,等到队伍之中的马车稳稳停在诸位诸侯的身前,身穿着一身墨色甲胄的秦国武安君吴起大踏步地走出了队伍。 领着自己身后的数名精锐亲卫,武安君吴起快速穿过了前方由数千名秦军士卒所组成的卫队,并最终停在了队伍之中那一辆装饰着玄鸟纹样的马车之前。 “臣,武安君吴起,恭迎秦公。” “武安君不必多礼。” 武安君吴起的话语还未完全落下,马车之中便传来了一道带着威严的回应,紧接着一身玄色诸侯服袍的秦公嬴连掀开身前帐帘渐渐显露了自己的神情。 当秦公嬴连的身形渐渐显露在武安君吴起及列国诸侯面前之时,位于后方队列之中的那些诸侯们的心情足可以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在这其中既有诸如楚王芈臧一般对于秦公嬴连的威势颇为羡慕的,也有诸如陈国即墨大夫田午、吴国上将军项昊这般为秦公嬴连的威势所慑服的,当然也少不了像是魏侯魏罃、赵侯赵种这种对于秦公嬴连咬牙切齿的。 特别是与秦公嬴连或者说是与秦国有着深仇大恨的魏侯魏罃,如果一个人的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魏侯魏罃此刻咬牙切齿地足可以将秦公嬴连撕得粉身碎骨。 对于面前那些方阵之中那些神情各异的诸侯们,秦公嬴连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更不用说是魏侯魏罃此刻目光之中掩饰不住的那一份的怨恨了。 轻轻整理了一番身上因为刚刚的动作而显得有些凌乱的衣衫,秦公嬴连在武安君吴起的引领之下来到了众位诸侯的身前。 看着对面缓缓向着自己等人走来的秦公嬴连,在场的诸侯们先是互相之间的一阵对视,随后在方阵之中国力最强的楚王芈臧的带领之下十二位诸侯齐齐向着秦公嬴连缓缓一拜。 “我等见过秦公。” 在场十二位诸侯看似简单的一拜,其中的意义却是用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 这一拜,不仅代表着在场这些诸侯对于秦公嬴连诸侯之长身份的认可,也代表着天下诸国对于秦国作为诸侯执牛耳者地位的认同。 楚国、魏国、赵国、韩国、齐国、陈国…… 这一个个国名的背后所代表着的都是一股股无比强大的力量,而此番秦国借助着大胜之威而将掌握着这些力量的诸侯们聚齐于这晋国故都曲沃,这足以显示出了秦国此刻所具有的强大国力和崇高威望。 纵使在这些诸侯之中还有一些心存不满的诸侯存在,但是少数的意志却是无法在场多数人的意志相抗衡。 可以说此刻的秦国已经成为了天下大部分诸侯真正认可的霸主,距离名正言顺地登上诸侯之长的位置也只少了一件东西。 这便是如今虽然威严扫地,但是依旧有人心向往之的周天子的认可。 也就是在场中这十二位诸侯们躬身一礼,秦公嬴连正要还礼之际,一道马车碾过平野的声音却是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耳畔。 等到秦公嬴连以及在场十二位诸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之时,不远处的地平线之上突然再次出现了一辆马车。 遥望视野之中那辆马车之上悬挂着赤色旗帜,在场众位诸侯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那是周王室的车驾。 …… “奉天子诏命,封赐秦公方伯之位,并赐黼黻之服。” 躬身听完了由代表着周天子前来的王子成诵读完的这一份天子诏命,纵使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大风大浪,但是此刻的秦公嬴连心中依旧不免浮现出了几分波澜。 细数秦国过去数百年之间,又有多少秦国国君能够被周天子封赐方伯之位,恐怕也只有那位被后世尊称为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嬴任好了吧。 加上此前秦国接连取胜的两场大战,以及即将举办的曲沃之会,秦公嬴连此刻被封赐方伯之位更加是意义非凡。 成为天下名正言顺的霸主的秦国不仅可以在即将召开的诸侯盟会之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更是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缔造战后的新秩序。 想到秦国能够从即将召开的诸侯盟会之上所取得的利益,秦公嬴连的脸上更是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轻轻站直自己的身躯,秦公嬴连缓步走到了面前这位君子如玉一般的王子成面前,带着充满善意的笑容轻声说道:“王子一路辛苦了。” “成多谢秦公关心。只是成身为臣子,天子有命成不敢不尽心竭力,至于辛苦二字却是实在谈不上了。”面对秦公嬴连的善意,面前的王子成同样以善意回报。 “王子如此钟勤王事,实在是周室之福。”听到王子成刚刚的话语,秦公嬴连脸上的笑意越发地灿烂了,“还请王子替嬴连回报天子,曲沃之会落幕之后,嬴连自当前往洛邑朝见天子。” “秦公对于天子的关心,成一定会悉数回报天子。” 两人之间的一番交谈之后,数位身披墨色甲胄的秦军士卒引着王子成前往不远处的营寨之中暂歇,而秦公嬴连的注意力则是放在了眼前的十二位诸侯身上。 锐利的视线从面前每一名诸侯的脸上划过,将他们各自脸上的视线一一收入眼中,秦公嬴连此刻的面容显得平静而从容。 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安静之后,秦公嬴连将手中的那份周天子诏命交给了一旁的武安君吴起,随后在场中诸侯注视之下郑重地行了一礼。 “秦国国君嬴连,见过诸位国君。” 一礼过后秦公嬴连快速站起身来,向着面前这些心中或是羡慕、或是敬仰又或是嫉恨的诸侯们大声说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话语。 “诸位的封国分处天南地北,有的距离这曲沃城更是有千里之遥。此次诸位能够不远千里来到这曲沃之地,皆是诸位信任我嬴连、信任我秦国。” “嬴连无以为报,只能用这一拜来表达我心中之情。诸位请受我嬴连一拜。”说完之后,秦公嬴连当着在场十二位诸侯的面又是一礼。 再次站起身来之后,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语气之中也少了几分刚刚的随和,“刚刚过去的那一场大战相信诸位应该是记忆犹新,无论是我秦国还是在场诸位的封国皆是损失惨重。在知晓了战场之上残酷的一幕幕之后,我们应当更加珍惜眼下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和平。” “相信诸位来到曲沃的目的和我秦国一样,都是为了解决各自之间的争端,消弭诸国之间的战火,还天下百姓一个哪怕只是短暂的和平。” 话到此处,秦公嬴连的话语就是一顿,然后就听他声音猛然高了几度说道:“为了给此次曲沃之会带来一个好的开始,我首先代表秦国作出表态。” “对于此次大战之中暂时占领的他国疆土,我秦国……” “一寸不取。” 第七十三章 畅快宴饮 “什么?” “秦国当真一寸不取?” “秦公高义,在下佩服。” …… 伴随着秦公嬴连刚刚这一番对于之前攻占土地一寸不取的话语,在场总计一十二位诸侯面面相觑之下,心中都不禁浮现出了几分震撼。 而在这十二位诸侯之中,尤以魏国、赵国以及韩国这三家国君心中的惊讶最甚。 其他诸侯不清楚秦国到底在此战之中攻占了多少的疆土,作为与此次与秦国作战节节败退的他们还不清楚吗? 远的不说就说说这赵国故都晋阳,还有此次举行诸侯盟会的曲沃,那可都是原属于赵国、魏国土地啊。 如今伴随着秦公嬴连的一句话语,这些他们原本以为就要失去的土地不久便会回返自己治下,这如何不令这三晋之君心中感到震撼呢? 当然,对于西部拥有强大国力的秦国的东出,这些地处中原腹地的诸侯们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但是当听到秦公嬴连在战胜之后选择放弃在战争之中所攻占的疆土的举动,这些在场的诸侯们也是乐观其成的,不仅如此他们的心中还调低了对于秦国东出威胁的预判。 在场中这十二名诸侯们看来,至少在刚刚作出那番承诺的秦公嬴连在位之时,秦国不会大举往东向中原方向挺进。 这其实是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之前就谋划好的,上次大战之后秦国就已经拿到了作为东出桥头堡的重镇宜阳。 这次秦国主动放弃大战之中攻占的土地,不仅能够减弱山东诸侯对于秦国东出的忌惮,为秦国接下来的休养生息、夯实根基打下基础,更可以使天下诸侯承认秦国占据宜阳重镇这个既定事实。 君不见在秦公嬴连作出了刚刚的那番承诺之后,那些未曾与秦国交恶的山东诸侯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就连赵国、韩国这等刚刚败于秦国之手的诸侯心中对秦国的提防也是少了几分。 原本眼见着秦国大军攻占着属于自己赵国的晋阳、代郡等地,年轻气盛又刚刚登位的赵侯赵种是打定主意要和秦国在即将召开的诸侯盟会之上碰一碰的; 但是伴随着秦公嬴连主动提出此次诸侯盟会之后要归还所攻占的土地,赵国与秦国之间国土矛盾已经是不复存在。 加上此次大战之前赵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背叛与秦国的盟约本就理亏,纵使赵侯赵种心中再怎么理直气壮,也觉得自己赵国与西部日益强大的秦国对抗确实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准备积极与秦国对抗的赵侯赵种因为秦公嬴连的刚刚的那番承诺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再加上一个本来就对于与秦国对抗没有什么大的动力的韩侯韩世。 魏侯魏罃花费了数日时间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抗秦同盟,因为秦公嬴连简简单单的一句承诺,顷刻之间便变得七零八落了起来。 看着此刻脸上明显浮现出喜色的赵侯赵种与韩侯韩世,魏侯魏罃原本就十分难看的神色变得更加阴郁了起来。 当然,听到秦公嬴连刚刚所说出的这番承诺之后,在场大部分诸侯心中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但是有些诸侯特别是从这次战争之中谋夺到极大利益的即墨大夫、吴国上将军心中可是不怎么高兴。 天下之间那些有识之士心中都很清楚,此次参与到战争之中国力最强的是秦国,攻占土地最多的也是秦国。 如今国力、军力最强的秦国率先表示不会侵占他国一寸疆土,他们这些从此次战争之中谋夺到大量土地,实力又不如秦国的诸侯应该如何自处呢? 事实证明,这些诸侯心中的担忧不是没有原因的。 还未等秦公嬴连刚刚的说话声完全落下之际,站在诸侯队列之中的越王诸咎便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对着秦公嬴连问道:“秦公高义,诸咎心中钦佩。既然秦国都已经宣布了一寸不取,那么对于此次战争之中我越国损失的国土,又该如何处理呢?” 听到越王诸咎的这番话语秦公嬴连并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而是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一旁的陈国即墨大夫田午、吴国上将军项昊的脸上。 从他们两人的神情之中秦公嬴连不难看出,若是自己当真按照刚刚的承诺答复越王,那么这两位属于自己秦国的盟友瞬息之间便会化为仇敌。 思虑再三之后,秦公嬴连缓缓看向了在一旁等待着答复的越王诸咎,带着几分笑意说道:“越王或许没有听清嬴连刚刚的话语,我是说秦国在此次战争之中攻占的土地一寸不取。越国与我秦国之间相隔遥远,两国之间过去也没有发生过战争。” “秦越两国之间既然没有战事,那便也没有什么领土之上的纠纷,又哪里有什么归还领土之上的事情呢?” 一句反问之后,看着被自己婉拒之后面色铁青的越王诸咎,秦公嬴连继续说道:“越王若是对此次大战的结果有何异议,不妨在即将召开的诸侯盟会之上提出,若还是达不成一致越王尽可起全国之兵讨还失地便是。” 秦公嬴连这话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秦国选择不要列国的土地那是秦国的事情,而且秦国绝对不会勉强其他诸侯仿效秦国。 此次东南之战之中越国被楚国、陈国、吴国三方联合夺取的土地,秦国不仅不会劝说三国还给秦国,而且还会支持三国对于攻占土地的占有。 在秦公嬴连将自己的这份意思清晰无误地表露出来的时候,场中那些在此次大战之中有所收获的诸侯们的面容之上都不禁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你你你……” 不过听到了秦公嬴连给自己选择的两条几乎明摆着要自己接受越国丧城失土的道路,越王诸咎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脸上的神情也因为此刻心中的愤怒而变得通红。 “哼……” 数息之后,留下了一句带着满满愤怒之情的冷哼声,也不顾身旁那些诸侯脸上的神情,越王诸咎就这么向着营寨方向扬长而去。 当越王诸咎的身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越拉越长之后,秦公嬴连转身走到了此刻正面带笑意的楚王芈臧、吴国上将军项昊以及陈国即墨大夫田午等一干人面前。 轻轻拱手一礼向众人致意之后,便听秦公嬴连带着几分轻松的语气缓缓说道:“让诸位与嬴连一起在营寨大门外,耽搁了如此长的时间,嬴连心中实在是有些惭愧。” “如今天色已晚,就请诸位与嬴连一同入营吧。”对着面前的十数位诸侯说出这番邀请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武安君吴起,“武安君,命令将士杀牛宰羊、准备美酒,今夜我要与在场众位诸侯畅饮一番。” “诺。” 对于秦公嬴连下达的这道命令,武安君吴起向其躬身一礼,然后便前去准备今天晚上的宴饮去了。 “诸位,请……” “秦公,请……” …… 这天夜晚整座会盟营地之中可谓是灯火通明,来自天南海北的各国军士们暂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能够记住的恐怕只有手中酒碗中的美酒以及面前篝火旁所炙烤的一只只令人垂涎欲滴的牛羊。 为了诸侯会盟之前这一次的盛大宴饮,武安君吴起早已通过来往于秦魏之前的猗氏商会准备了数以千计的牛羊,而从结果来看列国军士对于这来自秦国的牛羊显然是十分满意。 伴随着一只只肥美的牛羊被列国军士撕成一条条肉丝放入嘴中,伴随着一碗碗来自秦地及魏地的美酒被诸侯士卒不断灌入口中,整个会盟营地仿佛化成了一个尽情狂欢的游乐场。 营地之中的列国军士们叫着笑着,他们正在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场大战之后难得的快乐,享受着这个战火连绵时代之中少有的安宁。 而在营地之中的那些列国军士们尽情狂欢之时,位于营地核心的一座主帐之中的气氛同样是十分热烈。 虽然不同于大帐之外那些列国军士那般大口吃肉、大口灌酒,但是这些诸侯们却也并不拘泥于自己身上的诸侯身份。 在身为此次曲沃之会盟主的秦公嬴连的提议之下,帐内的十数位列国诸侯们齐齐举起手中酒爵,开始了今夜这场令在场大多数人感到无比欢愉的狂欢。 一爵、两爵、三爵…… 不知道多少爵美酒被饮尽之后,在场有不少的诸侯们已经脸色通红地躺倒在了自己的几案之前,甚至有的都已经开始打起了酒酣。 至于这些诸侯之中有多少是真的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又有多少是借着这一爵爵的美酒而借酒消愁,这已经没有多少人去关注了。 几乎在场所有人心中都很清楚一件事,今夜的这场宴会就是他们此行唯一一次能够畅快宴饮的机会。 这快乐而又疯狂的一夜过后,在场的所有诸侯都将陷入到一场事关各自利益的纷争之中,而这场纷争最后的结果却是没有人能够知晓。 第七十四章 魏缓入帐 魏国,曲沃城外,会盟营地之中。 “秦公到……” 伴随着此次曲沃之会主帐之外的一道嘹亮的报号声,一身墨色诸侯服袍的秦公嬴连领着武安君吴起缓缓进入了诸侯议事的主帐之中。 用视线细细打量着主帐之内的情形,入眼所及十余位前来参与此次诸侯盟会的诸侯们此刻已经端坐在了各自坐席之上。 见此情形秦公嬴连脸上不由浮现了一丝愧色,轻轻拱手向着众人示意道:“众位诸侯都已经到了,嬴连今日却是有些迟了,还望众位包涵一二。” “秦公这是说的什么话,昨夜秦公盛情款待我等足以见秦公对于我等的重视,我等在此等候一二又算得了什么呢?” “赵侯所言有理,秦公既然作为此次诸侯盟会的盟主,晚一步入帐也属诸侯之间的惯例,又何必谈这包涵二字呢?” …… 伴随着赵侯赵种和陈国即墨大夫田午两人的开口,帐内那些列国诸侯们开始纷纷对于秦公嬴连表现出了几分善意。 很显然昨日秦公嬴连所许下的那一道一寸不取的承诺,以及昨夜由秦国主办的那场盛大宴饮给这些诸侯留下了十分不错的印象。 当然,其中也免不了此次秦国作为诸侯盟主,这些诸侯心中还存着讨好秦公嬴连的心思。 等到在场大半诸侯都表示了对于秦公嬴连的善意过后,在场除了秦国之外国力最为强盛的楚王芈臧沉声说道:“秦公已到,列国诸侯都已经到齐,依芈臧看看这场诸侯盟会就开始吧。不知秦公意下如何?” “好好好,这便开始,这便开始。” 说着秦公嬴连就要向着前方主座走去,可是还没有走出几步,秦公嬴连脚下的步伐突然之间停滞了下来。 就在主帐之中这十数名诸侯们疑惑着秦公嬴连究竟要做什么的时候,只听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诸位,不对,帐中还少一人。” 还少一人! 秦公嬴连此番话语刚刚说出主帐之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在场的十余名诸侯们互相对视一眼,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之中都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明明所有诸侯都已经入帐就坐了,秦公嬴连又从哪里看出帐中还少一人的呢? 带着心中产生的那股疑惑,在场十数位诸侯的目光缓缓投向了面前说出这番话语的秦公嬴连。 而面对这些诸侯投射过来的疑惑目光,秦公嬴连并没有半分解释的打算,只见他面带笑意地向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诺。” 一声轻诺之后,一名身穿赤色服袍的年轻人缓缓掀开了主帐帐帘,一步步地走到了在场众位诸侯的面前。 细细打量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等人面前的赤衣年轻人,在看清了这人的相貌之后,在场大多数人脸上依旧有着浓浓的不解,而位于众人之中的魏侯魏罃此刻的面容却是十分地难看。 其余诸侯在看清这名赤衣年轻人相貌之时,最多也不过说一句有些熟悉罢了;可是对于魏侯魏罃而言,面前的这张脸他可是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的。 此刻站在魏侯魏罃与其余众位诸侯面前的赤衣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为魏侯魏罃所追杀、侥幸逃入秦营的魏国公子魏缓。 眼见在场所有人全都将目光向自己的投了过来,魏国公子魏缓前行几步,向着在场众位诸侯郑重躬身一礼,“魏国公子魏缓,拜见众位国君。” 魏国公子魏缓? 魏国公子魏缓! 当面前这位赤衣年轻人或者说是魏国公子魏缓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在场所有诸侯脸上的疑惑神情不仅没有减少,反倒是加深了许多。 他们不明白一个魏国公子会出现在这个诸侯盟会的主帐之中,也不明白秦公嬴连将此人召入大帐之中究竟是为了些什么? 这些诸侯心中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在缓缓起身之后魏国公子魏缓便径直来到自己兄长魏侯魏罃的坐席之前。 “兄长,你没有想到吧。纵使你费尽心思想要置我魏缓于死地,但是此刻我仍旧好好地站在了你的面前。” “父侯死后,因为有了相国公叔痤的支持,你一边封锁父侯的死讯,另一边更是派死士追杀于我。若非遭遇巡逻的秦军士卒,我魏缓恐怕已经遭你毒手了吧?” “兄长,魏缓我本无意与你争夺魏侯之位,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苦苦相逼。好,今日我魏缓便在这诸侯盟会之上好好与你论一论……” “够了。”伴随着一道手掌拍击几案的沉重声响,坐在坐席之上的魏侯魏罃用着无比狠辣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这位弟弟,咬牙切齿地说道:“胡言,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公子魏缓刚刚所说的话语真的是一派胡言吗?在场有些诸侯认为是的,也有人认为不是,还有人带着几分敬佩的目光看向了刚刚开始一言不发的秦公嬴连。 秦公好算计,秦国好谋划啊。 权力接替之事乃是一国之根本,若是稍有差池,那便是政局动荡、国力衰微。 君不见如今如日中天的秦国,因为数十年前那一场场宫廷政变,几乎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而且权力接替也是一国最为隐秘之事,其中的权力争斗、人情惨剧根本不足以为外人所知晓。 就比如现在正在上演的这场兄长与弟弟为了争夺魏国国君之位而发生的争端,其中关节就不是一时半刻说不清的了。 其实若是没有外力从中干预的话,凭借魏侯魏罃手中的实力再加上国内元老相公叔痤的支持,公子魏缓夺取魏侯之位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可能。 但是此刻的公子魏缓身后可不是没有助力,君不见他的身后正站着秦国这一只庞然大物一般的蛮荒巨兽吗? 魏侯魏罃拥有着此时魏国大部分力量的支持,公子魏缓身后有着实力远超如今魏国的秦国支持,这一场国君之位争夺战到底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呢? 而对于这一场魏国内部的权力争夺究竟谁胜谁负,在场大多数的诸侯都保持着一种旁观看戏的态度。 毕竟,这场争夺的胜负于他们来说确实关系不大。 不过主帐之中那些国力强大一些,实力足以搅动天下局势的诸侯们,却并不希望魏国国君之位上坐着一个亲近秦国的国君。 一个实力强大、国力蒸蒸日上的秦国就已经是他们无法独自匹敌的强敌了,若是再加一个曾经的霸主魏国,那么他们这些诸侯岂不是永远都要臣服在秦国的脚下了。 想清楚了若是公子魏缓登上魏侯之位后可能发生的天下局势变化,那些不断通过眼神交流的强力诸侯们几乎很快便达成了一致。 绝对不允许整个魏国就此倒向秦国,至少不能是一个完整的秦国。 在作为盟主暗暗表示支持公子魏缓,在这些强力诸侯决心阻止秦国的谋划之后,无论是魏侯魏罃还是公子魏缓就都变成了棋盘之上的两枚棋子。 面对这种几乎是整个天下最为强大的两股力量的对撞,就算是贵为诸侯的魏侯魏罃都没有了自己的话语权,更何况还是一个身份存疑的魏侯呢? “咳咳咳……” 一阵十分刻意的咳嗽声过后,作为同属三晋之一的赵侯赵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一脸笑意看着魏侯魏罃与公子魏缓对峙的秦公嬴连身旁。 “秦公以为公子魏缓刚刚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轻轻看了一眼身旁这位原本对于自己满满敌视但听到昨日的那一道承诺之后态度缓和了不少的赵侯赵种,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公子魏罃派出死士追杀弟弟,这是嬴连亲眼所见。刚刚继位便就下毒手清除至亲,这足以说明魏罃得位不正。” 听到秦公嬴连这番话语,赵侯赵种刚刚要说出的话语立刻就为之一滞,原本心中想好的话语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秦公嬴连这番话语不仅合情而且合理,就算是四岁稚童听到这番话语也会觉得秦公这番话语没有半点问题。 想到这里赵侯赵种不禁冷冷看了看面前的魏侯魏罃一眼,目光之中完全是说不尽的怨恨之情。 你说你刚刚上位怎么就这么急着对自己的弟弟下手呢?以虚职封赏不给实权不行吗?实在不行圈禁府中不行吗? 你刚刚上位便就这么急着对自己的兄弟下手,是个人都会觉得你这个国君来得有问题吧? 这便是此后赵侯赵种心中的真实想法。 若是他知道在近两百年后有一个叫胡亥的人,阴谋夺取皇位之后便着急忙慌地杀害了包括自己兄长扶苏在内的几乎部分兄弟姐妹及其后裔,那他应该会更加肯定魏侯魏罃此人的国君之位得位不正了。 不过纵使心中对于魏罃的这个国君之位的合法性有着怎样的质疑,但是面对秦公嬴连摆出的这一副要扶公子魏缓上位架势,赵侯赵种还是不得不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秦公,魏国国君继承毕竟是魏氏的家务事,其中曲折我等外人不便参与。我等何不稳坐钓台,静待这一对兄弟分出胜负呢?” 还没等年轻的赵侯赵种说完,迎面见到了秦公嬴连脸上的那抹笑意,而正是那抹笑意让赵侯赵种突然觉得自己在秦公嬴连面前就像是一个傻子一般。 第七十五章 众议分魏 就在赵侯赵种面对秦公嬴连的视线怀疑其将自己当傻子看的时候,秦公嬴连此刻心中的想法也正是他所预料的那样。 秦公嬴连是万万也没有想到,堂堂一个赵侯赵种竟然能够提出让秦国退出魏国这场权力斗争、令魏侯魏罃与魏国公子魏缓自行决出胜负这种根本不切实际的建议。 刚刚自己那番虽然没有挑明但处处透出暗示的言行,难道没有让赵侯赵种明白秦国对于此次魏侯权力斗争的态度吗? 看着秦公嬴连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透露出的疑惑与不可置信的神情,赵侯赵种不仅更加认识到自己刚刚的话语究竟有多么的不可能实现,也让他更加确定了秦国在这场魏国权力斗争之中所处的立场。 秦国今日种种,摆明了就是要扶公子魏缓登上魏国国君的宝座。 看明白这一点除了此刻正站在秦公嬴连身旁的赵侯赵种之外,还有此刻主帐之中一系列的强国诸侯们。 而在这些强力诸侯之中,国力最为强盛的当要数楚王芈臧治下的楚国了。 如今刚刚登上霸主之位的秦国已经摆明了架势要支持魏国公子魏缓继承国君之位,秦国之前的天下霸主魏国此刻正如同菜板之上的肉,在场之中唯一能堪堪阻止秦国的恐怕也只有楚国了。 事实上,面对此刻大战之中正在发生的这一件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事件,作为楚国国君的楚王芈臧心中的思绪却是颇为复杂。 一方面,此刻的秦国乃是楚国最为亲近的盟友。 不提秦楚两国此前长达数百年的世代联姻,就说这十年以来秦楚两国硬是将如日中天的魏国从天下霸主的坐席之上踹了下来,这便足以说明秦楚同盟的团结一致。 如今秦国没有背弃与楚国的盟约,甚至还不断向楚国发送着友好的信息,楚国又有什么理由背弃这个强大而又言而有信的盟友呢? 另外一方面,就这么坐视秦国扶持一个亲近秦国的魏国公子登上魏侯之位,这也是楚王芈臧还有楚国上下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经过两场大战并且战而胜之的西部秦国,综合国力已远非此刻变法失败不久、国内矛盾依旧激烈的楚国可以与之相媲美的。 若是秦国的身后再跟上这么一个曾经强大到令中原诸侯心中冷颤的魏国,楚国未来都不要说是向北争霸中原,就是能不能在秦魏联军的强大军势之下都不一定。 想到数十万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锐士,想到十数万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甲士合兵一处向自己楚国攻来,此刻正坐在自己坐席之上的楚王芈臧心中就是一阵的胆寒。 “不行,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秦国身后再跟着一个强大的魏国。” 当这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的时候,楚王芈臧便开始思考究竟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可以既不得罪秦国,也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一个强大的魏国落入秦国的掌控之中。 一番思索之后楚王芈臧心头却是依旧半分思绪,直到他的脑海之中突然出现了魏国上上代国君文侯在位之时曾经做过的一件事。 “寡人想到了!” 楚王芈臧这一道充满兴奋神情的高吼突然出现在如今气氛有些压抑的大帐之中,立刻就将在场所有诸侯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顺着这些诸侯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欢呼一声过后的楚王芈臧迅速起身,先是来到了此刻依旧谁也不让谁的魏侯魏罃与魏国公子魏缓面前。 先是向着此刻正坐于属于魏侯坐席之上的魏罃拱手一礼,就听楚王芈臧沉声问道:“敢问公子,先君武侯薨逝之时可曾留下什么传位文书?” 虽然当听到面前楚王芈臧对于自己的公子称呼之时,魏罃脸上充斥着不满的神情,但是在听到其所问出的这个问题之后,他还是耐着性子沉声应答了起来。 “父侯薨得太过突然,并没有来得及留下文书。只是相国公叔痤可以为魏罃作证,父侯当时确实是将国君之位传予魏罃的。” “一派胡言。”还没等魏侯魏罃将话完全说完,站在他面前的魏国公子魏缓当即说道:“公叔老贼乃是魏罃的老师,如何能够确定他不会徇私擅改父侯之命,将魏侯之位交于魏罃。” 魏国公子魏缓这话刚一说出,在场包括楚王芈臧在内的一干诸侯心中都认为魏相公叔痤确实有可能擅自将国君之位交到自己的弟子魏罃的手上。 再加上此前魏国公子魏缓所叙述的魏侯魏罃刚刚登位便就对自己的弟弟痛下杀手,魏侯魏罃的魏侯之位合法性已经岌岌可危了。 不过在此时,这场魏国权力争斗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作为霸主的秦国还有帐中的一干强力诸侯们希望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样发展下去。 “通过刚刚两位的话语,魏侯之位到底应该归属哪位实在是难以论断啊。” 对于魏侯魏罃与魏国公子魏缓刚刚的话语一番总结之后,楚王芈臧缓缓来到了作为此次诸侯盟会盟主的秦公嬴连身旁。 向着秦公嬴连郑重躬身一礼,就听楚王芈臧沉声说道:“秦公,如今看来过去不久的那场魏国之变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其中细节以及是非对错已经无法追究。” “面对魏国如今这种两位公子争夺国君之位的局面,寡人倒是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哦!”当听到楚王芈臧这番话语的时候,秦公嬴连却是带着满满的好奇问道:“不知楚王有何妙计?” “秦公可还记得当年齐陈旧事?” 当听到楚王芈臧提到齐陈旧事的时候,秦公嬴连心中立即明白了面前楚王的想法,不过他脸上的神情忽然之间却是变得无比冷漠。 看到秦公嬴连脸上突然变化的神情,楚王芈臧知道秦公嬴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只听他对着秦公嬴连劝解道:“若是能够将公子魏缓扶上魏国国君之位,魏国数十年内或许会紧随秦国的脚步行事,但天下各国也会因此忌惮秦国,如何决断还请秦公三思啊。” “是啊,秦公要三思啊。”楚王芈臧说完,一旁的赵侯赵种随即轻声附和道。 无比锐利的目光打量了自己身前一唱一和的楚王芈臧与赵侯赵种,秦公嬴连倒是没有立即提出反对的意见。 看着秦公嬴连目无表情地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着前方主座走过去,始终绷紧一根心弦的楚王芈臧与赵侯赵种对视一眼,两人心底的那口气在这一刻慢慢吐了出来。 在这两人看来既然秦公嬴连并没有当即拒绝两人的建议,这就代表着这件事情还有得谈。 此刻秦公嬴连之所以显露出如此一副看不出悲喜的神情,实在是因为此事太过于重大,它几乎关乎于秦国未来数十乃至上百年对于中原之地的战略。 不过楚王芈臧和赵侯赵种没有看到的是,就在秦公嬴连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后者的双目之中却是突然放射出了一道充满神采的光芒。 那分明是心中谋划初步达成之后的神情。 其实,秦公嬴连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将曾经那么强大的魏国掌控在手,今天他之所以要摆出一副非扶公子魏缓上位不可的架势,就是为了迫使如今实力最为强大的楚国、赵国提出分魏计策。 秦公嬴连犹记得后世曾经流传过这么一则故事,说的是有人要拆旁人的窗子,而结果也很显而易见那间房子的主人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不过这人并没有选择退缩,反倒是纠集了一群手下得寸进尺地要去拆了人家的房子,很显然那间房子的主人反抗得更加强烈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这人突然提出只拆窗不拆房这一条件,令人惊讶的是这一次房子的主人竟然同意了那人拆窗子的要求。 对于秦公嬴连来说若是他一开始便提出将魏国分裂成两个部分,其余诸侯显而易见地会站出来反对秦国的行动。 所以秦公嬴连今日并没有做出任何地表态,只是用言语表示要扶植魏国公子魏缓上位,并显示出了自己要将整个魏国控制在自己手中的架势。 如此秦公嬴连甚至不需要提出分裂魏国的建议,那些忌惮秦国控制魏国的诸侯们便会主动提出将魏国分成两块的建议。 就像如今的楚王芈臧与赵侯赵种一般。 缓缓压下了心中的那抹兴奋之情,秦公嬴连缓缓坐在了自己的盟主之位上,平静的视线从身前每个人脸上划过。 “诸位国君,今日之事原属于魏国内政,嬴连身为秦公本不该参与其中。但是嬴连身为周天子所封的方伯,不能对这种人伦惨剧熟视无睹。” 说着秦公嬴连的视线缓缓落在了过道之上的楚王芈臧与赵侯赵种身上,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刚刚楚王、赵侯所说实在有理,魏国之事我等毕竟不是亲历者,是非曲直实在是难以论断。” “为了亲兄弑弟的人伦惨剧不再重演,嬴连以为刚刚楚王与赵侯的建议十分合理。眼前最好的办法也只有将魏国一分为二,同时封赐给公子魏罃与公子魏缓二人。” 话到最后秦公嬴连语气忽然就是一顿,然后摆出了一副向在场诸位诸侯请教的神情,“这是嬴连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办法,不知诸位国君意下如何?” “我楚国支持秦公这个办法。”秦公嬴连的话语刚刚落下,楚王芈臧当即躬身说道。 “我赵国也支持秦公。” “陈国附议。” “齐国附议。” …… 第七十六章 凭图断地 在身为此次诸侯盟会盟主的秦公嬴连的出声提议之下,在主帐之中绝大多数诸侯一致表示支持之下,将魏国一分为二的倡议最终还是得以通过了。 虽然在这过程之中难免有对此不满的魏侯魏罃的出声抗议,但是面对在场这些几乎可以决定如今天下命运的诸侯们,魏侯魏罃乃至于其身后的魏国的力量都显得那么渺小。 最终,由秦公嬴连提议并由楚王芈臧、赵侯赵种附议的一份魏国划分方案就这么摆在了在场每位诸侯的面前。 如果此时展开如今天下之间的详细地图,我们不难发现作为曾经晋国继承者之一的魏国,其领土主要由两大块地域构成。 其一、是以安邑为中心,囊括了包括富裕的河东之地在内的一系列魏国土地。 这里见证了魏国从晋国之中的一个卿族成为一个独立的诸侯,并最终从三晋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整个中原霸主的全过程。 甚至可以说这里就是魏国的龙兴之地。 其二、是以大梁为中心,囊括了包括河内之地在内的一系列魏国土地。 虽然从历史的源远流长之上河内之地无法与魏国的河东之地相提并论,但是此处地方的潜力却是丝毫不弱于魏国的祖地河东。 在这块土地之上,矗立着曾经由魏国名臣治理过的河北重镇邺城,也有像大梁这般繁华与坚固传扬四方的天下名城。 毫无疑问地说,此处河内之地绝对是一块风水宝地。 河东之地、河内之地,这便是构成魏国国土的两块地域,而秦公嬴连所规划的魏国划分方案也同样是依据这两块飞地来展开的。 在秦公嬴连的规划之中,魏国原本的国都安邑将会被作为新魏国的国都,而这个新魏国所统辖的疆域也就是如今魏国的西部祖地河东一带; 与此同时,在魏国原本的河内之地上将会重新建立一国名为梁国,这梁国自然是矗立于大河之畔的那座坚城,大梁了。 在主帐之中那些诸侯看来,秦公嬴连手中的笔就犹如一柄斩断天地的巨斧一般,将原本应该合为一国的魏国两大区域完全划分成了两个不同的国家。 如此一番操作之下,魏国划分也就成了定局,现在摆在秦公嬴连、在场众位诸侯还有身在其中的魏侯魏罃以及公子魏缓面前的问题便只剩下了一个。 魏侯魏罃与公子魏缓究竟是谁来做这个新魏国的国君,而又是谁会执掌东方那个新建立的梁国的权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并没有让在场众人等待多久,最终在经过一番主帐之中的唇枪舌剑之后,原本的魏侯魏罃选择了东方的梁国作为自己的封国,而公子魏缓则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新魏国的国君。 事实上,魏侯哦不现在应该叫梁侯魏罃是不愿意接受这个在他看来无比耻辱的分魏方案的,但是令他感到无奈的是自己以及自己身后的魏国根本就没有能力阻止这个方案的执行。 无论是身为诸侯盟主、声望如日中天的秦国,抑或是楚国、赵国等一系列不希望魏国整个地落入秦国之手的其余诸侯,都不是此刻连遭重挫的魏国可以与之抗衡的。 经过心中一番激烈的争辩之后,梁侯魏罃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份只能接受的分魏方案,并选择了远离秦国、拥有一定战略空间的梁国作为自己的封国。 面对着在场一干诸侯给出这个答案之后,梁侯魏罃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人群之中和自己此刻的经历颇为相似的齐侯身上。 他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数十年前当曾经强大的齐国在先君文侯所率领的诸侯联军的巨大压力之下一分为二之时,先代齐侯心境是否也如自己今日这般苦楚呢? 可惜的是当梁侯魏罃的目光注视对面齐侯的时候,齐侯的眼神却并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此刻齐侯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此次诸侯盟会所讨论的下一项议题之上。 在将魏国的划分方案基本讨论完毕之后,秦公嬴连紧接着提出了一道事关在场所有参与到此次大战之中的诸侯的议题。 这便是大战之中各国攻占土地的战后处置问题。 秦公嬴连的这一项议题刚一说出,刚刚还团结一致誓要阻止秦国掌控整个魏国的一干诸侯如同变脸一般迅速分成两大阵营。 一方是以楚王芈臧为首,吴国上将军项昊、陈国即墨大夫田午等人作为其成员的大战胜利者;而另外一方则是以赵侯赵种为首,韩侯韩世、越王诸咎等一系列在大战之中战败的国家。 至于作为此次最大胜利者同时也是实力最为强大的秦国,因为此前秦公嬴连的那一番一寸不取的承诺,则是并没有参与到这两方之间的直接争辩之中。 顺着坐在主座之上的秦公嬴连那冷漠的视线看过去,刚刚还显得比较平和的主帐之中此刻仿佛化为了一个嘈杂的集市。 为了自己麾下士卒用命拼杀出来的国土,楚王芈臧一方人几乎是吼出心中最为愤怒的话语;至于另外一方的赵侯赵种等人,为了原本属于自己治下的国土不被他国夺取,同样也是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 双方人之间的争辩之激烈、言语之急促,让秦公嬴连感到此刻的帐中虽然并没有刀枪剑戟,但是每一分每一秒之间都浮现着刀光剑影。 到了最后,双方之间在那种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激烈争辩之下渐渐陷入了僵局,这些人的注意力不得不再一次地落在了此刻坐在主位之上的秦公嬴连的身上。 就见此刻脸上依旧通红一片,双眼明显还存留着几分火气的楚王芈臧缓缓走到秦公嬴连的身旁,在场其余诸人的目光也是不禁再次汇聚到了秦公嬴连的身上。 “秦公,刚刚我等一番交锋之下,依旧未能分出结果。秦公身为此番诸侯盟会的盟主,声望崇高,我等想请秦公为我等定夺。”说完楚王芈臧向着秦公嬴连躬身一礼。 “请秦公为我等定夺。” 当楚王芈臧的请求缓缓落入自己的耳中,当主帐之中那些诸侯的话语回响在自己的耳畔,秦公嬴连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了起来。 “好。” 缓缓站起身来,锐利的视线从面前每一名诸侯的脸上划过,就听秦公嬴连沉声说道:“既然众位国君信任我嬴连,那我也就断这么一断。” “来人,取列国地图来。” “诺。” 随着秦公嬴连向外下达的一道命令,一刻钟之后一张巨大的地图便在数名秦军士卒的齐心协力之下铺在了主帐中间的过道之上。 “诸位国君请看,这便是九州。” 一句话语过后秦公嬴连缓缓越过了自己的坐席来到了那幅地图旁边,至于其余诸侯则是跟随着秦公嬴连的脚步围绕着眼前这幅地图形成了一个圈。 抬眼打量秦公嬴连刚刚话语之中的九州,一幅堪称壮丽的图画就这么展现在了在场十数位诸侯的眼前。 在这幅图画的北边有着苍茫而又壮阔的燕赵之地,在这幅图画的东边有着富饶而又繁华的齐陈两国,在这幅图画的南边是幅员辽阔、地大物博的霸主楚国。 最后,在场众人的视线缓缓看向了西方,看向了那个由黑色篆字书写而成的偌大秦字之上。 这便是九州,这便是天下。 等到地图之旁的众国诸侯渐渐从眼前这幅地图缓过神来之后,秦公嬴连的手指却是在地图中部的中原之地以及地图右下角的东南之地之上分别指了一下。 “此番大战规模空前,参与其中的各国调遣士卒民力总数超过百万,但若是细分一下,无外乎两个大的战场。” “其一、由我秦国、中山国、郑国对决魏赵韩三国的中原战场;其二、由楚国、陈国还有项氏为代表的吴国对决越国的东南战场。” “中原战场,我秦国此前已经承诺不会取一寸土地,而中山、郑国分别夺取了赵国、韩国的部分国土。” 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视线先是从赵侯赵种脸上划过,然后看向了一旁的中山国君姬恒,语气郑重地说道:“据嬴连所知,此刻中山国还占据着距离赵国与中山边境的十座城邑,时刻威胁赵国国都邯郸的安全。” “为了尽快解除赵国邯郸的威胁,中山公不妨先命大军撤出赵境;同时为了使得中山国在此次战争之中的胜利果实不受损,等到中山国大军撤出赵境之后,赵国应当在北部代郡之地划分十座城邑交割给中山国。” “不知中山公、赵侯对于嬴连这个建议意下如何?”话到最后,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在面前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赵侯赵种原本还想再争取一番以减少自己赵国割让城邑的数量,但是在看到秦公嬴连那充满锐利光芒的视线之后最终还是答应下了秦公嬴连的建议。 “秦公公平,我赵国没有意见。” “中山国上下多谢秦公高义。” 一番对话之后,中山国与赵国之间的领土争端在秦公嬴连强势介入之下,算是有了一个简单的结果。 不过秦公嬴连知道的是,中山国与赵国之间的龃龉绝不会因此而结束。 第七十七章 其余诸事 “秦公,赵国与中山国之间争端已经平息,但赵国此次大战之前却是派兵攻打我卫国,侵占我卫国城邑七十三座。” “赵国如此暴行,我卫国上下无不痛恨,还请盟主秦公还我卫国一个公道。” 就在秦公嬴连处理完了赵国与中山国之间争端之后,站在一旁的卫公却是突然站了出来,向秦公嬴连提出了处理卫国和赵国之间矛盾的请求。 身为天下诸侯公认的盟主,在接到了卫公的这番请求之后,秦公嬴连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理。 沉吟半晌之后,秦公嬴连那平静之中带着几分威严的视线落在了赵侯赵种的面容之上,那意思分明是让赵侯赵种给他一个交代。 伴随着秦公嬴连的这一个眼神,在场所有诸侯的视线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汇聚到了赵侯赵种的身上,而这让身处风暴中心看似平静无波的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视线缓缓落在身前地图中部那片原属于卫国,此番大战之前为自己的父亲敬侯所夺取的土地,年轻的赵侯赵种眼神之中却是生出了几分不舍。 身处三晋最北面的赵国拥有着魏赵韩三家之中最为广袤的国土,但是赵国北境大片辽阔草原的价值却是远远无法与南边富裕肥沃的中原之地相媲美。 从晋国独立出来成为一个国家之后,历代赵侯无一不是将扩张的主要方向放在中原方向之上,为的便是那令全天下诸侯都垂涎不已的肥沃土地与大量人口。 逐鹿中原,定鼎天下。 这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每一位有志于天下的雄主的心中夙愿。 此番大战之前因为有了魏国这个宗主国的默许,赵国终于有了派出大军南下、尽夺卫国七十三座城邑的机会。 只是这片中原繁华之地还未在自己赵国手中焐热,赵种这个新近继位的赵侯便要将这块肥肉从自己的口中吐出去。 虽然在此次诸侯盟会之前心中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晋阳君赵垣也曾不止一次地进言劝谏,但是临到此时赵侯赵种心中那股不甘还是不自觉地涌现出来。 不过赵侯赵种也只能心中不甘了。 赵侯赵种心中十分清楚此刻他若是敢冒着秦公嬴连的愤怒而拒绝归还卫国土地,那么秦公嬴连绝对有办法让他和他身后的赵国感到十分难受。 别忘了此刻秦国还有数万步骑驻扎于赵国的代郡、晋阳之地上呢! 至于这足以展开一场小规模战役的秦国军队究竟什么时候离开赵国,那可就要看秦公嬴连什么时候下达撤兵回国的命令了。 龙兴之地的晋阳与新近夺取的卫地七十三座城邑,这两者究竟哪一个更加重要,赵侯赵种心中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伴随着心中这一段可谓是百转千回的思考,赵侯赵种的双手不禁紧握成拳,他那一双眼睛之中也是不时散发出那一抹深深的不甘。 许久之后,眼神之中的那一抹深深不甘渐渐消失不见,赵侯赵种面容之上换上了一股善意的笑容看向了此刻带着几分淡笑看着他的秦公嬴连。 “秦公身为此次诸侯盟会的盟主,说出的话自然便是具有威严的。既然秦公都已经发话了,我赵国自然是接受秦公的要求了。” “此番大战之前我赵国夺取卫国的七十三座城邑,我赵国自然会归还给卫国。” 听到了年轻赵侯说出的这一番话语,秦公嬴连带着几分轻笑的脸上忽然浮现了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忌惮。 有如此懂得韬光养晦的君主,看来未来秦赵之间仍需一场大战啊。 也就是在秦公嬴连因为赵侯赵种这番表现心中暗暗生出几分警惕之时,作为此项争端另外一方的卫公却是突然发出了一道喝彩。 “彩。” 一声喝彩之后,只见卫公分别向着秦公嬴连与赵侯赵种躬身一礼道:“卫国多谢秦公复土之恩,也感谢赵侯……” “慢!” 没等一旁无比激动的卫公将话说完,赵侯赵种突然伸出手拦住了他。在他疑惑不解的眼神注视之下,赵侯赵种的视线突然看向了一旁的秦公嬴连。 “卫国之地,我赵国之后自然会还,只是赵种还有一件半是国事半是私事的事情想请秦公帮一个忙。” 话音落下之际,赵侯赵种忽然伸出了手指指向了众位诸侯中间的那一幅地图,而他手指最终落在的地方分明是被中山国阻挡了主要通路的代郡。 将视线缓缓从眼前这幅地图之上收了回来,面对秦公嬴连脸上有些不解的神情,就听赵侯赵种沉声说道:“先君薨逝之前曾经留下一封帛书,其上面对于我赵国未来之事做了一些规划,今日赵种要说的这件事正是我赵国先君的遗命。” 听到赵侯赵种提到赵国先君的遗命,再联想到刚刚他所指的代郡之地,秦公嬴连原本有些疑惑不解的内心之中顿时生出了一丝明悟。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未来那位可以说是赵国最为雄图大略的赵武灵王也曾萌发过一个设想,那便是将赵国的国土一分为二。 将北方原本就与赵国本土离心离德并时常发生叛乱的代郡之地从赵国之中分裂出来,形成了一个独立于赵国之外又受赵王所控制的代国,至于赵国本土则继续由赵王所掌控。 此举不仅能够消除北境代地的叛乱对于赵国本土的影响,更是能够让赵氏一族更好地掌控代郡。 后世在阅读这段记载之时,嬴连还以为这只是赵武灵王突然萌发的一个设想,没有想到这个设想竟然在赵武灵王出生的数十年前便已经产生了。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也并没有出乎秦公嬴连的预料,赵侯赵种果然提出了要将赵国一分为二,将北方的代郡划给他的弟弟赵胜作为封地。 对于赵侯赵种提出的赵国两分之事,秦公嬴连并没有思考多长时间,便就果断答应了赵侯赵种的请求。 其实原本秦公嬴连就准备了一份对于赵国的分裂方案,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赵敬侯赵章竟然会选择在临死之前便就主动将自己治下的赵国分给两个儿子。 或许他是想避免自己死后,赵国再现他继位之初那般公子争夺国君之位的局面;又或者他是想自己赵氏能够更好地控制代郡吧。 不过无论是因为什么,赵章的这种选择都可以说是帮了秦国的一个大忙,让秦公嬴连不用亲自动手便可以削弱赵国这个未来会对秦国的统一产生威胁的国家。 面对赵侯赵种的这一番请求,看出其中对于秦国好处的秦公嬴连自然是欣然应允,甚至他还表示秦国会永远支持赵氏一般继承代君之位。 令秦公嬴连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一句承诺一直被历代秦君贯彻了下去,甚至百余年之后秦国一统天下之后,赵氏一脉也因为他的这一句承诺而获封了秦朝的代君高位。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让我们重新将视线拉回到此刻曲沃城外的这座会盟营地之中。 在解决完了赵国与中山国、卫国两国的土地争端之后,中原战场之上没有理清头绪的就只剩下了韩国与地处他东方的郑国了。 因为有秦国这个可以称之为天下霸主的国家的暗中支持,再加上此刻郑国的数万大军还威胁着韩国的国都阳翟,所以并没有花费多少精力韩侯韩世便答应了郑公提出的条件。 最终韩国与郑国达成了停战和约,此次盟会过后郑国数万大军将会撤兵回国,而韩国也将会把此前从郑国处夺取的土地一并还给郑国。 魏国,赵国与中山国、卫国,韩国与郑国,这三个作为战败者的处置已经了结,中原战场战事也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大帐之中众位诸侯的目光开始放在了此次大战的另外一个战场,东南战场之上。 其实相对于此次大战的主战场中原战场来说,东南战场无论是在兵力的总规模,还是从战局的复杂程度上都是远远不如的。 用一句话来概括东南战场的局势,那便是楚国、吴国、陈国这属于秦国一方的三国对决越国这个加入三晋一方的东南霸主。 而在楚国、吴国、陈国三方在各自战场纷纷夺取胜利,越国面对这三方节节败退的战局之下,东南之地的领土争端相比中原之地也是十分容易解决。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楚、吴、陈、越四国最终在秦国这个盟主隐隐向着一边的调解之下,达成了一份让其中三国满意而越国不满意也不得不接受的和约。 四方订立的和约内容如下: 其一,吴国重新复国,其领土除了原本江水以南的吴国故地之外,还囊括了江水以北的部分土地。 其二,越国原本的国土琅琊之地归属陈国,此外越国还需要将淮泗之地的大部分地区交到陈国手中。 其三,楚国在此次战争之中从越国手中夺取的越国土地,将会被割让给楚国,成为楚国领土的一部分。 其四,越国退回越国原本的国土范围,十年之内四国之间不再发生战争。 特别要注意的是这个第四条,在四国达成这一和约之后也曾有其余诸侯想要将这条扩大到天下,但是得到的响应却是寥寥无几。 最终,在秦公嬴连这个会盟盟主出面之下,参与此次诸侯盟会的一干诸侯们才最终答应将这个停战时间改到五年。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五年之内,天下之间将没有大规模战役,天下之间的百姓可以享受这一段休养生息的美好时光。 至于五年之后这个天下是战?还是和? 那就要看在场这些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诸侯们的心中是怎么想的了。 第七十八章 会盟事了 魏国,曲沃城外,会盟营地之中。 那日主帐之中的一番正式商谈之后,与会诸侯之间又经过了一番唇枪舌剑,终于是将各自的众多争端谈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参与到此次曲沃之会的众位诸侯之间积怨已久,有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理清楚、弄明白的;有些仇恨也不是诸侯之间的那么三言两语便可以消除的。 但至少在那日之后的数日时间之中,参与到此次诸侯盟会中的一干诸侯们基本解决了眼下各自之间亟待解决的问题。 而这也为接下来天下之间五年的消弭兵祸、休养生息打下了一个基础。 既然参与到此次曲沃之会的一干诸侯之间的争端已经渐渐尘埃落定,那么也就需要一个仪式将此次诸侯盟会的成果转化为一条条约束与会之人的和约。 只有当那虚无缥缈的口头约定化为一条条书写于丝帛竹简之上的文字,只有当这些文字通过祭祀祷告上苍,如此方才能够最大程度地约束缔约各国。 到了那个时候若是此次缔约国之中有哪一国敢于触犯和约,那么其余诸侯将会毫不犹豫出兵讨伐。 于是又花费了一些时日之后,秦公嬴连以及与会诸位诸侯治下的文臣终于将自己国君的口头之约化成了竹简之上的一个个篆字,所差的也只有祷告上苍的最后一步了。 今日,正是秦公嬴连率领着参与此次盟会的十数位诸侯祷告上苍的吉日。 一阵和煦的清风拂过,此次曲沃之会诸侯营地之中那十数面颜色各异且象征着各自诸侯的旗帜不禁缓缓飘动了起来。 在那一面面在清风之中飘荡的各国旗帜之下,此前护卫各国诸侯前来参与会盟的各国士卒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此时此刻,这些之中的每一个在其所属的国家都可以称之为精锐的士卒换上了象征其国家的各色甲胄,握紧了那些曾经伴随他们拼杀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锋利兵刃。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站在此时此刻的校场之上,虽然听不到任何的战阵厮杀之音,但是在面前这些士卒所散发出的一股股肃杀之气的影响之下,仿佛可以感觉到有千军万马朝着你扑来。 看…… 那排着无比整齐的队伍向你慢慢走来的,分明是一支军容严整、披坚执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 听…… 那如同九天雷霆一般厚重敲击之声,分明是开战之前大军方阵之中所奏响一通通令人不禁热血澎湃的战鼓之声。 此刻,眼前的一切战争场景都仿佛是真实的一般,直到寂静一片的诸侯会盟营地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古朴悠长的号角之声。 “呜……” “呜……” “呜……” …… 伴随着一阵阵号角之声的响起,校场之上身穿着各色甲胄诸国士卒的目光缓缓看向了前方那一座临时修筑的高台之侧。 顺着这些士卒的视线看过去,身穿着一身墨色诸侯服饰的秦公嬴连昂首阔步地走在前方,其后跟着的则是一名名身穿着各色服袍的与会诸侯们。 今日,他们将在眼前这座高台之上举行盟誓,向上天祷告他们这些日子以来所达成的一系列盟约。 “上古之时,三皇治世;历经五帝,华夏始兴。” …… 在耳畔不断回响着的礼官的祷告声中,走在众位诸侯前方的秦公嬴连,一步接着一步地顺着脚下的阶梯登上了眼前的这一座高台。 伴随脚步不断向前方的那一级台阶迈进,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越发地郑重;伴随着身躯不断靠近眼前高台,秦公嬴连此刻的内心之中却是犹如翻江倒海一般。 平心而论,眼前这一座临时修筑的高台并不算多么地高大,秦公嬴连脚下的台阶也并不算漫长。 但就是这一座高台、这一段台阶,从始祖非子到开国襄公,从先祖穆公到如今的秦公嬴连。 秦国,这个从原本的商朝贵族沦落为周室附庸,又逐渐从刀光剑影的西戎之地拼杀出来的国家已经等待了整整数百年的光景。 从陇西部落到天下霸主,秦国整整用了数百年的光景。 脑海之中不断浮现着自己曾经在秦国史书之上所看到的一段段文字记载,秦公嬴连此刻的心境越发澎湃了起来,脚下攀登台阶的步伐也是越发坚定了起来。 最终,当自己的双脚稳稳地落在高台之上时,秦公嬴连心中的一切思绪都化为了虚无,只剩下了双目之中的那一抹坚定。 就在这时,场中礼官的最后一句祷告却是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耳畔,“众位诸侯、歃血盟誓。” 在这一句祷告落下之后,两名身穿着墨色深衣的秦国礼官缓缓走上台阶,而他们手中托盘之上托举着的分明是一柄锋利的小刃以及一个用来盛放鲜血的器皿。 当这两样器物由这两名秦国礼官端到自己面前之时,秦公嬴连看了看那一柄小刃,随后沉声说道:“平常利刃如何可以用作诸侯歃血。” 说着秦公嬴连的右手一把攥住了悬挂于腰间的佩剑剑柄,一声清脆的剑鸣之音过后,一把锋利的长剑就这么被秦公嬴连握在手中。 剑光一闪,一道鲜红的血液从秦公嬴连掌心流出,并顺着手中缓缓流淌到了面前托盘之上的那个器皿之中。 伴随着一滴滴鲜血缓缓滴落在器皿之中,将刚刚这一切全都看在眼中的其余诸侯们这才从对秦公嬴连的震惊之中醒转过来。 回神过后,高台之上的这些诸侯们更是生出了效仿之意。 于是,在秦国礼官将放置有盛血器皿的托盘端到下一个楚王芈臧面前之时,就见楚王芈臧也是抽出了悬挂于自己腰间的佩剑。 “秦公洒脱,芈臧心中敬佩,不过我芈臧岂可让秦公专美于前。” 说着楚王芈臧手中长剑就如同刚刚的秦公嬴连一般轻轻挥动,顿时一道伤口便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秦公嬴连的率先动作,楚王芈臧的效仿行为,立刻便将整个歃血盟誓的气氛推向了最顶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高台之上的那些诸侯们有一个算一个,纷纷抽出自己腰间佩剑划伤手掌任凭鲜血流入那一个器皿之中。 等到高台之上的众位诸侯歃血完毕之后,那一个器皿之中的鲜血被分成了十数份,随即一碗碗带着醇厚香味的美酒便被早已准备在一旁的秦国礼官倒入了酒碗之中。 缓缓取过自己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血酒,等着看到在场所有诸侯手中都端着那一碗酒之后,秦公嬴连高举起手中酒碗。 “皇天后土,佑我华夏。” “诸位,干。” “干……” 伴随着在场诸侯这一道齐声高吼,众人与秦公嬴连一起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与此同时下方校场之上的那些士卒们也不禁喊出了一道道高吼。 “皇天后土,佑我华夏。” “皇天后土,佑我华夏。” “皇天后土,佑我华夏。” …… 这一场虽然时间并不算漫长,但却对于之后数十乃至数百年的天下形势至关重要的曲沃之会也在现场诸侯的一声声的高吼之中落下了帷幕。 既然曲沃之会已经落下帷幕,那么前来参与此次诸侯盟会的众位诸侯们也是纷纷踏上了回国的路程。 在此次曲沃之会之中,有受益匪浅、满载而归的诸侯,也有端坐一旁、坐看风云的诸侯,当然也少不了蒙受损失、愤怒而归的诸侯了。 对于那些蒙受损失、愤怒而归的诸侯,此刻站在营寨大门之前摆出一副欢送之姿的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显得那么刺眼。 几乎没有和这两个心中厌恶之人说多少话语,这一类诸侯们便催促手下御者尽快踏上归途。 对于那些端坐一旁、坐看风云的诸侯而言,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更何况秦公嬴连还是如今的天下霸主、秦国还是当今的天下第一强国。 面对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的笑脸欢送之时,这一类诸侯们往往抱着结交一番,以备将来有什么需要求助到秦国身上的事情。 至于那一些受益匪浅、满载而归的诸侯们,在面对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两人之时那可谓是宾主尽欢了。 刚刚楚王芈臧还提着希望邀请秦公嬴连二人前往楚国一游,随即又有新晋吴侯项昊邀请两人前往江东欣赏美景,随后更有陈国即墨大夫田午、中山公姬恒和郑国国君以及跳出来希望两人可以去往陈国中山郑国一行。 对于这些人带着浓浓善意的邀请,秦公嬴连和武安君白起在回以善意的同时,也只能婉言谢绝这几位的好意了。 不过就在卫国国君提出希望两人可以前往卫国一行之时,观察到一旁武安君吴起异样的秦公嬴连则是表示了自己会在朝见完周天子之后前往卫国。 许久之后,看着带着满脸喜色离开此地的卫公,武安君吴起有些不解地看向了一旁的秦公嬴连:“秦公,吴起不明白刚刚秦公已经连连拒绝了四位诸侯的邀请,为何单单答应卫公一人?” “如果嬴连没有记错的话,师兄应该是卫国人吧。”当听到武安君吴起的疑惑之后,秦公嬴连带着真诚的语气说道:“昔年师兄曾向母亲立誓,不为卿相,绝不回乡。” “如今师兄已经是我秦国封君,也算是一国卿相了吧?难道师兄不想回去看看自己的故乡,不想回去看看自己母亲的坟茔吗?” 话到这里,秦公嬴连看着脸上神色明显有些改变的武安君吴起,“师兄,游子总有一天是要归乡的。” “师弟,多谢了。” 听到这么多年以来从吴起口中再一次喊出的师弟,秦公嬴连的面容之上忽然泛起了一丝无比欢乐的笑容。 第七十九章 东行周卫 在将会盟的一系列善后事宜处理了个七七八八之后,秦公嬴连随即便命令驻守于晋都曲沃的数万秦军士卒回师秦国。 至于秦公嬴连和武安君二人,则是带着数千披坚执锐的秦军锐士,踏上了前往洛邑这周王畿所在地的道路之上。 西周末年,平王阴谋弑杀自己的父亲幽王,之后更是借助晋国的力量杀死了自己的亲叔叔同时也是自己最强政治对手携王。 周平王的这一番举动不仅使周天子的威望完全扫地,更是使得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周王室统治变得更加脆弱不堪。 公元前770年,表面上是为了躲避西戎的侵袭实际上是为了远离弑父之地的周平王将周朝的王畿从西方关中之地的镐京迁到了河洛平原之上的洛邑。 这一次东迁之后,周王室再也没有能够回到那片繁衍生息并最终支撑他们夺得天下的龙兴之地。 而似乎是因为龙兴之地的丢失,在此后的数百年里周王室不仅接连遭受外部日渐强大的列国诸侯的欺辱,而且其内部也是时常爆发出一场场宫廷政变。 在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之下,周王朝的国运用一句江河日下来形容实在是恰如其分。 不过百足之虫却是死而不僵,靠着先祖留下来的余荫以及晋国这个天下霸主的庇护,周王室总算是苟延残喘着度过了那个渐渐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 当时代的车轮缓缓碾过春秋时代那一位位天下霸主留下的痕迹,已经如同一位年迈老者一般的周王室与天下诸侯一起进入到了烽烟遍地的战国时代。 如果说春秋时代因为还有齐国、晋国等几位天下霸主的庇护,周王室的日子还可以说得是过得去的话,那么进入到战国时代之后的周王室完全可以用潦倒来形容。 战国初年,迫于压力册封魏国、赵国、韩国三家为诸侯的举动,不仅使得周王室失去了晋国这个曾经强大的庇护者,更是让周王室还残留下的几分余威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此后的整个战国时代,周王室对于将其完全包围在其中的七雄之末的韩国而言就像是一个用来泄愤的出气包。 每当周边的那些实力强横的大国对韩国发动攻势、夺取韩国的土地之后,从其余诸侯那边受了气的韩国总是会变着法子地来欺辱一下周王室。 也正是在韩国这个对于周王室如同庞然大物一般诸侯的暗中支持之下,周王室才会一直处于分裂之中。 除了作为韩国这个受气包这个功能之外,周王室还免不得时不时被其余诸侯拉出来做吉祥物。 比如原时空之中的齐楚彭城相王之中,作为周王室代表的昭文君代表周天子赐下了胙肉;又比如列国最后一次合纵伐秦,周王室也被诸国推到了抗击秦国的第一线。 这也最终导致了周朝这个维持了近八百年的王朝的灭亡。 每当我们捧起史书,细细品读战国时代风雨飘摇的周王室命运,用一句凄惨来形容却是十分恰当。 在这个不同的时空之中,历史的进程不过才走到公元前375年,距离周王朝的灭亡至少还有百余年的时间。 通过对于从前看过的历史记载,以及这些年来不断由王畿所在传回秦国的消息,秦公嬴连知道如今坐在周天子之位上的乃是原时空之中的周烈王姬喜。 对于这位在原来历史时空之中的天子,秦公嬴连脑海中留存的记忆之中并没多少印象,即使说有也不过一句“烈王喜,在位七年”而已。 不过对于这位周烈王姬喜的儿子周显王姬扁,秦公嬴连的记忆之中倒是有几分的印象。 如果秦公嬴连没有记错的话,正是在这位周显王姬扁继位的第五年,韩魏两国大军进犯周王畿所在洛邑,原时空之中的秦献公嬴师隰领兵救援周天子并取得大胜。 秦国由此获封方伯之位,这也标志着秦国在经历了数十年内乱之后的复兴。 …… 伴随着秦公嬴连脑海之中记忆的不断浮现,他和武安君吴起两人的车驾在数千名秦军锐士的护卫之下最终缓缓抵达了周王室所在的洛邑。 对于秦国这个当今天下诸侯公认的第一强国国君的朝见,刚刚继位不过两年并且在周围诸侯面前存在感实在稀缺的周天子姬喜表现出了最大的尊重。 不仅派出了其最为倚重的太宰召平在洛邑东门之前亲自迎接秦公车驾入洛邑,而且他还亲自穿上天子服袍在周王宫正殿准备迎接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两人的到来。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面对周天子姬喜如此的盛情,原本就因为其之前在曲沃之会上的主动示好对他有些好感的秦公嬴连,自然也是在面子里子两方面给予了这位天子最高的规格。 在看到秦公嬴连虽然是天下霸主却并没有半分霸主的高傲,反倒是一脸谦卑恭敬的神态之后,周天子姬喜顿时对秦公嬴连大生好感。 而在看到秦公嬴连之后命人专程送来一箱箱价值连城的礼物之后,一直为王室日益紧张的财政发愁的周天子心中顿时对秦公嬴连充满了好感。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艰难,秦公嬴连这一番举动可谓是将周天子姬喜心中的好感涨到了顶点。 于是,在这种宾主尽欢、一派和谐的气氛之下,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在这处于天下之中、繁华不下临淄的洛邑城中享受了一番来自周王室的盛情款待。 甚至在数日之后,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率领着麾下数千锐士离开洛邑的时候,周天子还拉着秦公嬴连的手让他多留几日。 最后,还是秦公嬴连表示自己之前已经答应了卫公的邀请前往卫国一行,周天子姬喜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秦公嬴连送到了周王宫大门处。 当看着秦公嬴连的车驾缓缓驶离自己的视线之时,周天子姬喜那一抹不舍的眼神之中,却是浮现了一丝羡慕。 他多么希望此刻车驾之上那位被数千精锐重重护卫着的是自己啊,他多么希望自己治下的周王畿能够和如今的秦国一般强大啊。 可是,这一切也只可能存在于这位周天子的幻想之中了吧。 另一边拜别了周天子之后,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再次启程,踏上了前往武安君吴起故乡卫国左氏的道路之上。 …… 卫国,左氏。 “大军来了,大军来了,君上伴着大军来我左氏了。” 一句充满兴奋语气的呼喊声伴随着清风的脚步渐渐在左氏城中传扬,它传入了左氏城中那些贵族的耳畔,也在左氏田野之间的普通百姓之间流传。 因为这一句呼喊声的渐渐传扬,左氏这一座原本普通且安静的城邑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 伴随着那一支人数大约数千、身穿着墨色甲胄、紧握着锋利兵器的队伍缓缓从繁华街道、乡野农田经过,整个左氏百姓的注意力都仿佛汇聚到了这些有些陌生的身上。 特别是当左氏城中的百姓亲眼看到平日里威严无比的卫公都带着几分小心的神情跟随在这支队伍左右,他们心中的好奇更是忍不住地向外冒。 “诸位,不知这是哪国的士卒,如此英武不凡?”人群之中,一位左氏普通百姓有些好奇地问道。 面对这人问出的问题,人群之中一位时常游走于天下诸侯之间的商贾大声回答道:“身穿墨色甲胄,军容如此严整定是秦军无疑。”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这位走南闯北、见识颇为广博的商贾开始为周围的左氏百姓说起了这些年以来秦国如同奇迹一般的崛起之势。 当听到原本积贫积弱的秦国通过变法逐渐变得强大,几番大战更是连挫强敌的事迹之后,或许是对于秦国的遭遇感同身受,周围的左氏的百姓纷纷为秦国如今的崛起拍手称快。 特别是当提到秦国崛起之路上那位无法越过的武安君吴起之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武安君吴起是他们左氏之人,左氏街头的气氛立刻被点燃到了顶点。 左氏的百姓为左氏能够拥有这么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才而自豪,他们更为自己能够和这么一位大才成为同乡而欢欣。 也就在大多数左氏之人欢欣鼓舞之时,一些听家中长辈说起过和吴起有过龃龉的年轻人在听到吴起成为武安君的消息之后却是缓缓离开了那条有些拥挤的街道。 不过这些年轻人却是有些想多了,武安君吴起今日之所以会回到故乡不是为了报复而来,而是为了亲眼看一看母亲留下的坟茔。 看着不远处那明显是被人提前清理过的坟茔,想到当日自己在母亲的面前所立下的“不为卿相,不复回乡”的誓言,饶是之前经历过无数场大战的武安君吴起眼眶之中也不禁泛起了几丝泪光。 迈着有些蹒跚的步伐,此刻不是往日杀伐决断的武安君而只是一名多年未曾归乡的游子的吴起缓缓走到了自己母亲的坟茔之前。 心中百转千回的话语最终只汇聚成了一句话,“母亲,起儿回来了。” 第八十章 迁都咸阳 卫国左氏的这一趟行程使得武安君吴起回到了他阔别数十年的家乡,也将他心中这些年来积蓄在心中的那一抹抑郁之气消减大半。 如今心中夙愿已然了结,仿佛感觉自己一身轻松的武安君吴起缓缓收拾起心情,与秦公嬴连一起踏上了回到秦国的旅程。 此刻的秦国国内,正有一件大事需要秦公嬴连与武安君吴起尽快赶回去处理,那便是秦国上下准备了许久的迁都之事。 经过了数年的大兴土木,渭水北侧的宫城部分以及渭水南岸的长安县部分都已经修筑完毕,只待身为秦国国君的秦公嬴连的一声令下。 若是没有这样一场规模空前的三晋伐秦之战,或许秦国的国都早已经从原本的泾阳迁到了如今已经完成的新都咸阳。 不过随着三晋伐秦战争的打响,秦国却是不得不将几乎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一场事关秦国未来战略的战争之中,迁都咸阳之事也只有无限期向后推延了。 可喜的是,秦国不仅在此次三晋伐秦之战取得了一场场大胜,而且还通过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彻底奠定了秦国天下第一强国的地位。 秦国取胜的消息传回后方泾水之畔的都城泾阳,就在泾阳的百姓为了胜利而欢欣鼓舞之际,因为战争搁置在一旁的迁都咸阳之事随即被再次提上了日程。 无论是作为留守后方处理秦国政务的栎阳君甘龙,还是朝堂之上身穿着墨色官服的秦国重臣们,都希望通过这一次的迁都咸阳给这个苦难之中崛起的秦国一番崭新的气象。 于是几乎就是在秦国朝野上下齐心协力地努力之下,迁都咸阳的各项准备工作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了起来。 如今只等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还有数十万出征将士凯旋,已经不复当年贫弱的秦国便可以正式启动迁都事宜。 在国都泾阳城中一干秦国朝臣的期盼之下,在逐渐将商业的重心迁移到新都咸阳之中的长安县的诸位商贾的期盼之下,在秦国数以百万计的秦人的一致期盼之下。 秦公嬴连所乘坐的车驾缓缓驶入了泾阳的秦宫之中。 …… 秦国,新都,咸阳。 今日,咸阳这座即将成为秦国新都的城邑,其所呈现出来的气象与往日所见却是有着几分不同。 一面面或是象征秦国水德的黑色或是象征喜庆的红色的幕布的悉心装点之下,今日的咸阳宫城既呈现出了几分厚重威严的气象,又显露出了几分灵动热烈气氛。 在这种初看之下有些矛盾,仔细观瞧却又显得那么和谐的装饰之中,咸阳宫城之中连绵的一座座巍峨宫室则是越发显得壮丽无双。 后世,主持修筑过长乐、未央二宫的大汉相国萧何曾经喊出过“非壮丽无以重威”的话语。 若是以壮丽来论,原本的秦国都城泾阳虽然经历了多次修筑,但受限于其本身的基础最多也只能称得上一句繁华而已。 要想匹配如今秦国在列国诸侯眼中的天下霸主气象,历经数年、耗费颇巨修筑而成的新都咸阳显然是更加的合适。 站在渭水北侧那一座座巍峨壮丽的咸阳宫殿之前,你才能够真正感受到什么才是一个屹立于天下顶点的大国所拥有的气象。 若是此刻再有一阵古朴悠长的号角之声伴着厚重沉闷的隆隆战鼓在你耳畔奏响,你的内心之中又怎可能不会因此而澎湃呢? “呜……呜……呜……” “咚咚咚……” “咚咚咚……” …… 从渭水北侧的咸阳宫城之中响起的一阵阵震动天地的号角之声与隆隆战鼓,在令人心潮澎湃的同时,也向整个咸阳、整个秦国乃至整个天下宣示了秦国这位老牌诸侯的新气象。 伴随着天地之间这一阵充满激昂节奏的乐曲,咸阳宫城之前一望无际的平野之上,忽然产生了一阵阵地颤动。 顺着这阵颤动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能看见一面旗帜伴随着渐渐升起的太阳,缓缓出现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之上。 细细打量这一面旗帜之上的墨色以及那上面那个用篆字写成的文字,你就会明白这支军容严整、声威震天的军队的身份。 秦军! 此刻出现在咸阳宫城之前的这支人数一万秦军并不普通,他们之中的每一名成员都是从秦国数十万浴血拼杀的秦军士卒之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今日这一万秦军精锐之中的精锐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向天下人展示秦国乃至天下最为强大的一支战力。 “全军听令,停止进军。” 当这一万人的大军行进到此前就预定好的地点之时,屹立于战车之上、身披一副墨色将军甲胄的武安君吴起抽出长剑,向着麾下这支可以说是此时最为强大的一支军队下达了一道军令。 “全军听令,布阵。” 武安君吴起一声令下,原本呈行军姿态站立的一万秦军士卒迅速行动起来,以最快速度布置好了之前已经演练过多次的阵型。 一刻钟之后以眼神打量面前这支秦军精锐,平野之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方阵排列有致、阵形严整;方阵之中,一名名秦军精锐眼露锋芒、手握利刃。 站在这支秦军精锐面前,即使他们并未向你发动进攻,你也仍能感受到一股仿佛尸山血海一般的恐怖气息完全笼罩了你。 这便是秦军的声势,这便是当今天下的第一强军的威严。 “风……” “风……” “大风……” …… 原野之上的一座座秦军方阵之中的大风的呼号声越发热烈,原本就已经越发热烈的气氛立时就变得肃杀且严肃。 也正是在这种无比肃杀的气氛之中,一名名身穿着墨色官服的秦国朝臣排着整齐的队伍,缓缓在那一片如同黑色海洋一般的秦军方阵之前站定。 数息之后,平野之上一切声音在顷刻之间停了下来,天地之间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一股无比安静的氛围之中。 在这一刻无论是身处队列之中的秦国朝臣们,还是站在方阵之中的秦军士卒,他们的目光都紧紧注视在了眼前咸阳宫城之上,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秦公到。” 宫城之上,一道无比嘹亮的报号之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天地之间的那一丝安静,同时也揭晓了下方众人所等待的究竟是谁。 报号礼官的声音渐渐落下,身穿着一身墨色诸侯服饰、腰间佩着一柄长剑的秦公嬴连迈着沉稳地步伐缓缓走在向上的阶梯之上,并最终在咸阳宫城之上稳稳站定。 当视野之中出现秦公嬴连的身影之时,站在下方的秦国朝臣与秦军士卒皆是心神一震,随即便用自己的礼仪向着宫城之上的秦公嬴连表达出了自己发自内心的敬意。 “臣等,拜见秦公。” “末将,拜见秦公。” …… 当耳畔响起这一声犹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之时,秦公嬴连目光微凝,整个人仿佛并没有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宏大气势所影响。 平静的视线缓缓从身前掠过,无论是后方单膝下跪的一名名秦军士卒,亦或是一位位躬身而拜的朝堂重臣尽皆落入了秦公嬴连的视野之中。 左手紧紧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右手成掌向着下方的众人示意,秦公嬴连吼出了自己心中的话语:“我大秦的功臣们,快快起身。” “多谢秦公。”秦公嬴连一声话语之后,下方诸人起身而立。 视线再次打量了身前这些群臣一番,秦公嬴连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下方每一个人的耳畔,“不瞒诸位,在此举国欢庆之时,嬴连心中却不免回忆起数十年之前初登君位时的场景。” “那时的秦国,内部刚刚经历了一番政局的动荡,外部又有魏国、义渠、巴蜀等强敌虎视眈眈。如果询问那时的秦人,谁又能够想象得到数十年后的今天,秦国能够拥有这么强盛的国势?” “秦国能够拥有今日这般的国势,靠的是什么?”一句问话落下,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看向下方众人沉声说道:“嬴连今日想告诉诸位,秦国能够拥有今日这般强盛的国势,靠的是义无反顾地变法,靠的是文臣的兢兢业业、士卒的浴血奋战,更靠的是我秦人的上下一心。” “正是靠着一场义无反顾的变法,我秦国才从昔日积贫积弱的国势之中渐渐恢复过来,变法为我秦国夯实了与天下诸侯角力的基础。” “正是靠着文臣的兢兢业业、士卒的浴血奋战,我秦国才能拥有今日这般繁荣的经济、才能拥有如今这般辽阔的国土,文臣士卒使得我秦国拥有了东出函谷的力量。” “正是靠着我秦人的上下一心,我秦国才能在数年以来的数次国运之战连取大胜,秦人使得我秦国拥有了如今傲视天下的气魄。” “在此举国欢庆之时,嬴连想说缔造秦国数十年崛起奇迹的不是嬴连,而是诸位、而是千千万万为了秦国默默付出的秦人。” 伴随着秦公嬴连这一阵慷慨激昂的话语落下,下方的群臣与士卒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便沸腾了起来。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秦公万年,大秦万年。” …… 第八十一章 和平动乱 在将都城由原来泾水之畔的泾阳迁移到渭水北岸的咸阳之后,秦国便将自己全部精力投入到了休养生息与夯实根基上来。 通过几年之间的一场联军伐魏之战、一场秦击三晋之战,秦国固然成功将原本强大的魏国从霸主的宝座之上拉了下来,并且成功坐上了天下第一强国的位置。 但在取得这一系列辉煌战绩的同时,秦国百姓原本安定祥和的生活,也因为这数年以来的连番战事而受到了影响。 之前处于秦国战事最为紧急的时刻,为了秦国能够获得这一场场战争的胜利,对于秦国百姓的付出秦公嬴连等秦国朝臣也只能默默记在心中。 如今既然秦国最终获取了这一场场战争的胜利,那么以秦公嬴连为代表的秦国官府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让秦国百姓继续苦着自己为秦国奉献呢? 几乎就是在秦国迁都咸阳的同时,一道道由秦国朝臣商议而成并交由秦公嬴连批准的命令从渭水北侧的咸阳宫城之中被迅速发出。 往来于秦国都城咸阳与秦国各地之间的驿使身负文书、下骑快马,将这一道道的消息送往秦国的每一个郡、每一个县。 在这些送往秦国各地的文书之中,既有取消之前战时所发布的一些临时措施的命令,也有即将通行于秦国各地的一些休养生息的命令,还有一些对于各地如何进一步开发资源、夯实根基的意见。 当然,在这些由都城咸阳送往秦国各地的文书之中,也少不得秦国在大战之后对于有功将士的厚重赏赐。 伴随着这一系列文书命令的通传全国,秦国迅速从战时的一架严丝合缝的战争机器,变成了一个埋头建设的大工地。 没有了大战之时官府所下达的一系列征收指标,一身轻松的秦人们开始迅速将自己的精力转移到了对于家乡的建设、对于幸福追求的向往之上。 如果此时行走于秦国的乡野之间、田间地头,你就会看到一幕幕热火朝天地操劳农活的场景,以及那一张张发自内心的笑容。 或许在不久之前这些笑容的主人还曾在东方的战场之上为了秦国而厮杀,但是现在他们却是在另一个同样重要的战场之上为了自己美好的生活而努力奋斗。 可以说,在取得了一场场大战的胜利并奠定了自己天下第一强国地位的秦国,并没有因为自己过去所取得的辉煌胜利而骄傲自满,反而是一种更加自信、更加努力的姿态去争取更加美好的未来。 身处咸阳宫城之中,看着从各地呈送上来的一份份奏疏,秦公嬴连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了几分喜悦。 若是秦国能够按照自己所规划的一步步走下去,那么原本就已经是天下第一强国的秦国将会变得更加强大。 等到了秦国有计划、有信心、有实力去应对山东所有诸侯的联合抵抗之时,这个天下距离彻底被秦国收入囊中也就不远了。 来到这个不同于原时空的异时空数十年以来,秦公嬴连早已经不追求什么几十年内统一天下了。 秦公嬴连心中很清楚按照如今的天下局势,在数十年内统一天下不要说是有没有可能,即使有也不过是一个无比脆弱的统一。 对于有生之年没有能够完成统一天下的伟业,秦公嬴连心中并没有多少沮丧,他坚定地相信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秦国的统一大业奠定基础。 即使自己这一代没有能够完成统一天下的梦想,嬴氏的后世子孙也一定能够看到秦国百万大军东出函谷、一统天下的那一天。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华夏大地之上便会只有一个国家,大秦帝国;到了那个时候这片土地之上的百姓也只会有一个称呼,秦人。 想到这里压抑住了自己心中的那一抹激动,秦公嬴连带着几分轻笑放下了手中这一份来自郿县的文书,将一旁来自山东诸侯的消息展了开来。 …… 过去的五年时间里,因为秦国这个天下霸主埋头于关中夯实根基,因为天下主要诸侯在曲沃之会之上达成的弭兵之约,天下各国之间倒是有了一段难得的和平时光。 趁着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和平时光,有些国家萌生了仿照秦国进行变法的念头,有的国家给予了治下百姓休养生息,还有的削减了战时略显庞大的武备使得自己的国家能够得到尽可能充分地休息。 不过就像是后世两千六百年多年之后形容国际局势那样,尽管和平与发展是当今世界的主流,但是局部小规模的冲突还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这个天下大势整体上是处于一种和平的氛围之中,但是各国国内还是难免生出几分动荡的。 比如作为三晋之一的韩国。 就在天下各国都在享受着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和平时光之时,韩国国内却发生了一件令天下所有诸侯感同身受之下心中都难免惴惴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韩侯韩世在此前三晋伐秦之战之中的兵力的表现,又或许是对韩侯韩世早已不满,韩国权臣韩严趁着韩侯韩世外出游猎的时机突然发动兵变,杀死了这位十分年轻的韩国君主。 对于韩严作出的弑君夺位的举动,因为害怕自己也会遭受到与韩世相同的危险,天下之间的绝大多数诸侯都站在了韩严这个兵变胜利者的对立面。 在害怕自己治下封君也给自己来这么一下子的楚王芈臧的提议之下,秦国、楚国、魏国、梁国、郑国、宋国这七个与韩国邻近的国家组成联军,在秦将武安君吴起率领之下开始攻打韩国。 不过数月时间,这总兵力大约十万的诸侯联军便在韩国国内一系列忠于韩侯韩世力量的支持之下,如同秋风扫除落叶一般直抵韩国都城阳翟城下。 站在都城阳翟的城墙之上看着城外的各色旌旗,原本想着自立为君的韩严见大势不妙,用一柄长剑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首恶既然已经自刎而死,那么联军的使命也就到了该终结的时候了。 亲眼见证了韩氏宗族之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扶立年轻的公子韩若山继承韩侯之位,知道韩国局势已经大定之后,此番前来的七国联军便纷纷退出了韩国国境。 这一场因为权臣野心所引起的韩国政局动荡,在历经数月光景之后,总算是有了一个还算完满的结局。 不过就在众人以为天下之间的局势会很快平息下来之时,却是没有想到又有一个国家内部出现了问题。 这一次国内政局出现动荡的不是中原之地的韩国,而是地处东南之地的越国。 因为不满越王诸咎在弭兵之后数年所提出的一系列改革强兵措施,越国国内爆发了一场又一场来自地方各个部族的叛乱。 如果是在以往越国还是那个东南霸主之时,越王诸咎完全可以无视这些地方部族的威胁,用强大的武力毫不留情地从这些保守势力身上碾压过去。 但是如今的越国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越国,越王诸咎又是初掌大权,对于越国的各股力量还不能做到有效地控制。 在这种情况之下,由于没有来自越国上层的有效遏制,越国国内此起彼落的叛乱倒是愈演愈烈了起来。 虽然从局势上说越王诸咎还占据着这一场交锋的上风,但是却也对那些手中握有实权的部族首领有些无可奈何。 相比较于地处中原腹地,又是三晋之一的韩国国内所发生的变故,地处东南一隅的越国所受到的目光显然是少了许多。 不过当今天下却有两大强国对于越国的内乱始终紧紧盯着,其中之一便是如今天下第一强国秦国,至于另外一个国家则是南方霸主楚国。 对于从丹阳之地起家沿着整个江水流域逐渐向东发展的楚国而言,江水下游这一片土地是想要而且必然要握在手中的。 早在数百年前楚国的势力便开始向江水下游的江东渗透,其间更是萌发过全据江水的1想法。 不过楚国前一次的进军江东的努力,却在有了晋国在背后支持而国力日强的姬氏吴国的抵抗之下难以推进。 甚至在有了孙武这一个千古称颂的兵家圣人以及伍子胥这个被楚国逼迫入吴的不世之才的辅佐之下,实力不如楚国的吴国在柏举一战大胜楚军,其后连战连捷一路攻破了楚国都城郢都。 面对这锋芒难当的吴国,就算是身为南方霸主的楚国也不得不暗暗收回自己伸到江东之地的触手,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 如今近两百年过去了,楚国早已恢复了当初的实力,其重新染指江东之地的野心也是一天天地越发强烈了起来。 五年之前的那一战,楚国联合陈国、吴国将原本的东南霸主越国重创,江水下游已经没有了能够阻挡楚国渗透的力量。 而这一次越国国内所爆发的内乱,更是给了楚国上下一个信号,一个可以东进的信号。 第八十二章 楚国之谋 东南方向的邻国越国持续发生内乱,作为一直将越国视为自己餐桌之上美食的楚国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没有等远在千里之外郢都城中的楚王芈臧下达命令,越国附近拥有调兵权力的楚国封君便就将驻守自己封地的私兵拉到了楚越边境。 当楚越边境的各个封君的私兵抵达楚越边境的同时,楚国的正规部队也在有条不紊地向楚越边境方向进发。 一时之间,楚越边境之上一片风声鹤唳,仿佛随时都有爆发一场大战的可能。 不过别看此时的楚越边境之上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但是整个楚国从楚王芈臧到各地封君心中都十分清楚若是没有将横亘在攻越之路上的两个障碍扫除干净,楚国要想出兵越国却也并不容易。 要问是哪两个障碍? 其一,便是五年之前由楚王芈臧在晋国故都曲沃所订立的弭兵之约;其二,则是如何说服如今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秦国对楚国攻越这件事保持默认态度。 而这两件事情归根结底说的也就是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使得秦国袖手旁观,坐视楚国发兵攻打如今正处于内乱之中的越国。 其实若是没有后方那个如同庞然大物一般的秦国,凭借如今楚国的实力完全可以不理睬那个本就快要到期的弭兵之约。 君不见在周天子东狩洛邑的数百年之间,仰仗着自己广阔的国土、强大的军力,楚国可没有少干那些背弃盟约的事情啊。 但是你看看除了那个曾经势力如日中天的晋国,又有哪一个国家敢于对南方霸主楚国的背盟之举有什么明面上的非议吗? 所以,任何和约在本质上都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重要的是你是否拥有足够的实力保障这一纸空文的有力实施。 要说别人有没有这个实力阻止自己攻打越国楚国并不清楚,但楚国清楚自己身后的那个秦国一定有这样的能力。 一旦楚国在没有得到秦国的支持或者默许之下贸然发动攻越之战,那么秦国屯驻在武关之地的数万秦军便会在第一时间攻入楚国祖地丹析之地。 这只不过是秦国的第一波攻势。 在遭到这数万秦军之后,楚国的西部领土将会受到来自秦国关中之地的十万乃至数十万大军的攻击。 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楚国能不能用强大的武力将越国完全慑服还是其次;就算楚国真的做到了这一点,恐怕楚国包括国都郢都在内的大部分疆土将会在秦国的兵锋之下沦为一片焦土。 要是事情真的发展成那般模样,楚国就算是夺下了越国之地也不过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而已。 虽然如今无论是西瓜抑或是芝麻都没有传入楚国,但是这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身处郢都之中楚王芈臧还是十分清楚的。 楚国要想毫无后顾之忧地经略越国,必然要获得秦国的支持或默许,至少秦国不能鲜明地站出来表示反对楚国。 如何获取秦国的支持或者得到秦国的默许,这已经成为了摆在楚王芈臧与楚国朝臣面前的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 楚国,郢都。 在楚王宫门前一队精锐禁卫锐利目光的注视之下,一辆马车穿过了远处人群摩肩接踵的繁华街道并最终停在了建筑华美的楚王宫之间。 看到这辆马车的车轮缓缓停止在自己等人前方不远处,楚王宫门前早已经在此等待了许久的一部分楚国宫人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向着马车的方向小步快跑着赶了过去。 小心地侍奉着这辆马车之中的一位身穿华服的老者缓缓在宫门前的平地之上站稳,这部分宫人之中的首领带着谦恭来到了老者面前。 “启禀令尹,王上已在议事殿之中等待令尹,还请令尹随我等前去。” 看着自己面前这位脸上满是谦恭姿态的楚国宫人,听着其话语之中的那份急切,坐在楚国令尹之位上多年的屈宜臼伸出右手轻轻捋了捋自己颌下的白须。 “前方带路。” “诺。” 一句带着几分威严的命令声,一句带着几分欣喜的应答声,令尹屈宜臼便就准备随着面前的数名宫人往楚王芈臧所在之地走去。 不过还没等这位楚国令尹往前多走几步,一道与刚刚一模一样的声音却是从屈宜臼的身后传了过来。 等到令尹屈宜臼缓缓转过自己因为年老而有些迟钝的身体向后看去之时,一位正当壮年的男子却是也在一部分宫人的迎候之下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在令尹屈宜臼的视线落在这名中年人身上的时候,这名中年人同样也看到了前方的这位政坛前辈。 脸上不禁浮现了一丝带着几分善意的笑容,这名中年人一阵轻快的步伐就来到了令尹屈宜臼身前。 郑重躬身一礼之后,就听这位中年人温和拜道:“景氏景言,拜见令尹。” “左徒不必多礼。”别人对他如此恭敬,身为楚国令尹的屈宜臼也不能太过冷漠,轻轻伸出双手将左徒景言扶起之后,就听屈宜臼轻声说道:“你我既是同殿为臣,屈、昭、景三家又是同气连枝,你我之间又何须客套。” 又是一番长辈对于晚辈的教育过后,一脸慈祥笑容的令尹屈宜臼对着面前表现出了一副大受教诲的左徒景言轻声问道:“你也是受了王上之命,前来王宫议事的吗?” “正是。”令尹屈宜臼问完之后,左徒景言也不隐瞒,当即沉声表示道。 听到了左徒景言的这声回答,再一联想到近些日子以来郢都城中流传的某些风声,令尹屈宜臼对于今日楚王芈臧召集两人到底所为何事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估计。 暗暗压下心中的那份想法,令尹屈宜臼脸上重新带上了那道灿烂且慈祥的笑容对着一旁的左徒景言轻声说道:“既然如此,你我同行如何?” “景言也正有此意。”听到令尹屈宜臼邀请自己同行,左徒景言心中立刻就是一喜,随即来到他的身旁便做搀扶状便想温和说道:“我来搀扶令尹,令尹脚下还请小心些。” “好好好……” 于是,在这种前辈与晚辈互相扶持的和谐氛围之中,令尹屈宜臼和左徒景言向着楚王芈臧所在的议事殿方向缓缓行去。 没有用多长的时间,一边走着一边还不时议论楚国朝堂政务的两人便就在前方数位楚国宫人的引领之下来到了议事殿门外。 此刻,坐于殿中主座之后的楚王芈臧正对着手中的一份帛书皱着眉头,在他的身前更是散乱地摆放着一卷又一卷的帛书。 “启禀王上,令尹、左徒已在殿外候命。” 忽然一道来自宫人的禀报声传入了这位焦头烂额的楚王耳畔,让他的面容之上的神情在焦急之余也多了几分期盼。 “快快快,快请令尹、左徒入殿,寡人有紧要之事要与两位商议。” “遵命。” 在楚王芈臧明显就十分急切的命令之下,那名楚国宫人当即匆匆退出了大殿,很快殿外的令尹屈宜臼和左徒两人便站在了楚王芈臧的身前。 “臣,令尹屈宜臼拜见大王。” “臣,左徒景言拜见大王。” 看着快步走到自己面前向着自己行礼的两位重臣,楚王芈臧迅速主座之上站起,手中带攥着一份帛书来到了两人的身前。 “两位不必多礼。”快速将两人从行礼之中扶起,楚王芈臧立刻便将手中帛书交到了两人手中,“两位请看这是从楚越边境送来郢都的帛书,今日寡人之所以召两人来也是为了此事。” 听着身前楚王芈臧的介绍的同时,令尹屈宜臼和左徒景言两人手中动作也没有停下,很快两人便将手中这份帛书之上的内容给大致浏览了一遍。 看到自己面前的两位楚国重臣已经将帛书之上的内容看完,楚王芈臧带着几分严肃的语气对着两人说道:“两位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若是有尽,管畅所欲言。” “启禀王上,臣以为若是王上想要对越国动手,所要顾虑的不是东方的越国,而是……” 说到这里左徒景言的话语突然一道停顿,将目光放在西方之后就听这位楚国左徒坚定说道:“而在西方的秦国。” “如今的秦国不仅仅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强国,更是天下诸侯公认的天下霸主。” “若我楚国伐越之事没能得到秦国的支持,那么遭受到秦国的攻势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我楚国到时候可能会成为当初魏国那般的天下诸侯一同针对的对象。” 听着左徒景言的进言,楚王芈臧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了当初那个强大的魏国,在几个大国的围攻之下四面难顾的模样。 想到这里楚王芈臧就越发明白了争取秦国这个霸主支持的重要性。 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令尹屈宜臼,楚王芈臧继续问道:“令尹以为我楚国该如何获得秦国对我楚国的支持呢?” “王上以为,我楚国邀秦国一同相王如何?”听着楚王芈臧的询问,令尹屈宜臼思考了许久之后,最终幽幽说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第八十三章 相王之议 周代之前,无论是作为华夏始祖的黄帝、炎帝,抑或是身为天下主宰的夏商两朝主君都是将“帝”作为自己的称号。 等到了商朝末年,身为商朝臣属、周人首领的武王姬发在牧野之战中击败了帝辛的大军,由此建立了此后整整长达八百年的周王朝。 周王朝建立之后,或许是因为自己是以臣子之身讨伐君主的缘故,又或许是出于安抚列国诸侯的考虑,武王姬发并没有用“帝”这个称号而是选择自贬为“王”。 自此之后,“王”便取代了曾经的“帝”,成为了周朝统治者的称号。 周朝国力强大之时,“王”这个称号乃是周天子才能使用的称号,天下诸侯也无人敢冒着触怒周天子的风险而自立为王。 可是伴随着周朝引以为重的军事力量在历次战争之中的不断消减,周王室威严的江河日下,天下之间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敢于触怒周王室威严的势力。 而这股势力的名字便叫楚。 数百年前的夏商之时,楚人的先祖因为在中原之地斗争失败而不得不迁往南方,成为了一个与诸部蛮夷杂居的部族。 同样是商朝末年,楚人的首领眼见周人势大预判他们迟早会吞灭商人,于是北上前往周人故地岐丰之地为其吞灭商人出谋划策。 不过楚人首领这般殷勤的举动显然并未被周人放在心上,一直到了周武王离世、周成王继位之后,楚人首领才被授予了一个小小的子爵。 面对周人上层赤裸裸的轻视,面对其余那些不是公爵就是侯爵毫不掩饰地讥笑,被他们视作蛮夷的楚子并没有因此而暴怒,而是选择默默回到封地积蓄着实力。 不过就在楚子返回自己的封地之后不久,一则流言却是在那时还很小的楚地流传了起来。 楚人,不服周。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匆匆而过,就在周王室内部的危机日渐趋于明显之时,身在南方的楚国的力量却是在一天天地变强。 当楚子之位传到那个名为熊渠的英主手中之时,其凭借着兵强马壮的楚国大军一举击败了随国的军队并迫使随国向日渐强大的楚国称臣纳贡。 在听到随国的国君提到愿意替自己向周天子求爵之时,刚刚取得大胜的楚子熊渠表示楚国的爵位如何需要周天子赐予? 于是,不满周王室许久的楚国正式宣布自立为王,而说出这番话语的这位楚子熊渠便是楚国八百年历史上的雄主之一,楚武王熊渠。 面对楚国这般明目张胆地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当时已经因为躲避弑父阴影而将国都迁到洛邑周室天子当然是十分愤怒。 可是当时的周天子已经不是周朝初年那个说一不二的天下主宰,而楚国也不再是那个对于自己仅仅被授予楚子而忍气吞声的国家了。 在楚国强大的国力及军事力量面前,当时不过一个二流强国实力的周室天子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事实上承认了楚国自立为王的行动。 如今粗略算来,从春秋初年楚国的自立为王到如今这个列国争先的战国时代,天下已经走过了大概三百余年的岁月。 放眼过去三百余年的这个天下,能够被列国诸侯敬称为王的也不过楚国、吴国、越国还有身处洛邑的周室天子。 此刻郢都城中、楚王宫里的楚国令尹屈宜臼的这一道谋划,分明是要在这区区几家之中再多添一位啊。 满脸无比复杂地神情望着自己面前的这位楚国令尹,楚王芈臧轻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令尹为何会提出相王这一建议?” “是啊,令尹此项谋划,景言心中也是颇为不解。”在楚王芈臧的话语落下之后,一旁脸上同样带着疑惑之色的左徒景言随即出声询问道。 “为何?因为这是老臣所想到的拉拢秦国的最好方法。” 说完这句看了看自己面前满脸不解的楚王芈臧,又看了看一旁同样有些疑惑的左徒景言,令尹屈宜臼缓缓向两人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上、左徒,两位应该知道百年之前天下诸侯公认的四大强国乃是晋、楚、齐、秦四国,其中尤以晋国和我楚国最是强大。” “百年时光匆匆而过,放眼当今之天下曾经的晋齐秦四国又剩下了几个,而如今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又是哪位呢?” 说完之后令尹屈宜臼的声音便缓缓消失在了大殿之中,而伴随着周围那一片的寂静,楚王芈臧与左徒景言两人的大脑开始飞快地思考了起来。 顺着令尹屈宜臼首先提出的那个问题,两人首先开始思考起了曾经如日中天并几乎将楚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齐晋两国的命运。 因为春秋初年曲沃小宗取代翼地大宗所埋下的隐患,曾经那个令天下诸侯心生畏惧的晋国几乎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分裂的结局。 事实也正如历史进程规划好的那般,曾经那般强大的霸主晋国几乎就是在百余年前就被他国内的魏氏、赵氏、韩氏三家给瓜分了大半,剩下的小部分在这数十年之间也被这三家彻底分割殆尽。 自周王朝建立之后不久,便被封在古九州之一并州的晋国自此之后便成为了华夏历史这本书籍之上的一页记载。 曾经强大的晋国最终分裂成为了魏国、赵国、韩国三家,曾经富裕程度冠绝天下的齐国的命运同样也并不算太好。 面对曾经的天下霸主,三晋之一的魏国所率领的一干诸侯联军,齐国基本上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最终,那般富裕强大的齐国也免不得落下了一个战败的结局,其富裕且广阔的国土也被分成了如今的陈国与新齐国。 再次将眼光拉到天下局势之上。 曾经有晋国这个曜日凌空的河北、中原大地之上,如今已经陷入了魏国、梁国、赵国、韩国、中山国等一系列势均力敌的国家互相制衡的局面。 曾经有越国这个霸主全据的东南土地之上,如今已经陷入了陈国、吴国、越国三国鼎立的局面之中。 曾经作为南方霸主、时刻威胁北方中原诸国的楚国,纵使有余力对某一个方向下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之中。 当今天下,唯一能够坐守本土、笑看天下风云,默默积蓄实力,以待东出时机的,恐怕也只有华夏西部占据着关中、巴蜀、北地、西凉四地的霸主秦国了吧? 望着自己面前细细思索天下局势之后脸上神情显得有些难看的楚王芈臧与左徒景言,令尹屈宜臼带着幽幽地话语轻轻对两人说道:“王上、左徒,老臣刚刚提出的问题想必两位心中都有答案了吧?” “是的。”明白了如今的秦国到底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之后,楚王芈臧脸色有些难看地向令尹屈宜臼沉声问道:“不过,中照令尹刚刚话语之中的含义,如今的秦国已经是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而且其国力还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而不断增长。” “那我楚国为何还要邀请秦国相王呢?” 听到楚王芈臧问出的这个问题,看着一旁明显怀着同样疑问的左徒景言,令尹屈宜臼带着一股坚定的语气说道:“论实力,秦国已经是当今天下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诸侯;论威望,通过五年之前的那一场曲沃之会,秦国已经坐稳了天下霸主的宝座。” “无论是实力抑或是威望,我楚国提出的条件都不可能令秦国心动。细数如今秦国所想要的,而我楚国所能够做到的,也只有相王这一件事了。” “可是……”没等身前的令尹屈宜臼说完,一旁的左徒景言便疾声说道:“可是令尹有没有想过,如今的秦国就已经不是我楚国一国可以抗衡的了。若是与秦国相王,那秦国岂不是……” “那照左徒这般说法,难道我楚国不提出邀请,如今已经是天下第一诸侯的秦国便不会称王了吗?” 看了看因为这个反问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左徒景言,令尹屈宜臼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说道:“天下之间的规则从来都是强国所书写的,而强国要做些什么又哪里是弱国可以阻挡的。就像当年我楚国先祖自立为王,天下各国就算心中多有不忿,又能说些什么呢?” “既然已经无法阻挡秦国称王的脚步,那还不如以此为条件换取秦国对我楚国吞并越国的默许,这样才是物尽其用。” 话到最后令尹屈宜臼也没有管一旁正在思索之中的左徒景言,面对楚王芈臧便躬身拜道:“启禀君上,老臣推举秭归君屈武为使节出使秦国,邀请秦公前往洛邑相王。” “这……” “哎……好吧。”一阵思索之后楚王芈臧心中最终同意了令尹屈宜臼的进言,“相王一事就拜托令尹了。” “老臣定当不负王上之命。” 就在邀请相王一事敲定之后,一名楚国宫人为殿中的楚王芈臧带来了一则消息。 “命他入殿觐见。” “诺。” 楚王芈臧的一句话语之后,楚国宫人的一句轻诺之后,一名身披坚固甲胄的楚国将军便被带入了大殿之中。 “末将上官祖钊,拜见王上。” “上官将军不必多礼,楚越边境情况如何?” “启禀王上,如今我楚国十万大军已经在楚越边境之上准备完毕,只等待王上的一声令下,我大军便能够快速攻入越国境内。” “好,不愧是我大楚精锐。”听到了面前上官祖钊的回禀之后,楚王芈臧的视线再次转向了一旁的令尹屈宜臼,眼中满是交托大事的信重。 第八十四章 公孙嬴驷 “秦楚两国皆是天下各国,而秦国国力尤胜我楚国数分。但就是我楚国这般的国力,数百年前也已经称王。” “放眼当今天下,秦国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强国。以秦国如今的强大国力,再称秦公已经不合时宜,唯有称王才能彰显如今秦国的大国威严。” “不瞒秦公,此次我家王上此次所以派遣外臣出使秦国,就是为了邀请秦公前往洛邑一同相王。” 洛邑相王。 当耳畔楚国秭归君屈武的话语渐渐落下之后,这四个足以概括刚刚屈武的话语的字便就这么出现在了秦公嬴连的心头。 要说秦公嬴连心头对于相王一事没有半分心动,估计就连秦公嬴连自己也不会信,毕竟那可是列国诸侯心心念念的称王啊。 不过在经历了刚开始的几分激动之后,秦公嬴连的心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相王一事看起来风光无限,甚至天下诸侯无不以称王作为自己的目标,但是相王一事的背后也不都是荣耀同样还有与之相匹配的坏处。 若是秦公嬴连真的将那一顶王冠戴在头顶,那么原本就忌惮秦国实力的天下诸侯,心中便会再添几分警惕之心。 以如今秦国的国力和蒸蒸日上的国势倒不是害怕这些山东诸侯,只是单单为了一个王号便就引动列国对于秦国的几分忌惮之心却是有些不值。 当然除了山东列国的态度之外,秦国还需要顾虑楚国这个国势依旧强大的盟友秦国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以及秦国到底要在此次楚国伐越一事之中到底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其中牵扯到的利益纠葛与天下之间复杂的战略形势,又怎么可能单单凭借楚国秭归君屈武的一番话语便就当即敲定下来呢? 所以,相王一事到底是选择答应抑或是拒绝,恐怕还需要秦公嬴连仔细思量一番了。 将脑海之中的相王一事轻轻放在一旁,坐于几案之后的秦公嬴连轻轻放下手中那份写有篆字的帛书,目光缓缓看向了前方的秭归君屈武。 “丹阳距咸阳路途遥远,秭归君一路辛苦,还请秭归君先行下去休息,相王的具体事宜嬴连还需要和武安君等朝臣商议一番。” “哦,对了。昭儿前些日子还对嬴连说想见一见父亲,屈兄此次入秦倒是正好免了嬴连遣使前往楚国了。” 看着坐席之上话语落下之后面带温和笑意的秦公嬴连,秭归君屈武当即躬身对着前方躬身一礼,“外臣多谢秦公关心,屈武多谢连兄对于昭儿的爱护,屈武这便退下。” 一声多谢代表楚国,一声多谢代表自己,算是完成了自己使命的楚国使者屈武转身退出了这一座比之泾阳那座更添几分威严的宫殿。 眼见视野之中的秭归君屈武渐渐消失,秦公嬴连脸上的那抹温和渐渐变淡,双眼之中更是浮现了几丝沉思。 沉静数息之后,就听秦公嬴连对着身旁的一名沉稳男子问道:“武安君何在?栎阳君何在?” 听到秦公嬴连提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岳父,大殿之中作为秦公嬴连近臣的那名沉稳男子向着秦公嬴连轻轻躬身一礼。 “启禀秦公,武安君已经于昨日离开咸阳,前往故都雍城附近的陈仓大营察查军务去了;至于栎阳君此刻正领着太子在关中各县巡查农田水利。” 原本秦公嬴连是想找一找自己的两位重臣商议一番相王一事的,经身旁这位名叫吴肃的郎中提醒才想起栎阳君甘龙早在数日之前便向自己提交了外臣的奏疏,而武安君吴起也在昨日向自己奏上了前往陈仓大营的军报。 如此一来平日里经常商议的两位重臣皆不在自己身旁,这相王一事能否成行就只能由自己定夺了。 其实在此刻的秦公嬴连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决定,他只是希望能够再听听其他人的不同意见,如今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乃至太子嬴渠梁皆不在咸阳倒是让他有些不适。 而就在秦公嬴连想着此刻的咸阳城中还有谁能够和自己说说想法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是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脸上不由带上了几分慈祥的笑容,秦公嬴连转身对着一旁的吴肃说道:“公孙嬴驷可在宫中?” “启禀秦公,据臣从舍妹那里得来的消息,公孙嬴驷此刻应该在弓弩校场之上习练射术。” “哦,有意思。”听到自己那个今年不过五岁的驷儿如今已经在习练射术,秦公嬴连当即带着几分好奇的神情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走,随我去的校场瞧瞧。” “遵命。” …… 就在秦公嬴连与郎中吴肃两人快步向着咸阳宫中的弓弩校场走来之时,此刻身穿一身墨色劲装的公孙嬴驷却是正在接受着武安君之女、蜀君世子嬴虔之妻吴苑的强弩教习。 “弩,乃是远程杀伤利器,我秦弩在经过了少府令公输立当年的改进之后更是威力大增。时至今日,强弩已经成为了我秦国军中装备最多的远射兵器,秦国强弩之名更是伴随着一场场战争的胜利而为天下之人所知。” 讲授完了强弩在秦国军中的威名之后,吴苑从自己的背后取过了一具造型、机括部件比之平常秦军所持强弩更加精巧的秦弩。 轻轻将手中这具强弩放在自己前方的地面之上并用双脚踩踏住弩臂,吴苑手脚并用,用尽全身气力终于是将这具强弩的弩弦给拉了开来。 一手端住自己刚刚已经上弦完毕的强弩,一手拾起一杆放置于自己箭壶之中的弩箭放在强弩的箭道之上,吴苑手中的这一具强弩也便具备了发射的能力。 双手尽可能托住强弩以使得弩身保持平直,努力让弩箭的望山、箭簇还有目标呈一条直线,做完了这一切的吴苑努力平静下此刻已经有些激动的内心。 “呼……” 轻轻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吴苑看准时机扣下了自己手中的悬刀,霎时之间一杆弩箭便从箭道之上滑了出去。 “好耶,射中了,苑姨好厉害。” 伴随着耳畔一阵充满稚气的欢呼声,吴苑再次轻轻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向了两百步之外那杆标靶的弩箭。 确认自己射出的弩箭命中标靶之后,吴苑带着有些无奈的神情,来到了一旁为自己欢呼的嬴驷身旁。 “驷儿,你应该喊我婶娘才对,就像你喊你公伯那般。” “可是,娘亲明明说过苑姨你明明比她和父亲的年龄更小啊。”看着眼前这位带着勃勃英气的苑姨,今年不过五岁的嬴驷有些不解地说道:“苑姨比我娘亲的年纪小,驷儿不应该称呼苑姨为苑姨吗?” “好好好,驷儿愿意叫苑姨就叫苑姨吧。” 见自己今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嬴驷改口,吴苑索性也就不再坚持,任由嬴驷称呼她为苑姨了。 几句因为称呼而起的争辩过后,吴苑从一旁随侍的侍者手中取过了一具更加小巧、更加精致的秦弩放在了嬴驷的手中。 虽然刚刚自己手中的那具强弩已经是少府军器监多次改良、已经十分改良的版本,但是其对于今年不过五岁的嬴驷来说实在是太过吃力。 考虑到嬴驷具体情况之后,吴苑便嘱咐自己的夫君嬴虔前往少府军器监一趟,请少府令公输立为嬴驷量身定做了一具秦弩。 这便是此刻嬴驷手中的这一具。 别看如今嬴驷手中的这一具秦弩比之寻常秦弩小巧了许多,但是其威力可是一点也不小。 通过机括部件的大量使用,还有少府令公输立结合之前所改良各款弓所获得经验,此刻嬴驷手中的这具强弩完全可以在数十步的范围内击杀手执近战兵器的士卒。 当然,其中耗费的材料与精力不菲也就是了。 看着眼前端着那具小巧强弩显得格外好奇的嬴驷,吴苑当即就是一声大喝:“嬴驷何在?” “在。” 看了看在自己一声令下之后便努力摆出一副士卒模样的嬴驷,吴苑脸上带着几分欣赏、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准备发弩。” “诺。” 一声充满稚气的轻诺声后,嬴驷学着刚刚吴苑的模样将手中秦弩放在了前方,然后双手用力便将这具为他专门制造的强弩拉了开来。 取过一杆准备为这具配备的弩箭放于箭道之上,当看到自己手中的望山与前方数十步外的标靶呈一条线之际,嬴驷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悬刀之上。 看着嬴驷如此一番标准的发射动作,吴苑在心中震惊其学习能力的同时,也不禁对其更添了几分重视。 “前方数十步外标靶,放。” 当听到耳畔的那一道命令声,嬴驷缓缓屏住呼吸努力使得自己的身体慢下来,然后他的手轻轻扳下了手中的那一把悬刀。 “咻……” 一道箭簇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之后不久,伴随着一道金属扎入木头的沉闷声响,那一杆略显小巧的弩箭就这么出现在了前方数十步的标靶最中心。 弩矢…… 射中了。 第八十五章 祖孙对话 “好射术,不愧是我嬴氏的千里良驹。” 就在嬴驷手中秦弩射出的那杆弩矢准确地命中前方数十步的标靶之时,一道带着几分欣慰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了嬴驷与吴苑耳畔。 两人的目光顺着这道声音看过去,立刻就看见了后方身穿一身墨色服袍的秦公嬴连以及跟在秦公嬴连身后的郎中吴肃。 “吴苑拜见秦公。” “驷儿拜见祖父。” 当看见一身威严的秦公嬴连缓缓向着自己两人走来并最终停在了两人的身前,嬴驷还有吴苑随即振作精神,向着面前的秦公嬴连身一拜。 “不必多礼。” 一道回应声将两人从躬身状态唤起,秦公嬴连带着几分笑意先是走到了吴苑的身旁。 略微打量其一番之后就听秦公嬴连轻声感叹道:“不愧是将门虎女,一举一动之间尽显飒爽英姿。看来武安君不仅在军务治政之上颇有心得,而且在养育子女方面也是十分擅长啊。” 对着面前的吴苑赞叹了一番之后,秦公嬴连的视线随即看向了跟在自己身旁已经有些日子的郎中吴肃,原本就对其十分良好的印象更加好了几分。 在秦公嬴连心中已经将面前的郎中吴肃看作了一个人才,一个可以交由后世子孙用来强盛秦国的人才。 对于秦公嬴连眼神之中那掩饰不住的欣赏之情,此刻被视线注视其中的郎中吴肃如何能够看不出来。 不过继承了自己父亲吴起治政性格以及岳父甘龙处世风格的吴肃,却是不会在一件事情之上轻易表露自己的态度。 略微上前一步向着秦公嬴连轻轻躬身一礼之后,就听吴肃带着谦和语气说道:“秦公谬赞了,吴肃与舍妹不过是得到了父亲的庇护才能在如此年纪便获得如此高位,却是不值得秦公如此赞扬。” “不必说了。”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位武安君之子并不是那种爱张扬之人,秦公嬴连索性也就将此事暂且放在一旁:“我也算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到底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说完这句之后也不管身后吴肃的意见,秦公嬴连的视线再次转到了一旁的吴苑身上,“苑儿这些年来一直跟着虔儿在河西驻守,偶尔才能回咸阳一趟。你们兄妹也是多年未见了,今日索性我身旁也无甚大事,就放你们兄妹半日空闲吧。” 听到秦公嬴连的这道命令,吴肃和吴苑两人先是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看向面前秦公的目光之中顿时浮现了一道喜色。 “多谢秦公,吴肃告退。” “多谢秦公,吴苑告退。” 一声告辞之后,吴肃、吴苑两人转身离去,两人的身影很快在秦公嬴连与嬴驷的视线之中变得越来越小。 等到两人的身影几乎微不可见之时,秦公嬴连面露慈祥的神情,缓步走到了此刻依旧摆弄着手中秦弩的嬴驷面前。 在面前嬴驷有些疑惑的可爱神情之中,秦公嬴连面带慈祥笑意缓缓将自己的右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祖父今日无事想要在这咸阳宫中转上这么一转,不知道驷儿愿不愿意陪祖父啊?” 听到了秦公嬴连这一句带着温和语气的邀请,年少的嬴驷先是沉思了片刻,随即他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道无比灿烂的笑容。 “驷儿愿意。” 带着几分稚嫩的话语还未完全落下,嬴驷将手中秦弩交到了一旁侍奉的侍者手中,然后飞快将自己小小的手放在了秦公嬴连那有些粗糙的大手之上。 大手缓缓握住小手,大眼紧紧盯住小眼,这一对祖孙的目光之中满是幸福的味道。 “走……” “走喽……” 就这样难得偷得半日清闲的秦公嬴连牵着身旁孙儿嬴驷的右手,开始在这座威严之中带着几分安静的咸阳宫后庭之中慢慢转了起来。 今年不过五岁的嬴驷正处于好奇心最为重的年纪,每每看到咸阳宫后庭之中那些新奇的东西,都会抬头向着一旁牵着自己手的祖父嬴连询问。 听着身旁孙儿嬴驷那有些稚嫩的声音,以及那看起来十分可爱的好奇神情,秦公嬴连总是竭尽自己所知为他缓缓解答这些问题。 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嬴连与嬴驷这一对祖孙的关系迅速升温,倒是有了几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的模样。 也就是再次回答完了孙儿嬴驷的一个问题,秦公嬴连却是突然向着身旁的嬴驷问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驷儿没有理解错误的话,祖父的意思是想听听驷儿关于是否前往洛邑相王的意见对吗?” 听完了秦公嬴连刚刚那一番缓缓道来的询问,年少的嬴驷一边瞪着有些可爱的眼睛,一边装作郑重地向一旁的祖父嬴连反问。 面对此刻因为询问他的意见而努力装作一个小大人一般的嬴驷,秦公嬴连面带笑容的同时,也不禁对于这位原时空之中的秦国第一王的意见越发好奇了。 “是啊。”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正是这个意思,秦公嬴连对着嬴驷继续问道:“那驷儿可不可以和祖父说说驷儿到底是支持此次相王呢?还是反对这次相王呢?” “这个嘛……” 眼见祖父嬴连如此一副在乎自己建议的模样,人小鬼大的嬴驷却是学着自己父亲平日里的模样开始装模作样地思索了起来。 那个样子分明是在对一旁的秦公嬴连说,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不过这个想法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就看祖父你的态度了。 已经经历了数十年岁月、看惯无数旧事的秦公嬴连如何能够看不出嬴驷此刻的想法,不过他倒是觉得这种没有献策就想着捞好处的行事风格倒是很符合后世那个任用口舌如簧的秦王嬴驷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嘴角突然浮现了一道灿烂笑意,就听秦公嬴连对着嬴驷轻声说道:“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有什么条件也不妨提提。” 听到秦公嬴连让自己提条件,嬴驷故作深沉的小脸之上顿时一喜,看向秦公嬴连的视线之中也多出了几分的跃跃欲试。 “是祖父你让驷儿提的条件啊,不许反悔。”再次向秦公嬴连确认了一番之后,嬴驷很快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驷儿想此次祖父前往洛邑相王之时,能够将驷儿也带上,驷儿可是听公伯说过这洛邑之地乃是十分繁华。” 当嬴驷满怀期待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之时,却是没有想到他的这种迫不及待已经将他心中想法说了个七七八八。 “如此看来,驷儿是支持祖父前往洛邑相王喽?”还未等嬴驷将心中想法说完,秦公嬴连那意味深长的声音便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听到这道声音,嬴驷如何还能够不知道自己刚刚早已经将对于相王一事的态度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祖父的面前。 抬头仰望一旁满脸笑容的秦公嬴连,原本还是一脸期待模样的嬴驷顿时有些不太开心了。 见此情景秦公嬴连也不想逗他了,只听秦公嬴连对身旁的嬴驷承诺道:“放心,既然刚刚祖父已经答应了驷儿提出的条件,那么就绝无反悔之意。无论此次洛邑能不能成行,祖父也都会找机会让驷儿看一看洛邑的繁华。” “驷儿不妨将心中所想尽数说与祖父知晓。” 听到了秦公嬴连给予自己的承诺,原本满脸失落之色的嬴驷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希望,不过他脸上却也出现了几分狐疑之色。 “真的?” “千真万确。” “祖父不是在骗驷儿?” “君无戏言。” 在向秦公嬴连再三确认承诺的真实性之后,嬴驷挣脱了秦公嬴连握住自己的右手,向着秦公嬴连十分郑重地躬身一礼。 “启禀祖父,驷儿以为此次洛邑相王对我秦国而言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便是正名。” “公羊先生曾经对驷儿说过,昔年鲁国孔夫子曾经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如今我大秦国力远胜当年穆公之时,而山东诸国的国力比之当年晋国却是稍弱几分。当此之时,我大秦正当称王以示天下,向大秦百姓、向列国诸侯、向天下士子为我大秦的进取之心正名。” “这便是驷儿心中对于相王之事的看法,还请祖父指正。” “彩!” 等到面前嬴驷的话语缓缓落下之后,秦公嬴连带着满脸喜悦之情看着嬴驷沉声说道:“好一个为我大秦正名。” “不过……”一句赞扬的话语说完之后,秦公嬴连突然话锋一转向着嬴驷反问道:“不过驷儿不怕山东列国在看到我大秦称王之后,会对我秦国更添忌惮之心吗?” “难道在这过去的数百年之间,山东诸侯对我大秦的忌惮还少吗?” “昔年如日中天的晋国将我大秦锁在崤山以西,曾经的霸主魏国将我秦国压缩在洛水以西,可是如今再来看看他们有的已是史书之上的一页文字有的也只能苟延残喘,而我秦国却正在一日日地崛起。” “我秦国崛起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数十万秦军将士手中秦剑,靠的是数以万计秦人上下一心。” 看着此刻面前年纪虽然还小,但已是威严尽显的嬴驷,秦公嬴连在心中震惊之余也难免生出几分畅快。 天命已经注定大秦必将东出函谷、横扫天下。 第八十六章 秦公离秦 半月之后的一日清晨,初升的朝阳向着大地不断发散着他温和的阳光,渭水北岸咸阳宫城的宫门在这和谐的晨光之中缓缓开启。 伴随着厚重城门开启的沉闷声响,一队全副武装的秦军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严整以待地站在了咸阳宫城的大门之外。 今日,秦公嬴连将离开秦国东出函谷与楚国相王,而眼前这些披坚执锐的秦国锐士正是此次秦公嬴连相王之行的护卫力量。 君命在身,这些秦军士卒的脸上不敢有半分懈怠,心中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就在这些秦军锐士抵达各自站位并确保周围没有异常情况之后,一名名身穿墨色朝服的秦国朝臣们却是排着以往上朝的队伍先行来到了咸阳宫城之外等候。 “呜……” 当一阵古朴悠长的号角声在咸阳宫城之中响起,秦公嬴连所乘坐的车驾并着武安君吴起所乘坐的战车在一众秦军精锐的护卫之下缓缓走出了咸阳宫城东门。 视野之中缓缓出现了秦公嬴连的车驾,数日之前回到都城咸阳的秦国文臣之首栎阳君甘龙脸色立时就是一肃。 轻轻整理了一番因为刚刚的行程而显得有些凌乱的朝服,栎阳君甘龙领着身后的秦国朝臣面对秦公嬴连所乘坐的车驾躬身一拜。 “栎阳君、御史大夫甘龙率领秦国众臣拜见秦公。” “臣等拜见秦公。” “诸卿不必多礼,快快起身吧。” 一句回应从众人面前的秦公车驾之中轻轻道出,随即身穿一身的墨色玄鸟诸侯服饰的秦公嬴连便出现在了在场诸位秦国朝臣面前。 虽然如今已经是天命之年,但是常年习武的秦公嬴连依旧是身体矫健,从车驾之上利落跳下几步之间便已经到了前方等候的一干秦国朝臣面前。 脚下步伐轻轻移动,秦公嬴连首先站到了此次自己离开秦国之后,作为朝政主持者之一的栎阳君甘龙面前。 “这些年来嬴连一直将精力放在秦国的对外征战之事上,国中政务屡屡交由栎阳君处理。为了秦国国内政务能够处理妥善,为了维持大军的后勤,栎阳君没少耗费心神。” “栎阳君之功嬴连不敢忘,秦国不敢忘,请栎阳君受嬴连一拜。”说完秦公嬴连便向着栎阳君甘龙郑重躬身一拜。 眼见面前的秦公嬴连如此大礼,栎阳君甘龙哪里敢受,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秦公嬴连。 “甘氏一族世受秦国大恩,秦公对甘龙更是有知遇之恩,甘龙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报效秦公、报效秦国而已。” 带着几分感动说完了刚刚的那一番话语之后,栎阳君甘龙双眼之中的那份激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镇定自若的神情。 “请秦公放心,此番秦公前往周地相王,甘龙一定会辅助好太子维持好秦国政局的稳定,让秦公此行无后顾之忧。” “如此,嬴连此次相王之行也就放心了。”轻轻点头对于甘龙刚刚那番话语表示满意之后,秦公嬴连的目光缓缓转到一旁的太子嬴渠梁身上。 和一月之前离开国都咸阳之时的容貌相比,这位秦国太子身上少了几分作为贵族的傲气,却是多了几分秦国农人身上的“土气”。 对于太子嬴渠梁这些日子以来深入秦国的田间地头,与那些普通秦人和善攀谈的表现,秦公嬴连的心中还是十分满意的。 在秦公嬴连看来后世那些养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国家继承人虽不能说全部都是昏聩懦弱之辈,但至少比之那些从战场厮杀之中、从与百姓的交流之中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国家继承人少了许多东西。 当今天下正处于烽烟遍地的大争之世,列国之间的比拼比的是现在,更是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后的将来。 原时空之中魏国、齐国、楚国实力原本都超越秦国许多,但最终还是被一开始并不被天下人看好的秦国夺取了天下。 其中的原因或许不能用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但是从献公开始到始皇数百年之间数代秦国国君为了统一大业所做出的努力是不能被忽略了。 春秋之时,晋国、楚国、齐国等大国称霸,短则一代、长的也不过数代,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 秦国花费七百年时间从西陲之地的一个弱小的部落崛起为天下之间的一个帝国,却在几年之内便陷入到了大厦将倾的危难之中,其中原因又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同样有许多,但是一个不合格的继承人对于国家衰败所起到的作用是绝对不能忽视的。 而对于眼前这位是自己长子也是未来秦国国君之位继承人的太子嬴渠梁,秦公嬴连心中则是再满意不过了。 自己这些年来让他跟随在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身后,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尽快熟悉秦国的政务,为了自己离世之后秦国权力的顺利过渡做好准备。 从过去这些年以来他的表现来看,他干得显然十分不错。 轻轻上前几步、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太子嬴渠梁的右肩,秦公嬴连面带笑意地对他说道:“黑了,也精壮了,看来这些日子你的收获不小。” “公父谬赞了,通过这些日子以来在关中各县的寻访,渠梁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肩上担子的沉重。” “公父、武安君、栎阳君之前估计得没有错,过去数年的一场场征战,确实将我秦国的威名传扬于天下,但是战争对于民生的打击也确实是十分巨大。” “公父,渠梁以为我秦国当前的主要任务应该是休养生息、夯实地基,而不是被眼前巨大的胜利迷惑而盲目向外扩张。” 太子嬴渠梁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不断传入秦公嬴连的耳畔,秦公嬴连脸上的神情也是变得愈加满意了起来。 “好,说得不错,看来这些日子你的收获比公父想象的要多。”一句称赞之后,秦公嬴连放在太子嬴渠梁右肩上的手再次拍了拍,“如此,让你在公父离秦之时主理国政这件事,公父也放心了。” “不过此番公父离秦之后,或许你难免会遇到些棘手的事情。” “栎阳君甘龙老成持重、蜀君嬴仁在宗室之内也是颇有威望,若是政务之上遇到了些难题你不妨听听他们的建议;” “云阳君全旭、郿君白兴、卫尉百里邑皆是沙场宿将,大庶长孙伯灵、正卿高嶷皆是天下奇才、军事之上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不妨询问一下他们有何谏言。” 伴随着秦公嬴连将一个个的人名报出,太子嬴渠梁不时轻轻点头表示知晓,话到最后他的脸上更是显露出几分受教的神情。 “请公父放心,渠梁此次定遵公父教诲。” “如此公父便将这段时间的秦国交托到你手中了。”面对太子嬴渠梁说完刚刚那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视线则是从他这位儿子的脸上移开。 视线划过自己身前每一位身穿墨色朝服的秦国官员,将面前众人脸上的神情一一记在心中。 然后就见秦公嬴连当即对着面前群臣躬身一礼,“诸位,此番嬴连离秦,太子、秦国就交托诸位了。” “秦公放心,臣等必当尽心竭力、辅佐太子。”面对着秦公嬴连的这声话语,在场包括栎阳君在内的一干秦国重臣当即躬身回礼道。 看到面前诸位秦国众臣如此神情,秦公嬴连的嘴角却是浮现了一丝笑容。 “彩。” “诸位,嬴连去也。” 说完这句话语在一干秦国众臣的齐齐注视之下,秦公嬴连大踏步地向着前方不远处的车驾缓缓而行。 半刻钟之后,等到秦公嬴连回到车驾,后方战车之上的武安君吴起面色立时便是一肃,他的手也缓缓摸上了悬挂于腰间的龙渊宝剑。 伴随着利剑出鞘的一道清亮的剑鸣之音,武安君吴起向着此次护卫秦公的数千秦国锐士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出发……” “诺。” “臣等恭送秦公。” 一道由数千道回应汇聚而成的重诺声后,一道由当场众位秦国朝臣齐齐而起的恭送声后,秦公嬴连的车驾在数千名精锐秦军的护卫之下缓缓驶离了此处,向着相王地点所在的东方缓缓行去。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秦公车队的行程也在一天天按照之前的规划进行着。 就在秦公嬴连的车队即将抵达秦国东方的重要屏障的函谷关之时,与秦公嬴连一同坐于车中议事的武安君吴起却是提出了一个建议。 “秦公,老臣以为前往洛邑相王一事于我秦国确实利大于弊,但是选择周天子所在的洛邑作为相王之地是否有些太过于张扬了?” 听到武安君吴起所担心的问题,秦公嬴连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脸上并没有半分的惊讶神情。 轻轻放下手中的一份来自山东诸国的帛书,秦公嬴连看向面前的武安君吴起轻声说道:“师兄放心,这件事情嬴连早已想到。秭归君回返楚国之时,嬴连已经请他替我向楚王建议,相王地点还是改在洛邑门户伊阙为好。” “这几日想来楚王就应该给予我秦国回应了。” “如此便好。” 第八十七章 楚国回应 就在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在数千秦军锐士的护卫之下,准备穿过秦国的东部屏障函谷关向着东方相王之地缓缓前行的同时。 作为另外一方的楚王芈臧一行也已经离开了楚境,正在穿过中间的韩国疆土北上前往会盟所在之地。 秦国、楚国皆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国,两国国君如此一番兴师动众的动作足以吸引天下大部分诸侯的目光。 不过相比较于其余只是对秦楚两国此番相王投来好奇目光的诸侯们,身处其中的韩国所承受的压力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了。 纵使秦国、楚国在此番相王之前已经分别派出使者前往韩国都城阳翟说明此事,但是眼见秦楚两国精锐即将踏足自己的疆土,这位刚刚继位不久的韩侯心中就难免惴惴不安。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身为诸侯盟主的秦国可是率领着一干诸侯联军,以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敌姿态强势攻入了韩国都城阳翟之中。 虽然秦国以及其他一干诸侯并没有趁机吞灭韩国之心,虽然自己也是靠着联军的帮助才能扫除权臣、继承君位; 但是在亲眼见到联军特别是秦军的强悍战力之后,这位新晋继承韩国国君之位的韩侯心中可是不敢有半点放松,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当年的强大盟友便成为了可怕敌人。 于是,当秦国、楚国两国使者分别抵达韩国都城阳翟并告知来意之时,韩侯不仅对于两国的请求完全答应,而且还下达君命指示韩国境内的各座城邑一定要好好招待秦楚两国国君的车队。 韩侯表现得如此恭敬,就是希望可以借此获得秦楚两国国君的友谊,让治下刚刚遭遇内乱的韩国能够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毕竟不要说如今的韩国,就算是当年那个韩国也没有实力抵挡住秦楚两个大国的双面夹击啊。 只不过就在年轻的韩侯期望着秦楚两国这次的会盟尽快过去的时候,一个刚刚从秦国境内赶回的楚国大臣却是让这次会盟生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波折。 …… 韩国,楚军临时营寨之中。 坐于楚军临时营寨的主帐之中,望着自己前方这位有些风尘仆仆的秭归君屈武,一身楚王服袍的芈臧脸上却是有些犹豫。 他和令尹屈宜臼、左徒景言所订立的会盟地点乃是周天子王畿所在地洛邑,没有想到此刻秦公嬴连却是希望将这个会盟地点移到韩国国境之内的伊阙,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倒是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原本他和令尹屈宜臼、左徒景言将相王之地定在洛邑,除了秦楚两个大国威仪以及结好秦国这个强力盟友的考虑之外,未免没有使得秦国更加被天下诸侯忌惮的图谋。 通过过去十年之间的两次大战,秦国不仅将原本强大的魏国从霸主的位置之上踢了下去,而且彻底坐稳了天下诸侯心目之中霸主的宝座。 当秦国取代魏国成为天下新一任霸主的一开始,天下那些诸侯在为秦国有可能像魏国那般四面出击而担心。 只是令天下诸侯都没有想到的是大胜之后的秦国不仅没有趁势东进,反倒是一头缩回了自己的关中基本盘,开始自顾自地默默夯实根基了起来。 对于新任霸主秦国这种摆明不想惹事的态度,天下其余诸侯都摆出了一副乐观其成的架势,只是有一个国家对此却是不甚满意。 这个国家便是大战胜利、休养生息五年之后,国力得到进一步发展的楚国。 在楚国君臣看来,自己要想使得自己楚国的国力能够快速追上秦国,那就要执行积极的对外扩张战略。 不过楚国君臣也担心作为天下霸主的秦国不动手,自己楚国却是在频繁对外用兵,难免会成为天下诸侯心中那个最为忌惮的国家。 若是此时表面之上对继续东出没有野心的秦国再以盟主的身份登高一呼,那么自己楚国就有可能陷入包括秦国在内的一干诸侯联军的围攻之中。 这倒不是楚国君臣将秦国想象得多么心机深沉,实在是在楚国的身前就有这么一个刚刚被秦国踹下来的前车之鉴。 君不见昔日的魏国带甲数十万、军中良将更是如同星辰一般璀璨,那时的天下几乎无人敢于去触愤怒之中大魏甲士的霉头。 但就是如此这般强大的一个魏国,就是被西边那个数十年前大败在其手中、数十年间一直默默积蓄实力的秦国带领着包括楚国、赵国在内的一系列国家给打得大败。 到了如今曾经强大的魏国不仅保不住自己霸主的宝座,甚至连自己国土也在秦国及一干诸侯的压力之下一分为二。 为了自己治下的楚国不变成如今的魏国,楚王芈臧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没有将秦国拉入局之前,就贸然对周边邻国动用大军。 所以,在令尹屈宜臼的建议之下,才有了此次秦楚之间的相王。 为了使得自己治下的楚国不成为众矢之的,让整个天下的诸侯都能够意识到当今天下能够有能力覆灭他国除了楚国之外,还有西边那个默默积蓄力量的秦国。 所以,楚王芈臧将此次秦楚之间相王会盟的地点,最终放在了周天子所在之地那个令天下诸侯瞩目的洛邑。 如今秦公嬴连突然提出换一个会盟地点,这让楚王芈臧心中暗暗可惜的同时,也不禁生出了一丝不妙的猜测。 会不会是秦公看出了自己楚国的图谋? 想到这里楚王芈臧的面色就是一沉,在将禀报完毕的秭归君屈武请出帐外之后,他的视线随即看向了一旁端坐着的令尹屈宜臼。 “令尹以为可是秦公看出了我楚国的图谋?” “王上心中不必猜了,确是秦公已经看出了我楚国的图谋”一句话语直截了当地将楚王芈臧的话语证实之后,令尹屈宜臼继续说道:“秦公乃当世英主、武安君吴起更是旷古难遇的大才,王上以为这两人看不出我楚国的图谋吗?恐怕从一开始,两人就看出我楚国邀请秦国相王其中掺杂着别的图谋了。” “那为何……” 没等楚王芈臧将问题说完,坐在另外一旁的左徒景言却是出声回应道:“启禀王上,令尹所说确是有理。至于秦公、武安君为何明明已经看出了我等的图谋,却依旧前来赴这相王之会,臣以为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秦国明白我楚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对周边各国特别是对越国动手,而秦国也乐于看见我楚国将天下大部分诸侯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以减少天下诸侯对于秦国的忌惮。所以借这次相王之会,暗示对我楚国动作的支持。” “其二、秦国虽然看出了我楚国对于秦国的图谋,但是此刻称王不仅能够使秦国从权位之上与我楚国齐平,更能使得秦国上下因为得偿百年夙愿而更加团结。权衡利弊之下,秦国果断选择了利大于弊的相王之会。” 听完了左徒景言的这两个理由,上座的楚王芈臧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视线缓缓移向了一旁的令尹屈宜臼,“左徒此言有理,那么令尹以为我楚国能否答应秦国更换会盟地点的要求?” “可行。”缓缓点了点头之后,只听令尹屈宜臼沉声说道:“既然秦国已经前来相王,那么相王之地选择在洛邑抑或是曲沃也就没多大区别了,无非一个影响大小的问题罢了。” “如此,这件事便就敲定了。”楚王芈臧坚定说道。 第八十八章 相互试探 平野之上,一道烟尘卷拂而起。 待到这滚滚烟尘散尽之际,一支身穿墨色甲胄的精锐之师犹如一条苍龙一般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之上。 面色之上显露出的尽是镇定沉稳的神情,手中握持着的皆是锋利无比的兵器,这支行进在那面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的士卒们用自己诠释了什么叫做天下精锐。 这便是过去十年之间纵横天下、至今没有遭遇败绩的大秦锐士。 在周围近千秦军锐士的铠甲碰撞声中,在左右护卫的秦军骑兵的马蹄踏地之声中,这支黑色军团犹如一条威势尽显的苍龙一般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之上快速遨游。 这支秦军队伍的目标,正是此次秦、楚两国相王之盟的所在,韩国伊阙。 就在这支人数近千的秦军队伍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行军即将抵达伊阙之际,队伍前方的道路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名身穿着楚军军服的轻骑。 面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久经战阵的近千秦军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不仅双手将手中兵器握得更加紧密,而且各自的行军速度也降低了一大截,在短短时间之内这支秦军队伍就已经做好了临战准备。 在秦军队伍发现这名身份存疑的楚军轻骑之时,那名骑乘在战马之上的楚军也发现了不远之处的秦军,随后他的面容之上顿时流露出了和对面那些戒备的秦军完全不同的神情。 手中缰绳因为秦军队伍的突然出现而越发加快地抖动了起来,感受到身上主人兴奋神情的骏马立刻加快了自己脚下的步伐。 “来者止步。” 伴随着对面秦军队伍之中的一声喝止,这名楚军轻骑匆忙停下了自己身下高速奔驰的战马,随后一个纵身便站在了那名出声的秦军士卒面前。 经过了前方数名秦军士卒的一番盘查之后,这名暂时被确定身份的楚军轻骑拱手一礼,向着从队伍之后走来的一名秦军百将说道:“烦请通报,我有要事求见。” “稍等。” 轻轻打量了一番这名楚军轻骑,刚刚赶来的这名秦军百将撂下这么一句话语,随后整个人向着身后方向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走过了秦军这条苍龙的龙首,越过秦军这条苍龙的龙身前半部分,这名秦军百将最终在龙身最核心的一驾战车之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向着战车之上的那名身穿墨色甲胄的秦军将领行了一个最为正式的军礼之后,就听这名秦军百将带着浓浓尊敬说道:“启禀武安君,队伍前方有楚国轻骑到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屹立于这驾被重重护卫其中的战车之上默默听完了这名秦军百将禀告的消息,武安君吴起轻轻放开了刚刚一直紧握身前长剑的双手。 “带过来吧。” “诺。” 一道简短的命令过后,那名秦军百将迅速转身离开。 等到他的身影再一次出现这驾战车之前之时,他的身后多了几名全副武装的秦军锐士以及那名刚刚求见的楚军轻骑。 “启禀武安君,楚国轻骑待带到。” 秦军百将突然而起的这一句话语特别是话语之中那句称谓,立时便让此刻怀着好奇之心打量着前方战车之上的楚国轻骑为之一震。 他实在没有预料到那位军中传说率领秦军纵横天下、数十年来从无败绩的秦国武安君吴起,竟然会以一个这般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低下头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慌张与激动,这名楚军轻骑赶忙上前一步向着武安君吴起躬身拜道:“楚国骑卒鱼,拜见武安君。” “骑卒不必多礼。”没有骑卒鱼想象的那般使人犹如置身尸山血海一般的气势袭来,面对着身前这位普通的骑卒吴起用着一种沉稳之中带着几分温和的语气询问道:“不知骑卒有何要事求见吴起。” 被武安君吴起话语之中的那份温和感染,楚国骑卒鱼大着胆子回禀道:“不敢隐瞒武安君,在得到秦国前军即将抵达伊阙的消息之后,我国令尹便提前做了迎接的准备。想来此刻令尹正领着伊阙城中先行抵达的楚国先锋等待着秦军到来的消息。” “哦!倒是让楚国令尹费心了。只不过令尹盛情如此,吴起若再耽搁行程,倒是吴起的不是了。” 一句带着笑意的话语之后,武安君吴起的视线再次看向了前方不远处的这名楚国骑卒,“为了尽快赶到伊阙,劳烦骑卒前方带路,我秦国大军随后跟上。” “遵命。” 随后,伴随着武安君的一声令下,周围的近千秦军跟随在这名楚国骑卒的脚步向着伊阙快步进发。 …… 一个时辰之后,韩国,伊阙关外。 “启禀令尹,秦国前军到了。” 一道在伊阙关外忽然响起的禀报声,顿时引起了在此等候多时的楚国令尹屈宜臼的注意力。 顺着飞奔而至的楚国骑卒鱼所指的方向,楚国令尹屈宜臼看到了一支军容严整的精锐之师以及在这支队伍之上所飘扬的那面黑底白字的旗帜。 那旗帜分明代表着,秦国。 “全军将士,停止行军。” 不久之后,伴随着秦军方阵之中的一道命令声,这个由近千秦军锐士所组成的队伍最终停在了楚国令尹屈宜臼前方不远处。 看着从前方不远处那辆被秦军锐士重重护卫其中的战车之上走下来的秦国武安君吴起,楚国令尹屈宜臼连忙加快了步伐迎上前去。 等到武安君吴起、楚国令尹屈宜臼两人最终站在一起之时,楚国令尹屈宜臼率先向着武安君吴起躬身行礼:“楚国屈宜臼,见过武安君。” “秦国吴起,见过令尹。”在楚国令尹屈宜臼见礼之后,他面前的武安君吴起也是连忙躬身回礼道。 其实按照道理来说,楚国令尹屈宜臼年长武安君吴起许多,该是武安君吴起首先向令尹屈宜臼见礼的。 只不过一来秦国如今的国势比之楚国强大不少,二来武安君吴起如今传扬天下的声名,这就使得令尹屈宜臼首先向着后辈吴起见礼。 两人之间互相一番见礼之后,望着眼前这位楚国令尹,武安君吴起颇有感慨地说道:“令尹,你我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年之前吧。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一晃五年时间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五年之前的那一次曲沃之会,宜臼有幸陪伴我王前往,正是在那次盟会之上你我二人才初次见面。” “虽然五年之前是宜臼和武安君的初次见面,但是在那之前宜臼可就是对神交已久了啊。武安君不仅辅佐当今秦公光大秦国,更是率领秦军取得了一场又一场大胜。” “秦国能够有今日这般强盛的国力,秦国能够有今日这般令天下诸侯都心中叹服的地位,武安君功不可没啊。” 借着他的话头毫不避讳的话语大大赞扬了一番武安君吴起之后,眼见对方脸上尽是满意的神情,楚国令尹屈宜臼趁着这个机会开始了自己的初步试探。 “刚刚武安君提到了五年之前的那次曲沃之会,屈宜臼倒有一事想要向武安君请教一番。” “哦?” 听到令尹屈宜臼说出请教二字,武安君吴起原本并没有生出多少波澜的内心,立时便生出了几分警惕。 脸上依旧保持着刚刚的笑意,武安君不动声色地向着令尹屈宜臼询问道:“既然令尹能够询问吴起,吴起自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不知道令尹想要问的究竟是何事?” 听到武安君吴起的询问,对面楚国令尹屈宜臼脸上的神情也是一变,随后只听他沉声说道:“五年之前,秦国、我楚国曾和与会一干诸侯订立下盟约,五年时间内天下诸侯不再相互征伐。” “从过去五年的列国之间的形势来看,这份由天下众多一同签署的弭兵之约确实是十分有效,而整个天下的百姓也因为这份弭兵之约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说到这里楚国令尹屈宜臼却是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在过去的五年之中,天下之间也不是说没有大规模战事的。” 当听到楚国令尹明显是若有所指的这句话语,武安君吴起立刻意识到了面前的这位楚国重臣接下来要提到哪国了。 韩国! “就比如武安君与我此刻脚下所站立的这片韩国的疆土,不久之前秦国所率领的伐韩大军可是刚刚才从这片土地之上撤回各自国土啊。” 事实果然如同武安君吴起所预料的那般,楚国令尹屈宜臼下面的这句话便就提到了韩国,甚至还意有所指地在说秦国是在借助韩之名、行伐韩之事。 面对令尹屈宜臼话语之中这层有意无意的含义,武安君吴起脸上依旧带着那份轻松的神情,双眼没有半分慌张地看向了对方。 “此事实在是因为韩国国内权臣阴谋篡逆,我秦国在一众诸侯的请求之下才出兵助韩的。在帮助韩侯重新登上国君之位后,我秦国也是在第一时间便率领联军退出了韩国。” 话到最后武安君吴起却是突然带着几分笑意说道:“若是吴起没有记错的话,在那强烈要求我秦国出兵的诸侯之中也有贵国吧?” 第八十九章 楚王之喜 “若是吴起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强烈要求我秦国出兵的诸侯之中也有贵国吧?” 武安君吴起这话刚一说出口,令尹屈宜臼眼神平静,心中对于这番明显是在提醒自己的话语没有半分波澜。 当年韩国国内发生权臣作乱的消息传入楚国,似乎是回忆起了自己父王临死之前遭遇的世族封君夺权,楚王芈臧对于韩国国内的这场内乱显得格外的重视。 甚至当收到韩侯韩世被杀、年轻的韩侯世子在一干朝臣的保护之下逃离国都阳翟的消息之时,楚王就准备下令边境驻军攻入韩境帮助韩侯世子重夺韩国国君之位。 不过楚王芈臧这种恨屋及乌的感情之下,准备作出的冒失举动自然不可能被通过。 在朝堂之上以令尹屈宜臼为首的一干楚国重臣的劝阻之下,楚王芈臧最终放弃了自己这个有些冲动的做法,转而向西边作为天下诸侯盟主的秦国提出组建联军、帮扶韩国的建议。 随后事情的发展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在秦国武安君吴起所率领的诸侯联军的强力攻势之下,弑君的权臣势力根本没有多少的反抗实力。 没有几个月的时间,由秦国率领的一干诸侯联军不仅攻破了韩国都城阳翟,更是将原本的韩侯世子重新扶上了韩侯的宝座。 细想起来令尹屈宜臼刚刚的话语倒是并没有错,五年之前的那场曲沃之会之中所订立下的弭兵之约并没有使得天下真正保持和平。 这个将天下和平打破的,正是五年之前一手缔造了这份弭兵之约的秦国。 武安君吴起心中清楚不乱秦国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当自己率领着联军攻入韩国国境之时,为期五年的弭兵之约便在天下诸侯的心中彻底成为了一张废纸。 之所以这一纸空文到了如今依旧在规范着列国诸侯之间的邦交,不过是因为秦国作为新晋天下霸主的威严而已。 只不过令武安君吴起心中疑惑的是,为何楚国令尹屈宜臼会在此刻说起当年韩国之事,要知道正如刚刚他所说的那样, 秦国确实是诸侯联军的盟主,不过楚国也逃不过一个召集人的身份啊。 就在武安君吴起心中对于楚国到底有着怎样图谋有所顾虑之际,就见站在他面前的楚国令尹屈宜臼先是示意身旁数十步内的楚国禁卫暂且退下。 等到确认数十步之内只有自己和武安君吴起两人之后,楚国令尹屈宜臼才带着几分笑意看向了面前的武安君吴起。 没有丝毫被武安君吴起的话语引动半分尴尬,就听令尹屈宜臼无比和善地说道:“武安君记得不错,当年韩国之事确实是我楚国率先建议联军伐韩的。” “当年韩国国内权臣当道,作为韩国国君之位正统继承人的世子只能流落他乡,其中悲惨实在令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我家王上也正是听闻了韩侯世子的境遇,心中不忍之下,这才派出使节前往秦国的。” “万幸秦公不负霸主之名,召集周边诸侯一同出兵助韩;信赖武安君用兵如神,不过数月便率领大军攻入韩国都城阳翟,匡扶了韩国的正统。” “秦公、武安君还有秦国对于天下的贡献,宜臼不会忘记、我家王上不会忘记、天下因为秦国大义受益之人更不会忘记。” 没有丝毫犹豫直截了当承认了当年韩国之事确实是自己楚国率先提议的之后,令尹屈宜臼对秦国对于天下的贡献又是好一顿吹捧。 说完了这明显是作为铺垫这一番话语之后,令尹屈宜臼先是看了看面前的武安君吴起,声音突然放低了下来,“当年韩国之事已在秦国所率领的义军之下得到了妥善的解决,那么近些日子以来的越国内乱,不知秦国是如何打算的?” 越国! 当楚国令尹屈宜臼提到越国之时,吴起心中对于他刚刚故意提到韩国内乱的所有疑惑,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 双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武安君吴起看向面前的令尹屈宜臼沉声问道:“越国距离我秦国可有千里之遥,纵使我秦国想要平息越国内乱也是鞭长莫及,不知道与越国作为邻邦的楚国对于越国有何打算?” “我楚国愿意效仿当年的秦国,出兵入越,帮助越王平定叛乱。”面对武安君吴起的这声询问,令尹屈宜臼也不隐瞒,直接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当他的话语完全落下之后,武安君吴起心中那个早已存在的念头,在这一刻得到了来自楚国最高层的承认。 楚国就是要对越国动手了。 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武安君吴起心中也清楚地知晓了刚刚楚国令尹屈宜臼为何要冒着引起秦楚两国不愉快的风险提到韩国内乱一事。 众所周知,曲沃之会之上秦国曾和天下诸侯有过五年不战之盟,但是因为韩国内乱,秦国不得不亲手打破了这个盟约。 但是诸位可别忘了,楚国和越国、陈国、吴国这四个国家之间的停战之约并不是五年,而是整整十年的时间。 原本若是没有秦国率领联军攻入韩国之事,有着秦国这个诸侯盟主在上面压着,楚国就算是有再大的野心也只能先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漫长的十年。 但是如今有了秦国这个迫于内乱而不得不动手的先例,楚国完全可以打着援助越王击败叛军的念头率军攻入越国境内。 只不过秦国对于此刻的韩国并没有野心,所以在帮助韩国重新确立秩序之后便主动退兵回国了; 至于楚国究竟要打着帮助越国扫除内乱的借口在越国境内驻军多长时间,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无从得知了。 有可能是五年,也有可能是十年,当然按照楚人因为当年楚子之事而产生的对于土地的极度渴求…… 永久驻军乃至将越国彻底吞并也不是一件令人感到稀奇的事情。 其实,在前来参与此次相王之前参考黑冰台细作从越国传来的内乱消息,秦公嬴连和武安君吴起对于楚国采取的行动就有了几分猜测。 甚至秦公嬴连此次所以前来伊阙相王,除了要为秦国向天下诸侯正名这个原因之外,也并不是没有对于楚国接下来的动作几分默许。 毕竟,只有将楚国这个标靶放在天下诸侯面前,秦国才可能安心地躲在关中之地默默积蓄自己的实力、默默等待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武安君吴起脸上的神情忽然就是一变,无论是刚刚对于令尹屈宜臼突然提到韩国的不解抑或是对于楚国接下来动作的明悟,在顷刻之间统统化为了一份成竹在胸的镇定自若。 嘴角缓缓浮上一丝笑意,看着面前从刚刚开始一直默默关注他的令尹屈宜臼,武安君吴起同样压低声音地说了一句话。 “越国距离我秦国实在太远,不过距离楚国却是十分近啊。” …… 数个时辰之后,伊阙关十数里之外,楚国临时大营之中。 “王上,王上,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来自大帐之外的一阵突如其来的畅快笑声,打破了楚国大营主帐之中有些沉静氛围,也将坐于坐席之上正陷入沉思之中的楚王芈臧的思绪打搅了个彻彻底底。 抬头望向这阵带着浓浓喜悦之情的笑声传来的方向,楚王芈臧随后就见到左徒景言带着一脸笑意掀开帐帘进入了大帐之中。 轻轻一眼注意到了自己这位左徒手中的那一份帛书,再联想到他此刻的神态,楚王芈臧立刻带着几分猜测问道:“可是令尹那里有好消息传回?” “王上果然明断,确是伊阙关令尹处帛书。”快步上前几步,将手中的这份帛书恭敬的放在楚王芈臧的案前,左徒景言抑制不住内心之中的兴奋说道:“今日秦国武安君吴起抵达伊阙,令尹亲自到关外迎接并与其细谈。在交谈之中,武安君隐隐透露出了几分对我楚国经略越国的支持。” 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份帛书,再听到面前左徒景言的兴奋话语,楚王芈臧立刻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中这份来自伊阙关城、足以影响楚国未来对越战略的帛书。 用无比细致的视线注视了手中这份帛书许久,看完由令尹屈宜臼亲笔所书的对于今日他与秦国武安君吴起会面的具体细节之后,楚王芈臧将手中这份帛书重重拍在了自己面前的几案之上。 “彩。” “太一护佑,我楚国大业再进一步。” …… 夜幕渐渐降临,白日里照耀万物的太阳失去了自己的身影,天际之上换上了一轮皎洁的月亮。 宜阳城中,年幼的秦国公孙嬴驷看了看天际之上的那轮月亮,再看了看身旁眼神有些迷离的祖父,有些好奇的问道:“祖父,你为什么总喜欢看那轮月亮啊?” “因为这是我大秦的明月啊。”手中紧紧攥住一份由武安君吴起从伊阙关送来的帛书,望着那轮自己不知还能看多久的月亮,秦公嬴连喃喃自语道。 第九十章 秦王嬴连 “令尹,武安君到了。” 韩国伊阙城外,一句来自身旁楚军士卒的禀报让在此地等候了许久的楚国令尹屈宜臼渐渐从心中的万千思绪之中醒转了过来。 缓缓转身看向了身后的伊阙关方向,令尹屈宜臼就看见身着一身墨色服袍的秦国武安君吴起正领着数十名秦军锐士向着自己所在之处走了过来。 微微平复下了心中还存留下的几分思绪,等到武安君吴起的脚步在自己身旁站定之际,令尹屈宜臼面向武安君吴起躬身见礼道:“宜臼见过武安君。” “吴起见过令尹。”而面对令尹屈宜臼这明显示好的举动,方才抵达的武安君吴起自然也是用善意回应。 等到两人行礼完毕渐渐起身之际,望着彼此脸上浮现出了那一抹相似的神情,无论是武安君吴起还是令尹屈宜臼,各自的嘴角都不约而同地上扬了几分。 这一份默契,象征着如今在伊阙关前对视的这两位大国重臣,更象征着他们身后所站立的秦国与楚国。 这一切都源于数日之前那次会面。 楚国此次之所以会邀请秦国相王,一方面是因为要将端坐关中、坐看天下风云的秦国拉入诸侯争霸之中,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用相王换取秦国对于楚国经略越国的默许。 在数日之前的那一次会面之上,作为在秦国之中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武安君吴起暗暗表示了秦国对于楚国图谋越国的支持。 这如何能够不令身负王命的楚国令尹屈宜臼乃至楚王芈臧心中心中欢喜呢? 正是出于目的达成的欢喜,再加上这几日之间武安君吴起或明或暗地多次确认,两人之间的气氛才能如同此刻这般和谐。 清晰地感受到身旁这份和谐气氛,脸上笑意丝毫不减的令尹屈宜臼向着武安君吴起轻声询问道:“据令使刚刚送来的消息,我家王上的车驾距离伊阙已经不足三里了,不知秦公行程如何了?” “还请令尹放心,此次相王乃是贵我两国之间共同的大事,必定不会耽误的。”一句话语宽了宽令尹屈宜臼的心之后,武安君吴起继续说道:“秦公与公孙嬴驷的车驾已于从宜阳出发,想来此刻距离伊阙也是不远了。” 未等武安君吴起与令尹屈宜臼的这番话语说完,远处地平线之上突然出现的两支队伍却是将两人吸引了过去。 一支身披甲胄的精锐步兵,一支骑乘战马的精锐骑兵;一面黄底黑字的楚字大旗,一面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 这便是此刻武安君吴起与令尹屈宜臼视线之中所看到的景象。 等到这两支队伍缓缓来到自己两人身前,看着从车驾之中缓缓走出的楚王芈臧、望着牵着一名少年出现在自己的秦公嬴连,武安君吴起对视一眼之后分别走向了自己所效忠的君王。 “臣吴起拜见秦公。” “臣屈宜臼拜见我王。” 听到这几乎是在同时响起的拜见之音,之间相距不过数步的秦公嬴连与楚王芈臧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给予了面前武安君吴起以及令尹屈宜臼回应。 “武安君不必多礼。” “令尹快快起身。” 如此一番各自的君臣见礼之后,秦公嬴连与楚王芈臧分别领着各自的重臣向着对方走了过去。 “楚国芈氏芈臧,见过秦公。” “秦国嬴氏嬴连,见过楚王。” 秦公嬴连与楚王芈臧之间又是一番见礼之后,作为两人之中年长者的秦公嬴连率先出声说道:“此番能有幸抵达伊阙赴着相王之会,确是嬴连的荣幸了。” “秦公说这话却是有些过谦了。”对于秦公嬴连的这句谦辞,楚王芈臧立刻给出了自己的看法,“放眼当今之天下,若论国力强盛、若论军力强大、若论威望隆重,又有哪一国可以与秦国比较一二。” “以秦国如今的强盛、以秦公治理秦国数十年来的贤明,相王一事不仅上顺天意,更是列国人心所向。” “我楚国虽然称王已有数百年的时间,但是此次能有幸与天下霸主秦国一同相王,实乃我楚国的荣幸啊。” 听完了楚王芈臧这一番话语之后,秦公嬴连脸上依旧带着那份和善的笑意,不过他的手却是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楚王芈臧的手。 “楚王对嬴连、秦国实在是盛赞了。”在楚王芈臧因为突发状况而有些疑惑的表情之中,就见秦公嬴连带着几分豪迈说道:“不过既然楚王如此重视我秦国,那我秦国也不能谢绝了楚王的好意。” “楚王,请。” 秦公嬴连带着几分豪迈的这一声邀请,将楚王芈臧从刚刚的震惊拉了出来,反应过来之后他的右手也是紧紧抓住了秦公嬴连伸过来的手。 “秦公,请。” 经历了伊阙关外如此一番场景之后,秦公嬴连、楚王芈臧在秦国武安君吴起、秦国公孙嬴驷、楚国令尹屈宜臼以及楚国左徒景言等两国高层的齐齐注视之下,携手并肩地进入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伊阙关中。 伴随着作为这场相王之会两大主角秦公嬴连与楚王芈臧的抵达,这一场秦楚相王的大戏终于要开始了。 “呜……” “呜……” “呜……” …… 翌日,当一轮烈日高悬于天际之上,秦楚之间的会盟相王大礼伴随着周围一阵接着一阵,连绵起伏的号角之声渐渐拉开了序幕。 聆听着耳畔那一阵又一阵的悠长号角声,感受着周围众人传来的目光,此刻身穿一身墨色诸侯服袍的嬴连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情感。 望着前方那座高台之上竖立的那面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看着它在不断席卷而来的风中飘扬的模样,秦公嬴连的脑海之中过去数十年的记忆再次涌现了出来。 从初至这个时代便遭遇宫廷政变的茫然无措到秦宫那两年生活之中战战兢兢,从质魏四年的眼界大开到回国继位的踌躇满志; 从面对强敌来袭之时的背水一战到决意变法之时的坚定不移,从北灭义渠、南并巴蜀、西收西凉之时的势如破竹到连败强敌魏国之时的扬眉吐气,直至最后帮助秦国坐上了那个令天下诸侯心向往之的霸主之位。 公元前414年至公元前370,来到这个时空已经整整四十四年,嬴连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有过痛苦、有过欢乐甚至曾经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不过当时间的脚步走到今天,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嬴连只知道今日自己即将登上那座高台。 加冕为王。 “秦公登台。” 就在嬴连脑海之中的思绪渐渐化为平静之时,一道来自高台之上作为周天子代表的王子成的呼喊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 微微振作精神之后,一身深衣的嬴连用着最为恭敬的礼仪,迈着缓慢的步伐登上了前方那一座通往王爵的高台。 一步、两步、三步…… 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少,也没有数自己究竟走了多少层的台阶,此刻嬴连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之中一片清明。 在这一刻他仿佛感觉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人。 他便是这片天地的主宰,他便是这片天地的…… 王。 如此走了许久之后,秦公嬴连的脚步缓缓登上了前方那一座高台,站在了作为此番相王之会主礼人的王子成面前。 脱下身上诸侯样式的服袍换上绣有玄鸟纹样、象征王权的冕服,取下头顶代表诸侯的发冠,换上一顶缀有一十二旒的平天冠。 在高台之下以及高台之上那些人的见证之下,在周王室代表王子成不缓不慢地动作之下,嬴连将这些代表王权的器物一一穿戴在了身上。 当仪式进行到最后,看着此刻呈到自己面前的一柄王者不可或缺的长剑之时,嬴连的心中已经是充满了豪迈之情。 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冕服之后,嬴连的左手一把将身前长剑拿到了自己面前,随后他的右手则是握住了身前长剑的剑柄。 伴随着一道忽然响起的剑鸣之音,这柄长剑的真容却是出现在了嬴连,只是令他有些惊讶的是此刻手中的这柄长剑虽然拥有剑柄但却看不到剑身。 当嬴连的手指沿着剑柄的方向缓缓捋过之际,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实质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与之一起的还有那一道从剑身传来的冰寒。 “只见剑柄,而不见剑身,这莫非是……”看着秦王嬴连手中这柄长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高台之上的楚王芈臧顿时猜测道。 “不错,这柄长剑正是名剑承影。”在嬴连因为手中长剑而喃喃自语之际,一旁的王子成却是出声解释道:“此剑原是商帝佩剑,后藏于卫国名士孔周之手,卫公听闻秦国即将相王便用重金从孔周后裔手中买下了此剑托我转赠。还请秦王莫要推辞,以免伤了卫公好意。” “卫公之心,寡人自当记在心中。” 再次端详了手中这柄传说之中象征着优雅的承影剑,秦王嬴连默默将它收入鞘中,然后连带着剑鞘佩在了腰间。 将这一切做完之后,秦王嬴连缓缓转身来到高台之前,站直身躯接受着台下秦国之人的躬身拜见。 “我王万年,大秦万年。” “我王万年,大秦万年。” “我王万年,大秦万年。” …… 第九十一章 群臣觐见 自从半月之前从伊阙归来的秦王车驾缓缓驶入咸阳宫城之后,众多秦国朝臣纷纷将自己的觐见奏疏递送王城,但是最终得到的结果无一不是石沉大海。 自己怀着满腔激动写就的觐见奏疏就这么杳无音信,这样的结果让众多的秦国朝臣们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愤懑与不解。 难道从伊阙相王归来的秦王嬴连,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进取之心而陷溺于由秦公加冕为秦王的荣耀之中了吗,抑或者是咸阳宫中有什么异动不成? 秦王嬴连的不理政事自是引起了秦国上下几分议论,不过因为明面之上还有太子嬴渠梁主理朝政,这份议论倒也没有惊起几分波澜。 就在此时由咸阳宫之中传出的一道王令,却是让原本隐隐有些不平的秦国政局立时之间炸了开来。 “奉秦王诏命,宣群臣明日于章台宫觐见。” 在这道诏命于秦国朝臣之间不断流传的过程中,有人为之而欢欣鼓舞,有人听之而松了一口气,当然也少不了某些人在心中暗自气馁。 不过无论秦国朝臣心中到底有着复杂的心情,漆黑的夜幕也已经缓缓降临在这渭水北岸的咸阳宫城之中。 …… 翌日清晨,朝阳像往常一样升起,明媚的阳光渐渐照耀在了整座咸阳宫城之上。 咸阳宫城城墙之上那一面面在风中不断飘扬的黑色秦旗,咸阳宫城道路之上那一名名身披甲胄、手执长戟的墨色锐士,给往日巍峨壮丽的咸阳宫更加增添了几分肃穆的气氛。 “呜……” “咚咚咚……” …… 时辰已至,厚重的咸阳宫门缓缓开启。 伴随着一阵古朴悠长的号角声与隆隆战鼓交织而成的激昂乐曲声中,众多身着黑色服袍的秦国朝臣缓缓迈入了咸阳宫门之中。 越过那一道道厚重坚固的咸阳宫门,穿过由一对对秦宫郎卫组成的大道,迈上那一层接着一层的阶梯。 众多的秦国朝臣们这才最终站在了咸阳宫正宫章台宫的面前。 “入殿。” 又是来自周围礼官的一道号令之声过后,在武将之首武安君吴起以及文臣领袖的栎阳君甘龙的带领之下,排成两排的秦国朝臣们脱下各自靴子、取下各自佩剑,随后依次进入了前方这座充满威严的大殿。 “大王到。” 等到诸位朝臣按照各自的座次一一入座之后,伴随着殿中礼官的又一声高喊,身着一身缀有玄鸟纹样墨色冕服、腰佩一柄长剑的秦王嬴连这才姗姗来迟。 在殿中所有秦国朝臣的齐齐注视之下,秦王嬴连缓缓穿过了大殿之中的过道,并最终站在了大殿前方的阶梯之上。 “臣等拜见大王。” “诸卿不必多礼,快快入座吧。” “多谢大王。” 一番君臣之间的见礼过后,下方的秦国朝臣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不过秦王嬴连却是并没有登上王座的意思。 视线缓缓从自己面前划过,将在场每一名秦国朝臣的视线收入眼中,做完了这一切的秦王嬴连的面容之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寡人记得上次见诸卿还是咸阳城外的送别之时,没有一想到再见之时却已经是数月光景。” “在这数月时间之间里,寡人与武安君亲赴韩国伊阙与楚国相王。皇天后土护佑,秦国历代先祖护佑,这一次的相王之盟却是大张我大秦声名。” “此番寡人称王之所以能够成功,不是因为寡人有多么贤明,而是因为诸卿的默默付出,是因为寡人的身后站着一个强大的秦国。” “此次伊阙相王不仅是寡人幸事,更是在场诸卿与数百万户秦人的幸事。” “大秦威武……” 一番话语说到这里秦公嬴连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举了起来,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振奋的神情,他的心中更是充满了对于大秦深深的自豪。 从一介西陲部落到西部大国,秦国用了整整数百年的时间,而秦国历代先君朝思暮想、日夜期盼的称王壮举在他嬴连手中变为了现实。 其实,在此刻的大殿之中心潮澎湃的又何止秦王嬴连一人呢? 伴随着秦王嬴连的话语如同隆隆战鼓之声在耳畔久久回响,在场的秦国朝臣脸上无一不是涌动着振奋的神情。 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太子嬴渠梁、蜀君嬴仁…… 当坐于大殿前方的一位位秦国重臣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来之时,整座大殿的气氛一下子便被引动了起来。 在之前没有任何演练的情况之下,殿中所有秦国朝臣不约而同地离开了坐席,然后全部站到了秦王嬴连面前的过道之上。 无比仔细地整理了一番因为刚刚的行动而有些凌乱的衣衫,在场所有秦国朝臣面向秦王嬴连无比郑重地躬身一拜。 “臣等为大王贺,臣等为大秦贺。” 比之刚刚多了几分振奋的视线再次从面前每一名秦国朝臣的脸上划过,再次将身前朝臣的神情一一收入眼中,这一刻秦王嬴连的眼神之中又多了几分欢喜。 万众一心,何愁大业不成? “诸卿这句话确是说错了。”暗暗压下心中的那一份激动,秦王嬴连带着郑重对着下方秦国朝臣说道:“除了为寡人、为大秦贺以外,诸卿还应该为自己而贺。” “虽说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是寡人还是想说。大秦能够拥有如今这般强大的国势,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我大秦锐士用命,靠的是诸卿尽责,靠的是全体秦人一心。” “寡人愿大秦万年。” 当秦王嬴连又一番话语落下之后,整座大殿先是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愿我王万年,愿大秦万年。” “愿我王万年,愿大秦万年。” “愿我王万年,愿大秦万年。” …… 随后在场群臣心中的情感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冲破了那死一般的寂静,在这一刻整个大殿之中气氛一下子达到了顶点。 这股宏大的声音如同茫茫大海之中的波涛巨浪一般在章台宫久久回荡,直到许久之后才最终消散。 而当这股令人热血澎湃的怒吼渐渐在大殿之中消散,不仅各自回到各自坐席之上的诸位秦国朝臣心中仍是久久不能平静,而且连王位之上落座的秦王嬴连心中也是此起彼伏。 恰在此时,一道来自下方栎阳君甘龙身后坐席之中的声音打断了秦王嬴连的思考,也将殿中众臣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迎着在场群臣齐齐注视而来的目光,那名身穿墨色服袍的秦国重臣满脸郑重,带着几分快速来到了秦王嬴连的面前。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秦国少府,公输一族公输立。 “臣公输立再次向我王道贺,再次向大秦道贺。”就见少府公输立面向秦王嬴连躬身一拜郑重说道。 面对这位九卿高位重臣的突然道贺,坐在上方王座之上的秦王嬴连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惊讶,而且在他那一脸平静的神情之中还夹杂着几分笑意。 倒不是说秦王嬴连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可以探知少府公输立想要说些什么,而是少府公输立要说的内容他早已经知晓。 事实上在过去的半个月之中,他不止一次召集包括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太子嬴渠梁在内的一干秦国重臣,所为的正是少府公输立今日要说的这件事。 今日,大朝会之上的举动,不过是要将这一件对于秦国来说无比重要的事落到实处罢了。 眉宇之中显出几分笑意,秦王嬴连目光注视面前的少府公输立轻声说道:“不知寡人与大秦有何喜事引得爱卿如此,爱卿不妨细细说与寡人与在场群臣知晓。” “诺。” 听到秦王嬴连的话语,少府公输立先是躬身一拜轻声应诺,随后在场秦国朝臣就听他沉声说道:“二十余年之前,伴随着我王南巡巴蜀的落幕,一项工程浩大的任务就此被提上我少府的日程。” “十年之前,在我大秦准备着将国都从泾阳迁到咸阳的同时,又是一项耗费巨大的工程摆在了我少府的案头。” “不瞒诸位,当时在接到这两项工程任务的时候,我少府众人是有些不愿意的。只因为它们的意义实在是太过重要,一旦有所差池,那么受损的便就是我大秦的未来。” “但是在明白这两个工程对我秦国的重要性之后,我少府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两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为此花费了漫长的时间,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去实地勘察。” “我王、诸位,公输立今日想要向诸位通报的喜事便是,在我少府之中无数精通水利一门的大匠的实地勘测与计划推演之后,巴蜀两郡的都江堰水利工程与关中之地的秦渠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完毕。” 说到这里少府令公输立突然停下了自己的话语,然后在殿中群臣的注视之中从自己墨色服袍的长袖之中取过了一份奏疏交到了一旁侍立着的宦者令手中。 “只待我王一声令下,此两处工程便能即刻开工。” 第九十二章 两大工程 听完了少府公输立这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大殿之中包括秦王嬴连在内知晓内情之人自是满脸兴奋。 这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十分清楚,若是少府公输立所说的这两大工程皆能顺利竣工,对于大秦的意义可不是用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那可是真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不过相对于这些知情之人脸上的兴奋神情,大殿之中还有为数不少的秦国朝臣脸上却是浮现了几分疑惑。 不知道这两大水利工程到底有何作用的他们,完全不明白秦王嬴连以及前面那些秦国重臣脸上为何都是浮现着喜悦的神情。 这些秦国朝臣脸上的神情自然是逃不过秦王嬴连的视线,同样在群臣之中也有一人注意到了这般情势。 “启禀我王,老臣有事启奏。” 一句话语从秦王嬴连身前响起,随后殿中众人就看见栎阳君甘龙缓缓从坐席之上缓缓来到了秦王嬴连面前。 向着面前王座之上的嬴连躬身一拜,栎阳君甘龙沉声禀报道:“我王,少府刚刚所说的消息确实令人振奋,但是对其中具体细节老臣与殿中群臣倒是不甚了解,还请少府能为我等解释一二。” “不错,有理。”刚刚便已经注意到下方群臣脸上的神情,此刻又听到栎阳君甘龙如此说,秦王嬴连在点头表示同意的同时,目光也看向了另外一边的少府公输立,“此两项工程涉及广大,对我秦国的意义也是非同一般,还请少府细细讲来。” “公输立领命。” 听到坐于王位之上的秦王嬴连这道命令,看见周围投来的不少疑惑目光,少府公输立当即躬身领命。 等到少府公输立起身之后,在场诸位秦国朝臣就只见他缓缓走到殿门处,向着门外大喊了一声,“来人啊,抬进来。” 原来,身为少府的公输立早已经预料到今日朝堂之上会有这一幕,而他在上朝之前便为此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此刻看来,倒实在是未雨绸缪。 伴随着少府公输立的一声令下,数名少府属官抬着两卷提前卷好的纸张就进入到了群臣聚集的大殿之中,而这两卷纸张之上所绘制的便是秦国未来要建设的两大水利工程的具体设计。 一为巴蜀之地的都江堰,而另外一个则是关中之地的秦渠。 看到这两卷图纸被数名少府属官缓缓抬入大殿之中,不仅是在场的秦国群臣脸上充满了好奇神情,而且秦王嬴连脸上更是充满了一股兴奋的神情。 等到这两幅用朱砂与墨笔勾勒而成的图纸在数名少府属官动作下缓缓展开在众人眼前之时,秦王嬴连迅速从王座之上站了起来,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这两幅图纸的面前。 尽管之前他已经见过了这两幅图纸的全貌,甚至此刻咸阳内宫之中他的案头之上还摆着比之这两张还要精细几分的工程图纸,但是此时的秦王嬴连依旧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微微平复了一下满是兴奋心情的内心,秦王嬴连先是将目光移向了那道在两千多年之后依旧造福着成都平原,让那片土地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府之国”的都江堰上。 分水鱼嘴、飞沙堰、宝瓶口…… 一个个曾经在后世初中历史书上记载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秦王嬴连在感到熟悉之余,也实在不能不感叹这些“古人”的智慧。 巴蜀之地水患的根源在于那条发源于岷山的岷江。 每临夏季这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便会以巨大速度从成都平原上方的灌口流入,使得成都平原成为一片泽国; 而当岷江水流枯竭之时,那道横亘在巴蜀之地上的玉垒山便会将江水彻底阻挡在西边,从而给成都平原造成旱灾。 都江堰修建的目的,就是要将这种水患旱灾化害为利,使得成都平原这片原本的蛮荒之地成为真正的天府之国。 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图纸之上的那条由朱砂勾勒而成的红色岷江上游,见证着这条难以驯服的蛟龙依次经过分水鱼嘴、飞沙堰、宝瓶口并最终地流入成都平原之后,秦王嬴连脸上忽然充满了笑意。 虽然自己在后世并不是专门的水利专家,也无法为这条都江堰做些什么,但是此刻见证历史的感觉却是让他的心情颇为畅快。 许久之后,秦王嬴连缓缓将手从眼前这张图纸之上收回,目光转而投向了一旁的少府公输立,“少府,还请为诸卿细细解说一番。” “诺。” 眼见着秦王嬴连在下完这道命令便后退一步,少府公输立躬身应诺之后便来到那卷图纸之前,为在场的一干秦国群臣细细讲述起了这个堪称巧夺天工一般的都江堰工程。 从用来分散水流的分水鱼嘴,到用来排沙的飞沙堰,再到将岷江之水引入成都平原的宝瓶口…… 作为多次前往巴蜀之地亲自实地考察的秦国少府,公输立如数家珍地将这些足以称之为伟大的工程一一呈现在了在场一干秦国朝臣的面前,而这些人心中自然难免生出震撼之感。 在少府公输立讲解的那一段时间之中,大殿之中更是屡屡出现因为震撼而吸气的声音。 许久之后,少府公输立将自己的手缓缓从那卷都江堰图纸之上取下,看着在场不乏震惊到麻木的秦国朝臣,只听他最后说道:“王上、诸位,现在大家应该明白都江堰对我秦国究竟有一个怎么样的意义了吧。” “毫不夸张地说,若是这道都江堰能够建成那么原本是穷山苦水、蛮荒之地的成都平原,完全可以称之为天府之国,而且我秦国也将再获得一个大粮仓。” “彩!” 当少府公输立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大殿之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道如同山崩海啸一般的喝彩之声。 从这声喝彩之中,我们不难听出在场的秦国朝臣对于都江堰建成之后的期待。 而就在殿中众人畅想未来的美好场景之时,群臣之中一名身穿玄鸟服袍之人却是站了出来。 等到众人定睛一看,却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秦国的蜀君,嬴仁。 “启禀我王,都江堰工程对于巴蜀、对于秦国皆是意义非凡。如今既然都江堰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请我王尽快开建都江堰,臣身为蜀君愿意再次前往巴蜀督建都江堰。”在殿中群臣的齐齐注视之下,蜀君嬴仁面向秦王嬴连坚定说道。 对于这位自己视之为弟弟但实际上他却是自己叔叔嬴仁,秦王嬴连并没有因为原时空之中两人的恩怨而对他有任何防备,反倒是一直信任有加并委之以重任。 如今嬴仁站出来表示愿意前往巴蜀督建都江堰,秦王嬴连心中自然是十分欢喜,不过他却不准备在此刻就答应这位蜀君。 “仁弟,快快请起。”一边将躬身请命的蜀君嬴仁扶起,秦公嬴连的视线一边投向了另外一卷图纸,“都江堰建成绝非一日之功,此刻我们不妨再听听少府的另外一项工程。” “少府,再次有劳了。” “既然我王有命,臣自然应命,有劳二字却是不敢领受。” 接受了秦王嬴连的命令之后,少府公输立缓步走到了另外一卷地图之前,而在场那些因为刚刚都江堰而深受震撼的朝臣目光立刻跟随着他转移到了另外一旁。 视线缓缓从自己身前划过,看着在场秦国群臣投射过来的眼神,少府公输立开始为众人介绍起了这个在原时空之中被称之为“郑国渠”,如此却被秦王嬴连与武安君吴起更名为秦渠的关中水利工程。 众所周知,泾水以北之地有着广阔贫瘠的盐碱之地,而这道秦渠所要解决的正是这一片不毛之地。 根据关中地势西高东低以及关中中部的泾水泥沙量大等特点,秦国少府在多次勘探之后,准备从泾水上游的仲山筑起一道大堤作为起点将泾水引向东方,最终汇入曾经作为秦国与魏国之间前线的洛水之中。 有了这一条横亘于那片广袤盐碱地以北的长渠,加上中间沮水、石川等河流的灌入,就能够为泾水以北的广大土地提供充足的灌溉水源。 将这一条秦渠的设计思路完完全全摆在众人面前之后,再次望着已经麻木到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秦国朝臣,少府公输立激动地道:“我王,诸位,若是这条秦渠能够建设完毕,少府估计将会为我大秦在关中之地再添至少两万顷良田。” “两万顷上田!” 再多的花言巧语给人心灵之上的震撼,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给人带来的震撼大。 在场这些大多数都是从一县县令升上来的秦国朝臣,很明白两万顷良田对于那片土地之上的百姓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很明白这对秦国意味着什么? 此刻,这些秦国朝臣恨不得这条秦渠马上建设完毕,然后亲眼看到那广袤无垠的两万顷良田。 不过当回想到刚刚的都江堰工程之后,这些秦国朝臣的心中也认为那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工程应当尽早修建。 就算以大秦如今之国力,举全国之力修建两座水利工程之中的其中一个也是十分吃力,实在是没有余力再同时修建另外一个。 那么到底是先修秦渠还是先修都江堰呢? 这可真是一个幸福的烦恼啊! 第九十三章 秦渠先行 经过少府公输立一番比较细致的讲解之后,大殿之中的一位位朝臣们对于这两座足可以说是影响秦国未来命运的水利工程有了一个清晰的了解。 讲解完毕殿中群臣各自回到自己坐席之上安坐,与此同时一道问题却是摆在了大殿之中包括秦王嬴连在内的每一人几案之上。 秦渠? 抑或是都江堰? 这两座对于至关重要的水利工程究竟先修哪一座? 从心里的想法来说,殿中这些人恨不得这两座水利工程立马便能开工,不费多少时间便能修筑完成、投入使用。 可是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十分清楚,以秦国如今的国力要想在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时间之中修筑完成其中一座都有些困难,更不用说是让这两座足可以称之为大国工程的水利设施同时开工了。 所以面对如今这种两难的局面,大殿之中以秦王嬴连为首的秦国高层必须做一个抉择。 可是这个抉择又哪里有那么好做呢? 视线先是投注到面前勾勒着蜀中地理的地图之上,秦王嬴连就这么看了许久;随后又将视线放在了那一片曾经作为秦国国都的地域,他的眼神之中却是透露出了一分思考。 虽然心中之前对于先修这其中的哪一座已有腹稿,但是真正面对抉择之际秦王嬴连还是有些迟疑。 如此看了许久之后,秦王嬴连的视线缓缓移向了自己前方坐席之上的一位位秦国高层们,“诸卿皆是我大秦重臣,如今我大秦究竟有多少家底,想必诸卿心中也都有一个数。” “寡人不想隐瞒诸卿,以我大秦如今的国力,要想同时修建这两座浩大工程根本是无法做到的,所以必须要从中挑选一个。” “是秦渠,还是都江堰,诸卿不妨进言。” 秦王嬴连这一番几乎是开门见山的话语刚一说出口,在场的秦国朝臣们立刻开始了私下议论了起来。 在这些秦国朝臣之中有支持先行修建都江堰的,当然支持秦渠的人数也是不少的。 “启禀我王,嬴仁有奏。” 就在殿内群臣或以眼神或用话语交流着心中看法之时,坐于群臣坐席前列的蜀君嬴仁却是迅速站到了秦王嬴连的身前。 身为以蜀为封号的秦国封君,再加上他刚刚就已经表明愿意前往巴蜀督建都江堰,蜀君嬴仁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果然,面对着之后全场投注过来的视线,蜀君嬴仁面向秦王嬴连躬身一拜道:“启禀我王,嬴仁以为我大秦应该首先修建都江堰。” “想必在场诸位都应该知道嬴仁曾经驻守巴蜀数年,也就是在这数年之中嬴仁也好好了解了一番治下的那片土地。” “在此嬴仁想告诉诸位,巴蜀物产之丰饶,土地之肥沃不下关中、汉中,其土地拥有的潜力不可谓不巨大。” “以前世人之所以将巴蜀之地看作是蛮荒之地,实在是因为那条岷江所导致的水患旱灾频发。” 在向秦王嬴连以及周围的那些秦国朝臣简单表述了巴蜀之地的巨大潜力之后,蜀君嬴仁的话语随即转向了修建都江堰的重要性之上。 稍稍停顿了片刻之后,大殿之中秦国朝臣的耳畔就再次出现了这位蜀君的声音,“诸位,若是我大秦能够完成这都江堰工程,那么原本水害频发的岷江将会变成巴蜀之地的助力。”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拥有都江堰的成都平原将会真正成为天府之国,我大秦更是在关中、汉中之外又拥有了一座重要粮仓。” “诸位皆是我大秦重臣,其中利害想必诸位心中都已知晓。” 这番话语说完之后,蜀君嬴仁向着王座之上的秦王嬴连躬身一礼,将这个决定的权力重新交到了秦王嬴连的手中。 蜀君嬴仁心中十分清楚纵使都江堰拥有再多的好处,纵使自己说得是多么有理,没有秦王嬴连的同意,一切计划都只能是计划。 而就在蜀君嬴仁等待着王座之上的秦王嬴连的决定之际,位于群臣最前方的一人却是缓缓来到了大殿中央的过道之上。 “启禀我王,老臣以为都江堰是一定要修的,但并不是现在。” 作为秦王嬴连、武安君吴起领兵在外之时的主持朝政之人,作为与武安君吴起一同封君的秦国重臣,栎阳君甘龙在秦国朝野可谓是威望隆重。 此刻这位秦国栎阳君突然站出来说都江堰不适宜现在修建,这句话语自然是引起了在场所有秦国朝臣的注意。 当然,这些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的人之中,也包括刚刚提出应该尽快修建都江堰的蜀君嬴仁。 用着一种有些不解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栎阳君甘龙,就听蜀君嬴仁轻声问道:“栎阳君何出此言?” “老臣之所以这样说,那是因为都江堰的修筑难度比之秦渠高出不止一筹。” 迎着蜀君嬴仁的目光说完这句话语之后,栎阳君甘龙缓缓向着秦王嬴连与在场诸位秦国朝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启禀我王、诸位,都江堰所能带给我大秦的巨大好处甘龙心中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甘龙以为要想将都江堰修建完毕,我大秦至少需要克服两大条件。” “其一、都江堰工程本身的难度。” “甘龙以为都江堰工程之中的分水鱼嘴、飞沙堰以及宝瓶口等部分都是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有可能完成的,特别是其中宝瓶口,那分明是在玉垒山上硬生生开出一条口子来供江水流过。” “甘龙想要请教在场诸位一个问题,诸位以为此前就没有修建过如此大型水利工程的大秦,一开始便要挑战如此高难度的浩大工程,其中把握又有几成呢?” 当栎阳君甘龙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殿中群臣立刻陷入了一阵思索之中。 虽然这些秦国朝臣都有信心大秦能够完成这一座高难度的工程,但是谁也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向面前的栎阳君甘龙作出保证。 眼见在场的秦国朝臣并没有人站出来给予自己回应,栎阳君甘龙向着秦王嬴连缓缓道出了自己以为第二大条件。 “其二、都江堰工程推进所需要的人力物力” “在我大秦并吞巴蜀之后,巴蜀之地经历了数十年的和平时光,巴蜀百姓的生活也得到了不小的改善。但是单单凭借巴蜀之力要想建成都江堰,可谓是千难万难。” “而我王、诸位,我大秦腹地关中与巴蜀之间的距离漫长,物资人员调运更是一件艰难之事,所以其中细节还需细细思索一番。” 说到这里栎阳君甘龙闭上了嘴巴,缓缓后退了一步,很明显他也将决定这个问题的权力交到了秦王嬴连的手中了。 “栎阳君的意思是要先行修建秦渠?”一旁默默听完了他话语的秦王嬴连,带着几分询问的语气问道。 “正是。”面对秦王嬴连的再次询问,栎阳君甘龙当即躬身回应道:“我王,秦渠的修建难度也是不小,但是其在关中腹地,物资人员调运比都江堰却是方便许多。先难后易,我大秦不妨先拣容易一些的做起。” “并且在有了修建秦渠的经验之后,我大秦修建都江堰应当会得心应手一些。此事到底如何,还请我王定夺。” 看到栎阳君甘龙对于秦渠还是都江堰的问题再次表明了态度,秦公嬴连的目光缓缓移向了一旁的蜀君嬴仁身上。 “仁弟,你以为呢?” 听到秦王嬴连在大殿之上叫自己仁弟,蜀君嬴仁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是在看到面前秦王嬴连的眼神之后他心中一切的疑惑都已经解开了。 看来自己的这位王兄心中也是隐隐想着先修秦渠,从而想要用这种和善的眼神来安抚自己啊。 “王兄,听完刚刚栎阳君的叙述之后,臣弟也以为我大秦此刻修建都江堰确是有些勉强,臣也支持先行修建秦渠。” 一句话说完之后似乎是心中还有几分不甘,就听蜀君嬴仁面对秦王嬴连继续说道:“不过还请王兄准许我儿嬴虔前往巴蜀,为解决刚刚栎阳君提出的那两个问题出些心力。” 眼见原本支持此刻修建都江堰的蜀君嬴仁也转向了秦渠一边,秦王嬴连先是对其点了点头说:“虔儿是一个合适人选,做事有魄力,对于蜀地也算有些了解,这件事寡人准了。” “多谢王兄。” 听到秦王嬴连答应了自己的条件,蜀君嬴仁躬身一礼之后便退回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当眼见着蜀君嬴仁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后,秦王嬴连的视线缓缓移向了身前的群臣,眼神之中更是闪过了几分坚定神情。 “少府何在?” “臣在。” “传寡人之命,命少府公输立全权负责秦渠的修建工作,一切人力物力皆听从其调配。” “公输立多谢我王信重,臣定当尽心竭力完成秦渠的修建。” 在秦王嬴连的这一道命令之后,少府公输立先是对着他无比郑重地躬身一拜,然后整个人迅速离开章台殿。 当视野之中再也看不见这位秦国少府的匆匆身影过后,秦王嬴连看了看一旁的栎阳君甘龙和太子嬴渠梁。 “栎阳君、太子,这人员物资的筹措工作你们可得多费些心思了” “诺。” 第九十四章 烽烟再起 伴随着秦王嬴连一声令下,经过数年休养生息国力已经得到极大恢复的秦国,开始迅速着手修建这一条对于秦国来说至关重要的秦渠。 在少府公输立、栎阳君甘龙、太子嬴渠梁等人操控之下,秦国这驾已经停滞了许久的马车再次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奔腾了起来。 关中泾水北岸,少府公输立领着众多少府大匠不厌其烦地走过那一条之前已经走了无数遍的渠道,为的就是在原本的计划之上再次查漏补缺。 秦国关中各县,一名名成年男子被各自所属的官署召集了起来,而一辆辆的马车之上则是装满了准备送往秦渠工地的粮食。 一时之间,偌大的秦国关中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倒像是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 在不久之后,这片巨大的建设工地之上将会矗立起一座伟大的水利工程,而为此奉献出自己力量的秦国百姓们将会与那座秦渠一起被列入历史的丰碑之中。 不过,就在秦国关中之地为了修建秦渠而进行有条不紊地准备之时,宜阳以东的列国诸侯们可也在紧紧关注着秦国这位霸主的一举一动。 由于如此规模浩大的工程根本就没有避开那些潜藏在秦国的各国细作的可能,所以秦国官府对于这座秦渠工程也根本没有进行什么保密工作。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后果,那便是那些身在秦国的列国细作,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秦国将耗费举国之力在泾水洛水之间修筑的一条大渠的消息。 而得到了这个堪称是决定着秦国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动向的消息之后,这些潜伏在秦国的列国细作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急忙派出人员将这份消息送出秦国。 于是,秦国境内倒是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景象。 那便是在关中各县海量的人力物力在络绎不绝地往泾水北岸输送的同时,秦国通往山东诸侯的道路之上倒是同样有些忙碌。 对于这种景象,早就猜到并在其中推了一把手的秦王嬴连,双眼之中难免露出了一股意味深长的笑容。 毕竟若是秦国这个霸主不被一件大事羁绊住的话,天下又有多少诸侯敢于站出来搅动风云呢? …… 楚国,郢都,楚王宫之中。 端坐于大殿前部的王座之上,仔细地阅读着手中所攥着的这卷帛书之上的内容楚王芈臧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有些莫名的神情。 西边那个实力丝毫不弱于自己治下的楚国甚至隐隐超出几分的秦国,在这个时候竟然举全国之力修筑一条短时间不可能修筑完成的巨大水渠。 这件事情对于如今的楚国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双手用力地攥住手中这份来自秦国都城咸阳的帛书,楚王芈臧的脑海之中满是纠结的想法。 如此僵持许久之后,依旧没有头绪的楚王芈臧缓缓放下了手中这份帛书,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从手中帛书转移到了面前的一名名楚国朝臣身上。 “诸卿,秦国在此时修建那条秦渠究竟有何图谋?” “启禀王上,关于秦渠一事,老臣不久之前曾经请教过主管百工的工尹。”就在楚王芈臧这句问话刚刚说出口,位于楚国众臣之前的令尹屈宜臼便连忙给予了回应。 “哦!” 听到了令尹屈宜臼给予自己的答复,楚王芈臧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具体情况如何,令尹不妨说与寡人知晓。” “王上,臣将细作探听到的秦渠大略规划说与工尹听后,工尹当即便对其大加赞赏。甚至其还断言若是这一条秦渠修筑完毕,秦国将在关中之地再添万顷良田。” 楚王芈臧询问之后,令尹屈宜臼便将工尹的话语复述了一遍,而就是这句话语让原本有些压抑的大殿气氛立刻为之一震。 虽然楚国国土辽阔,其中更是不乏肥沃的土地,但是令尹屈宜臼说出的那句万顷良田还是令在场的楚国君臣为之动容。 楚国君臣在此刻突然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念头,那便是原本的秦国就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如今再添万顷良田岂不是更加难以对付了。 带着因为这个可怕想法而流露出的恐惧神情,楚王芈臧满脸焦急地看着面前的令尹屈宜臼说道:“令尹,若再得万顷良田,秦国岂不是如虎添翼?那我楚国将来该如何与秦国一争高下?” 一番带着急迫语气的询问接连问出之后,楚王芈臧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焦急的眼神突然之间便就变得冰冷无比。 “令尹,不知我楚国可否派出死士潜入秦国,伺机破坏秦渠的修建工程?” “王上,此事万万不可。”没等楚王芈臧将话语说完,站在令尹屈宜臼身后的左徒景言突然站了出来,“王上,我楚国若行此险计不被秦国知晓倒还好,一旦事情败露,那么原本互为盟友的秦楚两国必定会兵戎相见。” “王上以为我楚国可以对付如今正如日中天的秦国吗?王上以为数年之前魏国、韩国所遭遇到的事情不会再次降临到我楚国的头上吗?” “其中利害,臣还请王上三思啊。” 左徒景言这一番进言立刻就让生出那种心思的楚王芈臧冷静了下来,他立刻意识到派出死士这件事能不能成功还是其次,一旦被秦国发现是楚国所为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缓缓吐出因为心中的后怕而产生的一股浊气,轻轻擦了擦刚刚生出的冷汗,楚王芈臧最终放弃了这一个后果严重的方案。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楚王芈臧带着心中的那一阵依旧存留的后怕,将视线看向了面前的令尹屈宜臼。 “令尹以为呢?” “启禀王上,老臣以为我楚国绝对不能轻视,也不能过于紧张,王上刚刚的话语却是过了。” 直言不讳地点出了楚王芈臧的错处,看着脸上满是愧色的他,令尹屈宜臼这才将胸中想法缓缓道来。 “王上,秦渠确实能够为秦国带来万顷良田,但其代价就是至少在十年之内秦国要将自己的全部国力投入到工程建设之中,而无暇东出与列国诸侯争雄。” 这句话语说完之后,令尹屈宜臼的眼神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寒芒,语气之中更是充满了坚定,“这十年就是上天赐予楚国最好的扩张机会,秦国要的是未来,而我楚国争的是当下。” 当令尹屈宜臼的话语如同战鼓一般在自己耳畔敲响之际,楚王芈臧原本脸上的愧色,立刻被满满的惊奇所取代。 “令尹的意思是……” 虽然楚王芈臧这一句并没有说完,但是令尹屈宜臼还是从这带着迟疑的话语片段之中听出自己这位王上的意思。 向着面前的楚王芈臧躬身一礼,令尹屈宜臼沉声说道:“王上,为了越国我楚国已经筹备了很长时间,而如今也应该发动了。” “没有了秦国这个来自西边的牵制,我楚国完全可以无后顾之忧地从容攻入越国,借越国国内局势将这个曾经的东南霸主一举吞并。” “甚至我楚国还可以趁着秦国难以东顾的良机,对越国以北的吴国、陈国乃至齐国动手。” 在这个楚王宫中的大殿之中,在一干楚国朝臣的见证之下,令尹屈宜臼正为楚王芈臧描绘着一幅并吞吴越、拿下齐陈,最后与秦国一争高下的伟大蓝图。 伴随着令尹屈宜臼不疾不徐地描绘,不仅坐在王座之上的楚王芈臧,就连在场的一干楚国众臣也不禁为这份蓝图迷醉。 他们心中甚至想到了若是这份蓝图真的能够变为现实,那么楚国国势又该达到一个怎么样的高峰呢? 等到令尹屈宜臼的话语渐渐停息之后,脸上已经充满激动神情的楚王芈臧当即重重拍了一下身前几案。 “彩。” 一句喝彩之后,楚王芈臧的视线缓缓移向了面前群臣,并最终在武将行列之中的一人身上停了下来。 “将军上官祖钊何在?” “末将在。” 听到楚王芈臧提到了自己,队伍之中的上官祖钊当即快速脱离队伍,来到楚王芈臧的面前躬身一拜。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作为秭归君屈武副将并在这些年来的大战之中证明自己的实力的将军,楚王芈臧的双眼之中满是信任的神情。 端详片刻之后,楚王芈臧当即对着将军上官祖钊说道:“上官将军这些年来驻守我楚国东境,此前更是率军增援楚越边境,想来对于越国应该十分熟悉了。” “寡人欲以将军为将,率军十万攻伐越国,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末将多谢王上信重。”听到楚王芈臧要将攻越之事交给自己,将军上官祖钊谢过之后当即坚定说道:“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为我大楚开疆扩土。请王上坐于郢都之中等待,末将自当传捷报而回。” “将军既然如此说,寡人便放心了。” 有了将军上官祖钊为将,有用来攻越的十万大军,再加上如今越国国内的叛乱,楚王芈臧自然是不担心攻越之事的。 不久之后天下其余诸侯在得知楚国大军的蠢蠢欲动,霸主秦国又因为秦渠修建而无力东顾之后,他们心中的想法可没有楚王芈臧这般的轻松啊。 当楚国十万大军攻入越国境内的消息传到这些诸侯耳畔之时,他们的心中几乎都出现了一个念头。 这经历了过去五年短暂和平的天下,终究是要烽烟再起了。 第九十五章 大战连绵 伴随有着重要意义的秦渠工程正式拉开序幕,秦国这个新晋的天下霸主随即将自己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项水利工程的建设之上。 由此所引发的一个后果便是,原本应该在天下纷争之中占据重要地位的秦国,此刻却仿佛一个边缘国家一般默默无闻。 就在秦国似乎正忙于国内工程建设而疏于对于天下局势掌控的同时,那些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真空的诸侯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整个天下的局势也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 没有出乎各国那些洞悉天下局势的有识之士的意料,首先挑起这场天下纷争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除了秦国以外最为强大的国家——楚国。 早在越国国内爆发反对越王诸咎的叛乱初期,楚国就已经对于这个曾经强大此刻陷入内乱的东方邻国垂涎三尺。 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之内发动对于越国的攻势,无非是因为准备战争需要时间,以及忌惮地处楚国西边的秦国。 如今,称王之后的秦国已经摆出了一副专注于国内建设的架势,楚国国内的战争准备也已经完成,楚国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越国这块到嘴的美味呢? 于是在楚王芈臧的一声令下,楚国将军上官祖钊率领着十万士卒越过楚越边境,正式打响了楚国对于越国的战争。 在这场楚越之战的初期,楚将上官祖钊麾下的楚军的攻势足可以用凌厉来形容。 短短数月之内,楚国大军就占领了越国西部的数十座城邑,其兵锋直指越国此时的都城会稽。 随后事情的发展也没有出乎世人的预料,尽管越国士卒依托着坚固的会稽城进行了顽强地防守,但是都城还是沦陷于楚国大军士卒强大的兵锋之下。 就在楚国大军上下乃至整个楚国都为前线进展得顺利而欢欣鼓舞之时,那些跟随着越王诸咎撤退到越国山区继续抵抗的越国士卒让大胜过后的楚国士卒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越国都城会稽被楚国大军攻破并不意味着越国已经灭亡,更不意味着这一场楚越战争的终结。 既正面战场以楚国大胜、越国惨败而告终之后,那些残存的越国抵抗力量将这场战役拉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设立在越国都城会稽城中的大军帅帐便接二连三地收到了来自越国各地的士卒遭到袭击的战报。 根据这些战报之上所透露出的消息可知,越国抵抗力量的袭击规模并不算大,少的一人两人,多的也不过数十人,他们的目标也只是那些落了单的楚军士卒。 初看之下这一起袭击的受损情况并不严重,但是伴随着袭击的聚少成多,这段时间之内楚军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面对这种我在明处、敌在暗处不利局面,坐镇会稽城中的楚国将军上官祖钊一方面命令各处城邑加强戒备,另外一方面开始抽调精干兵力对于那些残存的越国势力开始一个个地清剿。 世人常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面对山区之中那些奸猾似蛇的越国抵抗力量,纵使楚国这条强龙力量再大也难免陷入到重拳落空的难受境地之中。 就这样,在顺利地完成了对于越国正规军的战争之后,进攻越国的十万楚军便被越国残余势力拉入到了清剿战争之中。 虽然在楚国越国双方那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越国最终难免彻底失败,但是这场注定旷日持久的战争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谁也不知道。 也就是在楚国大军努力清剿着越国国土之内的残余力量的同时,又有一些国家跳了出来。 这一次发动战争的国家是赵国、梁国,而他们开战的对象则是此前谁也没有预料并且数十年来一直保持着中立态度的齐国。 当年那一场联军攻齐之后的平陆之会之后,原本实力强大、国家富裕的齐国被划分成了两个国家,这就是如今的齐国和陈国。 和南方的陈国一建立就要面对东南霸主越国的攻势不同,紧紧抱上了自己西边天下霸主魏国大腿的齐国显得格外幸运。 在魏国强大兵势的保护之下,与齐国接壤的赵国、燕国都不敢对其开战,而南边同出齐国一脉的陈国则是陷入到了越国攻势之中而无力北顾。 可以说在那段时间之内,齐国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周边国家进攻。 有如此难得的天时,加上齐国这片土地之上原本拥有的渔盐之利,齐国开始迈上了发展的快车道。 不过俗话说的好:“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齐国这段无比顺遂的发展也终究会在某个契机而停滞下来,而这个契机便是魏国的霸主被秦国所取代以及南方陈国取得了对越战争的大胜。 没有了魏国这个强大的后盾作为支撑,数十年来没有遭遇大型战争的齐国就算拥有再多的财富也保守不了。 匹夫无罪,怀璧无罪。 今日的齐国就像是如此一个怀有宝物的匹夫,自然难免为那些身强力壮的盗匪所觊觎。 原本齐国君臣以为这个抢夺齐国财富的盗匪会是南方的陈国,毕竟陈国原本就和齐国同出一脉,数年之前更是从越国的手中夺取了一大片土地。 事实上齐国君臣的判断并没有错误,陈国确实对自己北方这个邻居心心念念很久了,甚至一度想要出兵齐国。 但是一来陈国国君在不久之前薨逝,继任国君田午还没有完全掌握国内政局;二来陈国此前从越国手中夺取的那一大片土地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毕。 正是基于这两个因素的考虑,陈国并没有对于齐国动手,而是选择了注重国内的发展。 不过令齐国君臣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南方的陈国没有动手,但是地处西边的梁国与赵国却是首先对齐国发难了。 其实如果仔细想一想的话,梁、赵两国的选择倒是并不令人难以接受。 数年之前的那一次三晋攻秦之战,无论是梁国还是赵国都受到不小的损伤,而其中尤以梁国所遭受的损失为大。 对于魏国这个曾经将自己几乎逼迫到绝境的宿敌,作为大战获胜一方的秦国自然是不可能轻易放过的。 以自己强大的兵锋作为后盾,又在曲沃之会上获得了天下诸侯的认可,秦国终于拥有了名正言顺处置自己这个宿敌的资格。 于是几乎就是在秦国或明或暗地一力主导之下,原本的天下霸主、那个曾经令天下诸侯从心底里敬畏的魏国被硬生生地一分为二。 其中位于原本魏国领土西边的那一部分的新魏国,因为国土靠近秦国的缘故,所以根本避免不了沦为秦国附庸的命运。 至于重新复兴魏国乃至完成向秦国报仇使命的重任,就交托到了远离秦国的梁国身上了。 其实在梁侯魏罃原本的计划之中是要休养生息,靠着时间的力量来抚平自己治下梁国在那次大战之后受到的创伤。 但是当秦国要举全国之力修筑一条秦渠的消息传到大梁,从臣下口中听到那条秦渠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梁侯魏罃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原本秦国就比自己治下的梁国更加强大,如今秦国又要举全国之力修筑那一条秦渠。 若是那一条秦渠真的被秦人修成了,秦国关中之地便会再添大片良田,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如何与秦国争霸? 感受到时不我待的梁侯魏罃苦思强国方略,就在这时他麾下的将军庞涓为他出了一个主意 那便是联络北方同样在数年之前的那场战争之中损失惨重的赵国,一起出兵攻伐他国,通过战争来迅速弥补此前那场战争的损失。 至于这场以战养战为目标的对象究竟是谁,将军庞涓也为梁侯魏罃准备好了,那便是东方那个极度富裕、战力并不太强大的齐国。 当将军将这个消息向梁侯魏罃道出之后,想到齐国所拥有的海量财富的梁侯魏罃自然是心动不已,不过在梁国威望甚重的相国公叔痤却是站出来旗帜鲜明地给予了反对意见。 不过这位魏国老相国的反对却并没有让年轻的梁侯改变主意,在他的一意孤行之下梁国终究还是联合北方同样默默舔舐伤口的赵国一同发动对齐国的战争。 伴随着梁国、赵国突然发动的攻势,原本稳坐钓鱼台、坐看天下风云的齐国立刻陷入到了风雨飘摇的险境之中。 不过此刻情况还不是最差的,要是南方一向与齐国交恶的陈国选择在此时下手,那么齐国可能真的到了绝境了。 但是齐国君臣没有想到,梁国赵国没有想到,甚至天下之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陈国竟然会在这个关头拉了齐国一把。 陈国的确是向着齐国出兵了五万大军,不过这五万大军的目的却不是灭齐,而是为了救齐。 事实上陈国此番之所以会选择支援陈国,都是一位稚童关于唇亡齿寒的话语。 这位孩童的名字叫做田因齐,而他的身份则是陈侯田午最为喜爱的儿子。 有了陈国以及后来参与到这场战争之中的陈国盟友吴国的帮助,齐国总算是在梁国与赵国两国的兵锋之下勉强抵抗了下来。 这一场战争也逐渐被几个国家拖入了焦灼阶段。 第九十六章 群臣震惊 过去数年之间,刚刚和平没有几年的天下,又重新陷入到了过去烽烟四起的局面。 华夏大地的南境,国力强大的楚国对曾经东南霸主的战争在经历了一开始的势如破竹之后,开始对于越国抵抗力量旷日持久的清剿行动。 华夏大地的东方,作为上次大战失败者的梁国、赵国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之下渐渐联合起来,并在不久之后组成联军共同攻伐自己的东方邻居——齐国。 面对来势汹汹、明显不怀好意的梁赵联军,多年未曾经历战争的齐国只能仓促征召大军匆忙应战。 一方是有备而来,另一方则是仓促应战,这场军力原本就不对等的战争在开战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结局。 纵使齐国靠着数十年的不战岁月拥有了富裕的财富,纵使齐侯动用整个国库之力,齐国也无法阻挡那如狼似虎的梁赵联军的攻势。 齐国在这场战争之中那堪称糟糕的表现除了实践了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至理名言之外,也让天下诸侯看清了一个真理。 忘战必危。 不过上天总算还是眷顾齐国,当齐国大军被梁赵联军打得是节节败退之际,齐国南方的邻国陈国与陈国的盟友吴国却是在这个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 靠着陈国那数万从血与火之中磨炼出来的技击之士、吴国那数万手握吴钩的复国之军,以及齐国数十年安心发展所积累下来的深厚家底,齐国最终抵挡住了梁赵联军的攻势。 这一场实力相当的双方大战究竟何时能够结束,那就要看哪一方率先支持不住了。 细数如今这片华夏大地之上,每一天都有一场新的战争被挑起,每一秒都有一名不知是归属哪方的士卒血染疆场。 战国,正是由这一场场战争所构筑而成的。 不过,相比较于山东诸侯之间那不断爆发的战争,位于华夏西部的秦国国内局势就要显得和平许多了。 在以秦王嬴连为首的秦国官府的指挥之下,整个秦国上下都在为着那条足以为秦国增添两万顷良田的秦渠出人出力。 崤山以东,列国诸侯正在为着各自的利益不断开战;崤山以西,秦国上下正在为着自己未来的美好日子而努力着。 如此一看,此刻的秦国倒令人颇有一种“风景这边独好”的感觉。 当然,虽说是将自己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秦渠的修建之中,但是秦国也没有对于东方进行的战争而有所忽视。 这不,此刻的咸阳宫章台殿之中,秦王嬴连正在听着下方群臣对于如今进行着的那两场战争的态度。 “启禀我王,臣以为以越国残余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抵抗强大的楚国,越国的覆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在殿中一干秦国群臣的注视之下,身为右庶长的孙伯灵无比自信地说出了自己对于此番楚越之战结局的预判。 不过在这之后,右庶长孙伯灵忽然一顿,然后带着几分幽幽的语气缓缓说道:“不过这个时间究竟是长还是短,那就要看是否有外力从中介入了。” 默默听着面前的右庶长孙伯灵的话语,前方王座之上的秦王嬴连眉宇之间满是沉思的神情。 秦王嬴连心中很清楚右庶长孙伯灵的意思就是要暗中资助越国残余,以此来拖延楚国完全吞并越国的进度。 不过为了一个越国而得罪如今的盟友楚国,让两国之间的关系蒙上一层阴霾,这件事情是否值得却是需要秦王嬴连好好考虑一番的 最终,在思索了片刻之后,秦王嬴连带着几分赞同神情的视线还是落在了面前右庶长孙伯灵的身上。 “此件事情寡人希望由右庶长亲自去办,并且寡人不希望从楚国使者的口中听到我秦国的什么不是。”秦王嬴连带着几分冷意的话语出现在了右庶长孙伯灵的耳畔。 当秦王嬴连的声音缓缓消失在自己的耳畔,明白自己的建议已经被采纳的右庶长孙伯灵向着前方王座躬身一礼。 “臣孙伯灵,遵命。”说完这句话语,他便缓缓退回了自己坐席之中。 等到看着视野之中的右庶长孙伯灵落座之后,秦王嬴连的目光缓缓从身前每一名臣子脸上划过,“既然外事已经说完,那么寡人有一件内政要和诸位宣布。” 说完了这句秦王嬴连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并以眼神示意一旁躬身侍奉着的宦者令那件事。 “诺。” 接到了来自秦王嬴连的指令之后,始终侍奉在左右的宦者令缓缓上前一步,在下方群臣的齐齐注视之下缓缓展开了手中的一份帛书。 “王上有诏。” 一句带着嘹亮声音的话语刚刚说出,下方秦国群臣脸上的神情顿时为之一震,他们的心中也同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在此刻大殿之中厚重之中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气氛映衬之下,那份帛书之上的每一个篆字在宦者令的宣读之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秦国群臣的耳中。 当听清楚了这份帛书之上的内容,下方的秦国群臣脸上几乎无一例外流露出了几分震惊的神情。 伴随着这一份帛书被缓缓读下去,坐席之上每一名秦国朝臣脸上的震惊神情不仅没有减少,反倒是越来越深。 这个过程直到前方台阶之上的宦者令,将这份帛书之上的最后一句话宣读完毕才最终结束。 “寡人自感年事已高,无力处理国政,即日起由太子渠梁主领秦国国政。” 当听到这份由自己的亲笔所写的帛书被读完之后,秦王嬴连看着下方脸上充满了震惊的朝臣们沉声说道:“诸卿,太子渠梁沉稳干练,望诸卿自今日之后能够尽心辅佐。” “好了,寡人有些乏了,今日朝会就到这里吧。” 说完这句话,秦王嬴连从自己的王座之上迅速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章台大殿。 眼见秦王嬴连如此坚定地离场,原本还想再劝些什么的秦国朝臣们也只能怀着心中复杂的心绪缓缓离开了大殿。 就这样,伴随着秦王嬴连、伴随着除了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之外的秦国朝臣的离开,这一场注定令人难忘的朝会最终还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过这一场朝会所引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 秦国,咸阳宫。 在结束了刚刚那一场明显有着乾纲独断意味的朝会之后,秦王嬴连与自己的两大臂助武安君吴起、栎阳君再次聚首于咸阳宫内宫之中。 “啪……” 轻轻从身旁的棋篓之中拾起一颗白子放在面前棋盘之上,武安君吴起神情有些复杂地看向了对面的秦王嬴连,“王上最终还是决定这么做了吗?” “啪……” “怎么做?命太子主领国政吗?”轻轻将一枚黑棋放在面前棋盘之上,秦王嬴连先看了看对面的武安君吴起,又看了看一旁观棋的栎阳君甘龙,“此事寡人不是已经提前和你们说过了吗,你们之前也表达过了支持的意见了吗?” 听到秦王嬴连此刻的询问,坐于棋盘左右的武安君吴起和栎阳君甘龙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明显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情。 确实,在今日朝会之前秦王嬴连就刚刚的这个问题向他们两人询问意见。 在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两人都认为秦王嬴连确实应该在恰当的时机将主政的权力提前交给太子嬴渠梁,如此一来可以减轻秦王嬴连百年之后秦国权力交接可能产生的动荡。 不过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秦王嬴连竟然会这么早就要将秦国的主政之权交到太子嬴渠梁的手上。 要知道秦王嬴连如今可还未到六十岁,并且按秦王嬴连这个身体康健程度推断至少还有十余年岁月。 明明身体还如此康健,却要将自己手中的权力早早交出,秦王嬴连的选择却是就连武安君吴起和栎阳君甘龙两人都感到颇为意外。 面对两人脸上这种无奈的神情,秦王嬴连将手中的一枚黑棋随意扔进棋篓,整个人迅速从摆放棋盘的几案之上站了起来。 身体背对身后的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秦王嬴连看着周围那绝美的景色似是在问两人,也似在问自己道:“师兄,甘龙,还记得我们数十年前是怎么在魏国安邑聚首的吗?” 当秦王嬴连问出这一句话,无论是武安君吴起还是栎阳君甘龙,两人脸上的无奈神情都被一脸的凝重所取代。 作为亲身经历过当年之事的两人来说,又怎么可能不明白秦王嬴连此刻的心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呢? “当年嬴连所遭遇到的事情,嬴连不希望重现于自己的子孙后代身上。” 伴随着这一句无比坚定的话语,原时空数百年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地出现在了秦王嬴连的脑海之中。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嬴政驾崩于巡游路途之上。 公元前210年,丞相李斯与中车府令赵高密谋矫诏,杀太子扶苏,立胡亥为皇帝,史称“秦二世”。 公元前207年,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秦朝灭亡。 当脑海之中的一幕幕渐渐清晰之后,秦王嬴连死死攥住了拳头,再次说了一声:“绝不。” 第九十七章 父子交谈 眼见秦王嬴连久久无语,身后的武安君吴起与栎阳君甘龙也没有出声的意思,现场的气氛因为这三人的沉默而逐渐变得压抑了起来。 就在这股压抑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加深之时,一道忽然响起的禀报声却打破了这股气氛。 “启禀我王,太子求见。” 当听到那名一直跟随在自己身旁的近侍的禀报声之后,秦王嬴连目光之中一道寒光渐渐消失,脸上的神情也逐渐恢复成了往日的平静。 至于同样听到这声禀报的武安君吴起和栎阳君甘龙,在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各自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随后只见这两人随后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向着面前的秦王嬴连躬身一拜道:“王上,我等告退。” “嗯,也好。”轻轻点头示意武安君吴起两人退下的同时,秦王嬴连的视线缓缓看向了一旁的那名近侍,“请太子过来吧。” “诺。” “臣等告退。” 两道并不相同的回禀身后,武安君吴起、栎阳君甘龙还有那名近侍向着秦王嬴连齐齐躬身一拜,然后缓缓退出了秦王嬴连所在之地。 片刻之后,离开不久的武安君吴起与栎阳君甘龙与那名近侍一起,见到了在外等候脸上还带着几分凝重神情的太子嬴渠梁。 “臣吴起拜见太子。” “臣甘龙拜见太子。” “渠梁见过武安君、栎阳君。” 三人之间一番见礼起身之后,注意到太子嬴渠梁脸上的那份凝重,再结合今日朝会之上所发生的事情,武安君吴起和栎阳君甘龙立刻便明白了他此番求见秦王嬴连的目的。 略微思索一番之后,武安君吴起对着太子嬴渠梁沉声说道:“太子不必因为今日之事而感到任何不适。王上执掌大秦多年,看惯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太子好,也一定是为了大秦好。” “武安君之言,渠梁心中也清楚,但是……” 听到武安君吴起的话语之后,太子嬴渠梁心中明显还是有些不解,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能够说得出口。 见太子嬴渠梁如此,武安君吴起和一旁的栎阳君甘龙对视一眼,知道有些事情即使自己等人清楚也不能够将它说出来。 此刻既然太子嬴渠梁已经选择了求见秦王嬴连,倒不如让他们两父子之间好好交谈一番,说不定可以将各自心中的那份心结说开。 生出这个念头之后,武安君吴起索性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再次向着太子嬴渠梁躬身一拜,“太子,王上已在等候太子,有些事情太子不妨向王上亲自问询,或许能够得到令太子满意的答案。” “老臣告辞。” “武安君、栎阳君慢走。” 又是一番告别之后,太子嬴渠梁就这么看着武安君吴起和栎阳君两人缓缓离开。 或许是因为武安君吴起刚刚的那番话语,太子嬴渠梁原本有些犹豫的神情之中,却是出现了几分坚定。 许久之后等到武安君吴起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时,太子嬴渠梁这才对着一旁等候的近侍说道:“走吧。” 就这样太子嬴渠梁在这名近侍的带领之下穿过了曲折的咸阳宫道,并最终来到了秦王嬴连面前。 “王上,太子到了。”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诺。” 伴随着秦王嬴连的一声命令,原本侍奉左右的宫人侍女迅速退了下去,顷刻之间此处地方只剩下了秦王嬴连和太子嬴渠梁两人。 数息之后,视线从周围缓缓划过并确认没有别人之后,坐于棋盘一侧的秦王嬴连看着面前的儿子嬴渠梁说道:“过来,陪父王将这残局下完。” “诺。” 听到秦王嬴连的召唤,太子嬴渠梁只是轻轻躬身应诺,随后迅速来到了自己父王面前坐了下来。 仔细观察了场上这盘棋局的黑白形势之后,太子嬴渠梁突然发现眼前棋盘之上的黑子分明已经完全占据了优势,而对面自己父王嬴连手中执的分明是黑子。 简单了解了场上的局势之后,太子嬴渠梁的目光静静注视着面前的父王,他十分好奇对方下一步究竟要下在哪里,又会有怎么样的杀招。 可是令自己太子嬴渠梁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父王的下一步棋不仅没有对自己所持的白棋产生任何的威胁,反倒是将对面黑棋原本的大好局势给削弱了不少。 “这……” 就在太子嬴渠梁因为面前棋局的变化而疑惑不解之际,秦王嬴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对面儿子语气之中疑惑,反倒是在此时出声询问道:“如何?看出这棋局之中的深意了吗?” 听到对面父王嬴连明显是意味深长的话语,注视着面前这盘形势大变的棋局,太子嬴渠梁百思也不得其中的要义。 直到他试着站在对面的父王嬴连的角度来看这盘棋局,他才终于有了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双目之中的那一抹异彩渐渐消失,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父王,太子嬴渠梁带着疑惑但又十分坚定地询问道:“父王,这黑子可是指代的我大秦?” “哈哈哈……” 听到自己对面的太子嬴渠梁问出的这句话语,秦王嬴连口中立刻流露出了一阵无比欣慰的笑意。 “不错,这黑棋正是指代的我大秦。”笑声过后,秦王嬴连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而父王刚刚的那一步是要告诉你一个道理。” “经过数十年的国力积累以及数年的连番大战之后,我大秦东出天下之势已经初步形成,当今天下能够阻挡我大秦东出脚步的已经没有几家了。” “所以,当此之时,我大秦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山东的那些诸侯们,我大秦最大的敌人正是我们自己。” “刚刚父王的那一步错棋就是想告诉你,一旦稍有不慎,我大秦花费数十年所形成的良好形势便会在顷刻之间化为飞灰。” 棋局两侧,对面秦王嬴连的声音久久未曾散去,太子嬴渠梁心中的思绪也久久未曾平息。 不知过去了多久,心中依旧充满了思绪的太子嬴渠梁一脸沉思地对着秦王嬴连问道:“这便是父王今日朝会之上宣布将主政之权交与渠梁的缘由吗?” “唉……” 听到对面儿子嬴渠梁的询问之后,秦王嬴连先是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幽幽说道:“这应该是大部分的原因吧。” 缓缓吐出这一句之后秦王嬴连慢慢从几案之上站了起来,用着幽幽的目光注视着周围的景色,背对太子嬴渠梁缓缓吐露出了自己的心声。 “父王十岁之时曾因为一场宫变而错失太子之位,若非因为遇到了恰当的时机,恐怕还需要在异国流落几十载岁月。父王当年吃的苦楚,不想渠梁你再尝一回。” “这些年来每每父王不在国内之时,除了命心腹大臣甘龙主持国政之外,还将你派到甘龙身旁辅助国政。父王之所以会选择这么做,就是希望你可以在这个过程之中能够逐渐培养一批自己的班底,不要像父王当年那样孤独无助。” 当秦王嬴连的话语一句一句被缓缓说出的时候,坐在他对面太子嬴渠梁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感觉。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往日里无比威严的秦王,而只是一个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的父亲。 “父亲……” 想到这里太子嬴渠梁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太子嬴渠梁没有看到的是,就在他喊出父亲的那一刻,背对着他的秦王嬴连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几分感动。 嘴中话语停顿了许久,将自己有些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复,秦王嬴连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对面的太子嬴渠梁,“渠梁,你要记住对于如今的大秦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什么开拓疆土,而是稳定发展。” “渠梁,父王老了,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去做这个庞大国家的掌舵者了。这偌大的秦国迟早要交到你的手中,与其到时来造成一阵动乱,倒不如早早交权将这场动乱的影响减到最低。” “父王,渠梁明白了。” 一番可以说是完全交心的交谈之后,太子嬴渠梁对于自己父王今日朝会之上的言行已经完全理解。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太子嬴渠梁对着秦王嬴连沉声建议道:“启禀父王,渠梁以为保证权力能够顺利交接实乃我大秦最为紧要的事情,倒不如将其用法度落实下来。” “比如秦王年迈或病重之时,必须将国家政务交予太子处置;又比如,假如某任秦王突然暴毙,须由嬴氏长老、朝堂重臣和边军大将一同决定继位人选……” 听到太子嬴渠梁的建议,秦王嬴连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渠梁所说之事确实是刻不容缓,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诺。” 听到父王嬴连的命令之后,太子嬴渠梁躬身一诺之后,当即就要出声告退前去处理此事。 但就在此时秦王嬴连明显带着几分杀意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渠梁,这人殉之事虽然是由父王亲自下令废止的,但是有一人却必须要陪父王离开,这便是父王身旁最为亲近的侍臣。” “不仅仅是父王,以后大秦历代君王身旁最为信重的近臣也必须要随着其所侍奉的君王一起离开人世。” “这道命令寡人会写成遗诏,令我嬴氏子孙一同遵守。” “渠梁领命。”听到父王嬴连如此郑重,太子嬴渠梁心中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当即对着父王躬身回应道。 在这一番交谈之后不久,太子嬴渠梁缓缓退出了内宫,此处地方只剩下了秦王嬴连一人。 第九十八章 再发求贤 那日朝会之上,秦王嬴连命近侍宣布的那份诏令确实让殿中众臣始料未及,甚至在秦国朝野之中也产生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不过因为有秦王嬴连在位数十年所积累下来的巨大威望,以及群臣之首的武安君吴起和栎阳君甘龙在其背后无条件地支持。 这场看似盛大的风波并没有对秦国局势产生多少影响。 经过了各自私下里一阵难免的腹诽之后,众多的臣子们也就索性接受了未来秦国朝堂由太子嬴渠梁主领国政这一事实。 而直到这时众人才猛然意识到,秦王嬴连为了这一天的到来究竟准备了多长的时间。 从一开始的主管秦国新都咸阳的建设工作,到大战之时辅助栎阳君甘龙处理国政,再到之后称王之时的太子嬴渠梁主政、栎阳君甘龙作为辅佐。 可以说秦王嬴连之前已经为太子嬴渠梁主领秦国政务铺下了一条康庄大道,而如今就是太子嬴渠梁通过这条道路达到秦国权力最高峰的时刻了。 …… 秦国,咸阳宫,章台殿。 今日是秦国朝堂一月一度的大朝会的日子。 一大早,身着一身墨色服袍的秦国朝臣便早早地按照各自官职位次坐好,默默等待着朝会主持之人的到来。 若是往日主持朝会的人必定是身为秦国最高统治者的秦王嬴连,而今日这位朝会的主持之人却是另有他人。 “太子到。” 当听到殿外忽然响起的一声嘹亮的报号之声,在场的秦国朝臣脸上的神情忽然就是一变,其心中更是在这一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时间过去没有多久,身穿一套装饰有玄鸟纹样深衣、腰间佩着辘轳长剑的太子嬴渠梁便在殿中一干朝臣的齐齐注视之下缓缓进入了大殿之中。 越过两侧坐席之上秦国的文臣武将,太子嬴渠梁一步步地踏上了大殿前部的那几层阶梯,并最终在那张王座之前数步停了下来。 就在下方众臣疑惑着太子嬴渠梁究竟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只见他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衫,向着前方那张王座无比郑重地行了一礼。 数息之后,从刚刚那一番行礼之中站起身来的太子嬴渠梁,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台阶之下那些他并不陌生的秦国众臣们。 而就在太子嬴渠梁的视线缓缓从下方那些秦国朝臣脸上划过之时,并不是第一次参加由面前这位太子主持的朝会的秦国朝臣们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想法。 今日的太子比之昨日,似乎有了那么几分不同。 时间并没有让这些朝臣们继续思考下去,之后在群臣之首的武安君吴起与栎阳君甘龙的带领之下,殿中一干秦国朝臣向着台阶之上站立的太子嬴渠梁躬身一拜。 “臣等,拜见太子。” “诸卿平身,各自入座吧。” “诺。” 一番并不显得如何突兀反倒是有些自然而然地君臣见礼之后,太子嬴渠梁用着一股肃穆的目光望向了下方的一干秦国朝臣们。 “渠梁年幼,并没有多少理政经验,原本不应该如此之早地主领国政。但是父命难违、君命难违,渠梁能做的也只有兢兢业业,只盼能不负诸卿、不负父王,不负秦国。” 一番平静之中带着几分威严的话语过后,太子嬴渠梁郑重向着台阶之下的一干秦国朝臣们躬身一拜,“若是渠梁今后做得有什么不对的,还请诸卿不要沉默,渠梁自当听取教诲;” “若是诸卿有什么对于我大秦有益的进言,也自可畅所欲言,渠梁也会从善如流。” “渠梁,再次拜谢诸卿。” “太子严重了。”当太子嬴渠梁这话刚刚说完,大殿之中立时响起了秦国朝臣带着几分感动的回应声,“我等既然身为秦国之臣,自当为秦国进言献策。” 在这一番太子嬴渠梁诚恳发言,台阶之下的群臣激动回应之后,章台殿之中那种君臣相依的气氛变得越发热烈了起来。 “启禀太子,臣有事要奏。” 许久之后,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这章台大殿之中,立时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等到众人看清说话这人的相貌之时,发现此人与坐在群臣最前方的武安君吴起倒是有几分相似。 平日里与这人共事的朝臣们,则已经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此人正是武安君吴起长子,此前刚刚由郎中升为大夫的吴肃。 纵使面对在场众多朝臣齐齐投射而来的目光,大夫吴肃脸上依旧没有出现半分慌张之色。 带着那份从容的神情缓缓从坐席之上起身,大夫吴肃几步之间便来到了太子嬴渠梁所站立的台阶正前方。 向着面前的太子嬴渠梁躬身一拜,就听大夫吴肃再次说道:“启禀太子,臣吴肃有事要说。” “哦。” 眼见大夫吴肃第一个站出来,知道他身份的太子嬴渠梁先是看了看一旁的武安君吴起一眼,他想知道吴肃此番动作是否是出于武安君吴起的授意。 可是任凭太子嬴渠梁如何去看,武安君吴起只是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根本不在乎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一般。 没有从武安君吴起脸上看出些什么,太子嬴渠梁索性也不再猜测什么了,直接开门见山地向着面前的大夫吴肃询问道:“既然卿有谏言,尽可道来。” “臣多谢太子。” 一声称谢、一个躬身之后,大夫吴肃向着太子嬴渠梁、向着殿中的秦国朝臣们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谏言。 “太子,诸位。吴肃曾经听闻过一个道理:一个国家要想称雄于世,除了广袤的国土、强大的军队、众多的人口以外,吸引人才、重用人才也是不可缺少的一个因素。” “就以我大秦为例,数十年前我大秦面临着魏国、义渠乃至巴蜀等强敌的窥伺,国势可谓危急;但为何短短数十年,我大秦就一跃成为天下之间的有数的强国呢?” 对于大夫吴肃抛出的这个问题,在场亲眼见证了秦国崛起的一干重臣们心中都有说不完的理由。 但是大夫吴肃却并没有给在场这些秦臣说话的机会,反倒是继续说道:“曾经王上曾经说过秦国崛起靠的是将士用命,靠的是朝堂诸卿协力,靠的是数百万秦人齐心。” “而吴肃以为拥有一批足以独当一面的大才,也是我秦国崛起之路能够走到今天的重要因素。” 当大夫吴起这番话语缓缓落下之后,在场的秦国朝臣们在心中暗暗赞同的同时,各自的目光也分别看向了坐于群臣前方那一撮处于秦国权力顶峰之人。 他们都认为若是没有这些人,那么秦国绝不可能拥有今日这般强大的国势。 若是没有武安君吴起对外指挥若定、对内坚定变法,秦国今日或许还是那个在魏国手中屡战屡败的国家,又或许早已覆灭于当年义渠二十万大军的铁蹄之下; 若是没有栎阳君甘龙主政后方、供给钱粮,纵使秦国拥有百万之师,又如何能够连连取得一场胜利,又如何能够击败宿敌魏国、一雪百年之耻; ……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长的时间,殿中秦国朝臣的目光从前方那一位位重臣脸上划过,与此同时他们为秦国立下的赫赫功勋则是在那些秦国朝臣脑海之中一一浮现。 而注视着前方这些重臣的除了后方的那一干朝臣之外,还有前方站于台阶之上的太子嬴渠梁。 对于面前这些于秦国有大功的前辈们,从小跟随在秦王嬴连身旁耳濡目染之下的太子嬴渠梁是打从心底敬重他们。 今日脑海之中再次浮现出他们的功绩,倒是令太子嬴渠梁感慨颇多。 带着心中的这份感慨,太子嬴渠梁缓缓走下台阶,无比郑重地向着这些于国有大功的前辈们躬身一拜。 “嬴氏子弟嬴渠梁,在此多谢诸位为我大秦立下的赫赫功勋。诸位,请受渠梁一拜。” 说完太子嬴渠梁当着殿中所有秦国朝臣的面,向着前方坐席之上那一位位已经被风霜侵染多年的老人们郑重一礼。 随后在阻止了这些人起身回礼之后,太子嬴渠梁快步走到了众人中间的大夫吴肃身前诚恳求教道:“大夫刚刚说了那么多,是要渠梁虚心接纳前来投效我大秦的人才吗?” “太子能够礼贤下士,这是我大秦的幸事。”对于太子嬴渠梁的刚刚话语表示了赞扬之后,大夫吴肃突然话锋一转道:“但只是接纳前来投效的贤才还是不够,太子要做的应该是向全秦国乃至全天下求取贤才。” 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大夫吴肃向着面前的太子嬴渠梁无比郑重地谏言道:“臣想请太子做两件事。” “其一、命秦国各县、各官署举荐那些才能出众的人才前来咸阳,由太子亲自出题考核。其中考核优秀者,太子可根据其才能或是授官或是晋职。” “其二,仿照数十年前的王上曾经做的那样,向全天下发求贤令,向全天下展示我秦国虽然已经成为霸主,但却依旧重视人才的态度。” 大夫吴肃这两道建议刚刚说完,在场秦国朝臣立时陷入到了一阵无比热闹的氛围之中。 “吴肃大夫此言有理,臣附议。” “臣也附议。” “请太子以大秦主政人名义向天下再发《求贤令》。” …… 当身旁要求发《求贤令》的声音与赞同举荐的声音不绝于耳之际,太子嬴渠梁眼中那一抹坚定越发热烈了起来。 最终,就听太子嬴渠梁肃声宣布道:“好,渠梁便以大秦主政人的名义向秦国、向全天下再发《求贤令》。” “太子英明。” …… 第九十九章 大才将至 一道书写着篆字的诏命悬挂于渭水南岸繁华的长安街市之中,向着天下之人宣示着秦国再度向天下求贤的消息。 数十年前,秦国正处于河西之战惨败之中,那时刚刚继位为君的秦公嬴连敢为人先,以绝大的气魄向着整个天下发布了那份《求贤令》。 正是因为那份只看才能,不问出身的《求贤令》,正是因为有感于秦国新君的气魄,山东士子们不惧路途遥远毅然踏上了前往崤山以西的路程。 在这些士子之中,既有如同公仲连、公羊高这般的旷世奇才,也有不计其数的有识之士。 这些士子的到来让此前积贫积弱的秦国看到了一丝曙光。 正是在这些山东士子和秦国本土人才的齐心协力之下,昔年屡屡挫败于强大魏国之手的秦国才能一雪前耻,一举登上天下第一强国的宝座。 毫不夸张地说,秦王嬴连数十年前的那一份《求贤令》,为秦国这棵已经有些枯老的大树吸引来了百鸟; 也正是在这数目众多的百鸟的栖息之下,秦国才重新焕发出了今日这般的勃勃生机。 秦王嬴连数十年前所发布的那道《求贤令》对于秦国的意义可谓不言而喻,而数十年后秦国再度发布的这条《求贤令》之中的意义更是不凡。 天下有识之士心中都很清楚,今日的秦国早已经不是昨日那个大战惨败、群敌环伺的秦国。 通过十年之间的两场天下大战,通过曲沃之会之上的强势,秦国作为天下霸主可谓是威势尽显。 在这种声名传扬于天下的情况之下,秦国完全可以稳坐关中之地,静待天下之间才俊之士西入函谷。 出乎天下之间大部分士人意料的是,秦国不仅没有沉溺于过去辉煌战绩,反倒是始终坚守着数十年前那份以博大胸怀接纳天下之间有识之士的初心。 长安街市之上那份用一个个硕大篆字书写而成的《求贤令》,正是如今已经可以说是傲立于天下诸侯之巅的秦国向天下才俊所下达的一份邀请函。 天下有才之人尽可西入函谷,秦国虚位以待之。 随后的一段时间之内,在来往于山东列国与秦国之间的游商大贾明面上大肆宣扬之下,在秦国潜伏在各国黑冰台细作的暗中推波助澜之下,秦国再次向整个天下发出《求贤令》的消息逐渐在列国士子之中传扬开来。 对于秦国此番发出的这份《求贤令》,列国士子怀疑秦国目的有之,敬佩秦国气魄的有之,处于中间态度不明的亦有之。 但是无论是持上面哪一种态度的列国士子,在回想起数十年之间西入函谷的列国士子在秦国的待遇之后,心中都不禁生出了一份激动。 带着几分希冀的视线遥遥望向西方天际,这些列国士子都不禁生起了一个想法,“若是自己能够前往秦国,或许能有大展胸中抱负的机会。” 也正是在这种想法的激励之下,原本就已经繁华异常的函谷关道之上,更多了一名名作着游学士子打扮的男子。 …… 梁国,都城大梁。 一名身穿白衣、年纪大概三十的男子此刻正牵着一匹骏马,行进于梁国都城大梁有些拥挤的人流之中。 目光打量着四周处处显出繁华、与自己母国卫国相比更胜一筹的街市,再一联想到魏国曾经作为霸主的辉煌,这名男子心中不禁生起了一丝感悟。 纵使魏国如今已经一分为二,西边为魏,东部为梁,但是其两国所拥有的底蕴也不是其他国家可以与之相比的。 至少自己的母国卫国,无论在国势还是从兵力之上都不能说是胜过眼前看到1的这个国家。 左手轻轻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那封向梁相公叔痤举荐自己的书信,这名男子脸上却是出现了几分安心的神情。 或许如今大战而败的梁国,正是他一展所长的好去处。 想到这里这名男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牵着骏马的右手越发用力,其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轻快了几分。 这名男子单名一个鞅字,因为出生于卫国的缘故,世人多称其为卫鞅;又因为其祖上乃是卫国宗室,也有人称其为公孙鞅。 当然若是提起后世之人对他最为熟悉的一个名字,那恐怕就非商鞅莫属了。 没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原时空之中那位在秦孝公的支持之下在秦国开展变法、奠定了秦国最终统一天下基础的秦国商君。 如今,卫鞅还不是后世那位流传千古的变法者,而只是一名刚刚离开故国前来梁国求学的士子。 此番来到梁国都城大梁,卫鞅的目的便是借助着怀中这一封好不容易得来的举荐书信以及自身所拥有的才华,拜入名满天下的梁国相国公叔痤门下。 就在卫鞅循着刚刚所问询的方向向着公叔府邸缓缓走去之际,道路旁一个聚集着众多魏人的队伍却是引起了他的好奇。 原本对眼前这一番情景怀着几分好奇的卫鞅是想要前往公叔府邸拜访过后再来探寻的,但是当他走近之时,那不断从队伍之中发出的声声叫好却是将他的目光彻底吸引了过去。 “秦国好气魄。” “虽然秦国与我梁国之间仇怨颇深,但是面对秦国如此我还是忍不住从心底说一声服。” “正是,秦国短短数十年之间由西境穷国变为天下霸主,秦国所拥有的胸怀确实令人敬服啊。” …… 伴随着身旁一道道称赞秦国的话语不断灌入耳畔,卫鞅心中的好奇心就越发深,脚下的步伐也就愈发迅速了。 经过了一番大费周章地排挤之后,周围那些魏国士子所讨论之物,赫然出现在了卫国士子卫鞅的面前。 望着前方那面墙壁之上所张贴的那份文书,怀着浓浓好奇之心的卫鞅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起了这份文书。 时间伴随着卫鞅的目光移动而渐渐流逝,卫鞅脸上的神情也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越发的严肃了起来。 许久之后,将这一篇并不算长的《求贤令》阅读完毕的卫鞅,心中只剩下了敬服之情。 正如刚刚那些魏国士子所说的那样,秦国能够在短短数十年之内崛起其胸怀必然广博。 而如今秦国的这份广博的胸怀,却是深深地感染了初至梁国的士子卫鞅。 将目光缓缓看向西方的天际,视线越过大梁与咸阳之间的遥远距离,卫鞅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想法。 若是自己此刻西入函谷、前往秦国,岂不是可以与自己一直敬重的武安君吴起畅谈,岂不是可以与那些秦国与山东士子一较长短? 最重要的是,在拥有如此广博胸怀的国家治下,自己岂不是能够一展胸中所学? 当一番扪心自问之后,卫鞅心中对于刚刚前往公叔府邸拜访的心思却是淡了几分; 与之相反的是,其胸中想要西往秦国一行的念头却是愈发加深了。 就在士子卫鞅因为心中这两个想法而举棋不定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是让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散了,散了,都散了。” “有再敢议论秦国者,以秦国细作论处。” …… 就在街市之上的魏国士子议论着这份《求贤令》之后不久,一队披坚执锐的魏军甲士却是突然出现在了队伍前方不久。 随后卫鞅见这些甲士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兵刃驱赶着齐聚的士子,一边以秦国细作的罪名恐吓众人。 毫无疑问,这些魏国甲士的目的乃是驱散齐聚士子,更是阻止秦国所想要传达的消息在大梁之内传扬。 不过,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伴随着周围士子向着四面八方散开的脚步,卫鞅也沿着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就在牵着身后骏马走出那些魏国甲士的视野之后,卫鞅缓缓取出了怀中那份好不容易得来的举荐信,没有半分留念的撕了粉碎。 眼下的梁国不是他卫鞅施展才华之处,他大展所长的地方在宜阳以西的那个国家。 秦国。 …… 郑国,京邑。 就在前往梁国都城大梁的卫鞅放弃了眼前的机会而毅然决然地选择秦国之时,郑国京邑城中一间民居之中却是传来了一阵阵朗诵之声。 “天下有才之士皆可西入函谷,秦虚位以待之。” 将这一句读完,轻轻放下手中这份明显是被撕下来的《求贤令》,今年还没有二十的年轻士子的申不害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情。 目光从自己身旁坐着的数位志同道合的友人脸上划过,年轻且富有朝气的申不害大声说道:“诸位,放眼如今之天下,秦楚可称之为第一流的强国,赵、韩、梁等国次之,我郑国再次之。若是我等在郑国之内盘桓,纵使作为卿相又如何呢?” “不害以为,秦国既有傲视天下的实力,又有包容天下的雄心,迟早有一天秦国将完成曾经商、周的大业。” “诸位,此时我等西入秦国不仅可以一展胸中所学,更可以亲身参与到这场大事之中。” 说到这里申不害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其目光也变得越发坚定起来,“诸位,不害已经下定决心入秦,不知诸位可愿随我同去?” “同去,同去。” 一番问答之后,申不害与友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那一抹默契十足的笑容 第一百章 咸阳酒肆 数十年前,当时刚刚继位的秦公嬴连在秦国局势危急时刻所发布的那道《求贤令》,向全天下展示了秦国对于人才的渴望以及愿意付出的巨大利益。 不问出身,只看才能;名爵高位,虚位以待。 正是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大气魄的鼓舞之下,那时的山东士子这才不惧道路漫长,纷纷西入秦国。 而数十年以来事实证明,秦国并没有失信于天下。 当年敢于西入函谷的那批士子,就算是其中才智略有不足之人也已经靠着多年的兢兢业业成为秦国的一县之令; 更不用说是那些年纪轻轻便已经身居秦国九卿高位,数十年以来声名传扬于天下的才智高绝之辈。 今日,经过数十年发展已经不复当年穷困,并且已经成为天下霸主的秦国向天下再发《求贤令》。 面对着秦国充满光明的未来,面对着自己即将获得的官职爵位,列国之中那些有志于天下的士子又如何能够不动心呢? 追寻着数十年前的前辈所走过的那一条道路,这些列国士子的脚步越过宜阳、穿过函谷、并最终抵达了如今秦国的都城——咸阳。 而伴随着这些日子以来列国游学士子络绎不绝地到来,长安繁华街道两旁酒肆的生意也变得比之往日更加热烈了。 这不,坐落于长安街道最繁华处的猗氏酒家之中,正有一群又一群的酒客一边畅饮美酒,一边议论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盛景。 随意打量了一下酒肆的二楼,就看见一位作着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轻轻放下刚刚饮进的酒爵,对着周围同伴轻声感叹道:“诸位,这长安街市之上这些日子以来可是颇为热闹啊。” “兄长此言极是,这些日子以来确是不断有山东士子前来秦国。”听到身旁同伴的感叹,其同伴当即出言表示了支持。 话说一半只见这位同伴轻轻举起面前酒爵呡了一口,随后对其说道:“这件事归根究底还是要提到前些日子街市之上所张贴的那道《求贤令》。若无秦国以大魄力向天下求取贤才,又如何有长安今日这般盛景呢?” “不仅如此,伴随着列国士子的络绎不绝,小弟这些日子以来在长安市集中的生意获利可也多了不少呢。想必兄长最近的生意也获利颇丰吧?” “小赚一笔,不过小赚一笔。”听到面前同伴那带着笑意的话语,看见他脸上那一股意味深长的表情,刚刚那名商贾赶紧满上身前酒爵,无比迅速地端了起来,“为了我等这些日子以来的获利,你我兄弟痛饮一爵。” “痛饮。” “痛饮。” 两声带着豪迈的祝酒词之后,这一对商贾纷纷将手中酒爵一饮而尽。 放下手中酒爵并拿出锦帛轻轻擦拭了嘴角的酒水过后,那名商人当即带着几分豪迈说道:“说起那《求贤令》,那可真是令人难忘啊。那日在长安街市之上初见那道《求贤令》之时,我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番豪情,恨不得当即便投效于秦国,一展胸中所长。” 说到这里这名商贾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垂,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遗憾,“可惜啊,回过神来之时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商贾。低买高卖倒是颇为擅长,若提到定国安邦倒是并非我等所长了。” “是啊!依小弟来看,我等还是专注于这商贾之事吧。”轻声出言安抚了几句,对面那名同伴自顾自地举起了手中的一爵美酒缓缓饮尽。 这一对商贾之间的谈话不过是此刻酒肆之中的一个缩影。 大略打量一番此刻的猗氏酒家之中,其中酒客无论身份如何,其谈话或多或少都与秦国最近的求贤一事有关。 也就是在这些人无比热络地议论着求贤一事的同时,猗氏酒家一楼中间的那座平台之上却是忽然出现了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 带着几分笑意粗略地打量一下四周的酒客们,看到他们各自脸上或多或少的兴奋神情,这名中年人的眉宇之间却是现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诸位,请听我一言。” 一道忽然而起的声音打断了此刻酒家之中那些酒客的议论,也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当全场目光汇聚在这名中年人身上的那一刻,酒客之中已经认出了这名中年人的真实身份。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家猗氏酒家的老板,同时也是秦国巨贾的猗安。 眼见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已经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上,猗安面带笑意向着四面八方的酒客士子们轻轻拱手一礼,这才将今日来到这平台之上的目的向着众人缓缓道来。 “诸位,猗氏商会猗安见过诸位。” “不久之前一则《求贤令》盛传四方,列国士子纷纷西入函谷、来到秦国,此正是当今天下之间的一件盛事。” “猗安相信在座的诸位之中也有踌躇满志,预备着大展胸中宏图的列国士子。既然如此诸位为何不走上台来畅谈一番,一来扬名于左右贤士,二来……” 话说到一半之际,猗安目光之中的笑意愈发深了。随后只听他对着在场众多酒客大声说道,“二来,凡是在我猗氏酒家之中赢得拍案喝彩之人,其此番在咸阳的所有花销,我猗氏商会一力承担。” “彩!” 猗安的这一句承诺刚刚说出口,酒肆之中立刻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之声。 对于那些有志出仕秦国的山东士子而言,在众人之前道出自己的大策,使自己的声名宣扬于咸阳城中本就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 更不用说是如今作为秦国巨贾的猗安还许下全包花销这种,就算是家资豪富的士子都颇为心动地承诺了。 既然前有声名传扬,后有重金相赠,上台一展胸中所学又有何不可呢? 就在猗安说出这番话语不久之后,就有一名作着士子打扮的少年开始借着自己之前十数年的所学,诉说起了当今的天下大势。 不仅仅这位士子,就在那座平台之下坐着的其余诸人之中,已经有不少人的脸上显出了几分意动。 带着几分灼灼的目光注视了那位实际上是由自己安排的士子许久之后,视线轻轻移向下方那些明显蠢蠢欲动的列国士子,猗安的眉宇之间轻轻浮现了几丝喜悦。 此番他现身猗氏酒家,更是亲口许下了全包花销的承诺,如何不是心中有所图谋呢? 不过猗安想要的却不是什么金银财富,这些东西他早已拥有了太多太多;他真正想要从这些士子身上得到的是另外一件东西。 那就是名。 通过这些来自天下各处的士子,他猗氏商行的名声不说是天下闻名,也可以说是在各地士子心中留下了一个印象。 此后他的猗氏商行若是前往其他国家行商,这些看不见摸不到的名声将会让他的商途事倍功半。 与未来所能获得那些好处相比,眼前的这区区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就在猗安脑海之中思绪翻飞之际,一名身着深衣的男子却是缓缓走向了他前方的那座平台。 “卫国士子公孙鞅,见过诸位。” 听到此人自报家门,刚刚内心还处于思索之中的猗安顿时停下了思绪,他的目光更是缓缓望向了这名名叫公孙鞅的士子。 世人常说“卫多君子”,如今的卫国虽然较之数百年前已然没落,但是出自其地的人才却是实在不少。 远的不说就说如今的秦国武安君吴起,就是出自卫地。 所以当听到公孙鞅介绍自己来自卫国之时,猗安心中忽然对其产生了一丝好奇之心。 其后,这名叫公孙鞅的卫国士子的表现,也并没有辜负此处猗安忽然萌发的这股好奇。 “诸位,鞅以为秦国所以能够从一介贫弱之国,成长为如今的天下霸主;秦军所以能够从屡战屡败,蜕变为如今的天下强军;” “不在其他,而是在秦国制定并严格执行了一套切实可行的《秦法》。” “有了《秦法》的存在,秦人可以做到事有法可依,士卒可以做到令行禁止,长此以往严格执行下去,秦国何愁不能强盛,秦国如何不能大出天下。” “彩……” 公孙鞅这一番话刚刚说出,酒肆之中随即爆发出了比之先前数人更加热烈的喝彩之声。 自秦国宣布变法已经有了数十年的时间,而在这数十年之中那部《秦法》已经被深深烙印在了秦人心中,已经被贯彻到了秦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此刻听到有人称赞秦法,在场那些秦人如何能够不动容呢?也正是如此,公孙鞅的这一番话语立刻引动了全场的热情。 不过就在全场之人都有些热血沸腾之际,一声显得有些突兀的话语却是让酒肆之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振。 “公孙兄所说确是有理,但是不害以为在完备法律之外,还需要使用某些手段管理好的各级官吏,如此才能使那些法律真正落在实处。” 伴随着这一句话的出现,一身士子打扮的申不害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登上了酒肆中央的那座平台。 此刻,后世被奉为法家“法派”和“术派”执牛耳者的两人,在这一座平台之上站到了一起。 第一百零一章 班底初成 自那日猗氏酒家中的初见过后,或许是因为同属法家的缘故,来自卫地的公孙鞅与来自郑国的申不害颇有一种一见如故之感。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之内,这两人时常聚在一处。 借着猗氏酒家提供的美酒佳肴,公孙鞅与申不害有时谈论着他们各自对于“法”的认识,有时议论着当今的天下大势。 倒是好不惬意。 正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不时对坐高谈,分别代表着法家之中“法派”与“术派”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可谓渐渐熟络了起来。 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或许会有人有些疑惑,世人常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么理念之上有着差别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怎么会融洽呢? 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人就难免是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了。 不说在如今这个时空之中还刚刚出仕的两人是否拥有了各自完善的理念,就算在原来的历史时空之中两人也没有去否定对方的理论。 “异端比异教更该死。”这是属于西方的价值观,我华夏自古以来都是以取其精华,兼容并包的思想闻名于世的。 若是法家的“法派”、“术派”、“势派”三家之间是那种不死不休的关系,又怎么可能有百年之后那个集法家之大成的韩非子呢? 当然这些不过是题外之话,还是让我们将视线再次回到公孙鞅和申不害两人身上吧。 就在公孙鞅和申不害两人经历了一段各展所学、畅所欲言的日子之后,一道书写这篆字的文书却是张贴在了长安集市之中。 三日之后,秦国太子嬴渠梁将在咸阳宫城之中,亲自面见从山东诸国抵达秦国的士子。 这个消息如同风暴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咸阳。 那些有志于投效秦国的士子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那是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着三日之后大展才能。 相对于其余诸人脸上的兴奋神情,再一次对坐高谈的公孙鞅与申不害两人却是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皆是露出了一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时间匆匆而过,它不会因为你的迫不及待而加快自己的脚步,也不会因为你的惴惴不安而放慢步伐。 转眼已是第四天的清晨。 …… 秦国,咸阳宫城。 伴随着咸阳宫城那扇厚重城门的缓缓开启,早已等候于此的列国士子们缓缓进入了这座咸阳宫之中。 带着好奇的视线小心地打量着四周的宫殿,这些列国士子脸上纷纷露出了几分震撼的神情。 这些士子之中的某些人曾经见到过自己国家的宫殿,也有些人曾经在这段时间去过秦国原来的都城一游。 但是当这些人真正看到这座秦国举全国之力花费数年时间修筑而成的咸阳宫城之时,还是不禁被秦国宫室那种巍峨的气象所折服。 这是一种不同于齐国的繁华、楚国的华丽、乃至于魏国的壮丽的巍峨,这是一种独属于秦国这个当今天下第一强国的巍峨。 每每站在那比之人的身高不知高出多少倍的宫殿下方,你总能从心底产生出一种震撼,并为之而感到深深着迷。 这就是秦国的咸阳宫,这就是天下霸主的气象。 之后一段时间之内,在前方数名秦国宫人的引领之下,这些列国士子沿着两旁矗立着一名名身着墨色甲胄、腰佩长剑,手中还握持着一杆锋利长戟的秦宫郎卫的宽阔大道,最终来到了一座大殿的前方。 等到这些山东士子缓缓停下自己的脚步,用视线大略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景物之时,眼前地面之上所摆放的东西却是让他们有些始料不及。 只见在众人的前方一张张几案十分有序地摆放着,而每一张几案之上都摆放着一张张白纸以及一套用来书写的笔墨。 见此情景原本准备着在秦国太子嬴渠梁面前一展所学,期待着被其所欣赏的列国士子们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不解。 带着胸中的这份不解,其中一名山东士子缓步走到了刚刚引领众人到来的秦国宫人面前,“敢请教,秦国这是何意?我等此来乃是受了贵国太子的召见,为何将我等引到此处,这些笔墨又是做什么?” “诸位少安毋躁。太子此时正在与众臣议事,不久之后便会来面见诸位。”对于这位士子话语之中暗藏的不耐烦态度,这名秦国宫人并没有半分慌张,反倒是对着在场全部士子说道。 随后在这些列国士子明显半信半疑的眼神注视之下,这名宫人缓缓走到了前方一张几案之前,俯身从几案之上取起了一张纸张。 “想必诸位心中对于此物都不陌生,此正是出自我秦国少府的纸张。此处有纸、有笔、又有几案,诸位何不趁此将胸中所学书写下来。” “书写的内容可以是诸位对于天下大势的看法,也可以是长大秦国的策略,更可以是诸位心中的理念。总之一切所思所想,皆可书写下来。” 说到这里这名宫人在诸位士子的目光之中再次缓缓放下了手中纸张,随后对着众人说道:“如此在之后面见太子之时,才能做到有理有据,才能尽可能展现诸位的才能。” “诸位以为,小人所说,如何?” 如何? 面对这名宫人刚刚的一番话语,在场众位士子互相对视一眼。他们先是从周围之人眼中看到了几分疑惑,然后便是又是一丝赞同的声音。 “先生所言有理,在下受教了。” 一位作着儒士打扮的士子先是向着这名宫人郑重躬身一礼,起身之后便自顾自地走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几案。 这人的动作就像是一个导火索,瞬间引燃了周围士子心中的那份赞同。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只见一名名列国士子各自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衫,然后缓缓走入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几案之中。 没过多久,包括公孙鞅与申不害两人在内的所有士子都已经各自就座,开始思考起了自己该写些什么才能引起太子嬴渠梁的注意。 全场寂静,只听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诸座无声,只见士子脸上或是舒展或是紧皱的眉头。 若是后世之人见此情景,恐怕还以为这是后世的一场考试,毕竟此刻诸位士子脸上的神情倒是与后世那些学子脸上的神情颇为相似。 就在这场“考试”快要落幕之际,作为此处主人的秦国太子嬴渠梁才迈着有些匆忙的脚步缓缓来到众人之前。 “太子到。” 周围秦国宫人突然响起的一道报号之声,宣示了作为此处主人的嬴渠梁的到来,也让刚刚正处于奋笔疾书状态的某些士子们渐渐脱离了出来。 “我等,拜见太子。” “秦国太子嬴渠梁见过诸位。” 一番见礼之后,带着几分姗姗来迟的歉意,就听太子渠梁对着在场诸位歉声道:“诸位都是天下之间的才智之士,渠梁本该早早到来迎接诸位。但是不想临时有要事需渠梁处理,一时之间难以走开。” “有所怠慢之处,还请诸位多多包涵。”说完,在场的诸位士子就见太子嬴渠梁向着他们躬身一拜。 在知道太子嬴渠梁没有及时面见他们,乃是因为国事,在场的士子原本的不满便消了大半; 此刻又见太子嬴渠梁如此诚恳地出声道歉,心中对其的好感更加深刻了。 “太子,多礼了。身为一国主政,自当以国事为主,我等士人等些时候也是无妨。” “这位兄台所言极是,我等恰好趁这段时间书写好胸中所学,对答之时也可游刃有余。” “刚刚那几位兄台说得不错。不过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只请太子再给些时间,在下还有些想法没有写完。” “当然可以,既然国事已了,我等自然可以畅谈一番。”看着刚刚出声的这位士子几眼之后,太子嬴渠梁面向所有人沉声说道:“诸位之中有没有写完的尽可书写完毕,渠梁之后会按照各位所坐的次序一一召见。” 说完之后,太子嬴渠梁缓缓走入了面前的宫殿之中,准备亲自“面试”这些有可能成为自己治下之臣的列国士子们。 接下来的流程就十分简单了,即所有士子按照各自次序一一进入前方宫中,单独接受太子嬴渠梁的召见。 总体来说,接下来的一场场召见太子嬴渠梁的心情是十分不错的,甚至寻找到了不少颇具才智之辈。 不过其中两人所说的话语,却让太子嬴渠梁有些意外,而他们正是公孙鞅和申不害。 …… “太子既然订立下时间,便就该严格履行下去。” “太子刚刚真的是因为国事这才迟来的吗?又或者只是对我等士子的某种试探呢?” 深夜,当太子嬴渠梁将这两人所说的话说与秦王嬴连知晓之时,只见秦王嬴连面露郑重之色缓缓点头说道:“确是名不虚传,皆是身具大才之人。” 一番慨叹之后,秦王嬴连望着面前的太子嬴渠梁沉声问道:“不知渠梁你准备将这两人安排在何处?” “启禀父王,儿臣以为公孙鞅可入廷尉,至于申不害该当委以御史重任。”听到父王嬴连的询问,嬴渠梁当即回应道。 对于太子嬴渠梁的回答,秦王嬴连的心中是颇为满意的,显然嬴渠梁是已经看出了最适合两人的职位。 不过这两个却不是秦王嬴连心中的最佳位置。 “传寡人王命,卫国士子公孙鞅、郑国士子申不害颇具才德、可堪重任,即日起入太子府,为太子府属官。” 没错,在秦王嬴连的心中这两人和武安君吴起的儿子吴肃一样,皆是太子嬴渠梁可以引以为重的秦国重臣。 又是一番思索之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只听秦王嬴连再次下令道:“将军乐池,奉常之子都尉子车英精于武事、恪尽职守,即日也入太子府领兵。” 听到这里,对面的太子嬴渠梁如何还能不明白秦王嬴连这是在给他安排班底,当即躬身一拜,“儿臣,多谢父王。” “你我父子,何必谈什么谢字。”眼见太子嬴渠梁如此,秦王嬴连轻轻扶起了他:“人,寡人给你了,不过能不能留住、能不能让他献上忠诚,就看你自己的了。” “儿臣明白。” 第一百零二章 甘龙病重 在数年前那一次向天下颁布《求贤令》并借机招揽了一大批贤才之后,秦国这个处于华夏西部的秦国再次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之中。 伴随着霸主秦国所引发的这一场风波渐渐平息,天下各处发生的一场场战事也逐渐进入到了尾声。 在东南之地的越国故地之上,纵使越国残余不断发动着抵抗,纵使其背后有某些大国的支持。 在面对实力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的楚国之时,他们也只能抬头仰望、长叹一声“有心复国,无力回天。” 伴随着楚国将军上官祖钊不断派遣自己麾下精锐对越国残余势力发动进攻,眼见着自己麾下士卒一个个倒下的越王诸咎心中就算有百般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越国已经失去了那片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 在知道自己等人已经注定失败之后,越王诸咎率领残部退入南方的百越之地,越国故地最终彻底成为了楚国的疆土。 为了更好地管理这片原本的越国土地,楚国此番再次用上了自己从数百年之前就一直使用的方法。 那便是将这片土地分封给那些原本就统治着这片土地的越国贵族,而作为交换条件那些越国贵族将会改头换面,成为楚国治下的世族封君。 土地还是属于自己的土地,不过是换了一个国君而已,如此优渥的条件那些原本的贵族如何会不答应呢?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那些原本的越国贵族就像数百年来楚国扩张道路之上的那一干前辈一般,迅速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到了治下的土地管理上来。 内有原本的越国贵族、如今的楚国封君安抚百姓,外有楚国大军坐镇会稽,越国故地的局势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也就是在原本的越国之地迅速安定下来的同时,中原战场之上梁、赵与齐、陈、吴双方之间的形势也渐渐变得明朗了起来。 即使梁赵联军有庞涓这等名将领军,但齐陈吴三国之中也有司马一脉作为主将。 加上此前梁赵两国便已经在秦国手中吃了大亏,国家财富比之在前番大战之中实力未损的齐、陈两国稍差一筹。 于是,在双方之间多次大战未分胜负过后的国力对拼的过程之中,梁赵联军逐渐显出了几分不支的颓势。 眼见战局或许会倒向不利自己的那一面,梁侯魏罃根本没有心思去听麾下将军庞涓的反对意见,当即派出使节前往齐国都城献上求和文书。 作为梁赵两国同盟主导者的梁国献上求和文书,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场双方之间长达数年的战争即将落下帷幕。 虽然经历了初期的连连失地,但是靠着陈国和吴国的支持以及自己所拥有的富裕国库,齐国最终还是挺过了这一场战争。 此战过后,无论是梁、赵一方还是齐、陈、吴三国都没有继续扩张的心思,每个国家都卷曲着自己的身体默默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不过,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都能看出,这一段暂时的停战不过只是一场中场休息。 真正的大战还未开始呢! …… 秦国,咸阳,内宫之中。 坐在几案之后,手中攥着一份来自中原战场的消息,秦王嬴连的目光却是不时在身前的太子嬴渠梁身上停留。 比之数年之前刚刚领政之时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锋芒毕露,主持秦国国政已经数年的太子嬴渠梁此刻的神情倒是给人有一种古井无波的感觉。 以剑喻人,如果说数年之前的太子嬴渠梁是一把刚刚开锋的长剑,锋芒毕露的话;此刻的他便是一柄藏于剑鞘之中的名剑,少了几分锋芒,却多了几分内敛。 不过你若是因为他的内敛便心生轻视的话,他仍旧比之以前更加锋芒的剑刃,将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举刺入你的咽喉。 后世有位伟人说得好,宝剑永远是在剑鞘之中最危险,而此刻的秦国太子嬴渠梁正是这柄宝剑。 脸上几分满意的神情慢慢消失,秦王嬴连放下手中的这张帛书,目光随即直直看向了对面的太子嬴渠梁。 “渠梁,你以为这两方之间的局势将会如何?” “此番,对于战争发动者的梁赵一方来说,他们并没有达成自己以速度瓜分齐国的目的;而对于战争应战者的齐、陈、吴一方来说,他们虽然抵住了对面的进攻,但是受制于国力所限,无力发动进一步的反击。” 面对父王嬴连的询问自己对于此事的看法,太子嬴渠梁先是分析了双方之间的意图,然后带着几分坚定的语气说出了自己对于此事的判断。 “所以,渠梁以为这两方之间的停战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一旦时机合适,双方之中的任何一方都有可能重开战端。只不过究竟战端何时再开,恐怕就非人力所能预料的了。” 听到自己对面太子嬴渠梁有理有据地论断,秦王嬴连先是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之中忽然多出了几分寒光。 “命潜伏在这五国之内的黑冰台细作时刻紧盯各国动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禀。” “诺。” 伴随秦王嬴连的一声令下,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回应声,随后那人便如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这座大殿之中。 对于自己父王身后这位行踪诡秘的人,身为下一代国君的太子嬴渠梁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错愕之色。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但是太子嬴渠梁知道这位被自己尊称为黑伯的男人以及其背后的黑冰台,将会在自己父王离世之后,成为自己手中暗藏的一柄利刃。 大殿之中,对于那人离开都心知肚明的秦王嬴连与太子嬴渠梁相视一笑,极有默契地忽略了这人的存在。 一笑过后,秦王嬴连话语一转便将话题引导到了如今太子府中的两位天下大才身上,“不知那公孙鞅与申不害两人如何了?” “启禀父王,在与两人共事的这数年之间,渠梁越发觉得这两人是天下少有的大才。” “其中,公孙鞅善于处理律法政务。渠梁每每遇到这两方面的问题询问此人,其不仅能够对现行的律法给出极为合适的答案,更能根据自己对律法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其对魏国先代相国李悝及武安君颇为推崇,并多次前往武安君府邸请教。在渠梁想来,咸阳锻炼几年之后,再将其下放地方或为县令、或为郡守。如此一番磨练之后,此人将会是我大秦廷尉的不二人选。” “廷尉,也许吧。” 对于嬴渠梁对于公孙鞅的看法,秦王嬴连既没有表示认可,也没有说出反对意见。 沉思数息过后,秦王嬴连看向面前的太子嬴渠梁说道:“公孙鞅如今是你的属官,以后他也会是你的臣子,如何安排自然由你。” “那申不害此人又如何呢?” 听到父王嬴连又问起申不害,太子嬴渠梁当即说道:“渠梁以为,此人才能不下公孙鞅。” “虽然此人在律法之上的见识较之公孙鞅差了一筹,但是其在人员处置之上的能力可谓超绝。” “原本我太子府属官职权有些不明、归属也有些不清,但在此人的安排之下,不仅职权清晰,而且各自办事的效率也快了不止一筹。” “若是再多磨炼几年,渠梁以为他会是我大秦御史大夫的最佳人选。” “御史大夫吗?倒也合适。”听到对面的太子嬴渠梁对于申不害的安排,秦王嬴连这次却是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秦王嬴连有些感慨地说道:“若是甘龙人在咸阳的话,将此人交于他调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可惜啊,如今秦渠就快要完工,作为此事重要参与人员的他,不久之前自请前往栎阳督工。要不然……” 说到这里,回想起一月之前甘龙向自己辞别之时的神情,秦王嬴连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痛了起来。 又想到数日之前栎阳令传来甘龙身体似乎有恙,自己连忙派出宫中医官前往栎阳探病这件事,秦王嬴连的视线一下子注视在了眼前的嬴渠梁身上。 “这些日子以来,前往栎阳的宫中医官可有消息传回?” “不曾。” 就在太子嬴渠梁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之际,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似乎有些慌张的声音。 “王上,太子,栎阳有急报送到。” 听到殿门处传来的这一道禀报声,太子嬴渠梁迅速起身,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那名宫人身前。 迅速从此人手中取过那一份帛书,太子嬴渠梁连忙看了起来,可是那上面的内容却让他立时心中一震。 “栎阳君病体沉重,恐时日无多。” 当从太子嬴渠梁手中取过这份帛书粗粗看过之后,秦王嬴连脸上先是闪过了一丝难以相信的神情,然后便是满脸的焦急之色。 “快去备车……” “不,备马,寡人要即刻赶去栎阳。” “即刻!” 第一百零三章 临终之谈 “驾,驾……” 平野之上,忽然卷起了一阵烟尘。 在这片烟尘之中,既有一阵哒哒的马蹄踏地之声,也掺杂了数道急促的催马之声。 将视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你会看到此刻正有数十人骑着战马,高速疾驰在这片广阔的原野之上。 在这一行人之中,如今已经年过六旬的秦王嬴连一马当先。 往日那种古井无波、喜怒不形于色从秦王嬴连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此刻的他眉宇之间都充满了焦急的神情。 “此地距离栎阳还有多远?”因为心中的那一份焦急,秦王嬴连询问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 面对秦王嬴连十分严肃地询问,身后跟随着的一名秦宫禁卫四顾之后,当即沉声回应道:“启禀王上,按照此刻的速度,我等抵达栎阳还需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不,还不够。” 一番喃喃自语之后,秦王嬴连当即对着身后的数十名骑兵下令道:“加快速度,寡人要在一个半时辰之内抵达栎阳。” “诺。” 在秦王嬴连这一道的命令之下,一行数十人手中的缰绳挥动的频率不自觉地快了几分,随之其身下战马的速度也越发快了起来。 这一支人数不过数十的队伍,此刻就犹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在平野之上快速移动着,而其所要抵达的目标正是秦国栎阳君甘龙的封地。 栎阳城。 时间在秦王嬴连耳畔响起的阵阵马蹄声之中缓缓流逝,一个时辰之后一行数十人终于来到了栎阳城下。 “来者何人?” 看到这一支瞬息之间便已经直抵栎阳城下的队伍,城墙之上驻守的秦军当即发出了询问。 不过,令这位问话的秦军士卒没有想到的是,这一队人根本就没有在城门停留的打算。 “王上入城,不得阻拦。” 对着城墙之上驻守的秦军士卒亮出代表自己身份的符节并用极快的速度说明来意之后,秦王嬴连便领着身后的数十人快速穿过了城门。 等到栎阳城墙之上的秦军士卒从耳畔那句话语之中缓过神来之时,一行人已经走出了好远的距离。 看着视野之中那一道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的身影,缓过神来的秦军士卒脸上纷纷露出了尊敬,并向着那个方向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秦军士卒,拜见王上。” 虽然并未看清秦王嬴连的面容,虽然并未有机会当场拜见,但是从这些秦军士卒这句话语之中,足可以看出秦王嬴连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毕竟这是一位将秦国从苦难之中拉出来的秦国君主,也是秦国历史之上的第一位秦王。 另一边在几乎不作停留地穿过栎阳城门之后,秦王嬴连一行人以极快的速度快速穿过栎阳街道,并最终来到栎阳君甘龙的府邸。 “吁……” 双手死死勒住手中缰绳,让身下这匹战马在甘府大门前停下脚步之后,秦王嬴连利落地翻身下马。 随后不过短短几步之间,秦王嬴连便来到了在甘府大门之前站立,似乎已经等候许久的甘龙之子甘平身前。 “你父亲身体情况究竟如何了?” 对面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悲伤的甘平在听闻秦王嬴连问起这话,脸上的那份悲戚之色越发深了。 随后,秦王嬴连就听到对面的甘平带着浓浓悲戚的话语回道:“那日父亲偶感不适,王上派出宫中医官前来为父亲诊治。我等都以为父亲所患的不过小病,可谁知道,谁知道……” 话到这里似乎是因为心中生出的悲戚之情越发深了,甘平的语气开始变得哽咽,其话语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到底如何?”眼见甘平如此,心中本就充满了焦急的秦王嬴连当即对着大喝一声。 秦王嬴连的这一声大喝立刻让对面的甘平从心中的悲戚之中醒转了过来,其视线也开始变得清明了起来。 数息之后,在微微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悲戚之后,甘平再次向着秦王嬴连说道:“医官说父亲的身体因为过去数十年的殚精竭虑,早已经变得十分虚弱。能够一直撑到现在,全都靠着心中的那一股心气撑着。” “如今秦渠工程已经基本修建完毕,父亲知道秦国的大势已经无可阻挡。心满意足之下,心中的那一股心气自然也就泄了。心气一泄,父亲的岁数也就到头了。” “据医官所说,父亲的大限不过就在这几日了。” “什么?” 听到甘平说出的一番话语,秦王嬴连的心中忽然就是一震。 原本来到栎阳之前他还幻想着这一切不过是传回的消息有误,原来时空之中那个直到数十年后才寿终正寝的太师甘龙如何会如此早便…… 但是此刻听到甘龙之子甘平亲口说出这一则消息之后,秦王嬴连这才最终确定自己数十年以来的左膀右臂、战友在不久之后便会离开自己。 在确认了这一消息之后,秦王嬴连脸上浮现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后便就是一阵从内心生出悲戚之感。 眼见秦王嬴连如此,对面的甘龙之子甘平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振作精神对其说道:“父亲早已经预料到王上会来,所以才派甘平早早在府外迎接王上。如今父亲正在府中后院等着王上,还请王上随甘平来。”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甘平缓缓迈着脚步在前方引路,而秦王嬴连则跟随着他进入了甘府之中。 经过几道回转之后,两人最终来到甘府后院的一座小亭旁,而栎阳君甘龙此刻正坐在那座小亭之中。 远远注视小亭之中的甘龙,看着他似乎半点没有重病的模样,秦王嬴连多么希望这一切不过是其和自己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 可若是仔细观察其面容之上的状态,秦王嬴连看到此刻甘龙的脸上出现了几分并不正常的潮红。 回光返照,亦或又是靠着一口气吊着。 虽然心中有千般不愿,但是秦王嬴连知道今日或许是自己和甘龙最后一次相见。 “父亲,王上到了。” 两人接近的脚步声引动了小亭之中甘龙的注意,甘平的禀报之声更是让甘龙缓缓抬起了头来。 “平儿,你先下去吧,我想和王上单独谈谈。” “诺。” 简单一句话语让领路的甘平退下之后,甘龙拖着自己的身体缓缓来到了秦王嬴连的面前。 “甘氏子弟甘龙,见过公子。” 当对面的甘龙突然说出这一句话之时,秦王嬴连的心中突然就是一愣,再仔细打量了一下今日甘龙明显不同于以往的穿着,他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年,自己还是一位在叔祖简公的监视之下如履薄冰的秦国公子;那年,甘龙还是一名依附于自己父亲威势的世家子弟。 那年那日,年轻的甘龙就是身着如今这套服饰第一次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而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原时空之中的辅政重臣。 起先,自己对于这位不知底细的伴读并没有半分信任,甚至还对其事事小心,处处提防。 这一切持续了数年的时间。 直到离秦前往魏国之前他主动投效在自己的身前,直到老太师甘凉亲自将他交到自己手中,自己才最终对其交托了信任。 魏国安邑、秦国泾阳、直至最终的秦国咸阳。 在这数十年之中,甘龙跟随着自己一路走来,与自己、武安君吴起一同缔造了这样一个强盛的秦国。 如果没有甘龙在变法之时旗帜鲜明地站队,秦国变法绝不会如同当初那般容易;如果没有甘龙大战之时的坐镇后方,秦国大军又如何在前线连战连捷;如果没有甘龙数十年兢兢业业地处理国政,秦国国力绝对不会如同今日这般强盛。 甘龙,是大秦崛起的功臣。 可是这一位功臣却要在不久之后…… 想到这里秦王嬴连的双目之中渐渐充满了泪水,视野之中甘龙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 “值得吗?” 看着对面满脸悲戚之色的秦王嬴连,甘龙的面容之上却没有半分知道大限将至的恐惧神情,反倒是满脸的淡然神情。 “值得。” 甘龙这一句似乎是在回答秦王嬴连,又似乎是在回答自己。 一句话说完之后,甘龙的大脑也开始回忆起了当年的一幕幕的画面。 “不瞒公子,其实甘龙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何时将忠心全都交托给公子的。或者是公子离魏之前的那一次,又或者是父亲将我领到公子面前的那一次,又或者是公子询问甘龙是否愿意帮助公子的那一次。” 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自己想的太多,甘龙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脸上也随之浮现了一丝笑容。 “当年之事,谁也记不清楚了,不过从某一刻开始甘龙就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交托到了公子手中。” “万幸甘龙的选择没有错。” “跟随着公子,甘龙亲眼见证秦国脱离了当初的积贫积弱;跟随着公子,甘龙亲眼见证了秦国一句洗雪当年耻辱;跟随着公子,甘龙见到了秦国真正成为天下霸主的这一天。” 话说到这里甘龙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语气也渐渐变得激昂了起来:“若是不能见到这些,那么甘龙就算活到八十、九十乃至百岁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完了甘龙的这一番话语,秦王嬴连心中渐渐将这个时空之中的甘龙与原时空之中的甘龙作出了对比。 虽然不知道那个时空的甘龙与自己面前的甘龙有什么区别,但是秦王嬴连明白自己面前的甘龙绝对不能接受原时空的那个结局。 那个与商鞅朝堂辩论失败之后渐渐退出秦国朝堂,并最终寿终正寝于秦惠文王时期的结局。 “公子。” 就在秦王嬴连心中思绪翻飞之际,突然听到了来自对面甘龙的一句呼唤。 然后秦王嬴连就听到甘龙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对他轻声说道:“公子,” “甘龙此生能得遇公子,足矣。” 第一百零四章 追授太师 “甘氏子弟甘龙拜见公子?” “公子,你可知你手中这是何物?” “此生能够辅助君上强盛秦国,甘龙即使死了也无遗憾了。” “君上此去尽可放心,甘龙定当竭力稳定后方,等待着君上凯旋的那一天。” “公子,甘龙此生能遇公子,足矣。” …… 夜晚,坐于栎阳城甘府书房之中,秦王嬴连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眉宇之间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之情。 此刻,秦王嬴连的脑海之中,不断浮现着他和甘龙过去数十年之间发生的一幕幕场景。 从初识之时的暗暗提防到离秦之前开门见山;从魏国之时的交托信任到回国之时的并肩而战;从率军远征之前互道离别到如今注定不能再见的诀别。 甘龙,这位老友的每一句话在此刻都仿佛在秦王嬴连耳畔重新响起。 它们是那么地清晰,它们又是那么地虚幻。 当心中情感渐渐达到深处,一滴泪水从秦王嬴连的眼眶之中涌了出来。 顺着秦王嬴连如今有些苍龙的面容,这滴泪水缓缓向下,最终滴落在了其身上所穿着的服饰之上。 因为这滴流下泪水的缓缓晕染,秦王嬴连所穿着服饰之上那一片位置的颜色明显深了几分。 不过,秦王嬴连对此却是并不在意。 此刻书房之中的这位老者并不是什么秦王,他只是一个因为挚友的离世而心中悲戚的普通人罢了 没有什么悲痛欲绝的嘶吼,也没有什么痛彻心扉的恸哭,这位老人只是在以一种无比平静的方式来怀念自己离世的挚友。 一位从少年之时便陪伴自己、相交数十年的挚友;一位从此生离死别、再也难以相见的挚友。 老友,一路走好。 …… “咚咚咚……”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书房门外一阵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也打断了秦王嬴连心中对于挚友的怀念。 伸出右手轻轻拭去眼眶之中积聚的泪水,缓缓平复下心中思绪,秦王嬴连对着门外轻声问道:“何人?” “启禀父王,渠梁到了。” “进来吧。” “诺。” 听到书房之内自己父王一声淡淡的话语,刚刚抵达栎阳甘府的太子渠梁缓缓进入了这座书房之中。 一踏入书房之中,秦王嬴连那明显与平日里不同的神态就让远道而来的太子嬴渠梁当即就是一愣。 虽然秦王嬴连已经提前拭去了泪水、平复了心绪,但是与自己父王朝夕相处的太子嬴渠梁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父王此刻的不同。 联想到不久之前自己听闻这件事的震惊,太子嬴渠梁对于此刻父亲脸上的那一抹淡淡的悲戚之情也就不奇怪了。 想到这里太子嬴渠梁缓步走到秦王嬴连面前,向着自己的父王躬身一拜,然后带着几分安慰的语气轻轻说道:“父王,渠梁知道父王和栎阳君相交多年、友谊深厚,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还请父王节哀。” “此事寡人心中有数。” 说完这句秦王嬴连轻轻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太子嬴渠梁,当看到他明显是一路奔波的模样,秦王嬴连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几分柔和。 “你一路奔波倒也辛苦,入座吧。” “诺。” 一声轻诺之后,太子嬴渠梁缓缓上前几步,在秦王嬴连面前几案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待他坐稳之后,秦王嬴连忽然出声说道:“如今秦国由你主政,栎阳君如何安排还要由你来定,说说吧。” “渠梁遵命。”听到父亲的嘱咐,对面的太子嬴渠梁一声回应之后,带着几分郑重说道:“栎阳君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有大功于秦。渠梁以为可追授其太师之职,栎阳君爵位也可晋为栎侯。” “另外为了酬赏栎阳君对我秦国的大功,栎侯爵位、封地可由其子孙承袭三代。三代之后,国府将会按照其栎侯子孙所获得的爵位,收回其中多出来的封地。” 当太子嬴渠梁一字一句地缓缓诉说着对于甘龙死后的安排之时,对面的秦王嬴连则是一直默默倾听着,不时地还点头表示满意。 先祖余荫,恩泽后世。 让栎侯这个属于二十等秦爵之中最高等级彻侯的爵位在甘氏后人之中不降等传承三代,秦王嬴连相信这个安排足以保证甘氏一脉能够安稳度过至少数十年的时光。 至于三代之后甘氏一脉或是重新崛起,又或者是重新落寞,那就要看后来的甘氏子弟是否争气了。 后世之事究竟会如何去发展,秦王嬴连没有办法去预料;但是对于能够给予甘龙这位老友同时也是秦国崛起之路上功臣的礼遇,秦王嬴连却是无论如何也会做好的。 其实,这太师之职、栎侯之位并不是太子嬴渠梁突然想到,而是秦王嬴连与他之前商议过多次的。 原本,秦王嬴连是想在秦渠落成的那一日将这一职一爵亲口在众人面前宣布的,秦王嬴连希望在那一日可以见证老友甘龙成为秦国真正的太师。 可惜人算终究比不过天数,眼看着秦渠工程历经近十年的建设即将完工之际,可是作为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的甘龙却就这么倒下了。 没有办法,秦王嬴连只能将一份明显迟到的荣誉,以这种方式加于突然离世的甘龙之上。 而秦王嬴连对于甘龙的礼遇还不止于此。 等到对面的太子嬴渠梁说完自己的想法,秦王嬴连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渠梁,父王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个想法。” “那便是在骊山英灵殿主殿的左右各立一个副殿,其中一个为文华殿,另外一个为武英殿。”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对我秦国有大功的重臣都可以进入这两座副殿,与英灵殿之中千万秦军英灵一起享受我嬴氏子孙的时时祭拜。” 话到最后,秦王嬴连对着身前的太子嬴渠梁问道:“不知渠梁以为此事如何?” “启禀父王,渠梁以为此事大善。”面对秦王嬴连的询问,太子嬴渠梁缓缓说道:“父王以前和渠梁说过,我大秦之所以修建英灵殿,就是希望可以给千千万万的为国而死的秦军英魂以崇敬。” “穆公之时的百里大夫、蹇相、还有栎侯这些都是对我大秦有功的文士;孟西白三将、武安君、云阳君等等都是为我秦国血战沙场的将军。” “对于这些人我们不仅要在其身前给予其优待,其离世也要让其享受崇敬与荣耀。” “父王放心,文华武英二殿渠梁会竭尽全力去完成的。” 听完了自己面前太子嬴渠梁所说的这一番话语之后,秦王嬴连缓缓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满意的神情说道:“如此便好!” 时间在秦王嬴连和太子嬴渠梁的交谈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到两人结束交谈之际夜已经深了。 …… 翌日清晨,伴随着从栎阳奔出的一匹匹快马,一则消息开始沿着秦国这些年来所修建的官道从栎阳向整个秦国快速传扬。 主持秦国朝政多年的栎阳君甘龙,于昨日病逝于其封地同时也是其督促秦渠建设的地方,栎阳。 在栎阳君甘龙离世之后不久,秦国朝堂对于其身后之事很快便有了结果。 伴随着秦王嬴连的一道诏令,甘龙的谥号最终被定为了“贞”,此外追授太师之职并加栎侯之爵等事也同时被确定了下来。 谥法有云:清白守节曰贞,大虑克就曰贞,不隐无屈曰贞。 纵观甘龙这不过数十年的一生,贞之一字或许是对其最好的评价。至于太师、栎侯之爵则是对于其数十年为秦国所立下大功的一种酬赏。 对于秦王嬴连的这份安排,甘氏之人满意,朝堂之上的诸多朝臣满意,听闻此事的普通秦人们心中也是满意。 不过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就在这道诏书发布的同时,一支数十人的队伍从咸阳出发前往了骊山之上的英灵殿。 这些人的身份乃是秦国少府、奉常两府之中的大匠与博士,至于其此番前往英灵殿的目的则是为了秦王嬴连所设想的文华、武英二殿的修建。 大秦太师、栎侯甘龙。 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文华、武英二殿落成之后,他将会与此前为秦国立下大功的诸多功臣们一起进入这里。 享受后世秦王的时时祭祀,享受后代秦国子孙的崇敬。 …… 秦国,关中,栎阳城外。 望着前方那一道站在平野之上,默默注视着远处天际的身影,如今已经十余岁的秦国王孙嬴驷脸上满是担忧之情。 嬴驷知道自己的祖父此刻根本不是在看周围的风景,他只是在怀念不久之前离世的栎侯甘龙,怀念这位陪伴了他数十年的挚友。 一刻之后,最终鼓起勇气的嬴驷缓步来到了秦王嬴连身旁,带着几分担忧的语气说道:“祖父,天色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唉……” 听到自己身旁王孙嬴驷的话语,秦王嬴连先是一阵叹息,然后缓缓说道:“是啊,是该走了。” 说着秦王嬴连便与王孙嬴驷一道返回了身后的车队,而他们这一行的目标却正是北方那一条对于秦国来说极其重要的长渠。 秦渠。 第一百零五章 秦渠岸旁 秦国,关中,秦渠之侧。 一阵忽然而起的清风拂过大地,吹皱了秦渠之中那缓缓向东流过的水流,也吹动了秦王嬴连那一头已经被岁月染成白色的发丝。 可是任凭那已经银白的发丝在风中如何摇曳,秦王嬴连却一直屹立不动,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缓缓流过的渠水。 距离秦王嬴连不远处的这一道由泾水分出并自西向东汇入洛水的大渠,正是秦国耗费十数年才基本修建完毕的秦渠。 而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之中,这条大渠被称之为郑国渠。 原本韩国派出水工郑国入秦进言修建此渠,乃是为了疲惫秦国的国力;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正是靠着这条大渠,秦国才终于补上了一统天下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一番经历,对于韩国来说或许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对于秦国来说则是天命所归。 一切的一切或许是上苍都希望秦国一统华夏吧。 如今,这一条大渠提前百年出现在秦国关中的版图之上,对于秦国的统一大业来说确是更添了几分助力。 望着眼前这一条缓缓流淌而过的大渠,望着其中因为泥沙的堆积而显得有些浑浊的泾水水流,秦王嬴连心中不禁百转千回了起来。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未来自己死后秦国的统一大业究竟会如何,秦王嬴连不清楚,但是他希望这一条在自己在位之时基本修筑而成的大渠。 能够给关中北部的秦国百姓带来秋天的丰厚收获,能够让秦国未来的路走得更加顺畅一些吧。 就在秦王嬴连站在这秦渠岸旁看着流水心中思索同时,年轻的王孙嬴驷却是带着一件厚衣缓缓走到了自己的祖父身后。 “祖父,渠上风大,该多添些衣裳。” 说着王孙嬴驷轻轻踮起脚尖,双手缓缓将手中那件墨色厚衣披在了前方秦王嬴连的身上。 感受着从身体之上传来的那份温暖,秦王嬴连多日未曾浮现笑意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因为不久之前栎侯离世一直低沉的心情在这一刻也得到了几分舒缓。 转头回望自己身后,王孙嬴驷那一张充满担忧的神情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对着秦王嬴连转过来的视线,王孙嬴驷带着几分猜测的语气问道:“祖父,站在这秦渠旁多时,是在怀念栎侯吗?” 听到王孙嬴驷的询问,秦王嬴连刚刚还有些舒缓的心情再一次地低落了下去。 “唉……” 一声长叹之后,秦王嬴连的目光再一次望向了前方那一道秦渠,那一道浸透着栎侯甘龙十数年默默付出的秦渠。 比之作为这道秦渠设计者秦国少府公输立,栎侯甘龙为这道秦渠的付出可以说是只多不少。 无论是工程人员的征发,抑或是工程物资的调运,栎侯甘龙都是亲力亲为。 而这一切都只为了这一道对于秦国关中至关重要的秦渠能够修成,这一切只为了秦国。 想到这里指着距离前方不远处的这一道秦渠,秦王嬴连向着身后的王孙嬴驷轻声问道:“驷儿,你可知道眼前的这一道秦渠对于我秦国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启禀祖父,父亲曾和驷儿说起过此渠,咸阳学宫的先生们也教授过驷儿此渠的作用。” “哦。”一声回应之后,秦王嬴连也不回头继续说道:“既然如此,说说你心中的想法。” “诺。” 向着面前的秦王嬴连躬身一拜,王孙嬴驷带着几分稚嫩的话语在这秦渠岸旁慢慢响了起来。 “据先生们所说,虽然我秦国所拥有的关中分属禹王所认定的土地上上等的雍州之地,更是周室发家乃至主宰天下的龙兴之地;但是时过境迁之下,关中的土地也不是全部都适宜耕种。” “就比如泾水以东、渭水以北这一大片区域就是盐碱之地,作为我秦国主要粮食的粟米、麦子根本无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上增长。” “而我秦国花费十余年时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所修建的这一条秦渠,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局面的。” 听着耳畔王孙嬴驷的话语,秦王嬴连一直默默地倾听着,甚至有时还赞同地点点头。 “说得不错。”眼中满满带上了几分期待,秦王嬴连对着身后的王孙嬴驷继续说道:“不妨详细说说秦渠是如何改良那一大片盐碱之地的。” “驷儿遵命。” 听到自己身前祖父提出的这一个要求,王孙嬴驷丝毫没有推辞,当即躬身应诺。 随后秦王嬴连再次听王孙嬴驷缓缓说道:“先生曾和驷儿讲过,我关中大地之上一共有两条最为重要的河流,其一为自西向东横穿整个关中之地的渭水,其二则是自北向南纵贯关中的泾水。” “其中渭水河水因为没有太多杂质,故而显出清澈;泾水河水则是掺杂了太多的泥沙,而显得有些浑浊。这也就是泾渭两条河流交汇之处,呈现出泾渭分明奇景的缘由。” “也正是因为泾水之中携带着大量泥沙,才给了我秦国能够治理泾水以东、渭水以北那大片盐碱之地的机会。” “在泾水上游开一沟渠将携带着大量泥沙的泾水河水引出,然后借助一段长达数百里渠道将泾水自西向东引入关中东部的洛水,这样我秦国便在这一片盐碱之地以北拥有了一条源源不断的灌溉水源。” “经过之后所修建的一道道分渠的分流,这一条大渠之中富含泥沙的泾水河水将会流入那一片盐碱之地。经过泾水河水的灌溉之后,渭水以北、泾水以东这一大片盐碱之地将会化作数万顷良田。” 将眼前这一道大渠所能够起到的作用诉说完毕之后,王孙嬴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带着几分崇敬说道:“眼前这一道秦渠,将会使我秦国多出数万顷良田,真可谓是万世之功。” “不错。” 听完了他的这一番讲述,秦王嬴连将视线从面前的这一条秦渠之上缓缓移到了身后的王孙嬴驷脸上。 “如此浩大的水利工程,绝非一日之功;它需要的是十数年如一日的持续投入,即使在此过程之中看不见明显的功效。” “驷儿,祖父在位之时花费了十数年的时间这才将秦渠修筑完毕,比之秦渠难度大了不止一筹的都江堰工程或许需要你的父亲还有你两代人的持续投入;” “至于秦国一统天下的大业,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代人的时间才能完成。” 说到这里秦王嬴连的声音突然就是一顿,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轻轻放在了王孙嬴驷的肩上。 双眼之中带着几分郑重,秦王嬴连对着这位未来的秦王说道:“这些事情操之过急不可取,安于现状也不可行,唯有不疾不徐、持续努力,我秦国的大业才能最终地实现。” “驷儿,祖父说的你可明白?” “有些明白,可是有些还不明白。”听到自己祖父的询问,想到他刚刚说的那番话语,年轻的嬴驷带着有些肯定又有些疑惑的声音缓缓回道。 “没关系,当未来祖父的驷儿登上王座、成为秦王之时,你会明白今日祖父说的这些的。” 说完这一番话语,秦王嬴连的手缓缓下移牵上了对面王孙嬴驷的手,随后这一对祖孙就这么缓缓走下了秦渠。 …… 离开了那一处地方之后,秦王嬴连一行人的车驾并没有径直返回秦国都城咸阳,而是选择沿着那道秦渠一路向东。 数日之后,途中越过沮水的秦王嬴连车驾,最终来到了秦国曾经在洛水之畔的军事要塞重泉附近。 在这里,秦王嬴连一行人遇到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来者何人?” 看着前方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之上的那一支队伍,作为车队护卫的秦宫禁卫立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前方这些人会对秦王产生威胁。 可是当这些人看到前方那支队伍的领头之人时,他们脸上的神情先是一愣,然后便涌现出了一股无比激动的神情。 “末将拜见武安君。” “末将拜见武安君。” “我等拜见武安君。” …… 从这些秦宫禁卫的话语之中,对面这人的身份渐渐清晰。 没错,此人便是秦国军神、武安君吴起。 听到车驾之外突然响起的那一阵呼喊之声,车中的秦王嬴连与王孙嬴驷掀开帐帘,走出了两人乘坐的车厢。 秦王嬴连与王孙嬴驷两人跳下车驾,武安君吴起翻身下马,三人向着对方所在的方向大踏步地前进。 “吴起拜见王上。” “嬴驷见过武安君。” “武安君快快请起。” 三人各自见礼之后,秦王嬴连和武安君吴起的视线相交一处,一种十分契合的心境在两人之间渐渐弥漫。 许久之后,渐渐凝视之中回转心神的武安君吴起看着秦王嬴连身后的车驾:“王上此行是沿着秦渠自西向东而来?” “正是。”一句肯定的答复之后,秦王嬴连视线落在对面队伍的同时轻声反问道:“武安君如何呢?” “吴起也是。”又是一句肯定之后,武安君吴起随即又轻声问道:“王上可记得安邑之时?” 听武安君吴起提到安邑,秦王嬴连立刻想到了数十年前他、吴起还有甘龙三人一同游览魏国都城安邑的那些日子。 可惜原本的三人,如今却有一人再也不在了。 “寡人记得。” “吴起也是。” 第一百零六章 巧遇犀首 秦国,关中,武安城 “来,师兄,满饮此爵。” “师弟,干。” 武安君吴起封地之中的一家酒肆二楼,两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相对而坐,各自的手中都端着一爵美酒。 互道一声话语过后,这两位老者将手中酒爵举到胸前,然后什么话也不说地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 短短几句话语,轻轻几个动作,两名老者身上的那种豁达与豪迈立时之间便显露无遗。 两位老者如此一番言行自然是少不了旁人的关注,没过多久,周围那些酒客的目光便全都汇聚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 他们或是赞叹两位老者的胸怀广大,或是在暗忖着两人的身份,又或者已经生出了几分上前相交的念头。 总之,对于这两位突然出现在武安城中,从气质上看明显不是普通人的老者,周围的那些酒客们心中都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之情。 不过就在周围大部分的酒客都用着一股探究的目光看着这两位老者之时,距离两位老者不远处一张几案上的诸人脸上却是浮现着几分别样神情。 就在不远处的两名老者举爵对饮之际,只见那张几案之上的一名身着墨色劲装的中年人缓缓移到了一名少年身旁。 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警惕看向那两名老者,那名黑衣中年人向着少年轻声询问道:“王孙,此地人多嘴杂,局势实在难以控制。为了王上与武安君的安全,我等可否清空周围?” 听到身旁这位黑衣中年的询问,那名少年先是环顾四周酒客,将他们脸上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在确认这些人不过是心中好奇并无上前的意思,不会对不远处的那两名老者产生危险之后,这位少年之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必,这样就挺好。” 说完之后,少年人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了那两名老者所在的地方。 至于那名黑衣中年人得到少年人的命令之后,纵使心中有百般的担心,也只能怀着警惕之心慢慢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之上。 从刚刚这两人对话之中我们不难猜出,对面几案之上的那两名老者一人是如今秦国的君主,秦王嬴连;至于另外一位则是如今的秦国重臣,武安君吴起。 在知道了两人的身份之后,眼前这名阻止了中年人行动的少年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他便是秦国王孙嬴驷。 在劝阻了身旁那名中年人准备清空酒肆的行动之后,嬴驷的目光始终落在对面的两人以及几案之上摆放的第三只斟满美酒的酒爵之上。 看着此刻在酒肆二楼的对饮的两人,虽然他们的动作显得那般的豁达,但是不知怎么的嬴驷总能从这两人的身形之中看出那么一丝或有或无的萧瑟。 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祖父为了哄自己开心而和自己说的过去故事,特别是说到他、武安君吴起还有栎侯甘龙三人在安邑城中苦中作乐的那些往事之时,他的祖父脸上总会出现一丝怀念的神情。 在嬴驷想来,曾几何时他的祖父嬴连、武安君吴起和栎侯甘龙也曾经在安邑城中的酒肆之中,就如同今日一般没有拘束地畅饮过吧。 可惜啊,昔年的故友如今却已经缺少一人。 这些日子里,嬴驷陪伴着秦王嬴连沿着秦渠一路东来,他自然是了解栎侯甘龙离去之后他祖父嬴连心中的那份悲戚。 若是能够借助着今日这一场畅饮稍稍缓解祖父嬴连的心中的郁郁之气,倒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也就是刚刚身旁的那位秦宫禁卫提出要清空此地,嬴驷会选择否决这个提议的原因。 再次将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秦王嬴连与武安君吴起,看着两人脸上对于彼此毫不做作的坦然神情,嬴驷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人生能够得到数名知己,能够干得一番大事,倒也不算白来世间一遭。 想到这里嬴驷的脑海之中突然出现一名沉静却勇敢的少年,以及自己和他相交之时的那一份畅快感。 而那名少年叫嬴疾,是他公伯蜀君世子嬴虔的长子。 “或许有一天,疾弟和我也会如同今日祖父和武安君这般,既是君臣又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吧。” 就在嬴驷如此想着的时候,酒肆一楼突然爆发的一场冲突却是打断了他的思路,并将他的目光完全吸引了过去。 顺着端坐于酒肆二楼几案之上的嬴驷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冲突的一方明显是这家酒肆的侍者,至于另外的一方却是一位穿着朴素的青年。 这两人之间之所以爆发冲突,似乎是因为那名青年没钱付账。 “这位先生,本店向来是诚信经营,绝无强买强卖。刚刚您已经点了这些酒菜,想必也应该是有能力付清钱款。”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找什么借口呢?” 在对面这名侍者说出这一番明显带着几分不善的语气的话语的同时,那名点了酒菜的青年人再次摸遍了自己的全身。 经历了又一次的失望之后,这名青年人最终不得不接受了一个有些痛苦的事实,那便是他随身所带的钱财确实已经丢失了。 面对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一道困境,没有更好办法的青年人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了那名脸色不善的侍者的面前,轻轻地躬身一礼。 “实在抱歉,在下身上财物确实是不小心丢失了,可否宽限在下明日再来还账。” 说完似乎是为了提升自己所说话语的信誉,这名青年人当即对着侍者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公孙衍,正是武安人士。” 听到公孙衍自报家门,得知他乃是武安本地人,对面侍者再次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身上的穿着以及眉宇之间气质,知道他并不是那种故意脱逃的钱财的无赖,侍者脸上的那一抹不善的神情减淡了不少。 只是对于宽限钱款一事,侍者却也没有权力做这个主。 向着对面的公孙衍轻轻施了一礼以表歉意之后,这名侍者轻声说道:“这位先生,小人见你刚刚神态却也不似作伪,心中也是不忍。但是这宽限钱款一事并不是小人可以做主的,先生稍待小人请主家过来。” 说完这名侍者当即就要去请酒肆主家过来,只是他还没有走几步,一声话语却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慢着,这位公孙先生的帐由我来付。” 听到这话不仅仅是刚刚要离开的侍者、作为事件另外一个主人的公孙衍,就连在场其余人的目光都齐齐汇聚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到众人视线缓缓落在出声的那人身上,却发现此人乃是一位十余岁的少年。 没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端坐于二楼的嬴驷。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嬴驷缓步走到了那名侍者面前,右手从袖口取出了一金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些可够?” “够了,够了……” 眼见这名少年一出手便如此大方,自己也不用去请主家过来,那名侍者连忙带着几分喜悦出声道。 那份兴奋过后看着手中的这一金,侍者有些为难地看向了嬴驷,“这位君子,刚刚这位先生的酒菜花费并不算多,君子用这一金会账小人却是找不开啊。” “找不开,那便不找了。”听到侍者如此说,嬴驷带着几分豁达笑着说道:“刚刚这位公孙先生丢失钱财无法付账,但是你并没有由此而轻视他。如此行为,实在难得,这剩下的钱财就当是对你今日行为的奖赏了吧。” “小人多谢君子。” 听到嬴驷这一番话语,想到自己不仅圆满解决了此事,并且还将得到一笔不菲的收获,这名侍者连忙向着嬴驷深躬一礼。 见他如此,嬴驷随即淡然一笑,然后从袖中再次取出了一金递到了侍者的面前。 “这一金乃是另外的酒钱,请拣些贵店的美酒佳肴端上来,我想与这位公孙先生好好畅谈一番。” “诺。” 眼见酒肆侍者躬身一礼缓缓退下,嬴驷的视线缓缓落在了对面的公孙衍的身上,“不知先生可愿赴驷这一席?” 听到嬴驷的邀请,公孙衍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是想到刚刚其破费为他出钱付账的行为。 思索一番之后,公孙衍也只能躬身一礼道:“既然是君子相邀,公孙衍岂能推辞,恭敬不如从命。” 就这样秦惠文王嬴驷、犀首公孙衍,在原时空之中曾为君臣,但却最终分道扬镳的两人在这个不同的时空之中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第一次坐在了一起。 或许是上苍注定两人有君臣之缘,又或者两人都是见识不凡之辈,在接下来的一场酒宴之间嬴驷和公孙衍可以说聊得十分愉快。 在这一场畅谈之间,少年嬴驷见识到了青年公孙衍虽然有些稚嫩但却令人耳目一新的长策大论,青年公孙衍也见识到了少年嬴驷虽然年少但却不输于成人的远大志向。 可以说因为这一场酒宴之间的畅谈,这两人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成为了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 甚至在酒酣耳热之际,嬴驷还表露出了自己的身份并向对面的公孙衍抛出了橄榄枝。 可是,令嬴驷没有想到的是,公孙衍却是并没有嬴驷的招揽。 其实公孙衍也不是完全回绝了嬴驷的招揽,用公孙衍的话说就是:“如今衍才识浅薄,实在不值得王孙如此礼遇。但请王孙放心,衍学成归秦之日,就是衍报答王孙今日解困之恩之时。” “公孙先生放心,秦国的大门永远为公孙先生敞开。”面对公孙衍的这一番话语,嬴驷虽然遗憾,但却是无比郑重地说道。 第一百零七章 江山有人 自武安驶往秦国都城咸阳的马车之上,一身墨色冕服的秦王嬴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一册典籍。 回想起刚刚浮现在耳畔的那一阵话语,秦王嬴连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他的视线则是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王孙嬴驷。 注视着此刻嬴驷的脸上的那一抹兴奋之色,秦王嬴连带着嘴角的那抹轻笑询问道:“如此说来,驷儿对这位公孙先生是颇为推崇喽?” “不敢欺瞒祖父,虽然只是经过一番简单的交谈,但是驷儿以为此人足可以称之为当世奇才。”面对祖父嬴连的询问,少年嬴驷一番思索之后,却是无比郑重地回答道。 对于嬴驷的这个回答,秦王嬴连却也没有多少反对的意思。 若是那位在原时空之中率领秦军斩首数万魏军、夺回秦国丢失了近百年的犀首能称不上一句当世奇才的赞誉,秦王嬴连也觉得这奇才的标准确实是有些苛刻了。 虽然如今的公孙衍还很年轻,远不及原时空之中高光时刻的惊才绝艳,但是秦王嬴连丝毫不怀疑其拥有的高超能力。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时间能够给普通人带来广阔的见识,却不能将他们变成超越平凡的大才。 很显然后世有着“犀首”之名的公孙衍,就是这样一个大才,而这种大才也并不是一段时间的积累可以完成的。 所以对于如今公孙衍所拥有的才能,秦王嬴连心中也是十分期待的。 只是令秦王嬴连没有预料到的是,原本应该在下个时代乃至下下个时代出现的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竟然会如此之早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先是法家的代表人物卫国公孙鞅、郑国申不害,如今又有原时空属于魏人,这个时空之中属于秦人的公孙衍。 如此贤人辈出,倒是让秦王嬴连想到了后世的一句诗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想到这里秦王嬴连的视线不知怎么地就从面前的嬴驷,缓缓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看着视野之中那一根根被岁月染白的发丝,在这一刻突然感受到岁月流逝的秦王嬴连嘴角不禁浮现了一丝苦笑。 果然,就算你拥有了多大权力、建立了多大的功业,最终也难以抵挡岁月对你的侵蚀。 随后怀着这种想法的秦王嬴连再一次将视线移到了对面孙儿嬴驷的身上,看着眼前这位如同朝阳一般喷发着勃勃生机的后辈,秦王嬴连脸上的那一抹苦笑忽然又变成了豁达。 纵然自己终究会衰老乃至死亡,这又如何呢? 自己过去数十年的努力总会有人去继承,自己为后世子孙留下的这份基业总会有人去发扬光大,自己未尽的功业总会有人去完成。 总有一天当今天下之间十数位诸侯将会归于一国的统治之下,而秦王嬴连相信那个国家的国号一定会是…… “秦。” 看着祖父嬴连在思索许久之后书写下的这个篆字,带着几分好奇的少年嬴驷将其大声地读了出来。 听到自己孙儿那略显稚嫩的声音,秦王嬴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带着几分郑重对其说道:“驷儿,可知我秦国的起源?” “启禀祖父,驷儿知道。”听到祖父嬴连的问题,嬴驷当即带着几分自信缓缓说道:“我秦人的起源乃是颛顼帝的孙女女修。舜帝之时,先祖伯益因为助禹王治理水患有功,而被赐予嬴姓。”、 “商汤讨伐夏桀之时,我秦人先祖率军一同讨伐夏朝,至此我秦人成为了商帝属下的封臣。武王伐纣之时,先祖飞廉、恶来忠于商朝被杀,恶来一脉因此成为了周朝治下的奴隶。” “孝王之时,我秦人先祖非子因为养马有功获封秦邑并成为嬴姓大宗,我秦人终于有了第一块可以作为根基的土地。到了襄公之时,秦人因为护送周天子前往东都洛邑有功,秦国最终得以建立。” 端坐于一旁默默听着自己孙儿嬴驷讲述秦国起源,秦王嬴连的目光之中满是沉思的神情。 在这一刻秦王嬴连的视线仿佛能够跨越空间的阻隔、穿越时间的维度,回到那个无数秦人先祖为了秦国的崛起而筚路蓝缕的年代。 那时的秦人和西方之地的戎狄作战,用着手中的刀剑与长矛为了自己的生存空间而殊死搏斗。 嬴连心想若是那些秦人先祖能够看到如今的秦国,应当会从心底里感到几分快乐的吧。 等到身旁嬴驷声音说到襄公立国之时便渐渐停息之际,秦王嬴连的视线再次转移到了那个波云诡谲的春秋初年。 从公元前770年标志着历史的车轮由西周进入了春秋的平王东迁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四百余年的时间。 在这四百余年之中,秦国由一个天下诸侯轻视的西部小国,成长为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强国。 甚至在秦渠基本建设完成的当下,秦国甚至已经拥有了几分一窥天下最高权柄的实力。 至于秦国何时能够真正实现天下一统,秦王嬴连知道自己这代人已经难以预料,真正能够给出答案的或许正是自己眼前这位王孙嬴驷以及其子孙了吧。 当心中思绪落到此处,秦王嬴连带着几分笑意向着身旁的孙儿嬴驷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自己一些。 等到嬴驷来到自己身边之后,秦王嬴连的右手在其肩膀之上重重地拍了数下,“驷儿,祖父已经老了,你的父亲也会渐渐变老,秦国迟早有一天会交到你的手中。” “祖父希望当那一天来到之时,驷儿要勇敢地将秦国扛在肩上,成为真正的秦王。” “驷儿,你要记住你身上流淌着的是玄鸟的血脉,你是我嬴氏的子孙。” 说完秦王嬴连将自己刚刚写好的那个秦字缓缓卷起,然后无比郑重地将它交到了嬴驷的手中。 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个只写着秦字的纸张,此刻的嬴驷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威仪。 “祖父教诲,驷儿谨记。” …… 秦国,咸阳,内宫。 手中攥着一杆钓竿,视线静静注视着前方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武安君吴起默默倾听着耳畔秦王嬴连所叙述的那日马车之上发生的一幕幕场景。 等到秦王嬴连的声音在耳畔戛然而止之际,武安君吴起带着眉宇之间的几分笑意看向一旁这位老友。 “听王上刚刚话语之中的意思,是要真正将秦国大权完全托付给太子了?难道王上心中没有半分留念吗?” 对于身旁武安君吴起明显带着几分调笑意味的话语,秦王嬴连心中并没有半分不快,嘴角更是扬起了一个不小的弧度。 “有何芥蒂?” “寡人自十余岁继位为君,在位已经数十年。在过去的数十年中,寡人有过失败之后的心痛,也有过大胜之后的喜悦;曾经领略过大权在手的豪迈,也曾感受到过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数十年之间的种种滋味,寡人已经尝了一个遍。如今即将完全卸下包袱,去享受不一样的生活,何尝不是一件快事啊?” 看着秦王嬴连此刻脸上那股毫无芥蒂的神情,回想起过去数十年之间的君臣生活,武安君吴起的嘴角也不禁浮现了一丝笑意。 无论是身为秦王的嬴连,抑或是作为武安君的吴起,都没有将彼此当作什么君臣。 数十年的相互扶持,全心相交早已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化作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不言自明的知己。 在一旁武安君吴起看来,刚刚秦王嬴连所说出的那番话语并没有半分掺假,他确实是对交出权力没有什么芥蒂。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武安君吴起再一次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难道王上就不怕太子将王上留下来的秦国大好局面搅坏吗?要知道在过去的那些岁月之中,可是有不少君王在位之时积极进取,君主薨逝之后人亡政息的例子在前呢?” 听着一旁武安君吴起再次问出的这一番话语,秦王嬴连思索一番之后缓缓说道:“若是在数年之前,主政之权刚刚移交之时,寡人心中或许还有所担心。” “不过经过了这些年的观察之后,寡人对于未来的秦国却是愈发期盼了。寡人相信以太子为首的这些秦国年轻一代,必然会将秦国带向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既然如此,除了领政之权之外的其他权力,也是时候慢慢移交给太子了。等到一切都顺利完成之后,寡人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去享受这最后一段不长的日子了。” “王上的话,倒也有些道理。” 听完了身旁秦王嬴连的答复,武安君吴起先是回忆起了这些年来秦国的发展,随后点着头发出了一阵喃喃自语。 正在武安君吴起对于秦王嬴连的话语暗暗赞同之际,他的耳畔却是出现了秦王嬴连的声音,“说完了寡人,不知师兄对于自己儿女又有什么打算呢?” “这……” 听到秦王嬴连提到自己的那一双儿女,想到如今正在陇西做郡守的长子吴肃以及跟随女婿嬴虔身处巴蜀的女儿吴苑,吴起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笑意。 “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说完这句秦王嬴连和武安君吴起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那一抹意味莫名的笑意。 第一百零八章 故人还秦 自那日咸阳内宫之中与武安君吴起的一番交谈之后,秦王嬴连似乎彻底放下了心中对于秦国政事那份仅存的担忧。 他开始将自己手中仅剩的几分权力,试着往自己儿子同时也是未来秦王的嬴渠梁手中慢慢转移。 不仅仅是那些平日里繁杂的具体事务,就连原本应当需要父子两人共同商议的家国大事,秦王嬴连也开始交给太子嬴渠梁自己决断。 至于秦王嬴连会选择这样做,目的也十分明确,那就是让自己的身影从秦国朝堂之上缓缓脱离。 若是没有过去数年太子嬴渠梁领政、秦王嬴连在后坐镇之事,秦王嬴连这一番交权的动作难免引起秦国国内的一番动荡。 但是有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数年时间作为铺垫,秦国朝堂十分自然地便接受了秦王嬴连这一番动作,那些秦国朝臣们也并没有对太子嬴渠梁的威势日重而有半分的不适应。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又是几年光景过去。 在过去的几年之中,整个秦国朝堂十分平稳且没有意外地完成了将权力重心由秦王嬴连转移到太子嬴渠梁的最后过程。 至于渐渐淡出秦国朝堂的秦王嬴连,则是开始如同后世退休一般,享受起了自己难得的天伦之乐。 有时,秦王嬴连会去和同样渐渐将兵权交出的武安君吴起一同垂钓; 有时,秦王嬴连会和逐渐成熟的王孙赢驷一起比拼骑射; 也有时,秦王嬴连也会同武安君吴起、王孙赢驷一同微服出宫,去渭水南岸长安县的酒肆之中去听听那市井之间的传言。 总之,没有了过去繁杂政务的缠身,秦王嬴连有着大把时间去做自己之前想做却没有去做的事情。 就在秦国朝堂都渐渐习惯于秦王嬴连的放手、太子嬴渠梁的接手之际,秦国最西方的敦煌城外走来了一支有男有女、大约百人的队伍。 仔细打量一番这支队伍之中的男子,从他们的面容之上我们不难看出,他们的年龄可以说是有大有小。 他们之中既有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也有正处于壮年的男子,甚至还有不少还处在牙牙学语之中的稚童。 至于这支队伍之中的女人,则是一边安抚着自己怀中时不时哭闹一番的稚童,一边带着疑惑不解的眼神望着队伍最前面那些因为见到敦煌城而神情激动的老人们。 轻轻看了看自己怀中正睡得香甜的孩子,拥有一头金色卷发、出身雅典底比斯贵族之家的海伦脸上浮现了几分无比灿烂的笑容。 自从数年之前,陪伴着自己的丈夫跟随着他的父亲踏上这条前往东方的道路,海伦无数次想过停下自己的脚步。 每到这个时候,自己怀中这个自己与丈夫的爱情结晶总会激励着她,向着遥远的东方继续前进。 全能的宙斯保佑! 在经过了长达数年、已经记不清究竟经过多少里长途奔波之后,他们一行人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将视线从自己怀中的孩子身上缓缓移开,望着前方那位已经满含热泪的老人,海伦有些不解地询问自己的丈夫道:“夫君,父亲这是怎么了?” 听到身旁自己孩子的母亲、自己妻子海伦用着熟练的华夏语问出的问题,队伍之中的一名身穿墨色衣衫的成年男子望着远方依稀可以看到轮廓的敦煌城缓缓说出了心中的那份猜测。 “我想,父亲这是到家了吧!” 事实也正如这位成年男子所说的那样,望着前方那座与记忆之中一般无二的城邑,站在队伍前方的那名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人眼眶之中顿时为泪水所占据。 多少次午夜梦醒之时,他的脑海之中总会浮现与眼前的敦煌城形制相似的故乡城邑;多少次佳节之际,他总会思念起那个在遥远东方的故乡。 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数十年前由秦军护卫着离开秦国,前往西方的儒家大贤子夏的孙子,卜大本。 望着眼前这一座戒备森严的敦煌城,脸上布满了岁月风霜的卜大本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一幕幕。 那年离开秦国的疆域之后,有着数十名亲卫护卫的卜大本穿越了后世汉王朝直接管辖的最西方,即后世被称之为帕米尔高原的葱岭。 越过葱岭之后,卜大本一行人的脚步一路向西,他们穿过了后世称之为中亚的广大地域,并最终到达了那个曾经诞生过有着“万国之王”美誉的大流士一世的波斯帝国。 在卜大本一行人抵达波斯帝国的时候,波斯帝国之内的一场内乱刚刚被平息,阿尔塔薛西斯二世成功击败了自己的兄弟登上了波斯帝国皇帝的宝座。 听闻有来自遥远东方的队伍抵达波斯境内,这位夺得帝位不久的帝国皇帝或许是出于展现自己气度的缘故,当即派出麾下大军一路护送卜大本一行人前往首都波斯波利斯。 在这里,远道而来的卜大本一行人受到了帝国皇帝阿尔塔薛西斯二世最为隆重地接见,之后这位波斯的统治者还为这些人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那场规模盛大的宴会之上,卜大本一行人见识到了波斯帝国上层的繁华,也明白了这个距离华夏足有万里的大国究竟有着怎样的强盛国力。 当然因为那场交谈而生出震撼之情的又何止卜大本一行人呢? 对于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口中那个有着“礼仪之大,服章之美”的华夏,皇帝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同样充满了无限的兴趣。 也正是因为这份兴趣,宴会之上引经据典、谈吐不凡的卜大本便受到了这位皇帝的邀请,成为了专门为他介绍东方华夏的老师。 卜大本以阿尔塔薛西斯二世老师的身份在波斯帝国呆了整整十年。 在这十年之中卜大本四处游学,他的足迹遍及了波斯帝国的大部分疆域,也对这个距离华夏万里之遥的强大帝国的风土人情有了详细的了解。 十年之后,卜大本向阿尔塔薛西斯二世递交了辞呈,带着自己在波斯迎娶的妻子、出生不久的儿子以及那数十名已在波斯帝国中娶妻生子的护卫,踏上了继续向西旅行的道路。 这一次,卜大本的目的地是百余年之前曾经联合起来共同击败了强大的波斯帝国的希腊城邦。 在这里,卜大本看到了北部日渐强大、传说有着全能主神护佑的城邦底比斯;也对斯巴达那种全民皆是战士的政体产生过思考。 最终,卜大本一行人的脚步终于抵达了那个诞生过璀璨文明,这些年来却逐渐衰落的希腊明珠,雅典。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数十年前因为恩师苏格拉底被杀而逃离雅典的柏拉图,在离乡十余年之后最终返回了自己的故乡雅典并在此建立学院。 卜大本在抵达雅典之后,听到了雅典公民对于柏拉图其人的推崇,于是身着盛装前去拜见。 而面对这位从传说之中遥远东方远道而来并曾经被波斯帝国皇帝聘为老师的客人,柏拉图同样给予了自己的最高礼遇。 一番代表着东西方文明的理论碰撞之后,无论是卜大本还是柏拉图都对彼此充满了好感。 从此卜大本便在柏拉图的雅典学院之中长住了下来,学习西方文明成果的同时,也会向雅典学派的学者讲述华夏先贤老子、孔子等人的思想。 在雅典,卜大本又呆了十余年的时间。 或许是华夏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思乡情结,又或许是预见到自己若是再不回去便永远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身处雅典多年的卜大本拒绝了老友柏拉图的挽留,毅然踏上了回返华夏的道路。 上苍护佑,虽然一路之上遇到了不知多少挫折,但是卜大本一行人终究还是抵达了秦国最西边的敦煌城。 将离开秦国这些年来的经历一一梳理完毕,卜大本拖着因为年老而有些笨拙的身子缓缓地下了自己所乘坐的简陋马车。 将自己的身体朝向东方,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敦煌城、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故乡,卜大本眼中的热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随后在队伍之中所有人的见证之下,卜大本先是无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布满风霜的衣衫,然后径直地向着东方,向着那个故乡所在的方向跪拜了下去。 “祖父,大本回来了。”平静的大地之上,卜大本这句五味杂陈的话语突然之间响了起来。 就在队伍之中的众人面对着前方那一直未曾起来的卜大本久久无语之际,一阵无比沉重地马蹄踏地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耳畔响起。 循声看去远处的敦煌城门缓缓开启,一支身着墨色甲胄、腰悬长刀、背后背着弩箭、身下还骑着一匹神俊战马的骑兵队伍就这么出现在了队伍中的成员面前。 在这支骑兵的方阵之中,竖立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之上用篆字写就的那个字分明是…… “秦。” 第一百零九章 掀起波澜 秦国,西秦郡,敦煌城。 一杆杆墨色的秦字大旗在西北的疾风之中猎猎作响,一名名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士卒双眼之中放射出锐利的光芒。 这处因为戒备森严而与敦煌这座贸易之城的繁华显得格格不入的地方,正是整个敦煌城的核心所在,敦煌城主府。 当城主府之中那些手持长戟的秦国边军精锐无比警惕地戒备着周围,时刻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时候,一辆马车却是缓缓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城主府的大门。 “报……” 也就是在马车驶入城主府之后不久,身处城主府正厅之中的秦国云阳君全旭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禀报声。 “启禀云阳君,客人已在院外等候。” 听到门外自己亲卫的这声禀报,云阳君全旭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浮现了几分异色。 “快请。” “诺。” 当门外那名亲卫的脚步在那声重诺之后渐渐变轻之后,云阳君全旭缓缓平复了一下刚刚被扰乱的心境,脑海之中开始出现了昨日摆放在自己几案之上的那则消息。 据昨日敦煌城出巡骑兵所回报的消息,他们在距离敦煌城外大约十余里处发现了一支人数大约百人的队伍。 这支队伍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看着与那些从西方之地前来敦煌交易的商队十分不同,也不像那些奉国君之命前来秦国的外国使团们。 对于这支身份存疑的队伍,那些出巡骑兵原本的想法是盘查之后若无问题,便将他们放过任由他们继续旅途。 可是当出巡骑兵看到队伍之中那些明显是做着秦人打扮、嘴中还说着浓浓乡音的老者之时,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支队伍的重要性。 于是,这支身份特殊队伍的消息便被层层上报,最终摆在了数年之前接替郿君白兴前来镇守秦国西境的云阳君全旭的案头。 起初在听闻这支队伍消息的时候,云阳君全旭还有些不以为然,直到他想到数十年前那支由他亲自护卫前往秦国西境的队伍。 “莫非是数十年前离开秦国前往西方之地的卜氏君子一行人,如今又回返秦国了吗?”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云阳君全旭脑海之中的时候,他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欣喜又有几分担忧的情绪。 几分欣喜,是他或许能够在有生之年再次见到那位离别多年的故人;几分担忧,是他担心这支队伍究竟是不是数十年前那一支离秦的队伍。 正是在这种颇为复杂的情绪驱使之下,云阳君全旭才会对那支出巡骑兵下达命令,将这支队伍的领头之人送到城主府来。 就在城主府正厅之中的云阳君全旭心情复杂地等待着最终结果揭晓的那一刻的时候,受邀前来的卜大本也在刚刚那名亲卫的带领之下穿过了院门向着正厅的方向缓缓走去。 走在戒备森严的城主府的道路之上,望着那些只在记忆之中出现的秦军精锐,卜大本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西方的这数十年里,卜大本也曾见识过一些精锐之师,比如波斯皇帝阿尔塔薛西斯二世的禁卫亲军,又比如那支全民皆兵、战力强悍的斯巴达军队。 但是当重新见到这支与这些军队有着不同气质的秦军之时,卜大本心中立刻对于两者的强弱给予了评判。 比较个体士兵之间的勇武、秦军士卒或许稍逊那些在西方享有威名的军队;但若是大军之间的较量,眼前这支军容严整的秦军完全可以在两军的阵战之中占据上风。 当然,这一些不过是卜大本在对比了东西方军队之后给出的一家之言,具体战况如何那还得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才能知道。 带着对于道路两旁站立的这些秦军士卒敬重神情,跟随着前方领路的亲兵的脚步,卜大本最终来到了城主府正厅之外。 “报……” “启禀云阳君,客人已到。” “诺。” 当门内的那一声回应响起之时,卜大本原本沉静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异动。 虽然两人之间已经有数十年未曾见面,但是卜大本至今记得那个在秦国边境向着自己道了最后一声珍重的秦国将军,全旭。 是他吗? 心中带着这份疑问,在门外亲兵的邀请之下卜大本缓缓进入到了面前的正厅之中,与此同时他的视野之中也出现了一位面露威严的秦国将军。 是他,是他,就是他。 当那张无数次自己午夜梦醒之时出现的面容此刻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之时,虽然这张脸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急剧变化,但是卜大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认出对方身份的又何止卜大本一人,经过了与记忆之中那位卜氏君子的相貌进行了仔细对比之后,云阳君全旭同样认出了这位已经数十年未曾见面的故人。 在这一刻,虽然两人之间并没有半句言语之上的交流,但是城主府正厅之中的气氛却是有了几分微妙的改变。 如此持续了许久之后,两人各自平息了心中的激荡之情,然后开始仔细整理起自己身上的甲胄、衣衫。 “秦将全旭见过君子。” “卜氏子弟卜大本见过将军。” 两人之间的这一拜,与数十年前秦国边境所发生的那一幕别无二致,只是当初的少年都已经成为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许久的对拜之后,带着同样默契的眼神相交一处,两人都从彼此的目光之中看到了那一抹笑意。 “哈哈哈……” 突然在城主府正厅之中响起的这一阵笑声,其中包含了老友重逢之后的那股浓浓的畅快之情。 等到这阵笑声渐渐消散于正厅之中时,穿着一身墨色劲装的云阳君全旭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豪迈,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向旁边几案向着对面的卜大本发出了邀请。 “君子,请。” “将军,请。” 两道简短的话语之后,云阳君全旭和卜大本两人在几案的两侧各自落座。 望着自己面前这位阔别多年的故人,卜大本心中对于身为秦国国君的嬴连师兄近况充满了好奇。 等到自己在坐席之上坐稳之后,卜大本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向着面前的云阳君全旭询问道:“不知秦公近况如何?” “秦公?” 听到卜大本对于秦王嬴连的这声称谓,猛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的全旭先是一阵疑惑,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了然的神情。 随后面对着一脸迫切的卜大本,云阳君全旭带着一抹微笑缓缓说道:“君子,如今我秦国的国君可不是秦公而是秦王了;至于原本的大良造,现在也应该称呼武安君了。” 秦王?武安君? 面对自己话语说完之后,对面卜大本脸上那一抹的疑惑不解,云阳君全旭开始为他详细讲述了这些年来秦国所发生的一切 从云阳君全旭的讲述之中,卜大本知道了秦国击败了自己的宿敌魏国、并成功拿回了原本失去的土地河西; 卜大本知道了秦国抗住了魏、赵、韩三国共同的进攻,并凭借此次战役成为了天下诸侯公认的天下第一强国; 卜大本知道了在取得了霸主的地位之后,秦国收到了盟友楚国的邀请,正式宣布称王。 当耳畔云阳君全旭的话语渐渐停下之后,回想着刚刚了解的这些年来秦国的发展,卜大本脸上满是敬服之色。 “短短数十年之间便有如此变化,秦国的崛起之路可真是令人不免心生惊叹啊。” 听到对面的卜大本说出这一番话语,云阳君全旭先是为自己能够参与到这一场秦国的崛起之中而自豪,紧接着他也开始对于这些年来对方所看到的事物、所经历的事情感到好奇。 面对几案对面这位秦国将军脸上的好奇,卜大本也没有什么隐藏的打算,当即为其讲述了自己这些年来在西方的见闻。 正是这些见闻,让原本以为华夏之地便是整个天下中心的全旭,仿佛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今日之前,云阳君全旭从来没有想过在距离秦国足有万里的西方,竟然会拥有像波斯帝国这般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国力强盛的强大国家。 在今日之前,云阳君从来没有想过在距离秦国足有万里的西方,竟然拥有一个能够诞生出如同老子、孔子这般伟大先贤与灿烂文明的地方。 而当清楚地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云阳君全旭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冲动,那就是亲自前往那片遥远的土地去见见那片土地之上的人与物。 …… 就在云阳君全旭与卜大本敦煌城中的这一场会面之后不久,一匹携带卜大本回国以及对西方简单介绍的信件的快马冲出了秦国最西方的敦煌城。 它的目标不是别处,正是此刻秦国的政治中心,都城咸阳。 不久之后,收到这份书信并浏览了上面所记载内容的太子嬴渠梁,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非同小可。 一方面,太子嬴渠梁命令敦煌驻军派出精锐护送这支队伍前来咸阳;另外一方面,他开始召集奉常、咸阳学宫之中的饱学之士开始对于秦国西方的广大土地展开了议论。 总之,因为这支数十年前从秦国离开前往西方之地的队伍的归来,秦国高层乃至整个秦国掀起了一场看似细小但影响深远的波澜。 第一百一十章 故人终见 秦国,关中,咸阳。 一阵徐徐清风吹拂而过,吹起了宫墙之上竖立着的一杆杆秦字王旗,吹动了道旁郎卫的发梢。 面对自己在微风吹拂之下不断方向的发丝,这些身负护卫之责的郎卫们并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此刻,身上穿着一身坚固甲胄、手中还握着一杆锋利长戟的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那就是执行好自己所肩负的责任,绝不允许一丝半点意外情况的发生。 可以看见这些咸阳宫郎卫手中长戟的锋利戟刃在阳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辉,可是那种光芒却也不如此刻这些咸阳宫郎卫眼神锐利。 正是在道旁郎卫这一股股锐利光芒的注视之下,一名身着黑色服饰、手中还拿着一卷典籍的少年从他们的身前缓缓走过。 沿着这一条两旁驻守着无数秦宫郎卫的道路,少年穿过了不知道多少道宫门,最终抵达了咸阳宫内宫之中的一座宫殿之前。 缓缓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望着前方台阶之上那一座自己已经不知进入过多少次的宫殿,这名少年眼中却是浮现了一丝向往之情。 没错,正是向往之情。 虽然作为这座宫殿常客的他早已经对于其中的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这位黑衣少年对于自己能够真正成为眼前的主人还是十分期待的。 在少年的幻想之中当那一天真的到来之时,他会身着缀有玄鸟图案的墨色冕服,在秦国百官的齐齐注视之下一步步地踏入眼前这座宫殿之中。 不过,自己距离那一天或许还很遥远啊。 缓缓收回了脑海之中那一股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墨衣少年轻轻摇了摇头,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笑容。 数息之后,脸上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的黑衣少年再次看了看眼前这座堪称巍峨的宫殿,随后他的右脚无比坚定地踏上了前方的一层台阶。 “来人止步。” 可是还没有等这位墨衣少年的脚步继续向上走,一阵带着浓浓肃杀之气的喝止声就这么出现在了少年耳畔。 等到这位少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之时,一位身着墨色甲胄的威武将军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当看清眼前这名将军的相貌之时,一个名字忽然出现在了少年的脑海之中,此人便是太子府亲兵主将、乐池。 就在少年认出这位突然出现的将军乐池的同时,这位自中山入秦并被秦王嬴连派到太子嬴渠梁麾下效命的秦国将军同样认出了眼前这位黑衣少年的身份。 “末将乐池拜见王孙。” “赢驷见过将军。” 一大一小两人各自见礼之后,王孙赢驷握着手中那份典籍,望着眼前的将军乐池轻声询问道:“敢问将军,祖父可在宫中?” “王上此刻确是在宫中。只是……”话说到一半,将军乐池看了一眼面前的王孙赢驷,带着几分为难的语气继续说道:“只是,王上此刻正在与太子商议要事,曾下令在这段时间之内谁也不见。王孙若是……” 没有等将军乐池继续说下去,已经明白他意思的王孙赢驷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后在将军乐池的注视之下,这名年轻的秦国王孙向着他轻轻一礼,带着几分温和语气缓缓说道:“烦请将军通报祖父、父亲,就说赢驷心中疑惑难以解决,前来求教祖父、父亲。” “这……”眼见着王孙赢驷如此急切地求见,秦将乐池最终答应为其通报,“烦请王孙在此稍待,乐池即刻前去禀报王上。” “有劳将军了。” 就这样,伴随着王孙赢驷的一声谢意,将军乐池缓缓走向了台阶之上宫殿的大门。 没过多久将军乐池便回到了王孙赢驷的面前,并为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王孙,王上、太子请您进去。” “多谢将军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王孙赢驷对将军乐池道了一声谢,跟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向着台阶之上的那一座宫殿走去。 “启禀王上、太子,王孙到了。” 当耳畔响起将军乐池这句话语,大殿之中正与太子嬴渠梁交谈的秦王嬴连将视线缓缓移了过来。 看着眼前这位原时空之中曾率领着中山军连败魏国、赵国两大军事强国的中山名将,秦王嬴连眼中满满的都是欣赏之情。 虽然不知道在这个不同的时空这位的命运将会怎样,但是秦王嬴连始终相信历史之上那些留下过名字的人物绝对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刻展现出自己闪光的一面。 这也是秦王嬴连将乐池调入太子府的原因之一。 不过通过这几年观察来看,这位将军的练兵才能可是不凡,短短数年之间太子嬴渠梁麾下那支原本的弱旅便在其调教之下变为了令行禁止的军队。 或许只需要一场真正战争的洗礼,那支曾经的弱旅便会真正成为令敌人胆寒的精锐之师。 所以对于这位身具大才的将军,秦王嬴连脸上的神情始终带着那么一丝的温和。 “有劳将军了。” “王上,护卫王上、太子本来就是末将分内之事。”向着面前的秦王嬴连、太子嬴渠梁躬身一拜,“王上、太子、王孙,末将告退。” 数息之后,眼见着这位将军乐池缓缓消失在自己的面前,秦王嬴连看向了对面的太子嬴渠梁,而对面的秦国太子嬴渠梁同样十分默契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父子之间不约而同的一道意味深长的笑意过后,秦王嬴连和太子嬴渠梁的目光同时望向了正站在殿门之处的王孙赢驷。 看着他手中的一卷典籍,在他进来刚刚还在和太子嬴渠梁谈论着某件事的秦王嬴连忽然心中一动。 此刻,他仿佛已经猜到了自己这位孙儿的来意。 再次看了看他手中的那一卷典籍之后,秦王嬴连的视线与王孙赢驷相交一处,随后只听他轻声问道:“驷儿此次求见祖父,可是为了那西方之事?” “正是。” 面对祖父嬴连的询问,王孙赢驷并没有隐瞒的打算,向着其躬身一礼之后便说出了自己今日的来意。 “驷儿不敢欺瞒祖父、父亲,驷儿今日正是为了那西方之国而来。” “近些日子以来,咸阳学宫之中都在传说着一件事情说是在距离我大秦西方数万里外有一国名为波斯。” “其国疆域远超我大秦,其民之多是我大秦数倍,其国力也是我大秦所难以企及的。” “祖父、父亲,驷儿想知道波斯是否有传闻之中的那般强大?” 当听到孙儿赢驷问出的这一个问题之时,秦王嬴连一时之间却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他的灵魂来自异时空的后世,但是对于远方那个波斯帝国的了解,也只停留在很浅薄的层面。 在嬴连的记忆之中,有着那个有着万王之王的大流士一世,有着两次希波战争皆以波斯帝国的失败而告终,有着原本强大的波斯帝国最终覆灭于亚历山大大帝之手。 除此以外,对波斯的了解只停留在初高中课本之上的嬴连,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面对此时王孙赢驷提出的这个问题,秦王嬴连思索了许久之后,对其缓缓说道:“波斯距大秦数万里,其间路途更是艰难险阻无数,祖父对于那个波斯也只是一知半解。” “不过若是有一日我大秦真的要与波斯乃至波斯的后继者开战之时,祖父希望我嬴氏的子孙能够有死战不休的战意。” “波斯就算比之我大秦强大数倍那又如何?昔年的西戎、晋国,不久之前的魏国,哪一个不是比我大秦强大,但是我秦人何曾畏惧过。” “即使明知前方有不可战胜的敌人,我秦人也要用手中秦剑在其身上留下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记忆。”说到这里之时,秦王嬴连看了看对面正处于沉思之中的赢驷。 随后又是一句幽幽的话语出现在了赢驷的耳畔,“驷儿、波斯或许很强大,但是我大秦却也并不弱小。” 秦王嬴连的这一句话语似乎是戳中了赢驷心中的什么,就在这句话语落下之后不久,王孙赢驷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坚定之色。 “祖父、父亲,驷儿明白了。” “明白了便好。”见他这个样子,秦王嬴连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笑容,“驷儿啊,祖父刚刚也说了对于波斯,祖父了解的也不多。刚刚的那些话不过是让你放下对于波斯帝国强大国力那份隐隐的畏惧罢了。” “若是驷儿真的对于波斯帝国感兴趣的话,祖父这里或许有一个适合驷儿的老师。” 就在秦王嬴连的话语落下之际,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了武安君吴起那一阵带着兴奋的呼喊声。 “王上,你看看谁回来了?” 听到武安君吴起的这句话语,秦王嬴连当即快步走出了大殿,一位多年的故人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大本。” 望着那个记忆之中的青年,如今已然是白发苍苍,秦王嬴连带着几分悲戚喊出了他的名字。 “河西学派弟子,卜氏子弟卜大本离秦数十载,如今终于得以回返秦国。” “卜大本拜见嬴连师兄。” 第一百一十章 朝臣震撼 秦国,关中,都城咸阳。 又是一次大朝会,身穿着一身黑色官服的秦国朝臣们,早早便等候在了巍峨壮丽的章台大殿之外。 “群臣入殿。” 不久之后伴随着礼官的一声高喊,这些秦国朝臣开始按照各自的官职依次进入到了大殿之中。 等来到属于自己的坐席之上坐定之后,这些秦国朝臣的视线却是频频向着上方百官之首的那两个位置看过去。 原本那里的一对坐席应该是属于两个人的,右边的那一个是栎侯甘龙的坐席,右边与他相对而坐的则是武安君吴起。 数年之前,在秦国朝中颇有威望的栎侯甘龙因病离世,太子嬴渠梁又并没有选择其继任者,所以右边的那一张坐席也就空了下来。 至于左边那个属于武安君吴起的坐席,则是因为武安君吴起在秦王嬴连退居幕后之后有意效仿,于是也便闲置了下来。 不过,令得今日参与朝会的这些秦国朝臣有些吃惊的是,往日里根本就很少出现的武安君吴起,如今却是坐在了那张属于他的坐席之上。 而武安君吴起今日的突然出现除了那些秦国朝臣频频侧目之外,还令他们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今日朝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成? 就在坐席之上的这些秦国朝臣心中猜测之际,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道嘹亮的报号声:“王上、太子到。” 初听这道报号声的时候,在场的秦国朝臣还没有察觉出其中的异常,但是仔细回味之后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诧异的神情。 这些秦国朝臣的心中都很清楚,数年之前秦王嬴连之所以下达那道诏令,是因为要将秦国权力平稳传递到太子嬴渠梁手中。 对于这些年来秦王嬴连退居幕后,由太子嬴渠梁主政的秦国政局,他们也已经渐渐适应了。 可是今日这场大朝会秦王嬴连却再次出现,这如何不令他们的内心感到几分诧异。 与此同时他们也开始将秦王嬴连今日的出现,与刚刚心中的那份猜测联系到了一起。 秦国确实要有大事发生了。 一阵内心之中的百转千回之后,在场所有秦国朝臣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投向了殿门,投向了那即将入殿的秦王嬴连和太子嬴渠梁的身上。 殿门之处,此前曾经执掌秦国朝臣数十年,见惯了大风大雨的秦王嬴连如何会被眼前这般情势所影响。 带着一脸镇定自若的神情,秦王嬴连迈着坚定的步伐缓缓进入到了这座象征秦国王权的大殿之中。 就这样在殿中秦国朝臣的一直注视之下,秦王嬴连穿过了群臣中间的过道,而往日主政的太子嬴渠梁则是缓缓跟在了自己的父王身后半步。 数息之后,身穿一身黑色玄鸟冕服的秦王嬴连在前方台阶上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阶下站立的秦国朝臣们。 “臣等拜见王上。” “诸位爱卿亲自,各自入座吧。” “多谢王上。” 一番君臣之间的见礼之后,伴随着秦王嬴连的一声王令,阶下群臣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坐席。 而数年以来主持秦国政务的太子嬴渠梁,则是坐到了百官之前那个由礼官临时加上的坐席之上。 台阶之上秦王嬴连的视线缓缓从身前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将包括太子嬴渠梁、武安君吴起在内的一干人等脸上的神情一一收入了眼底。 做完了这一切,秦王嬴连这才缓缓开口对着面前诸人说道:“想必诸卿都知道,数年以来寡人因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故而将秦国政务交由太子处理。” “原本大朝会寡人是不应该出席的,但是不久之前得到的一个消息,却是让今日不得不站在这里。” 说完这一番话,秦王嬴连的声音突然就是一停。 随后,在场的秦国朝臣就听到台阶之上秦王嬴连看向殿外,大声下令道:“来人,将舆图抬上来。” 听完了秦王嬴连所下达的这道命令,在场的那些秦国朝臣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秦王嬴连到底要做些什么。 也就是在这些秦国朝臣心中疑惑之际,身穿一身墨色劲装的王孙嬴驷领着身后数名抬着某样东西的秦国宫人缓缓进入了大殿。 几步之间嬴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秦王嬴连的面前,躬身一拜就听他沉声说道:“启禀王上,舆图已至。” “大善。”对着王孙嬴驷缓缓点头之后,秦王嬴连再次下令道:“将舆图展开吧。” “诺。” 接到秦王嬴连的命令王孙嬴驷转身来到那些宫人面前,带着有些稚嫩、又有几分威严的声音下令道:“你等,快快将舆图展开。” 数息之后,那幅刚刚被抬入大殿的舆图,在那几名秦国宫人的协力之下慢慢展了开来。 当这幅舆图完全展开之际,在场的秦国朝臣们纷纷怀着好奇的心情,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它。 可是任凭这些秦国朝臣怎么去看,也并没有看出这张图上所描绘的究竟是哪里。 许久之后始终没有头绪的秦国朝臣们纷纷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台阶之上的秦王嬴连,他们希望这位秦国的君王能够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随后就听一名秦国朝臣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向着自己上方的秦王嬴连躬身一拜。 “敢问王上,这舆图之上所记载的究竟是何处?” 听到这位秦国朝臣的询问,秦王嬴连先是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这幅根据卜大本的记载和自己后世的记忆所绘制而成的舆图。 就这样看了许久之后,台阶之上的秦王嬴连才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给出了答案。 “这舆图所描绘的是天下,是比之我华夏所占据的土地更加广阔的天下。” “什么?” 殿内的秦国朝臣们在听到秦王嬴连给出的这个答案之时,心中的那份震撼是普通的言语根本无法形容的。 其实这也怪不得台阶之下这些秦国朝臣们。 在这些秦国朝臣之前的认知之中,天下就是包括秦国在内的诸侯国共同组成的土地,最多再加上一些周边蛮夷所占据的土地。 但是现在他们心中所敬仰的秦王却告诉他们,如今华夏的所占据的土地不过是天下的一部分,并且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远比他们认知中的辽阔不知多少倍。 在这可以说是巨大的冲击之下,这些秦国朝臣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 面对着殿中秦国朝臣脸上不约而同的那份震惊之色,秦王嬴连缓缓走下了大殿前部的台阶。 指着舆图中一条由蓝色构筑而成的线条,秦王嬴连对着在场的秦国朝臣们缓缓说道:“这条便是大河。” 接着秦王嬴连的右手缓缓下移指向这条线条下面不远处的另外一条蓝色线条缓缓说道:“而这条便是大江。” 指出了后世长江、黄河在这幅舆图之上的方位之后,秦王嬴连的手指在殿中群臣的齐齐注视之下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当将那个圆圈画完,秦王嬴连的目光从周围每一位秦国朝臣脸上划过之后,这才缓缓说道:“刚刚寡人所画的这个圈中的土地,正是如今我华夏所占据的疆土。” “诸卿心中若有疑惑,不妨上前一观。” 秦王嬴连这话刚一落下,大殿之中已经按捺不住心中情绪的秦国朝臣们,纷纷走上前来看起了秦王嬴连刚刚所画那个圈中的图样。 这些秦国朝臣之中有人从圈中找到了有泾渭两道河流流过的关中之地,有人看到了横亘在华夏之上的秦岭山脉,也有人看到了群山环绕的巴蜀之地。 虽然这些秦国朝臣之中还是不敢相信秦王嬴连刚刚说出的话语,但是舆图之上那些他们曾经到过地方所呈现出的特点还是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一幅舆图是真实的。 看着那相比较于整张舆图小得多的圆圈,饶是心中有再多的难以置信,这些秦国朝臣们还是渐渐接受了秦王嬴连刚刚的那句话。 天下,确实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广阔。 接受了这个认识之后,这些处于秦国权力上层的朝臣们随之出现了一种猜测。 如此之大的天下,会不会有像华夏这般缔造了灿烂文明的种族,又会不会有比之如今的秦国更加强大的国家? 不久之后,当从这些秦国朝臣们口中得知了这个猜测,秦王嬴连带着几分笑意对着众人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寡人虽然知道,但也不过是表面之上的东西。不过寡人知道有一人一定能够解答诸卿心中的疑惑。” “驷儿。” “在” 听到秦王嬴连召唤自己,此刻正在对照着这幅舆图回忆着这几日之间卜师所讲的内容的王孙嬴驷立刻应了一声。 来到秦王嬴连面前躬身一礼之后,王孙嬴驷沉声问道:“王上有何吩咐?” 看着嬴驷这副故作沉稳的样子,秦王嬴连嘴角泛起笑意,对其说道:“驷儿,立刻去将你卜师请来章台殿。” “嬴驷领命。”一句回应之后,嬴驷当即走出离开了大殿。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东出西进 “距秦国以西万里之外,有一国名曰波斯……” 秦国都城咸阳的章台大殿之中,众多秦国朝臣端坐于自己的坐席之上,静静地聆听前方众人中央那位老者的诉说。 如果说秦王嬴连拿上来的那幅舆图,为这些秦国朝臣展现了一个更加辽阔的世界的话; 那此刻这位名叫卜大本缓缓讲述而出的内容,就是为他们拨开了新世界之上所掩藏的浓浓迷雾。 今日这场大朝会为殿中这些秦国朝臣们的认知,带来了一场完全可以用天翻地覆的改变。 今日之前,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过天下会如此的广阔; 今日之前,他们根本不知道距离秦国万里之遥的西方,居然拥有和昔日的强晋,如今的大秦同样强大的国家; 今日之前,他们也根本不会去相信那些被他们视作蛮夷的土地之上,竟然会诞生和华夏一样无比璀璨的文明。 可以说,今日这场必定载入史册的大朝会,为殿中这些秦国朝臣们展现了一个不同于华夏的新世界的蓝图。 不过当心中的那份震撼伴随着时间消散了许多之后,此刻端坐于各自坐席之上的秦国朝臣们心中却是又生出了几分担忧。 虽然强大的波斯帝国与大秦之间的距离足有数万里,而这道漫长遥远的距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都足以维持两个国家之间和平; 但是未来的某一天大秦的真要是遭受到了来自西方的威胁,面对或是波斯帝国或是其继任者的来袭,大秦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个问题成为了在场那些大秦重臣们心头的一根刺。 在这些眼光长远的秦国高层看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危言耸听,也不是什么杞人忧天。 而是未来的某一天真正可能降临在大秦头上的事。 君不见就在千年以前,华夏势力范围还只有中原及西北这么一小块地域; 可是如今华夏之民的足迹,北至大漠、南到百越、东渡沧海、西越葱岭,这辽阔的土地是千年之前的先辈根本未曾想到过的。 又有谁能够确定又一个千年之后,华夏的脚步不会继续向四方扩张,甚至与西方那个强大的文明比邻而居呢? 更何况想要向外扩张的又不止华夏一个,那数十年之间便建立起了一个庞大帝国并一直延续到如今的波斯人又怎么可能从此停下自己的扩张的脚步呢? 所以在大殿之中秦国朝臣们看来,大秦与西方之间的和平不过是建立在如今双方之间漫长的距离上的。 一旦大秦所控制的疆域与西方以波斯、希腊为首的国家接近之时,双方之间必定会为了土地爆发一场大战。 这一切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当心中这份念头变得愈来愈清晰之时,作为武安君吴起之后秦国朝堂之上又一个战略家的少上造孙伯灵眼中忽然掠过一道寒意。 待到心中情绪稍定、双眼之中那一抹寒意渐渐隐没于心底之后,少上造孙伯灵迅速起身来到了秦王嬴连的面前。 “启禀王上,臣孙伯灵有话要说。” 端坐于秦国王座之上,看着自己为秦国所选定下一个大战略家此刻脸上的凝重神情,秦王嬴连当即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轻轻示意了一下,少上造孙伯灵就听秦王嬴连缓缓说道:“少上造乃是我大秦重臣,有话尽可说来,寡人洗耳恭听。” “多谢王上。” 缓缓躬身一礼之后,原本平静地如同一口井水的少上造孙伯灵顷刻之间气质大变。 此刻这位曾在原时空之中的桂陵之战、马陵之战中率领齐军大败魏军,最终将魏国从战国霸主位置之上拉下来的鬼谷弟子仿佛变成了一阵滔天巨浪一般。 数息之后,一道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这座章台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启禀王上,在臣看来既然已经知道了西方万里之外波斯、希腊等国的存在,那么我大秦就应该尽早未雨绸缪。” “臣,孙伯灵斗胆向王上进言,我大秦国策除了东出之外,今后还应该加上一条……” “西进。” 西进! 就在少上造这两个字一出口的同时,殿中坐席之上那些秦国朝臣心中立刻就生出了几分凝重。 诚然,在从卜大本的口中了解到了波斯、希腊等国的势力之后,他们也的确对了以往以为不过蛮荒之地的西方有了几分改观。 但是双方之间必定隔着漫长的路途,况且大秦眼前主要任务还是东出中原、一统天下。 在这个时候,少上造提出将西进放入秦国的大策之中是不是太过于超前了一些。 当少上造孙伯灵提出将西进立为国策的话语说完,殿中群臣都陷入了一阵沉默之际,王座之上的秦王嬴连却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扫视着台阶之下每一名秦国朝臣的神情。 看着那些朝臣或是频频点头表示对于这道建议的支持,或是不断摇头表明自己的反对意见,秦王嬴连对于他们的态度也算是有了几分了解。 许久之后,当见到在场大多数朝臣眼神渐渐清明,从心中思绪脱离出来之后,秦王嬴连缓缓问出了心中的话语。 “对于少上造刚刚所说,诸卿可有什么看法?” 在王座之上秦王嬴连的话语落下之后没过多久,群臣的坐席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启禀王上,臣以为少上造之论确实有理,但却有些为时尚早了。” 耳畔听到这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坐在秦王嬴连之下、秦国百官之前的太子嬴渠梁心中忽然一动。 等到将视线移过去之后,他立刻就认出了这个正在向着中央过道快步走去的人,正是他太子府的长史,公孙鞅。 虽然之前数年之中朝会都是由太子嬴渠梁主持,这一次公孙鞅是第一次直面秦王嬴连; 虽然他要在秦王嬴连、太子嬴渠梁还有一干秦国朝臣的见证之下,与位高权重的少上造孙伯灵正面交锋; 但是此刻公孙鞅的脸上不要说半分惧色了,就连一丝慌张的神情也没有浮现出来。 向着上方的秦王嬴连躬身一礼,就听公孙鞅用这不卑不亢的语气缓缓说道:“王上,诸位,公孙鞅以为如今大秦的根本之策只有一个,那便是东出。公孙鞅之所以有这个论断原因有三。” “其一、东出乃是我大秦历代先人毕生追求的梦想。” “数百年前,当大秦渐渐强大之际,先君穆公便生出了东出之念。如今大秦实力逼之数百年更为强大,正该奋力进取完成东出中原、一统华夏这一历代先人的毕生夙愿。” “其二、目前我大秦的主要的敌人还是山东那些诸侯们。” “波斯、希腊虽然强大,但是距离我大秦还是太过遥远,而山东诸侯们对我大秦的威胁可就是近在眼前。只有击败这些国家,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我大秦才能心无旁骛迎接西方来的那些强大敌人。” “第三、强大如波斯者,或许并不是如今的大秦可以与之对抗的。” “就像卜先生刚刚所说,百余年前为了征服希腊诸城邦,波斯的君王曾经动用了至少百万大军,而这绝对不是现今的大秦可以拿出来的兵力。只有完成了一统天下的大业,完成了对于华夏本土的完全整合,我大秦才能够拥有和强大的波斯拼拼实力的底气。” 说到这里公孙鞅突然顿了一顿,然后带着有些蛊惑人心的话语说道:“说不定到时候,不是波斯军队东来,而是我大秦锐士西征了呢?” 就在殿中的秦国朝臣们因为这句话语心中百转千回之际,公孙鞅再次向着上方的躬身一礼道:“王上,综上所述公孙鞅以为,我秦国应该将精力完全放在根本的东出大策之上。” “启禀王上,老臣以为公孙长史所说的固然正确,但是少上造的担忧却也不得不提前做些准备。”就在公孙鞅的话语落下之后不久,一道苍老的声音却是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当这道明显带着几分威严的话语在殿中响起之时,众人的视线无一例外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却发现说话之人不是别人。 正是如今秦国朝堂之上除了秦王嬴连威望最隆重的人,屡战屡胜的秦国军神,武安君吴起。 迎着全场包括少上造孙伯灵、公孙鞅在内全部之人一齐向自己看过来的目光,武安君吴起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秦王嬴连的面前。 伴随着武安君吴起向着秦王嬴连的躬身一礼,殿中群臣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充满威严的话语。 “启禀王上,老臣以为东出确实是我大秦的根本国策,但是西进却也不能放下。” 眼见武安君吴起摆明态度站在将西进提上秦国日程这一边,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子嬴渠梁却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武安君为何对于西进之事如此重视?” “还请王上、太子还有在场诸位不要以为吴起危言耸听,吴起以为最多百年之内我大秦便会受到来自西方的威胁。”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阅令下 武安君吴起刚刚的那一句话一说出口,整个章台大殿之中的秦国朝臣们立刻炸开了锅。 通过刚刚卜大本的那一番介绍,这些秦国朝臣们了解到了西方数万里之外那个比之大秦更加强大的波斯帝国,也想到过这个国家可能会对大秦产生威胁。 只是令他们如何也不敢去想的是,仅仅百年之内便会有军队从遥远西方来到大秦的边境,对于大秦的西方产生威胁。 事实上,对于武安君吴起这一番话语感到不可思议的又何止这些秦国朝臣呢? 秦王嬴连端坐于王座之上,想着刚刚由武安君吴起所说出的“百年之内必有敌人从西方而来”,心中充满了惊骇之情。 若非他与武安君吴起相处了整整数十年,对于他的一言一行都心中有数的话,秦王嬴连都快以为眼前的武安君吴起是和自己一样的后世之人了。 从马其顿王子到希腊同盟盟主,从欧洲东南部的一个国家到疆域横跨亚、非、拉三大洲的帝国。 亚历山大,这个在西方乃至世界历史之上都可以称得上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用他短暂的一生铸造出了一个强大的帝国。 之后即使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突然死亡,他建立的帝国轰然崩塌,但是其后继者也依旧统治着从东方的西域以西到西方爱琴海沿岸以东的广大疆域。 毫无疑问,未来亚历山大所建立的亚历山大帝国,以及从其分裂而出的塞琉古帝国会是大秦西进战略之路上遇到的一个强劲对手。 根据后世所记载的内容推算出了大秦可能面对的来自西方的威胁之后,秦王嬴连的视线缓缓看向了自己面前的武安君吴起。 他想知道明明没有后世见识的武安君吴起,究竟因为什么而能够确定如此令人心中惊骇的论断。 也就是在秦王嬴连正要问出心中的疑惑之时,此刻站在众臣中间的公孙衍却是替秦王嬴连问出了这一问题。 “鞅斗胆请教武安君,您凭什么认为波斯帝国会越过他与大秦之间足足万里的漫长的距离,而对我大秦的西部疆土产生威胁?” 公孙鞅注视着面前武安君吴起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而这很明显就是希望武安君吴起能够给他一个令他信服的理由。 不过就在公孙鞅问出了疑惑之后不久,武安君吴起一句反问却是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长史,吴起什么时候说过这个敌人是波斯了?” 说完这句话语不顾身旁公孙鞅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武安君吴起缓缓上前几步向着秦王嬴连躬身一拜。 “启禀王上,初听大本说起他这些年来的西方生活之时,老臣也认为我大秦未来会面对的敌人会是波斯。” “但是伴随着这些日子以来不断翻看大本的记载,老臣的想法却是在慢慢地改变,直到昨日老臣终于可以肯定我大秦未来面对的绝对不是波斯。” “而是显露出聚合态势的希腊。” 什么?希腊? 什么希腊! 武安君吴起再次抛出的这一番有些惊世骇俗的推断,立刻再一次让秦国朝臣们炸了开来。 在这些人看来,希腊之所以能够在百余年前两次打退强大波斯的进攻,除了希腊人同仇敌忾之外,或许也有几分幸运在其中。 凭借着希腊城邦那些分散的实力,保卫家园已经出尽全力,绝无可能冒着万里迢迢来到东方。 似乎是看出了这些人心中的那一丝的不以为然,武安君吴起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在场朝臣的耳畔。 “王上、诸位,想必各位心中都认为吴起刚刚的那一番话语就是危言耸听,或许还有人想着波斯的威胁比之希腊更加巨大。” “在吴起看来,如今的波斯就像是一个壮年之后的男子,虽然实力强大但却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反观希腊,百余年前他们靠着同心协力两次打败了强大的波斯,那场他们称之为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大战过后希腊已经有了逐渐统一的趋势。所以吴起斗胆断言不要多少年,过去一盘散沙的希腊便会实现统一。” “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已经处于虚弱之中的波斯根本不可能阻挡希腊的脚步,那么王上与诸位以为希腊在击败波斯之后会往何处去呢?” 听到武安君吴起说到这里,殿中大多数秦国朝臣的眼神就是一凛,此刻他们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的答案。 没错,正是东方。 顺着武安君吴起的思路想下去,在场有些秦国朝臣虽然还是认为来自西方的敌人不可能对秦国产生多大的威胁,但是未雨绸缪之事确实应该提前做好。 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想到这里,就算是主张全力东出的公孙鞅,也开始对于这不久之后可能会降临的敌人生出几分警惕。 “武安君以为,我大秦应该如何应对这些西方来的不善之客呢?”当殿中的秦国朝臣都纷纷将目光看向武安君吴起之时,王座之上的秦王嬴连适时开了口。 面对秦王嬴连的出声询问,武安君吴起在躬身一礼之后缓缓说道:“启禀王上,吴起以为我大秦至少要做好四重准备。” “其一、抓紧时间修筑完善秦渠、都江堰工程,并大力推进东出大策。在西方之敌来临之前尽可能地积蓄国力。” “其二、对于葱岭以西那些我大秦暂时无法控制的疆域之上的国家,要采取尽可能地拉拢的手段。等到大战真正来临之时,他们或许会成为我大秦的重要耳目。” “其三、在敦煌以西、葱岭以东的土地之上设立都护府,逐步将这些土地之上国家纳入到我大秦的麾下,成为护卫我大秦本土的一道天然屏障。” “其四、在西秦郡屯驻大军,若是将来前线战事不济之时,我后方援军可及时援助。” 当武安君吴起将这一番进言说完之后,秦王嬴连以及在场诸位秦国朝臣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赞同之色。 一层戒备、一层防御、一层援助,最后再以强大的国力作为后盾,很显然武安君吴起的这一番建议可以说是将秦国立于不败之地。 不久之后,当殿中众人渐渐从这一策之中缓缓醒转过来之后,秦王嬴连立刻肃声说道:“武安君此策进退有度,确是我大秦应对西方来敌之时的良策。寡人决定大秦国策仍以东出大策为主,辅以武安君所提出的应对之策。” “臣等领命。”当秦王嬴连这番话语说完之后,在场那些秦国朝臣立刻站起身来躬身领命。 就在这一道命令的话音落下没有多久,秦王嬴连的视线缓缓转向了面前的卜大本:“师弟,离乡数十年,六艺之中的御术与射术还熟练吗?” “启禀王上,大本虽然人在万里之遥,但心却一直顾念故乡。至于这六艺,自然也是未曾荒废的。”面对秦王嬴连这一问,卜大本虽然有些不明白他做些什么,但仍然据实说了。 而听到卜大本如此说,秦王嬴连脸上神情愈发严肃:“如此便好,卜大本何在?” “在。” “卜氏一门,世代贤良。今有卜氏子孙大本远赴万里,于国有功。特授卜大本西域都护府一职,卜世一族世镇西域。”面对着卜大本,秦王嬴连说出了自己对他的安排。 对于秦王嬴连的这个安排,卜大本很显然也是十分满意,躬身一礼之后就听他回道:“臣西域都护卜大本多谢王上。” 决定了东出为主、西守为辅的大策,任命了卜大本为西域都护之后,秦王嬴连的视线缓缓划过了在场每一个秦国朝臣的脸。 许久之后,秦王嬴连大声宣布道:“传寡人王命,命咸阳大营将士于渭水北岸集结,寡人要……” “大阅。” 当听到秦王嬴连下达阅兵的指令,在场的那些秦国朝臣的脸上立刻显出了几分郑重。 大阅,即后世的阅兵,它是历代君王诸侯用来宣示武力、摄服敌人的一种军事手段。 早在数千年前的夏禹时代,当时的华夏氏族的领袖便在涂山之下的诸侯会盟之中大阅麾下士卒,由此天下诸侯纷纷投效于禹王之下。 这次涂山之下的大阅士卒,也间接为日后禹王的儿子夏启建立夏王朝奠定了基础。 秦王嬴连之所以选择在此刻大阅,一方面是因为要检阅秦国军队的军势,另外一方面也是要给他们、给数百万秦人一个信念。 大秦,拥有一只战无不胜的常胜之师,凭借这支军队大秦有信心、也有能力击败任何来犯之敌。 不管这个敌人是来自函谷关以东的华夏诸侯,还是来自葱岭以西的西方来客。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在场的秦国朝臣躬身一礼道了一声。 “诺。” 就在一场大朝会之后,一匹快马奔出了咸阳宫城,而它所去往的方向正是秦国在咸阳附近所驻扎的一支精兵所在。 咸阳大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秦万年 秦国,关中,都城咸阳 在秦国咸阳宫的南面有一条对于秦人来说无比重要的河流,这便是滔滔渭水。 这一条渭水发自于秦人起家的陇西山地,流过秦人曾经的都城雍城,越过秦人如今的国都咸阳。 最终在关中大地的东部汇入到了那条向着华夏东方滚滚奔涌而去的大河之中。 六百年前,当时秦人的先祖非子因为养马有功被周孝王封在了秦邑,秦由此作为一个独立的势力存在于华夏这片土地之上。 四百年前,秦襄公因为护送平王东迁洛邑有功而被封为诸侯,秦国成为了一个正式的邦国。 三百多年前,秦德公在祭祀得到了吉利的结果之后最终决定迁都雍城,秦国由此开启了大举向东扩张的阶段。 数十年之前,秦灵公将国都从雍城迁到泾阳,这标志着穆公之后政局动荡、国力大衰的秦国决心举全国之力抵御强大魏国的进攻。 十年之前,当今秦王嬴连将国都从泾阳迁到如今的咸阳,这代表着崛起之后的秦国开始走上了一条东出中原、一统天下的道路。 千百年来,滚滚流过的渭水注视着秦人的脚步从西部的陇西大山走到函谷以东的河洛平原,也见证了秦国一步步地从弱小走向强大。 而就在今日,在那条咸阳宫以南的蓝色巨龙的见证之下,一场秦国历史之上规模空前的大阅即将缓缓展开。 一杆杆黑底白字的秦字大旗在风中摇曳,一队队身披墨色甲胄的秦军在紧锣密鼓地调动着。 如果从天际之上向下探看,你或许能够发现在滚滚向东流去的渭水北岸,多了一条由无数秦军精锐所组成的黑色巨龙。 伴随着这条巨龙在大地之上不断地移动,无比空旷的咸阳宫城以南卷起了一阵阵的尘烟。 就在这条黑色巨龙不远处,听着耳畔响起的那一阵阵激昂鼓点,望着那几乎快要摸到天际的尘土,那些等候在一旁的观礼者们脸上的神情却是各有不同。 当看到眼前这支不断变换阵形的秦军精锐之时,那些有幸见证这一幕的咸阳秦人们显得格外激动。 自秦国实行军功爵制数十年来,特别是这些年来不断传入秦国的捷报,使得全体秦人对于秦军有着一种特别的崇拜之情。 如今亲眼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自己家军队的风采,这些秦人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种自豪之情。 他们多想拍着胸脯对着其他国家的人说,看,这就是我大秦的精锐。 望着身后那些显得无比热烈的秦国百姓,再回头看看前方那一支在自己等人的见证之下逐渐成长的强军,此刻身穿一身墨赤色礼服的秦国朝臣们脸上却是并没有显出多大激动神情。 但若是仔细去看这些秦国朝臣的双目之中的神情,或许会发现在那份平静之下,却潜藏着难以隐藏的复杂之情。 曾几何时,这些秦国朝臣面对着东方魏国的强大压力,而埋着脑袋地去发展秦国的国力、军力。 时至今日,他们终于可以昂首挺胸看着眼前这支精锐的大军而露出自豪神情,凭借着这支精锐的秦军他们有信心击败任何来犯之敌。 同时他们也相信迟早有一天会有数十万乃至百万如同今日所见到秦军士卒浩浩荡荡地踏过东方的函谷关,吹响秦国统一天下的号角。 相比较于秦人百姓脸上的兴奋、秦国朝臣目光之中的那份复杂神情,那些远道而来的列国使者们脸上的表情可不怎么好看的。 当那一个个秦军方阵在他们面前缓缓成型之际,无论是那些与秦国交好的诸侯特使,还是那些与秦国交恶的国家使臣脸上都流露出了几分凝重。 虽然这么多年以来早已经听了无数遍秦军的骁勇善战之名,但是当真正将这支军队的军势展现在他们眼前之时,他们的心中还是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压抑。 拥有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秦国又有什么事情是无法完成的呢? 当生出这个念头之时,在场所有外国使者特别是那些国土临近秦国的诸侯特使们,对于各自国家的前途都暗暗担忧了起来。 不过这些使者心中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忽然而起的一阵隆隆战鼓打断了他们的思考。 顺着那战鼓声传过来的方向看过去,就发现两驾战车一前一后地向着人群的方向奔驰而来。 前一驾战车之上站着的是此场大阅的主将,武安君吴起;而后一驾战车之上站着的则是身披戎装的秦王嬴连。 数息之后,等到秦王嬴连所乘坐的战车来到人群之前时,在场无数人齐齐向着这位大秦的王者躬身一拜。 “拜见秦王。” “拜见秦王。” “拜见秦王。” …… 当身前一阵犹如山崩海啸的气势向他袭来之时,早已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的秦王嬴连巍然不动。 左手轻按自己腰间长剑剑柄,右手向着前方人群示意,秦王嬴连那一道苍老之中带着无尽威严之气的话语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名秦人百姓、每一名秦国朝臣、每一名外邦使节耳畔。 “诸位请起。” “多谢秦王。” 当视线之中的人群慢慢站起身来之后,秦王嬴连的视线转向了另外一驾马车之上的武安君吴起。 “武安君,开始吧。” “诺。” 听到秦王嬴连的这一道命令,武安君吴起躬身领命,随后其脚下战车便向着那一个个已经准备就绪的秦军方阵缓缓而去。 在全场人群的齐齐注视之下,在前方武安君吴起战车的引领护卫之下,秦王嬴连的车驾开始缓缓向着今日接受检阅的秦国咸阳大营的士卒而行。 车驾之前战马马蹄踏地,身下战车车轮缓缓滚动,秦王嬴连很快就来到那些秦军将士的身前。 入眼所及,那一片由黑色海洋的覆盖的土地之上,此刻正站着一名名身披墨色甲胄的秦军士卒。 作为护卫秦国都城咸阳的一支军事力量,眼前这支秦军无论是从武器装备,还是从作战经验之上来说都是首屈一指的。 在过去的数十年之中,这支军队之中的士卒曾经参与到过秦军大大小小的战事,与无数实力强劲的对手有过交锋。 在秦国国力还很弱小之时,这些士卒的敌人是威胁秦国北方的义渠人、是秦国南方的蜀国士卒、也是西秦大地之上那些西戎们。 当秦国国力逐渐变得强盛、并定下了东出大策之后,这些秦军士卒的作战目标又换成了中原诸侯。 他们曾经和强大的魏国铁甲步兵在河西战场一较长短,他们曾经和矫健的赵国骑兵在代郡比拼过骑术,他们也和强弓劲弩的韩国弓手弩手在函谷关下展开对射。 当击败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敌人之后,曾经被人所轻视的老弱秦军终于踩着敌人的尸体,坐上了天下强军的宝座。 望着这些披坚执锐的秦军士卒,回望过去数十年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秦王嬴连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无感。 就在秦王嬴连沉溺于心神之中时,身前那一个个秦军方阵的士卒忽然脸色一肃,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把锋利的秦剑。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伴随着此番大阅主将武安君吴起的一道命令,眼前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秦军士卒如同一人般动了起来。 当秦王嬴连的视线看向眼前这些秦军士卒之时,他们每个人的右脚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拜。” 又是一道号令响起,刚刚已经做好准备的秦军士卒,向着他们眼前这位君王做了一个单膝下跪的军礼。 “咸阳大营全体将士,拜见王上。” “拜见王上。” “拜见王上。” …… 当眼前这幅画面映入眼眶之中,秦王嬴连除了内心之中的心潮澎湃,忽然也生出了一丝熟悉之感。 还记得那年他初掌秦国大权之时,在泾阳城中,也有无数秦军将士向他行了如此大礼。 那一次是迎战来犯的二十万义渠大军。 看着眼前这一名名秦军士卒脸上的那份尊重神情,秦王嬴连心中那份虚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坚定神情。 带着这份坚定秦王嬴连缓缓上前一步来到了战车的最前方,望着前方那些拜倒在他面前的士卒,他的双眼之中充满着王者的威严。 “我大秦的将士们,请起。” “多谢王上。” 一番大阅之前的检阅之后,秦王嬴连缓缓回到咸阳宫正门之下。 在秦王嬴连的带领之下,人群缓缓沿着阶梯,登上了咸阳宫的那一道宫墙之上。 “大阅开始。” 伴随着武安君吴起一声号令,那些已经准备就绪的秦军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咸阳宫墙之下走过。 一柄柄长剑显露出它的锋利的剑刃,一杆杆长戟放射着耀眼的光芒,一支支弩矢散发着幽幽寒光。 当一个个秦军方阵从咸阳宫之前穿过之时,那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的气势完全释放出来,立刻引得全场秦国之人一阵欢呼。 “秦王万年,大秦万年。” “秦王万年,大秦万年。” “秦王万年,大秦万年。” 听着耳畔这一阵不知是由谁喊出的欢呼,秦王嬴连带着郑重自语道:“大秦万年。” 后记 秦国,关中,咸阳。 一场早来的冬雪稀稀落落地从天际落了下来,将秦国都城咸阳妆点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 面对外面那片冰雪覆盖所带来的寒冷,渭水南岸长安市集之中的秦人们选择呆在温暖的酒肆之中。 他们或是借着温热的秦酒仰头高歌,或是与三五好友一起畅谈这些日子以来山东诸侯国中发生的趣事。 因为酒肆之中这份难得的热闹,外面天气都显得不那么寒冷了。 不过与渭水南岸长安酒肆之中的热闹相比,渭水北侧咸阳宫之中的气氛则是显得格外的压抑。 此刻,一位位朝堂之上的位高权重的朝臣们身穿着厚重的冬季朝服,忍着那不时吹来的寒风等候在秦王寝殿的门口。 虽然室外那一阵彻骨的寒冷足以使人难以忍受,但是这些秦国朝臣脸上的肃穆之情却比这寒冷更甚三分。 “咔……” 忽然,一阵殿门开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顿时将在场所有秦国朝臣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看着从寝殿之内缓缓走出的秦宫医官,作为秦国太子的嬴渠梁连忙快跑着几步迎了上去。 带着一股希冀的神情,这位已经执掌秦国朝政多年的太子轻声问道:“父王情况如何?” “哎……” 听到太子嬴渠梁的询问,医官原本想好的劝慰话语,立时化为了一阵深深的叹息。 数息之后,望着脸上神情由希冀变为焦急的太子嬴渠梁,这位医官只能无奈说道:“王上的寿数已尽,就算是昔日的神医扁鹊来了也是无济于事。” “什么?” 医官这一个结论在耳畔响起,太子嬴渠梁脸上先是惊骇,然后便是一阵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戚。 虽然自从数年之前武侯吴起之后,自己父王的身体因为思念心切而每况愈下,虽然自己也曾想过这一天终将会到来; 但是当医官真正将那个在他看来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告诉他的时候,太子嬴渠梁的心立时之间乱了。 看到自己眼前太子嬴渠梁脸上的神情,带着一阵深深的无奈,这位医官向其深深躬身一礼。 “太子,臣告退。” “知道了。” 如今心中千头万绪的太子嬴渠梁如何还有心情应付,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之后,便让这位医官离开了。 而伴随着这位医官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殿门之前,在场原本就有些孤寂的气氛顿时变得冷冽了起来。 这些秦国重臣的心中都很清楚,秦国的天恐怕要在今日崩塌了。 这种寒冷之中夹杂着几分孤寂的气氛在殿门之前的空地之上充斥了许久,直到许久之后又一阵殿门开启之声响起在众人耳畔。 顺着声音看向殿门,这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位平日里侍奉在秦王嬴连身旁的宫人。 这位宫人先是向在场这些重臣躬身一礼,然后她的目光分别看向了在场的太子嬴渠梁、蜀君嬴仁和王孙赢驷三人。 “还请太子、蜀君、王孙随俾子入殿,王上有要事与诸位相商。” “诺。” 就在这位宫人的话音刚刚落下,三人齐齐躬身回应之后,便跟随着这位宫人缓缓进入到了眼前这座秦王寝殿之中。 当三人的脚步踏入这座寝殿,借助着殿内那一盏盏明亮的烛火,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于几案之后的秦王嬴连。 与那些临终之时瘫倒在床榻之上的人不同,秦王嬴连如今的身形不仅看不出大限将至的虚弱感,反倒比之常人更显得健康。 望着几案之后身穿一身玄鸟冕服、头戴王冠的秦王嬴连,三人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地悲戚了。 他们当然知道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秦王嬴连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对面望着这三人脸上的神情,秦王嬴连当然能够猜得出眼前这三位自己最为亲近之人心中的情感,不过对此他却并不在意。 数十年执掌秦国朝堂、操控着秦国这驾马车在历史的道路之上纵横奔驰,已经让秦王嬴连看过了太多的血雨腥风。 即使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即使知道自己将永远沉睡,秦王嬴连的内心之中也没有了太大的波澜。 况且没有了当初相约一同立志要干一番大事的挚友伙伴,就算是活再长的岁月又有什么意义。 当公羊高、公仲连乃至是甘龙、吴起这些挚友一一离自己而去,当挚爱在自己怀中离世,秦王嬴连只感觉自己的内心之中只剩下了无边的孤寂。 不过,这种孤寂似乎持续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里秦王嬴连那张原本淡然的面容之上,忽然泛起了一丝得以解脱的畅快感。 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的三人,秦王嬴连带着那份笑容淡淡说道:“都坐吧。” “诺。” 虽然知道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的三人心中充满了孤寂,但是当听到面前秦王嬴连的命令之后,三人还是躬身一礼坐在了秦王嬴连的面前。 等到这三人坐下来之后,秦王嬴连的视线先是从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最终定格在了太子嬴渠梁的身上。 “渠梁,父王要走了。” “父王……”当听自己父王说出的这句话,太子嬴渠梁就要出声,可惜他的话刚说出口便被秦王嬴连打断了。 “不必说什么悲戚之言,一个人岁数终究是有限的,没有人可以逃脱生老病死的轮回。” 一句话打断了太子嬴渠梁的话语,回首往昔那些峥嵘岁月,秦王嬴连的双眼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怀念之情。 “认识了栎侯、武侯这样的挚友,将秦国从贫弱之国变为今日这般的模样,父王这一生可以称得上是过得很充实了。” “原本父王还为自己离世之后秦国该何去何从而心生忧虑,但是看到你这些年来执掌秦国的表现,父王知道自己可以将秦国放心交给你了。” 说到这里望着对面脸上已是充满悲戚、眼眶之中不时有泪水打转的太子嬴渠梁,伸出右手轻轻将摆在几案之上一个锦盒推到了他的眼前。 “打开看看吧,” “这是……” 看到自己父王推到自己面前的这个锦盒,太子嬴渠梁伸出有些颤抖的双手轻轻打开,却发现这里面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对玉质虎符。 “虎符?” “正是虎符。”望着对面太子嬴渠梁脸上的那份惊骇,秦王嬴连淡淡说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对于一国君主来说,军权永远是不可轻授于人的,今日父王将我秦国调兵的虎符交到你的手中,望你能够善加利用。” “父王希望能够在九泉之下,看到我秦国真正一统天下的那一天。” “渠梁谨记父王教诲。”攥紧锦盒之中的玉质虎符,太子嬴渠梁带着几分坚定的语气说道:“请父王放心,渠梁此生定当克己勤勉,为我秦国的一统大业而奋斗。” “好,有了渠梁这话,父王也就放心了。” 这一对父子之间的军权移交程序过后,秦王嬴连看向了坐在太子嬴渠梁身旁的蜀君嬴仁。 “仁弟,如果按照我嬴氏的辈分,我该喊你一声叔父的。只是你我从小便关系亲近,年龄又相仿所以以兄弟相称。” “仁弟啊,王兄离世之后如果渠梁在朝政军务之上若有什么错漏之处,作为他的叔祖你可以一定要多加提点啊。” 听到秦王嬴连这满含托付意味的话语,蜀君嬴仁先是一愣,然后当即躬身向着面前的秦王嬴连躬身一拜。 “但请王兄放心,嬴仁身为嬴氏子弟必将尽心辅佐太子,为光大我大秦,为大秦的一统大业而献身。” “好好好……”当看到蜀君嬴仁如此,秦王嬴连立刻连连称好,很显然他心中的一个心结已然了解。 等到话语之声落下之后,秦王嬴连解下了悬挂在腰间的佩剑,用这有些颤抖的手将其递到了蜀君嬴仁的面前。 “这天月剑原是兵神蚩尤的佩剑。数十年前你的父亲先君简公亲手将他交到了我的手中,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望你能够持此剑,辅助我大秦基业。” 看到这柄摆在自己面前的天月剑,蜀君嬴仁原本想要推脱,但是当视野之中出现秦王嬴连那不容推却的神情之后,他明白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柄剑收下了。 “多谢王兄,嬴仁谨遵王命。” 当看到蜀君嬴仁从自己的手中接过那柄天月剑之后,秦王嬴连带着一脸满意的神情看向了王孙嬴驷。 “驷儿。” “驷儿在。”当听到祖父呼唤自己,见证了刚刚那番场景心中已经满是悲戚的王孙赢驷当即振作精神大声应道。 轻轻向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带着满脸慈祥的笑容,秦王嬴连轻声说道:“祖父还想看最后一眼秦国,不知驷儿可愿随祖父一道。” “驷儿愿意。” 就这样在王孙赢驷的搀扶之下,秦王嬴连拖着已经油尽灯枯的躯体缓缓登上了咸阳宫的城墙。 望着咸阳宫城之前那一片白色的世界,秦王嬴连的视线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在这一刻,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些曾经和他一起为这片土地奋斗过的挚友。 “卫人吴起拜见公子。” “甘氏甘龙拜见公子。” “西河学派弟子公羊高拜见秦公。” …… 望着眼前这些出现的故人,秦王嬴连轻轻伸出右手淡淡说道:“诸君,嬴连来了。” 公元前350年,秦王嬴连薨于秦国都城咸阳,史称秦烈王。 孝王篇一 秦国,陇西郡,狄道县。 距离狄道县县城数十里外,坐落着一座宁静祥和的美丽小邑。 因为邑中之人多为李氏族人,所以在秦国陇西郡的舆图之上,这座小邑便被写作了李邑。 此刻,在李邑之中一座显得有些普通的农家院落里,正有两个孩童拿着木剑正在打闹嬉戏。 就听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孩童,对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轻声提议道:“我们来玩打仗的游戏吧?” “好啊,好啊,越儿最喜欢玩打仗游戏了。” 很显然两人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了,那位年长一些的孩童话还没完全落下,年轻小一些的就已经连连呼喊着要玩。 听到弟弟同意了自己的提议,那位年长一些的孩童将手中木剑舞了一个剑花,神情有些自得地安排起了两人之间的角色。 “上次越儿你当了秦军,这一次该轮到我了,至于你就扮一回魏军吧。” “不要,越儿不要当魏军。”令这位年长一些的孩童没有想到的是,他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的提议,立刻就引起了弟弟的一阵抗议,“魏军已经被武侯击败了,一点都不厉害。” “秦军最厉害了,越儿这次还要当秦军,还要当秦军嘛!” 面对自己弟弟明显是无理取闹的话语,那位年长一些的孩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弟弟越儿想当秦军不想当魏军,那他就想当那个被武侯击败了好几次的魏军了吗? 他也不想的啊! 又是一阵两兄弟之间的激烈交锋之后,眼见着谁也不想让谁,那位年长一些的孩童索性也就选择了放弃。 “越儿赖皮,一点也不乖,我不陪你玩了。” 听到面前兄长所说出的这一段话语,那位刚刚还是满脸不服的孩童神情先是一愣,然后就是他眼眶之中泪水便一下子涌了出来。 “兄长欺负人,不陪越儿玩了,越儿告诉曾祖去。”说着那位名叫越儿的孩童攥紧手中木剑,带着一阵的哭泣之声奔向了房间之中。 眼见弟弟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年长一些的孩童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没等他的话说出口那名叫越儿的孩童就已经冲到了门边。 想到这件事可能引得曾祖发怒,脑海之中再一浮现出曾祖发怒的可怕模样,年长一些的孩童脸上顿时充满了焦急。 没有办法这位年长一些的孩童也就只能跟上自己弟弟的脚步,冲入了不远处的房中。 就在两个小家伙一追一逐着向着房间中跑来之时,今年已经是古稀之年的大夫夜却是正在几案之后细心地擦拭着自己珍藏的那一柄长剑。 自从那一年的河西之战过后,因功被从不更升为大夫的他回到了家乡狄道,成为了狄道县尉手下的一名领兵军官。 与曾经的洛水边邑重镇重泉不同,狄道县地处秦国西部,与山东诸侯之间的距离遥远。 加之数十年之前秦国曾经派出数万精锐骑兵对于西部的西戎发动进攻,所以狄道县城至少在短期之内没有外敌入侵的威胁。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那便是虽然作为狄道县军官的夜麾下已然有近千人的队伍,但是却并没有对手可以让他大展身手。 就这样度过了自己最后的一段从军生涯之后,这位曾经的秦卒小夜以狄道县县尉的身份光荣回乡养老了。 没有了战场之上的拼死搏杀,消散了过去的血雨腥风。 已经是古稀老人的夜唯一能够恐怕也只有不时擦拭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来缅怀当年那段每当回忆之时都不禁心中澎湃的峥嵘岁月。 当然除了时常回忆过去的光荣岁月之外,还能给这位苍老老人一些欢乐的就是那两个可爱的小曾孙了。 不过那两个曾孙可爱是可爱,但是一旦闹腾起来那可是令人难免感到头疼啊。 这不还没有等夜从过去的回忆之中回过神来,房门外一道十分具有穿透性的声音立时之间灌入了他的耳畔。 耳畔出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夜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那柄长剑,一脸无奈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曾祖,兄长坏,兄长欺负越儿。” 没等夜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小人儿便带着一阵洪亮的哭泣声扑入他的怀中。 听着怀中曾孙令人心疼的哭声,夜一边轻轻伸出双手安抚他的后背,一边从嘴中不断说出的安慰的话语。 “好好好……越儿不哭,曾祖疼越儿……” 好一阵安抚之后,夜才勉强将自己怀中越儿的情绪安抚下来,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房门边上有一个小脑袋不时探出来。 从那带着几分害怕又有几分侥幸的眼神之中,夜仿佛看到一个偷吃了官仓粮食的硕鼠。 又好气又好笑的夜当即朝着门外那个“硕鼠”轻轻叫了一声,“平儿,怎么不敢进来啊?是不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啊?” “平儿没错。” 听到曾祖叫到自己,意识到自己被发现的平儿一下子就把头缩了回去,转身还不忘伸着脖子倔强地叫喊了一句。 对于这两个曾孙,夜一向是一视同仁,并没有因为两人的年纪差异而对其中的某个有所偏袒。 如今听到平儿如此倔强地辩驳,夜的心中并没有半分怒意,只是带着平静的语气向外叫道:“平儿,既然坚持自己没错,那么为何不敢站在曾祖面前呢?” 似乎是被曾祖的这句话语激将了心中情绪,似乎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并没有错,平儿脚步缓慢地挪移到了房中几案之前。 看着面前身形虽然小但是脸上却是满满地倔强的平儿,夜知道这两兄弟之间应该是有些隐情。 “平儿,刚刚你说自己没错,说说吧你和越儿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祖,平儿刚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夜不作一声默默听完了平儿叙述的事情经过,从中他也听出自己这位曾孙做的却是并没有过错。 等到平儿的叙述渐渐落下之后,轻轻拍着怀中越儿的背,夜带着几分慈祥的话语轻声问道:“越儿,你兄长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是。” “那你刚刚为什么说你兄长欺负你呢?” “兄长坏,要让越儿当魏军,越儿要当秦军,要当秦军。” 看着从自己怀中挣脱而出一脸坚定之色的越儿,夜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的愤怒,反倒是浮现了一丝笑容。 今日的越儿与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想象啊,只不过不过那时的自己是想着报答先王的恩情才选择再次从军入伍的。 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怀念轻轻伸出右手轻轻抚了抚面前越儿头上的发髻,夜带着几分笑意轻声询问道:“这样啊,那么越儿为什么想要当秦军呢?” “因为,因为……”话到这里经过了一番内心之中的挣扎过后,越儿一脸坚定地说道:“因为在曾祖的故事里,秦军是最厉害的。” “原来是这样啊。”当听到越儿满含稚嫩话语的回答之后,夜的脸上立刻带上了一阵恍然大悟的神情。 在将这一对兄弟之间的矛盾彻底理清楚之后,夜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越儿轻声说道:“越儿想当秦军,但是你的兄长也想当秦军啊。之前你已经当了一次了,如果要公平的话,是不是两人都要当一次啊。越儿是乖孩子,应该怎么做呢?” “这一次越儿应该让给兄长。”说着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越儿迈着有些缓慢的步伐缓缓走到了兄长的面前,“兄长,刚刚是越儿不对,越儿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接受了自己弟弟的道歉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平儿带着郑重的神情对着面前的曾祖说道:“曾祖,平儿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长大之后平儿和弟弟一起去当秦军。” “对,越儿也去。” “好好好……” “曾祖期待看到那一天。”看到这一对兄弟天真烂漫的样子,夜立时之间老怀大慰地说道。 就在这时房门外一道带着几分爽朗的声音出现在了三人的耳畔,“我看看是那个要去参军啊?” 当三人齐齐将目光看向房门处,就见一位身穿墨色劲装,头上带着一顶象征大夫爵位配饰的中年人正向着房内走了进来。 见到这人那一对兄弟脸上立刻带上了几分崇拜,大声欢呼道:“叔祖,叔祖……” “平儿拜见叔祖。” “越儿拜见叔祖。” 看着这两个颇讨人喜欢的侄孙,作为夜幼子的阳脸上立刻浮现了一丝笑容,“好好好,快起来吧。” 将这一对兄弟扶起身来并用两个从县城市集之上的陶人哄得他们离开之后,阳缓步来到自己父亲的身前躬身一拜。 “父亲。” 听到儿子唤出的这声父亲,看到儿子脸上笑容消逝之后的那一份顾虑神情,夜知道他恐怕是有什么为难之事难以向自己诉说。 “是有什么事吗?” “终究还是什么都瞒不了父亲。”听到自己父亲一下子说破了心事,阳长叹一声之后缓缓说道:“王上已经发下了王命,要从秦国其余各处抽调官员入蜀全力保障都江堰的修筑进程,孩儿已经报名了。” “这……” 听到自己儿子说出的这话,夜的心中先是涌起一阵不舍,最终缓缓接受了这则消息。 许久之后,夜有些低落的话语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好男儿当志在四方,父亲这一生没能为你做些什么,也不奢求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愿你一生平安罢了。不过既然你要去,那就去吧。” “家里有你兄长、有你阿姊,你不用担心,放心去吧。” 听到这话阳眼眶之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扑通”一声。 只听阳向着父亲跪拜着说道:“父亲,孩儿叩拜父亲。” 孝王篇二 秦国,关中,都城咸阳。 重重护卫的咸阳宫宫墙之上,一身墨色冕服的秦王嬴渠梁正与叔祖蜀君嬴仁谈论着这段时间以来秦国的头等大事。 视线缓缓从身旁的一名秦国郎卫身上划过,秦王嬴渠梁沉声向着蜀君嬴仁问道:“叔父,动员秦国各地百姓入巴蜀,充实巴蜀这个秦国未来粮仓的行动进行得如何了?” 蜀君嬴仁自从受先王嬴连嘱托辅佐嬴渠梁以来,一直将修筑都江堰、发展巴蜀之地这个秦国未来的重要根基当作自己的头等大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蜀君嬴仁才会向秦王嬴渠梁进言动员秦国各地的官员以及百姓离开自己的家乡,迁入地处秦国西南之地的巴蜀。 秦人虽然是牧马放羊起家,但是这数百年以来早已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 加之巴蜀之地远没有秦国发展了数百年的关中腹地富裕,蜀君嬴仁也知道对于自己的移民巴蜀之策会有许多人非议,甚至还会不少人因此而怨恨自己。 但是蜀君嬴仁却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他想的不是自己的个人得失,而是整个秦国的未来。 听到秦王嬴渠梁问起这段时间以来的进展,蜀君嬴仁带着几分自信说道:“请王上放心,移民充实巴蜀的行动基本顺利。从臣收到的禀报来看,不仅有为数不少的官吏士子主动请缨前去,就连不少秦人也是携家带口南下。” “嗯,如此便好。只是……”秦王嬴渠梁听到蜀君嬴仁的禀报先是轻轻点头,然后他的话语之中突然一阵停顿。 蜀君嬴仁当然听出了秦王嬴渠梁刚刚的话语之中还隐藏着别的意思,当即轻走几步来到了他的身前。 躬身一拜,就听蜀君嬴仁躬身问道:“王上心中是否有顾虑?又或者是臣的做法有失妥当。请王上一定告知清楚,若是臣有失职之处,臣愿领责。” “叔父叔父,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眼见身前的蜀君嬴仁突然之间这般反应,秦王嬴渠梁知道自己的提醒可能有些过火了,当即上前一步将这位实际上是叔祖但自己却称呼了几十年叔父的宗室重臣拉了起来。 秦王嬴渠梁连带几分安慰看着对面有些惶恐的蜀君嬴仁,宽声说道:“叔父不必如此。叔父这道移民充实巴蜀的建议对我秦国有大利,这件事寡人自然十分清楚;叔父的拳拳报国之心,寡人心中也很清楚。” 看着自己所说出的一番话语令蜀君嬴仁脸上的紧张神情消减了几分,秦王嬴渠梁却是话锋一转。 “移关中各地之民,充实巴蜀根基之地,这当然是一件功在千秋的伟业。寡人只是害怕……” “王上害怕什么,还请告知。”秦王嬴渠梁的这一番停顿又将蜀君嬴仁内心之中的紧张之情勾了出来,就听他立即疾声问道。 跟随在栎侯甘龙身旁观政数年,主掌秦国朝政十余年,秦王嬴渠梁不仅对于秦国朝堂之上的局势摸了一个明白,处理政务的手段上也变得极其成熟。 虽然从先王手中接过王位没有多久,但是秦王嬴渠梁已经可以驾轻就熟地处理秦国朝政之上的棘手之事。 想到不久之前由廷尉府报上来的几件打着移民入蜀的幌子干得却是天怒人怨之事的案件,秦王嬴渠梁的心中就是一阵慨叹。 若是父王在位之时一定会将这些人拉到渭水河畔枭首示众以震慑群小,但是自己继位不久移民之事又是自己的叔父主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君臣离心。 思来想去秦王嬴渠梁最终决定还是将这件事交予蜀君嬴仁自行处置,他相信以自己叔祖的脾气在知道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之后一定也会愤怒万分。 在蜀君嬴仁的一阵催促之后,秦王嬴渠梁当即从袖口掏出了几张白纸递到了他的面前,“具体事宜叔父一看便知。” 看着秦王嬴渠梁递到自己面前的几张白纸,蜀君嬴仁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将它们接了下来。 摊开白纸细细观阅那上面所记载的事情,蜀君嬴仁的神情先是一阵的惊愕,然后一股愤怒从心底涌了上来。 “混账,一群混账。拿着国家给予他们的俸禄,竟然干出官商勾结侵夺他人田产勾当,更有甚者竟然还伤人性命。” “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完这上面的内容之后,蜀君嬴仁忍着胸中勃然而起的怒意,直接将这几张白纸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只听“扑通”一声。 蜀君嬴仁已经直接跪在了秦王嬴渠梁的面前。 “臣考虑不周、监督不严,致使如此恶劣的事情发生。还请王上降罪责罚,臣绝无二言。” “叔父,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秦王嬴渠梁一边将跪拜的蜀君嬴仁从地上扶起,一边出声宽慰道:“先王曾经说过,任何于国有利的事情,也免不得有些宵小之徒从中牟利。这也是我秦国制定律法、设立御史台的缘由所在。” “叔父身为领政重臣,政务繁杂;加之地方官吏欺上瞒下,一时之间失察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叔父啊,一时疏忽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疏忽下去。不知叔父对于这些人的处置可有什么建议?” 蜀君嬴仁看着秦王嬴渠梁心中本就有些惭愧,如今听到秦王嬴渠梁提起这件事心中那份压抑着的怒意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启禀王上,先王与武侯、栎侯订立下我大秦的土地制度便已经有言在先。农业土地乃是国家根本,百姓只有耕种权,而无买卖之权。” “如今这些官吏胆大包天,竟然勾结不法商人,将农业土地私自改变为商业用地进行交易。这在《秦律》之中就属于不可轻饶的死罪。” “更何况这些人还因为土地,伤害了他人性命,这更是罪加一等。在臣看来如此天怒人怨的暴行,本人处以车裂大刑,其家眷等从中收益之人没为奴籍也并不为过。” “另外臣也有失察之罪,按《秦律》应当降爵二等,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还请王上明断。” 秦王嬴渠梁默默听完了蜀君嬴仁的禀报,双眼之中一道满意之色浮现,心中的那份顾虑也消减了不少。 沉吟良久之后,就听秦王嬴渠梁说道:“叔父之责寡人先行处罚,降爵一等,罚俸三年。至于那些不法之徒……” 说到这里秦王嬴渠梁的视线与蜀君嬴仁的视线相交,一阵郑重的神情忽然浮现,“就请叔父以《秦律》处置。” “寡人还想拜托叔父一件事,移民充实巴蜀之事乃是我秦国的大事,为防其中有宵小之徒从中谋取私利,还请叔父领三千精卒巡视各地,如有发现不法之事……” “杀……” 说着秦王嬴渠梁从自己另外一个袖口之中,掏出了用来调集大军的青铜虎符。 如果是不熟悉的人看到如今的秦王嬴渠梁,一定会认为他和他的父王嬴连不同,乃是一位待人和善的平易之人。 但是身为一个从小习练武艺,并且曾在战场之上厮杀过的战士,他真的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吗? 至少如今面对秦王嬴渠梁的蜀君嬴仁不怎么觉得,从那道杀声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他父王的几分影子。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从内心之中反应过来的蜀君嬴仁连忙躬身一拜,“这原本就是臣的分内之事。王上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绝对不会漏过一人。” “如此就好。”秦王嬴渠梁缓步上前一步,对着蜀君嬴仁沉声说道:“一切拜托叔父了。” “请王上放心,臣告退。” 一句话说完蜀君嬴仁当即转身,风风火火地下了宫墙准备巡视秦国各地去了。 站在宫墙之上望着渐渐走远的蜀君嬴仁,秦王嬴渠梁脸上显得十分地凝重。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名年轻的侍者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后躬身禀报道:“启禀王上,奉王上之命重臣们已在章台宫中等候。” “寡人知道了。” 秦王嬴渠梁并没有看身后的这位侍者,淡淡一句之后转身离开了周围戒备森严的咸阳宫墙。 另一边接到王命的秦国重臣们已经按照各自官职,在章台宫中端坐着等待着秦王嬴渠梁的到来。 虽然如今的秦王此前在当太子之时便已经执掌国政,这一场权力交接也显得风平浪静,但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继位大典、繁杂政务、官员迁转还是将这些秦国重臣们弄得有些焦头烂额。 不过经过了一番忙碌之后,这些秦国重臣们可算是理清楚了这一切,秦国也正式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秦王嬴渠梁的时代。 “王上到。” 当耳畔听到那一阵嘹亮的礼官报号之声,章台宫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迅速从坐席之上起身,按照各自位次在中央过道之上列好队列,这些秦国朝臣们躬身等待着秦王嬴渠梁的到来。 孝王篇三 没过多久,一身墨色冕服的秦王嬴渠梁便在群臣的注视之下,站在了众人身前的阶梯之上。 “臣等拜见王上。” 秦王嬴渠梁望着拜倒在自己面前的秦国群臣,听着耳畔响起的这一道拜见之声,双眼之中一丝威严渐渐浮现。 等到这一丝威严缓缓消散,秦王嬴渠梁脸上泛起笑意对着这些秦国群臣轻声回道:“诸卿快快请起,各自入座吧。” “多谢王上。” 一番君臣见礼过后,阶梯之下的秦国群臣们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秦王嬴渠梁也向着自己的王位缓缓走去。 数息之后,在坐稳王座的秦王嬴渠梁视线再次划过面前的这些重臣,带着几分笑意轻声说道:“我大秦刚刚经历了一场权力交替,虽然其中并没有多少波折,但是繁杂政务还是令人有些焦头烂额。” “万幸有诸位鼎力相助,这段时间以来政务算是有了一些头绪,秦国政局也算是走上了正道。” “在此寡人代秦国向诸位真心致谢。” 当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说出这番话语之后,那些这些日子以来忙得脚不沾地的秦国重臣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笑容。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自己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能够被君王看在眼中,那一切的辛苦也算不得什么了。 带着那份由心底生出来的畅快感,这些秦国重臣当即站起身来,向着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深施一礼。 “王上贤明,臣等自当尽心竭力光大我大秦。” “好一个光大我大秦,诸卿之心寡人甚慰之,诸卿还请入座。”又一声话语将面前群臣送入坐席,秦王嬴渠梁的视线最终停在了那众人之前那一个空空的坐席之上。 那原本是如今的秦国领政大臣,蜀君嬴仁的坐席。 秦王嬴渠梁想到不久之前和蜀君嬴仁的那一番交谈,也就顺势将话题引导到了这一件秦国的头等大事之上。 “诸卿心中想必都很清楚如今我大秦的头等大事不是别的,正是除关中秦渠以外的另一大水利工程都江堰的修筑。” “若是都江堰能够修筑完毕,那么我大秦将在关中、汉中之外再添一粮仓,我大秦的国力也将得到一个极大的飞跃。” “为了都江堰修筑进程的顺利,少府公输立、将军嬴虔已经亲身前往巴蜀现场监督,蜀君也已经率军离开都城咸阳巡视各地以防宵小之辈作乱。” 将自己对于都江堰的重视向在场诸位重臣和盘托出之后,秦王嬴渠梁的视线轻轻落在了身前那几个对于都江堰的修筑有着重要意义的朝臣身上。 当这几位看到王座之上秦王嬴渠梁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时候,立时明白此刻是该自己等人站出来的时候了。 首先站出来的是秦国的新晋治粟内史公孙贾。 在台阶上方秦王嬴渠梁的注视之下,这位原本历史时空之中的秦国长史、太子老师迅速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治粟内史公孙贾向着面前一拜,对照着脑海之中这些日子属官呈送上来的文书沉声禀报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物资调运情况。 …… “还请王上放心,目前秦国的物资调运情况一切顺利,都江堰后续所需的人力、物力也已经悉数踏上前往巴蜀的路途。” “臣公孙贾愿意以官职担保,我治粟内史府上下一定竭尽全力保障都江堰的顺利修筑。如若不然……” 说到这里治粟内史公孙贾缓缓取下自己头上的官帽,恭恭敬敬地托举在了手中,双眼之中更是满含郑重之情。 “如若不然,公孙贾愿意辞去这治粟内史之职。” “彩……” 治粟内史公孙贾的这一番话语,立刻使得章台宫中响起了一阵喝彩之声。 秦人生性豪爽,历来敬佩英雄豪杰。 如今为了都江堰能够顺利修筑完成,治粟内史公孙贾竟然能够选择辞去九卿高位。 如此行为如何能不令阶下坐席之上的秦国重臣心生敬佩呢? 当然在敬佩敢于立下如此承诺的治粟内史公孙贾的同时,在场秦国群臣的目光也有一部分落在了台阶之上、稳坐王座的秦王嬴渠梁的身上。 他们很想知道面对如此兢兢业业的臣子,这位素有爱才显明之名的秦王究竟会作何处置。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也让这些秦国群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就见端坐在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缓缓起身,迅速走下台阶,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治粟内史公孙贾的面前。 秦王嬴渠梁从公孙贾手中轻轻接过那顶官帽,端详良久之后轻声叹道:“世人常常对高官厚禄心向往之,但是治粟内史竟然因为一句承诺,而轻言放弃,如此言行实在令寡人感到钦佩。” “若是大秦人人都能够如同治粟内史这般,大秦又如何不会强大,一统大业又如何不能实现呢?” 一番深有感触地慨叹之后,秦王嬴渠梁将手中的这顶官帽无比郑重地戴在了治粟内史公孙贾的头上。 “辞官一事,治粟内史不必再提。寡人相信有如此决心,治粟内史一定能够将这件事做好。” “寡人希望待到来日都江堰修筑完成之时,还在这章台宫之中为治粟内史授爵赐赏。” “王上……” 听到秦王嬴渠梁刚刚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望着此刻身前这位君主眼神之中的信重,治粟内史公孙贾心中顿时涌出了一阵感动。 “请王上放心,臣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话落之后秦王嬴渠梁亲手将治粟内史公孙贾送入坐席,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其余几位事关都江堰修筑的重臣身上。 有了治粟内史这个带头模范,接下来的几位自然有样学样在详细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这些日子以来的工作之后,也不免立下一张张军令状。 虽然没有第一个的治粟内史公孙贾惊艳,但是却也收获了秦王嬴渠梁的一些赞赏。 将这一件摆在秦国面前的头等大事处理完毕之后,秦王嬴渠梁带着几分满意的神情再度看向阶下群臣。 整个章台宫之中的气氛也显得格外融洽。 这件事情说完,秦王嬴渠梁带着几分笑意对着下方群臣轻声询问道:“不知诸卿可还有事启奏?” 令秦王嬴渠梁没有想到的是,他没问出这句话还好,一问阶下群臣之中立刻传出了两道声音。 “启禀王上,臣廷尉公孙鞅有事启奏。” “启禀王上,臣御史府长史申不害有事启奏。” 听到耳畔突然响起的这两道启奏之声,秦王嬴渠梁一时之间也是有些措手不及。 数息之后缓缓平复心中情绪的秦王嬴渠梁,对着这两位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重臣轻松地说道:“我秦国百姓常说粟米要一口一口吃,要不然容易吃得难受。如今既然两件事情撞到一起了,那么就一件件来。” “寡人的时间很充裕,想必诸卿各自官署之中的政务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是吧?” “王上所言极是。”面对秦王嬴渠梁这一番带着轻松语气的话语,在场的秦国群臣们自然也是出声附和。 秦王嬴渠梁眼见群臣如此回应,首先将目光看向了一边的廷尉公孙鞅,“既然如此,就由廷尉先说吧。” “臣谨遵王命。” 廷尉公孙鞅在得到了秦王嬴渠梁的同意之后,起身来到大殿中央的过道之上,向着上方的秦王嬴渠梁躬身一拜。 “启禀王上,臣今日进言不为其他,而是为了秦国接下来的变法。” 变法?变法! 当廷尉公孙鞅说到变法之时,不仅仅是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就连台阶之下的秦国群臣们都是一阵疑惑。 众所周知,早在数十年前秦国早已经在当时担任大良造的武侯吴起的主持之下,实行了一场旨在富国强兵的变法。 接下来数十年之间发生一切证明,这场令秦国从西隅之地的贫弱之国蜕变为九州第一强国的变法无疑是十分成功的。 如今廷尉公孙鞅再谈变法,这如何不会令在场诸位秦国朝臣心生疑惑呢? 不过秦国朝臣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随后就听众人中央的廷尉公孙鞅沉声说道:“王上,诸位。所谓三代不同法,五霸无一制。任何法律都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而要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境的改变而作出调整。” “如今秦国变法已经数十年,当时制定的法律相对于如今来说已经有些落后。臣提议应当进行一场小范围的变法,以使得现行的法律适应我秦国的现实。” 听完了廷尉公孙鞅的解释之后,在场的一干秦国重臣们心中疑惑一下子消散了开来,面上的神情也由紧张变为了舒展。 似乎是看出了这些人脸上的神情变化,也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他们会出现这样的心情。 随后章台宫之中的秦国朝臣们就听到廷尉公孙鞅沉声说道:“诸位刚刚的想法鞅心中十分清楚,鞅也不妨告诉诸位我秦国未来必然也会有一场规模比之武侯所为更加巨大的变法。” “不过那都是在我大秦真正一统天下,国家局势有了前所未有改变的情况之下。如今鞅的所谓变法,比之未来的那一场实在是不值一提,或许用调整律法来形容才显得合适。” “我等受教了。”面对廷尉公孙鞅的这一番解释,在场的秦国群臣们当即躬身一拜。 起身之后这些人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向了王座之上那位有权决定这一切的秦王嬴渠梁的身上。 面对阶下群臣齐齐看过来的目光,秦王嬴渠梁的视线立时之间落在了廷尉公孙鞅的身上,“寡人准了,此事就交由廷尉府全权处理,另外奉常府也需要提供应有的帮助。” “诺。”秦王嬴渠梁的话语落下之后,廷尉公孙鞅、奉常吴肃躬身领命。 又将一件大事了结之后,秦王嬴连的目光看向了刚刚的另外一个出声之人,也就是御史府长史申不害身上。 “启禀王上,臣以为之前各地御史所呈递上来的关于移民之事的文书绝对不是个例,官商勾结的不法之徒也绝对不止那么几个。” “在臣看来,我大秦应当建立起一套有效的官员考核体系,如此尽可能地保证那些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章台宫中央的过道之上御史府长史申不害一脸严肃地诉说着一切,而秦王嬴渠梁脸上的神情却是不那么好看。 许久之后,秦王嬴渠梁带着几分凝重沉声说道:“此事寡人准了,有什么需要卿可直接向寡人提,无论是要人亦或是……” “调兵。” 孝王篇四 通过大朝会之上那一番君臣谈话,我们不难看出在秦王嬴渠梁继位为王之后,秦国内政主体之上呈现了三驾马车齐头并进的态势。 这三驾马车分别是,处理秦国司法律令的廷尉公孙鞅,掌管官员监管之权的御史府长史申不害,以及曾经的武侯长子,如今身为九卿之首的奉常吴肃。 在这三驾马车的拉动之下,整个秦国的政务正走在一条正确且高速的道路之上。 至于诸如治粟内史公孙贾、少府公输立这些注重实践的官员,则更像是这三驾马车前方那一匹匹高速奔驰的骏马。 他们不用去管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只管向着后方御手所指引的方向一路狂奔便是。 当然或许也有人会想到蜀君嬴仁,这个被先王嬴连托付以重任的秦国领政大臣。 事实上,包括秦王嬴渠梁在内的秦国上层,乃至于蜀君嬴仁自己都没有将他视作未来执掌秦国朝政的掌舵人。 蜀君嬴仁,出仕于秦烈王时期、成名于秦烈王时期,如今已经是一位头染白发的老者了。 对于这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臣,秦国群臣将其视之为稳定政局的撑天玉柱,但却没有对他带领秦国走向一个新的辉煌有过多少期待。 毕竟,蜀君嬴仁依旧是老一辈的人物,而这个天下却是终究要交到年轻人手中的。 廷尉公孙鞅、御史府长史申不害、奉常吴肃,这三位才是未来能够执掌秦国朝政的重要人物。 从不久之前那一场大朝会之上表现来看,这三位的表现虽说不上有多么惊艳,至少也可以称得上一句沉稳。 说完了如今执掌秦国内政的三驾马车之后,我们不妨再来看看秦烈王嬴连为儿子嬴渠梁准备的对外阵容。 不得不说这个阵容无论是从数量还是从质量上来看,比之秦国上一代武侯吴起加栎侯甘龙的梦幻组合也是丝毫不差。 如果说如今的秦国内政是三驾马车齐头并进,那么此刻秦国的对外就是一颗皓月之下的将星璀璨。 那颗皓月指的自然就是在原来历史时空之中有着兵家次圣美名、如今官居秦国大良造的鬼谷弟子孙伯灵。 至于将星老一辈的有的云阳君全旭、郿君白兴,至于新生代的则有蜀君世子嬴虔、将军乐池以及老奉常子车明之子子车英。 甚至近些年之中在秦国军中声名鹊起的都尉司马错,也已经隐隐显露出了几分大将之才。 可以说有这些人坐镇,秦国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都可以称得上是游刃有余。 昨日秦王嬴渠梁在章台宫之中与秦国群臣商议了内政之事; 今日同样是在章台宫之中,秦王嬴渠梁比照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与群臣们商议着秦国未来的对外战略。 秦王嬴渠梁的视线一一划过昨日那些进言重臣,最终落在了今日的主角秦国大良造孙伯灵身上。 “昨日寡人与卿等商议了内政之事,而今日的重点则是我大秦未来的对外战略。” “大良造,昔日武侯曾有言在他之后,天下之间论大策筹谋无出大良造其右之人。今日议论我秦国大策,还请大良造教寡人如何对敌?” “王上的夸奖,臣实在是受之有愧;武侯对臣的赞誉,也实在是有些高看伯灵了。” 大良造孙伯灵在听到秦王嬴渠梁的赞誉之后先是一阵自谦,然后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神情缓缓走到了那幅地图之前。 抄起一旁用以勾画标示的长棍,大良造孙伯灵先是向着一旁的秦王嬴渠梁躬身一礼。 “不过既然王上想要了解我秦国未来的对外战略,那么臣也只能将心中的谋划解说一番。” “王上、诸位,伯灵对于我大秦未来的战略规划也十分简单,一共只有十六个字……” “西进西域、东稳诸侯、北收魏韩、南和强楚” 当听到大良造孙伯灵缓缓吐出这十六个字的时候,全场之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了大良造孙伯灵身后那一幅巨大的地图之上。 这一刻那张巨大的地图之上仿佛勾画着一道道战略笔画,而天下局势也在这一道道笔画落下以后进行着一番番巨大变化。 面对着眼前这一番堪称波云诡谲的形势变化,在场秦国重臣的神情或是异彩连连,或是眉头深锁,当然也免不得有少数之人双眼之中不时浮现着不解神情。 端坐于台阶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将阶下群臣的视线收入眼中之后,视线再一次落在了地图一旁的大良造孙伯灵身上。 “大良造可否详细解说一番。” “遵命。” 接到秦王嬴渠梁的命令之后,大良造孙伯灵手持长杆来到了地图的左侧,而此刻他的头顶之上赫然就是秦国西方的广大区域。 大良造孙伯灵将手中长杆以如今秦国最西端的敦煌城为起点,直到地图之上那个名为葱岭的地点才缓缓停下。 转身回望前方的秦国群臣们,大良造孙伯灵沉声说道:“犹记得数年之前先王曾对西域之事进行过一场讨论,而那场讨论的最终结果便是大秦要在继续东出的同时,为西方可能到来的敌人作好准备。” “经过数年的努力如今秦国的脚步已经跨越了秦国西境的敦煌城,并逐渐在广袤的西域之地扎下了根基。” “所谓西进西域既指的是我大秦要继续在西域之地增加影响力,乃至将整个西域收入囊中;也有以西域为跳板辐射周边诸如大宛等国的意图在。总之,我大秦的西进大策不在主动进攻,而提防西方之地可能到来的威胁。” 将秦国对于西面的谋划说完之后,大良造孙伯灵缓缓看向了下方群臣。 确认了他们对于自己的大策已经明白之后,大良造孙伯灵脚下步伐轻动逐渐转向了地图的另一边。 这里才是秦国东出中原、乃至一统华夏的主战场。 在这一片的东方战场之上有着梁国、韩国、赵国这样的昔日晋国之后,也有着陈国、齐国、吴国这样东南之地不可小觑的势力,当然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地图之上那一片巨大的地域。 看着那一片之上用篆字所勾画而出的那个楚字,大良造孙伯灵的双眼之中登时生出了几分忌惮。 许久之后,大良造孙伯灵的视线缓缓从楚字之上移开,最终落在了在其上方不远处的魏国和韩国身上。 又是数息过后,手中长杆从秦国东方的众多诸侯之上一一划过,大良造孙伯灵转过身来对着身前的秦国群臣缓缓解释了起来。 “诸位,因为几十年前的那两场大战,我秦国得以取代魏国成为了天下霸主,但是这也使得天下诸侯难免对我大秦心存忌惮。” “所以对于东方诸侯我大秦绝不能像对付西域小国那般大开大合,而需要妥善谋划,这也正是伯灵提出东稳诸侯这一战略的缘由。” “对于这些诸侯我大秦要摆出一副举全国之力修筑都江堰,绝无侵夺他人领土的架势,如此方能使得诸侯对我秦国的忌惮降到最低。” 大良造孙伯灵的话语可以说是通俗易懂,在场的秦国群臣们都听明白了这位大良造对于东方诸侯的态度。 不过听完之后他们的心中却是不禁生出了一丝疑惑,难道接下来秦国就没有什么东出的打算了吗? “大良造之策确实十分妥当,只是是否保守了些?”这不大良造孙伯灵的话语落下没有多久,身着墨色甲胄的郿君白兴首先问出了心中疑惑。 “当然不是。” 面对郿君白兴的质疑,大良造孙伯灵淡然一笑,手中长杆缓缓落在了最靠近秦国的魏国、韩国之上。 “王上、诸位,伯灵提出东稳诸侯说的是我大秦未来的东出尽量不采用武力征服,以免引得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不过数十年之前被我大秦一分两半的魏国,国力远不及之前、距离我大秦又如此之近,乃是摆在我大秦面前的一块肥肉。” “再说多年之前发生内乱、在我秦国率领之下才得以复位的韩国,距离我大秦也是近在咫尺,未来势必也逃脱不出我大秦的手掌心。” 将手中长杆缓缓落下,大良造孙伯灵笑着面前众人说道:“王上,诸位,昔日管子对鲁国的谋划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要想控制一个国家不一定要诉诸武力。” “如今我大秦实力远超魏国、韩国,完全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全力渗透其国内的方方面面乃至将韩魏两国纳入我大秦麾下,成为我大秦东出之路上的两个附庸。” “彩……” 大良造孙伯灵的一番话语说完,章台宫中立刻陷入一阵的喝彩之中,这些秦国群臣们不禁为这精妙谋划而心生敬服。 他们当然知道昔日齐国管仲对于鲁国的经济战,对于昔日强大的周公之国究竟产生了多么巨大的破坏; 他们也在畅想未来的魏国、韩国在秦国的全力渗透之下,成为秦国治下的两大附庸。 到了那个时候摆在秦国东出道路之上的阻碍将会被移开一大块。 孝王篇五 秦国,关中,国都咸阳。 章台宫中的秦国群臣在明晰了未来秦国对韩魏的战略之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地图之上的另外一个国家。 这便是楚国。 众所周知,楚国历来是春秋战国时期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无论是过去数百年之间那个和中原强国晋国争斗不休的南方霸主,亦或是原时空之中与秦国、齐国纠缠了数百年的南天强国。 楚国的身影就从来没有在九州这个精彩纷呈的舞台之上消失过。 甚至在如今这个时空之中,因为秦国当年那一番为了剪除未来对手的暗中谋划,曾经强大的东方大国齐国被魏国所率领的诸侯联军强势击败,并由此一分为二。 虽然作为齐国继任者的陈国、齐国靠着渔盐之利依旧富裕无比,但是要想让他们充当原时空之中齐国那个楚国掣肘者的角色显然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 没有了原时空齐国这个地处华夏东方的大国的从中掣肘,如今的楚国完全可以避西方秦国的锋芒,游刃有余地经略东方的广大地域。 十余年前,楚国趁着越国内乱的时机派出大将上官祖钊假借帮其平判的名义率军攻入越国,以极快的速度完全吞并越国全境。 这一系列的行动,正是楚国东进战略的体现。 此刻,秦国高层的心中都十分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如果秦国放任楚国执行东进战略而不管不顾的话,东方新立不久的吴国、吴国盟友的陈国乃至与陈国同出一脉的齐国,都极有可能成为楚国国土的一部分。 果真到了那个时候,秦国一统天下的大业之上,必然多出楚国这么一个拦路之虎。 心中思绪流转到这里,在场一些秦国群臣脸上的笑容不禁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凝重。 当这种凝重神情持续了许久之后,身穿一身墨色朝服的秦国典客高嶷慢慢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良造孙伯灵的身前。 “王上,大良造。” 躬身向着秦王嬴渠梁和大良造孙伯灵深施一礼之后,典客高嶷的目光落在了地图的下方。 “刚刚大良造为我等简述了我大秦对魏韩的方略,确实令高嶷心神激动。若是我大秦真的完成了大良造的大策,东出之路确实能少几分波澜。” “只是对于大良造南和楚国这一谋划,高嶷却是不敢苟同……” 典客高嶷话语之中显露出几分锋芒的同时,脚下的步伐也是在不经意之间加快了几分。 转眼之间,典客高嶷便已经穿过了大良造孙伯灵,来到了那幅地图之前。 指着自己目光落在的那个疆域广阔的楚国,典客高嶷转身对着身后坐席之上的秦国群臣说道:“诸位请看,论及国土广阔、论及国力强盛,如今的楚国远在山东列国之上,而仅仅比我大秦弱上几分。” “十余年前,楚国派兵攻入越国迅速占据全境的行动,则更是让楚国国力又增强了那么几分。” 典客高嶷简述了如今楚国的国势之后,双眼之中带着一股凝重之色扫视了周围坐席之上的秦国重臣。 “高嶷想提醒诸位的是,这些年来在我大秦埋头发展国力的同时,楚国也在靠着对外扩张积蓄着国力。” “若是我秦国任由楚国继续吞并吴国乃至齐陈两国,那么楚国必将成为我大秦的大患。” “到时候秦楚之间必有一战。此战我大秦是胜?还是败?也是犹未可知。” “所以,对于大良造的南和楚国之策,高嶷并不赞同。” 典客高嶷的这一番话语明显契合了在场秦国众人心中所想,说话之间在场众人更是不时点头表示同意。 这不典客高嶷的话语刚刚落下,身为曾经驻守武关、深知秦楚之间必有一战的郎中令百里邑当即起身表达了自己的赞同意见。 “启禀王上,臣以为典客所说确是有理。细数当今天下诸侯,以秦楚为最强。” “先王评价秦魏关系之时曾经有过论断一山不容二虎,在臣看来秦楚之间必有一战,我大秦应该早做打算。” 郎中令百里邑禀奏完自己的意见坐下没过多久,与他同属郿县三族的郿君白兴也起身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启禀王上,臣也以为楚国必然会成为我大秦的祸患,我大秦应该及早对其有所防备。甚至当预见其实力可能无法控制之时,我大秦应当派出大军经武关杀入楚国国境。” “王上,臣附议。” “王上,臣也以为应当如此。” “王上,楚国必然会成为我秦国的大患啊?” …… 当郎中令百里邑、郿君白兴接连表示对于楚国应该提早做好包括战争在内的一切准备之后,当即有为数不少的秦国群臣站出来表示了对于几人提议的支持。 而在这激烈的言辞之间,偌大的章台宫立刻就处在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 秦王嬴渠梁的视线缓缓从周围那些群情激奋的大臣脸上划过,却是并没有表明自己对于此事的态度,反倒是用一种问询的目光看向了站立于地图之前的大良造孙伯灵。 “大良造,不知对于刚刚那些意见,大良造可有话要说?” 面对秦王嬴渠梁投过来的询问目光,听到耳畔响起的话语,大良造孙伯灵向着自己的这位主君躬身一礼。 “王上、诸位,楚国未来必然会成为我大秦的大患,这一点伯灵心中十分清楚。” 大良造孙伯灵的这一句话语立刻将大殿之中有些过于激昂的气氛给压了下来,缓缓平复了心中情绪的秦国群臣们齐齐将目光看向了前方这位在武侯吴起之后的秦国大良造。 面对在场众人投射过来的目光,大良造孙伯灵带着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缓缓说道:“楚国乃是我大秦的祸患,秦楚之间也必有一战,但是眼下却不是最佳时机。” “其一,我大秦作为当今的九州第一强国,天下诸侯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我秦国的头上。” “一旦我大秦贸然对楚国下手,那么楚国完全可以像昔日我大秦对付魏国那样,号召天下诸侯一同讨伐我大秦。” “以我大秦之力,若是只是对付一个楚国,或许还有必胜的把握。但若是将敌人增长到两个、三个乃至更多,诸位试想一下我大秦是否还有战而胜之的把握呢?” 大良造孙伯灵的这一番解释说出之后,殿中群臣心中仅存的那份激动之情慢慢消散在了各自心底。 回想大良造孙伯灵刚刚问出的那个问题,这些秦国群臣几乎都在扪心自问。 以大秦如今之国力,是否能够匹敌天下诸侯的围攻? 饶是这些秦国群臣心中再怎么乐观,也不能不承认如今的大秦确实没有匹敌天下诸侯的实力。 想到了这一点之后,联想刚刚大良造孙伯灵提到的楚国未来可能的应对,秦国群臣最终放下了心中对楚国动手的打算。 不过即使放下了对楚国动手的打算,对于大良造孙伯灵的南和楚国的谋划,在场大多数人的心中还是充满了不解之情。 “那大良造提出南和诸侯,目的又是什么呢?” 大良造孙伯灵听到这道从坐席之间传来的问题,右手伸出两个手指沉声解答道:“伯灵所以提出南和楚国,原因有二。其一、稳定楚国,让楚国安心东向;其二……” 说着大良造孙伯灵的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几道寒光,带着幽幽的语气缓缓说道:“让楚国挡在我大秦的前面,代替我大秦成为天下诸侯瞩目的对象。” “昔日武侯曾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去数十年,我大秦连续击败霸主魏国、拓土千里,成为当今的天下第一强国。此举无疑吸引了天下大部分诸侯的目光。” “而伴随着楚国大踏步执行东进战略,天下诸侯的目光势必会从韬光养晦的大秦身上转移到持续吞并他国的楚国身上。” “一旦天下诸侯都看清楚了楚国对于他们的威胁,我大秦完全可以反客为主再次以盟主之姿号召天下诸侯聚兵击楚。到时候楚国就算实力再强,也终究难以阻挡我联军兵锋。” 当殿中秦国群臣听完了大良造孙伯灵的这些话语,心中原本的不解之情一下子变成了了然。 若是天下局势真的如同大良造孙伯灵料想的这样发展,大秦完全可以稳坐钓鱼之台,将天下局势收入囊中。 待到时机合适,有了那些诸侯对楚国生出的恐惧,加上自身秦国所具有的威望,一支以秦国为首的伐楚联军当即便会成形。 “王上、诸位,其实伯灵选择南和楚国还有一个目的。” 秦国群臣思索之间,一道来自大良造孙伯灵的声音立时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吸引了过去。 “王上与诸位不妨设想一下,一种是天下诸侯亲身感受到了楚国连灭数国的实质性威胁,一种仅仅是天下诸侯感受到了楚国带来的压力。” “在这两种情况下,我大秦选择哪一种情况出手对我大秦更为有利呢?” 面对大良造孙伯灵问出的这一个问题,在场的秦国群臣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心思便就想明白了。 虽然“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则俗语如今还未出现,但是这些秦国上层怎么可能不懂得这个道理呢? “在伯灵想来,当楚国真正对吴国动手乃至覆灭了吴国之后,才是我大秦最佳的出手时机。”说到这里,大良造孙伯灵面容之上浮现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此刻,秦国大良造孙伯灵脸上的那般神情,与原时空之中那个提出围魏救赵、围魏救韩的齐国军师孙膑或许并无二样。 孝王篇六 楚国,郢都。 一辆造型古朴的马车缓缓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之上,用这一种不快不慢速度向着楚国都城郢都的西门驶去。 待到马车的足迹渐渐逼近郢都那宽厚高大的城墙之时,一道嘹亮的控马之声忽然在马车车厢之前响了起来。 “吁……” 驾车的御手嘴中喊着控马号子的同时,用来控制方向的右手也是紧紧攥住了自己前方骏马的缰绳。 感受到从后方传来的那股拉力,前方拉车的健壮马匹顿时明白了自己主人的意思,脚下刚刚飞快迈动的四蹄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停了下来。 伴随着这些马匹渐渐停下自己的脚步,这驾马车恰好停在了楚国都城郢都的城墙之外。 抬起右手轻轻做了一个搭棚的手势,驾车御手看向前方的视野之中随即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篆字。 “郢都。” 确认了自己等人已经抵达了正确的目的地之后,驾车御手转身向着身后的车厢恭敬说道:“主上,郢都到了。” 在这道禀报声落下之后,后方车厢之中先是传出了几声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随后一名身着墨色衣衫的中年人缓缓掀开了马车车帘。 透过被自己掀开的车帘端详许久,看着距离自己前方不远处郢都城门那忙碌的人流,中年人带着一丝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都说楚地繁荣,都城郢都更是繁华非常,其街市之上更是摩肩接踵。单单从眼前这座城门景象来看,楚国都城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在这繁华的楚国都城郢都之中,我又是否能完成王上的嘱托,大良造的对楚谋划又是否能够顺利推进呢?” 心中一阵疑惑生起之后,黑衣中年人再看了一眼前方繁华的郢都城,然后缓缓放下了手中握着的马车车帘。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马车车厢之中忽然传出了这位黑衣中年人的淡淡话语:“入城,往令尹府一行。” “诺。” 驾车御手在接到自己主上的命令之后不敢怠慢,身子一动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手中马鞭挥动之下顿时响起了一声破空之声。 听到耳畔响起的这声马鞭之声,伴随着前方马匹的一阵嘶鸣,这驾古朴的马车再一次地动了起来。 它的方向正是前方不远处的楚国都城,郢都。 或许有人会好奇这位墨衣中年人的身份,他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秦国典客高嶷。 自从那日大朝会之上大良造孙伯灵的一番慷慨陈词之后,秦王嬴渠梁治下的秦国便制定下了“西进西域、东稳诸侯、北收魏韩、南和强楚”的十六字对外方略。 秦国典客高嶷此次之所以会从秦国都城咸阳千里迢迢来到这楚国都城郢都面见新一任的楚王芈良夫,正是因为要执行大良造孙伯灵所制定下来的和楚方略。 说来也巧,就在秦国先王嬴连去世之前数年,或许是因为连续大战的胜利而比历史之上多活了不少岁月的楚肃王芈臧最终还是因为病重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楚肃王芈臧没有子嗣,所以楚国贵族封君们在商议了一番之后,最终选定了他的弟弟芈良夫继承了楚王之位。 这就是原本时空之中的楚宣王。 而秦国典客高嶷此番入楚除了是要执行秦国大良造孙伯灵的和楚之策之外,也有巩固因为两国换王而有些生疏的秦楚关系的打算在里面。 当秦国典客所乘坐的车驾的车轮缓缓碾过楚国都城郢都街道之时,这一次秦楚这两个盟国之间有些同床异梦的外交行动便缓缓拉开了序幕。 穿过人流如织的楚国郢都街道,典客高嶷所乘坐的车驾缓缓停在了如今楚国令尹景言的府邸之外。 等到车轮缓缓停止下来之后,身着一身墨色服袍的秦国典客慢慢走下马车,望着前方那一座繁华的府邸露出了一弯浅浅的笑容。 “烦劳通禀令尹,就说秦国高嶷来访。” “还请贵客稍待。” …… 楚国,郢都,楚王宫中。 令尹景言身着楚国官服,手中握着一卷帛书,脚下带着越发急促的步伐就要往楚王芈良平日里经常呆的大殿而去。 眼见令尹景言如此风风火火地就要冲到楚王芈良夫近前,在外侍候的楚宫内侍连忙拦住了他。 不顾这位楚国令尹脸上的焦急神情,这位楚宫内侍先是对其躬身一礼,然后迅速说出了楚王芈良夫的命令。 “启禀令尹,大王此刻正在与大司马对弈。此前大王特别嘱咐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我也不行吗?” 说完这句话,看着面前脸上一脸严肃神情的楚宫内侍,令尹景言当即明白自己要想就这么冲进去是万万不可能了。 思来想去之后,令尹景言对着面前的楚宫内侍说道:“还请禀报大王,就说令尹景言来访有要事禀报大王,记住了是有要事。” “还请令尹稍待。” 似乎是被令尹景言的话语特别是那一个要事,震慑到了,这位原本十分硬气的楚宫内侍连忙向着身后的大殿快步走了过去。 望着前方那一名楚宫内侍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的身影,手中握着那卷帛书的令尹景言双眼之中闪过一丝无奈。 一朝天子一朝臣。 身为楚肃王芈臧时期倚重的大臣,虽然新王继位之后他的左徒之位得以保留,甚至在上任令尹屈宜臼因病离世之后他得以接任令尹之职,但是他却始终没有得到过楚王芈良夫的真心信任。 而要说起如今楚王芈良夫最为信重的臣子,那就非刚刚楚宫内侍提起并曾在原时空之中留下狐假虎威这个典故的楚国大司马昭奚齐莫属了。 或许有人发现了。 无论是上上任楚国令尹屈武、上任楚国令尹屈宜臼、如今的楚国令尹景言,乃至楚国大司马昭奚齐都属于同一个势力。 这便是在楚国朝局之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屈昭景三族。 楚国王室乃是芈姓,熊氏;而出自楚王室的屈昭景三族同样是芈姓,只不过他们的氏因为各自先祖的不同而变得有所不同。 若说当今天下谁才是周王室分封制度的最好继承者,那一定非地处南方的大国楚国无疑了。 西周初年,武王姬发分封宗室、有功之臣、前朝后裔总计七十一国;而楚国则在数百年的对外扩张之中,产生了不计其数的地方封君,楚国国内俨然一个缩小版的周王室。 春秋时期,周王室依靠着与自己同出一脉的强国晋国得以保存最基本的体面;而楚国同样起用了若敖氏、屈氏等芈姓分支作为维护自己统治的辅助力量。 到了如今,周王室的依靠晋国被魏赵韩三家一分为三;至于楚国朝堂之上的芈姓分支也变成了屈昭景三族。 虽然如今的周王室已经彻底没落,芈姓王族统治的楚国却依旧强大,双方之间的命运可谓天差地别。 但是在冥冥之中这曾经剑拔弩张的双方,或许有一些殊途同归的命运在其中。 又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让我们重新将视线回到楚王宫之中,回到已经在殿外等候了一段时间的楚国令尹景言身上。 就在其思索着楚王芈良夫会不会见自己的时候,那名刚刚入殿的楚宫内侍缓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启禀令尹,王上请您入殿。” “有劳。” 轻施一礼之后,令尹景言跟随着这名楚宫内侍的脚步进入了大殿,来到了端坐在棋盘之前的楚王芈良夫面前。 轻轻看了看这位在朝局之上德高望重的重臣,楚王芈良夫的余光轻轻撇了撇侍立在一旁的大司马昭奚齐。 数息之后,楚王芈良夫面对令尹景言沉声问道:“令尹有要事求见寡人?” “正是。”说着令尹景言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卷帛书递到了楚王芈良夫的面前,“启禀大王,秦国典客于昨日抵达郢都,这是他托臣转呈大王的国书?” “哦!秦国国书?” 听到令尹景言的禀报,楚王芈良夫带着一脸好奇接过了这份帛书,缓缓展开细细观阅了起来。 许久之后,楚王芈良夫轻轻放下手中帛书,用着一脸平静的神情看向了身旁的令尹景言。 “令尹以为秦国此番派出典客来我楚国,所图为何?” “启禀大王,秦国新君继位不久,正要借助盟友来稳固朝局。此番遣使来楚无非是想与我楚国重申友好的盟友关系,以震慑国内外怀有异志的宵小之徒。”令尹景言沉吟了一番之后,缓缓将自己心中的看法说了出来。 听完了令尹景言的答复之后,楚王芈良夫又追问道:“照令尹如此说,秦国此番是为了交好我楚国而来了?” “那么我楚国若要对他国动兵,秦国是否会出手干预,又是否会站到我楚国的对立面呢?”在刚刚那句话问出之后,似乎是觉得刚刚的问题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楚王芈良夫继续发问道。 “这……” 当听到楚王芈良夫问出的话语,令尹景言双眼之中先是闪过一道精光,然后便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思考之中。 许久之后,就听令尹景言沉声回答道:“启禀大王,臣以为至少短时间之内,秦国会选择与我楚国交好。” “一来,秦国正在举全国之力修筑都江堰,短时间之内抽不出另外的力量来干预我楚国的战略。” “二来、天下诸侯之中秦国最重信诺,只要我楚国没有表现出威胁秦国的实力,那么秦国必然不会冒着背叛盟友的骂名来攻打楚国。” “综合以上两点,臣推断秦楚之间的盟友关系或许还可以延续很长时间。” 端坐于棋盘之前的楚王芈良夫听完了令尹景言的话语,缓缓点了点头,随后整个人便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啪。”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楚王芈良夫拾起棋篓之中的一枚白子摆在了棋盘之上,看向一旁的令尹景言说道:“或许寡人该见见这位远道而来的秦国典客了。” 孝王篇七 楚国,会稽军营。 “军营重地,来人止步。” 伴随着值守营寨的楚军士卒的一道洪亮的喝止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那戒备森严的楚军大营之外。 待到前方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待到马车车轮逐渐停止,马车车厢的帘子被驾车的御手缓缓地掀起。 望了望前方那一座竖立着楚军旗帜的营寨,马车之中的楚国大司马昭奚恤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饰,然后手持一根节杖徐徐走下了马车。 随后,在营寨大门之前一干面露戒备之色的楚军士卒的注视之下,大司马昭奚恤一步步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只见大司马昭奚恤手持节杖向着郢都方向躬身一礼,带着几分恭敬的神情郑重说道:“大司马昭奚恤奉大王之命前来会稽,有要事面前上官将军。此乃大王节杖,见杖如见大王。” 嘴中缓缓吐出这一番话语之后,大司马昭奚恤这才将视线缓缓转向面前的楚军士卒淡淡说道:“烦劳前去禀报上官将军。” 大司马昭奚恤这一番动作下来,前方楚军士卒原本的戒备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则是无限惶恐之情。 虽然他们只是楚军之中的一介小卒,但是屈昭景三族的威名可是传遍整个楚国的,更不用说眼前这位是奉了大王的命令而来。 震惊过后反应过来的楚军士卒顿时便不敢怠慢,连忙齐齐向着大司马昭奚恤行了一个大礼。 “还请大司马稍待,小人即刻前去禀报我家将军。” 这句话刚一说完,作为值守士卒之中的一名军官便迈着火急火燎的步伐,冲入了身后的楚军大营之中。 看着这名楚军军官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的同时,大司马昭奚恤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了此行的前因后果。 一月之前,秦国派出典客高嶷出使楚国,借此机会秦国与楚国重申了双方之间一直以来的盟友关系。 此后,顺利达成此行目的的秦国典客高嶷心满意足地回返了秦国,而另一边的楚王芈良夫也确认了之前令尹景言的进言。 那便是至少在短时间之内,秦国不会对楚国以及楚国的对外扩张有所行动,而这段时间也正是楚国最佳的对外扩张期。 在确认了这一大前提的情况之下,作为楚国最高决策者的楚王芈良夫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对原本越国之地北方、那个建立不久的吴国下手,期望在秦国反应过来之前将这整个东南之地完全收入囊中。 到时候拥有了长江中游的荆湘之地与拥有了长江下游的吴越之地的楚国,便可以实现自己独霸整个南方之地的伟业。 自从这个看起来有些大胆且极具诱惑力念头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楚王芈良夫无时不刻不想着如何将它变为现实。 于是在经过了多日的思考之后,身为统管整个楚国军事的大司马昭奚恤便收到了来自楚王芈良夫的王命。 前往如今楚国所占据的越国故地,坐镇曾经的越国都城会稽,筹谋并推进未来对吴国的攻势。 以上便是大司马昭奚恤此刻站在会稽楚军大营之前的缘由。 也就是在营寨大门之外的大司马昭奚恤回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时候,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厚重且整齐的脚步声。 当他从自己心中的思绪之中醒转过来并抬头向前之时,他前方原本紧闭的营寨大门缓缓开启,紧接着一队身穿皮甲、腰悬长剑、手中还攥着一杆锋利长戈的楚军精锐便来到了他的面前列队站好。 “上官将军到……” 又是一道从营寨之中传出的洪亮报号声后,大司马昭奚恤就看到一位沉稳干练的将军在那队楚军精锐的军礼致意之下一步步地来到了他的身前。 望着这位初掌兵权的大司马昭奚恤,作为楚国名将的上官祖钊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军功而有半分怠慢。 几步之下来到了这位大司马昭奚恤的身前,上官祖钊连忙躬身行礼道:“末将上官祖钊,拜见大司马。” 上官祖钊这一番动作自然是没有逃过大司马昭奚恤的视线,而他表现出来的善意也自然被大司马昭奚恤感受到了。 大司马昭奚恤虽然出身显赫,但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却是宽和待人的信念。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如今眼见将军上官祖钊对于自己的温和态度,大司马昭奚恤自然也选择以更加温和的态度回报。 看着眼前躬身而拜的将军上官祖钊,大司马昭奚恤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了他。 “上官将军不必如此。将军这些年来率军四处征战,为我大楚击败魏国、拿下越国立下了赫赫战功。将军是奚恤的前辈,该是奚恤拜见将军,又怎么能受将军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等到将上官祖钊扶起身后,大司马昭奚恤与他视线对视,郑重说道:“还请上官将军放心此番奚恤来越,乃是为了辅佐将军而来,绝不会随意干涉将军的行动。” 听到大司马昭奚恤说到这里,对面将军上官祖钊的神情忽然一动,他立时明白或许眼前这位楚国大司马从此之后便要在会稽长留了。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将军上官祖钊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好奇,他想知道刚刚士卒话语之中的“要事”指的究竟是什么? “敢问大司马,此番来到会稽究竟所为何事?”将军上官祖钊对着面前的大司马昭奚恤沉声问道。 “将军且慢。” 听到了将军上官祖钊的问题,大司马昭奚恤并没有当即给予回答,反倒是带着一脸的警惕环视了周围。 “此地不是谋划之地,为防机密泄露,还请将军另选他处。” 当大司马昭奚恤的这句话语出现在耳畔之时,上官祖钊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便暗暗将在心中这位大司马的地位提高了几分。 “大司马所言甚是,倒是末将疏忽了。”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诉说了一番之后,上官祖钊的右手伸出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架势,“还请大司马往末将主帐一行。” “请。” “上官将军请。” 就这样带着一脸温和笑容的楚国大司马昭奚恤便在将军上官祖钊的指引之下,向着这座楚军营寨最为核心的中军大帐缓缓而行。 等到两人身影消失在营寨大门前后,除了依旧驻守在此的一干楚军士卒,还有那一面在风中飘扬的楚字大旗。 …… “大司马请。” “上官将军请。” 又是一番上下级之间的和谐礼让之后,大司马昭奚恤与将军上官祖钊携手进入了这座楚军中军大帐。 进入大帐之后,正待作为此地主人的将军上官祖钊要招呼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大司马昭奚恤上座之时,此刻的大司马昭奚恤却从怀中掏出了一份从郢都带来的帛书。 “刚刚上官将军问奚恤此行究竟所为何事?此刻我二人皆在这中军大帐之中帐内又无外人,奚恤也不怕告诉将军,奚恤此次前来会稽正是为了帛书之上的事而来。” 说着大司马昭奚恤将手中这份帛书双手托举着送到了将军上官祖钊面前,带着几分郑重沉声说道:“帛书之上乃是大王亲笔,还请上官将军阅览。” “末将遵命。” 向着面前的大司马昭奚恤更向着远在都城郢都的楚王芈良夫躬身应命之后,将军上官祖钊无比郑重地从大司马昭奚恤的手中接过了这份帛书。 打开帛书细细阅览那上面的文字,将军上官祖钊脸上的神情伴随着这份帛书之上的内容而显得越发古怪了起来。 许久之后,将军上官祖钊干脆利落地放下了手中帛书,望着面前的大司马昭奚恤带着几分惊讶说道:“大王要对吴国动手?” “不错。”面对将军上官祖钊的这份惊讶神情,大司马昭奚恤带着几分平静神情缓缓说道:“当今天下论及国力以秦楚为最强,而秦楚之间我楚国国力稍弱秦国几分。” “要想使得我大楚国力与强秦持平乃至超越,最好的办法便是吞并他国以强大我大楚自身。十数年前将军率军吞没越国,使得我大楚国力大增。如今,越国以北的吴国却是我大楚所要面对的下一个对手。” “可是……” 听完了大司马昭奚恤的话语,将军上官祖钊心中已经接受了吞并吴国这一策略。 只是他的心中还难免有几分顾虑。 “若是大王执意要吞并楚国,此刻却不是良机。” “一来,越国土地被纳入我楚国治下并不久,加之南部边境依旧有越国残部时常骚扰,所以短时间之内越国并不能成为我大楚攻打吴国稳固后方。” “二来,我军无论是士卒的战争准备上、还是从大战粮草的筹措上都还没有完全作出行动。此时与吴国开战,胜负谁属还有些难说。” “三来,吴军经历了与越军、赵魏联军的两次大战并且战而胜之,其声势不可小觑。加之其北方有盟友齐国、陈国从中策应,若贸然出击,恐怕效果不大。” 默默听完了将军上官祖钊的话语,大司马昭奚恤沉吟之后也觉得此时与吴军开战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一番思索之后,这位统管楚国军事的大司马当即对着将军上官祖钊沉声说道:“将军那番话语确实有理,我大楚对吴国的战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依奚恤来看不如这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军与奚恤分头行动。” “将军负责率军前往越地以南清剿越国残部,稳固越地的同时训练士卒;奚恤负责筹措大战所需要的粮草辎重;至于吴国的盟友齐国、陈国,奚恤会修书呈递郢都交由大王处置。” “如此安排,将军以为如何?” 面对大司马昭奚恤的询问,心中已然敬佩之至的将军上官祖钊当即道了一声。 “善。” 孝王篇八 陈国,都城即墨。 “为了贵我两国之间不轻动刀兵,还请陈侯仔细考虑我王的建议,尽快与吴国断绝盟约。” 即墨城中陈国宫室的大殿之中,来自楚国的使者用着一种趾高气扬的语气,仿佛威胁一般诉说着自己此次出使陈国的目的。 面对如此一个飞扬跋扈的楚国使者,面对那一句句丝毫没有将陈国放在眼中的话语,大殿之中陈国朝臣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之情。 若不是站在群臣最前方的陈国大司马司马略没有轻动,恐怕此刻那些心中怀有愤怒的陈国朝臣就已经冲上前去将这位楚国使者暴打一顿了。 对于周围陈国朝臣双眼之中的愤怒神情,站立于众人中间的楚国使者如何会感受不到呢? 不过他却并没有将这些陈国朝臣的愤怒放在心上,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比之陈国强大不止一筹的楚国。 楚国使者凭借着身后楚国的威势而在陈国朝臣的怒目注视之下泰然自若,这种行为虽然显得有些过分,但是还可以被人理解。 只是在大殿之中的陈国朝臣们都是一种怒目相向的神情之时,身为陈国君主的陈侯田因齐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是还浮现了一脸的灿烂笑容。 如此有违常理的事此刻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陈国的大殿之上,这番景象就难免令人生出一种百思不得之情了。 没有去关注下方陈国群臣在看到自己神情之时脸上显露的那份错愕,几案之后的陈侯田因齐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对着面前的楚使说道:“楚王既然遣使来我即墨,在因齐想来同样也派出使者往高唐去了吧?” 眼见前方的陈侯田因齐不仅没有显露出半分怒意,反倒是带着一脸笑意地问出了这一番话语,楚国使者的双眼之中不禁浮现了一丝错愕。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陈国君主,在面对自己如此嚣张跋扈的言行之时,竟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询问自己楚国是否也向齐国派出了使者。 当今陈侯如此定力,令这位楚使错愕,更难免令这位楚使心生警惕。 不过这份警惕并没有持续多久,在联想到楚国与陈国之间那巨大的国力差距之后,这位楚国使者便恢复了他心中的那一抹骄傲。 就见这位楚国使者只是向着面前的陈侯轻轻一礼,然后便带着几分随意的语气回复其道:“陈侯何以有此问?难道我楚国行事,还需要向你陈国禀报不成?” 一番带着高傲语气的反问过后,楚国使者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陈侯田因齐,发现他并没有被自己的话语所震慑。 面对这种情况,似乎是觉得有必要将形势给面前的陈侯说得再清楚一点,这位楚国使者当即将此前楚国的行动微微透露了几分。 “邦交之事涉及我楚国机密,外臣也不应该将其告知陈侯。但我楚国一向秉持与邻友好的邦交之策,将其中部分细节告知陈侯也是可以的。” 楚国使者这一番话刚刚说完,大殿之中的陈国朝臣脸上的愤怒,立时之间便化为了讥笑。 那表情仿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 楚国与邻友好,那么刚刚被楚国灭掉的越国算什么?过去数百年之间被楚国灭掉的无数邦国又算什么?楚国如今东西横跨千里的国土又是怎么来的呢? 没有去管周围陈国朝臣看着自己的视线之中那一抹浓郁的戏谑之情,楚国使者带着半是郑重半是威胁的语气对着面前的陈侯说道:“为了断绝吴国的盟友,我楚国确实已经派出使者前往高唐,而齐侯也已经答应了绝不会出兵帮助吴国。” “面对如今这般形势,究竟是稳坐中立与我楚国相安无事,亦或是加入吴国的阵营与楚国为敌?” “此中利弊,还请陈侯的三思。” 伴随着楚国使者这一番开门见山的话语,摆在陈国面前的道路只剩下了两条。 要么不顾与吴国的盟约,坐视吴国被南方强大的楚国吞灭殆尽;要么派出大军支援吴国这个盟友,与当今天下的第二强国楚国彻底撕破脸。 是和?还是战? 这两个选择犹如两道难题一般,深深萦绕在陈侯田因齐的头上,让他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最终,思索了许久的陈侯田因齐也没有能够作出一个抉择。 无奈之下,陈侯田因齐依旧带着先前那份笑意对着面前的楚国使者说道:“还请贵使稍等几日,容因齐再思索一番。” “如此便以三日为限。” 眼见陈侯田因齐始终没有能够给自己一个答复,楚国使者带着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沉声说出了自己的期限。 与此同时这位楚国使者伸出右手比了三的手势,然后对着陈侯田因齐继续说道:“三日之后,要么陈侯告知我陈国已经决定与吴国断绝盟约,要么……” 说到这里楚国使者话语就是一顿,他的眼神之中更是带上了几分寒光,“要么陈国加紧时间训练士卒,准备迎接与我楚国的大战吧。” “告辞。”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楚国使者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自己今日的觐见,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大殿。 …… 待到这场朝会渐渐散去,大殿之中陈国朝臣各自返回各自公署之后,身为陈国国君的陈侯田因齐独自一人坐在了陈国宫室后庭的一座小亭之中。 虽然手中捧着一卷先贤典籍,但是此刻的陈侯田因齐却没有半点看书的性质。 如此神态,与刚刚朝堂之上那个镇定自若的陈国英主仿佛判若两人。 其实这也难怪,在朝堂之上、大殿之中面对着众多陈国朝臣与楚国使者,陈侯田因齐难免要伪装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但是如今到了私下里没有其他人在场之时,再预见到未来极有可能与那强大无比的楚国正面对上,当今天下除了秦王嬴渠梁之外又有那一个人能保证心中没有半分担忧呢? 也就是在陈侯田因齐心中思绪无比复杂之际,一名陈国内侍缓步来到了他的身前。 “启禀君上,大夫邹忌求见。” “不见……” 陈侯田因齐此刻心中正是烦闷之际,初一听到有人求见之时便本能地拒绝了,但是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还是一把叫住这位正要离开的内侍。 “罢了,请他过来吧。” “诺。” 躬身一声轻诺之后,这名内侍便迅速转身离开了这座小亭。 没过多久,等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陈侯田因齐面前之时,他的身后已经多了一位相貌英俊的陈国重臣。 “臣,大夫邹忌拜见君上。” “免礼。” “你先下去吧。” “诺。” 陈侯田因齐眼见着这位内侍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这才将目光移到了面前的大夫邹忌的身上。 “大夫此刻面见因齐可有要事?” 面对陈侯田因齐的询问,大夫邹忌并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反问了一句:“君上,可是为了今日朝堂之上楚使所说的事情而心中烦忧?”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陈侯田因齐听到大夫邹忌的反问,双眼之中忽然浮现了一道精光,话语之中的语气也变得郑重了起来。 “如果是,那么邹忌有两策供君上选择;如果不是,那么邹忌即刻告辞,君上就当邹忌今日没有来过。” “哦!” 眼见面前的大夫邹忌如此笃定的神情,陈侯田因齐的双眼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好奇。 缓缓从自己所坐的几案之后站起身来,陈侯田因齐一步步地走到了大夫邹忌的面前,然后在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向他躬身行了一个尊师之礼。 “因齐心中思绪不明,还请先生教我。” “君上不必如此。”赶忙将面前的陈侯田因齐扶起身后,邹忌对着他说出了自己的第一条策略。 “若是我陈国在此次吴楚之战中作壁上观,绝不偏帮吴国也不出兵帮助楚国,如此可保我陈国数十年安定。” 听到能够保自己的陈国数十年安定,陈侯田因齐的心中立刻就是一动,可是仔细一想他从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可保我陈国数十年安定,那么因齐敢问先生数十年之后,我陈国命运又将如何?” 大夫邹忌在听到陈侯田因齐问出这一番话语之后,眼神之中明显多了几分满意之色。 能够不被眼前的利益所诱惑,并且能够由此想到更加长远的未来,眼前这位君主已然比之北方那个只图蝇头小利的齐侯胜出不止一筹了。 大夫邹忌看得并没有错,这位在历史时空之中任用邹忌、田忌、孙膑击败魏国,开启齐国霸业的齐威王又怎么可能是简单的角色呢? 事实上放眼原来时空,各个国家都几乎在这段时间之中涌现了一批极为优秀的君主。 秦孝公嬴渠梁、楚宣王芈良夫、齐威王田因齐、韩昭侯韩武…… 就连那个被后世称之为魏国最后一位霸主,并认为是他直接导致了魏国霸业衰落的魏惠王魏罃在治政料民之上也可以说是十分有能力的。 这可真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时代。 孝王篇九 对于面前陈侯田因齐一番赞叹之后,大夫邹忌身形微动缓缓说出了自己心中对陈国前途的预判。 “数十年,不,也许不要数十年,彻底将吴国之地收入囊中的楚国必然向北进攻。” “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陈国就算是有心抗楚,恐怕也只能是孤掌难鸣了。” “或是成为楚国之下的一个附庸、或是被彻底纳入楚国的版图之中,一切的一切恐怕就要看郢都之中楚王的心情了。” 大夫邹忌这话刚一出口,陈侯田因齐脸上的神情忽然之间暗淡了下来,他的眉宇之间更是浮现了一丝阴郁之气。 将面前的一切都看在眼中的大夫邹忌心中明白,自己刚刚的话语已经说进了这位陈国君主的心坎。 如今,距离陈侯田因齐彻底下定决心,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大夫邹忌缓缓走到了陈侯田因齐身前轻声提醒道:“君上,可否知晓昔年唇亡齿寒之事?” 当听到面前的大夫邹忌说出唇亡齿寒这个典故之时,陈侯田因齐的目光就是一亮。 如此一个列国诸侯之间家喻户晓的典故,从小被赋予厚望并接受了正规国君教育的田因齐如何能够不知道呢? 数百年前,晋国内部曾经爆发了一场名为“曲沃代翼”的公室内斗,身为晋室小宗的曲沃一脉经过了数代人的努力、历经了多次失败之后,终于夺取了晋国大宗的君位。 在从周室天子手中得到了名义之上的承认之后,夺取了晋国君位的曲沃小宗便想借着对外征战,巩固自己在晋国国内的权威。 经过一番权衡之后,当时在位的晋献公最终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对手,这就是有着“周室爪牙”之名并且在曲沃代翼的过程中多次出兵帮助大宗一脉的国家。 虢国。 晋献公选定了虢国作为自己的征伐对象之后,一件有些为难的事情便摆在了他的面前。 晋国要想攻伐虢国必然要经过虞国,那么又怎么能够让虞国国君心甘情愿地借道让晋国大军通过呢? 这个时候,晋献公手下的大臣荀息建议用名***贿赂虞公以达成目的,晋献公听后欣然应允。 等到荀息去往虞国并奉上晋国的名***之后,虞公果然一口答应借道给晋国,让其大军通过攻伐虢国。 可是就在这看似宾主尽欢的时刻,一位虞国大夫突然站了出来,对于这件事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这位虞国大夫的名字叫,宫之奇。 这位推荐了后来成为秦国相国百里奚的大才,一下子就看出了晋国、虢国还有虞国三国之间的关系,并用“虢国为唇,虞国为齿,唇亡而齿寒”的道理劝谏虞公。 但是虞公最终还是没有听从这位大才的建议,依旧为了眼前的利益选择借道给了晋国。 事情的最终结果也并不难预料,有了虞国的借道之后实力本就比虢国强大不少的晋国最终灭亡了自己南方那个曾经组成了三千虎贲之士的虢国。 至于为了以前的利益而不顾长远大局的虞公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结果,晋国大军在灭亡了虢国之后,转过头来顺手就将虞国给从地图之上抹除了。 除了大夫邹忌所说的唇亡齿寒的典故之外,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名称叫做“假道伐虢”。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如今的陈侯田因齐虽然并不知道这句后世唐太宗的名言,但是此刻他心中的感受却与这句话想要表达的意思颇为一致。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如今的楚国像不像当年那个横霸一时的晋国,而如今吴国又如何不是当年那个虢国。 至于自己治下的陈国究竟是否还要重复当年虞公曾经犯下的错误呢? 一时之间,陈侯田因齐脑海之中的思绪开始飞快转动了起来。 一边是数年乃至数十年的短暂安定,另外一边是危险之下可能潜伏着的机遇。 决定陈国命运的十字路口已经在陈侯田因齐面前出现,现在就看他如何去踏出这一步了。 沉吟许久之后,陈侯田因齐脚下步伐轻轻一动,让自己的视线转向了南方,转向了那个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吴国。 “昔年,虞公不听宫之奇的劝谏,其治下虽有贤臣却难以改变国家覆灭的命运;” “今日,因齐不愿重蹈虞公的覆辙,我陈国也不愿意用未来的屈辱去换着短暂的安定。” 陈侯田因齐的这一句话说出之后,不仅他自己明白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且大夫邹忌也知道了自己这位君主的选择。 与此同时,陈国的命运也在这位掌舵者的引领之下,走向了一条不同于以往的道路。 “君上是要拒绝楚国的建议,帮助吴国抵抗楚国?” “是又如何?” 面对大夫邹忌的询问,陈侯田因齐脱去了刚刚的阴郁之气,满含自信神情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豪迈之语。 “两百年前,吴国能够靠着数万步卒大败数十万楚军,甚至攻入了楚国郢都。” “两百年后的今天,吴国同样是那个吴国,加上又有我陈国作为后援。凭借我陈吴两国的合力,击败楚国也并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先生以为呢?” 大夫邹忌听到陈侯田因齐这一番话语,虽然心中明白如今的形势早已与当年不同,但还是仍然被陈侯田因齐的话语所感染了。 “君上所言极是,昔年柏举之战出身我陈氏的孙子能以三万吴军击败数十万楚军,如今我陈国与吴国再次联手,未必不能阻挡楚国势力的北上。”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和楚国放开手脚、摆开阵势厮杀一番,看看到底谁才能更胜一筹?”陈侯田因齐右手紧握、眼中更是放射出无限自信光芒地说完这句话。 陈侯田因齐的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大夫邹忌,脸上的神情也由自信恢复成了平静。 之后大夫邹忌耳畔忽然响起了陈侯田因齐的命令声,“还请先生替因齐往使馆一行,告诉楚国使者,我陈国绝不会放弃自己的盟友。” “诺。” …… 吴国都城吴城之中那座略显简陋的吴国宫室之中,吴侯项昊神情无比凝重地看着自己面前所站立的这位陈侯特使。 数日之前,在陈侯田因齐下定决心帮助吴国并派出大夫邹忌为使者告知楚使陈国决定的同时,一名陈国使者携带着陈侯田因齐的国书踏上了前往了吴国的路程。 靠着昔年吴王夫差所修筑而成连通江水、淮水两大水系的邗沟,陈国使者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抵达了吴国都城吴城。 站在吴国都城这显得有些简陋的大殿之中,望着面前的吴侯项昊,陈国使者眉宇之间浮现出了一丝焦急。 “吴侯,情势我家君上的国书之上已经写明,刚刚外臣也已经向您禀报过了。” “外臣以为吴国上下应当提早做好准备,以防楚国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势。” 吴侯项昊紧紧握住手中这份由陈侯田因齐亲笔书写的国书,默默听完了陈国使者给予自己的建议。 “陈侯与使者的好意,昊心中不胜感激。来人啊,送使者下去,一定用我吴国最为隆重的礼仪,好好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诺。” 眼见吴侯项昊如此盛情,陈国使者顿时觉得这趟辛苦并没有白费,不过他却并没有接受吴侯这份好意的打算。 比出手势示意靠近自己的吴国内侍退下之后,陈国使者向着面前的武侯项昊躬身一拜,“吴侯好意外臣心领了,但是我家君上还在即墨等外臣的回音,恐怕没有时间去享受吴国的款待了。” “吴侯,待到贵我两国击败楚国之后,外臣一定前来吴国补上这一次的款待,到时候吴侯可别嫌外臣唐突啊。” “吴侯,外臣告辞。” 说着这位陈国使者便要踏出吴国大殿,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带着沉稳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田忌先生且慢。” 听到身后有吴国朝臣呼唤自己的名字,陈国使者田忌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声音的方向,视野之中立时出现了一名身着甲胄的沉稳将军。 “不知足下是?” 听到陈使田忌的询问,这名吴国将军也不准备隐瞒身份,当即轻施一礼自我介绍道:“吴国凌氏凌奕,忝为吴国上将军。” “上将军。”当听到了凌奕的自我介绍之后,陈使田忌当即出声拜见,然后问道:“不知上将军叫住外臣可是有事?” 之后在陈国使者田忌有些疑惑的神情之中,上将军凌奕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自己所佩的吴钩缓缓递到了他的面前。 “上将军这是?” “此刀虽然算不上有多么名贵,但却也是吴钩之中的上品。这些年来一直跟随凌奕征战,斩杀了不知多少敌人。今日奕愿将它献与先生,还请先生务必收下。”双手托举着这柄吴钩,凌奕无比郑重地将它递到了齐使田忌的面前。 面对这一情况田忌本能就想要拒绝,不过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出口,凌奕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先生莫要推辞,先生星夜兼程来我吴国,向我吴国通报这无比及时的消息。先生于我吴国,先生于我凌奕都有大恩。这柄吴钩能跟随先生左右,才是其最好的归宿。” “还请先生务必收下,若是先生今日不收。凌奕则会遣人送至即墨交予陈侯,命陈侯转交先生。” “这……” 最后眼见着上将军凌奕实在过于坚持,陈国使者田忌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份珍贵的礼物。 “如此,田忌也只能收下上将军的这份大礼了。” 就这样陈国使者田忌带着上将军所赠予的佩剑离开了吴国都城,而吴国都城的上空也随之蒙上了一层阴云。 一层大战将临的阴云。 孝王篇十 吴国,吴城,吴国宫室之中。 此刻,一张沙盘被摆放在了大殿之上,众多吴国群臣不约而同的将自己的视线汇聚在一处。 将这张沙盘之上所描绘的吴国山川一一收入眼底,再一联想到如今吴国所面临的局势,这些吴国群臣的眼神之中纷纷浮现了一丝凝重。 如今已经趁乱将整个越国收入囊中的楚国,依旧没有停下它那扩张领土的脚步。 楚国的下一个目标,正是他们吴国。 面对无论是从兵力规模、经济发展还是国力强弱之上之上,都比自己吴国强了不止一筹的楚国。 在场的吴国群臣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击败楚国,甚至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心中已经对吴国的未来充满了悲观。 而被吴国群臣心中的悲观态度所影响,大殿之中的气氛开始变得愈发压抑了起来。 许久之后,正当大殿之中的吴国群臣们快被这种压抑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站在大殿沙盘主位上的吴侯项昊终于是开口了。 “想必诸卿心中都明白,此番楚国一面派出使者出访齐国、陈国,另一面又在积极做着战争之前的准备工作。” “所图谋的正是我吴国。” 话说到一半,吴侯项昊的视线忽然从面前每一位大臣脸上划过,将他们脸上那各不相同的神情清晰地倒映在了自己的心底。 暗中做完这一切并借此摸清楚了这些人心中的态度之后,吴侯项昊语气低沉了几分缓缓说道:“此时正是我吴国危急存亡的时刻,我吴国该如何应对楚国的威胁,还请诸卿不吝赐教。” 吴侯项昊在将心中的话语说完之后,以无比郑重的态度向着在场的吴国群臣躬身行了一礼。 面对眼前吴侯如此一番言行,一名吴国大夫在与同伴对视一眼之后,缓缓站了出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启禀君上,臣以为凭借我吴国的国力,根本不能与强大的楚国相抗衡。就算再加上后方陈国这个盟友,也难有胜算……” 就在这位吴国大夫心中的话还没有说完之时,就在吴侯项昊在一旁默默倾听之时,一个带着满满愤怒的声音却是忽然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大夫的意思是要我吴国不战而降,然后将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吴国基业拱手让给楚国吗?” “臣……” “臣……” “臣……” 面对这道无比愤怒质问的声音,这名吴国大夫心中无数次想要出言辩驳,但是最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略显无奈的吴国大夫先是向着出声质问的吴国太子项毅躬身一拜,然后又将行礼的对象转变为了吴侯项昊。 “君上、太子还有殿上诸位,或许大家都认为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但是我想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吴国还有君上考虑啊。” “诸位不妨试想一下,就算我等侥幸抵挡了楚国一时,难道还能抵挡一世不成吗?到时候凭借楚国强大的国力作为支撑,楚国大军必然会一次接着一次北上攻打我吴国,我吴国也难免覆灭的命运。” “所以臣以为与其到时候我吴国治下生灵涂炭,倒不如在双方未开战之前就选择归降楚国,如此方能保我吴国治下百姓的安定。” “况且……” 说到这里这位吴国大夫似乎是害怕着什么,他的目光先是移向了一旁依旧处于暴怒之中的吴国太子项毅,然后又回到了吴侯项昊的身上。 见后者脸上的神情始终维持着平静,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语而表现出愤怒,这位吴国大夫才终于敢将自己心中最后一番话语说了出来。 “况且楚国对于那些主动配合的君主一向采取宽待政策。若是君上向楚王献上吴国舆图,楚王见此欣喜之下完全可能以封君高位封赏君上。” “到时候君上虽然不是吴国之主,但依旧是楚国治下的一位富有权力的封君,如此君上也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啊?” “君上,这一切都是臣的肺腑之言,还请君上三思啊。” 以一副无比平静的神情默默听完了这位吴国大夫所说出的肺腑之言,吴侯项昊既没有表现出支持,也没有说出什么反对的话语。 在大殿之中吴国群臣的注视之下,吴侯项昊缓缓转过身形,脚下步伐慢慢动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当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吴侯项昊停下了自己迈出的脚步,然后轻轻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 “呼……” 等到这口浊气的气息缓缓吐尽之后,吴侯项昊这才背对着那吴国大夫幽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先生有献城降楚之心,项昊却无贪慕富贵之意。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些事情能够做,有些事情不能去做。” “既然先生与项昊心中各有志向,那么项昊也不强留先生了。先生可自行离开吴国,或是去投效楚国,或是去往他国,项昊绝不会阻拦。” “君上……” 听到背对着自己的吴侯项昊说出这一番话语,这名吴国大夫的脸上明显有些惭愧之意,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是还没等他话完全说出口,吴侯项昊突然转过身来看向了他,吴侯项昊的面容之上依旧保持着那份平静。 “先生走吧。”说完这句话语,吴侯项昊的视线随即转向了周围的吴国群臣,“诸位之中如果有谁想要离开吴国的,尽可自便,项昊绝对不会出手阻拦。” “这……” 话已至此,眼见吴侯项昊心意已定那名吴国大夫也不再多费口舌,当即向着自己面前的这位主君躬身一拜。 “君上,还望郑重。” 说完这句话语又是轻轻一礼之后,这名吴国大夫转过身形,大踏步地离开了大殿。 正如吴侯项昊刚刚所预料的那样,这名吴国大夫并不是在场这些人之中的唯一。 在他的身影离开大殿之后,又有为数不少的吴国群臣跟随着他的脚步,离开了这座大殿。 许久之后,眼见着空了一半的吴国大殿,吴国太子项毅一脸不解地看向了自己君父。 “君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似乎是早已经预料到了太子项毅会这么问,吴侯项昊带着一脸平静缓缓说道:“有些人不想走,你就是不留他也会选择留下来;有些人想走,你就是执意挽留也留不下人,反倒是还会引起怨恨。” “如今这样也挺好,他们的志向本就不在我吴国。没有了他们,我们也可以更加好地凝聚自己的实力,没有后顾之忧地专心对付楚国即将到来的攻势。” 对于刚刚离开的吴国群臣一番慨叹之后,吴侯项昊的目光却是缓缓转向之前一言不发一直注视着眼前沙盘的吴国上将军凌奕。 “奕儿,可有抗敌之策?” 听到吴侯项昊问到自己,上将军凌奕迅速从自己的思绪之中回转,当即就要出声禀报。 “启禀君上……” 可是他才说了一个称呼,就被吴侯项昊打断了自己的话语。 吴侯项昊注视着这位自己视为己出的后辈,带着无限温和的语气缓缓说道:“奕儿,如今大殿之中尽皆是对我吴国忠心耿耿之人,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这君臣之礼也就不必太多讲究了。” “诺。” 明白了吴侯项昊的意思之后,上将军凌奕也不没有多说什么,“启禀叔父,凌奕以为当楚国大军进犯我疆界之时,我们应该做的第一件也是最为关键的一件事便是放弃吴城。” “什么?” 就在上将军凌奕这话刚一说出口之后,大殿之中这些对于吴国忠心耿耿的臣子心中便就是一阵巨大的震惊。 他们实在没有料到一直以善于用兵闻名吴国的上将军凌奕,在这个敌军即将兵临城下的危机时刻,竟然会说出放弃都城这一个选择。 事实上不仅仅是在场剩下的吴国群臣,就连从小与上将军凌奕一起长大,对这位兄长充满了敬重之情的吴国太子项毅心中也是充满了惊骇之情。 “兄长可知,吴城乃是我吴国都城,一旦丢失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兄长你……”惊骇过后,吴国太子项昊当即对着上将军凌奕出声质问道。 不过这一次他的质问声却是被他的父亲,吴侯项昊给阻拦了下来。 “毅儿够了,父亲相信奕儿这一道建议之中必有深意。”将太子项毅的话语拦了下来之后,吴侯项昊看向了一旁的上将军凌奕,“奕儿,心中有什么想法尽可说出来。” “凌奕遵命。” 上将军凌奕躬身接受了吴侯项昊的君命,然后借助着面前的这张沙盘开始讲解起了自己对于未来战局的一个规划。 右手拿起摆放在沙盘一边的一根长杆,在象征着吴国都城的城池及其周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上将军凌奕这才开始对着在场的诸位吴国重臣沉声介绍道:“凌奕之所以会建议在开战之初便舍弃都城吴城,乃是因为从越国到吴国这一路之上可谓是一马平川。” “若是我吴军选择在这片地域之内与楚军决战,那么势必要与楚军来一场硬碰硬的阵战。” “而从数十年前越国的结局来看,与战力强大、装备精良的楚军正面决战是十分不明智的。” “同样为了一个声名而选择死守这个易攻难守、并且很容易陷入敌人四面包围的吴城,在凌奕看来也确实是一个无比愚蠢的选择。” 听到这里看着那片一马平川的地域,吴侯项昊轻轻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奕儿你会选择怎么做?” “我以为面对即将到来的强大楚军,我吴国大军主力应该分为两个部分。” 说着上将军凌奕手中的长杆缓缓向北偏移,最终落在了吴城以北、大江以南的那片群山之上。 “我吴国南部之地都是一马平川之地、不利于大军防守,所以我们不妨主动后撤将防御的重点放在丹徒一带的山地之上。” 话说间上将军凌奕手中的长杆缓缓向下,最终指向了那个靠着吴城后世被称之为太湖、如今被叫做具区泽的巨大湖泊之上。 “另外根据从越国抵抗楚军进攻之事上获得的经验,我吴国大军还应该分出一部精锐遁入这具区大泽之内。” 话说到最后看着沙盘之上自己所部署下的一南一北两部分吴军,上将军凌奕目光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寒芒。 孝王篇十一 吴国与楚国之间的战争终究还是爆发了。 经过楚国大司马昭奚恤为期数月的筹备之后,楚国对吴国的各项准备工作算是基本完成了。 当然,在内部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进行着紧锣密鼓筹备的同时,楚国也没有忘记派出言语犀利的使者前往吴国的盟国,进行一场大战之前的对敌邦交行动。 这场邦交的成果还算喜人。 虽然一向与吴国交好的陈国依旧选择了和吴国站在一起,但是能够将齐国这个陈、吴两国名义之上的盟友选择不掺和到这场战争之中,这已经让楚国上层感受到此行没有白费了。 如今粮草辎重以及准备就绪,敌国的联盟也已经瓦解了大半,也是时候让集结到位的楚国大军出征了。 “我大楚的将士们,全军……” “出征!” 伴随着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站在聚将台之上的一道军令,五万名楚军从故越之地的主城会稽出发,向着北方那一个复国不久的吴国开拔而去。 战局的发展并没有出乎吴军主将凌奕的预料,面对从南方袭来的那支无比精锐的楚国大军,吴国的边境守军根本就没有多少抵抗之力。 虽然这其中难免有吴军主将凌奕收缩兵力的原因在,但是楚国大军在平原之上表现出来的战力还是让吴军上下大为惊讶。 几乎没有花费多少气力,五万楚国大军便已经在主将上官祖钊的率领之下,抵达了吴国都城吴城城下。 只不过楚国大军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一座在他们印象之中应当是吴国大军殊死防守的都城,在吴国大军的提前布置之下已经变成了没有多少人防守的“空城”。 …… “启禀将军,我军已经在这吴城之外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展攻城行动。只是……” 站立在一面楚字军旗下方的一辆战车之上,左手紧紧握住悬挂于腰间的长剑,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前方那座吴国都城之上。 听到身旁禀报的副将话语之中带上了一丝迟疑,楚军主将上官祖钊这才将目光移向了自己的这名副将。 “只是什么?” “只是……”又是一番迟疑之后,转头看了看眼前的吴国都城,这名副将这才将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只是据末将推断此刻城内守军不过千余人,吴军主力不知去向,末将怕这其中或许有诈。” “有诈?不过是吴国已经放弃了眼前这座都城罢了。” 轻声回应了自己副将的一番推测之后,身为楚军主将的上官祖钊望着面前城墙上方那有些稀疏的吴军身影,眼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精光。 原本他以为在攻下这座吴国的都城之后,这一场楚国与吴国的战争便会进入尾声,没有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恐怕这一场吴城之战过后,前方还有一场接着一场的两军交锋,等待着他和他麾下的楚军士卒啊。 明晰了接下来的战局发展之后,此刻站在战车之上遥望远处吴城的楚军主将心中不由对于自己此番的对手生出了几分好奇。 眼见战事不利于自己,竟然能够果断放弃自己的都城,能够如此果敢的对手又怎么可能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呢? “如此也好,那就让本将先取下你吴国的都城,然后再与你麾下的吴国士卒好好对决一番。” 心中念头清晰浮现之后,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右手缓缓攀上了悬挂于腰间的长剑,死死攥住了手中长剑的剑柄。 伴随着一道无比清脆的剑鸣之音在楚军的集结方阵之中响起,周围的气氛之中也被染上了一道寒光。 长剑遥遥指向前方那座吴国的都城,楚军主将上官祖钊面露精光,大声吼出了进攻的命令。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进攻。” 伴随着楚军主将上官祖钊一道洪亮的进攻命令,楚军方阵之中忽然响起了那隆隆的战鼓之声以及那悠长的号角之声。 在战鼓与号角所组成的战曲的鼓舞之下,吴城之外早已准备就绪地楚军士卒向着眼前这座吴国都城便冲了过去。 先登!夺城! 就在城外楚军士卒按照各自的攻城队形向着自己所驻守的城邑冲来之际,同样听到城外那阵由战鼓和号角编织而成的战争乐章的吴军士卒脸上却满是凝重的神情。 一名身穿甲胄的吴军士卒飞快掠过一个接着一个同袍,最终来到了一名手握长戟的吴军将领身旁。 “启禀太子,楚军攻城了。” 望着视野之中那一片铺天盖地向自己的吴城袭来的楚军,听着耳畔那名楚军士卒话语之中的焦急,身为吴城留守主将的吴国太子项毅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神情。 “兄长预料的果然一点不错。” 此时,这位吴国太子的脑海之中却是清晰浮现了数日之前,大战未开之际吴国上将军凌奕的谋划。 其实按照上将军凌奕原本的计划,是该由他自己担负此次吴城的留守任务的,但是一切却因为一个人的反对而发生了变化。 身为吴国太子的项毅主动请缨,要求担任此次留守吴城的主将,并且之后的一切敌后骚扰行动他也一力承担了下来。 吴国太子项毅的理由也十分充分,那就是上将军凌奕身为整个吴军的统帅,自然应该坐镇主力以便随时调集大军防御北上进攻的楚军主力。 至于他项毅自问军事谋略之上比不过兄长凌奕,但执行一个敌后的骚扰任务还是绰绰有余的。 吴国太子项毅愿意率领麾下士卒,在此次吴城大战之后趁乱潜入吴城以西的具区大泽之中,成为刺入楚军后方的一柄锋利的短刃。 在吴国太子项毅提出由自己来执行潜伏骚扰任务的时候,身为吴军主将的上将军凌奕是表示强烈反对的,不因为别的实在是因为项毅身为吴国太子的身份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如果吴国都没有了,那么项毅这个太子还有什么意义吗?” 可是当太子项毅的这一番话语在吴军主将凌奕耳畔响起之后,他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反驳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最终,在太子项毅的强烈要求之下,在吴侯项昊明确表态之下,主将凌奕答应了这个要求。 脑海之中的思绪逐渐从数日之前的场景之中醒转过来,太子项毅面色凝重地对着身后的士卒下达了指令。 “命令全军,在与楚军一轮接触之后迅速撤出各自战斗位置,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说出了这一番话语之后,望着前方逐渐逼近的楚军攻势,太子项毅果断说道:“这都城,我项毅暂时让给他楚国了。” “诺。” 听到太子项毅下达的这道指令,这名吴军士卒迅速离开,将这道命令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传达到了城防各处。 “全军听令,放箭。” 等到亲眼看到城下的楚军进入自己的射程范围之后,城墙之上的吴军军官向着身旁的一名名精锐弓手下达了发射的命令。 一只只羽箭在阳光之下闪耀着寒光,而它们瞄准的对象正是眼前一名名楚军士卒的要害之处。 伴随着一阵接着一阵弓弦震荡而带起的破空之声,众多的羽箭从城墙之上飞出,飞入了正在向着城墙快速奔驰而来的楚军方阵之中。 “羽箭,全体防御。” “诺。” 天空之中如同一片黑幕的羽箭遮挡住了部分阳光,望见这一幕的楚军军官迅速做出应对。 顷刻之间,处于楚军前列的剑盾步兵们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圆盾,防御着上方袭来的一只只羽箭。 楚军的圆盾防御起到了他应有的效果,城墙之上吴军射出的一只只羽箭大部分都落在了那圆盾之上。 不过那众多的羽箭并没有可能被完全防御住,依旧有着为数不少的羽箭通过圆盾之间的空隙射入了楚军的方阵之中。 当特制的箭簇射入楚军们血肉之躯之上,身体传来的巨大疼痛让这些楚军士卒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哀号之声。 就这样吴城之下的这一片战场之上,响起了一道接着一道此起彼伏的痛呼之声,战争的残酷也由此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一场惨烈的城池攻防战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有着太子项毅之前所下达的命令,所以城中的吴国守军几乎就是和楚军进行了一个回合的交锋,然后便成建制地退入了战前准备好的各处隐蔽之处。 没有了城内这些吴军的顽强抵抗,楚军仅仅付出了很小的伤亡,便占据了这座可以说是吴国最为重要的城邑。 数个时辰之后,当楚国的旗帜挂上吴城的城墙之时,这座吴国的都城便彻底落入了楚军的手中。 站在吴城的城墙之上望着刚刚自己所站立的方向,身为楚军主将的上官祖钊默默倾听着副将的禀报。 “启禀将军,我军已经完全占据了吴城。不过城内除了发现少量吴军士卒尸体之外,并没有多少吴军行动的痕迹。接下来我军该如何应对,还请将军下令。” 听完副将的禀报,主将上官祖钊紧握腰间长剑沉声说道:“城中吴军不可能就这么飞了,他们一定还在城中。命令将士们加紧搜寻城中各处,一道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另外命令将士们今夜打起精神,谨防今夜吴军可能的突袭。” “诺。” 孝王篇十二 吴国,吴城。 当漆黑的夜幕缓缓将整座城邑笼罩,沉浸在战火喧嚣之中一整个白日的吴国都城渐渐恢复了它原本的平静。 经历了与城内吴国士卒那一番惨烈的攻防战之后,在这显得格外寂静的夜晚,楚军大营之中的士卒正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平静。 当然,在享受大战之后这份宝贵的平静之时,负责值夜的楚军士卒也没有放下心中的那份警惕。 借助着漆黑天际之上高挂的那一弯月牙,以及那在城邑之中不断游动着的火焰巨龙,你可以看到在这座吴国都城的各条街道之上都有着为数不少的楚军士卒。 他们的手中紧握着锋利的武器,他们的身躯之上覆盖着坚固的战甲,他们眼神锐利不放过一丝可疑的痕迹。 “将军有令,时刻戒备,以防城内吴军残部可能的突袭。” “诺。” 借助着漆黑夜幕之中的一只火把照亮自己身后跟随着数名楚军士卒,这名楚军伍长不厌其烦地向着自己麾下的士卒重复着楚军主将上官祖钊所下达的命令。 他的这种行为既是在提醒他麾下的士卒时刻戒备,也是一种互相通报各自平安的方法。 每每听见从自己麾下士卒口中传出的回应声,这位楚军伍长脸上就不禁浮现出几分笑意。 能够回复自己的命令声,这代表着他麾下的楚军士卒是处在安全状态之中的; 而当那股回应声再也响不起来的时候,这也就意味着他和他麾下的士卒已经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了。 带着这份对于自己还活着的庆幸,这名楚军伍长率领着自己麾下的士卒行进在偌大的吴城之中。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支楚军的巡逻队之中还不时响起伍长与士卒的一问一答的声音。 不过这支楚军巡逻队的成员没有发现的是,那漆黑的夜幕之中正有一双双可怕的眼睛已经悄然盯上了他们。 这些人正是白日里并没有和进攻的楚军过多纠缠,大部分安全撤入大战之前准备好的隐蔽之所的吴军士卒。 白日里,强大的楚军占据着人数以及兵力之上的优势,这些暂时潜伏起来的吴军士卒并没有多少下手的机会。‘ 但是当漆黑夜幕缓缓降临在这座城邑之后,这些对于城中的一切都无比熟悉的吴军士卒便能够在漆黑夜幕的掩护之下发挥出自己最为强大的战力。 他们犹如黑夜之中的一柄柄墨色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偌大的吴城之中,肆意收割着脱离大部队的楚军巡逻队的生命。 很不幸,那名伍长所率领的那支楚军巡逻队成为了他们此刻所选定的攻击。 几名弓箭手从自己背后的箭壶之中抽出几只羽箭,缓慢而平静地捏在自己的右手之上。 张弓、搭箭、瞄准敌人…… 靠着平日里训练不知多少次训练的本能,这群吴军弓箭手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完成了射箭之前的准备工作。 如今在那月光照耀之下不断闪烁出一道又一道寒光的羽箭正对着街道之上的这支楚军巡逻队,此刻距离箭矢所差的不过是一个恰当的时机罢了。 “呼……呼……呼……” 努力平复着自己显得有些急促的呼吸,手中箭矢瞄准的目标,一名吴军弓箭手正默默等待着羽箭离弦的那一刻。 这名吴军弓箭手的等待并没有多久,很快又是一道命令声从那名楚军伍长的口中说出。 “将军有令,时刻戒备,以防城内吴军残部可能的突袭。” 好机会! 当耳畔清晰地响起这一道命令声,隐蔽在漆黑夜幕之中的吴军弓箭手双眼之中突然闪烁出了一道寒光。 就在他们松开手中羽箭的那一刹那,在弓弦巨大形变势能的助推之下,一只只羽箭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那个地方。 这些羽箭所射向的目标,正是那支巡逻队之中的楚军士卒。 因为耳畔响起的那道来自自己伍长的提醒话语,这些楚军士卒并没有听见黑夜之中的那阵阵破空之声,自然伴随其间的危险他们一时之间也就难以察觉了。 数息之后,当越过双方之间漫长距离的锋利箭矢刺穿这些楚军士卒甲胄的薄弱处,直中他们身上的要害部位之时。 那几乎是从心底最深处传来的巨大疼痛,才让他们意识到危险已经悄然降临。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当那些象征着死亡的羽箭射入他们的要害之时,他们的死亡就已经注定无法挽回。 甚至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回应自己伍长一声诺,失去控制的身体就这么无力地瘫倒在了地面之上。 后方始终没有传回应该响起的回应声,反倒是出现了一阵身体倒在地上厚重声响。 如此的反常举动自然不可能逃过那名楚军伍长的反应,他本能地就将自己身体转向了身后的同袍。 可是眼前出现的一幕幕场景却让他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震撼,刚刚还和他一起巡逻的同袍顷刻之间就化为了一具具尸体。 当从这份惊骇之中很快醒转过来之后,这名楚军伍长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当即就准备向着城内其余楚军巡逻队出声示警。 可惜还没有等他声音发出来,又是一只箭矢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在其手中火把所放射出来的火光映衬下,这只箭矢变得越发的清晰了起来,到了最后他甚至能够看到这支箭矢箭簇之上所散发出来的幽幽寒光。 而这也就意味着死神的降临。 “呃……” 在这无比寂静的夜晚,这名楚军伍长所发出的这道痛苦的哀号之声显得格外的突兀。 这种突兀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这位楚军伍长便跟随着自己麾下士卒的脚步,踏上了前往传说之中冥府的道路。 许久之后,当一切都渐渐归于平静,一支行动矫健的队伍在那漆黑夜幕的掩护之下悄然离开此处。 他们,要去狩猎下一个对手了。 今夜,在那漆黑夜幕的掩护之下,隐蔽于城内的吴军士卒凭借着自己地利之上的优势对于那些分散在吴城各处的楚军士卒展开了几乎悄无声息地狙杀。 在这接近一夜的时间里,吴军士卒疯狂地对着如今占据着自己都城的敌军展开报复。 正是因为这场黑夜之中的报复,分散在全城各处的楚军不约而同地遭受到了伤亡。 “敌袭,敌袭……” 不过吴军的行动根本不可能完全躲避掉城内楚军的戒备,忽然之间一道无比洪亮且焦急的示警之声打破了夜幕之中的吴城的宁静。 听到这道突然响起的声音,预料到城中的楚军必然会极短的时间之内行动起来,正与这名楚军百将交战之中的吴国太子项毅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一丝懊悔。 原本在他的计划之中靠着高超的战阵之术,他完全可以一举将眼前这位楚军百将击杀。 不过太子项毅没有料想到的是眼前这位楚军百将虽然战力平平,但是数十年战场厮杀产生的本能还是让他逃过了自己的致命一击,并有了向周围的楚军示警的机会。 “死吧。” 一声低沉的怒吼之后,太子项毅手中长戟携带着无比巨大的威势,向着前方那一名楚军百将就劈了过去。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楚军百将本能地就想要用剑招架,他期望可以凭此阻拦住眼前这位明显不是不同人的吴军将领。 可惜这名楚军百将明显高估了自己,太子项毅以巨大力量劈出的这一击完全不是他可以阻挡的。 “铛……” 一道兵器相交的金属交鸣之音过后,在楚军百将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之下,锋利的长戟先是将他手中的长剑一分两断。 然后在那股巨大威势的作用之下,这柄长戟几乎无可阻挡地劈向了作为长剑主人的楚军百将。 “呃……” 又是一阵痛苦的闷哼声之后,已经死亡的楚军百将无力地摔倒在了太子项毅的面前。 眼见敌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面前,太子项毅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反倒是生出了几分焦急。 “命令各部按照之前的方案出城,出城之后往西北方向具区泽挺进。” “末将遵命。”听到太子项毅的这道命令,一名吴军士卒躬身领命,飞快地去传达这道命令去了。 时间没过多久,原本不过是有些异动的吴城顿时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汤,一阵阵喊杀声从城中各处响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城中各处的楚军才终于明白,昨日白天的一场攻防战不过是一场序幕的拉开。 他们和吴国军队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吴城,楚军大营,主将大帐。 一名楚军传令兵带着无比慌张的神情,飞快冲入了主将上官祖钊所在的大战之中。 一边小跑,他还一边禀报着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的消息,“启禀将军,吴军残部在城中各处展开袭击,我军仓促应战伤亡巨大。此刻吴军残部已经打开了北门冲出了吴城。” 听到这个消息,主将上官祖钊缓缓放下了手中典籍,用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沉声下令道:“穷寇勿迫,命令各军谨守城邑,切勿出城追袭。” 以一种可怕的镇定下达完这道命令之后,主将上官祖钊双眼之中闪过一道寒光,“将今夜负责值守都尉交由军中执法官,以失职懈怠之罪军法论处。” “诺。” 接收到了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命令,特别是后一句充满了杀机的命令之后,这名楚军士卒当即不敢有一丝迟疑迅速离开了中军大帐。 眼见这名楚军士卒离开之后,楚将上官祖钊喃喃自语道:“这场战争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啊。” 孝王篇十三 吴国,吴城西北,具区泽。 “谁?” 一道带着深深警惕的声音突然响起,立刻让从吴城之中突围而出并赶到这具区大泽旁的太子项毅一行人心中一惊。 不过,当这道声音的主人穿过具区泽那丰茂的水草来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右手之中握着锋利长戟的太子项毅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喜色。 当再三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之后,太子项毅将手中的那杆锋利长戟随手抛给了跟随在自己左右的亲卫。 至于太子项毅自己则是一边用着轻快的脚步跑向来人,一边无比激动地喊出了这人的名字。 “泽儿!” 另外一边眼见着太子项毅向着自己跑了过来,眼前这名身着劲装的少年人暗中命身后潜伏着的士卒放下了戒备,随后向着极速接近的太子项毅迎了上去。 “末将凌泽,拜见太子。” 当这两人的身形渐渐接近的时候,这位名为凌泽的年轻人向着面前的太子项毅躬身一礼,不过对于凌泽的这一礼,太子项毅显然不是十分满意。 一把扶起了行礼的凌泽,太子项毅带着一股豁达的语气沉声说道:“奕兄对项毅有教诲之恩,项毅心中一直将他视为亲兄。你又是奕兄的亲弟,自然也就是我项毅的亲弟。” 说到这里太子项毅的视线环顾了四下,看着周围水草密布的场景,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愤懑。 “楚国大军进犯我吴国疆土,我吴人更应该团结一心,共抗强敌。” “如今君父与奕兄正率领着吴军主力在丹徒一带防御,你我则受命潜伏在这具区大泽之中,寻找时机给楚军后方以重创。” “此刻你我并肩作战,君臣之分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今日之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这……” 面对着太子项毅这一番豪迈之语,站在他面前的凌泽先是一阵迟疑,然后他的脸上便出现了几分坚定的神情。 “既然兄长这么说了,那么凌泽再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凌氏凌泽拜见兄长。” “好好好……” 连连说了几声好之后,太子项毅再次上前一把扶起了这位刚刚认下的兄弟,与他还有周围跟随的吴军士卒一起踏上了前往具区泽之中吴军据点的路程。 万顷碧波荡漾,几叶扁舟纵横。 感受着脚下小舟行走的摇晃,望着周围一望无际的大泽,太子项毅刚刚的那份愤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腔的豪迈之情。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都会以这片大泽为基地,向着东南方向的楚国军队发起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虽然前路有可能充满了艰险,但是他项毅却并不在乎,他相信凭借他手中的那杆长戟一定可以将来犯的楚军从自己的国土之上驱赶出去。 一定会见到那一天的。 望着从水面之上缓缓升起的那轮红日,望着周围已经被染成红色的水面,太子项毅的脸上浮现了几分坚定的神情。 …… “将军和太子回来了,将军和太子回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太子项毅一行人所乘坐的小舟逐渐接近了具区泽之中的一座小岛。 不过还没有等他们抵达小岛之上的码头,他们的出现的消息立刻在岛上驻守了望塔士卒的呼喊下,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座小岛。 等到一行人脚下的小舟停靠在小岛之时,驻守此地的数千吴军和那些先来一步的昨夜士卒以及在小岛之上列好了队列。 当太子项毅的身影出现在这些人眼前之时,你能够从他们的视线之中看到那股名为兴奋的情感。 “全军将士,拜见太子。” “我等拜见太子……” “我等拜见太子……” “我等拜见太子……” …… 伴随着这一道又一道的拜见之声,太子项毅脚步无比坚定地站在了这些吴军士卒的身前。 视线从这些吴军士卒的脸庞之上一一划过,将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记在了心上。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太子项毅在面前吴军士卒的齐齐见证之下,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缓缓起身,太子项毅目光无比坚定地对着面前士卒沉声说道:“这一拜,不是一位吴国太子向诸位拜的,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吴人向诸位拜的。” “今后,我项毅将会以一个普通吴人的身份与诸位站在一起,纵使前方有再多的敌人我项毅都将和诸位一同面对。” “而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太子项毅突然停下了自己的话语,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之中更是爆发出了无限的寒光。 停顿了数息之后,太子项毅这才继续了自己的话语:“将楚军从我们吴国的土地上赶出去。” “战战战……” 在吴国太子项毅这一番简短却引人振奋的话语声中,在数千吴军士卒的呐喊声中,战意逐渐在这座具区泽之中的小岛之上弥漫了起来。 …… 吴国,丹徒城。 “奕儿,好消息,好消息啊。” 一道充满畅快之情的呼喊声忽然在吴国大江南岸的丹徒城主府之中响起,顿时将正在大厅之中对着眼前沙盘思索的吴军主将凌奕从思绪之中拉了出来。 主将凌奕迅速将头抬起,他的视线迅速往大厅正门方向看了过去,随后就见吴侯项昊带着满脸的笑容快步踏入了大厅之中。 见此情景,吴军主将凌奕当即来到了吴侯项昊面前躬身一拜,“奕儿拜见叔父。” “好好好。” 当看见自己面前躬身而拜的主将凌奕,此刻心中畅快的吴侯项昊一边连声叫好,一边将面前这位自己最引以为重的后辈轻轻扶起。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吴侯项昊又带着满面的笑容将手中那份让他感到十分畅快的战报送到了主将凌奕的面前。 “奕儿你看,毅儿成功地完成了你交给了他的任务。” “在吴城吸引了楚军的注意力之后,毅儿和他麾下的士卒趁夜突围而出。如今毅儿已经和具区泽之中将军凌泽的部队合兵一处,随时抓住时机对来犯楚军进行骚扰。” 听着耳畔吴侯带着深深畅快的话语声,吴军主将凌奕手中的动作也是不慢,迅速将手中的这份前方战报施展了开来。 主将凌奕锐利的视线从手中这张帛书之上飞快划过,当其上所记载的一段段文字不断映入他的眼帘之中,他的脸上随即也带上了几分笑容。 “好,好啊。” 将手中那份帛书放下并和吴侯项昊一般连说了几个好之后,主将凌奕的身影迅速来到了大厅之中的那张沙盘左右。 视线在沙盘之上所描绘出的吴国山川地形之中飞快穿梭,脸上神情也跟随着视线的移动而变化,主将凌奕的大脑正在无比快速地运转着。 在这一刻,主将凌奕的视线仿佛能够穿过笼罩在战场之上的迷雾,看到这场战争最终的走向。 许久之后,主将凌奕将自己的视线从眼前的这张沙盘之上收回,然后从胸中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 刚刚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吴侯项昊,却是在见到主将凌奕醒转过来之后缓缓发问道:“是否对于接下来的战事有所收获了?” “正是。” 听到身后吴侯项昊的询问主将凌奕先是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随后他的手指指向了吴国都城吴城西北的那片蓝色大泽。 具区泽。 “叔父请看,此处乃是如今楚国大军的驻地吴城,而这处则是毅弟率军占据着的具区泽。” “从形势上来看,占据着具区泽的毅弟就像是一柄短剑,深深刺入了楚军的要害之处。一旦毅弟有所动作,便会让楚军疼痛难忍。” 吴侯项昊听着主将凌奕的分析不时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听着听着一丝担忧之情在其心中缓缓浮现了起来。 “具区泽之中的我军士卒对于楚军的威胁如此之大,楚军势必会发动大军对其进行清剿,到了那个时候局势恐怕会超脱我方的掌控啊。” 其实吴侯项昊的这份担忧主将凌奕之前也曾想到过,不过在他看来楚军是很难也不会将占据着具区泽的太子项毅所部完全消灭的。 一来,偌大的具区泽之中水草丰茂,这正是太子项毅所部最好的掩护。 不熟悉其中情况的楚国大军若是贸然进入大泽之中,那么恐怕也只有被太子项毅所率领的大军利用地形优势打个抱头鼠窜的结局了。 这二来,此次进攻吴国楚军想要的并不是长时间的对峙,而是一鼓作气地荡平吴国全境。 所以吴军主将凌奕认为,楚国大军最想击败的并不是具区泽之中的吴国太子项毅所部,而是如今已经在丹徒一带借助此处山地布防完毕的吴军主力。 若是楚国大军主力能够在北上的大战之中一举将吴军主力击败,那么不仅吴国其余土地会被楚国完全收入囊中,而且具区泽之中的吴国太子项毅所部也会从锋利的短剑变为一柄无用的断剑。 “叔父,如果凌奕没有料错的话,楚军的下一个目标并不是具区泽,而是我等大军驻守的丹徒。”面对吴侯项昊,主将凌奕一脸笃定地说道。 就在这时大厅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报声。 “报……” “前线传回战报,楚军主力正在吴城集结,似乎有北上之意。” 孝王篇十四 吴国,丹徒。 站在脚下这座山的山巅,吴军主将凌奕凝视着不远处的这条大江从自己的身前滚滚而过,最终在不远处汇入那一望无垠的大海之中。 此刻,这位执掌着吴国全部士卒的上将凌奕脸上,浮现出的是满满的肃穆之情。 他所站立的地方后世被称之为“镇江”,之所以会被冠以这个名字,也正是因为此地历来是镇守长江的要地。 后世,这里是扼守长江的要地。 而在距离后世两千六百多年之前的战国时代,这个地方的意义却显得更加不寻常。 因为这里不仅仅是扼守江水的要处,更是滚滚江水汇入茫茫大海的入海口。 若是能够屯驻足够的兵力,再借助着周围的群山完全控制住此地,完全可以阻断南方楚军继续北进步伐。 这也正是吴军主将凌奕选择此地,作为吴楚此番决战战场的原因。 “报……” 就在吴军主将凌奕凝望着远处不断汇入大海的滚滚江水之际,一道洪亮的禀报声却是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后方不远处。 一名身着劲装的吴军副将飞奔着来到了凌奕所站立的地方,而他的手中还攥着一份来自派出斥候的消息。 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来到主将凌奕身后,这位吴军副将带着几分喘息向其禀报道:“启禀将军,前线传来战报。” “哦!” 副将的禀报声将正处于思索之中的主将凌奕惊醒,很快他的手中便多了那份关于楚军的消息。 仔细地将手中帛书之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吴军主将凌奕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几分喜色。 “好,来得好啊。”数息之后,放下手中这份帛书的吴军主将凌奕不禁连连叫好。 据派驻在前方时刻监视楚军动向的斥候回报,攻占吴城的楚军在经过了数日的休整并留下了五千士卒驻守吴城之后,其大军主力已经向着吴军主力所屯驻的丹徒之地赶来。 楚军的这一番动作与之前吴军主将凌奕之前的预料不谋而合,这也是凌奕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作为吴军的主将,凌奕清晰地知道要是让自己麾下的士卒在平原之上与楚军来一场硬碰硬的较量,那这场吴楚之战的结果或许并不能如同自己所预料的那样。 鉴于吴楚两军之间兵力、战力之间的差距,吴军主将凌奕放弃了将国都吴城作为最终决战的地点,而将战场放在了这群山环绕的丹徒之地。 在这里本土作战的吴军完全可以靠着熟悉地形这一优势,一边尽可能地消磨来犯楚军的锐气与士气,一边寻找时机对其从吴城到此地的漫长后勤补给线下手。 将对面的锐气与士气基本消磨完毕,将其赖以为生的后勤补给线切断大半,那个时候楚军就会瞬间陷入虚弱状态。 等到那个时候与楚军在丹徒之地四处周旋的吴军将会被重新整合一处,再加上不久之后便会抵达战场的陈国援军。 这一场吴楚之战,大事可定。 脑海之中再一次复盘了自己在大战之前所设想的战略,吴军主将凌奕的双目之中忽然放射出了一道寒光。 “来人。” “在。” 一声令下,在他身后等候许久的那名副将立刻躬身应答,时刻准备着接受身前这位主将的命令。 主将凌奕一脸肃穆地看了看身前的那一条滚滚东流的江水,随后他又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远处那一座依稀可辨的城邑。 “传本将将令。” 话落之后主将凌奕嘴唇紧紧闭合努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激动心情,双眼紧紧注视着视野之中那一座名为丹徒的城邑。 看了许久,主将凌奕缓缓吐出了自己所要下达的命令,“驻守丹徒城的大军立刻集结,随时待命。” “待本将一声令下,大军即刻……” “撤出丹徒。” 当这名吴军副将的耳畔忽然响起主将凌奕的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一丝疑惑的神情,心中的几分不理解随之涌出。 他疑惑为什么主将凌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下达这种退兵的命令,他不理解为什么不让自己麾下的士卒和对面的楚军一决生死。 难道主将凌奕对于自己麾下的士卒真的那么没有信心吗? 当这个念头在这名副将的脑海之中越发清晰之时,他脸上的那份不理解,转瞬之间便成为了一脸的愤懑之情。 恰在这个时候,主将凌奕看到了眼前副将脸上的神情,一丝淡然在其双目之中浮现。 “可是对本将将令有异议?” “末将不敢。” 听到主将凌奕的询问,那名吴军副将原本还想狡辩,但在凌奕意有所指的视线注视之下,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末将只是不明白,难道我吴军战力真的不如对面的楚军吗?将军为何命令将士们一退再退,将我吴国的大好河山拱手相让给楚国?” 面对身前副将的连连质问,主将凌奕缓缓收回了自己视线。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名副将的命令,反倒是吟诵起了兵法:“兵者,诡道也……” 将“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一句缓缓脱出之后,主将凌奕的视线再一次与面前副将相交一处,“知道这句话出自何处吗?” “不瞒将军,末将知道此句。此句乃是出自我吴国上将孙子所着《兵书十三篇》。” “好。”副将的回答令主将凌奕的目光之中多了一分笑意,随后他又向副将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曾听闻过昔年晋楚之间的城濮之战?” “如此经典的战役,末将自然曾经学习过。那年楚将子玉与晋军元帅先轸会战于城濮。开战之初晋国上军不战便引兵后撤,名为退避三舍,实为诱敌深入……” 嘴中话语说到这里之时,吴军副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是怎么也叙述不下去了。 联想到刚刚主将凌奕貌似不经意吟诵的《兵书十三篇》之中的计篇中记载的内容,一个之前没有想到过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这名副将的心头。 莫非! 想到这里副将脸上的神情猛然一变,随后只见他迅速抬头看向了面前的主将凌奕。 “将军是要仿效当年晋军故事?” “是也不是。” 先是道出了这么一句看似有些故弄玄虚的话语之后,主将凌奕随即将自己心中对于这场大战的具体规划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等到主将凌奕将一切都叙述完毕之后,副将脸上的那一份不解已经完全消散了,此刻他脸上已经充满了踌躇满志的神情。 如今的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面锐气正盛的楚军一步步地掉入主将凌奕为他们精心设下的陷阱之中的场景了。 不过转念一想一丝担忧又不禁出现在了这位吴军副将的心上,“将军,楚军主将上官祖钊乃是沙场宿将,这些年以来率领楚军多次击败越国军队。按照他的性格,或许不会犯当年楚军主帅子玉一般的错误了吧?” 对于副将心中的这份担忧,主将凌奕从前也考虑过楚军主将上官祖钊这个不可控的因素。 不过在多次战局推演之后,主将凌奕认为对面的楚军主将或许会对战局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是却并不会改变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 无论楚军主将上官祖钊是谨慎还是狂傲,在他决定北上攻打吴军所驻守的丹徒城的时候,战争胜利的天平就已经在缓缓倒向吴军一方了。 更何况此刻的楚军在夺取了吴国都城吴城之后军中必然充满了骄傲的情绪,满怀信心地准备北上丹徒一举击败自己麾下的吴军。 这个时候难道仅仅凭借一个冷静的主将,便能够让这支数万人的大军从内心的骄傲之中冷静下来了吗? 至少吴军主将凌奕认为现在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或许数年之前的秦国武侯吴起才能够做到那种程度吧!”喃喃自语了一番之后,主将凌奕的视线再一次转向了远处的江海交接之处。 战争的胜负有时候并不在战场之上,而是在大战开始之间就已经被注定了。 …… 丹徒城中的吴军在接到主将凌奕的命令之后,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着撤离之前的各项准备。 而在丹徒城南方不远处正有一支士气如虹的大军,举着一杆楚字大旗向这座城邑袭来。 楚军大营之中,一道突然响起的禀报之声打破了正在议事的中军大帐之中有些压抑的气氛。 “报……” “启禀将军,丹徒城中的吴军似乎已经觉察到我军的动向,看其动向似乎还要向北撤去。” 听到身前这名楚军传令兵的禀报声,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将消息交予我看。” “诺。” 躬身一诺之后这名楚军传令兵快步上前,将手中的消息放在了主将上官祖钊的手中,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仿佛从来就没有在此地出现过似的迅速离开了这座中军大帐。 随后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缓缓展开了这份来自前线斥候的消息,仔细的阅读了起来。 不过当主座之上的楚军主将上官祖钊还在将自己大部分精力放在手中这份消息上的时候,帐内一些已经迫不及待地楚军将领当即跳了出来。 “启禀将军,末将以为吴军先丢吴城、如今又要放弃丹徒之地,分明已经没有勇气与我楚军正面交锋。” “当此之时我军正该迅速北上丹徒,追击吴军主力并寻机与其决战,如此吴国之事可定。” 这名楚军将领的话语显然代表了帐内大多数人的意见,没等他将话完全说完,大帐之中已经响起了此起彼落的支持话语。 看着手中的这份来自前方斥候的消息,听着耳畔那不断响起的高声话语,不知怎么的楚将上官祖钊心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担忧。 就仿佛眼前这场优势明显在楚军的决战会有什么变故似的。 孝王篇十五 “诸位还请小心些,此次押运大军粮草辎重至关重要,不得有半点闪失。” “诺。” 吴国都城吴城通往北方丹徒的一条道路之上,一支人数大约数百的楚军队伍正在执行着向前线运送粮草辎重的任务。 从队伍最前方那名楚军百将脸上的神情,以及他紧紧攥住腰间长剑剑柄的动作之上,我们不难看出此刻他心中的那一份紧张。 这段时间以来从吴城往丹徒前线的运粮队时常受到来自占据着具区泽的吴军残部的袭击,不仅他们所押送的粮草辎重不知所踪,就连押运粮草的楚军士卒也是难逃一死。 这种情况一次两次或许还没算什么,但是时间长了、频率多了之后难免会引起楚军之中的恐慌情绪。 面对那些神出鬼没的吴军残部,面对屡屡丢失的粮草辎重,后方负责粮草辎重的楚军将领在思来想去之后最终作出了一个决定。 这粮草辎重是不能不送的,丹徒前线由楚军主将所率领的楚军主力正在和凭借着地形展开防御的吴军主力激战正酣。 若是因为他所负责的粮草辎重而导致原本进展顺利的战局落败,这个责任这名楚军将领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 在短时间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情况之下,这名楚军将领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那就是加大粮草运输的频率、增加单支押运队的人数,那名楚军将领希望可以凭借这种办法尽量减少吴军残部的威胁。 眼前的这一支充满戒备气氛的队伍,也正是那名楚军将领所派出的运粮队之中的一支。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匆匆流过,这支负责押送粮草辎重的队伍也走了很长一段路程。 在这段路程之中,队伍之中的楚军士卒时刻注意着周围,小心地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不过这些楚军士卒是人不是机器,他们不可能做到长时间维持那种高强度的警惕情绪。 眼见这一路之上并没有什么反常的景象,一名年轻的楚军士卒向着身前的一位同乡的楚军老卒缓缓搭起了闲话。 “老叔,我们这一路之上怎么如此小心警惕,是害怕吴军可能对这些粮草辎重下手吗?” 当听到自己身后同乡的后辈问出的话语,这名楚军老卒先是本能地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在确认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之后这才开始与身后的后辈小声攀谈了起来。 “怕?” 先是一身带着几分随意又带着几分讥笑的反问声后,那名楚军老卒带着几分轻视向后方的后辈缓缓说起了自己心目中的吴军。 “在我看来,吴军的战力比之我们之前所遭遇的越国军队也是差了几分。你看人家越军也没有说是开战之初就丢了国都,大军主力更是没有与我楚军交战就逃得远远了啊!” 从这名楚军老卒那满满不屑的话语之中,从他脸上那深深的轻视之中,完全可以看出他对于吴军战力有多么轻视。 事实上楚军之中有这种想法的又何止这位楚军老卒一个,在经历了一番凯歌高奏的攻势之后,大部分的楚军士卒心中已经完全不将对面的吴军放在眼中了。 这也就是吴军主将凌奕先是主动放弃都城吴城,随后再次主动放弃战略要地丹徒城所想要达到的目的。 而从这位普通楚军老卒刚刚的这一番言辞来看,吴军主将凌奕的计划推行得应该可以说是十分顺利的。 不过整个楚军之中并不都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人,比如此刻走在这名楚军老卒身后的年轻士卒。 在听完了身前同乡对于吴军充满不屑的语气之后,他满脸疑惑地问出了一句话,“既然我楚军战力远远胜过吴军,那么这些日子以来怎么军营里老是传出粮草被吴军残部打劫的消息呢?” “这……” 耳畔响起身后年轻士卒的这道询问声,那名楚军老卒一时之间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直到许久之后,这位楚军老卒才一脸愤慨地对着身后的年轻士卒说道:“这只不过是吴军背后偷袭的可耻伎俩,若是在正面交锋的战场之上,我一定让他们尝尝……” 楚军老卒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前方的一道充满急促语气的呼喊声随即传入了这两人的耳畔,也打断了两人正在交谈的话语。 “前方有异,全军戒备。” 很明显率领士卒走在最前方的楚军百将发现了前方有异常,不过很可惜的是,他发现情况异常的时机有些晚了。 就在前方楚军百将下达戒备命令的同时,周围茂密的杂草树丛之中立时射出了一支支闪烁着寒光的羽箭。 它们伴随着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穿过了作为遮挡物的杂草树丛,最终射向了队伍之中那些负责押运粮草辎重的楚军士卒。 刚刚楚军百将喊出的那一声话语是起了效果的,他成功地让他身后的楚军士卒们打起了警惕。 不过这份警惕在面对忽然而至的羽箭之时,显然是无比脆弱且毫无用处的。 “呃……” “敌袭……” “啊……” …… 伴随着周围一道道拼命召集士卒的焦急呼唤声和一声声痛苦的闷哼,一名名被羽箭射中的楚军士卒无力地倒了下去。 不过这还不是这些楚军士卒噩梦的结束。 经过这一轮突如其来的箭雨,周围树丛之中又忽然响起了一声声铺天盖地的喊声。 数息时间过后,那些侥幸从羽箭之中存活下来的楚军士卒,面对那些突然出现的吴军士卒脸上不禁浮现了一丝恐惧。 到了这一刻,他们心中都明白自己可能是逃不过这一场浩劫了。 面对眼前这一个几乎九死一生的局面,这些楚军士卒之中有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有的人心中仍然存留着几分战意。 “同袍们,反正战是死、不战也是死,我等为何不痛痛快快地站上这一场呢?” 这一句话说完之后,那名楚军士卒紧紧攥住手中长戈,朝着不断向自己等人逼近的吴军士卒扑了过去。 一场交手之间便决定着生死的近身战开始了。 一个时辰之后,用手中的长剑直直刺中了一名楚军百将的胸膛,注视着他无力地躺倒在自己前方的地面之上。 吴国太子项毅环顾自己躺倒着的一具具楚军士卒,以及那一车车的粮草辎重之后,向着周围的吴军士卒淡淡下达了命令。 “派出使者前往丹徒城外吴军营地,就说我部已经顺利完成了断粮计划,正在按照之前的部署顺利推进着。” “诺。” 望着应诺之后迅速消失在自己面前的士卒身影,吴国太子项毅的视线缓缓看向了北方的天际,脸上突然出现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神情。 …… 吴国,丹徒,楚军大营。 “报……” “启禀将军,吴城方向有战报送到。” 轻轻接过又一名传令兵呈递而来的后方战报,作为楚军主将的上官祖钊神情有些难看地展开手中的这份帛书缓缓看了起来。 不过不看还好,这么一看,这位楚军主将脸上难看的神情却是越发地难看了。 许久之后,一道充满深深无奈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与此同时大帐之中也是出现了一丝长叹。 “哎。” 缓缓平复了一下自己内心之中的情绪,看着那位呈递战报的传令兵,楚军主将上官祖钊沉声对其下令道:“一路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诺。” 等到传令兵躬身退下之后,楚军主将上官祖钊再次展开了手中的那份帛书,又重新看了一遍。 其实这上面所记载的事情并不复杂,无非是押运粮草辎重的队伍又遭受了吴军残部的袭击,粮草辎重与护卫士卒都损失惨重什么的。 这种来自后方吴城的坏消息,楚军主将上官祖钊这几个月以来听得是太多太多了,以至于这都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的一块心病了。 更为糟糕的是,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心病还不止这一个,在楚军后方深陷吴国太子项毅所部骚扰之时,楚军主力坐镇的正面战场同样进展不顺利。 虽然已经占据了吴国江水南岸的重镇丹徒,但是楚国大军无奈的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成当初尽快与吴军主力决战目的了。 当遭遇楚国大军全军出击之时,对面的吴军索性躲入周围山地,凭借着地形优势和楚军小心周旋。 等到楚国大军见到吴军逃遁准备分批返回丹徒城中之时,那些吴军又突然调转方向给楚军来一记狠的。 这一来二去之下楚军原本如虹的锐气很快便被消耗殆尽,现在整支楚军队伍之中都憋着一股气。 他们恨不得将那些神出鬼没的吴军士卒从山中拽出来,和他们来一场正面对正面、硬碰硬的较量。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被吴军的行动搞得是人心浮动的大军,再想到后方那不断传来的粮草辎重受到袭击的消息,楚军主将上官祖钊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对。 正当他准备和麾下军官议论此事的时候,一名传令兵出现在了中军大帐之前。 “报……” “启禀将军,吴军送来战书。” 孝王篇十六 吴国,丹徒,楚军大营之中。 注视着眼前这位来自吴国一方的信使,轻轻放下手中这份对方送来的帛书,身为楚军主将的上官祖钊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看过了手中这份帛书之上的内容之后,楚将上官祖钊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愤懑之情当即一扫而空。 没错,这段时间来自前方后方吴军神出鬼没的袭击,却是让他麾下的大军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之上的无力感。 但是别忘了这一场战争可是在吴国的土地之上进行着的,自己麾下的士卒或许损失不小,但是吴国的损失就小得了吗? 战争每拖延一天,吴国所遭受的损失就增大一分。 楚将上官祖钊不相信面对这一局面,对面的吴军主将会和自己麾下的大军就这么耗下去。 这不,眼前这位来自吴国的使者,就给自己送来了由吴军主将凌奕亲笔所书的约战文书了吗? 楚将上官祖钊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几案之上的那份帛书之上,更是将帛书落款处那几个代表吴军主将凌奕的篆字好好看了看几遍。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楚将上官祖钊又一次将视线移向了面前的吴国使者,带着一番和善的神情淡然说道:“你家将军的战书,本将已经收到。对于你家将军敢于率军与本将麾下的大军摆开阵势战上一场,本将心中也是十分钦佩的。” “使者可以回去禀报你家将军。就按照他说的时间,就按照他说的地点,本将一定率军与他对阵,还希望他不要失约。” 看着面前楚将上官祖钊脸上的笑容,前来呈送战书的吴国使者目光之中自然也是充满了一丝喜悦。 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家主将凌奕的谋划是什么样的,但是这一次楚军大营之行能够完成主将交给自己的任务,只身前来的他已然心满意足了。 双手微微前伸向着面前的楚军主将上官祖钊行了一礼之后,这位吴国使者平静地说道:“将军的话,在下自然会转告我家将军。若是将军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在下也就告辞了。” “使者有劳了。”楚将上官祖钊看着面前的吴军使者先是安慰了一句,然后对着帐外大喊了一身:“来人啊。” 伴随着主将上官祖钊的一道命令在大帐之中响起,在外值守的两名楚军士卒赶忙冲入大帐来到了他的面前。 “将军。” 看了看刚刚冲进来的两名楚军士卒,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吴国使者,楚将上官祖钊大手一挥带着几分威严下达了命令。 “你二人护卫使者平安离开大营,务必保证使者的安全。若有半分差池,你二人就提头来见吧。” “诺。” “多谢将军。” 眼见楚将上官祖钊如此,吴国使者先是躬身表示感谢,然后跟随着两名楚军士卒缓缓离开了大帐。 楚将上官祖钊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这位吴国使者身上久久未曾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随后主将上官祖钊环顾了站立在自己面前的楚军众将,脸上的那一抹笑意缓缓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抹淡淡的威严之色。 “对于这一场大战,众将有何看法?” 面对主座之上楚军主将上官祖钊问出的问题,站在下方的众位楚军将领互相看了看周围的同袍,似乎在用眼神议论着什么。 许久之后,一位楚军将领站到了主将上官祖钊的面前,开始说起了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 “启禀将军,末将以为对面吴军之所以急切地求战,实在是因为吴军已经到了不得不战的地步。” 耳畔响起这位楚军将领的话语,主将上官祖钊目光之中立刻闪现出了几分对此颇为感兴趣的神情。 “如此推断倒也有趣,说说你有何理由?” “诺。” 这名楚军将领向着面前的主将上官祖钊躬身一礼,然后将自己心中对于吴军情势的推断缓缓说了出来,“启禀将军,末将以为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之中,我军一直处在被动挨打的局面之中。” “不仅后勤辎重线屡屡受到后方吴军残部的袭击,而且前方主力大军也并没有抓住神出鬼没的吴军主力,反而因此遭受到了不小的损失。” “面对这种局面甚至可以说,如果吴军继续执行这种利用地形和我军纠缠的战法,我楚国大军在吴国土地上的战事恐怕是难以为继的。” 在这位楚军将领缓缓诉说自己对于过去一段时间吴楚之间战局的分析之时,楚军主将上官祖钊都在一旁默默的倾听着。 总体来说,这位楚军将领对于过去吴楚之战的分析,与他心中所设想的别无二致。 缓缓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之后,主将上官祖钊注视着他抛出了一个问题,“既然吴军之前的战略无疑是正确的,那么如今吴军又何必派出信使送来约战文书呢?” “那是因为吴军主将凌奕有不得不战的理由。”对于主将上官祖钊抛出的问题,这位楚军将领立即给出了心中的答案。 话落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同袍,这名楚军将领向着主将上官祖钊躬身一礼:“启禀将军,某将猜想或是吴军主将凌奕受到了来自吴侯方面的压力,或是吴军已经无法维持过去的战略,总之吴军已经到了不得不和我楚军展开决战的时刻了。” “这也正是我楚军一扫过去一段时间以来战事不利的阴霾,彻底击败眼前这吴军主力进而全面占领吴国的好机会。” “砰”的一声,一道巨响忽然在中军大帐之中响起。 顺着这声巨响传来的方向,帐内楚国众将的视线齐齐汇聚到了主将上官祖钊的身上。 只见这位楚军主将飞快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让剑尖无比自然地垂落向地面。 一道寒光绽放在帐内众将的面前,随后他们的耳畔立时浮现了楚将上官祖钊威严的话语。 “本将决意率领全军与吴军决死一战,诸位呢?” “末将敬奉将军军令。” …… 吴国、丹徒城外,吴军营地。 就在丹徒城中楚军大营的中军主帐之中弥漫着无比浓烈的战意之时,距它不远的吴军营地之中却是一片平静。 不过若是仔细去看的话,从那些不断从营地之中巡视而过的吴军士卒手中紧握的长戈之上、从那些值守着营寨一步也能走开的吴军亲卫脸上那一抹凝重之上,或许能够看出不同于这份平静的东西。 一场大战即将来临,楚军大营之中已经战意沸腾,那么吴军营地之中的平静又如何可能是真的平静呢? 就算是真的平静,也不过是爆发之前短暂的状态罢了。 这一点从吴军营地的中军大帐之中,吴军主将凌奕和对面一位身着紫色战袍将军脸上不时浮现出的寒光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或许有人在好奇这位紫袍将军是何人物,其他人或许不知道此人身份,但是那日朝堂之上吴国重臣对于此人却并不陌生。 没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昔日的陈国使者,如今陈侯田因齐所派出的援助吴国大军的统帅。 原时空之中的齐国名将,如今声名不显陈国将军,田忌。 吴国大军与楚国大军在吴国的土地之上激战不休的同时,作为吴国盟友的陈国并没有袖手旁观的打算,反倒是在国内积极地进行着战争的准备工作。 伴随着深谙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的陈侯田因齐的强力指令,整个陈国都开始行动了起来。 不过短短数月的光景,一支三万人的援助吴国大军便已经整训完毕。又用了一月的时间,这支来自陈国的援军在吴国的帮助之下,悄悄来到了楚军对面的吴军营地之中。 眼下主将上官祖钊麾下的楚国大军还不知道,这一次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除了有老对手吴军主力之外,还有一支堪称精锐的陈国大军。 将视线轻轻从眼前的这一张描绘着吴、陈、楚三方的沙盘之上移开,缓缓看向对面谋划着一切的吴军主将凌奕,陈将田忌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那一份猜测。 “凌奕将军,可是决战将至?” 听到对面陈将田忌的询问声,吴军主将凌奕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随即带上了一分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啊,该结束了。” 一声长叹之后,吴军主将凌奕淡淡说道:“为了今日,我先是接连放弃吴城、丹徒这两座重镇,让楚军对我吴军战力产生低估;” “随后又通过小规模的袭扰,消磨楚军的意志、扰乱楚军士卒的心智;” “最后我又以一份战书激起了楚军战心,让其越发迫不及待地要与我军展开最终的决战。” 将过去自己对于楚军的谋划诉说了一番之后,吴军主将凌奕郑重地看向了对面的陈国将军田忌。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那名离开了楚军大营的吴国使者的声音,出现在了两人所在的营寨之外。 “启禀将军,属下幸不辱命。” 数息之后,听到他回命的吴军主将凌奕和陈将田忌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道默契的光芒。 决战将临。 孝王篇十七 吴国,丹徒城外。 伴随着一阵阵悠长之中带着几分悲凉的号角之声,伴随着一声声激昂的隆隆战鼓,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片肃杀的气氛。 透过那从大地之上卷起漫漫尘沙,两支不断散发出阵阵杀意的大军正在吴国重镇丹徒城外进行着大战之前的对峙。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还是对于眼前这两支已经厮杀了数月的双方。 对于队伍之中竖立着一杆赤色大旗的吴国军队而言,眼前的数万楚军是侵略他们国土的敌人。 只有击败眼前的敌人,他们才可能重新夺回自己失去的国土,与自己的亲人过上安宁祥和的生活。 哪怕这种宝贵的生活十分短暂,哪怕这种安宁注定会被再次打破,他们也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争取。 对于方阵之中的大旗之上绣着一个楚字的楚国大军而言,眼前的这些吴国士卒是他们获取战功的最大阻碍。 过去几个月的时间之中,他们发动的一次次攻势不可谓不凌厉,但每一次都被对面吴军士卒凭借着地利优势给化解了。 这种一击重拳打出却落了空的痛苦,数月之中的楚军士卒可是感受颇深,如今想来他们都是心有余悸。 今日他们终于有机会和对面的吴军摆开阵势来一场正面较量,方阵之中的每一名楚军士卒都已经摩拳擦掌。 他们立誓要给对面吴军士卒一个难忘的教训,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下强军。 不仅如此在击败眼前这支拦路的吴国大军之后,他们的脚步还将跨过宽阔的江水,以秋风扫落叶的姿态占据吴国全境。 双方士卒心中的想法可能各不相同,但是此刻他们的信念却是十分的一致,那就是…… 击败对手。 “咚咚咚……” “咚咚。” “咚。” 当耳畔最后一道战鼓声最终在耳畔落下,吴楚之间所站立的这一片战场之上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阵之中吴楚两军的士卒用着无比愤怒的神情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 纵使如此双方方阵之中却没有一人做出进攻的动作,只因为作为这场战争指挥者的双方主将还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就在这个时候身为楚军主将的上官祖钊,正用着一股无比平静的神情望着对面方阵之中那象征着周室火德传承的吴国旗帜。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缓缓摸上了悬挂于腰间的佩剑,当长剑剑柄入手的那一刻,他的双眼之中突然爆射出了一道寒光。 先是一道清脆的剑鸣之音在双方交兵的战场之上响起,随后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号令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出击。” 伴随着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这一道军令,刚刚停止的战鼓声立时重新出现在了空阔的战场之上。 得到了来自主将的命令,心中早已经憋了很久火气的楚军士卒当即脚下一动,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就向着对面的吴军冲杀了过去。 “杀……” 当耳畔响起一阵喊杀声与战鼓声交织的声响之时,对面吴军方阵战车之上的吴军主将凌奕看着向着自己麾下士卒冲杀而来的楚军,眼中忽然闪现了一丝喜色。 数息之后,那一抹喜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肃杀神情,以及那一只已经紧握腰间吴钩的右手。 眼光之下一道同样耀眼的寒光闪烁,吴军主将凌奕屹立在战车之上,用着手中吴钩正对前方越来越近的楚军士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出击。” “诺。” 一道排山倒海一般的齐呼声过后,同样已经枕戈待旦许久的吴军士卒如同一架战争机器一般高速运转了起来。 “弓箭来袭,盾手准备。” 望着比之对面的楚军步卒更早来到的羽箭攻势,早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吴军士卒并没有半分的惊慌。 在吴军方阵各处的一名名军官的号令之下,那些身负大橹的士卒纷纷用自己手中武器为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同袍立起了一道如同钢铁的墙壁。 “砰砰砰……” 天际之上的羽箭顷刻之间便已经将领,伴随着羽箭一支支落在吴军大橹之上而响起的沉闷声响,整个吴军方阵犹如一只龟甲一般死死防御着这一轮羽箭攻势的侵袭。 不过纵然是防御严密的铜墙铁壁,但是其避免不了那些薄弱之处,更何况是眼前临时拼凑而成的盾墙呢? 在方阵之中的大部分吴军都平安无事抵挡过了这一轮箭矢打击的同时,吴军方阵之中也开始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听着耳畔麾下将士那痛彻心扉的呻吟声,抬头仰望又一次出现在前方天际的漫天羽箭,站在吴军后方战车之上的吴军主将凌奕目光之中立时闪过了一道寒光。 “咚……” 将手中锋利的吴钩连带着刀鞘用力提起然后用力向下砸下,伴随着那一道沉闷却蕴含着无限力量的厚重声响,吴军主将凌奕下达了反击的命令。 “命令弓弩手,给我狠狠地还击回去。” “诺。” 一道来自身旁副将的回应声过后,吴军方阵之中的那些弓弩手们冒着袭来的箭雨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放……” “放……” “放……” …… 吴军方阵之中一道道带着嘶哑气息的呼喊声响起。 无数的吴军弓弩手们齐齐将自己手中的弓弩抬高方向,或是扣下自己手中强弩的悬刀,或是松开自己右手紧紧捏住的弓弦。 数息之后,弓弦巨大形变所产生的巨大能量将弓弩之上的箭矢抛射而出,向着对面的楚军的方阵之中就飞了过去。 这一次轮到楚军方阵之中响起和刚刚吴军方阵一般,令人闻之就感到一阵恐惧的嘶吼声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吴军与楚军之间这场战争的序幕也就在这你来我往的一轮轮箭矢对射之中缓缓拉开了。 经过了一轮轮对射之后,双方方阵之中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伤亡,就在这个时候各自方阵的前部也正好遭遇到了对方相向而来的士卒。 “杀……” “杀……” …… 伴随着两军交战处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手握长剑的楚军士卒与手握吴钩的吴军士卒正是开始了你死我活的正面厮杀。 手中吴钩轻轻挥动,锋利的刀刃划开对面楚军士卒略显单薄的甲胄,一名吴军士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对手向身后退了好几步。 来不及多想什么其他的,战士的本能促使着他脚下猛踏一步向着已经受伤的对方冲了过去。 在脚下步伐快速迈动迅速接近对手的同时,这名吴军士卒手中的吴钩却也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趁你病,要你命。 此刻的战场已经不是春秋那时候,双方士卒之间还能够按照贵族之间法则进行着合乎礼仪的战斗。 战国时代的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怜悯之情,如果你没有在短时间之内杀死对手,那么你就有可能成为对手手上的一条生命。 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这位吴军士卒此刻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杀了对手。 “铛……” 不过很显然对面的楚军士卒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伴随着一阵金属的交鸣之音,吴钩和楚剑在各自主人的身前交在了一处。 不过也仅仅就是一瞬,反应过来的双方迅速收回自己手中的武器,第二次的进攻在同时便已经展开。 这一次似乎是因为刚刚的受伤影响了发挥,楚军士卒的动作却是慢了一分,而这一分也就决定了这一场战争的胜负。 趁着对面楚军士卒留出的空隙,吴军士卒手中的吴钩再一次挥出,这一次它的目标比之前再次上移了几分。 锋利的吴钩刀刃划过对面楚军士卒的咽喉,鲜血如同血箭一般喷射而出,一瞬之间对面的楚军士卒已经失去了生命。 余光打量了一眼楚军士卒无力瘫倒在地面之上的尸体,这位吴军士卒迅速向着下一个目标冲去。 这一场短暂的战斗虽然结束了,但是这一场吴军与楚军之间的战争可还没有结束。 “启禀将军,吴军右翼在我军强大的攻势之下似有不稳之势,是否抽调军队增援以彻底击败这部分吴军?” 就在吴军与楚军的步卒正在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名楚军将领却是快步跑到了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面前。 顺着这名楚军将领的话语,早已注意到右翼是吴军薄弱之处的上官祖钊将目光投射了过去。 正如这名楚军将领所说的那样,吴军的略显单薄的右翼在自己麾下楚军的攻击之下节节败退,似乎已经有了几分崩溃之势。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了解这一场大战吧。 “传我将令,预备队给我压上全力攻击吴军右翼,给我击溃他们。” “末将遵命。” 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一道军令让整个战场的形势顿时为之一变。 有了大批生力军的加入与吴军右翼对战的楚军战力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而苦苦支撑的吴军士卒终于是顶不住了。 当右翼吴军之中的一杆旗帜倒下之时,整个右翼的吴军顿时失去了自己继续作战下去的勇气,迅速脱离了与对面楚军的作战向着后方退了过去。 似乎是右翼吴军的溃败引起的进一步反应,吴军的中军与左翼眼见情势不利,也摆出了一副要脱离战场的架势。 “将军敌人要逃,我军应当全军压上,追击敌军。”眼见对面的吴军士卒没有了战意想要逃离战场,一名楚军将领立刻站出来大声提醒。 第554章 孝王篇十八 听着耳畔这名楚军将领的话语,主将上官祖钊眉宇之间一丝或有或无的迟疑之色缓缓浮现。 虽然对面的吴军方阵已经显出了几分疲态,但是其阵脚并未大乱、方阵之中那一面的赤色吴旗也没有半点动摇迹象。 面对如此情况楚军主将上官祖钊心中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对面吴军故意表现出来的,为的就是引诱他麾下的士卒陷得更深。 若眼前的这一切真的是吴军主将谋划的话,那么自己所下达的进军指令就将变为自己麾下士卒的催命符。 这道追击的命令究竟是下,还是不下? 临到紧要关头之际,楚军主将上官祖钊心中一时半会儿之间却是有些难以决断,迟迟不能下达最终的命令。 恰在这个时候一直在关注着对面吴军动向的楚军将领突然发出了一声充满焦急的叫喊:“将军,吴军方阵之中的中军大纛已倒,此战吴军败了。” 听到这一句话,主将上官祖钊的头迅速抬起,锐利的视线望向了对面吴军方阵之中的中军大纛的方位。 当再三确认自己视野之中已经看不到那面中军大纛之时,主将上官祖钊双目之中的那一丝迟疑之色缓缓消散。 有力的右手紧紧攥紧腰间长剑剑柄,此刻的楚军主将无比坚定地向着自己麾下士卒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将士们吴军将败,随本将一起冲杀过去,全歼对面的吴军。” “杀啊。” 战鼓在这一刻再次响彻整片吴楚之战的战场,带着那如同海啸一般的喊杀声,身为楚军主将的上官祖钊及其亲卫队也加入了战斗。 对于此刻已经占据优势的楚军而言,如今摆在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全力击败眼前这支吴军的主力。 最终,覆灭吴国这个复立不久的国家。 带着这份信念数万已经拼杀了许久的楚军将士再一次爆发了自己胸中的那一份力量,对着对面已经疲态尽显的吴军士卒展开了最后的绞杀。 很明显在双方长时间的厮杀之后,各自的体力都已经到达了极限,拼的就是谁能够在短时间之内爆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 而士气大振之下犹如吃了兴奋剂一般重新恢复大半战力的楚军,当即就对自己对面的吴军士卒形成了战力之上的优势。 面对楚军咄咄逼人的进攻,原本就有些招架不及的吴军更加难以应付,已经摇摇欲坠的吴军方阵立时显出了几分支离破碎的态势。 站在吴军方阵中部的战车之上,将眼前战局无一遗漏收入眼底的吴军主将凌奕眼见自己麾下士卒即将崩溃不仅没有半点慌张之色,甚至…… 甚至他的眉宇之间还带着几分笑意。 忽然一名吴军将领快步跑到了他的战车之前,先是向其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躬身禀报道:“启禀将军,楚军已经全军压上,我军是否可以执行下一步计划了?” “且慢。”伸出手拦停了前来禀报的吴军将领,主将凌奕眼看着那面在战场之上不断移动的楚军大纛缓缓说了一声,“让将士们再支撑一段时间,命令另外刚刚诈败后退的右翼士卒迅速移动到楚军侧翼,然后等待我的命令。” “诺。” 没有来得及顾一旁走开的吴军将领,下达完命令的主将凌奕,再一次将目光看向眼前的战局。 可以看到在楚军如同发了疯一般的强力攻势之下,整个吴军方阵在一点点地向着后方退却而去。 纵使方阵之中的吴军士卒拼着胸中的一股热血死死抵挡住对面楚军愈发凌厉的攻势,但是仍旧难以阻挡己方已经显出的颓势。 一步、两步、三步…… 无论是吴军亦或是楚军士卒都在艰难地迈着脚下的步伐,只不过一个是向前的,而一个是往后的。 就在吴军已经显得支离破碎的防线真的快要崩溃的那一刻,吴军与楚军交战的战场后方突然出现了一片扬起的尘土。 地面之上的碎草与石子在震动之下不断翻飞起伏,一阵阵踏击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断逼近。 看到身旁地面之上的这番景象,听到耳畔浮现着那愈发清晰的声响,刚刚用手中长剑刺穿一名吴军士卒胸膛的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立即将自己视线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此刻,他的视线之中多了一分名为慌张的情绪。 从军多年,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眼睛之中看到的景象、耳畔中浮现的声响指向的无疑是一件事。 不远之处,有大军到来。 作为此番攻打吴国的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知道没有自己的命令,留守吴国都城吴城的楚军绝不会北上增援。 那么眼前这支抵达战场大军便很有可能是另一部分的吴国军队,又或者会是前来增援吴国大军其他军队。 但是自己与吴军交战之时突然出现这么一只强大的军队,无论如何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当楚将上官祖钊的思绪因为着突然出现的军队而有些杂乱之时,一名手中握着一柄锋利吴钩的吴军士卒慢慢摸到了他的身旁。 早就注意到这名楚将身上与别的楚军不同的吴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的吴钩也散发出了一道幽幽的寒光。 就在这名吴军士卒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呼喊声出现在了楚将上官祖钊的耳畔。 “将军小心。” 听到这个声音,楚军主将上官祖钊本能地一躲,而正是这一躲让他与无情的死神擦身而过。 对面吴军士卒手中泛着幽幽寒光的吴钩迅速划过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的身旁,而刚刚楚军主将的那一番动作却是让他的这一次攻击落了空。 正当这名吴军士卒以最快速度收回自己挥出的吴钩,准备进行自己的下一轮攻势之时,几名跟随在楚军主将上官祖钊身旁的亲卫已经解决了各自的对手前来护卫自己将军。 这名吴军士卒原本大好的机会,在这几名楚军亲卫的纠缠之下也变成了一场恶斗。 另外一边,身为楚军主将的上官祖钊也并没有因为刚刚死里逃生而庆幸多久,耳畔那阵由远及近地整齐脚步声让他明白这支大军已经距离他很近了。 果然,等到楚军主将上官祖钊将自己的视线再一次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之时,一支军队就这么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平线之上。 仔细打量眼前这支军队一番,特别是看到了旗杆之上高高飘扬的紫色大纛,楚军主将上官祖钊立时知道了这一支军队的身份。 陈军,也就是眼前吴军的盟军。 “天不佑我。” 当意识到自己麾下楚军士卒原本占据的优势即将化为虚无,甚至还有可能被全歼于此之时,楚军主将上官祖钊先是带着满腔的悲愤吼出了这四个字。 随后带着双目之中满满的不甘之情回望了一眼对面的吴军方阵之后,楚军主将上官祖钊最终下达了一道艰难地命令。 “全军将士,撤兵。” 面对即将到来的对面吴军的生力军身为楚军主将的上官祖钊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而他麾下亲卫也在第一时间将这个命令快速传递到了战场各处。 但是对面明白胜利尽在眼前的那些吴军士卒真的会如此轻易地放眼前这些敌人离开吗? 当然不可能。 就在对面楚军士卒原本凌厉的攻势有所放缓之后不久,缓过神来的吴军士卒虽然身体之上不断传来达到极限的信号,但还是咬紧牙关继续战斗。 他们要将眼前这些想要脱离战斗的楚军士卒死死拖在战场之上。 这些吴军士卒后方的战车之上,吴军主将凌奕眼见着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陈国大军的身影,眼见着麾下的士卒拼死拖住楚军士卒。 他知道该奏响反击的号角了。 “传我将令,全军突击,全灭敌军。” 说完之后吴军主将凌奕迅速走下了自己的战车,来到了不远处的一面战鼓之前。 从一旁鼓手手中接过鼓槌,吴军主将凌奕面色郑重,用尽全身气力砸向了面前战鼓的鼓槌。 “咚咚咚……” 反击的鼓声已经敲响,憋了一口气的吴军士卒听着耳畔激昂的战鼓声,眼中一股战意悄然勃发。 “杀……” 在激昂战鼓和滔天喊杀声所组成的乐谱之中,吴军士卒手握吴越长戈向着对面的楚军就这么杀了过去。 另外一边已经抵达了战场的陈国大军也没有在一旁袖手旁观,伴随着陈军主将田忌的一道进攻命令,数万士气如虹的陈国大军向着楚军侧翼就这么冲了过去。 先是遭遇到了来自几面的吴军士卒的强力反击,之后又遇到了士气如虹的陈国大军的突然袭击,楚军的侧翼立刻陷入到了一场苦战之中。 就像是之前吴军的方阵重演一般,楚军的崩溃首先从侧翼开始。当侧翼完全崩溃之后,引起的连带反应以及吴陈大军带来的巨大压力,让整支楚军陷入到了崩溃的边缘。 只不过刚刚吴军的那一番动作是诈败,而楚军这一个是真的。 伴随着一道呼喊声,支持不住的楚军还是避免不了崩溃的命运,数万的楚军士卒立刻向着四面八方逃遁而去。 这一场大战,楚军败了。 第555章 孝王篇十九 陈国,都城即墨,陈国宫室之中。 正当陈侯田因齐端坐于宫殿之中的几案前阅读着手中的一份帛书,其眉宇之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之情时,殿外忽然传来了一名陈宫内侍的禀报。 “启禀君上,大夫邹忌奉命觐见,如今已经在殿外等候。” 这时,陈侯田因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这份帛书,对着殿外躬身待命的这名内侍沉声下达了命令。 “快,请大夫进来。” “诺。” 得到了来自殿内陈侯田因齐的这一道命令,这名陈国内侍躬身应答之后,迅速向着殿门之外小跑而去。 一阵脚步声由近至远,又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离去不久的那名陈国内侍很快便又重现出现在了殿门之外。 这一次他的身后出现了一名身穿紫袍的陈国官员,他就是奉命觐见的陈国大夫,邹忌。 这名内侍先是回头看了看这位近些日子以来颇为得宠的年轻大夫,随后他带着身后的邹忌一起进入到了眼前这座大殿之中。 两人的身形一前一后来到了几案之后的陈侯田因齐面前,内侍的禀报声先一步出现在了大殿之中,“启禀君上,大夫邹忌到了。” 听到前方那名陈国内侍的禀报声,陈国大夫邹忌连忙上前一步向着面前的陈侯田因齐躬身一拜,“臣邹忌,邹忌拜见君上。” “大夫请起。” 淡淡一句回应之后,陈侯田因齐一边将手中的那份帛书放在了面前的几案之上,一边将视线看向了大夫邹忌身前的那名陈国内侍。 “此处无事了,你先下去吧。” 耳畔浮现陈侯田因齐如此话语,这名在陈国宫室之中服侍多年的内侍如何能不知道面前这两人是有要事相商。 身处深宫多年形成的本能让这名陈国内侍来不及多想什么,带着几分恭敬向着面前的陈侯田因齐躬身一礼,并道了一声轻诺。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这名陈国内侍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这座大殿,又仿佛他根本没有在此地出现过似的。 数息之后,陈侯田因齐缓缓抬起了自己的视线,用一句问话打破了刚刚大殿之中的那份宁静。 “大夫可知我今日召你,所为何事?” 在陈侯田因齐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大夫邹忌心中的思绪也是百转千回,最终有了几分隐隐约约地猜测。 要说起这些日子以来陈国上下最为关心的事情,那就非南方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的吴楚大战莫属。 整个陈国朝堂上下的朝臣心中都很清楚,这一场吴楚之战若是吴国胜了,陈国的南境还能够维持当今的安定局面。 但此战若是楚国胜了,那么重创乃至彻底覆灭吴国的楚国大军将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陈国的南部领土也将陷入到楚国这一个蛮荒巨兽侵袭之中。 正是因为这一场吴楚之战的胜负对于陈国拥有着重要的意义,所以近期陈国朝堂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场战事之上。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以来在陈国都城即墨与吴地之间来往的行人使者、商贾之流比之以往更是多了不少。 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陈国朝堂之上那潜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再联想到近期即墨街头多了不少的吴地商贾,大夫邹忌猜测陈侯田因齐今日的召见或许与南方的吴楚战事有关。 不过这一场大战的结果究竟是吴国取胜,还是楚国得胜?此刻的大夫邹忌却是不得而知。 带着心中的这一份猜测,大夫邹忌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带着几分试探地语气轻声问道:“君上心中所想的,可是吴楚战事。” “正是。”眼见身前的大夫邹忌一下子说破了自己的心事,陈侯田因齐的视线之中猛然带上了几分别样的神采,“数日之前,吴军主将凌奕率领三万吴军与楚将上官祖钊所率领的五万楚军会战于吴国重镇丹徒城外。” “战况如何?”当陈侯田因齐道出这一消息,站在他身前的大夫邹忌已经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好奇。 他迫切想要知道这一场决定楚国、吴国、陈国三方命运的大战,究竟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面对身前大夫邹忌脸上难以抑制的那份紧迫神情,对此也曾感同身受的陈侯田因齐面带笑容地递出了那份不知已经在他手中攥了多久的帛书。 等到大夫邹忌伸出双手从陈侯田因齐手中接过这份帛书准备细细观看之时,陈侯那虽然平静却难以掩盖其中喜悦的声音出现在了大夫邹忌的耳畔。 “此番吴楚之战,吴国……” “胜了。” “什么?” 手中握着那份陈侯田因齐递给自己的帛书,耳畔听到陈侯田因齐的话语,大夫邹忌得知这一战果的本能反应却是不可置信。 直到将手中这份帛书仔细地阅读了好几遍,几乎快要将大战经过重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之中,大夫邹忌对于这则消息才信了七八分。 轻轻放下手中这份来自前线的帛书,回忆脑海之中关于这场大战的经过,大夫邹忌心中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留存什么样的情感。 当看到帛书之上吴军主力与楚军主力交战之初,楚军士卒占尽优势甚至已经击溃吴军一部的时候,大夫邹忌心中的情绪是万分焦急的。 当看到帛书之上写着田忌所率领的陈国大军在双方交战之时及时抵达战场,配合吴军对楚军展开反击之时,大夫邹忌心中的情绪是万分庆幸的。 当看到帛书最后写着陈吴联军击败楚国大军,并且正在向南收复被楚军占据的吴国失地的时候,大夫邹忌心中的情绪是万分欣喜的。 到了最后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的大夫邹忌,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不知怎么的面对着身前的陈侯田因齐,大夫邹忌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君上,可曾确认这份战报的真假?” 听到大夫邹忌的这份担忧,端坐于几案之后的陈侯田因齐猛然站起,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了他的面前。 “还请大夫放心,因齐已经确认大夫手中这份帛书乃是由前线的陈军主将田忌亲笔所书。” 听完了陈侯田因齐的这一番话语,看着自己手中这份帛书之上那与以往田忌所书一般无二的笔迹,大夫邹忌心中的那一颗石头这才平平稳稳地落了地。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大夫邹忌才从吴军获胜这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之中,缓缓回过神来。 意识到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对于陈国、对于眼前的陈侯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的大夫邹忌,压抑着自己胸中无限的激动之情缓缓走到了陈侯面前躬身一拜。 “臣邹忌为君上贺,为陈国贺!” 伴随着大夫邹忌的这一声道贺,陈侯田因齐心中的那份欣喜再也无法抑制,畅快地大笑声随之在空阔的大殿之中响起。 不过就在陈侯田因齐与大夫邹忌为了前线取得的胜利而欢欣鼓舞的同时,一封来自越地的战报送往了楚国腹地荆湘之地。 …… 数月之后,楚国都城郢都,楚王宫之中。 手中攥着一份帛书,脸上尽显愁苦之色的楚国令尹景言不安地站在楚王宫的教场之外,神情有些艰难地等待着自己的主君楚王芈良夫的召见。 如此等了许久之后,一名侍奉在楚王芈良夫身旁的内侍才终于出现在了这位楚国令尹的身前。 “烦劳令尹久等,王上刚刚正在射箭特地吩咐小人不准人打扰,还请令尹见谅。” “无事。” 此刻,心中只想着该如何向楚王芈良夫禀报那件事的令尹景言,如何会对这名内侍的些许怠慢有什么想法。 淡淡说了一声无事之后,令尹景言就跟随着这名内侍的脚步缓步走入了眼前校场,来到了射箭完毕正在休息的楚王芈良夫面前。 “老臣景言,拜见王上。” “令尹不必多礼,起身吧。” 一番话语回应了面前令尹景言的见礼,又是一个眼神令那名内侍即刻退下,做完了这一切的楚王芈良夫又随意地把玩起了手中的一支羽箭。 随后似是有意也似无意,正对着手中羽箭爱不释手的楚王芈良夫向着令尹景言淡淡地问了一句:“令尹此番入宫求见,可是为了前线的战事?” “这……” 听到楚王芈良夫问出关于吴楚前线的问题,明白前线战况究竟是怎样的令尹景言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了。 无奈,他只能一边用带着几分迟疑的话语应对,一边在脑海之中思索着该如何将这件事情更好地告知眼前的楚王芈良夫。 不过就在令尹景言心中迟疑之时,楚王芈良夫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不对劲,当即直截了当地向面前的令尹景言问起了关于前线的具体战况。 “令尹,还请告诉寡人前线战况究竟如何了?” 面对楚王芈良夫的逼问,令尹景言无奈之下最终还是将前日收到的战报之上的内容告知了面前的楚王芈良夫。 “启禀王上,此战我楚军……” “败了。” 就在令尹景言的话语脱口的那一刹那,他仿佛听见了一道清脆地竹子折断的声音。 等到他抬头向前看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对面楚王芈良夫那充满愤怒却努力压制的神情。 第556章 孝王篇二十 楚国,郢都,楚王宫。 校场之侧的平台之上,楚王芈良夫右手紧紧攥住一支被折断的羽箭,他脸上的神情尽是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在今日之前,楚王芈良夫的心中期待,期待着麾下攻伐吴国的大军能够为他送来捷报。 可令楚王芈良夫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心心念念的捷报没有送来,自己倒是收到了一则听起来有些可笑的战败消息。 谁又能想到数月之间连战连捷,更是连续夺下吴城、丹徒两座吴国重镇的楚国大军竟然会败于吴军之手呢? 一想到刚刚令尹景言呈递上来的那份前线战报,楚王芈良夫原本的期待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腔几乎快要爆发出来的怒火。 尽管身为楚王的自觉让芈良夫不好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但是从他那右手之上愈发明显的青筋之中还是能够看出他此时的心情。 这种愤怒持续许久之后,楚王芈良夫紧紧攥住断箭的右手缓缓松开了几分,他的视线缓缓看向了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的令尹景言。 “令尹,前方战事糜烂至此,你说说我楚国该如何收拾这一番残局。” 从刚刚开始令尹景言就一直默默侍立在楚王芈良夫左右,将其脸上的神情变化尽数看在了眼中,也明白这位楚王此刻究竟是怎样的愤怒。 如今,听到楚王芈良夫开口询问起此番大战之后的善后事宜,令尹景言也只能将心中那略显粗浅的方案报予楚王知晓。 缓缓走到楚王芈良夫面前躬身一拜,令尹景言带着几分有些为难的语气回应道:“启禀王上,老臣以为经历丹徒之败后,我军已经没有能力继续维持对吴国的战争。” 仅仅说了一句话之后令尹景言便停下了自己的话语,与此同时他的头缓缓抬起,视线缓缓注视起了身前的楚王芈良夫。 令尹景言想从身前这位楚王脸上的神情变化之中,看出他此刻内心之中的情绪变化。 不过有些出乎令尹景言意料的是,楚王芈良夫似乎已经压抑住了心中的那一股怒意,此刻的他整个人显得格外的平静。 察觉到自己面前的令尹景言停下了话语,楚王芈良夫用着一抹充满平静神情的视线回望了他一眼。 随后一句几乎难以感知到任何情感变化的话语出现在了令尹景言耳畔,“令尹分析得有理,请继续。” “诺。” 楚王芈良夫如今的这份平静不仅没有令身前的令尹景言心中有任何的放松,反倒是让他的内心之中充满了忧虑的情绪。 他总感觉楚王芈良夫此刻表现出来的这份平静并不是真的平静,在那表面的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极有可能是那滔天的怒火。 压下心中这份对于楚王内心的猜测,令尹景言一声轻诺之后沉声回应道:“王上,臣以为既然如今我军已经无法继续作战,倒不如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尽力保全我楚军士卒的性命。” 当听到令尹景言给出的这一番建议之后,楚王芈良夫轻轻点了点头,又是一个问题摆在了令尹景言的面前,“令尹以为我楚国应该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又该如何保全我军士卒的性命?” “老臣以为要想尽早结束这场战争,要想尽可能保全楚军士卒的性命,当务之急有三。”一边迅速将胸中谋划禀告楚王芈良夫,令尹景言一边伸出了三只手指。 “一、即刻派出使者前往吴、陈、齐三国。” “对吴国、陈国这两个参与到此次大战之中的国家,我国可以付出些代价以求停战。对于齐国这个吴、陈两国曾经的盟国,我国应该让其从中调和,以期达成尽早结束战争的目的。” “二、即刻命令吴国境内的上官祖钊所部残兵退出吴国国境。” “丹徒一战之后,上官祖钊麾下大军已经是士气涣散。如此一支败军根本无法守住之前夺取的吴国土地,既然这样倒不如索性命令其退出吴国境内。一方面,可以向吴国表明我楚国求和的诚意;另一方面,也可以让这一场大战之后的败军在我楚国的土地之上得到一定的休整。” “三、王上应该立即下令大司马昭奚恤率军驻守吴越边境。” “老臣预料一旦吴国大军完全收复失地之后,极有可能会对越地下手。如今越地内部空虚已然没有了多余的楚军士卒。为今之计,也只有急令大司马昭奚恤即刻抽调越地封君手中的士卒驰援吴越边境,配合着退往此地的上官祖钊所部一同防守。” 将上面三件紧要之事一一说出并解释了其中各件事情的意义之后,令尹景言再次停下了自己的话语,缓缓向着面前的楚王芈良夫躬身一礼。 等到身前的令尹景言诉说完了这一番话语之后,楚王芈良夫一边摩挲着手中的那杆断箭,一边思索着其中的利弊。 如此持续了一段时间,楚王芈良夫的视线再一次看向了对面的令尹景言,“令尹真的认为,这场战争我楚国真的半点胜利的可能了?” “士气低落,战意全无。这场大战就算是勉强继续下去,也不过是一场更大的失败而已。”听出了楚王芈良夫心中那一份最后的希冀,令尹景言很想对他说一句还能再战,不过眼前的战局还是让他放弃了这一个点头。 “唉……” 良久之后,一道充满不甘的长叹之后,楚王芈良夫缓缓扔下了手中的那一杆断箭。 注视着断箭摔落在身前地面之上,楚王芈臧轻轻从身下坐席之上站起,几步之间来到了面前的令尹景言面前。 “既然如此,那一切就依令尹所言吧。” “老臣谨奉王上之命。” 眼见楚王芈良夫的决心已下,令尹景言就准备躬身退下,前去执行楚王的命令。 可是还未等他迈动离开的脚步,楚王芈良夫的话语立刻就叫住了他:“令尹,以为作为这场败仗的主将,上官祖钊将军应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令尹景言的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为难之色,其实在心中他是不想过于苛责这位沙场老将的。 在翻阅了之前主将上官祖钊送来的一份份战报和前日送来的这份战败文书之后,令尹景言并不觉得在这场对吴国的战争之中主将上官祖钊有什么处置不妥的地方。 作为一名从军多年的沙场老将,上官祖钊一向用兵谨慎,也没有什么过于冒险的举措。 正如此次伐吴大战之中表现出来的那样,将军上官祖钊虽然战败于吴陈联军之手,但还是将部分楚国大军从战场带了出来。 这般结果与将军上官祖钊本身用兵谨慎的风格是分不开的。 正因为心中的这种看法,在听到楚王芈良夫问起对于主将上官祖钊的处置方案之时,令尹景言最终选择了宽大处理,为这位老将军向楚王芈良夫求情。 只见令尹向着楚王芈良夫躬身一礼沉声说道:“启禀王上,臣以为此番伐吴之战,上官将军的战时指挥确实有些疏漏,但是其在执行战前所订立下的大战略方面却是并没有什么失误的。此番伐吴战事的失利,责任不能全怪上官将军。” “既然如此,对于上官将军的处罚就交由令尹一起处理吧。寡人累了,令尹还请退下吧。”听到令尹景言说出这一番话语,原本对于上官祖钊就没有什么责罚之心的楚王芈臧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诺。” 等到下完命令,令尹景言躬身应诺之后迅速离开了宫中校场,较场之上只剩下了楚王芈良夫。 第557章 孝王篇二十一 无论楚王芈良夫心中有多么的不甘,这一场吴楚之战的结果都已经很难去改变了。 作为战争的失败者,楚国上下在结果无法去改变的前提之上,唯一能够做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努力去减少自己在这场战争之中的损失。 于是,伴随着楚王芈良夫的一声令下,数位使者怀揣着不同的任务离开了楚国都城郢都。 在这些肩负使命的楚国使者之中,有人的目标是与楚国同处这场战争之中吴国,有人的目标此次战争之中与吴国站在同一阵营的陈国,也有人的目标是曾经与吴国、陈国两国有过交情的齐国。 当然在派出使者前往与此次吴楚之战有利益关联的国家的同时,楚国也没有忘记西北方那个实力强大但数年以来却异常低调的秦国。 拜别了正处于战败低落心情之中的楚王芈良夫之后,楚国令尹景言亲自踏上了前往秦国都城咸阳的路途。 这一次,他希望能够凭借自己过去与秦国上层的良好关系,说动秦国这个天下公认的霸主站出来调停这场吴楚之战。 就在楚国上下为了尽可能减少楚国在此番吴楚之战中而忙碌起来的同时,作为这场战争优势一方的吴国则是颇有一种高歌猛进的感觉。 丹徒一役击败了楚国主将上官祖钊所率领的楚军之后,吴军主将凌奕带领着自己麾下的吴军士卒与盟友陈国的军队一起开始了收复失地的行动。 大战胜利之后,吴陈联军先是以强大的兵力围攻吴国重镇丹徒城,迫使城内士气已经跌到谷底的楚军残部献出城池、缴械投降。 其后凌奕更是与此前依托具区泽之地与楚军周旋的吴国太子项毅所部合兵一处,大军的前锋直指被楚军占领的吴国都城,吴城。 伴随着吴陈大军抵达吴国都城吴城,楚国令尹景言楚军残部迅速退往越国腹地的谋划直接就变成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刚刚在丹徒之战中败给吴国的楚军,不得不依托着坚固城防和城外的吴陈联军来一场无比惨烈的城池攻防战。 面对这一场吴国收复失地的最终之战,身为吴军主将的凌奕却是并没有被即将到手的胜利而冲昏头脑。 身为吴人,凌奕清晰地记得当年越王勾践率领大军围困吴城的那一战,他心中也明白在敌人没有主动放弃的情况之下,要想攻破一座城池究竟是如何的一种困难。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孙子兵法》的谋攻篇之中,之所以将攻城放在最为下乘,放在如非必要不可轻易尝试的位置;就是因为攻城这件事情实在是一件无比残酷的事情。 如今这个时代虽然距离孙子当年已经过去了百余年的时间,各种的攻城武器在这百余年之中也是层出不穷,但是攻城依然是摆在主将面前的一道难以攻克的难关。 鉴于自己麾下的兵力与城内楚军主将上官祖钊所率领的楚军残部没有拉开多大的差距,吴军主将凌奕果断选择将原本的攻城变为围城。 除了留下足够抵挡城内楚军,让其无法出城的兵力之外,吴军主将凌奕果断将其余的兵力投入到了收复其余吴国失地的行动中。 吴陈联军的行动进行得格外顺利,几乎没有花费多少的工夫联军就已经全面收复了吴国在此次大战初期所丢失的国土。 甚至在陈军主将田忌的指挥之下,吴陈联军在吴越边境之上多次击败了由楚国大司马昭奚恤所率领的由越地贵族私兵拼合起来的军队。 战事进行到这里,情况已经变得十分明了了。 吴陈联军一方,作为吴陈两军主将的凌奕和田忌心中很清楚如今战场的主动权完全在自己一方的手中。 战事如果继续这么下去,那么吴陈联军完全可以从吴地反攻入楚国所掌控的越地境内,至于此刻依旧没有拿下的吴城最终也不过是一抹汪洋之中的一座小小的孤岛罢了。 楚国一方,无论是身在郢都的楚王芈良夫,亦或是身处咸阳的令尹景言,还是率军在前线抵御吴陈联军进攻的主将上官祖钊还是大司马昭奚恤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情。 这场战争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从这之后楚国派往各国的使者活动得愈发频繁了起来,至于身处咸阳的楚国令尹景言更是多次请求面见秦王嬴渠梁。 …… 秦国、咸阳、咸阳宫。 “哒……哒……哒……” 一阵十分富有节奏的手指敲击几案的韵律在偌大的大殿之中浮现,为大殿之中的气氛带来了几分凝重。 “哒。” 这阵敲击声持续了许久,伴随着一道比之先前厚重得多的敲击声响起,端坐于几案之后的秦王嬴渠梁缓缓放下了右手之中的那份黑冰台呈送上来最新的吴楚战报。 视线缓缓从这份战报之上移开,目光微微上移几分,秦王嬴渠梁看向了对面的秦国大良造孙伯灵。 “大良造啊,此番吴楚之战前你我都以为凭着楚国的国力拿下一个比他弱小的吴国不说轻而易举,却也不会生出什么变故。为何如今战局却是吴国占据上风,甚至吴国还有可能从楚国手中夺取全部或者部分的越地呢?” 当听到秦王嬴渠梁问出这一个问题,大良造孙伯灵的眉宇之间不由带上了几分沉思,心中思绪也不由快速地被牵动了起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许久之后,大良造孙伯灵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充满智慧的目光当即看向了对面的秦王嬴渠梁。 面对前方几案之后那带着几分好奇神情的秦王嬴渠梁,大良造孙伯灵淡淡说出了自己对于这一场战争的看法。 “楚国战败,败在轻敌冒进;吴国取胜,胜在步步为营。” 吐出这一番话语之后,大良造孙伯灵迅速起身,向着面前的秦王嬴渠梁躬身一礼。 随后三步两步之间,这位秦国大良造的身形就已经出现在了大殿墙壁之上的一张地图之前。 迎着同样起身并且向着自己走来的秦王嬴渠梁的目光,大良造孙伯灵手指指向地图右下角的东南之地,为秦王嬴渠梁复盘起了过去那一场吴楚之间的交锋。 无论是大战之初,吴国大军主力主动撤出吴城,转而北上前往重镇丹徒一带布防;楚军在立足未稳之际,便匆忙北上寻求与吴军展开决战。 还是大战中期,吴军以主力和残部前线后方同时发力,消磨楚军主力的锐气;楚军内外交困之下,寻求决战的渴求愈发旺盛。 亦或是大战后期,吴军利用楚军急于决战的心理,联合盟友陈军在丹徒给楚军设下陷阱,进而彻底扭转战局;楚军面对吴、陈两军的联合夹击,寡不敌众,失去先前的优势。 伴随着大良造孙伯灵的讲述,吴楚双方之前的一步步的谋划清晰地呈现在了秦王嬴渠梁的面前,秦王嬴渠梁也知道了原本应该是毫无波澜的吴楚战局为何会变为今日的模样。 从现在的局势看来,这一场战争应当是吴国一方获胜了,只是不知道的是这一场吴楚之间的交锋的胜利者究竟会是谁呢? 将视线缓缓从眼前这幅地图之上收回,秦王嬴渠梁再一次看向了面前的大良造孙伯灵,问出了刚刚心中才萌发出的这道疑问? “大良造以为,此番吴楚之战是吴国胜了,那么吴国能否一直胜下去呢?” 这一次大良造孙伯灵并没有思考许久,只是略微沉吟之后便向秦王嬴渠梁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王上,臣以为此种可能性或许有,却并不大。” “为何?”听到从大良造孙伯灵口中说出的这个论断,秦王嬴渠梁随即就是一声追问。 只见大良造孙伯灵在听到这声追问之后向着秦王嬴渠梁躬身一礼,再次将手指放在了身后这幅地图之上。 “王上请看,此处是楚国所占据的疆土,而这里是吴国所拥有的疆域。”说着大良造孙伯灵用自己的手指大略地圈出了楚国和吴国的疆域。 之后大良造孙伯灵指着此番吴楚之战的战场吴国江水以南的土地,向着面前的嬴渠梁缓缓介绍道:“吴国所拥有的疆土不仅比楚国国土小了数倍,并且其上多以平坦地形为主。” “若是吴国兵力强大之时,吴国自然可以凭借这片平坦肥沃的土地成就一番霸业;但若是吴国受到入侵之时,这些平坦的疆土将会成为他国入侵吴国的助力。” “这也就是此番吴楚大战开战之初,吴军主将会主动放弃吴国南部疆土,而改在重镇丹徒附近与楚军决战的原因。非是不想坚守,而实在是不能守。” 专心听完了面前大良造孙伯灵的分析,秦王嬴渠梁的视线默默在吴国那横跨大江南北的疆土之上流转了许久。 正如大良造孙伯灵所说的那样,吴国所拥有的国土用来夯实根基、增长实力确实是得天独厚;但要是说抵御外敌那这堪称一马平川的地形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不过转念一想,秦王嬴渠梁心中再次生出了几许疑惑,“大良造,那如何此番大战,吴国却能逆势取胜呢?” 第558章 孝王篇二十二 面对秦王嬴渠梁提出的这个问题,身为大良造的孙伯灵再次对着其躬身一礼,然后联系刚刚自己所分析的吴楚战事缓缓诉说了起来。 “王上,正如臣刚刚所说,此番吴楚之间的大战吴国之所以能够取胜,除了其主将凌奕谋划得当之外,也是因为楚国这次实在是太过于轻视对手。” 说着大良造孙伯灵将自己的右手缓缓移向了身后那幅地图之上,最终落在了地图右下角的一座用赤色颜料勾画出的一座城邑之上。 顺着大良造孙伯灵手指下落处看过去,秦王嬴渠梁不由注意到那座城邑赫然就是吴国都城,吴城。 就在秦王嬴渠梁心中思索之际,耳畔却又传来了大良造孙伯灵的幽幽话语,“王上,这吴国都城周围都是平原,根本就是无险可守之地。” “这样的易攻难守之地一旦落入敌方手中,就极有可能成为敌军长驱直入的根基所在。” 说完这句话语之后,大良造孙伯灵的视线望向了对面的秦王嬴渠梁,立时看到了一双思绪凝重的视线。 而此刻的秦王嬴渠梁正对照着地图,回忆着此前那番大战之中吴楚两军之间的调兵遣将的行动。 正如大良造孙伯灵所说的那样,地处平原的吴国都城吴城除了本身的城防之外,周围地形可谓是一马平川,可谓是无险可守。 这也是吴军主将凌奕会选择放弃这座作为吴国象征的都城,而选择将北部的重镇丹徒作为自己防御重点的缘由所在。 不是不想守,实在是无法守住。 若是吴军主将凌奕执意坚守此城和楚国大军来一场攻城战的话,那么不用说后面的反败为胜了,恐怕他和他麾下士卒的结局将会和今日被困孤城的楚军主将上官祖钊一般。 片刻之后,大良造孙伯灵的手指缓缓在吴越之地上勾画了一个圈,然后再次对于双方之间的动作给出了自己的评判。 “其实战事进行到这里,双方之间都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吴军方面,主将凌奕知道都城不可坚守而索性选择放弃,依托北部重镇丹徒重新建立防线;至于楚军方面,主将上官祖钊也没有错失良机,果断拿下了吴国的都城。” “眼见敌军攻破了自己的都城,吴国百姓之中或许有悲愤之辈,却也不乏绝望之人。楚将上官祖钊的这一个动作,重要的不是攻取吴国的都城,而是攻取吴国百姓的战心。” 评判进行到这里望着地图之上双方接下来的动作,大良造孙伯灵先是缓缓闭起双眼陷入了一阵凝思之中,然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可惜啊,上官祖钊他太急了,或者说是楚国太急了。” “因为之前攻越之战的进展顺利,上官祖钊以及整个楚国都把覆灭一个国家看得太过于简单了。可是他们可曾想过昔日的越国只是一个特例,今日的吴国也并不是越国。” “从内部来看,越国内部矛盾重重,犹如一盘散沙;反观吴国则是在大战开始之间就将大部分的畏惧之人从自己之中踢了出去,可谓团结一心。” “从外部来看,越国作为曾经的东南霸主,过去百余年之间树敌无数;反观吴国一向是以信守盟约着称于世,纵使面对楚国这般强敌,其背后也有陈国这样的盟友作为依靠。” “单单凭借数万精卒,单单只用数月时间,要想覆灭如此一个实力不弱的吴国,用一句痴人说梦来议论也并不为过。” 伴随着大良造孙伯灵这般幽幽话语在大殿之中落下,站在他面前的秦王嬴渠梁双眼随即变得清明了许多。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能够听大良造孙伯灵将吴楚之间的形势对比说得如此透彻,秦王嬴渠梁心中顿时感觉到了一种无比畅快的感觉。 当这股感觉在心底涌起之时,秦王嬴渠梁的思绪之中不经意地出现了先王嬴连和武侯吴起两人的身影。 “或许当年,父王和武侯议论天下战局之时,也是这般的感觉吧。” 这股思绪只是在秦王嬴渠梁的脑海之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消逝,与此同时一个有些奇特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大良造,若是由你来统领这支楚军,同样是要覆灭吴国你会怎么做?” 听到秦王嬴渠梁抛出的这个问题,对面的大良造孙伯灵脸上神情先是一愣,然后他的嘴角之间便浮现了一丝笑意。 带着这份笑意大良造孙伯灵的手指再次回到了那幅地图之上,一个灭亡吴国的计划便在他手指的勾画之下缓缓展开。 其实大良造孙伯灵为楚国制定的灭楚计划说简单也简单,用八个字便足以概括其精髓。 南北夹攻,强势碾压。 正如这八个字所体现出来的含义,大良造孙伯灵为了覆灭吴国一共动用了两支大军。 其中的南部的那一支便是此番大战之中,楚军主将上官祖钊所率领的这一路楚军。 不过与此番大战之中这支楚军不同的是,大良造孙伯灵将这支楚军的人数提升了整整一倍,达到了恐怖的十万人。 在大良造孙伯灵的计划之中,这支十万人大军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借助吴越之间那一马平川的地形迅速完成攻占吴国都城吴城的战略规划。 至于完成了这一任务之后,那就是北部那一支同样拥有十万人之众的楚国大军行动的时候了。 对于北部这一支从江水北岸的昭关出发的大军,大良造孙伯灵交给其的任务一共有两个。 其一、抵挡北方陈国可能抵达前线的援军;其二、尽可能地攻略吴国江水以北、淮水以南的城邑,进一步压缩江水以南的吴军的生存空间。 等到这一切都顺利推进之后,等待着被南北夹击、又士气低落的吴军的选择只剩下了两个。 要么死,要么降。 “彩,大彩。” 一道喝彩声在偌大的大殿之上响起,随后就看见秦王嬴渠梁脸带激动,与对面神情平静的大良造孙伯灵的视线互相对视。 眼见着对面脸上充满畅快之情的秦王嬴渠梁,大良造孙伯灵向着这位君王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上可知,如此之战的前提是什么?” 耳畔响起大良造孙伯灵的这道问题,秦王嬴渠梁在一番思索之后面色一肃,开始整理起了身上的衣衫。 数息之后,只见秦王嬴渠梁以对老师的礼仪向着面前的大良造孙伯灵躬身一拜:“请先生教我。” 将面前秦王嬴渠梁的这一番动作默默看在眼中,大良造孙伯灵不经意间点了点头,然后一句话语从其口中缓缓脱出。 “王上,楚国要想以此计灭亡吴国,所需要的是数倍乃至于数十倍强大于吴国的国力。” “就像当年先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阴谋阳谋不过是虚无罢了。” “王上,我大秦要想完成天下一统,便需要拥有比之今日的大秦更加强大的国力。有着一日当大秦的百万雄师开关东出,天下何愁不能平定,我大秦的大业又如何不能建立呢?” 大良造孙伯灵的这一番话语在这座大殿之中缓缓响起,道出了秦国统一天下的道路,也让对面聆听的秦王嬴渠梁深受震撼。 良久之后,好不容易压制住内心之中的心潮澎湃的秦王嬴渠梁向着大良造孙伯灵再次躬身一礼。 “先生,渠梁受教了。” …… 就在咸阳宫大殿的这一番君臣交谈之后不久,身处秦国咸阳多日的楚国令尹景言突然接到了秦国官府的一封来信。 不过这封信的主人却不是令尹景言期盼的当今秦王嬴渠梁,而是如今的秦国大良造孙伯灵。 不过即使不是秦王嬴渠梁亲自召见自己,对于大良造这一职务在秦国究竟意味着什么十分清楚的令尹景言,心中还是难免生出了几分激动的。 数日之后,根据那份书信之上约定的时间、地点,楚国令尹景言来到了大良造孙伯灵的府邸正厅,见到了秦国自武侯吴起之后的这第二位大良造。 “楚国令尹景言,见过大良造。” “秦国大良造孙伯灵,见过令尹。” 这两个可以说是代表着秦楚两国高层的重要人物进行了一番见面必须的礼仪之后,作为此地主人的秦国大良造孙伯灵便摆出了秦国在此番吴楚之上的态度。 用大良造孙伯灵的话语来说,此番大战是楚国先行挑起如今却又因为战败而选择求和,于情于理楚国都应该向吴国、陈国付出一些代价。 如果楚国想凭借自身国力强行结束这场战争的话,那么不仅吴国、陈国不答应,就连秦国也不会在一旁坐视不理的。 大良造孙伯灵如此一番态度,前来秦国寻求调停的楚国令尹景言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吃惊的样子。 事实上,在临行之前无论是楚王芈良夫还是令尹景言都做好了为了求和付出代价的准备。 此次秦国之行无非是想借助秦国这个表面之上的盟友的面子,尽快促成楚国与陈国、吴国双方的停战罢了。 要是秦国不提什么代价就一口答应帮助调停,楚国令尹景言或许还会怀疑秦国这是另有图谋。但是如今秦国直截了当地将态度摆了出来,楚国令尹景言那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去。 之后,楚国令尹景言向着秦国大良造孙伯灵说出了己方为了此番求和而愿意付出的代价。 淮北部分土地以及半个越国之地。 当从楚国令尹景言口中听到了这个条件之后,大良造孙伯灵双眼之中一道淡淡的喜色忽然浮现。 虽然他的心中十分清楚单单凭借吴国、陈国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强大的楚国,迟早需要秦国亲自下场与楚国一战。 不过要是能够凭借这番大战的胜利,从楚国的手中夺取一些土地夯实两国的根基,让这个迟早来得比之前更晚一些。 这对于秦国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第559章 孝王篇二十三 华夏东南的吴越大地之上,吴国、陈国所组成的联军和楚军之间的战事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虽然这场大战的战场处在远离中原的偏僻之地,但是其依旧吸引了天下大多数游学士子的目光。 原本在这场吴楚之间交锋真正开始之前,这些人都不免倾向于楚国会成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毕竟相对于那个此前被越国覆灭重新建立没有多久的吴国,如今国力仅次于西部秦国的楚国实在是没有多少失败的可能。 这场战事的初始阶段,战场的形势并没有出乎这些士子的预料,甚至楚国还以无比迅猛的速度拿下了吴国的都城。 就在天下之间的士子们都认为楚国要不了多久就能像覆灭越国那样覆灭吴国的时候,挟着吴城大胜之余威而北上吴国重镇丹徒的楚军却没有继续如同之前那般顺利的局面。 数月之间,楚军不仅仅在前后两个方向遭到了来自吴军的攻击被搞得焦头烂额,甚至还在丹徒一战之中落败于对面的吴陈联军之中。 常言道:“兵败如山倒。” 更何况楚军这次落败的,还是这一场决定整个走向的重要战役。 丹徒一战胜利之后的吴陈联军就如同吴城之战取胜之后的楚军那般,如同秋风清扫落叶似的发动了无比凌厉的反击攻势。 短短时间之内,战事开始之初吴国除了吴城以外的丢失土地,全都被吴陈联军尽数夺回。 不仅如此面对摆在自己面前的大好局面,身为吴军主将的凌奕并没有贸然率军强攻吴国都城吴城,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在布下重兵围困吴城之内楚将上官祖钊麾下的楚军的同时,吴军主将凌奕果断选择反其道而行之,沿着楚国北伐吴国的道路发动了对楚国的南征。 吴国、陈国所组成的联军先是和楚国大司马昭奚恤麾下的士卒进行了小规模的较量,可是楚国大司马昭奚恤麾下这支由越地的贵族临时拼凑起来的大军如何会是对面经历了一场场战火洗礼的联军对手? 当见识到对面楚军士卒无比孱弱的战力之后,吴军主将凌奕和陈军主将田忌在一番商议之后,果断发动了对这支部队的总攻。 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工夫,吴陈联军就彻底击溃了这支乌合之众,其后吴陈联军的兵锋直指越地最为重要的城邑同时也是原先越国的都城,会稽。 当这场战事进行到这里,天下之间那些之前对于楚国无比自信的士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事实上无话可说的又何止这些身处局外的旁观之人,身在局中的楚国君臣的心情此刻却也颇为复杂。 但是心情复杂归复杂,楚国的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结束这一场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继续拖下去只会消耗楚国国力的战事。 为了实现停战这一目的,楚国上层摆出了两手准备。 其一为军事,其二便为邦交。 在军事方面,为了尽早摆脱对面的吴国、陈国所组成的联军对越地、乃至对楚国其他部分土地的威胁,这一次楚国可以说是大动干戈。 伴随着郢都楚王宫之中楚王芈良夫的一声令下,一支二十万人的大军无比快速地集结完毕。 这一次楚国没有了之前对于吴国、陈国两国的轻视,而是将其作为了一个无比难缠的对手。 此番二十万大军出征,为的并不是什么反败为胜,而是为了尽快结束这一场对于楚国来说已经失败的战争。 不仅如此身处楚国都城郢都之中的楚王芈良夫,还希望用这足足二十万人的大军,告诉天下之人一个消息。 那便是楚国虽然输了这一场对吴国、陈国的战争,但是楚国依旧能够随时动员一支数十万人的大军。 楚国依旧是那个国力仅次于秦国的南方霸主。 不得不说楚王芈良夫下出的这一步棋确实精妙,这一支整整二十万的楚国大军也算是气势汹汹。 不过无奈有一个因素的限制却让楚王芈良夫的这步棋,一时之间却是难以形成效果,这便是楚国那堪称辽阔的国土。 众所周知楚国所占据的土地虽然十分辽阔,但在两千多年之前的这个战国时代,这些地方多是还没有经过大力开发的蛮荒之地。 楚国的核心之地乃是荆湘,而此刻吴楚交锋的主战场却在越地,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都有一千六百多里更不用说是其中那曲折的道路了。 就算楚国能够利用江水运送粮草辎重以减轻楚军行军的压力,但是要想让这一支楚军在短时之间之内抵达吴楚前线、挽救已经危如累卵的战局。 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于是,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谈到楚国所准备的第二个手段,邦交。 在得到了楚王芈良夫的命令之后,数位楚国使者纷纷向着各自所要出使的国家赶去,甚至楚国令尹景言更是亲身前往楚国西北方的秦国。 在这些使者之中,派往齐国一路使者的行动可谓是一帆风顺。几乎没有花费多少气力,齐侯就已经答应了愿意帮助楚国说服陈国、吴国这两个昔日盟友与楚国休兵罢战。 如果能够看见齐国都城高唐大殿之上齐侯的那种信誓旦旦的模样,或许还会觉得他治下的齐国依旧是吴国、陈国的铁杆盟友。 齐侯浑然忘记了早在此番吴楚大战开始之前,齐国就迫于楚国所施加的压力放弃了吴国、陈国这两个曾经在他危难之时出手相助的盟友。 不说高唐之中齐侯这一番无比健忘的表现,再看楚国派往陈国、吴国这两路使者任务的完成情况却也有些差别。 起先当看到此番与上一次判若两人的表现之时,陈侯田因齐虽然表面之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从其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可以看出这位陈侯心中的那份畅快。 不仅如此楚国使者这种前倨后恭的表现,让这位年轻的陈侯越发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道理。 弱国无邦交。 君不见前番楚国使者来到陈国面对陈侯及陈国众臣之时,是何等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君不见此番同样的楚国使者来到陈国面对陈侯及陈国众臣之际,又是何等的笑脸相迎、谦卑有礼。 国家邦交之上的主动或被动从来都不是邦交本身所能够决定的,靠的是国家所拥有的强大国力作支撑。 此番楚国使者的态度为何会发生几乎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就是因为陈国的军队与盟友吴国的军队一起击败了此前不可一世的楚军吗? 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陈侯田因齐原想把眼前这位如同优伶戏子一般的楚国使者,从他陈国的大殿之上驱赶出去。 可是当听清楚了楚国使者奋力喊出的求和条件之后,齐侯田因齐的心立刻就平静了下来,思索起了其中的利弊得失。 楚国这次的求和条件说得很清楚。 对陈国,楚国愿意割让部分的淮泗之地;对吴国,楚国愿意赔偿半个越国之地。 不仅如此楚国还表示至少五年之内,楚国不会再对陈国和陈国的盟友吴国动手。 当然这只是楚国使者所抛出的一个大略的方案,具体的休战和约还需要楚国、陈国以及吴国三方具体的商议。 尽管如此,楚国使者所抛出的这份停战条件,还是让国君宝座之上的陈侯田因齐目光之中带上了一分意动。 相比较于楚国使者在陈国之地的待遇,派往吴国的楚国使者的遭遇就可以用凄惨来形容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当今天下列国诸侯之间通行的规则,吴国也不至于说是违反这条而招致对于自己不好的名声。 只是对于这个从侵犯自己国家国土的敌国派出的使者,吴国上下可没有给出什么好脸色。 还没有等这位楚国使者在吴侯项昊面前将话说完,他就被吴军士卒连带着他和他怀中的楚国国书一起被扔出了吴国重镇丹徒的城门。 就这样楚国派往与此番大战有关各国的使者都有了各自的结果,最北边的齐国满口答应,中间的陈国迟迟不决,最南同时也是此战主力的吴国无比坚持。 接到了来自这几处楚国使者的回报之后,郢都城中楚王芈良夫的视线不由看向了楚国的西北方,他在等待着令尹景言能否给他带来好消息。 令尹景言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就在三国纷纷表明自己态度之后不久,地处华夏西北的秦国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秦国愿意出面调停吴楚之间的这一场战事。 秦国的这一番话虽然十分简单,但其背后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首先秦国乃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强国,虽然这些年来秦国一直忙于国内发展而无暇东顾,但其在天下诸侯之中的威望几乎没有国家可以与之匹敌。 另外经过这些年政治、邦交、经济等各方面犹如润物细无声一般的渗透,一南一北与秦国接壤的魏国与韩国几乎已经成为了秦国脚步的跟随者。 看似秦国代表的只有一个国家,但是身处都城咸阳的秦王嬴渠梁能够影响到的可是三个国家。 加上一向奉行与秦国交好的中山国、卫国、郑国等一干中小型诸侯,秦国的这一句表态的意义可谓重若千钧。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秦国明确表示愿意出面调停之后,吴国、陈国以及楚国纷纷表示欢迎秦国作为中间国参与到三国的和议之中。 数月之后,秦国、楚国、陈国和吴国在原来的越国都城会稽展开和议,达成了一系列的停战和约。 自此,这场吴楚战事彻底落下帷幕。 第560章 孝王篇二十四 吴楚之战的和约已经落定,无论是作为此次战事参与方的吴国、陈国以及楚国的国君,亦或是将目光投注于此的天下诸侯们都几乎不约而同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这场和议的最终结果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至少这一场堪称一波三折的吴楚之战有了完满的结果。 此番大战落下帷幕之后至少数年之内,互为敌手的吴国、陈国一方和楚国一方都没有了再次发动战事的可能。 至于数年之后双方之间是否会再起战端,并没有多少人去关注,至少现在的东南之地将会迎来一段十分难得的和平时光。 不过就在天下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因为这场吴楚和议而投向华夏的东南之地上时,距离东南之地千里之外的西南大地之上却在酝酿着一件大事。 或许这件事情并不如过去东南之地上吴楚大战那般激烈,但是其对于此刻的秦国乃至对于整个华夏的意义却是并不比那场大战小多少的。 甚至如果我们将时间线向后拉长的话,这件大事在华夏那浩如烟海一般的史册之中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错。 这就是修建两千多年之后依旧可以使用,并且将成都平原化为真正的天府之国的千秋工程。 都江堰。 …… 秦国,蜀郡,成都城。 此刻,在城主后院的一座书房之中,年轻的秦国太子嬴驷正随意地坐在几案之后,他的手中则是捧着一卷典籍在细细品读。 “哒哒哒……” 一阵富有节奏的手指叩响几案的声音,伴随着嬴驷那若有若无的诵读之声在并不算大的书房之中响起。 此情此景,如此和谐,倒是让人不忍心将其破坏了。 就在嬴驷手捧典籍读得正入神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出现在了这位秦国太子的身旁,可是将整个心神都灌注到手中典籍的他却没有一丝察觉。 忽然,一只粗糙且有力的大手突然出现在了嬴驷的视野之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手中的这卷典籍快速夺走。 手中典籍被夺,太子嬴驷立时从入神之中醒来,本能地将视线快速上移想看清来人究竟是谁。 可是当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嬴驷的面前的时候,他双眼之中先是出现了一阵的呆滞,没有多久那种呆滞又突然转化为了无限的狂喜。 数息之后,太子嬴驷压抑住了自己心中剧烈的心境变化,迅速起身向着来人缓缓躬身一礼。 “嬴驷,见过公伯。” 当太子嬴驷唤出公伯的这一刻,眼前之人的身份已经是昭然若揭,他便是如今的秦国蜀君世子,嬴虔。 如今,负责都江堰修建并且总领秦国开发西南国策的秦国重臣,乃是在秦国朝中以及宗室之间有着崇高声望的蜀君嬴仁。 作为秦国修建都江堰的最高负责人,蜀君嬴仁原本是要亲自前往巴蜀之地坐镇指挥的。 但是蜀君嬴仁如今年事已高,无法经受这一路之上的奔波,无奈之下他上书请求让自己的儿子蜀君世子嬴虔代替自己坐镇巴蜀。 这份上书在得到了秦王嬴渠梁的批准之后,蜀君世子嬴虔成为了整个都江堰工程的最高负责人。 伸出双手将面前躬身行礼的嬴驷郑重扶起,嬴虔先是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这份典籍,随后他的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笑意。 “《兵书十三篇》” 带着那抹笑意缓缓吐出了手中这份典籍的名字之后,嬴虔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面前几案之上,那些摆放在一旁的典籍,“《吴子兵法》《司马法》。” 接连念出了这另外两部闻名于世的兵法典籍之后,嬴虔双眼之中带着一抹异彩对着面前的嬴驷轻声询问道:“此刻翻阅兵法典籍,驷儿莫非是在思索不久之前的那场吴楚之战?” “正是。” 面对身前嬴虔的询问,嬴驷并没有选择否认,反倒是用着一种坚定的神情看向了对方。 “不瞒公伯,此次吴楚大战开始之前驷儿也和天下大多数人一般,认为此战吴国必败,而楚国必胜。” 话语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与自己预测截然相反的战争结局,嬴驷的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不过那份不自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嬴驷便重新换上了一脸的坚定再度看向了对面的嬴虔。 其后一阵幽幽话语在书房之中响起,“公伯,嬴驷不想未来嬴驷治下的秦国重蹈如今楚国的覆辙。虽然明明占据着优势,但却因为战场之上的一个失误,而使原本有利的战局变成危局。” 听着耳畔这位秦国太子未来会成为秦王的话语,看着对方目光之中的那一抹坚定,嬴虔此刻的心中只剩下了一股名为郑重的情感。 将手中那份《兵书十三篇》轻轻放回面前的几案之上,嬴虔的视线与嬴驷的视线慢慢对视。 良久之后,嬴虔并没有对刚刚嬴驷的话给出任何的评价,反倒是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驷儿,你可知道数月之前,咸阳宫中,大良造在王上面前诉说的自己的伐吴方略吗?” “当然知晓。”嬴驷当即就给出了答复,随后他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自己的父王嬴渠梁派人专程送到自己手中的那份帛书,“大良造此策确是绝妙,若嬴驷是吴国君臣面对那般强大的楚军,或许最终的结局并不会太好。” 听着太子嬴驷给出的这个答复,嬴虔依旧没有给出自己的评价,而是大踏步地来到了书房之中摆放的一面秦国舆图之前。 “驷儿,你可知晓大良造的这番计策实在是道出了从古至今兵法的精髓,这便是倚强凌弱。” “无论双方兵力如何悬殊,无论双方战力如何悬殊,一个带兵的主将要做的就是利用天象、地形等条件形成一个我强敌弱的局势,这样才能取得胜利。” “大良造的伐吴计策就是依仗楚国对比吴国强得多的国力兵力,以堂堂正正的大势碾压过去,让对面的吴国军队根本无法与抗衡。” 说着这番话语的同时,嬴虔的右手缓缓落在了自己身后的那个墨色篆字之上,脸上的神情越发郑重了起来。 “我秦国用了数百年的时间从一个部落变为如今这般的大国,又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成为了天下公认的天下第一强国。” “未来我秦国要走的不是一条简单的道路,而是一条不断夯实自身根基、不断改革自身弊病的根本强大的道路。” “驷儿,秦国未来的路就在你的脚下,就看你如何去选择了。” 嬴虔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让嬴驷心中充满了振奋之情,与此同时他也感觉他的肩上仿佛压上了千斤的重担。 沉吟许久之后,嬴驷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头颅,让自己倔强而坚定的神情映入到了对面的嬴虔眼中。 “公伯,驷儿愿意带领秦国开拓出这么一条根本强大的道路,尽管前方有再多的波折。” 听到了面前嬴驷的这番决绝的话语,嬴虔的面容之上忽然浮现了一丝欣慰的神情。 缓步走到对面的嬴驷身前将右手放在了对方的肩上,嬴虔脸上带着一抹笑意欣慰地道:“好小子,不愧是我嬴氏的子孙。” 只是短短几秒嬴虔随即放下自己的右手,左手按住自己父亲交托给自己的天月剑,带着几分郑重的神情看向了对面的嬴驷。 “驷儿,可愿随公伯去看一看那都江堰,去看一看那夯实我秦国根基的千秋工程。” “公伯稍待。” 收到了来自对面嬴虔的邀请之后,嬴驷躬身一礼之后迅速转身,几步之间来到了书房一角放置佩剑的剑架之上取下了那柄曾经由秦王嬴连亲手交到自己儿子手中的秦王佩剑。 辘轳剑。 将手中辘轳剑佩于腰间,嬴驷快步走到了嬴虔面前躬身一礼,“公伯,请。” “太子,请。”望着面前的太子嬴驷,嬴虔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大声邀请道。 …… “驾驾驾……” “驾驾驾……” 悠远的天地之间先是忽然响起两道催马之声,随后遥远的地平线之上两道纵马飞驰的身影迅速出现。 这两人时而控制住身下战马并列而行,时而上演你追我逐的畅快竞速,时而又借着战马奔驰的沉闷马蹄之声和起那首低沉悲壮的《无衣》。 如此持续许久之后,或许是有些累了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位年纪大一些的中年人缓缓控制着身下的战马将速度降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够看出眼前的正是不久之前从成都出发的嬴虔、嬴驷二人。 “吁……” 一道清脆的控马之声使得自己身下的战马停下了脚步,嬴虔用手中马鞭指向了前方那一条滚滚而过的大江。 “驷儿你看,眼前的这条就是岷江。每到夏季来临之时,这条江水就会化作滔天怒兽肆虐沿岸之地,而我们此次就是要继承当年先祖助禹王治水的事业,将岷江这只猛兽驯服。” 看着身旁嬴虔所指向的这条岷江,想起之前自己经常见到的滚滚渭水,嬴驷的双眼之中带上了几分不一样的神采。 第561章 孝王篇二十五 华夏西南的巴蜀之地上,一条岷江自北向南纵贯而过。 或许是因为巴蜀之地奇特的地势变化,造就了这条岷江那喜怒无常的性格。 每每临近夏季之时,这条岷江总是携带着滚滚洪流直冲而下,给沿岸的人们带去了一场又一场的苦难。 因此巴蜀之地上那些靠近这条岷江的土地,不说是少有人烟却也并没有经过什么大力开发,依旧是一片蛮荒之地。 自从秦国决心在这岷江与成都平原之间修建一条规模浩大的水利工程之后,那一片蛮荒之地却发生了犹如天翻地覆的变化。 伴随着那些从秦国各地赶到此地的水利大匠、官吏、普通百姓陆续抵达,伴随着那些蜀地百姓在官府的组织之下陆续来到这里,原本的蛮荒之地上逐渐显现出了一派欣欣向荣的勃勃生机。 时至今日,这片岷江两岸、玉垒山以西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为了保护在这片土地之上辛勤付出的人们,也为了维持这个对于蜀地、对于秦国来说都至关重要的工程的顺利实施,作为都江堰工程负责人的秦国蜀君世子嬴虔特地调来了一万人的秦军士卒。 今日,就在这些值守于工程周围的秦军士卒用着警惕的神情戒备四周之际,两道催马之声却是从远方的地平线下飘了过来。 一只手紧紧攥住手中长戟的戟杆用力一提,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来到了长杆之上,不过瞬息时间这位秦军士卒就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来人止步,工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这名秦军士卒的大喝声立时炸响。 可是当他看到视野之中那道策马疾驰而来的身影之时,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挺戟站好准备迎接来人。 “拜见将军。” 作为这名秦军士卒口中的将军,嬴虔操控着身下战马缓缓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然后一个翻身就已经平稳落在了地面之上。 眼看着前方自己公伯的那一套动作,一直骑马跟在他后面的秦国太子嬴驷也翻身下马,缓缓来到了他的身旁。 数息之后,看着面前这位自己麾下的秦军士卒,作为将军的嬴虔脸上分明带上了一分满意的神情。 “不错,警惕性还挺高。你是哪里人?” 听到身前嬴虔的夸奖这名士卒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样子,之后又听嬴虔询问起自己的故乡,他脸上的神情随即又变得郑重了起来。 “启禀将军,我是关中雍城人。” “关中雍城,那是我秦国故都所在,也是见证我秦国由弱变强的地方。”带着无限感慨叹了一句之后,嬴虔的右手在面前这名秦军士卒的肩膀之上轻轻拍了拍,“好小子,继续值守吧,希望以后我们还能遇见。” “诺。” 秦军士卒的一声重诺结束了两人之间的交谈,之后拜别了这位士卒的嬴虔带着嬴驷向着前方那一片规模浩大的工地缓缓走去。 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路程之中,嬴驷就看到每当有人与自己两人遇见之时,那些人总会与自己的公伯熟络地打着招呼。 这些人之中既有操着纸笔在一旁记录着什么的官吏们,也有拿着图纸对照着具体地形的大匠们,当然这些人之中最多的还是那些来自秦国各地的普通百姓。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的招呼声,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但是嬴驷总是能够从中感觉到这些人对自己公伯那种发自真心的尊敬。 对于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嬴驷神情变化,嬴虔可是一直看在眼中,对于此刻嬴驷心中的想法他也有几分猜测。 再次与一旁路过的一名水利大匠打了声招呼之后,嬴虔对着身后的嬴驷笑着问道:“如何?是不是在好奇这些人为何对我如此恭敬?” 脑海之中正在思绪飘飞的嬴驷突然听到自己公伯的这声询问,先是一阵迟疑,然后带着几分郑重缓缓点了点头。 将身旁嬴驷的这一番动作完全收入眼中,嬴虔的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其实原本作为蜀君世子,很少与普通百姓相处的我也不懂,可是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也算是了解了一些。” 这句话说完,嬴虔的脑海之中那些过去的记忆一一浮现,整个人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名为怀念的神情。 接下来的路程之中,嬴虔用这十分平静地语气为自己身旁的嬴驷,讲述起了自己过去这些年来的经历。 从接受咸阳宫城任务之时第一次与那些普通秦人百姓相互扶持,到战场之上与普通秦军士卒并肩作战,再到受命前来巴蜀修建都江堰之后的亲力亲为。 特别是说到都江堰之时,借助着就在不远之处的那些景象,嬴虔无比详细地介绍起了自己和这些来自秦国各地的百姓们修建都江堰的点点滴滴。 这些点点滴滴或许是一条平整道路的完工,或许是一道难关的攻克,又或许是一个重大目标的实现。 望着自己身旁那对于都江堰工程的一切都如数家珍的嬴虔,嬴驷的双眼之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沉思。 在这一刻,他仿佛感觉眼前这位公伯变得和自己记忆之中那个杀伐果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诉说了不知道有多久之后,嬴虔停下了自己的话语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身旁的嬴驷,“驷儿,知道你的父王为什么会将你从都城送到这巴蜀之地吗?” “嬴驷知道,父王是想让嬴驷在公伯身旁多学、多看、多做。”面对嬴虔的询问,嬴驷给出了如此一个答复。 只见一旁的嬴虔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阵意味深长地语气缓缓说道:“这或许是一个方面,但不是主要的方面。” “看看周围这些秦人百姓吧,他们是那么的朴实,他们是那么的勤劳,他们是那么的智慧。” “驷儿,你要跟随的老师不是我,而是这些普普通通的秦人们。只有真正了解他们,你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好秦王;只有让千千万万的秦人安居乐业,你才有资格被尊称一声‘大王’。” “驷儿,你的身上背负的既有秦国东出的大业,也有千千万万秦人的期盼。前方的路并不平坦,但是公伯希望你能够走下去。” 嬴虔的这一番用心良苦的话语顿时让嬴驷陷入了沉默之中,同时他的心中也开始浮现出了以前祖父嬴连、父亲嬴渠梁还有公伯嬴虔曾经告诉自己话语。 牵着战马不知道向前走了多久,嬴驷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坚定,双拳也是紧紧握在了一处。 在这一刻,这只受到自己长辈羽翼呵护之下的雏鹰,渐渐开始了自己翱翔于九霄之上的征程。 对于身旁嬴驷这般的变化,一直关注着他的嬴虔自然是乐见其成了。 就在这个时候道路一旁一辆行进中的运输巨石的马车,不知是因为自身太过沉重还是因为前方地面太软,直接陷在了前方的那个塌陷的坑洞之中。 任凭马匹如何迈动自己强健有力的四肢,任凭操控这驾马车的御手如何在后面使劲,马车始终深陷一动不动。 见此情景一旁路过的嬴虔和嬴驷二人先是对视一眼,然后飞快跑了过去帮忙推车。 不过这驾运送巨石的马车实在是太过沉重,就算是凭借几人共同发力也只能让马车堪堪移动几步,最终还是以失败而告终。 “这驾马车陷进去了,来几个人帮个忙,一起把它推出来。” “诺。” 听到嬴虔的这道呼喊声周围那些工人们没有多少犹豫,一声轻诺之后便接二连三地冲到了这辆马车的周围。 随后那名御手在前方操控着马匹向前使劲,后面近十人做着支撑着马车的动作,准备一鼓作气将这辆马车推出那个陷坑。 “一二……三……” 数息之后,伴随着众人齐声高呼的一个三字,这辆车轮陷入坑中的马车瞬时之间便被推了出来。 在检查了拉车的马匹没出什么意外之后,那名御手赶紧来到了嬴虔的身旁躬身一拜,“多谢郡守。”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将这位御手扶起嬴虔先是随意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向着身后刚刚冲过来帮助的那些人拱手说道:“诸位,有劳了。” 令嬴虔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的这话刚刚落下之际,那些前来帮忙的人就借着他刚刚的话语齐声应和。 “我等也是举手之劳,还请郡尉不必多礼。” 这句话说完嬴虔先是一愣,转身看了看一旁同样有些无措的嬴驷,又看了看这些跟前来帮忙之人。 “哈哈哈……” 数息之后,一道无比畅快地笑声在这条道路之上响了起来,然后便引起了周围那些人跟更大范围的欢笑之声。 等到这阵笑声渐渐散去,等到这些肩负任务的人各自散去,嬴虔的目光依旧在这些人离开的背影之上久久未曾离开。 “多么朴实的人啊。”一句慨叹之后,嬴虔看向了身旁的嬴驷缓缓问道:“驷儿你怎么看?” “公伯,嬴驷好像有些明白为何祖父那么喜欢和这些普通百姓在一起了。” 第562章 孝王篇二十六 “启禀郡守,宝瓶口工程即将贯通,少府请郡守登高一观。” 拜别了那些秦国民工之后,嬴虔和嬴驷二人牵着各自战马向着前方整个都江堰工程的核心之处缓缓行去。 恰在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至,没有等两人反应过来一名身着劲装的秦军传令兵翻身下马来到了两人的身前,与此同时这句话语也在两人耳畔响了起来。 “我知道了,劳烦前去回禀少府,我随后就到。” “诺。” 得到了来自嬴虔的这一声答复之后,这名传令兵并没有丝毫迟疑,躬身一诺之后便又回到了马上。 望着视野之中那匹越走越远的战马,嬴虔的目光之中先是闪过了一丝喜色,然后转身看向了身旁的嬴驷。 “驷儿,可愿随公伯一起去看看这工程贯通的胜景?” “固所愿,不敢辞耳。”听到身旁嬴虔的邀请,嬴驷随即躬身一礼,脸上尽是应诺神情。 眼见嬴驷脸上神态,耳听嬴驷话中含义,一股畅快之情忽然在嬴虔的心中涌现出来。 “好好好……” 用着豪迈的语气连声称好之后,嬴虔无比熟络地翻身上门,手中马鞭挥动之下顿时响起了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 看着视线之中自己公伯那矫健的身姿,嬴驷眼神之中先是闪过了一丝崇敬,之后也学着那般模样向着前方的道路快速疾驰而去。 在这条通往宝瓶口的工程道路之上,嬴驷和嬴虔两人纵马疾驰,向着自己所要抵达的目的地疾行而去。 经过了一段策马奔腾的行程之后,两人身下的战马在一座略显陡峭的山坡之下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翻身下马将自己手中的缰绳交托给早已等候在此的士卒之后,嬴虔带着嬴驷爬上了眼前这座已经是戒备森严的山坡。 一刻钟之后,中间经过了山路之上数道秦军关卡盘查的两人,总算是抵达了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呼呼呼……” 当自己的脚步踏上山坡最高处的这一刻,跟随在嬴虔身后的嬴驷一边努力舒缓着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一边打量着坡上的风光。 登高远望,那条纵贯巴蜀之地、给两岸的民众带来不知多少苦难的岷江就这么呈现在了嬴驷的面前。 望着眼前不断滚滚向南的滔滔江水,望着眼前那片与在平地之上丝毫不同的风光,嬴驷的心中顿时涌现出了一股豪迈之情。 轻轻打开双臂作出飞翔的姿态,眼睛缓缓也同时闭了起来,嬴驷感觉此刻的自己仿佛一只苍鹰,正翱翔于九天之上那属于自己的国度。 不过还没有等从这股畅想之中完全醒转过来,一阵脚步声缓缓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然后便是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臣少府公输立拜见太子。” 嬴驷连忙从心中的那份思绪之中醒转,迅速转身走到了这位少府的面前,“少府快快请起。” “多谢太子。”站直身躯之后,眼前这名已不算年轻的少府面对着前方的嬴驷沉声说道:“老臣不知太子会亲临都江堰视察工程进度,未能迎接,还望太子见谅。” 眼见身前的少府公输立如此,嬴驷的脸上反倒是出现了几分埋怨的神情,“少府说的这是什么话?” “整个秦国上下都知晓都江堰工程事关我大秦根基,少府为了工程尽快完工可以说是日夜操劳,甚至已经有好几年时间没有和身在家中的亲人见过面。” “少府为我大秦如此尽心竭力,嬴驷又如何敢说什么怪罪的话语呢?反倒是嬴驷临来巴蜀之前,父王总是在和嬴驷诉说少府的劳苦功高。” “在这里嬴驷代父王、代大秦感谢少府这些年来的劳苦功高。少府,请受我秦国一拜。” 说着嬴驷便站直身躯郑重地向眼前的这位秦国少府躬身一拜,而身为太子嬴驷的这一拜则是让对面的少府公输立心中难免生起感动。 数息之后,眼见对面的少府公输立渐渐从那股心境之中醒转过来,嬴驷缓步走到了他的身旁带着几分请教的语气轻声询问起了整个工程的细节与规划。 听到嬴驷问起这个,在工程建造方面可谓当今天下首屈一指的少府公输立随即来了精神。 取过身旁少府属官手中的一卷工程图纸,比照着眼前的景物,少府公输立开始为嬴驷讲述起了这个工程的具体设计以及如今的施工情况。 根据之前那些水利大匠耗费数年的实地勘探,秦国少府以为要想根治岷江夏季洪水泛滥,成都平原却无水可用、不得不陷入干旱的局面,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多余的岷江之水流入东部成都平原。 这种想法固然是好,可是在岷江之水和成都平原的中间有座玉垒山,正因为它地存在这才导致了双方之间的阻隔。 面对这一现实,又经过了无数次的实地堪查和设计论证之后,秦国少府最终拿出了一个方案。 那就是在玉垒山的山壁之上开一道口子,让滚滚的岷江之水可以从中流淌而过,灌入东部那广阔的成都平原成为灌溉的重要水源。 而这道口子便是整个都江堰工程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部分,宝瓶口工程。 只不过这个设想虽然看起来十分美好,但是要想将它真正化为现实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两千六百多年的后世,借助于炸药爆破的力量,劈山开路并不算一件无法完成的事情; 可对于眼下这个距离火药出现还有千年时光的战国时代来说,没有火药的帮助,要想凿开一座大山让江水从中流过不亚于登天之难。 不过对于明白都江堰对于巴蜀、对于秦国所具有的重大意义的秦人而言,就算是难如登天,他们也要去搏一搏。 没有后世那犹如开山利器的火药,两千多年之前的秦人们就先将石头烧得滚烫,然后迅速泼上冰冷的江水。 在这一冷一热之间原本无法撼动的巨石开始有了缝隙,正是沿着这些缝隙秦人艰难地挖凿着这一条无比艰难的通道。 烧火、泼水、开凿…… 在这一而再、再而三地循环之下,整个宝瓶口工程在一点一点向前方推进着,而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八年的时间。 耗费了八年的时间,这一条宝瓶口工程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贯通,为了见证这一胜景无数的秦人们放下了各自手中的工作爬上了两旁的高坡。 他们要亲眼见证着伟大一幕的降临。 就在少府公输立为身旁的嬴驷无比详细地讲解着都江堰工程的各个部分特别是眼前即将贯通的宝瓶口之时,一名少府属官缓缓来到了他的身旁。 “少府,前方已经做好准备,只待少府一声令下。” 听到来自身后这名属官的禀报声,少府公输立先是和一旁的嬴驷眼神示意,然后将视线完全放在了眼前那道即将贯通的宝瓶口之上。 八年,整整八年,为了这一刻他整整等待了八年的时间。 压抑住心中的那一份激动之情,少府公输立用着无比镇定的语气缓缓下令道:“开始吧。” “诺。” 伴随着少府公输立的这一声命令,伴随着这名少府属官的离开,那一道不知贯注了多少人心血的宝瓶口总算是要完成了。 望着自己面前被熊熊烈火燃烧得火红的巨石,数十名普通民工带着几分激动的神情,望着手中那一盆盆从岷江之中取来的江水。 随后双手用力挥动,他们手中那一盆盆的江水被向着前方的江水泼了过去,在这一冷一热的刺激之下前方山石的表面立刻生出了一阵阵白烟。 而在这一股股白烟升腾而起的同时,山石的内部也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虽然那股声音细微到根本没有人听到,但是它却是代表着眼前这道无比坚硬的石墙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崩裂。 “砰……” 当第一声金属撞击山石的声音响起之时,对于宝瓶口的最后攻关工程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挥动了多少下,伴随着一阵山石崩塌的声响眼前这道山口总算是变得豁然开朗了起来。 “江水来了……” 还是站在那片高坡之上,望着从上游奔腾而出沿着那道宝瓶口流向东部成都平原的岷江江水,嬴驷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道发自肺腑的笑容。 而相比于嬴驷的这道的笑容,周围那些为了都江堰而灌注无数心血的秦人们的反应则是显得更加热烈。 他们跳着,他们笑着,他们呼喊着…… 在这一刻他们用自己最为热烈的方式,庆祝着这件自己花费数年时间终于完成的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 秦国,关中,咸阳城。 一名来自巴蜀之地的传令兵经过巴蜀与汉中之间的金牛道,走过了汉中通往关中的褒斜道,最终站在了秦国国都咸阳之外。 望着前方地平线之上那座堪称巍峨壮丽的咸阳宫城,这名传令兵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丝自豪的神情。 “驾……” 伴随着一道催马之声,战马四蹄翻飞向着前方的咸阳宫城疾驰而去,与此同时一道呼喊声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巴蜀急报,送呈王上。” 第563章 孝王篇二十七 秦国,都城咸阳,咸阳宫中。 一身墨色冕服的秦王嬴渠梁此刻正双目紧闭、端坐于一张几案之后,在他的身前奉常吴肃、廷尉以及御史府长史申不害三人分别各自落座。 从这三位在事实上主领朝政的秦国重臣那几乎不约而同的凝重神情之中,不难看出此时此刻几人之间那微妙的平衡变化。 许久之后,秦王嬴渠梁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视线缓缓落在了那份书写着一个个人名的文书之上。 这上面的一个个人名所代表的,要么是罪大恶极的地方贵族,要么是与商人勾结的贪官污吏,还有的则是一些犯下天怒人怨罪行的恶贼巨盗。 可以说,以他们这些人所犯下的罪行而论,就算是出动大军将他们绞杀当场也是丝毫不过分。 其实在看到了昨日廷尉府呈上来的那一份份卷宗之后,秦王嬴渠梁愤怒之下,也是恨不得将他们这些人直接格杀当场、以谢苍天。 不过身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大丈夫,嬴渠梁可以用腰间长剑取下这些罪大恶极之徒的性命; 但是身为秦国的王者,嬴渠梁却并不能被愤怒而冲昏头脑,也不能不顾秦国的法律而动用私刑。 秦法比之山东诸侯的法律固然严苛许多,但千千万万的普通秦人数十年以来却并没有多少怨言。 这是什么原因? 这是因为这套由先王嬴连和武侯吴起根据魏国李悝的《法经》结合秦国现实订立下的《秦律》,不仅规范了千千万万秦人的行为,也切实保障了秦国子民的利益。 不仅如此,从过去的武侯吴起到如今的廷尉公孙鞅,秦国的最高执法者总是在一次次的判决之中维护着《秦法》的无上威严。 时至今日,这套严苛的《秦法》已经浸透到了秦人从上到下方方面面,已经浸入到了从秦王至平民的每一位秦人的血脉之中。 将视线从眼前这份书写着人名的文书之上缓缓移开,秦王嬴渠梁的视线看向了坐在他面前那张几案上的廷尉公孙鞅。 “廷尉,昨日呈报上来今年秋后需要处决的罪犯人数一共是二百七十二人,这不错吧?” “启禀王上,确是二百七十二人无疑。”听到秦王嬴渠梁的询问,廷尉公孙鞅微微起身郑重回应道。 重新明确了此番所要处决的人数之后,秦王嬴渠梁带着脸上的那份凝重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又是一道问题问向了面前的廷尉公孙鞅,“那其中可有冤假错案,又可有屈打成招?地方各级官府处理案情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启禀王上,在之前各地呈递廷尉府的文书之中,的确有君上提到的这些问题。” “不过经过廷尉府再三核查之后,这些冤假错案和屈打成招的百姓都有了稳妥的处理方案。” “此番呈递到王上面前的这二百七十二人,皆是罪大恶极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不杀足以彰显《秦律》的威严。” 看到自己的话刚一说出口,秦王嬴渠梁神情之中突然出现的那一丝怒意,廷尉公孙鞅话语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诉说了起来。 “至于处理这些案件的地方官吏按照之前修订过的《秦律》,若是因为个人能力问题导致的冤假错案,应当撤销其一切官职并削去其所拥有的爵位;” “若是官吏知法犯法甚至有屈打成招行为的,则以犯人所犯之罪应当受到刑罚为基础加重刑罚。” 禀报完了《秦律》之中对于这样的案件的处理结果之后,廷尉公孙鞅看了看身旁的御史府长史申不害。 “王上,所有处理案件失当的官吏都已经交由御史府严加处理。” 顺着廷尉公孙鞅的目光,秦王嬴渠梁的目光同样看向了一旁的长史申不害,他的眼神之中浮现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面对秦王嬴渠梁投向自己的目光,长史申不害面色平静,缓缓从袖口之中取出了一卷文书递到了在一旁侍奉的侍者手中。 眼见着秦王嬴渠梁从侍者手中取过文书并细细阅览之际,长史申不害用着一股平静的话语淡淡回道:“启禀王上,此次案件所涉及到的各级官吏都已经归案,其中细节御史府也都已经调查清楚。至于具体如何处理,还请王上定夺。” “呼……” 一刻钟之后,秦王嬴渠梁缓缓放下长史申不害呈递上来的这份文书,其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一切就依《秦律》来执行,对其中确是不知道内情的,可免其一死但是其罪不可宽恕。至于那些知法犯法、屈打成招的人……” 话说到这里秦王嬴渠梁的目光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一道寒光,与此同时他的话语之中也带上了几分寒意。 “为了防止那二百七十二人走得太过寂寞,就让这些人陪他们一起走吧。记住寡人希望这些人的行刑之处,是在渭水岸旁的刑场,那里曾经是栎侯铸就秦法威严的地方。” 说完之后秦王嬴渠梁取过了几案旁的一支朱笔,将自己面前的那份二百七十二人的文书以及后来那份申不害呈上的文书之上的人名全部钩决。 秦王嬴渠梁落笔虽然看似很轻,但是其意义却是重若千钧,因为他代表着的是一条条生命将会从这个世界上凋零。 望着对面秦王嬴渠梁脸上的那一抹决然之色,坐在他对面的廷尉公孙鞅三人脸上不由浮现了一道肃然。 不过纵使脸上的神情有多么严肃,这三人的目光之中都没有一丝愧色,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愧于心的。 正如刚刚廷尉公孙鞅所说的那样,这些罪大恶极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不杀不足以显示秦法昭昭。 如此,他们心中又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就这样在秦王嬴渠梁手中毛笔挥动之间,今年秦国那些罪大恶极之徒的生命从此进入了倒计时。 至于什么时候行刑?那或许就要等到北风萧瑟、天地肃杀之时。 停笔,搁笔,将手中文书交给等候许久的廷尉公孙鞅,一口浊气缓缓被秦王嬴渠梁从嘴中吐出。 或许是因为这件大事已经了结,秦王嬴渠梁脸上神情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而周围的气氛也没有了刚刚那份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伴随着这股比之刚刚轻松了不少的气氛,秦王嬴渠梁和他面前的这三位从他还是太子之时就一直作为他挚友的秦国重臣说起了近些日子以来长安街市之上的奇闻趣事。 每每说到好玩有趣之处,几人之间总会不约而同地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容,并相约有空一起前去见识一番。 也就是在几人说得是兴致正高之际,一道洪亮的禀报之声出现在了几人的耳畔。 “报……” 一名身穿墨色甲胄的宫中郎卫双手托举着一份帛书,脚下带着一阵小跑地来到了秦王嬴渠梁及三位秦国重臣面前。 “启禀王上,巴蜀急报送到。” “哦!” 听到是巴蜀之地送来的急报,秦王嬴渠梁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如今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的都江堰工程。 秦王嬴渠梁心中十分清楚,都江堰不仅决定着巴蜀之地未来的走向,更是与秦国之后的东出大业息息相关。 在都江堰正式落成之前,绝对不能有半点马虎和掉以轻心。 迅速接过宫中内侍呈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份急报,秦王嬴渠梁迫不及待地打开并细细浏览了起来。 只是伴随着将其上的文字一一浏览完毕,秦王嬴渠梁脸上那原本有些焦急的神情,立刻换成了满脸的笑容。 看完了这上面的最后一个字之后,秦王嬴渠梁随即用一股无比畅快的心情大声说道:“好,好啊。” 秦王嬴渠梁这一番神情的剧烈变化让他对面的三位秦国重臣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谁也不知道秦王嬴渠梁手中的那份帛书之上写的都是什么,不过此刻他们的心中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好奇之情。 三名秦国重臣心中的这份好奇并没有持续多久,没等他们三人出声询问,秦王嬴渠梁便已经迅速起身来到了三人的面前。 “三位,好消息,好消息啊。” “巴蜀方面传来消息宝瓶口工程已经彻底贯通,都江堰工程向前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听到秦王嬴渠梁这明显有些失态的话语,眼前这三人不仅没有半分劝谏的意思,脸上的神情反倒是更为精彩。 作为整个秦国上层最有权力的几个人,他们如何不知道都江堰对于秦国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一个都江堰便可以将整个成都平原变为如今关中这般的天府之国。 如今都江堰工程有了这么大的进展,秦国未来国势必定更加昌盛,又如何不让三人心中生出几分振奋之情。 互相对视一眼之后,三人向着秦王嬴渠梁躬身一拜。 “臣等,为王上贺;臣等,为秦国贺。” “好好好……” 眼前三人道贺之声让秦王嬴渠梁连连称好,心中激动之下的他对着前来禀报的那名郎卫大声命令道:“传令蜀郡郡守嬴虔,一定要全力保障都江堰顺利完工。等到完工之日,便是他封侯之时。” “诺。” 躬身一诺之后,这名郎卫便要领命退下,可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就被秦王嬴渠梁给拦了下来。 “慢着。” 说完这句秦王嬴渠梁随即返回自己刚刚的那张几案,铺开一张白纸、取过毛笔便开始快速书写了起来。 笔走龙蛇之间,一封简短的书信便已挥就。 之后秦王嬴渠梁拿着这封书信来到了这名郎卫的面前,“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太子手中。” “诺。” 第564章 孝王篇二十八 巴蜀之地,成都平原。 地势起伏的大地之上,一条自北向南的江水携带着无尽的江水滚滚而过,眼前的这条江水正是桀骜不驯的岷江。 若是在以往,面对这头一旦发怒就会给沿岸土地带来深重灾难的蛮荒巨兽,周围的百姓就算心中有多么大的怨恨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毕竟相对于这岷江之中的滚滚波涛而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薄弱了。 沿岸土地之上的百姓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望着那不断流淌而过的江水,去哀叹自己的生活怎么会这般地不幸。 原本生活在这条岷江沿岸土地之上的百姓们还以为他们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一道修建都江堰的秦王诏书被从咸阳送到了巴蜀之地的首府,成都。 王令之下,来自秦国各地的官员、百姓纷纷沿着官道来到了巴蜀之地,他们和原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蜀人一起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耗费八载光阴,耗尽无数心血,这些人终于将阻隔岷江和成都平原的玉垒山挖开了一个口子,将桀骜不驯的岷江江水引入了东方的成都平原之上。 不过这一步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完了一小半的路程,前方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等待着这些刚刚完成了一个艰巨的工程,此刻正在一边笑着一边憧憬着未来的秦人们。 转眼之间,又是数年光阴匆匆而过。 过去的数年的时间之中,在秦国少府之中精通水利的大匠们的指挥之下,在秦国治粟内史源源不断地物资向巴蜀供给之下,以及千千万万名参与修建的秦人百姓们的齐心协力之下,整个都江堰工程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 秦人百姓们先是根据之前工程设计图纸的规划,在滚滚的岷江中间修建分水的石堰,以此迫使有足够且合适的岷江江水经宝瓶口被引入东边的成都平原之中。 此外,为了防止岷江灌入宝瓶口的江水过多,从而导致成都平原出现洪涝灾害,这些秦人们又在分水石堰的末尾修建了用来分流的溢洪道。 当这两大工程都逐渐完成之后,岷江这一头原本无法驯服的猛兽犹如被绑上了绳索,变成了能够为巴蜀之地的百姓带来丰收的益兽。 如果你站在岷江两岸的高坡之上眺望那一片堪称宏伟的都江堰工程,并仔细观察其中的水流流向你一定会感慨先人那堪称巧夺天工的设计。 携带着无限威势的滚滚江水首先经过了分水鱼嘴的东西分流,又在飞沙堰进行了卸去江水之中携带的泥沙和第二次分流的流程。 最终经过两次分流的岷江江水顺着宝瓶口一路东进,为整个成都平原送去了充足且适量的灌溉水源。 可以说拥有了这一道都江堰进行分流、引水,原本蛮荒一片、时常遭受到洪涝旱灾洗礼的成都平原,用不了多少年的时间便会成为如同如今关中、汉中那般的天府之国。 或者我们也不去畅想未来成都平原能够有多大的产出,就看都江堰工程被一步步修建完成的数年时间里究竟能给成都平原之上的百姓们带来什么好处。 虽然在过去的数年之中都江堰还没有彻底被修建完成,但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那些百姓们已经能够感受到这道既是功在当代,又是利在千秋的宏大水利工程为他们带来的好处。 每每想起那年秋天田野之上那片此起彼伏的金色,这些已经将自己看作真正的秦人的巴蜀百姓心中总是生出几分热络之情。 在亲眼看到了那道都江堰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之后,他们心中更是坚信未来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加富足。 为了能够让美好的一天尽快到来,这些巴蜀百姓们在农闲之时也纷纷加入到了都江堰的修建之中。 那一天整个都江堰工程的工地之上已经没有了什么关中、巴蜀之类地域的概念,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名字。 秦人。 靠着都江堰修建之中的齐心协力,靠着都江堰给巴蜀之地带来的亲眼可见的利益,秦国完成了对于巴蜀民心的完全收复。 …… “大家听我的号子,一起加把劲。一……二……” “三……” 随着那一道洪亮的号子在众人耳畔响起,周围的秦军士卒们齐齐用力,众人身前这个装满石头的竹篓随即被送入到了周围的眼前的江水之中。 伴随着竹篓入水所溅起的滔天水花,这个无比沉重的竹篓迅速向着江底坠落下去,数息之后众人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它的身形。 就在这一个竹篓入水之后不久,那位刚刚喊着号子的男子向着周围的同袍大声招呼道:“好了,我看干了这么久兄弟们也累了,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等到体力恢复一些再继续干,好不好?” “好!” 这名男子的提议刚一说出口,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人同意。 听到身前众人齐齐喊出一声好之后,这名在这些人之中素来很有威望的男子当即沉声说道:“好,既然兄弟们都同意,那么我们就各自休息吧。” 伴随着这一名男子话语落下,周围那些民工们各自分散、用着那丝毫没有半分仪态的姿势一屁股坐在了周围的山坡之上,享受着这忙碌之余不可多得的休闲时光。 看着周围各自落座的同袍们脸上的笑容,听着这些话语之中谈论的趣事,刚刚发令的那名男子脸上同样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只不过周围那些同袍没有看到的是,就在这名男子附和着他们的调笑的话语之际,他的双眼之中却是埋藏着几分意味深长地神情。 只凭从这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眼神我们就完全可以推断,这位男子的身份应该有些不简单的。 事实上周围那些同袍也知道这名年轻男子的身份不一般,要知道虽然这名男子初来之时身上穿的是比较普通的衣衫,但是其身上的那股只属于贵族子弟才能够拥有的气质可是怎么也不可能完全隐藏的。 起初,他们以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的这个来历神秘的年轻男子,不过是一个被族中赶到此地经受磨炼的膏梁子弟罢了。 毕竟自从他们老家关中郿县西乞一族的那件事,伴随着故事主人公西乞策的痛改前非而在秦国日益传扬之后,秦国之中的贵族们就时常将自己的不成器子弟送到各地军营并期待这些子弟可以痛改前非。 不过在与这名男子经过了长达整整数月的相处之后,这些人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这名年轻男子的身份来历异常的神秘,但是其身上却并没有半分贵族子弟的纨绔习气,反倒是有着比之常人更加的冷静果断。 至此尽管这些士卒心中依旧对这名年轻男子的身份来历十分好奇,但是对他却没有之前的那种对于纨绔子弟的轻视。 甚至在这名年轻男子在一次次困难关头表现出果敢坚毅的那一面,并带领他们一一化解危难之后,他们更是完全将这名年轻人看作了可以托付性命之人甚至完全折服于他之下。 这也就是刚刚他们会如此听命于这名年轻男子的原因。 “驷哥儿,驷哥儿,屯长让你先回营地一趟。” 就在这名年轻男子和周围那些同袍们说着笑着之时,一名身着甲胄的秦军士卒脚下带着几分小跑,嘴中呼喊着什么来到了他们不远处。 听到这名秦军士卒的呼喊声,这名年轻男子循声望去,口中正要吐出的话语随即咽了下去。 “兄弟们,屯长找我,我先去了。你们再多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轻轻拍了拍自己周围的同袍,这名被称之为“驷哥儿”的年轻男子迅速站起身来。 就这样这名年轻男子跟随着那名年轻士卒,在一干同袍的注视之下,向着营地的方向快步走去。 半路之上,这名年轻男子也曾询问过前面的这名秦军士卒屯长寻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但是很显然那名秦军士卒并不知道屯长找年轻男子究竟有什么事。 只说了一句年轻男子到了就知道了之后,那名秦军士卒脚下的步伐愈发快速了。 看着自己前方越走越远的同袍,这名年轻男子双眼之中忽然浮现了一道凝重的神情。 右手轻轻攥了攥,年轻男子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波澜,然后跟着前方那名引路的秦军士卒很快便来到了屯长所在的营帐之前。 第565章 孝王篇二十九 两人快步走到了营帐帐帘之前,随后那名接受命令前来寻找年轻男子的秦军士卒向着帐内出声禀报。 “启禀屯长,什长驷带到。” 这句禀报的话语落下之后没有多久,前方营帐之内却是传出了一道洪亮的回应声,“知道了,你们两人进来吧。” 听罢这道声音,帐外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掀开帐帘进入到了眼前的营帐之中。 进入这座营帐之中,这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打量了一番营帐之内的情况,不过除了屯长一人以外并无他人在内。 另外一边,听到自己营帐之内响起的一前一后两阵脚步声,坐在主座之上的那名屯长缓缓搁下了正在书写的毛笔。 抬头,起身,几步之间这名屯长就已经越过双方之间的距离,来到了入帐的两人面前。 这名屯长的目光先是在此刻站在偏后一点的年轻男子身上停留了一阵,然后又缓缓转移到了眼前完成自己的命令、前来回令的秦军士卒面前。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诺。” 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的神情,这名秦军士卒向着身前下令的屯长躬身应诺,径直退出了这座营帐。 而此时这座大帐之中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那名秦军屯长,还有一个正是那名被称之为“驷哥儿”的年轻男子。 稍后,只见那名屯长越过那名年轻男子走到了营帐的帐帘面前,掀开帐帘并且将头探出帐外观察周围的情况。 几次三番的确认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也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人之后,这名秦军屯长才终于回到了营帐之中。 缓步走到营帐之中另外的那名男子的身前,这名秦军屯长随后做了一个让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这名秦军屯长脸上满是恭敬之色,向着眼前这名年轻男子珍重地躬身一拜,“末将拜见太子。” 虽然只是一个称呼,但是这名在周围同袍眼中来历神秘的年轻男子的身份已经是昭然若揭。 没错,这名被周围人称之为“驷哥儿”的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秦国太子嬴驷。 数年之前,抵达巴蜀之地不久的太子嬴驷便跟随他的公伯、蜀郡郡守嬴虔见证了宝瓶口的开凿完成。 正是因为这次有些特殊的经历,使得太子嬴驷深刻认识到了秦人百姓凝聚在一起,究竟能够爆发出怎样强大的力量。 为此在过去的数年之间,少时曾多次跟随着自己的祖父秦王嬴连微服寻访的嬴驷没有选择呆在安逸的成都官府之中,而是隐姓埋名踏上了一条与秦人百姓同甘共苦的征途。 过去数年,嬴驷曾与那些秦人一道修筑起了岷江上的分水石堰,也曾参与到飞沙堰的实地勘察和后续施工之中。 几近辗转,几次与故人分离之后,嬴驷最终在数月之前来到了如今这座秦军营地之中。 原本按照嬴驷的计划是要在这个营地之中至少呆半年时间的,如今看来应该是无法做到了。 感慨一句祖父嬴连曾经挂在嘴上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之后,嬴驷向着那名秦军屯长出声询问道:“公伯,可是有什么事要告知我?” “正是。” 听到自己身前太子嬴驷的询问,这名秦军屯长立即出声应和,之后只见他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那张几案之前。 说起这名秦军屯长,他的身份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蜀郡郡守嬴虔身旁的一名颇受信重的亲卫。 其实,在数年之前太子嬴驷提出要隐姓埋名进入秦军这个想法之时,身为整个蜀郡最高长官的嬴虔曾经表达了坚决的反对意见。 孔子曾经说过:“君子不立围墙之下。” 太子嬴驷的身份实在是太过重要,一旦有任何闪失,必然引起秦国朝野的一番动荡。 虽然太子嬴驷此次要进入的是秦军军中,但是谁又能保证一定不会出什么意外呢? 鉴于此,蜀郡郡守嬴虔曾极力反对太子嬴驷的这个想法。 不过在太子嬴驷的坚决要求,以及后来又看到秦王嬴渠梁从咸阳送到自己手中的亲笔书信之后,蜀郡郡守嬴虔最终答应自己这个有他年轻之时那股子劲头的侄儿的请求。 不过答应归答应了,但是嬴驷身为秦国太子,其安全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于是,在太子嬴驷进入秦国军中的同时,蜀郡郡守嬴虔也将自己身旁最为信任的数十位亲卫也一起送入了驻守都江堰工地的秦军之中。 眼前的这一名秦军屯长,正是嬴虔身旁的那几十名亲卫之一。 微微弯腰,伸出右手从几案之上的公文最下方抽出了那张要找的白纸之后,这名秦军屯长迅速转身走回了太子嬴驷的身旁。 一边将手中这份文书递到太子嬴驷面前,这名秦军屯长一边严肃说道:“太子请看,这是郡守昨日托人送到末将手中的文书。” “哦!” 一道好奇的声音落下,太子嬴驷从这名秦军屯长手中取过这份文书,开始仔细浏览起了那上面所记载的内容。 就在太子嬴驷的视线迅速在手中这份文书之上快速浏览之际,眼前这名秦军屯长的视线则是停留在了身前的太子嬴驷身上,他的眼神之中还时不时浮现出几分欣赏的神情。 作为被蜀郡郡守派到太子嬴驷身旁之人,这名秦军屯长在这几年之中可以说是将太子嬴驷一言一行都看在了眼中。 他亲眼见证了太子嬴驷从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这般沉稳干练的模样。 虽然比之数年之前太子嬴驷黑了几分也瘦了几分,但是这名秦军屯长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位未来并将成为秦王的太子在这几年之中的飞速成长。 能够决定一个国家兴衰的因素有许多,但是其君主是否足够优秀必然是其中关键的一个点。 身为一个秦人,在知道自己的秦国在先王、如今王上之后又将有一位明主在位,心中的那份欢喜是怎么也不为过的。 不过这位秦军屯长的心中的欢喜之情并没有持续多久,来自身前太子嬴驷的一句欢呼声却是将他心中的思绪之中拉了回来。 “好,好啊,太好了。” 连说了几个好字的太子嬴驷迅速抬起头来,双眼之中的眼神表明了此刻他心中的激动之情。 至于令太子嬴驷这般兴奋的缘由,则是此刻他手中那份文书之上所记载的内容。 秦王嬴渠梁即将南巡巴蜀。 …… “唳……” 一道嘹亮的鹰啼之声响彻天际,立时让那些在低空盘旋的百鸟连忙降落在了周围的树枝之上。 对于那些百鸟而言,耳畔的这道鹰啼之声不仅仅是一声简单的鹰啼,它背后代表着的是一位王者即将降临。 果不其然,还未等这道鹰啼之声完全散尽,远方天际忽然疾速掠来了一支墨色的“羽箭”。 若是再仔细观瞧一番这支从天际掠过的“羽箭”,你或许会猛然高呼眼前的哪里是一支羽箭,分明是一只翱翔天际的苍鹰。 作为整个天际的主宰,此时的苍鹰正在一边高速地飞翔,一边用自己那锐利无双的视线扫视着身下大地之上的一草一木。 随后,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这只苍鹰那锐利的眼神忽然一滞,并在同一时间做出了一副向大地俯冲的架势。 数息时间转瞬就已经过去了,此刻再看这只苍鹰,只见它十分平稳地落在了一杆旗帜之上。 倘若分辨一番那旗帜之上所书写的篆字,那分明代表着…… “秦。” “驾驾驾……” 远处地平线之上忽然传来的一阵急促的催马之声立时引起了这只苍鹰的警惕,也让他周围那支庞大的行军队伍生出了几分警惕。 可是当看清来人身上所穿着的墨色甲胄之后,不仅那只苍鹰移开了自己锐利的目光,就连周围的行军队伍也放下了几分心来。 一阵马蹄翻飞之后,这名秦军传令兵很快便来到了队伍最中间的一辆竖着秦字大旗的马车旁边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翻身下马,这名明显是秦军之中精锐向着旁边暂时停下的马车躬身一拜。 “启禀王上,我军距离汉中首府南郑已经不足半日路程,今天傍晚我军就可以抵达南郑。” “寡人知道了,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诺。” 接到来自车内的王命之后,这名秦军精锐一句轻诺之后,迅速离开了这辆马车。 就在这名秦军精锐离开之后不久,这辆马车的车帘被缓缓掀开,一身墨色冕服的秦王嬴渠梁缓缓走出车厢站在了前方御手的身旁。 右手轻轻搭在自己的双眼之上,视线微微上移,秦王嬴渠梁看到了天空之上悬挂的那轮皓日。 伴随着一道道刺眼的阳光射入自己的双眼,秦王嬴渠梁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笑意。 随后秦王嬴渠梁又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南方,看向了此次巴蜀之行所要抵达的目的地,秦王嬴渠梁目光之中的那份笑意却是更加灿烂了。 此刻他的视线仿佛跨越了山水的阻隔,看到了那即将竣工的都江堰,看到了那秦国的未来。 第566章 孝王篇三十 “启禀王上,蜀君已在前方等候。” 当这道禀报声传入马车车厢之中,秦王嬴渠梁缓缓放下了手中这份已经翻看了许久的典籍。 微微整理一番身上的墨色冕服,秦王嬴渠梁起身向前,掀开了阻挡在自己前方的马车车帘。 一缕阳光透过那被掀开的马车车帘照射在脸上,他本能地伸出右手阻挡了一下这有些刺眼的光芒,与此同时那双眼睛也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 数息之后,秦王嬴渠梁逐渐适应了外面强烈的光线,开始缓缓打量起了自己周围的景色。 “臣拜见王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秦王嬴渠梁的视线立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道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此刻却又显得有些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秦王嬴渠梁的面容之上先是浮现出了一丝错愕。 那阵错愕过后,一道无比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大兄。” 话音刚刚落下,此刻有些迫不及待的秦王嬴渠梁已经顾不得作为秦王应该具有的仪态。 以矫健的身手从马车之上跳下,脚下带着迅捷的步伐,几步之间秦王嬴渠梁已经来到了蜀郡郡守嬴虔的身前。 一把将身前这位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兄长扶起身,来不及说些什么其他,秦王嬴渠梁当即向着他拥抱了过去。 对面的蜀郡郡守嬴虔被秦王嬴渠梁这么一抱,起先还有些不适应,但是没用多久他的脸上却是出现了一丝笑容。 虽然两人之间已经是多年未见,虽然两人之间已经是分隔多年,但至少他们还是将彼此视之为可以交托性命的兄弟。 这一点,蜀郡郡守嬴虔的心中无比确定。 拥抱了许久之后,秦王嬴渠梁和蜀郡郡守嬴虔缓缓分开,两人之间刚刚见面的那股陌生感因为这次拥抱而消散殆尽。 这一刻看着对面那个与记忆之中有些区别的面容,秦王嬴渠梁和蜀郡郡守嬴虔的心中都有千万句话想要吐露。 “寡人与蜀君有事要说,你等先行入城吧。” “诺。” 一道齐齐的应诺之声之后,眼前的这支车驾缓缓向着城内走去,至于秦王嬴渠梁和蜀郡郡守嬴虔二人则是向着另外一个方向缓步而行。 起初,秦王嬴渠梁和蜀郡郡守嬴虔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只是肩并肩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这种因为默契而产生的沉默最终却是被秦王嬴渠梁问出的话语给打破了,“大兄,你我之间有多久未曾见面了?” “三年了吧。” 轻轻吐露了一个答案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嬴虔的神情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悲伤。 之后秦王嬴渠梁便听他继续说道:“那年父亲重病,接到消息之后我从巴蜀赶回关中,只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次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次相见。” 看着对面蜀君嬴虔目光之中的那份深深的悲伤之情,秦王嬴渠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一能够说的也只有一句歉意了。 “大兄,对不起……” 可是秦王嬴渠梁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对面的蜀君嬴虔却是将他的话语给打断了。 “渠梁,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说这种话。” 说着蜀君嬴虔双眼之中的那份悲伤淡淡逝去,几分怀念带着几分笑容随即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渠梁,大兄没有怪你,父亲亦是没有怪你。你可知父亲弥留之际,在听我说完了都江堰的修筑进度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是多么地灿烂吗?” “父亲曾说过他是蜀君,蜀地百姓的福祉就是他的使命;父亲也曾说过他是嬴氏子弟,秦国的富强同样是他的责任。” “我想他一定希望能够亲眼见证都江堰的完工,可惜他没有能够看到。现在,我是在替父亲和自己努力着,为的便是早一天见到都江堰这座水利工程的竣工。” 怀念、笑容、坚定…… 一个个表情不断在蜀君嬴虔的脸上浮现,到最后他的话音完全落下之际,他两边的面颊之上已经布满了一道道泪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轻轻拭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蜀君嬴虔转过身来看向了秦王嬴渠梁,带着几分兄弟之间的熟络语气说道:“好了,你我兄弟相见,不谈如此沉重的话题了。我家的两个臭小子怎么样了?” 听到蜀君嬴虔说到这里,秦王嬴渠梁当即带着笑容回应道:“哪有大兄说得那么不堪,疾儿和华儿可是这辈嬴氏子弟之中的翘楚。” 秦王嬴渠梁话语之中的疾儿和华儿不是别人,正是蜀君嬴虔的两个儿子。 当年蜀君嬴仁为自己的儿子嬴虔求娶的乃是吴起的次女,而对于这位将门虎女一向喜爱战阵之术的嬴虔本人自然也是十分满意。 成婚之后,性格相近的两夫妻之间倒是显得颇为和谐,很快便有了属于两人的爱情结晶。 这些年来吴氏之女吴苑一共为嬴虔诞下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是男的,另外一个则是个小女孩。 之后,因为越到老越有些老顽童脾气的先王嬴连的恶趣味,那两位男孩之中大的被取名为了嬴疾,至于那个小一些的则被取名为了嬴华。 至于那个女孩子则是在她外祖父武侯吴起的强烈要求之下,由他取了一个名字,嬴伊。 至此嬴疾、嬴华和嬴伊分别成为了蜀君嬴虔的三个孩子的名字。 时光匆匆而过,几个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转眼之间已经由当初的襁褓婴儿变成了大人。 或许是父亲和母亲都喜欢征战的缘故,嬴疾和嬴华都对战阵之事表现出了十分浓烈的兴趣。 不过两人之间有些不同的是,他们一个想做的是和他们的外祖父一样统帅大军攻城拔寨的帅才; 另外一个想做的则是像他父亲一般以手中长戟冲入敌方军阵之中,瞬息之间取下对方首级的冲阵猛将。 因为自己这两个性格有些不同的孩子,蜀君嬴虔可是没有少费心思,毕竟作为一个父亲总要将自己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孩子。 实在是没有了办法之后,经过自己妻子的提醒之后,蜀君嬴虔随即向身为秦王的嬴渠梁求助了。 果然,有了秦王嬴渠梁的安排,这一对兄弟都有了很好的归宿。 对于老大嬴疾,秦王嬴渠梁将他送到了大良造孙伯灵的身旁,详细地去学习如何统率大军、如何料敌先机。 至于老二嬴华,秦王嬴渠梁则是将他派往了北疆的郿君白兴身旁,靠着与北疆逐渐又有复兴之势的游牧部落拼杀来获得提升。 而数年以来,这一对兄弟在军中的表现可谓惊艳,这也是为什么刚刚秦王嬴渠梁会如此夸奖二人。 听到秦王嬴渠梁如此盛赞自己的两个儿子,蜀君嬴虔嘴上不说什么,心中还是十分受用的。 毕竟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也是有光不是,更何况未来他们蜀君一脉是否能够延续下去可就都看这两人的了。 说完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蜀君嬴虔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只不过这一次的他换上了一副和刚刚截然不同的神情:“渠梁,我家伊儿最近可好?” “好好好……”看着自己大兄脸上透露出的那股殷切关心的模样,秦王嬴渠梁就忍不住想要大声笑出来,“伊儿啊,或许是继承了他舅舅的性格,倒是格外的聪明伶俐。这些年来她时常进宫陪伴昭儿,那股聪明性子倒是颇得她欢心。” “临来之前,更是有韩国的宗室子弟韩朋前来咸阳想要求娶伊儿……” 秦王嬴渠梁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对面原本还如同一个慈父一般的蜀君嬴虔一下子跳了起来。 “什么!他韩朋凭什么娶我家伊儿,我不管我不同意。” 看着对面犹如发怒的猛兽一般暴躁的蜀君嬴虔,秦王嬴渠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好了,好了,这边还没有答应呢。”轻轻安抚了几下蜀君嬴虔之后,秦王嬴渠梁笑着说道:“不过大兄,渠梁以为这件事还要听伊儿自己的意见,若是她看上了就算你这个做父亲可不能多说些什么。” 在这个距离后世两千六百多年之前的战国时代,后世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礼教还没有正式形成。 这时的青年男女固然有遵照父母的意愿成婚的,却也有按照自己的意志与他人结为夫妻的。 许久之后,想到那个从小就聪明伶俐的女儿,蜀君嬴虔就算是多么不希望她离开家却也知道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作为一名父亲,唯一能够为女儿做的也只有帮她挑一个让她满意的好夫婿,让她的后半生能够幸福地走下去。 “唉……” 一声长叹从蜀君嬴虔的口中缓缓吐出,随后只听他缓缓说道:“渠梁,算是大兄求你,一定要让弟妹帮着我夫人替伊儿选一个令她满意的好人。” “大兄也不求对方有什么家世,也不要对方有什么不世出的才能,只要他人品优秀,对伊儿好,其他的大兄不在乎。” 可怜天下父母心。 望着对面眼神之中充满了对于女儿爱的蜀君嬴虔,秦王嬴渠梁郑重承诺道:“放心吧大兄,回去之后我即刻书信一封快马送回咸阳。” “这便好啊。” 看着秦王嬴渠梁如此郑重的模样,蜀君嬴虔一口憋在心中许久的浊气总算是吐了出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嬴渠梁的一句话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大兄,驷儿这些年还好吗?” 第567章 孝王篇三十一 听到秦王嬴渠梁提到太子嬴驷,蜀君嬴虔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来太子嬴驷一直深入都江堰工程前线,亲身参与都江堰关键工程的每一个环节。 可以说太子嬴驷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逃过拥有蜀君这个巴蜀之地最高爵位同时也身兼蜀郡郡守的嬴虔的眼睛。 对于太子嬴驷这些年来的表现,蜀君嬴虔已经无法只用一个满意来形容自己对其的欣赏;对于太子嬴驷这些年来的成长,蜀君嬴虔也不能仅仅用一句欣慰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如果真要用一句话语来代表蜀君嬴虔此刻对于太子嬴驷的看法的话,恐怕也只有颇有先王嬴连的风姿这一句了。 当站在蜀君嬴虔对面的秦王嬴渠梁默默听完了这一切之后,他心中的情感突然有些复杂了起来。 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的优秀,看着他从一个小人变成如今这般大丈夫的秦王嬴渠梁是丝毫没有怀疑的。 甚至他的父王嬴连在位之时都曾评价过,若以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来说,他的儿子嬴驷比之他自己更胜三分。 对于儿子嬴驷比之自己优秀,秦王嬴渠梁的心中并没有半分的不快,相反秦王嬴渠梁担心的却是太子嬴驷有些锋芒毕露的心性。 或许是出生之时便被先王嬴连格外重视,又或许是还未双十的年纪便已经太子之尊,进而将来必然会成为大秦这个天下强国的君主。 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之后的人生又总是一帆风顺的太子嬴驷逐渐形成了一种心性。 锐意进取有余,而沉稳干练不足。 对于太子嬴驷的这般心性,秦王嬴渠梁明白若是有着自己的压制还好,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太子嬴驷极有可能闯下大祸。 为了避免未来可能发生的祸事,同时也为了磨炼太子嬴驷的心性,秦王嬴渠梁只得将太子嬴驷从关中之地的咸阳送到了巴蜀之地的成都。 这一送便是数年光景。 这些年来通过派遣在太子嬴驷左右暗中保护的护卫的观察,通过蜀君嬴虔送呈到自己手中的书信以及太子嬴驷写给自己和他母亲的书信之中,秦王嬴渠梁看到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成长。 对此,秦王嬴渠梁的心中可以说是十分欣慰的。 此番秦王嬴渠梁之所以亲身前来这巴蜀之地,除了是因为要亲眼见证都江堰这一水利工程竣工之外,也有着想要来看看自己这个儿子的想法。 渐渐从脑海里的阵阵思绪之中醒转过来,蜀君嬴虔面色郑重地看向了对面的秦王嬴渠梁,“启禀王上,臣认为太子无论是从能力还是从品格之上都可以称赞一声优秀。若是将大秦基业交到他的手中,必然不会辜负九泉之下嬴氏历代先祖的期盼。” 听到对面蜀君嬴虔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秦王嬴渠梁的目光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异色。 其实如果以臣子的身份来说的话,蜀君嬴虔刚刚那番话明显属于妄议国君之位的归属,这无疑会大大冒犯君主心中的那根名为权力的弦。 只不过一来蜀君嬴虔是秦国嬴氏宗族这代的宗正,二来他又和秦王嬴渠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所以他对秦王嬴渠梁说出这一番话却是没有多大的忌讳反倒是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沉吟良久之后,秦王嬴渠梁抬头先看了看对面蜀君嬴虔的神情,然后平静地道了一声,“大兄,麻烦安排一下,今夜我想与驷儿见上一面。” “此事容易。”对于秦王嬴渠梁如此婉言请求,蜀君嬴虔自然是满口应诺,“此事交到大兄头上了,今夜一定安排你们父子见一面,我想啊驷儿应该也是十分想念你这个父王的。” “如此便有劳大兄了。” …… 夜,漆黑的夜幕如同一层黑纱般笼罩了整座成都城,让这座白日里喧嚣无比的巴蜀首府渐渐陷入到了一股安静祥和的气氛之中。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成都城中仅剩的一点亮光恐怕也只有那些巡城秦军士卒手中的火把,以及那一道向着城主府方向缓缓赶去的队伍了。 “吁……” 伴随着漆黑夜幕之中一阵显得无比响亮的控马之声响起,队伍之中的那辆马车缓缓停在了成都城中蜀君府邸的门前。 数息之后,马车车厢缓缓被打开,一身墨色玄鸟服的太子嬴驷在周围火把的映照之下渐渐显露了身形。 无比平稳地站在蜀君府邸之前的空地之上,借助着周围的火光望着前方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的蜀君府邸,不知怎么地太子嬴驷突然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不过那些早已等候在府邸正门之前的侍者们显然并不准备给太子嬴驷继续思考下去的时间,人刚刚在蜀君府邸门前空地之上站稳,两名侍者便已经来到了太子嬴驷的面前。 跟随着这两名侍者的脚步缓缓步入蜀君府邸的大门,又经过几道百转千回,几人的身影最终停留在了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门前。 自觉地停下自己的脚步,各自伸出自己的右手作邀请状,两名侍者站在门前对着太子嬴驷轻声说道:“请。” 听罢这话,此前接到自己公伯蜀君嬴虔书信的太子嬴虔也没有怀疑什么,推开房门径直进入了房间之中。 只是当太子嬴驷关上房门之后视线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时,一道曾在记忆之中出现了不知道多少次身影此刻却那么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虽然这道身影与自己记忆之中的那道身影产生了几分差别,但是太子嬴驷还是一眼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此刻太子嬴驷突然觉得自己脚下的步伐是那么的沉重,而他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无限地波澜。 这种情况持续了许久直到将自己的心情渐渐平复之后,太子嬴驷这才将目光重新看向了那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带着有些颤抖的声音喊出了那一个已经有数年未曾喊过的称呼。 “父王!” 当太子嬴驷的这声称呼出现在这个并不算大的房间之中,秦王嬴渠梁当即转过身来看向了自己的这个长子。 其实就在刚刚太子嬴驷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秦王嬴渠梁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句称呼响起。 如今当耳畔响起这声父王之时,秦王嬴渠梁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看向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黑了,瘦了,也更成熟了。 对比记忆之中数年之前太子嬴驷离开咸阳城之时的形貌,秦王嬴渠梁那慈父般的目光一点一点细致地打量着眼前太子嬴驷的处处细节。 可是无论如何去看,秦王嬴渠梁心中都有一种心疼的感觉,通过那一处又一处细微的不同秦王嬴渠梁明白眼前太子嬴驷究竟吃了多少苦。 就在秦王嬴渠梁看着面前的太子嬴驷的同时,太子嬴驷也在望着这个多年未见的父亲,此刻他的心中更是百转千回。 曾记得数年之前离开国都咸阳之时,父王的身影还是那么地伟岸;可是几年之后再看,他的发梢之间已经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见到这一点之后,太子嬴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那喷薄而出的情感,一下子就向秦王嬴渠梁跑了过去。 “儿臣嬴驷,拜见父王。” “好好好……”眼见对面的太子嬴驷如此,秦王嬴渠梁脸上分明浮现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连连说了一阵好之后,秦王嬴渠梁一把扶起了面前的儿子带着几分父亲对儿子的慈爱缓缓说道:“黑了,也结实了。这几年你还有你公伯的消息父王都看了,你在巴蜀干得很不错啊。” “儿臣做的不过是一个嬴氏子弟应该做的事。”谦词谢绝了自己父王的称赞之后,太子嬴驷的目光轻轻放在了对面秦王嬴渠梁的面容之上,“倒是数年不见,父王倒是沧桑了许多。” “哈哈哈……” 太子嬴驷的这一番话立刻引起了对面秦王嬴渠梁一阵无比畅快的欢笑声,随后只听他带着一种豁达的语气缓缓说道:“岁月可不因为你是君王还是百姓而有所区别,时间一到无人可以阻止这生老病死之事。” “父王想得也不过是在有生之年,能够学着你祖父那样将我秦国建设的更加强大,为你、为我大秦的事业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说着秦王嬴渠梁伸出右手指着两人旁边两张摆满了佳肴以及美酒的几案,轻声对着太子嬴驷作出了邀请。 “父王向你公伯借了此处,作为你我父子畅谈之处。今夜,你我父子尽可痛饮美酒、畅谈天下大势。” “驷儿,请。” “父王先请。” 在秦王嬴渠梁作出邀请之后,太子嬴驷不敢入座转而躬身邀请其先行入座,等到对面自己的父王入座之后太子嬴驷这才施施然坐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数息之后,眼见太子嬴驷已然坐下,秦王嬴渠梁伸手端起几案之上的那一件酒爵示意道:“驷儿,满饮此爵。” “父王,请。” 第568章 孝王篇三十二 几爵美酒顺着喉咙缓缓流入腹中,秦王嬴渠梁和太子嬴驷这一对父子之间因数年未见而产生的隔阂顿时之间消散大半。 又是一爵美酒灌入口中,秦王嬴渠梁将手中酒爵轻轻放在身前几案之上,抬头对着前方不远处的太子嬴驷沉声问道:“驷儿,你在巴蜀之地整整呆了数年,也曾亲眼见证都江堰的建立。在你看来,这都江堰对巴蜀、对我大秦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面当听到秦王嬴渠梁询问自己关于都江堰的看法之时,太子嬴驷同样缓缓放下了手中酒爵,心中开始考虑起了该如何应答。 沉吟许久之后,太子嬴驷猛然抬起视线对着对面的秦王嬴渠梁,眼神之中随即透露出了几分郑重之色。 “启禀父王,儿臣以为都江堰对于我大秦来说至关重要。” 吐露出这一句话语之后,太子嬴驷视野中看到的是秦王嬴渠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的神情。 心中一边思索着,太子嬴驷一边缓缓说道:“父王,若是儿臣没有记错的话,早在这都江堰与秦渠的图纸一道出现在朝堂之上的重臣面前之时,少府便已经说明了这两项水利工程对我大秦的意义。” 伴随太子嬴驷这一番陈述慢慢落下,对面几案之后的秦王嬴渠梁再次端起手边被重新斟满了秦酒的酒爵,顺势将其尽数倒入了口中。 “铛……” 一道酒爵落在几案之上的声音忽然响起,然后便是秦王嬴渠梁平静地不含一丝情感的声音,“不错,那年朝堂之上,栎侯甘龙曾经有过推断倘若能够将此两项水利工程修建完毕,那么我大秦的国力将会得到一个无比巨大的提升。” “事实证明,栎侯的这个推断并没有错。就只单单一个秦渠,十数年之间就为我大秦增添了万顷良田。这些年来渭水北岸连年丰收,也是这道横贯关中的引水长渠的功劳。” 将这些关于秦渠的消息一一吐露之后,秦王嬴渠梁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丝笑容。 “若是父王没有记错的话,在秦渠修建完毕之前,你也曾陪伴你的祖父巡视了秦渠。那么在你看来,这道巴蜀之地的都江堰相比那关中之地的秦渠,又是如何呢?” 默默听完了秦王嬴渠梁的这一番叙述,又听到他抛出的那个问题之后,太子嬴驷知道这是他父王对他的一次考教。 仔细回忆脑海之中关于这两座水利工程的记忆,太子嬴驷在一番思索之后,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启禀父王,儿臣以为若是以对我大秦的重要性为依据,这巴蜀之地的都江堰还要在关中的秦渠之上。” 如一道雷霆一般无比郑重地道出了这个结论之后,太子嬴驷开始结合自己对于两座水利工程的理解开始如雷霆之后的春雨一般缓缓诉说起了自己提出这个结论之后的观点。 若是用话语总结太子嬴驷的陈述,那么其要点一共有两个: 其一,秦渠所处乃是古来就有着“沃野千里”美誉的关中,而都江堰所在的乃是被视为蛮荒之地的巴蜀。 相对于改良渭水北岸、泾水以东的盐碱土地,意义多是锦上添花的秦渠;都江堰的意义是将原本蛮荒的成都平原,化为又一个天府之国。 都江堰的存在是让秦国在关中、汉中两地之后,又多了一个足以供给大军东出的后备粮仓。 其二,相对于关中平原为秦国开发日久的历史,巴蜀之地归入秦国版图不过区区数十年。 修建都江堰完全可以被视作秦国开发巴蜀的一个开始,而接下来秦国要做的便是利用都江堰修建之中所获的巴蜀民心,将巴蜀之地彻彻底底地归入秦国版图、将巴蜀之地的百姓完全转化为秦人。 试想一下伴随着都江堰的竣工,巴蜀这个蕴藏着巨大财富的宝库再加上秦国官府的宣传,必然会吸引来自秦国各地的百姓沿着关中通往巴蜀的官道来到这新兴的天府之国定居。 到了那个时候,在民间融合的大浪潮的驱使之下,这些巴蜀之地的百姓会将自己真真正正地看作一个秦人。 百年之后,当这些人的孩子渐渐长大并成为巴蜀之地的主要力量之后,巴蜀才会真正变成秦国永远不可分割的巴蜀。 就像来自关洛之地的华夏先民通过千年的岁月才将自己的脚步拓展到东海之滨一样,要想将一个地区彻彻底底从思想上拉入自己的版图,那么根本不是一代人可以实现得了的。 幸运的是,此刻的手中握有这个过程最为合适的助推剂,都江堰工程。 “启禀父王,儿臣身处巴蜀之地数年,曾听巴蜀之地的百姓说起过岷江泛滥之时的波涛,也曾亲眼看过成都平原赤野千里的场景。” “对于我大秦举全国之力修建这座都江堰,巴蜀之地的百姓可以说是完全赞同。不仅如此,他们还亲身参与到这座水利工程的修建中来,工地之上更是时常能够见到巴蜀百姓的身影。” 说到这里太子嬴驷猛然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向着对面的秦王嬴渠梁躬身一拜:“启禀父王,儿臣以为此次都江堰工程顺利竣工,正是我大秦完全收纳巴蜀之地的民心,开启大力开发巴蜀之地这个未来天府之国序幕的绝佳时机。” “若是巴蜀能够昌盛,再加上我大秦手中已经拥有的关中、汉中,大秦便能够有足够的底气去完成历代先祖所期盼的东出大业。” “好!” 就在太子嬴驷这一番话说完之后,秦王嬴渠梁也是迅速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到了自己这个儿子的面前。 看着比之数年之前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沉稳但却依旧信念坚定的太子嬴驷,秦王嬴渠梁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欣赏之情。 “好啊,我的驷儿终究是长大了。”伸出右手轻轻在太子嬴驷之上拍了拍,秦王嬴渠梁带着郑重说道:“十日之后,你随父王一道参与这都江堰的竣工典礼。” “儿臣遵命。” …… 十日之后,江水滔滔而过的岷江之侧,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此刻,在这座高台前方的平野之上站着的人数众多的队伍之中,既有负责整个工程具体规划的官员大匠,也有维持秩序的秦军士卒。 当然在这些人之中,占到比重最大的依旧还是那些从秦国各地来到巴蜀,与当地百姓一起作为工程建设主力的普通百姓们。 十数年之中,他们从秦国各地一批批地赶到巴蜀之地,为了这座都江堰的建设付出了无数心血与汗水。 他们曾经和当地百姓一道经历着开凿山石的艰难,也曾在挡在前方的巨石倒下之时与当地百姓一同欢呼,如今他们站在这里更是要亲眼见证这座经由他们之手修建而成的伟大工程的竣工。 要说他们这些人的心中没有开心,那是假的。不过在开心之余,他们心中也有几分淡淡的不舍。 他们舍不得这片山、舍不得这条江,也舍不得那些和他们十数年如一日同甘共苦的巴蜀百姓。 就在这些人的心中百味杂陈之际,一阵接着一阵悠长的号角之声忽然在波涛滚滚的岷江之侧响起。 “秦王到。” 伴随着这阵号角之声,以及紧随其后的一声嘹亮的报号声。 身穿一身墨色冕服、头顶十二旒王冠、腰间还佩着那柄名剑承影的秦王嬴渠缓缓出现在了高台一侧的阶梯前。 望着前方那一条阶梯,秦王嬴渠梁缓缓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太子嬴驷,而后者回给他的则是一个无比坚定的神情。 带着这份坚定秦王嬴渠梁缓缓迈上了前方那道阶梯,一步两步…… 当秦王嬴渠梁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那座高台之上时,前方平野之上众多秦人们一边行礼一边大声喊道:“我等拜见王上……” 高台之上听着耳畔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虽然那股威势无比猛烈,但是秦王嬴渠梁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异色。 左手轻轻攥了攥腰间长剑的剑柄,秦王嬴渠梁伸出右手向着前方那些秦人们大声示意:“诸位,还请起身。” “多谢王上。” 数息之后,望着前方已经大部恢复原状的秦人们,秦王嬴渠梁右手微微偏转了几度,落在了那已经建成的都江堰之上。 “想必诸位心中都很清楚,寡人右手所指向的正是都江堰。十数年之前,诸位之中有人从故乡出发,来到此地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的到来。” “虽然今日都江堰才正式竣工,但是在过去数年之间,它已经让巴蜀之地感到了它所能产生的巨大能量。原本蛮荒之地的巴蜀,因为有了这座都江堰的存在,未来必然会成为世人所向往的天府之国。” 说到这里秦王嬴渠梁的右手猛然之间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向着前方的无数秦人大声叫道:“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诸位的功劳,是你们用你们的双手缔造了这一项堪称伟大的工程。” “诸位,受嬴渠梁一拜。” 秦王嬴渠梁的这一番话语立刻让现场的人们心中激荡了起来,他们的付出能够得到他们所效忠的君王的认可,他们的心血能够为他们所属的国家所铭记。 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比自豪的,而他们唯一能够表达出自己此刻心中自豪的方式便是…… “君上万年,大秦万年……” “君上万年,大秦万年……” “君上万年,大秦万年……” 望着前方那一片热血沸腾的百姓,听着耳畔那一阵令人激荡的话语,秦王嬴渠梁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最终,秦王嬴渠梁口中缓缓吐出了一句简短的话语。 “大秦万年。” 第569章 孝王篇三十三 一望无际的关中平野之上,一条渭水自西方的群山之中流出,向着大地的东方滚滚而去。 在这条滚滚东流的渭水两岸,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秦人们辛苦耕耘,渴望从中收获累累硕果的万顷良田。 此刻恰逢粟米收获的季节,一缕吹拂在身上使人不禁心旷神怡的秋风轻轻拂过粟田,随即带起了一阵接着一阵粟米的波浪。 在这秋风送爽的季节,在这粟浪翻涌的时刻,这万顷良田之间的一条官道之上忽然迎面出现了一驾造型精美的马车,在马车左右是人数大约近百精锐士卒。 仔细打量这一驾马车一番,马车顶上一面绿色旗帜正随风飘扬;再看旗帜之上那个占了旗帜大半的篆字,那分明是一个“韩”字。 没错,这支出现在渭水南岸的队伍正是来自地处秦国东方的韩国,而队伍之中这驾马车的主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韩侯,韩武。 马车之外,迎着不断迎面吹拂而至的秋风,身穿象征木德的绿色军服的近百韩军士卒们戒备而行。 马车之中,借助着从车帘处透出的光芒,身穿着绿色诸侯服袍的韩侯韩武手捧一卷典籍细细品读。 “全军止步。” 马车正常行驶了不知多久之后,伴随着一道来自车外的命令声,这支人数近百的队伍迅速停了下来。 感知到身下马车车厢缓缓停止,韩侯韩武当即从手中的典籍之中渐渐醒转过来,开始将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车外那突发的事件之上。 缓缓将手中典籍放在身前几案之上,轻轻掀开马车车厢一侧的帘子,韩侯韩武对着外面护卫的军士大喝了一声。 “来人!” 韩侯韩武的这声大喝立即引起了周围韩军士卒的注意,这道声音还未落下多久,刚刚下令停车的那名韩国将军已然出现在了马车之前。 身穿一身绿色甲胄,这名韩军将领向着车内的韩侯韩武拱手一礼,“末将拜见君上。” “将军不必如此多礼。”耳畔响起这名韩军将领的拜见之声,车厢之中的韩侯韩武再度掀开侧帘,向他询问起了前方的事情,“我只是好奇,好好行进的队伍,将军为何突然下令停下了。” 听到韩侯韩武询问这件事,这名韩军将领也不隐瞒,当即将前方士卒所遇到的事情一一和盘托出。 这支近百韩军士卒的队伍之所以突然停下,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前方道路之上有他人阻拦。 原本这件事的处理方案不过是这名将军派出士卒驱离那拦路之人,可是令他有些手足无措是前方那支拦路队伍主人的身份。 一刻钟之后,身处车厢之中的韩侯韩武默默听完了车外这名韩军将领叙述的事情经过,眼中随即浮现了一道意味莫名的光芒。 “如将军所说,前方拦路之人,乃是魏侯及其麾下的士卒喽?” “正是。”当韩侯韩武询问出这句话,车外的那名韩军将领当即躬身表示此事正如韩侯所说的那样。 不仅如此在表示完刚刚的一切都是如此之后,车外那名韩军将领还带着几分猜测的语气说了一句,“启禀君上,依末将看魏侯此举非是无意,而是有心啊。” “哦,无意?有心?” 说完了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之后,韩侯韩武再没有发出过半丝声响,车厢之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许久之后,就在马车之外这名韩军将领心中有些焦急之际,身前车厢的车帘被人从中缓缓掀了开来。 等他抬头向上观望之际,只见韩侯韩武身穿着一身绿色诸侯服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缓缓已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前。 视线轻轻看向了这名韩军将领,韩侯韩武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管他是无意还是有心,无非是要邀请我前往。既然如此,那么我就会他这么一会。” 说罢韩侯韩武左手紧紧攥住腰间长剑剑柄,大踏步地向着韩军队伍前方那支身穿赤色服袍的魏国军阵大踏步走去。 而这名韩军将领眼见韩侯韩武如此豁达的姿态,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敬佩之情,脚下步伐微动当即便跟在了韩侯韩武的身后。 就这样韩侯韩武与这名韩军将领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到了前方不远处的魏国队伍之中,而在那里已经是一位老人的魏侯魏缓早早便等候在了远处。 看着远处大踏步向自己走来的韩侯韩武,魏侯魏缓的神情之中一股对于其的羡慕之情悄然出现又悄然隐没。 平复了一番自己的心神,整理了一番身上的服袍,魏侯魏缓脸上带着满面的笑容就向着韩侯韩武迎了过去。 “韩氏韩武见过魏侯。” “魏氏魏缓见过韩侯。” 两人见面一番见礼之后,面带笑容的魏侯魏缓当即带着笑容对着面前的韩侯说道:“老夫年事已高,禁不得这长途奔波。所以队伍每每行进一段时间,便要停下了休息一番。若是因此耽误了韩侯的行程,还望韩侯多多担待。” “魏侯乃是韩武的前辈,韩武又怎么能有什么意见呢?只是……” 这一句话说完,韩侯韩武看了看眼前这个已然显露苍老之态的魏侯魏缓,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话语出声问道:“只是令韩武有些不明白的是,既然魏侯已然禁不住这长途奔波,又何苦千里迢迢从河东到这关中之地呢?” “这……” 听到对面的韩侯韩武问出这句话,魏侯魏缓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出来,但到最后也不过一声长叹。 “唉……” 嘴中这声带着几分无奈的长叹脱口而出之后,魏侯魏缓带着几许落寞淡淡说道:“老夫是想不来,可是我魏国如今这般国势,我又真的敢不来这秦国关中之地走一遭吗?” “今年,是当今秦王的甲子之寿。就在数月之前,秦国派出的使者已然踏遍了山东诸国,邀请山东诸侯西入函谷为秦王祝寿。” “若是他国国君不愿来也就罢了,但是我魏国和韩侯的韩国紧靠秦国,这些年来又始终受到秦国或明或暗的控制。老夫只怕此番老夫不来关中朝贺,秦国轻则派出使节斥责,重则……” 说到这里,魏侯魏缓的话语戛然而止,而他脸上的神情之中那份无奈却是越发深了。 虽然对面的魏侯魏缓并没有说出那个重则是什么,但是韩侯韩武心中很清楚那个重则所代表的可能是魏国国内的动荡,可能是魏国君位的更替,当然也有可能是最严重的一种。 那就是秦国派出大军西渡河水、兵临安邑城下,毫无抵抗之力的魏侯在群臣的建议之下献国而降。 不用怀疑,经过几十年对魏国或是明面上的施压,或是暗地里的控制之后,秦国的势力已然控制了整个魏国的朝堂。 如今就算是咸阳朝堂之上秦王嬴渠梁打一个喷嚏,魏国都城安邑的政局也得抖三抖。 如若不然为何魏侯魏缓已经这般年纪,还要冒着一路奔波的操劳千里迢迢来到这关中之地。 想到这里韩侯韩武心中不禁一股怒意喷薄而出,他在为眼前的魏侯而愤怒,愤怒他明明年事已高在接受秦使送出的书信之后还要西入函谷。 不过韩侯韩武的这股愤怒却也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他思绪回转之间前方的魏侯魏缓悄然问出了一个问题。 “韩侯此次入秦,是否也是与老夫抱着相同的目的?” 魏侯魏缓这一句话说出口,韩侯韩武心中那股怒意顿时之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面对秦国那如同山崩一般强大压力而无能为力的又何止是一个魏国,难道他治下的韩国就有别的选择吗? 想到这里,韩侯韩武突然想到了自己临行之前,韩国重臣及自己的太子韩康那截然不同的话语。 对于自己此次西入秦国向秦王朝贺的举动,身为韩国臣子那些人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 甚至有人已经放出话语,说自己的这一番行为是在卖国求安,是在丢韩国以及他韩氏的颜面。 可是相对于那些臣子的看法,他的太子韩康则是有着不同的意见,那便是韩国应该尽力向秦国靠拢。 “秦国势大,韩国弱小;若是贸然得罪秦国,那就有可能像当初的魏国一样,被秦国大军揍得是满地找牙,这犯不上。” 原本心有大志的韩侯韩武还对自己太子的这番话嗤之以鼻,但是现在想来这句话说得是多么的正确啊。 想到如今韩国面临的如魏国一般的局面,自己身为韩侯却无能为力,韩侯韩武也只能学着魏侯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声。 “唉……” 第570章 孝王篇三十四 从心中的那一抹思绪之中渐渐醒转,韩侯韩武的目光重新会聚在了眼前这位魏侯魏缓之上。 “魏侯,说来也是惭愧。秦韩两国虽近在咫尺,韩武此前却并未见过秦王其人,不知魏侯之前可曾与之有过会面?” 当听到沉思过后的韩侯韩武问出这一番话,魏侯魏缓脸上随即浮现了对以往岁月的几分怀念。 “哈哈哈……” 一股感触颇深的笑声落下,魏侯魏缓目光看向眼前韩侯韩武轻轻说道:“说来也巧,当年秦国先君烈王于曲沃之地会盟诸侯,老夫与当今秦王皆在其中,也曾有过数面之缘。” “至于说秦王其人嘛……” 话到嘴边,似乎是长时间的站立让魏侯魏缓这个年事已高的老者无法承受,只见他一边手扶着腰,一边脸上显露出了几分不适的神情。 眼见他如此,韩侯韩武连忙上前数步搀扶着他,来到了两人谈话附近的一块空地之上缓缓落座。 数息之后,情况总算是有些缓解的魏侯魏缓再度对着韩侯韩武说道:“老夫年事已高,不耐久站,倒是劳烦韩侯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对于魏侯魏缓的话语,韩侯韩武自然是没有放在心上。 其后又是对韩侯韩武好一通感谢之后,魏侯魏缓开始慢慢回忆起了当年的一幕幕:“要说当代秦王,虽然比之先君烈王少了几分大略,却也多了几分待人接物的温和。” “与其相交,好似如春风化雨一般心怀畅快,又似秋风送爽一般心旷神怡,总而言之这是一位至诚至信的随和君子。” 听完了魏侯魏缓对于当今秦王嬴渠梁这一段描述,韩侯韩武不由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此刻,虽没有亲眼见过这位魏侯魏缓口中的当代秦王,韩侯韩武已然在心中对其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只是当韩侯韩武将魏侯魏缓所说的一切都梳理完毕之际,一个疑惑渐渐在其心中萌发了起来。 难道当今这位秦王真的只是如同魏侯魏缓所说的这般,是一个至诚至信的随和君子吗? 一番思索之后,韩侯韩武最终对于这个疑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虽然这些年来地处关中之地的秦国并没有进行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争,甚至其声势渐渐被南方之地时常对外用兵的楚国所取代,但是韩侯韩武却一直没有将秦国的威胁从心中去除。 甚至在韩侯韩武看来这些年一直在关中之地韬光养晦的秦国,其危险程度比之南方那个灭亡越国、讨伐越国的楚国更大。 一只锋芒毕露、矫健如风的山猫与一只不动如山、动如雷霆的猛虎相比,两者谁的威势更强一看便知。 韩侯不相信能够驾驭秦国这头猛虎的秦王嬴渠梁,会仅仅如同魏侯魏缓所说的那般是一个待人随和的谦谦君子。 君子?抑或是虎狼之君? 这两个名词在韩侯韩武的心中不断轮转,其脸上的神情之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思索。 许久之后,韩侯韩武的目光遥遥望向西方天际,在那里仿佛矗立着一座雄伟壮丽的宫城。 …… 就在韩侯韩武与魏侯魏缓讨论着当今秦国的君主的时候,作为他们讨论焦点的这位秦王嬴渠梁同样乘坐着一驾马车慢慢地走在故都泾阳附近的田间地头。 “吁……” 伴随着一道利落的催马之声,身穿一身墨色劲装的太子嬴驷控制着身下战马,来到了秦王嬴渠梁所乘坐的马车左右。 “父王,前方有一片田地之中的粟米长得特别好,我带父王前去看看。” “好……” 先是一声平平淡淡的好,随后又是一阵整理典籍的细微响声,数息过后一身平常人打扮的秦王嬴渠梁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看到他站在车厢之中走了出来,一旁的太子嬴驷赶紧翻身下马,小心地牵着他平稳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驷儿,随后前往那片农田之时,你我之间就用平常父子之间的称呼吧。”看着一旁恭敬侍奉的太子嬴驷,秦王嬴渠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淡淡说道。 而对于秦王嬴渠梁的这句吩咐,此前曾随祖父嬴连微服出行的太子嬴驷自然也是没有半点意见,“是,父亲,儿子明白。” 如此这般之后,由太子嬴驷在前方引领道路,秦王嬴渠梁在之后缓缓而行,两人一道向着前方那片太子嬴驷口中长势喜人的粟米田赶了过去。 到了地方,首先映入秦王嬴渠梁眼帘的先是一阵接着一阵被秋风吹起的粟浪,仔细再看他突然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 眼前的这片粟田不仅长势比之前两人见到过的更好,就连那粟杆之上的粟米似乎也比其他地方的显得更加饱满。 轻轻从路旁的粟米田中拔下一杆粟米,秦王嬴渠梁与太子嬴驷仔细观瞧一番,随即两人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同时他们的心中也不约而同的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够找出这些粟米生长得如此好的缘由,并且将其推广至整个秦国,那么对于秦人、对于秦国而言都有着不小的益处。 说干便干,循着田间地头那一条条道路,秦王嬴渠梁和太子嬴驷二人很快就遇到了一位在其中干得正起劲的老农。 两人用之前就编好的身份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太子嬴驷连忙上前询问道:“敢问老丈,此处田中的粟米怎么生长得如此好?” “那可不是。”听到太子嬴驷的这声询问,这位老农先是看了看自己田中那颗粒饱满的粟米,然后带着几分自豪的语气说出了缘由。 原来,这片田地之中的粟米之所以长得如此好,全是因为一位被老农称之为许先生的人。 据这位老农所说,这位许先生听口音乃是一位楚人,数年之前从楚地来到了此处。 起先,这些秦人也并没有将这位许先生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一位从楚地前来秦国游学的士子。 没有想到这位许先生不仅待人随和,而且在这农事之上也颇有研究。 经过他手把手教授之后,此地其中一家农户的田地在秋收之时,平均能比其他家高出一石。 从这之后此地几乎家家户户有关于农事之上不懂的事情,都会去找这位许先生帮助,由此这位许先生在周围的十里八乡之间颇有声名。 听完了这位老农对于这位许先生叙述之后,秦王嬴渠梁和太子嬴驷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好奇。 这一刻,他们心中都很想知道这位被眼前老农推崇备至的许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 太子嬴驷缓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串钱币递到了这位老农手中:“老丈,我父子二人倒是对这位许先生颇为感兴趣,还请老丈头前带路,引我二人前去。至于我手中这些钱财权当老丈的误工之费以及酬谢了。” “这可使不得。”面对太子嬴驷掏出的那一串钱币,这位朴实的老农连忙出声谢绝。 看了看眼前的太子嬴驷,又看了看其后的秦王嬴渠梁,觉得两人不是什么坏人的老农干脆扔下了手中农活走到了两人身前。 “区区小事,怎么能让两位如此破费呢?这样吧,老朽我呢就引领二人前去,至于许先生见不见二位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如此,有劳老丈了。” 一番话语之后,跟随着这名老农的脚步,秦王嬴渠梁和太子嬴驷二人踏上了寻访这位神秘的许先生的道路。 三人没走多久,先是一句颇有些哲理的平实话语传入了嬴渠梁、嬴虔两人的耳畔,随即又是一幅十分和谐画卷映入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只见就在那田间地头之上,无数作着农人打扮的秦人各自坐着,他们的目光几乎无一例外地落在了中间那个中年人身上。 再看那位中年人虽然从其话语之中能够听出其知识的渊博,但是其打扮、其身形初看之下却与周围那些农人无异。 听! 就在此时这位农人手中攥着一杆粟米,对着周围的农人侃侃而谈:“这农事根本,一在选种,二在耕种。” “远古之时,神农氏曾游历山川河泽、尝遍世间百草,为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世间之人挑选到合适的种植之物罢了。” “而有了昔年神农氏挑选出来的五谷之后,我等又该做些什么?不过是顺应天时、地利去种植好这些百草之中的财富。” …… 在这位许先生向周围的农人诉说之时,秦王嬴渠梁和太子嬴驷并没有上前打扰其的话语。 直到他的话语说完之后,两人这才在那位老农的带领之下来到了这位躬耕于阡陌之间的大才身前。 “在下农家许行,自楚国而来不过是听说了秦国对于农事的重视,想要前来见识一番。” “不知两位要见许行,所为何事?” 听完了那位老农的介绍之后,一眼就看出了两人身份不一般的许行带着一脸郑重的神情缓步走到了两人身前轻声问出的这一番话语。 听到许行这一番询问,秦王嬴渠梁和太子嬴驷二人再度对视一眼,这一次两人的眉宇之间充满了喜悦的神情。 第571章 孝王篇三十五 常言道:“民以食为天。” 对于距离后世两千六百多年之前这个战国时代的人来说,这句话在其心中的意义越发显得深刻。 经过一年饱经风吹日晒的辛苦耕耘之后,收获足以支撑来年一家所需的口粮甚至还有富余,这恐怕是这个时代大多数贫苦百姓心中最大的期盼了。 至于什么沙场建功、什么封侯拜将之类的事情,那就不是这些衣食所安有时都难以保障的平民百姓可以奢望的了。 正是由于农业对于广大百姓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所以一位精通农事的大才便更加显得弥足珍贵。 很显然,眼前这一位躬耕于田野阡陌之间,向那些衣着朴素的农人教授耕种之法的许行先生便是这样一位大才。 秦王嬴渠梁脚下步伐轻动,数息时间便越过了太子嬴驷,快步走到了这位许行先生的面前。 “初听先生刚刚那番话语,我便觉得其中道理实在精妙;细想片刻之后,又有几道疑问逐渐生出,不知先生能否为我解惑?” “这有何不可之说?” 听到面前的秦王嬴渠梁对于自己的学说十分感兴趣,许行脸上顿时充满了畅快的笑容。 又听闻其心中有几个疑问要向自己请教,一向待人和善的许行也没有什么拒绝的打算。 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一身农人打扮,又看了看周围那一片又一片的田地之间重新恢复劳作的秦国农人们,许行心念一动向秦王嬴渠梁抛出了邀请。 “若是不介意的话,我等一边行走在这田野之间,一边探讨学说,如何?” “求之不得。” 接到来自对面许行的要求之后,秦王嬴渠梁脸上随即带上了一缕笑容,身形之间尽显一位老者的慈祥与和蔼。 就这样一身农人打扮的许行先行几步,秦王嬴渠梁和太子嬴驷跟随在后,三人一道游览起了这片田野之间的风光。 迎着从前方不断吹拂而来凉爽秋风,看着周围那一波又一波的粟浪翻涌,秦王嬴渠梁脸上那股笑意愈发灿烂了。 此番他之所以仅仅带着太子嬴驷微服出宫,为的便是想看一看眼前这一幕秋日里的美妙景象,为的就是想要看一看普通秦人收获之时那发自肺腑的真挚笑容。 从视野之中周围那一片显得无比和谐的田间风景来看,显然秦王嬴渠梁此行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 带着那份灿烂笑意环顾了周围景色许久之后,秦王嬴渠梁转头望向走在前方的许行。 “先生以为,我秦国的农人如何?我秦国的农事又如何?” 秦王嬴渠梁这道带着几分豪迈的话语,立时对着走在前方不远处的许行就抛了过去。 只是,秦王嬴渠梁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带着几分轻笑走在两人前方的许行脸上的神情忽然就是一滞,脚下的步伐也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几分。 很显然,许行的心乱了。 只不过这份心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许行便平复下了自己的心神,恢复到了之前那般的平和神态。 学着身后的秦王嬴渠梁环顾了一圈周围景象之后,许行转身向着秦王嬴渠梁躬身而立:“不满老先生,秦国的农事与我的家乡楚国却是有极大的不同,秦国的农人同样与我楚国之百姓有许多的差异。” “哦,可否详细说说?”听到许行提起秦楚两国之间的不同,秦王嬴渠梁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 面对秦王嬴渠梁的询问,许行自然也是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可是为两人介绍起了秦楚两国之间农业的不同。 当今天下若以国土广大而言,首推地处华夏西部的秦国,以及位于华夏南方的楚国。 秦国如今所拥有的国土除了关中、汉中、巴蜀这三处算得上是适合农耕的地方之外,其余地方要么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要么是不适宜耕种的贫瘠山地,甚至有些地方干脆是寸草不生的苍茫大漠。 相比较于秦国国土大部分都不太适合于农耕,地处南方的楚国国土就显得格外肥沃了。 虽然在这个距离两千六百多年之后的战国时代,后世那些产粮之地都还是一片瘴气弥漫之地。 但是楚国所开发出来的土地却是足以供给整个楚国人口的消耗,甚至还能有不少的富余。 此时,身在南方之地的楚人在农事之上依旧还是执行较为原始的刀耕火种,不过饶是如此那些地方在秋日里也能生长出一片片累累硕果。 可以说那一片片掌握在手中的肥沃土地,便是楚国这个南方大国与中原诸国争雄的依凭之一。 而相比较于只要简单耕耘便能收获累累硕果的楚地农人来说,身处关中之地的秦人们的生活可以说是辛苦太多了。 春季,当万物渐渐复苏之际,数不清的秦国农人便已经在治粟内史派往各地的农官的指导之下,开始了新的一年耕耘。 夏季,当烈阳高悬于天际之上时,秦国的农人们忍受着那无比的酷暑在田间地头辛苦的操劳着。 秋季,经过了大半年的辛苦耕耘之后,秦国农人们依旧不能停歇,他们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之中将自己这年的辛苦所得收获下来。 可以说,除了大雪冰封天地的冬季,秦国的农人一年之中根本没有多少休息的机会。 和这个时代其余诸侯的农人一般,秦国的农人们之所以如此辛苦,便是为了自己、妻子和儿女在第二年能够没有饥饿的忧虑。 当然,也正是这些朴素且勤劳的农人的存在,铸就了华夏这个民族传承数千年的灵魂。 “以农为本”,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四个字,它暗藏了我们这个民族之所以能够传承数千年的秘密。 话题或许有些偏了,让我们重新将目光拉回到这片关中之地的田野之间,拉回到眼前亲切交谈的三人身上。 默默听完了面前这位许行先生关于秦楚两国农事的对比,以及其中所蕴含的关于农业的学说之后,秦王嬴渠梁似是有意也似无意的轻轻点了点头。 缓步走到这位许行面前,秦王嬴渠梁淡淡询问道:“不知先生对当今秦王如何看?对如今的秦国又如何看?” 这句话还未说完,许行双眼之中的神色随即便是一变,然后他的话语之中不由带上了几分郑重。 “老先生若问当今秦王,许行未曾见过其人,只从这些普通秦国农人口中听到了几分对于他的评价。” “在这些秦国农人眼中,当今秦王倒是一位治国有方、待民和善的有为之君。” 几句话语说完了对于秦王嬴渠梁的评价之后,没有顾及面前眼中那位神情微变的老者,许行又缓缓道出了自己对于秦国的看法。 “至于秦国嘛,据许行看来对于农事农人格外重视。每逢春种秋收之时,总能有各地的农官奔波于田间地头之间的忙碌之举。” “如此一个以农为本之国,倒是许行一个好去处。许行有心在这秦国落下脚来,只是不知道这秦国是否欢迎许行?” “善,善,大善……” 还没有等许行将话语完全说完,听到他有心留在秦国的秦王嬴渠梁当即带着喜悦称了三声善。 话落秦王嬴渠梁面色忽然变得郑重,几步之间便已经来到了这位许行先生的面前:“先生若想留在秦国,我秦国上下自当欢迎之至。不仅如此,嬴渠梁还想邀请先生入我秦国朝堂,治粟内史之下司农一职已虚位以待先生。” 嬴渠梁这三个字一出口,加上先前其身上显现出的那份气度,许行如何还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这是当今天下的第一诸侯亲自邀请自己入秦国朝堂为官,而且一出手便是此前秦国所设立的主管农事的最高官职。 秦王嬴渠梁的诚意不可谓不厚重,秦国对于自己的邀请不可谓不真诚,那么自己又是否要留在秦国呢? 这个问题许行并没有思考许久,就像原时空之中多年之后他也曾带着弟子从故乡楚国前往滕国一般,许行最终还是接受了秦王嬴渠梁这份邀请。 身形微微上前几步,许行来到了秦王嬴渠梁面前躬身一拜:“臣,许行,拜见王上。” “好好好……” 眼见自己此行不仅看到了秋收时节秦国农人那夹杂着畅快的忙碌,又遇到这一位精通农事的大才许行,秦王嬴渠梁只觉得这番行程格外的畅快。 …… 一刻钟之后,在周围农人有些依依不舍的眼神注视之下,许行跟随着秦王嬴渠梁一起踏上了回返秦国都城咸阳的路途。 只是几人的脚步还没有走出多远,远方地平线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踏击地面的厚重响声。 在一手紧握腰间长剑的太子嬴驷的戒备之下,一道矫健的墨色身影忽然出现在地平线之上。 数息之后,当那道身影渐渐靠近到太子嬴驷已经能够看清其面容之时,一道带着兴奋的呼唤突然出现在了这片原野之间。 “疾弟!” 策马扬鞭很快便来到了秦王嬴渠梁所乘坐的马车之前,作为此次传令之人的蜀君嬴虔之子嬴疾利落地翻身下马。 “启禀王上、太子,韩侯、魏侯的车驾距离咸阳已不足三日行程,蜀君请王上、太子即刻返回咸阳。” 第572章 孝王篇三十六 秦国,关中。 关中大地之上,一条渭水向着东方滚滚而去,在这条渭水的北岸矗立着一座雄伟壮丽的宫殿。 这便是作为秦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咸阳宫。 此刻,一队披坚执锐、训练有素的秦军精锐士卒列阵在咸阳宫门之前,静静地等待着即将抵达此地的客人。 回首遥望宫城之上被秋风吹起的烈烈墨色秦旗之后,一身墨色玄鸟服饰站在那些秦军士卒前方的秦国太子嬴驷的目光缓缓偏移。 最终,他的视线看向了站在他身旁这位奉命与他一起迎接前来的魏侯、韩侯的秦国大良造,孙伯灵。 “敢问老师,此番魏侯、韩侯联袂入秦,表面上是朝贺父王甲子之寿,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九年之前也就是都江堰工程顺利完工之后,身处蜀地数年的太子嬴驷被秦王嬴渠梁召回咸阳,开始正式接手秦国朝堂之上的部分政务。 另外,为了能够使得太子嬴驷更好地掌握秦国对内对外的大略,秦王嬴渠梁为自己的太子嬴驷选取了一文一武两位老师。 其中内政方面的老师,乃是五年之前以修改完善秦国的法律、以及攻破北方狄族而得以进封商君的公孙鞅; 至于军略方面的老师,那就非如今在整个秦国都享有盛誉,被看作是武侯吴起之后秦国军方第一人的秦国大良造、重泉君孙伯灵了。 在太子嬴驷这一文一武两位老师被选定了之后,秦国朝堂之上的明眼人都看出了秦王嬴渠梁此中的深意。 很明显秦王嬴渠梁是在效法当年秦烈王嬴连的做法,开始逐渐将秦国的大权向着自己的太子嬴驷手中传承。 今日,秦王嬴渠梁命令太子嬴驷代表自己在这咸阳宫城之前迎接前来朝贺的魏侯、韩侯,心中也未免没有让自己的太子在其余诸侯的面前露一露脸的打算。 听到太子嬴驷的这句询问,一直用视线默默打量着远方地平线的大良造孙伯灵,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笑意。 对于身旁这个未来必然会成为秦国国君的弟子,大良造孙伯灵心中一直十分满意。 除了一个君王所应该具备的各项条件之外,自己这位弟子对于列国形势的把握却也有独到之处。 经过了烈王嬴连将秦国从衰落的泥潭之中拉了出来,又经过当今秦王嬴渠梁数十年的夯实根基之后,此刻的秦国已然到了该大举东出的时候。 未来,在眼前这位雄才大略的秦王的带领之下,秦国必然能够按照既定的计划一步步地完成那历代先君追求了一生的伟业。 片刻之后,大良造孙伯灵渐渐从自己的思绪之中醒转过来,带着一脸平静的笑容看向了身旁的太子嬴驷。 “太子可知,自王上继位为君以来,我秦国对于紧邻我国的魏国、韩国就不断进行着渗透,以迫使他们逐渐向我秦国靠拢。” “经过了数十年的不断渗漏之后,这项策略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效果。时至今日,我秦国虽然名义之上不是两国的宗主国,但是两国国内无论是朝局还是商业都已经深深打上了我秦国的烙印。” “老臣如此说,太子可否猜出此番魏侯、韩侯入秦朝贺的意义?” 在大良造孙伯灵讲述这些年以来秦国对于魏国、韩国两国渗透过程之时,一旁的太子嬴驷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了起来。 说到最后太子嬴驷甚至抑制不住内心之中的兴奋与澎湃,大声地赞了一声,“彩。” 一声喝彩脱口而出之后,太子嬴驷缓缓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带着一脸兴奋继续看向了一旁的大良造孙伯灵。 “那依老师来看,此番魏侯、韩侯入秦朝贺,是存着几分向我秦国称臣纳贡的打算喽?” “即使不中也不远了。”又是这么一句答复之后,大良造孙伯灵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精光,“其实这两国君主有没有这个意思已经不重要了,当这两位的脚步踏入秦国国境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事实上,东方诸国根本不在乎魏国、韩国究竟有没有正式向我秦国称臣纳贡,这一次魏侯魏缓、韩侯韩武联袂入秦为王上朝贺的行动已经在无声之间说明了一切。” 就在大良造孙伯灵这一番话语刚刚落下的一刹那,两人忽然感觉自己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了一阵震动。 紧接着远方的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红一绿两支队伍的身影,而当两支队伍之中那飘扬的魏字大旗以及韩字大旗逐渐清晰之时,这两支队伍的身份就已经被确定无误。 见此情景,太子嬴驷与身旁的大良造孙伯灵对视一眼,两人的脑海之中似乎闪过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来了。” …… 片刻之后,从远方逼近咸阳宫城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身为君主的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一前一后地走下了各自的马车。 两人脚步相合一处,望着前方不远处那一位身穿墨色玄鸟服饰的太子嬴驷,两人的目光之中更是添了几分严肃。 一番沉寂之后,年长一些的魏侯魏缓首先开口,“韩侯,若是老夫没有看错的话,对面秦军方阵之前的那位身穿墨色玄鸟服饰之人,应该便是当今秦王的长子,秦国太子嬴驷了吧。” “哦!观其气象,倒是颇为不凡。”听到魏侯魏缓提到对面的秦国太子嬴驷之后,韩侯韩武先是向前打量了一番,随后便生出了无限慨叹,“曾听闻这位秦国太子曾经深入巴蜀数年之久,与修筑都江堰的秦军士卒同甘共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说到这里,除了感叹太子嬴驷所显露出的那般气象之外,韩侯韩武却是想到了自己的太子韩康。 说起来自己的太子韩康虽不算一个拥有宏图大志的雄主,倒也是一个能够审时度势之人,只可惜他的兴趣好像并不在风云际会的列国邦交之上。 一方棋局、黑白对弈,才是自己这位太子的兴趣所在。 想到这里韩侯韩武便是一声长叹,除了心中的几分羡慕、几分无奈之外,他也只能用一些话语来安慰自己的心了。 听到身旁韩侯韩武的这一声长叹,一旁的魏侯魏缓此刻并不算好的心情更加坏了几分。 若以子嗣们表现出来的资质而言,别说和眼前这位秦国太子嬴驷相比,就是身旁韩侯韩武的太子韩康也比自己的太子超出许多。 而此番魏侯魏缓之所以选择西入秦国,除了是因为秦国向其施加的巨大压力之外,自己子嗣的资质平平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 原本按照秦魏两国实力及所处位置来推断,魏国要想踩着秦国的尸体重新崛起那几乎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加上自己的子嗣资质平平,魏侯魏缓索性也就息了心中那份曾经有过的争霸念头,最终选择了踏入魏国以西秦国的怀抱之中。 现在的魏侯魏缓只希望,假使有一天秦国大军真的将魏国覆灭之时,自己今日的选择能为自己的后世子孙留下些什么。 数息之后,魏侯魏缓与韩侯韩武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双眼之中看出了此刻彼此心中的那份复杂的心情。 缓缓平复下自己有些激荡的内心,魏侯魏缓与韩侯韩武迈开脚下的步伐,向着对面的太子嬴驷走了过去。 “魏氏魏缓见过太子。” “韩氏韩武见过太子。” 眼见对面的这两位诸侯向自己行礼,太子嬴驷的嘴角却是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到笑容渐渐消失,太子嬴驷这才缓步走到了两人身前,向着面前的两位国君躬身行礼。 “秦国太子嬴驷,见过二位。” …… 翌日清晨,伴随着一轮朝阳跃出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一场大朝会却是在秦国的咸阳宫城之中正式开始了。 端坐在大殿前方的王座之上,透过面前的十二珠冕旒,秦王嬴渠梁目光随和地注视着下方各自落座的一干秦国朝臣。 “诸卿,若是有事启奏,尽可一一禀来。” 就在秦王嬴渠梁的这一句话落下之际,端坐于秦国朝臣之前的太子嬴驷缓缓走到了大殿中央的过道之上。 向着上方的秦王嬴渠梁躬身一拜,就听太子嬴驷躬身说道:“启禀父王,昨日魏侯、韩侯便已抵达咸阳,此刻他们正在殿外等候。” “哦!竟有此事?”虽然已经提前得到了两人前来的消息,秦王嬴渠梁依旧表现出了几分刚刚得知此事惊讶,随即又是一道命令下达:“既然如此,就让两位国君入殿吧。” “诺。” 秦王嬴渠梁的话语刚刚落下,大殿之中便响起了两道诺声,其中的一道自然是下方禀奏的太子嬴驷。 至于另外一位便是侍奉在大殿之中的秦国礼官了。 片刻之后,这名秦国礼官小跑着来到了大殿门口处,向着殿外大吼了一声,“秦王有命,宣魏侯、韩侯入殿。” “秦王有命,宣魏侯、韩侯入殿。” …… 数息之后,当这道命令在殿外一干秦国郎卫的传递之下,传入了在台阶之下等候的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两人耳中。 两人的眼神之中先是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道意味莫名的神情,然后各自脸上的神色却是缓缓平静了下来。 “魏侯,请。” “韩侯,请。” 第573章 孝王篇三十七 秦国,关中,咸阳宫。 作为秦国王权的象征,坐落于渭水北岸的咸阳宫一向是以雄伟壮丽而着称于世,它的存在向着天下之人显示了秦国作为天下第一强国所具有的气度。 登临咸阳宫城那高耸的宫墙,总能看见那一座座巍峨壮丽的宫殿,以及宫殿之上那一面面在风中不断飘扬的墨色秦旗。 此情此景,让每一个见识到的人心中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豪迈之情。 不过今日,这一座渭水北岸的雄伟壮丽的宫城之中,却生出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和乐氛围。 就在咸阳宫后殿之中的一条潺潺流过的溪水之畔,当今秦王嬴渠梁和诸多秦国重臣以及各国派出的使者正进行着一场意义非同一般的宴会。 这些人今日之所以会齐聚在这咸阳宫后殿,不是为了别的事情,正是为了向作为这场宴会主人的秦王嬴渠梁祝贺而来。 伴随着一曲曲乐音在潺潺溪水之畔回响,伴随着一位位秦宫舞女那优美的舞姿,整个宴会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烈了起来。 一曲乐音缓缓落下,眼见着那些盛装歌舞的舞女缓缓退下,今日一身墨色冕服的秦王嬴渠缓缓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酒爵。 环顾了自己周围一圈的秦国重臣以及诸国使节之后,秦王嬴渠梁带着满脸的笑意对着众人说道:“魏侯、韩侯、各国使节以及诸位卿家,今日诸位能够来赴寡这场宴会,令寡人心中实在欢喜。” “遥想过去六十载的匆匆岁月,寡人总是感觉那么的不真实。明明昨日还是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年,今日却已是风烛残年。” “继位十五载,寡人始终夙兴夜寐,害怕辜负了秦国历代先祖遗留下的这偌大基业。万幸朝堂之上诸臣兢兢业业,秦国上下团结一心,周边各国与我秦国也是和平相处,这才使得我大秦国力蒸蒸日上。” “此刻,寡人就算是去那九泉之下,也不会因为国事而无颜面见我大秦的历代先祖了。” 话到这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一番话或许有些悲秋伤春之感,秦王嬴渠梁的语气忽然一转,整个人的气质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诸位,让我们共同举爵。” 就在秦王嬴渠梁这一声令下,在场无论是秦国重臣、还是列国使者以及那两位亲自前来朝贺的魏侯、韩侯纷纷举起自己几案之上的酒爵。 望着自己视野之中那一爵爵的美酒,秦王嬴渠梁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起来,“诸位,请。” “请。” 溪水之畔这一阵齐齐的回应声之后,秦王嬴渠梁和到场的诸位宾客一起纷纷将手中酒爵一饮而尽。 顿时之间,一股股清澈的酒水顺着酒爵灌入到了到场的宾客口中,一阵阵美酒的香气在这咸阳宫城之中、潺潺溪水之畔缓缓弥漫了起来。 一爵美酒被众人饮入腹中,在美酒的催化之下这个宴会的气氛一步步地达到了最高潮。 恰在此时,列座于列国使臣最首位的楚国使者同样也是楚国令尹的昭奚恤突然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这位楚国令尹先是向着主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躬身行礼,随即又向在场的诸位宾客们拱手示意。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楚国令尹昭奚恤这才向着本场宴会的主角秦王嬴渠梁沉声说道:“五年之前,先王突然离世、新君在仓促之间继位,楚国国内局势随时都有可能不稳。” “不过万幸的是,我楚国有如同秦国这般的盟友。正是在秦王以及秦国的支持之下,我王才能在短时间之内坐稳楚王之位,我楚国国内迅速才能如此的平稳下去。” 用了如此一番话语,楚国令尹昭奚恤向秦王嬴渠梁及在座的各位宾客们简单的叙述了一番五年之前秦国对于楚国的帮助。 其实令尹昭奚恤不知道的是,五年之前面对楚王芈良夫重病离世、楚王芈商初登王位那一时机,秦王嬴渠梁和秦国重臣们一开始的选择并不是想要帮助楚国,甚至还存了趁机削弱楚国的打算。 但是伴随着秦国大良造孙伯灵对于天下局势的一番分析之后,特别是他说明了现在还不是秦国完全暴露在天下诸侯眼中,秦国前面需要一个吸引天下诸侯目光的靶子之后。 秦王嬴渠梁和这些秦国重臣们都放弃了原本削弱楚国的打算,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派出使者前往郢都旗帜鲜明的表示秦国对于楚国新王的支持。 这才有了今日秦王嬴渠梁的宴会之上,前来出使秦国的楚国令尹昭奚恤对于秦王嬴渠梁以及秦国的感谢。 就在刚刚那一番话语落下之后,令尹昭奚恤再度向着上方的秦王嬴渠梁拱手一礼之后郑重说道:“此番我王命外臣入秦,其一便是向秦王道贺,这其二便是向秦王表达我楚国的感谢。” 说话的同时,楚国令尹昭奚恤转身从后方的随从手中接过了一个造型精美的木盒,然后将其中呈放的宝物缓缓呈现在了在场主人的面前。 霎时之间,木盒之中那一颗温润透亮的白色珠子,随即引得在场几乎所有宾客投过来的目光。 “敢问令尹,这是何宝物?” 听着周围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询问话语,令尹昭奚恤脸上并没有半分不快神色,反倒是多了几分自豪。 “四年之前,我楚国覆灭了随国。大军攻入随国宫室的当夜,此珠在黑夜中绽放的光芒犹如白昼一般。大军主将认为这是一件难得的珍宝,所以派人将其送入了郢都之中。” “临行之前,我王为了表达我楚国向秦王道贺的诚意,特意将其交到外臣手中,为的便是将其呈送到秦王面前。” 还未等楚国令尹昭奚恤将此物的来历说明清楚,宾客之间那些对此道颇有见识的人已经根据那简单的言语猜出了这项宝物的来历。 出自随国、黑夜之时绽放的光芒堪比白昼,种种线索都将这个宝物指向了一个名字。 “此物,可是那与和氏璧齐名的随侯珠?” “正是随侯珠。”直接了当承认了这件宝物的身份之后,楚国令尹昭奚恤将其呈递到了秦王嬴渠梁面前,“愿此宝物能够让楚秦两国之间的友谊世代长存。” “好,既然楚王如此盛情,那么寡人也就笑纳了。” 双手捧起手中这枚随侯珠仔细把玩了一番之后,秦王嬴渠梁将其小心翼翼的放回了木盒之中,然后命令侍立一旁的侍者将其捧了下去。 随后秦王嬴渠梁再次举起几案之上的一爵已经重新斟满的美酒,向着面前的楚国令尹昭奚恤遥遥敬道:“这一爵,敬秦楚之间的友谊,令尹请。” 另一边接过了一名侍者呈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爵之后,令尹昭奚恤向着秦王嬴渠梁沉声回礼:“秦王,请。” “哈哈哈……” 一爵美酒入口,溪水之畔响起了两人畅快无比的笑声。 …… 数个时辰之后,宴会在一众酒酣耳热的宾客们的离场之下,而渐渐进入了尾声。 不过就在大多数宾客都三三两两走出了咸阳宫之时,有两位身份特殊的客人却是被秦王嬴渠梁留了下来。 跟随着一名秦国内侍的脚步,这两位客人穿过了曲折回转的咸阳宫墙,来到了一座造型古朴的大殿之前。 “王上,魏侯、韩侯到了。”抵达了目的地的秦国内侍在这座大殿之外停下了脚步,然后向着殿内缓缓禀报道。 这句禀报之声落下之后,殿内先是一阵长时间的寂静,许久之后才响起了一阵幽幽的声响。 “请他们进来。” 听到这句话语,在门外等候的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几分郑重。 虽然还没有见到秦王嬴渠梁的面,但是自从得知对方此番是单独召见自己两人之后,他们心中对于这位秦王心中的打算也算是有了几分估计。 缓步踏入眼前这座大殿,借着殿内那不算明亮的灯光细细打量一番,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知道此刻的大殿之中除了自己两人与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在场了。 再看此刻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哪里还有刚刚在宴会之上那种因为酒醉而显出的陶醉神情。 脚下步伐轻轻移动,两人很快便来到了秦王嬴渠梁的面前,随即两人向着面前的秦王嬴渠梁躬身一拜。 “韩氏韩武拜见秦王。” “魏氏魏缓拜见秦王。” 等到这两句话语在大殿之中响起之后,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才恍然大悟一般地抬起头来。 “魏侯、韩侯,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迅速从王座之上站起身来,数息之间秦王嬴渠梁便已经飞快来到了两人身前并将两人一齐扶起。 “请入座。” “多谢秦王。” 三人纷纷各自入座之后,秦王嬴渠梁看着下方的两人,带着几分笑意问出了话语:“想必魏侯、韩侯都已经清楚寡人请两位至此的用意了吧?” 第574章 孝王篇三十八 那日咸阳宫后殿之中,秦王嬴渠梁与魏侯魏缓、韩侯韩武三人谈论了很久。直到落日余晖之际,魏侯魏缓与韩侯韩武两人这才匆匆走出了咸阳宫城。 除了这三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论了一些什么东西。 不过从离开咸阳宫之时,魏侯魏缓、韩侯韩武二人那苦闷之中带着几分解脱神情、从两人那匆匆之中带着几分轻快的脚步之中,我们不难生出大概的猜测。 在那日咸阳宫后殿之中,秦王嬴渠梁或许是以强大的压力让魏侯魏缓、韩侯韩武两人答应了秦国的一些条件; 但是秦王嬴渠梁也并没有做出什么赶尽杀绝的事情,反而是有可能许诺了一些什么,这才使得魏侯魏缓、韩侯韩武两人在离开咸阳宫之时表现出那般的神态。 不过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一场秦、魏、韩三国君主的会面之后,魏侯魏缓、韩侯韩武此番入秦所要达成的目的也算是有了一个了解。 凉爽的秋风渐渐显出了自己的凛冽,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二人也到了该回返故国的时候了。 …… 数日之后,秦国,渭水北岸。 一条渭水从身旁缓缓流淌而过,近千秦军士卒在身后默默护卫,身穿墨色玄鸟服的秦国太子嬴驷默默注视着前方视野之中那一红一绿两支队伍。 缓步走到作为魏韩两国统治者的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面前,秦国太子嬴驷向着两人躬身一拜。 起身之后,秦国太子嬴驷对着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沉声说道:“这一拜是嬴驷代父王向两位表示感谢的。” “安邑距咸阳足有数百里路程,阳翟更是远在千里之外。此番两位国君能够不辞辛劳入秦为我父王朝贺,作为儿子嬴驷心中实在感谢之至。无以为报,只能以一拜多谢两位国君。” 站在不远处默默听完了秦国太子嬴驷的这一番话语,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几乎是在同时浮现了一丝复杂莫名的神情。 回想入秦之前自己心中那满怀忧虑与无奈的情感,再与如今自己即将离秦之际那苦闷之中带着几分解脱的心境作比较,魏侯魏缓与韩侯二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想着想着,无论是魏侯魏缓还是韩侯韩武,脑海之中忽然清晰地浮现出了那日咸阳宫城之中与秦王嬴渠梁会面的一幕幕画面。 没有出乎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入秦之前的预料,秦王嬴渠梁在三人会面的一开始就表现出了秦国对于魏国与韩国的野心。 甚至秦王嬴渠梁表现出来的,比这二人入秦之前和国中重臣商议出来的结果更加地肆无忌惮。 可以说,在秦王嬴渠梁那强大的压力之下,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就觉得自己是汪洋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 虽然有心挽救自己治下的国家,但却显得那么地无力、那么地徒劳。 当然也不是说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两人没有与秦王嬴渠梁作抗争,事实上在秦王嬴渠梁表明自己态度的一开始两人便有过激烈的反应。 只不过当秦王嬴渠梁缓缓折返自己王座之前的几案,从其上取过一堆密卷递到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面前之后,两人放弃了之后的一切抗争。 看罢自己手中密卷,看罢自己手中来自魏国、韩国的密卷,看罢自己手中来自魏国、韩国却又比自己所知详细得多的密卷,直到这一刻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二人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抗争是那么的无力。 过去数十年之间,秦国虽然表面之上埋头苦干、专心夯实自己的根基,但是其针对魏国、韩国这两个邻国全方位的渗透可是一直没有停下。 其实在此之前魏侯魏缓、韩侯韩武也未必没有察觉到秦国在自己国内那显得过于强大的影响力。 但是在真正看到了自己手中这份密卷之后,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两人这才恍然大悟。 秦国这数十年以来或是如同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或是好似夏雷一般电闪雷鸣的渗透,所造就的哪里仅仅是什么过于强大的影响力?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秦王嬴渠梁一声令下,无论是魏国还是韩国内部必然生出一番规模巨大的动荡。 甚至如果秦国不顾忌天下诸侯对于秦国的态度的话,秦国完全可以在一个极短的时间之内就吞并了魏国与韩国。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心中都很清楚,摆在自己两国面前的道路只剩下了一条。 那就是选择臣服于秦国,成为大秦墨色王旗下的一员。 心中了然的魏侯魏缓与韩侯韩武在经过了内心之中的一番斗争之后,最终向着已经默默回到自己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渠梁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魏国、韩国从今之后将会奉秦国为主,唯秦王之命马首之瞻。 眼见魏侯魏缓、韩侯韩武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秦王嬴渠梁在为能够得到魏国、韩国两国的臣服而欢欣之余,也不免给这两位一国之君作出一些承诺。 秦王嬴渠梁的承诺总结起来一共有三条: 其一,秦国保证在天下没有一统之前,绝对不会覆灭魏国与韩国的社稷。 其二,秦国保证善待魏氏、韩氏的后世子孙,就算日后秦国将两国覆灭,韩氏、魏氏也会拥有封君爵位、世袭罔替。 其三,秦国会支持韩国吞并郑国、魏国攻伐梁国,并且今后如果有别的国家想要对魏国、韩国动手,秦国也会及时派出大军求援。 就在秦王嬴渠梁给出了这三份承诺之后,无论是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自己国家未来难免覆灭,但是即使如此也能为自己的子孙后世谋一个富贵荣华,此前已经做好这种准备魏侯魏缓与韩侯韩武二人心中也算是有一个安慰了。 思绪渐渐从回忆之中回转,魏侯魏缓与韩侯韩武看着眼前的太子嬴驷,心中一种怅然若失的情感不禁浮现。 数息之后,向着前方的秦国太子嬴驷躬身一礼之后,两人说出了一番嬴驷心中一震的话语。 “太子,贵国先烈王曾经说过‘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二人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与太子的了,只盼太子日后继位为王后,能够善待魏国、韩国。” “太子,我等告辞了。” 话语落下,魏侯魏缓与韩侯韩武两人再次躬身一拜,然后径直走向了自己来时所乘坐的马车。 许久之后,望着视野之中那两辆渐渐走远的马车,望着身旁那一道滚滚而过的渭水。 太子嬴驷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 …… 秦国,关中,咸阳宫。 宫墙之上面面墨色秦旗猎猎作响,道路之上名名墨色秦军执戟而立。 目光环顾一圈周围景物,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之后,秦王嬴渠梁缓缓走到了自己的几案之前。 拾起搁放在几案一边的毛笔,饱沾几案另一侧的墨汁,秦王嬴渠梁快步走到了宫殿一侧的一幅列国舆图之前。 望着舆图之上那个北至大漠、南到巴蜀、西达葱岭、东过关洛的庞大疆域,秦王嬴渠梁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豪情。 数息之后,那杆饱沾墨汁的毛笔在秦王嬴渠梁的操控之下,在眼前的这幅舆图之上飞快地游走了起来。 笔走龙蛇之下、银钩铁画之间…… 片刻之后,一个偌大的篆字出现在了眼前这幅舆图之上。若是此刻有人能够来观赏这个篆字,他一定会发现这个篆字分明是…… 秦。 望着这片广大疆域之上的这个秦字,秦王嬴渠梁心中畅快之下将手中墨笔随手一扔,从内心发出了那一阵无比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 秦王嬴渠梁的这阵笑声在这座大殿之中许久不散,知道殿外有一名秦宫内侍前来禀奏。 “启禀王上,太子求见。” “哦!” 听到是太子嬴驷求见,秦王嬴渠梁当即带着几分豪迈大声笑道:“快快快,让太子进来。” “诺。” 一声应诺之后,这名秦宫内侍缓缓退下,没过多久他便领着刚刚回到咸阳宫中的太子嬴驷来到秦王嬴渠梁面前。 刚刚踏入大殿之中,太子嬴驷便迅速来到秦王嬴渠梁身前,向着自己的父王躬身一礼。 “嬴驷拜见父王。” “驷儿快快请起。”伸手扶起太子嬴驷,秦王嬴渠梁向着他询问起了魏韩两位君主的情况,“驷儿,可是已经魏侯、韩侯送离?” 面对秦王嬴渠梁的询问,太子嬴驷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当即拱手一礼轻声说道:“正是,嬴驷刚刚就是亲眼看着魏侯、韩侯离开,这才回返宫城面见父王。” 话还没有说完,太子嬴驷突然想到了刚刚魏侯魏缓与韩侯韩武的话语,带着几分猜测向着面前的秦王嬴渠梁沉声问道:“敢问父王,可是魏国、韩国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个结果。” 这一次太子嬴驷的询问并没有得到秦王嬴渠梁的答复。就在他这个问题说出之后不久,秦王嬴渠梁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容。 之后,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话语出现在了大殿之中,“父王想要再看看这咸阳宫,驷儿可愿随父王一道?” “诺。” 第575章 孝王篇三十九 行走在咸阳宫城的过道之上,眼见着一名名执戟的郎卫从自己的身旁掠过,秦王嬴渠梁一种恍惚之感油然而生。 曾几何时,他也曾在自己父王嬴连的带领之下走过这条道路,只不过相比于如今那时的他还是一位踌躇满志的秦国太子。 恍惚之间数十年岁月匆匆而过,这位踌躇满志的秦国太子已经变成了如今这个风烛残年的秦王。 起先,身为秦国太子的嬴渠梁是在先王嬴连的庇护之下,一步步地从其手中接过这个庞大国家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等到先王嬴连逝世之后,身为太子的嬴渠梁登上了秦国的君位,正式开始掌控这个地处华夏西部的秦国。 粗浅算来,从太子到秦王,嬴渠梁已经执掌了数十年秦国的权柄。 在这数十年之中,在秦王嬴渠梁的治下,秦国虽然没有如同上代秦王嬴连那般由弱至强、收复失地乃至于开疆拓土。 但毫无疑问的是,在位数十载的秦王嬴渠梁十分完美地完成了秦国历代先祖交予他的重托,也完成了自己在秦国统一之路上应该完成的任务。 对内,秦王嬴渠梁一方面动员整个秦国的力量,全力修建关中秦渠和蜀中都江堰这两大对于秦国来说至关重要的水利工程; 另一方面,秦王嬴渠梁积极任用商鞅、申不害以及吴肃等人,变革不合时宜的法令、肃清秦国朝堂,使得法治思想在秦国国内越发深入人心,秦国一统天下的根基也由此而奠定。 对外,秦王嬴渠梁一方面停止了先王嬴连之时那大踏步东进的国策,转而选择了蛰伏待机并与山东诸侯保持良好关系的道路。 事实证明,秦王嬴渠梁的这个选择是十分正确的。 经过了数十年大军不出函谷的蛰伏、使者往来各国的热络之后,山东诸侯们逐渐对在之前的战争之中多次击败他国,开疆拓土千里之广的秦国放下了那如畏虎狼的警惕之心。 相反在这数十年之中频繁派出大军攻伐东南之地,先是灭亡了越国,后又进攻吴国的南方霸主楚国成为了天下大部分诸侯的心头之患。 当然,在军事之上蛰伏待机的同时,秦王嬴渠梁也没有忘记利用其他方式对周边的魏国、韩国进行渗透。 而从刚刚离开咸阳不久的魏侯魏缓和韩侯韩武两人来看,秦国数十年来对于两国的渗透显然做得是十分成功。 好,让我们重新回过头来看秦王嬴渠梁治下数十年来秦国的发展,虽没有过去战场之上那金戈铁马一般的豪迈,却也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坚实地迈进着。 一步、两步、三步…… 秦王嬴渠梁的脚步走得并不算快,但却十分地平稳,刚刚他走过的那一步步仿佛过去数十年之间的秦国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嬴渠梁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转身向着自己走过的地方看了过去。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数十年,当初那个青葱少年也已经成为了如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心中有些怅惘、心中难免悲伤,他多希望上苍能够再给予他二十年光阴,让他能够为他的嬴氏子孙、为他的秦国多做些事情。 可惜,人的寿数终究是有限的。 匆匆的历史长河之中,有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又有多少令人闻之不禁唏嘘感叹的故事。 如今再看,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过去数十年之间,他嬴渠梁,已经带着秦国走过了一条蛰伏待机、夯实根基的发展之路。 至于未来的路,他已经走不动了,需要秦国的后世子孙们自己走了。 想到这里秦王嬴渠梁心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担忧,目光缓缓转向身后的太子嬴驷,他的面容之上却是再度浮现出了一丝喜色。 无论前路多艰,至少他为自己、为秦国选取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再度看了看宫墙之上那在风中不断飘扬的墨色秦旗,秦王嬴渠梁对着身后的太子嬴驷淡淡问道:“驷儿,若你为秦王,你会如何治理这个秦国?你又会怎样带领秦国完成历代先祖大愿?” “父王!” 身为跟随在秦王嬴渠梁身旁数十年的儿子,身为这个国家未来的继承人,太子嬴驷如何能够听不出秦王嬴渠梁这句话语之中的含义。 秦王嬴渠梁的这句话语看似问得平平无奇,甚至在此之前秦王嬴渠梁也曾不止一次向太子嬴驷询问过这样的话语,但是太子嬴驷却能感受到此刻自己父王这句话语远不止询问这般简单。 秦王嬴渠梁此刻的话语、此刻的语气、此刻的神态,那分明表达出了要将国家的权柄交托到太子嬴驷的手中。 而刚刚的那句话,便是这位渐渐老去的王者对于自己的儿子,一位即将成为这个国家最高统治者的新王者的最后考验。 “父王!” 又是一句呼唤从太子嬴驷口中被喊出,那短促的话语之中分明透出了道道颤抖,很显然太子嬴驷此刻心情应当是十分地波澜起伏。 站在前方听出了自己儿子心中的那份起伏,秦王嬴渠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询问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温和:“没事,此处只有你我父子二人,有什么话语、有什么想法尽可说来?” “诺!” 感受到秦王嬴渠梁话语之中的那份安抚,太子嬴驷的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脑海之中开始思索起了未来秦国的国策。 许久之后,但听太子嬴驷躬身说道:“启禀父王,嬴驷以为经历了祖父之时的由弱至强与父王数十年来的夯实根基之后,我秦国已经积累了足够大举东出的实力。” “若是儿臣未来继位为王,将会秉持当初历代先祖的东出大愿,为我秦国统一天下的大业而奋战不休。” “彩!” “不愧是我嬴氏子孙!” “不愧是我秦国未来的王者!” 三声充满豪迈之情的称赞,足以可见在太子嬴驷说完刚刚那番话语之后,秦王嬴渠梁心中是有多么地振奋。 虽不能亲眼见到秦国一统天下的那一天,但是只要后世子孙个个奋进,秦国必将大出于天下。 心潮澎湃之后,秦王嬴渠梁的内心渐渐平静,眼神之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郑重。 “东出之策,具体如何推进?” 当听到秦王嬴渠梁询问其具体细则,太子嬴驷先是一番思索,随后伴随着眼神之中突然闪现出的一道寒光就听他轻轻吐露出了自己心中的谋划。 “嬴驷犹记得父王继位之初,老师曾为父王定下了‘北收魏韩,南和强楚’的对山东诸侯的大致国策。” 说完这句之后,望着前方默默不语似乎心有所思的秦王嬴渠梁,太子嬴驷当即沉声说道:“嬴驷的谋划却正是反父王之道而行之。” “通过此番父王的甲子之寿,魏国和韩国已经成为了我秦国的两个追随者,我秦国完全可以以魏韩为根,向着中原之地继续发展。” “所以嬴驷继位之后短时间之内,不会在中原之地掀起什么大规模的战役,而是以蚕食的方式逐渐吞并中原各国的疆域。” 将自己对中原各国的谋算说完之后,太子嬴驷的目光忽然之间转向了南方,眼神之中也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丝寒芒。 “除了中原诸侯之外,当今天下对于我秦国威胁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地处我秦国以南的楚国。” “楚地之大,不弱于我秦国;楚民之多,亦和秦国相差极小。一旦楚国能够整合好自己国内的各个势力,当今天下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所以,未来我秦国之劲敌不是别人,正是楚国。若有机会,嬴驷当会盟诸侯,共伐楚国;若是没有机会……” 虽然太子嬴驷并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是从他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之中,秦王嬴渠梁知道他心中一定有这般的想法。 那便是即使没有机会,秦国也会为楚国创造这个机会。 事实上,在过去数十年之间无论是烈王嬴连还是他嬴渠梁,都在谋划着如何扫除秦国一统天下路途之上的障碍。 而数十年以来,秦国的阴谋阳谋可谓收效显着。 借助原本的宿敌魏国之手,秦国将未来可以与秦国争锋的东帝齐国一分为二;与楚国、赵国联手,秦国将原本的中原霸主魏国一脚从霸主宝座之上踹了下来。 对于数十年以来的盟友,南方的霸主楚国,秦国也是在暗中筹谋了许久。 秦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楚国的行为令天下诸侯恐惧,秦国站出来一呼百应的机会。 而从近些日子以来,从楚国郢都、从越地会稽、从吴国吴县传回的消息来看,这一个机会应当是不远了。 秦王嬴渠梁很清楚未来将楚国重创之后,秦国一统天下的路途之上还会有一些阻碍,但是那滔滔大势已经无可阻挡。 未来,秦国必将成为这天下的主宰,未来一个大秦帝国必然横立于华夏之上。 想到这里秦王嬴渠梁忽然又向太子嬴驷抛出了一个问题,“对外东出的同时,驷儿又会如何治理你治下的秦国呢?” 第576章 孝王篇四十 听完了秦王嬴渠梁的这番询问,太子嬴驷心中又是一阵思索,但最终却并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吐露。 “还请父王教诲。” 当太子嬴驷的这句话语在自己耳畔响起,秦王嬴渠梁轻轻看了看自己身旁的这个儿子,一种熟悉的感觉在他的心头渐渐滋生。 还记得十数年前,几乎是和今日一般的场景,只不过那场对话的主角换成了故去的秦王嬴连以及他自己。 眼中一丝亮光一闪而过,秦王嬴渠梁的话语淡淡地出现在了太子嬴驷的身前,“驷儿,你以为我秦国究竟因何而强?” “祖父曾经说过,我秦国之所以强大,在朝堂重臣、在秦军锐士、在千千万万个秦人。” 脑海之中浮现当年祖父嬴连曾经时常在自己耳畔响起的话语,太子嬴驷当即将这一切脱口而出。 而面对太子嬴驷的这一番话语,秦王嬴渠梁先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缓缓摇了摇头。 “我大秦强大确是需要依靠千万秦人的万众一心,但是这却不是我大秦强大的根本。” 眼见着自己说完之后,身前的太子嬴驷双眼之中浮现的那一丝疑惑神情,秦王嬴渠梁眉宇之间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随后秦王嬴渠梁和太子嬴驷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一阵长久的沉默。 直到许久之后,秦王嬴渠梁的话语缓缓响起,这阵显得有些长久且压抑的沉默才渐渐消散。 “驷儿啊,你可知在你祖父继位之前,我大秦是何模样?” 问出这一番话语之后,秦王嬴渠梁并没有管太子嬴驷是否回答,便将自己当年听到的看到的缓缓吐露了出来。 “那时的秦国国内政局虽是一片动荡,但是秦人的东出之心却是从未停止。即使有四世之乱,我秦国、我秦人依旧矢志东出。这也是为何当年河西之战,简公为何能聚集起二十万大军的缘故?” 说到这里秦王嬴渠梁的话语突然停了下来,一道带着几分郁结的长叹声被其缓缓吐露而出。 “唉……” “可惜啊,那时的秦国虽然可以称得上是矢志东出,但是无奈实力比之魏国相差甚远。少梁一战,二十万秦军折损八万,剩余十二万人尽数被魏国所俘虏。” 将这一切叙述完毕之后,秦王嬴渠梁将目光看向了太子嬴驷,缓缓问出了一个问题,“驷儿,现在你还坚持刚刚的想法吗?” “父王教诲,嬴驷明白。”面对秦王嬴渠梁的询问,太子嬴驷躬身而拜,起身之后只见他带着一丝疑惑沉声说道:“儿臣想知道父王心中秦国强大的根本究竟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别的,正是由你祖父建立而起一项项符合我大秦国情的制度。” 将这个答案缓缓道出之后,秦王嬴渠梁脑海之中便开始回忆起了曾经听到过、看到过的一件件往事。 因为秦国在经历了连年的战乱之后人口凋零,所以秦王嬴连这才会在继位的第一时间发布《止从死令》,消除人伦惨剧、积极积蓄人口。 因为秦国存在贵族和平民之间功赏不一导致秦军战力被削弱,所以秦王嬴连才会在对义渠的战争胜利之后,确立军功爵制使得秦人男子奋勇争先。 因为秦国大片土地都掌握在地方之上的世族豪强手中,造成国家权力无法集中,秦王嬴渠梁才会在确立变法的一开始便实行重新分定土地 …… 以上种种包括一系列没有提到的法令所形成的一整套符合秦国国情制度,才使得原本积贫积弱的秦国在短时间之内发展了起来。 在这一前提之下,秦王嬴连这才有底气去向北方义渠、南方巴蜀、西方戎族扩张势力范围,才有底气去向魏国讨回当年河西之战丢失的土地,才有底气站在天下第一诸侯的宝座之上。 甚至可以说秦国能够拥有如今这般地位,所依靠的正是那些年中严格执行那一整套制度而积蓄下来的实力。 若是没有那些宝贵的时间积累,若是当初宿敌魏国再次向秦国动手,那么秦国的发展绝对不会是今天这般模样。 很幸运,无论是在原先的历史时空之中,抑或是在这个时空之中,上苍都给了秦国一个充足的发展时间。 如今,地处华夏西部的苍龙已然苏醒,它那带着龙威的双眼正扫视着自己视野之中的每一寸土地。 同时伴随着秦国完成关中秦渠、巴蜀都江堰这两大水利工程,彻底将关中、汉中、巴蜀三个粮仓掌握在手中,天下局势的主动权依然掌握在了秦国的手中。 甚至可以说,如今的秦国已然立在不败之地。 秦国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在维持好国内这盘棋局稳定的基础之上,积极谋求自己的势力向东方,向那些曾经将秦国视之为蛮夷的山东诸侯所占据的土地之上扩张。 或是缓缓而图、或是狂飙突进,总之现在秦国对外的方略只有一个那便是…… 东出,东出,东出! 思绪转到这里,秦王嬴渠梁望着身后的太子嬴驷说道:“驷儿,你千万要记住,我秦国之强根本就在这制度二字。” “当年先王和武侯、栎侯一道为我秦国创立下了这种种制度,也为我秦国指出了一条东出中原、一统天下的道路。” “十数年前,你的祖父也曾和我有过密谈。那时他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现在我将这句话转告给你。” 听到秦王嬴渠梁如此说,太子嬴驷在其身后躬身而立,“驷儿谨听父王教诲。” “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听到秦王嬴渠梁缓缓吐露而出的这句好似谶纬之言的话语,太子嬴驷的目光之中忽然生出了几分惊骇,原本平静的内心也忽然起了一阵滔天的巨浪。 这句话语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在不久的将来,大秦将会取代周室天子成为整个华夏的主宰。 想到这里,太子嬴驷忽然抬起头来,用着那股震惊的眼神看向了自己身前的父王。 只是他的这份震撼还没有持续多久,便听秦王嬴渠梁继续说道:“不久之前,我也曾派出密使前往洛邑求问,得到的结果却是我大秦与周室之间的分离或许并不会持续五百年。” “你明白这一点代表着什么吗?” “嬴驷谨听父王教诲。”听到秦王嬴渠梁的又一道询问,太子嬴驷再次躬身而拜。 “天命或许注定天下为我大秦所有,但是其中细节却也会因为人力而有所更改。” “驷儿,你要记住未来的秦国将由你来掌舵,这天下大势也会掌握在你的手中,我大秦能否早一日完成那昭昭天命也会由你来决定。” “坚守法治,矢志东出;兴我大秦,一统天下。” 望着前方秦王嬴渠梁双眼之中那浓浓的期待,听着那无比郑重的话语,太子嬴驷用着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回答道:“父王,驷儿记住了。坚守法治,矢志东出;兴我大秦……” “一统天下!” …… 数月之后,秦国,咸阳宫后殿。 “启禀王上,蜀侯到了。” 听到耳畔这声禀报声,前些时间还十分精神,如今却显得愈发苍老的秦王嬴渠梁努力振作精神从床榻之上努力尝试着坐起来。 眼见秦王嬴渠梁如此,一直默默忍着悲痛,侍奉在他身旁的王后屈昭和太子嬴驷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唉……” 一道虚弱的长叹从秦王嬴渠梁的口中缓缓吐出,随后就听他几乎用尽全身气力轻声说道:“快,快请蜀侯入殿。” “诺。” 听到秦王嬴渠梁的这一番话语,那名内侍躬身告退,很快蜀侯嬴虔便出现在了这座大殿之中。 望着视野之中那位已经几乎处在生命最后的老人,饶是蜀侯嬴虔见惯了战场之上的厮杀,此刻眼眶之中的泪水也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渠梁,渠梁……” 一边呼唤着秦王嬴渠梁的名字,蜀侯嬴虔一边来快步走到了秦王嬴渠梁的床榻之前,随后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了秦王嬴渠梁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右手。 “大兄……” “驷儿……”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秦王嬴渠梁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最为信重的两个人的双手紧握着放在了一处。 那双已经虚弱无比的面容之上忽然浮现了一丝笑容,随后就听秦王嬴渠梁淡淡说道:“这秦国渠梁交给你们了,记得替我……” “替我看好这个秦国……” “我会在九泉之下期盼着……” “秦国一统天下的那一天……” 说完这阵断断续续的话语,似乎已经是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消耗殆尽了,秦王嬴渠梁带着一丝微笑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夫君……” “渠梁……” “父王……” …… 那日夜里,咸阳这座秦国都城和十五年前一般,被那一片又一片白色所完全笼罩了起来。 看着周围那无比熟悉的一幕,咸阳的秦人们心中都明白,他们的王已经离开了他为之付出一切的秦国。 公元前335年,秦王嬴渠梁薨于秦国都城咸阳,史称“秦孝王”。 第577章 惠文篇一 秦王嬴渠梁的薨逝,不仅使得整个秦国都陷入到了一片悲伤之中,并且犹如一颗扔进水中的巨石一般打破了列国之间平衡的局势。 在得到了来自秦国都城咸阳的消息,确认秦国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分神之后,此时在位的楚王芈商果断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开启了第二次攻伐吴国的行动。 楚国吸取了上一次攻伐吴国失败的经验,不再仅仅由一路大军向着吴国腹地展开攻势,而是选择南北两路同时对于吴国的国土发动突袭。 南方的这一路,楚王芈商以此时的楚国令尹昭奚恤为大军主帅,统率十万楚军从越地出发向着吴国腹地攻伐而去。 这一支大军的任务便是沿着上一次楚国攻伐吴国道路,以最快的速度攻占吴国的都城吴城,给吴国以战略之上的重创。 除了南方这一路比之上一次伐吴之时更加雄厚的大军,楚王芈商另外在江水以北也布置了一支大军。 这一支人数大约五万的大军,将会在这些年来在楚军之中名声鹊起的将军屈丐的率领之下,从楚国的淮北之地出发自西向东攻略吴国江水以北的国土。 另外这支大军除了攻伐吴国土地之外,还肩负着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即切断吴国与其盟友陈国之间的联系,使得陈国的军队在一定时间之内无法对吴国起到有效的支援。 为了这一场第二次对吴国的攻伐之战,楚国动用了整整十五万大军,而他们此次的目的也很明确。 那就是趁着秦国内部权力交接的空窗期,一举覆灭吴国这个自己在东南之地的心腹大患,洗雪当年自己兵败吴国耻辱。 对于这一点,楚王芈商心中十分清楚、与之交战的吴国上下心中清楚,那些得到楚国再度对吴国出兵的中原诸侯们心中更加清楚。 当楚国调集了整整十五万大军攻伐吴国的消息摆在这些诸侯几案之上时,那些诸侯心中都难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虽然上一次吴国在盟友陈国的帮助之下击败了强大的楚国,但是这一次面对楚国来势汹汹的十五万大军,吴国又能支撑多久呢? 恐怕要不了多久,吴国便会步自己曾经宿敌越国的后尘,成为楚国覆灭的又一个国家吧。 而吴国若是不复存在了,那么楚国要攻伐的下一个对象又会是哪一个国家?而又有谁能够来阻止这个南方那只已经张牙舞爪、随时准备噬人的猛兽呢? 想到这里,这些诸侯的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西方,看向了那个已经多年未曾有过对外攻势的秦国。 即使这些诸侯心中十分清楚,秦国腹中潜藏着图谋可能并不会比南方的楚国少多少,甚至还有可能更为巨大。 但是相比较于楚国这个在自己身前,随时可能将自己吞噬的骇人巨兽,秦国的威胁在这些诸侯的心目之中只能放到次要的位置。 一时之间,这些诸侯们纷纷向着秦国、向着咸阳派出了使者,列国通往秦国关中的道路之上更是热闹非凡。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仅仅将身家都押注在了秦国的头上,也有诸侯在积极调动自己国内的兵力准备积极防御楚国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 比如韩国、梁国这两个曾经晋国的继任者,再比如陈国、齐国这两个从原本齐国之上分裂而出的国家,都纷纷将自己国内的精锐士卒调往了与楚国接壤的边境之地。 就在楚国大军攻伐吴国的同时,列国与楚国的边境之上也是一片风声鹤唳、随时有可能爆发一场新的战争。 也正是伴随着这种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楚国对吴国的攻略足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 首先是北路那支五万人的大军,在主将屈丐的统率之下他们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了吴国的江北之地,完全切断了陈国与自己盟友的联系。 这一下子原本聚集重兵、准备等到吴国局势不稳便果断出击的陈国不仅先前的计划落了空,现在更是要谨守边界以防楚军可能的北上动作。 而没有了陈国这个盟友的支持,没有了江北之地作为缓冲,吴国的局势也在一步步地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由老将凌奕所率领八万吴军与北上的十万楚军在吴城以南的地域展开大战,前期吴军虽然小胜了几场,但是最终还是因为兵力之上的弱势兵败而回。 此战过后,凌奕明白自己手中虽然握有八万之众,但楚军这一次派遣的军队远非上一次可以比拟。 如今江北之地已经为楚国所占据,南方又有楚国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此番吴国或许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不过即使如此,即使明知前路会是一片昏暗,吴军主将凌奕依旧决定放手一搏。 大战落败之后,吴军主将凌奕果断放弃了都城吴城,率领着仅剩的五万大军北上丹徒之地准备展开最后的防御。 这一次楚国南方军团主将、令尹昭奚恤吸取了上一次楚军兵败的教训,没有匆忙向北进攻而是选择在吴国都城吴城休整。 楚军的休整持续了数月的光景,在这段时间之中,整个吴楚之战的战场之上都显得那么的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 不过双方高层的心中都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最后决战之前那最后的几分平静罢了。 果然数月之后,楚国南方军团主将昭奚恤率领着自己麾下的八万动身北上,与此同时江北之地的四万楚军也在主将屈丐的率领之下挥师南下。 此一战楚军调集了整整十二万的兵力,吴军总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五万,楚军在兵力之上可以说是完全碾压的吴军。 这一战,最终的结果也并没有出乎关注着这场战争的人意料,吴军虽然作战极其英勇,甚至还给楚军造成了高达两万人的伤亡,不过战争的胜利者依旧还是占尽优势的楚军。 此番大战之后,楚军挥师攻入吴国最后的城邑丹徒城,当代吴侯项毅选择了与楚军血战至死。 至于此次吴军主将凌奕以及吴侯独子项业,任凭楚军在丹徒城中如何搜寻,也没有找到两人的下落。 …… “烈烈吴国,周室苗裔;如此灭国,实在令人唏嘘慨叹啊!” 轻轻放下手中这份刚刚从吴国之地传回的密信,秦王嬴驷的脸上一道感慨的神情忽然浮现。 这股神情一直在秦王嬴驷的脸上持续了许久,直到耳畔响起的一阵禀报之声,他才从沉思之中醒转过来。 “启禀大王,列位重臣已在章台殿中等候大王。” “寡人知道了。” 一声话语之后,秦王嬴驷迅速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向着房间之外默默侍立着的数名内侍沉声下令。 “来人啊,替寡人更衣。” “诺。” 一阵来自房间之外的轻诺之后,数名内侍手捧秦王朝会所需要的各式服饰以及冠冕,迅速将秦王嬴驷围成了一个圈。 穿上秦王那专属的墨色冕服、戴上那象征王权的冠冕…… 数息之后,秦王嬴虔已然在这些内侍的服侍之下将一切准备完毕,所差的也不过一柄锋利无双的王者佩剑了。 恰在此时,一名内侍举着一个托盘来到了秦王嬴驷的面前,其上摆放的正是当年秦王嬴连称王之时郑公所赠的名剑—承影。 自从原本秦国历代国君的佩剑天月剑被秦王嬴连赠送给蜀君一脉之后,这柄作为商天子三剑之一的承影剑便成为了历代秦王朝会之时的随身佩剑。 轻轻从托盘之上取下承影剑,秦王嬴驷右手缓缓攥住剑柄,然后突然握紧发力。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剑鸣之音,这柄承影便被秦王嬴驷抽了出来。 手中承影剑虽然没有剑身,但是秦王嬴驷仍旧能够从那原本应该显露剑锋之处感受到阵阵寒意。 双眼之中闪过一丝寒芒,秦王嬴驷将手中宝剑缓缓收入剑鞘,随后连带着剑鞘默默佩在了自己的腰间。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秦王嬴驷这才缓缓走出了后殿。 穿过咸阳宫中那曲折的过道,越过一名名值守两侧的秦国郎卫,秦王嬴驷一步步地向着章台大殿的方向走去。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秦王嬴渠梁的脚步最终落在了章台殿前那最后一层台阶之上。 望着自己前方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殿,秦王嬴驷的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丝异色,他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澎湃。 “大王到。” 片刻之后,当耳畔响起礼官那嘹亮的报号之音,秦王嬴驷这才平复下心中的激动迈开步伐缓缓走入了眼前这座章台大殿之中。 此刻的大殿之中那些早已经等候在此的秦国重臣们按照各自坐席分列过道两旁,向着从中间过道之上一步步走过的秦王嬴驷躬身行礼。 一步、两步、三步…… 秦王嬴驷越过了那一名名的秦国重臣,并最终站在了大殿前方那最高一层的阶梯之上。 微微停了停身形,秦王嬴驷轻轻转身,面对着前方这些秦国重臣们挺身而立、目光之中更是带上了几分王者的威严。 “臣等拜见大王。” 第578章 惠文篇二 一番君臣之间例行的见礼过后,秦国群臣各自返回自己的坐席,秦王嬴驷也向着自己的王座走了过去。 数息之后,在王座之上坐稳身形的秦王嬴驷环顾自己眼前的秦国朝臣们,紧接着他那充满威严的话语便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响了起来。 “先王薨逝,我大秦政局难免有些动荡。万幸有诸位贤臣辅佐,一切事宜都有了妥善的处理。” “如今寡人执掌秦国大权不久,对于某些事物还不太了解。今日朝会,在座的诸位贤臣尽可诉说胸中谏言。” “如果进言于我大秦有利的……” 话说到一半秦王嬴驷突然停下了声音,与此同时他那锐利的眼神从身前每一名秦国朝臣的脸上划过。 等到将这些秦国重臣脸上的神情全部收入眼底之后,王座之上的秦王嬴驷这才继续说道:“寡人自当采信。” 秦王嬴驷的这一番话语说完,这个章台殿之中忽然陷入了一阵如同死一般的沉寂。 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因为要替先王守孝,秦王嬴驷并没有在秦国的政事之上有过多的插手。 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位蛰伏了整整一年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的秦国新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心中有所震撼之下,在场的除了某些老神在在的元老重臣之外,其余的秦国朝臣们竟然一时之间没了声响。 章台殿之中的这股沉默一直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朝臣最前方蜀侯嬴虔缓缓起身来到了大殿中央的过道之上。 “启禀王上,臣有事启奏。” 眼见自己一直亲近并且敬重的蜀侯嬴虔首先进言,秦王嬴驷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喜色,眉宇之间也是充满了兴奋的神情。 “蜀侯有事不妨直言,寡人在此洗耳恭听。” 听到来自秦王嬴驷的话语之后,蜀侯嬴虔当即躬身一礼之后沉声叙述道:“烈王刚刚登位之时,曾向天下发布过一条诏令,也正是这条诏令成为了我大秦日后崛起的一块基石。” “先王作为太子辅佐朝政之时,也曾向天下发布过同样的一条诏令,而这条诏令对我大秦如今的国势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将这一切说完之后,蜀侯嬴虔忽然抬起头来直面上方王座之上坐着的秦王嬴驷,然后缓缓问出了一个问题。 “王上可知,此份是什么诏令?” “寡人当然知道,这便是《求贤令》。”面对下方蜀侯嬴虔看过来的视线,秦王嬴驷巍然不动,缓缓道出了这份诏令的名字。 “不错,正是《求贤令》。”一声大喝之后,但听下方的蜀侯嬴虔对着周围的秦国朝臣与王座之上的秦王嬴驷慷慨陈词道:“这第一道《求贤令》为我大秦请来了南郑君公羊高、定阳君公仲连这般的贤才。这第二道《求贤令》我大秦收获了商君、宜阳君这般的重臣。” “并且除了这几位足以辅国安邦的重臣之外,伴随着这两道《求贤令》发布而西入函谷投效我秦国的士子更是不及其数。” 将两份《求贤令》为秦国带来的好处一一诉说之后,蜀侯嬴虔随即向着秦王嬴驷又是一礼:“不知王上以为这《求贤令》如何?” 面对蜀侯嬴虔的这句询问,秦王嬴驷的嘴角淡淡浮现了一缕笑容,然后缓缓说道:“《求贤令》于我大秦当然有利。不过寡人却以为除了延揽人才之外,这《求贤令》还有一个作用。” “这便是向大秦乃至天下之人显示了我秦国广阔的胸怀,也让天下人见证我大秦包揽天下英才的气度。” “彩!” 秦王嬴驷这一番话语落下之时,一道喝彩之声便从下方蜀侯嬴虔的口中流露出来。 随即在大殿之中所有秦国朝臣的见证之下,蜀侯嬴虔缓缓地向着前方的秦王嬴驷单膝下拜:“臣嬴虔以嬴氏子弟、大秦蜀侯的身份向王上进言,请王上代大秦向天下发布这第三道《求贤令》。” 蜀侯嬴虔的这番行为仿佛一颗火苗,顿时之间点燃了大殿之中所有秦国朝臣心中的那股火焰。 “臣孙伯灵以大良造之身,请王上发《求贤令》。” “臣吴肃以相国之位,请王上发《求贤令》。” “臣公孙鞅以商君之爵,请王上发《求贤令》。” …… 几乎就是在很短的时间之中,坐在各自坐席之上的秦国朝臣们纷纷起身来到大殿中间的过道上,作出了和刚刚蜀侯嬴虔一般无二的行动。 等到秦王嬴驷的视线看向下方之际,这才发现他面前的过道之上已经布满了单膝而跪的秦国朝臣们。 面对这般的情势,王座之上的秦王嬴驷脸上先是出现了一缕沉思,之后他的目光之中顿时充满了坚定的神情。 “好!” 一声大喝之后,秦王嬴驷当即从王座之上站起,几步之间便来到了自己脚下平台的最前方。 望着自己下方那一位位秦国朝臣,望着大殿之外那一名名秦国郎卫,秦王嬴驷最终在心中下定了那份决心。 “传令,我嬴驷以秦王之尊向秦国、向天下再发《求贤令》。” “无论相貌如何,无论是何出身,天下士子若是自觉怀有才能者,皆可西入函谷。我大秦用人只看才能,不问出身。” 当秦王嬴驷的这一番话语在诸位秦国朝臣耳畔炸响之际,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振奋的神情。 随后便是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王上万年,大秦万年。” “王上万年,大秦万年。” “王上万年,大秦万年。” …… 许久之后,等到这声音缓缓落下之时,秦王嬴驷与在场诸位朝臣再次回到了各自的坐席之上。 《求贤令》之事议定之后,在场的众位朝臣们也纷纷开始向自己上面这位新晋继位的秦王嬴驷诉说起了自己心中的谏言。 在这些名目繁多的谏言之中,既有诸如商君公孙鞅所提出的修订《商法》这般的国家大政方针,也有如同司农许行提出的选育良种这般的具体执行方案。 总之在这场秦王嬴驷主持的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之上,所有的秦国朝臣们都纷纷为秦国进言献策。 当然,这些事情最终的结果也是十分令人满意的。 那些原本无权做主而暂时搁置的大策在此番朝会之上得以被敲定,那些因为部门之间的沟通不畅而迟迟没有进展的事物,也在此番朝会之上众人深入地沟通之后顺利地推进了下去。 就连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十分棘手的事情,也在殿中诸位朝臣群策群力之下,有了一个合理妥当的处理方案。 这场大朝会从旭日初升一直开到了日暮西山,中间可是横跨了好几个时辰。不过即使如此,那些与会的秦国朝臣们心中也没有多少埋怨,反倒是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数个时辰之后,殿外天际之上已经是通红,再看看殿内的秦国朝臣脸上尽是一种满足的神情。 恰在此时,坐在王座之上的秦王嬴驷却是向着众人抛出了一句话:“诸位贤臣的事情已然了解,那么下面就该轮到寡人的了。” 听到秦王嬴驷这一番话语,在场的秦国朝臣脸上纷纷露出了一丝郑重的神情,每个人的视线都看向了眼前的这位继位不久的秦王。 在全场秦国朝臣的注视之下,秦王嬴驷再一次地从王座之上起身来到了众人面前,然后缓缓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份写满篆字的帛书。 “诸位可知寡人手中的帛书之上记载是什么事情?”问出这句话语之后也不等其余人回答,秦王嬴驷当即继续说道:“寡人刚刚得到消息,就在一月之前,楚国攻破了吴国最后的城邑丹徒城,吴侯项毅力战而死,太子项业和大将军凌奕不知所踪,吴国覆灭了。” 秦王嬴驷的一番话语犹如一阵惊雷一般,原本心中还有些欣喜的秦国朝臣们此刻的心情只剩下了震撼。 虽然之前这些人都从各个方面或多或少地知道了楚国对吴国动兵的消息,但是当吴国真正被覆灭之时他们的心中那份震撼还是难免的。 而在震撼之后,这些秦国朝臣们便开始思考起了在楚国已然覆灭吴国的情况之下,该当如何应付这天下局势。 没过多久,作为秦国军方代表的重泉君、大良造孙伯灵却是缓缓出现在了秦王嬴驷的面前。 “不知王上准备如何应对这般的天下局势?” 面对自己老师的这声询问,秦王嬴驷当即将心中的打算脱口而出,“楚国残暴,趁先王新丧之际覆灭吴国,此等罪恶不能不惩罚。” “寡人欲合秦国、魏国、韩国三家之力,攻伐楚国都城郢都所在的荆湘之地。” 听完了秦王嬴驷心中的打算之后,大良造孙伯灵先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秦王嬴驷准备出言询问之时,就听他缓缓说道:“王上既然准备整个联军攻伐楚国,倒不如索性将我秦国的声势打出来。” “老臣以为王上可以邀请天下诸侯前往周室天子所在之地,共商出兵讨伐楚国的大业。” “善。” 吐出这个善字之后,秦王嬴驷面对视野之中秦国朝臣们大声说道:“诸位,寡人准备在这洛邑之地,盟诸侯、伐暴楚。” “盟诸侯、伐暴楚。” “盟诸侯、伐暴楚。” “盟诸侯、伐暴楚。” …… 第579章 惠文篇三 又是一日大朝会,身穿着墨色服袍的秦国朝臣们端坐在章台殿中,默默注视着自己面前正在向秦王嬴驷禀报的秦相吴肃。 “启禀王上,日前商君已经离开咸阳前往赵国,相信商君此行定然会马到功成。” “另外典客、大良造也于数日之前启程前往齐国、陈国,前往韩国、魏国的使者已经出发了许久,相信不久之后也会传回好消息。” 王座之上、几案之后默默倾听着这一切的秦王嬴驷轻轻放下手中一份帛书,抬起头来看向了这位行事颇为稳重的秦相。 “从刚刚相国的一番话语听来,此番我秦国会盟天下的行动可谓一切顺利。既然如此,那么为何相国此刻眉宇之间却又有愁思浮现?” “王上,这……” 看着上方满脸温和神情的秦王嬴驷,秦相吴肃脸上一股为难之色显露,话语之间更是充满了迟疑。 眼见他如此,秦王嬴驷索性开门见山地说道:“相国若有为难之事不妨直说,寡人与在场诸位朝臣自当群策群力。” “诺。” 秦王嬴驷都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秦相吴肃也就没有了迟疑,当即将心中的那件为难之事缓缓吐露了出来。 “启禀王上,这会盟诸侯之事其他国家倒也好办,只是这梁国却是有些棘手。” 听完秦相吴肃说出的这一番话语,在场无论是秦王嬴驷还是诸位朝臣脸上都是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一丝为难之色。 要说这个梁国,那和秦国可谓是宿怨颇深。 早在数百年前的春秋之时,作为魏国前身的晋国便与当时的秦国有过积怨,秦国也因为这晋国阻隔在函谷关以西数百年。 百年之前,晋国一分为三,魏国又继续压制当时国内政局不稳的秦国,秦国所拥有的河西之地更是完全被魏国所占据。 直到留居魏国数年的质子公子嬴连回到秦国,在国内实行了一系列新的法律,秦国这才开启了一条富国强兵的道路。 变法数十年后,秦国已然是国富兵强,反攻的号角也由此吹响。 秦国先是联合楚国、赵国,一脚将霸主魏国从霸主宝座之上踹了下来;其后又独战魏赵韩三晋并在魏国曲沃会盟诸侯,自此之后魏国被一分为二变成了现在的魏国和梁国。 可以说现在梁国之所以落到如此田地,大部分的缘由是在秦国之上。 如今秦国想要邀请天下诸侯前往洛邑,共商同盟伐楚的大事,与秦国宿怨颇深的梁国又怎么可能轻易答应呢? 如果要是这梁国地处他方倒也罢了,关键其所处的位置正是那作为华夏心腹的中原之地,历来都是兵家所必争之地。 若是梁国执意独善其身、不参与到此番诸侯盟会之中,那么诸侯联军势必被分割为东西两个部分。 历来诸侯会盟共同出兵,最怕的便是这动令不一,若是两军分隔恐怕会有被楚国各个击破的可能。 就算秦国自恃兵力强大可以击败所遭遇的楚军,但是东西不能兼顾之下,其余联军也有可能被楚军所重创。 秦王嬴驷此番所以举行诸侯盟会,主要是想借此机会重创日渐势大、显露出能与自己争锋的楚国。 如果因此而造成联军的重大伤亡,那对秦国来说不仅达不到目的,更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所以将梁国拉入此番诸侯盟会,却是秦国必须要办到的事情。 只是秦梁之间实在是宿怨颇深,细数秦国满朝上下却是无人可以保证说服梁侯魏罃参与到此番诸侯盟会之中。 伴随着秦王嬴驷的沉默良久,大殿之中忽然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恰在此时,列座在相国吴肃身后的御史大夫申不害却是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秦王嬴驷的面前。 向着坐在上方的秦王嬴驷躬身一拜,就听申不害沉声说道:“启禀王上,臣举荐一人。若是王上能以此人为使出使梁国,相信必能功成。” 眼见下方的御史大夫申不害如此笃定的模样,秦王嬴驷一时之间倒也升起好奇之心。 “不知御史大夫要举荐的是何人?” 御史大夫申不害听见秦王嬴驷询问,眼中忽然泛起了一丝精光,“启禀王上,臣要举荐的正是臣的门客。” “魏国名士,张仪。” …… “大王有令,传魏国名士张仪入殿觐见。” “大王有令,传魏国名士张仪入殿觐见。” “大王有令,传魏国名士张仪入殿觐见。” …… 站在章台殿下的台阶下方,听着耳畔那一名名秦国郎卫的呼喊声,作为御史大夫申不害门客的魏国名士张仪眉宇之间却是尽显自信的神情。 仔细地整理了一番昨日御史大夫府的侍者送到自己房间之中的服袍,又看了看上方那用篆字写成的章台殿三字,张仪一步步地踏上了前方的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 许久之后,张仪越过了那层层阶梯,踏入了那雄伟大殿,并最终站在了秦王嬴驷的面前。 望着上方王座之上充满威严的秦王嬴驷,张仪躬身而拜,“魏人张仪,拜见秦王。” “先生请起。”一句话语之后,王座之上的秦王嬴驷看着眼前的张仪沉声询问道:“先生此番入秦,为名?抑或是为利?” “不瞒秦王,张仪此来却是为名利而来,却也为秦国而来。” 毫不犹豫地诉说出了自己对于名利的追求之后,张仪索性开始了一番阔论高谈。 “世人都晓自烈王后,历代秦王都有包揽四海之雄心,并吞八荒之气魄。” “当今天下诸侯都知晓人才对于国家的重要性,但是能够发布《求贤令》,能够喊出不问出身,只看才能的只有秦王,只有秦国。” “张仪听说秦国求贤从来都不拘泥于官爵之位,而张仪也自诩胸中有这份才能。故此西入函谷,以求名利。” 听到眼前这位张仪毫不隐瞒自己对于名利的追求,王座之上的秦王嬴驷顿时觉得此人倒是颇为有趣,眉宇之间的笑意渐渐浮现。 “寡人听闻先生跟随鬼谷先生求学之时,曾有合纵高论;出山之后游历天下之时,又有连横妙语。” 话说到这里秦王嬴驷的话语却是一顿,脸上那份笑容越发灿烂,“只是不知先生此番入秦,是为合纵而来,还是为连横而来?” “又或者先生又有新的高见,要传授寡人?” 当秦王嬴驷问出这一番话,张仪心中顿时就是一震,目光之中也是浮现了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他没有想到自己之前种种,上方的秦王嬴驷竟然都是了然在胸,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完全看穿了一般。 不过张仪终究还是张仪,一番沉思之后他的内心渐渐冷静了下来,眼神之中的那一抹不自然也很快消失不见。 抬起头来直面眼前面带笑容的秦王嬴驷,张仪将胸中要说的话语一一吐露了出来。 “启禀秦王,张仪以为对于此时的秦国而言,无论是合纵还是连横都已经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一道结论脱口而出之后,望着前方王座之上面色不变的秦王嬴驷,张仪开口继续说道:“自烈王击败魏国之时算起,秦国成为天下之间的霸主已经整整过去了数十年的时间。” “在这数十年之中,秦国不仅没有如同过去的霸主一般国势衰微,反而越发蒸蒸日上。” “伴随关中的秦渠和巴蜀的都江堰这两大水利工程的建成,现在的秦国已然拥有了关中、巴蜀、汉中三个大粮仓,国势之上更是有了一个飞跃。” “在张仪看来放眼当今天下,若是划分诸侯层次的话一共可以分为两层,其一为秦国,其二是其他诸侯。” 伴随着张仪这一番话语缓缓吐露而出,整个大殿之中气氛开始逐渐热烈了起来,在座的诸位秦国朝臣们心中都不禁为这位魏国名士拍手叫好。 只是坐在上方王座之上的秦王嬴驷好似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面带笑容看着张仪沉声问道:“那先生以为我秦国该当如何?” “启禀秦王,张仪以为放眼天下,只有秦国拥有单独覆灭天下任何一国的实力的。秦国所要担忧的便是其余诸侯联合起来,一起对秦国展开的攻伐。” “所以张仪斗胆向秦王谏言,秦国之后需要做三件事情。” “其一,秦国应派出细作潜伏到其余诸侯国内,通过收买其国内重臣的手段避免诸侯联合在一起。” “其二,秦国应实行除强扶弱的对外策略,联合弱小击败并灭亡强大的诸侯,最终实现秦国一家独大、没有诸侯可以匹敌的目的。” “其三,也是眼下秦国最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趁着南方楚国覆灭吴国的契机,会盟天下诸侯,争取重创楚国让其短时间之内无法继续对外扩张。” 将这三项建议都说完之后,张仪再次抬起头来面向秦王嬴连,他的面容之上满是自信的神情。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王座之上的秦王嬴驷突然站了起来,带着满脸的笑容走到了张仪面前。 “寡人欲拜先生为客卿之爵,并派先生出使梁国说服梁侯参加此番会盟,不知先生可有信心?” “臣张仪定不负王上重托。” 第580章 惠文篇四 梁国,都城大梁,梁国宫室之中。 端坐在议事大殿正前方的几案之后,轻轻放下手中这份由相国惠施昨日呈上来的奏疏,梁侯魏罃的脸上一丝好奇之色忽然浮现。 看了看自己右手边老神在在的老将庞涓,见他没有丝毫说话的打算,梁侯魏罃的视线不由轻轻移转落在自己左手边最前方的相国惠施的身上。 “惠相可知这张仪是何许人也?” 心中一直默默盘算的相国惠施听到坐在上面的梁侯魏罃的询问,当即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启禀君上,这张仪乃是魏国名士,曾跟随鬼谷先生求学,也曾到访我梁国。” “原来是我魏国人啊。”听到相国惠施所禀报的张仪经历,梁侯魏罃立时一副恍然大悟神情。 与此同时他一边情不自禁地用右手轻轻捋了捋自己的长须,一边颇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只是为何我魏国之人,偏偏跑到秦国去了,还作为秦使出访我国呢?” 梁侯魏罃这句自语刚刚说出口,下方群臣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有些刻意的咳嗽声。 等到梁侯魏罃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之时,却发现刚刚还老神在在的上将军庞涓正在用一副严肃的神情看着自己,似乎是在提醒着自己什么。 直到这时,梁侯魏罃似乎才想起,这原来的魏国早已经在数十年前被秦烈王嬴连一分为二。眼下他手中掌握着的不过一个梁国罢了。 一个梁侯如何还能去管一个出身魏国安邑的天下名士如何呢? 想到这里梁侯魏罃脸上的神情就越发难看了,他的心中更是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秦国更加怨恨起来。 如此持续良久之后,下方一直在等候梁侯魏罃答复的相国惠施却是有些着急,随即上前一步向着梁侯魏罃再度躬身一拜。 “君上,如今秦国特使张仪已经在殿外等候,是去还是留,还请君上早作应对。” 相国惠施的这一番话语立刻将沉思之中的梁侯魏罃惊醒过来,随后只听他连忙道:“宣秦使上殿吧。” “诺。” “君上有命,宣秦使张仪上殿。” “君上有命,宣秦使张仪上殿。” “君上有命,宣秦使张仪上殿。” …… 听着耳畔响起的这阵声响,梁侯魏罃心中就是一阵的烦躁,一股无力感更是在其心中悄然浮现。 莫说这秦使张仪出身魏国安邑,不是他魏罃治下之民。就算真的是他梁国的子民,凭借张仪身后那个庞大的身影,梁侯魏罃也不敢说今日就不见他了。 也就是在梁侯魏罃沉思之际,一身秦国墨色官服的张仪已然缓步踏入大殿,并最终站在了梁侯魏罃的面前。 “秦使张仪,见过梁侯。” 虽然心中对于眼前这个张仪有千般万般的不喜,但是真正见到此人站在自己面前,梁侯魏罃还是表现出了一副平静的模样。 “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望着自己上方神情有些冷淡的梁侯魏罃,秦使张仪倒是没有半点的尴尬,带着一副笑脸向其拱手一礼。 “张仪此来,乃是为了梁侯,乃是为了梁国。” 说罢秦使张仪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了一卷帛书,然后郑重递到了侍立在一旁的梁国内侍手中。 “此乃我王亲手所写之国书,还请梁侯阅览。” 从那位侍者手中接过帛书,又听到秦使张仪如此这般话语,上方的梁侯魏罃心中忽然一股好奇生出。 他想要知道这秦国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想着梁侯魏罃轻轻展开身前帛书仔细阅览了起来,只是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发的难看。 特别是看到最后秦王嬴驷邀请自己前往洛邑参与盟会之时,梁侯魏罃胸中的怒意几乎就快要喷薄出来了。 无他,梁侯魏罃是想到了数十年前那一场曲沃之会。 回想起数十年前他魏国当着天下诸侯的面被秦国一分为二之时,梁侯魏罃只感觉自己就要被怒火撑破一般。 数十年前是他魏国,数十年后秦国的目标要变成楚国了吗? 念及此处梁侯魏罃的脸上一丝冷笑闪过,然后努力平复下胸中怒火,装出了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只是不知道秦国此番邀我梁国入盟,有何条件哪?” 一直默默在下方等候着的秦使张仪听到梁侯魏罃提到条件,心中却是一喜,当即以为这件事能够有一些眉目。 不过转念一想张仪心中却是有些警惕了起来。秦国与梁国之间素有仇怨,梁侯如何会轻易地答应加入秦国所主导的盟会呢? 想到这里秦使张仪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向着上方的梁侯魏罃回答道:“启禀梁侯,临来之前我王特地告知外臣,若是梁国此番愿意加入会盟,那未来大战之中梁国所占据的楚国土地,秦国将会承认为梁国的国土。” “哦!”听到秦使张仪的话语,梁侯魏罃纵然心中对其不喜,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若是我梁国将楚国的都城郢都占领了呢?” “若是梁侯麾下梁军作战勇猛,攻陷楚国都城郢都,那么这郢都自然也归梁国所有。”面对梁侯魏罃的询问,秦使张仪淡然回应道。 只是秦使张仪的话语之中还有一层深意没有表露出来,此战之后秦国或可将郢都算作梁国疆土,但是之后就看梁国有没有这个本事守住这份疆土了。 眼见下方的秦使张仪如此痛快地答应自己的条件,梁侯魏罃似乎心中有万分的畅快。 “郢都都能划给我梁国,这秦王可不是一般的大方啊。”话说到一半梁侯魏罃神情忽然一变,将手中这份帛书随意扔在身前,随后就听梁侯魏罃话锋一转,“不过我梁国却不准备掺和到此番大战之中。” 当梁侯魏罃作出这般行为之时,秦使张仪心中不仅没有半点意外,反倒是有些料中的果然如此之感。 如果梁国真的能够不计前嫌,欣然加入到此番秦国所主导的盟会之中,那秦王嬴驷也就用不着拜他为客卿并且派他出使这梁国了。 脸上一股淡笑一闪而逝,秦使张仪轻轻上前一步,向着上方的梁侯魏罃拱手一礼,“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梁侯三思啊。” “三思?我这数十年之中早已经不知思过多少遍了。” 话说之间,梁侯魏罃胸中的怒意顷刻之间便被点燃,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重重拍在了身前几案之上。 “砰……” 等到这声巨响渐渐消散而去,等到被震起的帛书缓缓落下,梁侯魏罃似乎才消了一些怒意。 随后秦使张仪便听到这位梁侯魏罃大声说道:“张仪你回去告诉嬴驷小儿,只要我在位一天,梁国就永远不可能参加他秦国主持的会盟。” “梁侯此番话外臣自当禀报我家王上。”面对上方魏侯魏罃如此一番毫不客气的言辞,秦使张仪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怒意,反倒尽是一片淡然神情。 轻轻从自己身后的侍从手中再抽出了一份帛书,秦使张仪准备将其送到了刚刚的内侍面前。 秦使张仪似乎并没有被梁侯魏罃刚刚的话语影响的动作,不仅坐在上方的梁侯魏罃心中疑惑,就连一旁躬身站立着的梁国群臣们心中都是满满的不解。 等到秦使张仪双手持着这份帛书,走到自己面前之时,站在梁国文臣最前方的相国惠施却是忽然站了出来。 “敢问张子,刚刚那份帛书是秦王邀请我梁国参与此番诸侯盟会的国书,那张子手中这份是?” 听到一旁的魏相惠施提问,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张仪似乎有些毫不在意地说道:“惠相莫要担心,张仪的手中的这份不过一封战书罢了。” “哦,不过是战书。嗯!” 初听到张仪的话语,一旁的惠相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可是等他回过味来之后,脸上随即便是一副震惊的神情。 如果说刚刚那封国书,相国惠施还能理解的话;此时秦使张仪拿出这份战书,惠施却是有些不得其解了。 “张子,张子,莫要说笑。” “惠相,张仪也不想与惠相说笑,只是这战书却是要呈递给梁侯的。” 对着这边的相国惠施说完之后,秦使张仪转身走到了另外一侧的武将行列的最前方。 “敢问这位可是庞涓师兄?” 眼见着秦使张仪走到了自己的身旁,又听他询问起了自己的身份,庞涓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打算。 带着几分武将在沙场之上磨砺出来的肃然气质,就听上将军庞涓沉声回道:“不敢当秦使称呼,老朽正是庞涓。” “好,记得在鬼谷之时,张仪常听老师提起两位师兄尽是能够辅国安邦的存在,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一句称赞外加和庞涓拉了关系之后,就听张仪追问庞涓道:“若师兄是秦王,面对梁国这般不肯参与自己盟会的国家,会如何处置呢?” “这这这……” 听到张仪的询问,上将军庞涓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说出的话语之中满是迟疑之色。 许久之后,饶是上将军庞涓心中有多么的不愿,也只能缓缓说道:“若是梁国强大,自然不予理会;若是梁国弱小,必当兴兵灭国,以威慑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