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身为奴?纨绔夫君为我挣诰命》 第1章 初见 正值深秋,又落了一场大雨。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街道被雾气笼罩,如云如烟,泛着些许凉气。 一辆华盖高张的马车匆匆掠过,车轮辗过积水,溅起一地涟漪。 “重阳,再快点!”一道带着少年气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驾车的小厮点头称是,高高地挥下马鞭。 车帘翻飞,血色的夕阳洒在少年琥珀般的眸中,泛着些许怒气。 御史台的那帮老家伙竟然敢参他,还害得他被皇帝重重地责罚了三十大板,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他可是京都第一纨绔,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儿有这种忍气吞声的时候? 这不,禁闭一解,他就来找人算账了。 —— 西市坊口。 高台之上,被捆住双手双脚的女奴,瑟瑟发抖的蜷缩着,头上插了一根草标,如同被人挑选的货物一般。 沈今棠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女奴,嶙峋的脊背透过单薄的麻衣若隐若现,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 她淡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眸子中满是死寂。 人牙子瞧了一眼沈今棠,吐了口唾沫,暗骂:“赔钱货!” 沈今棠是自己把自己给卖了的,她说:“一贯钱买下我,我保你赚大钱。” 那时,人牙子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眼花了,竟还真给了她一贯钱。 可现在,别说是赚大钱了,他不赔钱就不错了。 毕竟沈今棠现在这个模样,买回去能不能养活都成问题,更别提伺候人了,有哪个冤大头会买她? 随着周围的人被一个个地买走,人牙子看着沈今棠的眼神愈发凶狠。 若是今天再卖不出去,直接抹了脖子丢乱葬岗地了,也省得浪费他的粮食。 可沈今棠却是半点都不着急,淡漠地瞧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形形色色的人从沈今棠面前走过,无一例外的摇了摇头,又离开了。 血色的夕阳挂在天边,大地仿佛披上了一层哀悼的红纱。 “五十两,人,我要了。” 突听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五十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众人随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衫的青年男子站在不远处,像是一根青竹般笔直。 人牙子打量了他一番,心里泛起了嘀咕,似乎是在寻思这男子的身份。 人靠衣服马靠鞍,那青年虽身姿笔直,气度不凡,但身上穿着的衣物却很是清贫,不像是什么贵人。 五十两银子,怕不是在耍他? 人牙子还未开口,突然听到周围有人出声。 “那不是沈太师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当上正四品御史中丞的沈淮序,沈中丞吗?” 人牙子一听这话,连忙噤声。 太师,御史,这无论是哪个名头砸出来,都不是他这种平头百姓能惹得起的存在。 如此尊贵的身份,那自然是不会拖欠几两银子。 一想到这里,人牙子便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劳烦大人稍等片刻,小的这就把人给您带来。” 人牙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将沈今棠从一众女奴中拽出来,又将绑着沈今棠双手的绳子,恭敬地递到沈淮序面前。 “大人,人在这儿,小的去给您取卖身契。” 沈淮序看着那麻绳,皱了皱眉。 若不是为了给他那个衣冠禽兽的爹收拾残局,这种地方,他就是来一次都嫌脏。 “兄长。” 沈今棠扬起头,脏污的小脸看不出神色,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淮序嘴角微微抿起,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悦。 而沈今棠却轻启朱唇,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不悦啊? 不悦就对了! 谁突然多了个便宜妹妹,都不会高兴,更何况这妹妹还会影响他的仕途。 沈今棠是沈淮序那个衣冠禽兽的爹在乡野的私生女。 三个月前,她长大的村子遭了难,家人尽亡,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来京都寻亲。 一介孤女,千里迢迢来到京都,本就是痴人说梦。 可谁能想到,半个月前,她竟真的找到了太师府。 只不过没见到沈太师,反而是被人卖到了这奴隶市场。 这原本和沈淮序倒是没有多大关系,只不过他爹是当朝太师,素来以清正闻名。 若被人得知沈太师竟有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沈太师的名声便会毁于一旦,他的仕途也将断送。 所以沈今棠知道,沈淮序这次来,是来要她的命的。 可她又怎会坐以待毙呢? 对于沈今棠的那句“兄长”,沈淮序没有搭话,只是眉头紧锁,正欲牵起绳子。 “嗖——” 突听一道破风声。 一只弩箭直直地朝着他的手腕射来。 “噗嗤——” 纵使他已经尽力躲避,可箭矢还是穿破了他的皮肉。 沈淮序闷哼一声,手上袭来一阵剧痛,那绳子便落到了地上。 他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从华丽的马车上探出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上拿着的正是刺穿他手腕的弓弩。 围观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当朝正四品的御史中丞,更是沈太师的亲子,是谁这般胆大妄为,竟敢当街行凶? 重阳伸手掀开车帘,恭敬地立在一旁。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跳下马车,随手将伤人的凶器丢在一旁,嚣张地瞧着沈淮序。 少年生的高挑,吊儿郎当的单手叉腰,邪气又俊美。 他身着一身红色滚白边宽袖锦衣,衣物用金丝绣了繁复的暗纹,在夕阳照耀下,流动着点点异光。 腰被华丽的腰封勒得纤细,墨发如藻高高束起,随着他走近的动作轻轻摆动。 张扬。 众人看后只有一个感觉:张扬,太张扬了。 那少年身着一袭华贵的红色衣袍,其上金线绣纹,车马之盛更不及他那令万物黯然失色的容颜。 他的眉眼冷峻如刀刻,轮廓分明,本该像冬日里的寒霜,拒人于千里之外。可那樱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扬,似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笑意,瞬间化开了周身的冷意,如同春日暖阳洒在冰面上,悄然消融。 细看之下,他那微微上翘的睫毛下,眼眸深处藏着一丝玩味的狡黠,仿佛在无声地挑衅,让人又惊又喜。这份惊艳,不羁又张扬,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叫人过目难忘。 见到来人,沈淮序暗道不好,怕是来者不善。 “拜见世子殿下。” 沈淮序强忍住手腕的剧痛,朝着少年拱手行礼。 世子殿下? 围观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要说世子殿下,满京都就一个世子最出名,那就是当今***的爱子——顾知行,字退之。 可是他的脾气秉性可和这名字沾染不上半点关系。 他啊,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生下来就是世子,金银珠宝于他不过是点缀,显赫权势更是唾手可得。 要单单说这,倒也不至于让京都众人闻风丧胆。 最主要的是,他随母姓。名字和众位皇子一样,是上了皇家玉碟的,那就意味着他可以争储。 更别提如今皇帝病重之际,***代行国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皇位最后落到谁的头上,还真说不定。 而***对这位世子又是宠爱至极,使得他在京都中行事无所顾忌,是个谁都招惹不起的存在。 “拜见世子殿下。” 沈淮序再次出声,腰弯得更低了些,可却迟迟没有听到顾知行让他起来的声音。 沉默,周围死一般的沉默。 纵使是深秋,沈淮序的额上仍是布满了汗珠。 鬼知道这个纨绔世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响起:“沈今棠?” 沈今棠仰头去看顾知行,夕阳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耀眼极了。 极好看的人儿,这是沈今棠对顾知行的第一印象。 “好丑。”顾知行只在沈今棠的面上停了一秒,便做出了评价。 第2章 不服也得忍着 “世子殿下却是极美的。”沈今棠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满是潋滟的情意。 顾知行像是被逗乐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笑意在眼底晕开几分:“算你有眼光。” 然而话音刚落,他忽地一挑眉,语气瞬间转冷:“但还是闭嘴吧,你这破锣嗓子,听着本世子耳朵都疼。” 说着,便伸手解开了沈今棠手上的绳索,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净是淤痕,顾知行不由得皱了皱眉,一个巴掌就能拍死的小家伙还能跑了不成,至于绑得这样结实? 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持续了片刻,他便想起来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眼神一厉,夺过人牙子手中的卖身契,确认是沈今棠的之后,随手丢给了身后的重阳。 “世子殿下!”看到顾知行将沈今棠的文书拿走,沈淮序彻底是沉不住气了,直起身来看向他。 顾知行眯了眯眼睛,樱粉色的唇一张一合,尽是玩味,道:“本世子让你起来了?” 以权压人。 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哪个呼吸不对,惹到这位脾气不好的世子殿下生气,那就惨了。 传闻中曾言,这位京都独一份的世子殿下横行霸道,胡作非为,看谁不顺眼就打谁,连太子殿下都曾遭过毒手,更别提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了。 “殿下恕罪。”沈淮序后退一步,重新弯下了腰,但声音还是不卑不亢地传了出来:“世间之事,都讲一个先来后到。这女奴是下官先买下的,文书和人自然是由下官领回去。” 顾知行挑了挑眉,看向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人牙子,开口道:“多少钱买的?” “回,回世子,”人牙子畏畏缩缩的开口,“五十……” “五十两黄金啊?” 人牙子听到这话,眼神都瞪大了,黄,黄金? 让他算算,黄金是多少? 一两黄金是二十两白银,那五十两黄金可就是一千两白银啊! 发财了,他要发财了啊! 人牙子都激动地说不出来话了。 顾知行握着沈今棠的肩膀,上下扫视了一番,说道:“太少了,五百两黄金吧。” 五……五百两! 人牙子直接跪在了地上,是谁说世子殿下纨绔的?这世子殿下可真是天大的好人啊! “世子殿下您可真是太有眼光了,这女奴可是小的这儿最好的了!” “长相……”人牙子闭上眼睛,夸赞道:“那是一等一的美人!” “您看看这身量,多……多纤细啊,看看这……” “闭嘴!”顾知行打断了人牙子的话,怪不得说奸商呢,这么个豆芽菜都能闭着眼睛夸成倾国倾城的美人? “得嘞!”人牙子麻溜地闭上了嘴,只要给他钱,别说是闭嘴了,舌头割了都行! 顾知行眸中划过一抹玩味,看向沈淮序,道:“拿得出来吗?” 沈淮序眉头皱得死死的,当谁家都是富可敌国的吗? 五百两黄金? 对钱有没有概念? 一个三口之家,一年也才四十两银子的花费。 五百两黄金,那可是够一家人活上二百多年了! 但,若是沈今棠落到顾知行的手里,他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更会影响他的仕途。 罢了! 不就是料定了他拿不出这五百两黄金吗? 没错,他是拿不出! 可那又怎样? 只要先把顾知行哄走,一个人牙子,几十两银子也就打发了。 “拿的出。”沈淮序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拿得出就好,本来本世子还打算自己付呢,既然沈中丞如此盛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顾知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拽过沈今棠的手腕就要离开。 什么? 顾知行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他出,人和卖身契却不是他的? 当他是什么钱多的没地方花的冤大头不成? 沈淮序的脸色都绿了,再也维持不住体面:“世子殿下,君子言而有信,您既已答应让下官买下这女奴,那便该将人和卖身契还给下官。” “哦?本世子什么时候答应你了?”顾知行停住脚步,垂眸瞧他,眼神里尽是玩味。 他是没有明说,但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摆明了框他? “别说本世子没有说过这种话,即便是说了,不做,你又能奈我何啊?” 顾知行自嘲,他又不是君子,守什么规矩? 不过沈淮序这句话确实是惹到他了,那,这口气就得出了。 “你,明天去太师府要账,要不着就来世子府,本世子帮你去讨。” 这话,摆明了就是要沈淮序大出血了。 人牙子瞧瞧顾知行,又瞧瞧沈淮序,最后还是觉得钱重要,更何况还有世子撑腰,不怕要不到钱。 “是,是是是,小的明日一定谨遵吩咐。” 顾知行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容上勾起一抹邪笑,懒漫地搭上了沈淮序受伤的手腕,道:“怎么,不服?” “不服也没办法,看不惯也得忍着。” “你应该庆幸那件事情里面没有你的手笔,不然,就不止流点血这么简单了。” 顾知行嘴角的弧度变缓,冷声道:“回去告诉你爹,洗干净脖子等着小爷,小爷扒他一层皮!” 顾知行将手上的血在沈淮序的衣服上蹭了蹭,抬脚往马车上走。 第3章 你以后就是本世子的人了 “还不走,等死啊?”顾知行经过沈今棠身边时,冷冷地出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沈今棠猛地回过神,心中一紧,压下眼底涌起的复杂情绪,垂下眼帘,快步跟在顾知行身后。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像一记警钟,让她愈发清醒。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顾知行这条路,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既然踏上这条路,那前十六年的富贵悠闲便与她再无关系,往后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她咬了咬牙,心中满是苦涩与屈辱,可她告诉自己,只要能活下去,她什么都不在乎。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她也要活着走下去。 一上来,马车便晃晃悠悠地动了。 顾知行侧躺着休息,毕竟三十脊杖是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的。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一旁的沈今棠。她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透着几分麻木。 很有意思的小豆芽菜。 顾知行凑近了,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打量着她。 沈今棠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躲去,像是被惊扰的幼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世子殿下。”她轻声唤道,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怯意。 顾知行轻佻地挑了挑眉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饶有兴致地盯着沈今棠,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本世子买下了你,你以后就是本世子的人了。” 沉默了片刻后,又问道:“知道本世子是谁吗?” 沈今棠垂下眼睑,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角,心中飞快地思索着。 顾知行是什么人? ***之子,京都里的小霸王,身份尊贵,比之皇子都不遑多让。 他行事乖张,说话做事毫无章法,全凭心意,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 如今他这般问,定然不是简单地想了解一下她是否知道他的身份。 沈今棠眼神中划过一抹深思,随即缓缓抬起头,眸中神色变得十分真诚,仿佛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认真:“世子殿下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顶顶好的人? 顾知行将这五个字在舌尖上细细地来回品味,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在他过往的记忆里,旁人提到他时,大多是带着敬畏、忌惮,甚至避之不及。然而此刻,沈今棠的这句话却让他觉得格外新鲜,仿佛一颗酸涩的青梅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别样的滋味。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个顶顶好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沈今棠的脸上扫过,似乎在寻找她话语中的破绽。 然而,沈今棠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躲闪,倒像是认真的。 瞧着她这副真心,顾知行的心中竟多了几分意外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倒是嘴甜得很。” 沈今棠眉眼低垂,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赌对了,他竟然真的吃甜言蜜语这一套。 马车在道路上疾驰,车轮滚滚。然而车内却是一片宁静祥和,仿佛与外界的颠簸喧嚣完全隔绝。 “主子,幽王之子的那件事情您打算怎么解决?”重阳的声音从马车外传了进来。 这次御史台参顾知行,就是因为他藏匿里通外敌的幽王之子的尸首,若不是因此,一向对顾知行疼爱有加的皇帝怎么舍得对他动如此重的刑罚? 主子实在是太欠考虑了。 “能怎么解决?本世子不都解决完了吗?” 尸体他藏得很好,罚他也认了,除非有人能找出他藏起来的尸体,不然他与幽王的事情便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是他和那群狼心狗肺的御史之间的仇。 幽王镇守幽州二十几年,要通敌的话,北狄怎么可能二十多年攻不下幽州城?更何况他的小儿子还在京都为质,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做出通敌的事情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顾知行一个纨绔世子都懂,那群天天混迹在官场上的猴精猴精一般的御史怎么可能不懂? 无非是,墙倒众人推罢了! “吃的什么脏东西?” 顾知行的目光突然扫到沈今棠低着头,正往嘴里塞着什么,黑乎乎的,一看就不干净。 “糖,世子殿下要尝尝吗?” 沈今棠将装着糖的荷包捧到顾知行面前,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那是她仅剩的几颗糖,也是她唯一的慰藉。 那些关于幽王之子的记忆,仿佛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的前半生,连同那些褪色的片段,都在岁月里渐渐模糊,只剩下偶尔想起时锥心刺骨的疼。 她还记得,曾经有个人对她说过:“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好受很多。” “脏兮兮的,不许再吃了。” 顾知行突然烦躁起来,猛地一把夺过沈今棠手里的荷包,连同里面的糖块,毫不犹豫地扔出了马车。 沈今棠的手指还残留着荷包的余温,她愣愣地看着窗外,眼看着那只旧荷包在空中翻了个身,跌落在尘土里。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旧物,藏着她舍不得丢掉的记忆。 对她来说,那不仅仅是一个破旧的荷包,而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是她在这陌生的京都唯一的念想。 一声轻微的闷响,荷包落在路边,被风卷起的尘土轻轻掩盖。 沈今棠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住。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 下一刻,她身子一倾,几乎没来得及多想,便跟着跳了下去。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萦绕在顾知行的耳边。 他愣了片刻,旋即不可思议地看向车窗:“疯了不成?” 从疾行的马车上跳下去,就算是个健壮的男子都得摔断腿,更别提那个瘦得都没了人形的小豆芽菜了。 “停车!” 车还没停稳,顾知行便跳了下去。 那根豆芽菜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皱紧了眉头,手里却还死死地攥着那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荷包。 可别真摔死了,不然他怎么利用她找沈太师算账? 顾知行暗骂一句,快步走上前去:“还能不能起来?” 声音落下,久久没有回音。 顾知行皱了皱眉头,垂眸仔细瞧那豆芽菜,只见她干裂的唇一张一合,似乎是在说些什么,而人却是早已失去了意识。 “小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第4章 报复 ***府。 “把她洗干净,再去找个大夫来。” 顾知行将沈今棠放到榻上,看着自己身上被血迹濡湿的衣衫,紧皱的眉头拧的更深了。 “是,世子殿下。” 顾知行离开后,很快便围上来几个侍女七手八脚的将沈今棠扶起来。 —— 夜幕低垂,黑云压城,火光冲天,映照着遍地的死寂。 城内,到处都是哀嚎,刀剑刺穿皮肉,血肉横飞。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烟尘,火光与夜色交织,将这座城池变作了人间炼狱。 残垣断壁间,沈今棠便藏身其中,一转头,对上的便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猎犬。 猎犬的眼睛闪烁着野性的绿光,穿透夜幕的幽暗,它露出一排锋利的獠牙,上面淌着粘稠的口水,在夜幕中寒光闪闪。 它的口鼻湿漉漉的,鼻孔扩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随着它低吼的咆哮声,口水从牙尖滴落,嘶吼着朝着她扑过来…… “啊——” 沈今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背后似乎还残留着被猎犬撕咬的疼痛。 她的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身体微微颤抖,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苍白的面颊,只留下一双惊恐未定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透露出无助和恐惧。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为她的身影增添了几分凄凉。 她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嵌进肉里也不松开。 疼,当然疼。 可也只有疼能让她知道她还活着,她从那座死人城池里逃了出来。 从今往后,她不光是为了她自己活,更是为了那满城冤死的亡魂活! 此仇不报,泉下难安。 “醒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传入耳中,沈今棠几乎是立刻警惕地看过去。 来人一身绯色,在这昏暗的室内,更是显得深邃而神秘。 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滴落,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 男子容貌艳丽,眉眼间透露出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却又因那未干的发丝和随意披散的绯衣,平添了几分烟火气。肌肤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尤为白皙,与那绯色衣裳形成鲜明对比,更衬得他如玉雕般精致。 沈今棠眉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想起来了,她已经从奴隶市场中出来了。 眼前的人是顾知行,京都第一纨绔。 她特意将沈太师的私生女来了京都的消息传到他耳中。 他与沈太师有仇,沈太师有个私生女这样对名声不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放过。 果真如她所料,顾知行来了,还从奴隶市场中将她买下。 顾知行啊,***之子,多尊贵的身份啊! 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刀,而她,正要用这把刀,去斩断那些纠缠她的仇恨。 “多谢世子殿下救命之恩!”沈今棠仰头朝着他笑,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顾知行一时之间有点晃神,抬脚走上前去,伸出双手在沈今棠的脸上揉了两把,道:“要不是你这破锣嗓子,本世子还真认不出你来了。” “洗洗干净,你这丑巴巴的豆芽菜倒是还能看的哈!”顾知行将她腮帮子上的肉捏在一起,倒是多了几分喜感。 真没想到脏兮兮的豆芽菜洗干净倒是变成了水灵灵的小白菜。 “世子殿下倒也是第一个说我丑的人。”沈今棠垂下眼眸,伸手拿过一旁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流下,滋润了她那沙哑的喉咙。 茶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似乎也稍稍平复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再次看向那绯衣男子,眼中的警惕早已变得无害,声音也恢复了几分从前的音色。 “丑倒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蠢。”顾知行拿出洗干净的荷包,在沈今棠眼前晃了晃,道:“从疾行的马车上跳下去,就为了这么一个荷包,你说你蠢不蠢?” 还算是这豆芽菜运气好,没摔断胳膊摔断腿。 沈今棠一看到那荷包,眼神即刻变得紧张了起来,伸手就想要去抢,可是却被顾知行躲过。 他四肢纤长,又特意将荷包高高举起,沈今棠不得不跪坐起来,努力伸长手臂去够,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变得微妙,沈今棠的呼吸渐渐急促,她的发丝偶尔拂过顾知行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顾知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他伸手按住沈今棠的肩头,控制住她乱动的身子。 “想要?”顾知行故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沈今棠的脸颊因为焦急而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荷包上,那是她身上最后一件与过去有关的东西了,不容有失。 “世子殿下,那个荷包对我来说很重要,烦请还给我。”沈今棠尽量稳下声线,但紧蹙的眉眼还是暴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焦急的模样,眯了眯眼睛,心下有了计较。 将荷包在指尖轻轻摩挲片刻,随后缓缓塞进胸前的衣襟里。 唇角微勾,他垂眸看向沈今棠,道:“还给你可以,有个条件。” 沈今棠将手攥紧,手心传来的刺痛让她稍稍清醒一些,她抬眸看向顾知行,道:“世子殿下是个好人,我相信世子殿下一定不会为难我。” “好人?你还是第一个说本世子是好人的。” 顾知行理了一下衣襟,施施然坐在一侧,好整以暇地看着沈今棠,说道:“只可惜啊,本世子不是什么好人。” “你啊,最好乖乖的听本世子的话,否则……”顾知行捏住沈今棠的下颌,半是戏谑半残忍地说道:“仔细你的小命。” 沈今棠笑着点了点头,只是那笑里面尽是苦涩。 她的性命? 真是好多人都想要她死啊!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死,凭什么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却可以高坐于楼台之上,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生死? 她的性命纵使卑贱,但也绝不会这般轻易地死在他们这些人的手里。 她要好好地活着,活着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拉下高台。 “全凭世子殿下吩咐。” 顾知行眼神闪烁,眼珠子快速转了几圈,似乎在琢磨什么主意。紧接着,他的眼睛一亮,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片刻后又匆匆返回,手里多了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字。 他将纸张放到沈今棠手上,说:“背下来,不管明天谁问你,你就照着纸上的说。” 这纸张上记录的就是十五年前沈太师在桃花村所做之事,他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打听到的。 这些东西从沈太师的亲女儿嘴里传出去,那效果……啧啧,可想而知。 沈今棠只是上下扫了一眼,便对顾知行要自己做的事情了然于胸,只是—— “世子殿下打算如此利用这些东西?” 如何利用?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那御史台之所以参他,就是因为沈太师在背后指使。 既然他这么爱参别人,那就让他也得好好享受一下被御史参的过程! 第5章 瞧一出好戏 “明天你就跟本世子去御史台,将十五年前沈太师做的那些好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本世子就不信了,那些个嘴碎的家伙不把沈老头参的狗血淋头!” 沈今棠望着顾知行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窝处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像是给眼眸蒙上了一层薄纱。 还真是个住在象牙塔里的小世子,半点不知人间险恶,幼稚的很! “沈太师为官三十载,桃李满天下。御史台中有七成或多或少都受过沈太师的恩惠,他们会仅凭世子殿下一家之言,便去得罪自己的恩师吗?” “更何况,世人对世子殿下多有偏见,沈太师前脚让他们参了您,您后脚就让他们去参沈太师,这在外人看来,怕不是存心报复?” “本世子就是报复啊!”顾知行理直气壮的说道。 沈今棠:“……” 她说的是这意思吗?她的意思是顾知行的可信度很低,御史未必会听他的话,更会怀疑这事情的真假。 他能不能成功不重要,左右他是世子,即便做得再出格,也会有人给他兜底。 可她不一样,在这繁杂的京都中,她只有这一条命,一条所有人都轻视的性命来拼,来闯。稍有不慎,死无葬身之地! 可顾知行并未给沈今棠说话的机会,只是将纸张塞到沈今棠的手里,威胁道:“赶紧背,明天天亮之前都给本世子背熟它,不然本世子就烧了你的荷包。” —— 太师府。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划破了夜的寂静,沈淮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鲜明的指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极为刺眼。 他的头被打得微微侧向一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但即便如此,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株经受风雨而不折的翠竹。 “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沈太师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紧盯着沈淮序。 沈淮序缓缓地将头转回正面,伸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鲜血,藏下眼底的厌恶。 “父亲与其生气,不如想想该怎么应对世子的报复。” 听了这话,沈太师拂袖将桌上的茶盏尽数扫落,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他何尝不知顾知行要报复他? 可这是他想的吗? 朝堂上有谁不站队,不是太子党就是***党! 他是太子党,得罪顾知行就是他的投名状,这是他能左右的了的吗?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沈淮序,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沈淮序藏下眼底的厌恶,若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才懒得管这些事情。 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沈淮序这才再睁开眼睛,说道:“他既想让父亲身败名裂,那便说明父亲现如今的名声是极好的,我们不如先发制人,让他有口难言。” 在顾知行揭发出沈今棠的身份之前,随便给沈今棠安排个身份,只要沈今棠不是沈太师的私生女,那便对沈太师的名声不会有半分的影响。 将沈今棠的身份盖棺定论之后,任凭顾知行说出花来,也没人会信他。 毕竟一个素来清正的太师和一个一向不着调的纨绔世子相比,多数人都会更偏向他们这边。 甚至,他们还可以反咬一口,让顾知行再栽一个跟头。 沈太师混迹官场多年,自然很快便领悟到了沈淮序的意思。 “老夫这便进宫。”沈太师将手中的茶盏按在桌上,盏中的茶叶随之轻轻摇曳,上下浮动。 第二天,世子府。 “都背熟了吗?”顾知行打了一个哈欠,困死他了。 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竟然盯着人背了一晚上的书。 不过背会了就好,背会了就能让沈太师身败名裂,那可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的事情,想想一会儿要发生什么就开心。 沈今棠看了一眼兴奋的顾知行,微微叹了口气。 沈太师明知道顾知行要报复他,可会坐以待毙? 这个时候怕不是已经进了宫,找到了解决办法。 顾知行现在去宫里,怕不是自投罗网,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 若是任由顾知行输了这场仗,自己落到沈家手里,那还有得活? 此事成败,关乎自己身家性命,不容有失! “世子殿下!” 顾知行抬眼,问道:“怎么?不敢去啊?”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荷包,哦不,是你的小命都在本世子的手里握着,本世子的决定容得了你来说三道四?” 说着,顾知行便要往前走。 沈今棠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顾知行停下,低头看向那只拽住自己衣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紧贴着骨头,不像京中闺秀的手。 这小豆芽菜估计是吃了很多的苦。 就在他觉得是不是自己说的话太过分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世子殿下既然要做,那这件事情就该做绝,不能给敌人任何翻身的机会。” “只在御史台分说道理,所信者能有几人?能为世子殿下去参沈太师的又有几人?即便是参了沈太师,又能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世子殿下可曾想过?” 沈今棠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是算计,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明知道危险,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那……那你说怎么办?”顾知行不受控制的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沈今棠松开了手,隐下自己眸中的算计,引导道:“世人热衷于讨论些家长里短,越是捕风捉影,传播的速度就越快,范围也越广。世子殿下,您说呢?” 御史或许有顾忌,有立场,但百姓不会,三人成虎,假的也会传成真的,更何况,这事本来就经不住查。 顾知行的脑海中灵光乍现,他一把拽起沈今棠:“跟本世子走。” 跟着他去唱一出好戏。 第6章 她是本世子的人 沈今棠被动地跟着他走上马车,看着他精神奕奕的样子,有点看不懂他要干什么。 她话的意思是让顾知行安排几个说书先生在各大茶馆戏院里说,说的似是而非,又指向沈太师便是最好。 这样一来,民间议论纷纷,便会迫使沈太师就压下这些传闻,他一出手去压,便是坐实了这名声;若是不出手,这些风言风语迟早有一天传到皇帝的耳朵里,那时候真假就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不会让一个名声有损的人担任太师一位。 那时,才是对沈太师最好的惩罚。 而在这期间,她也有更多的时间来重新审视周围的关系,来给自己寻一条最合适的路。 可顾知行这是要去干什么?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走,耳边逐渐热闹起来。 沈今棠掀开车帘去看,街巷间,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 茶馆里,茶客们高谈阔论,笑语盈盈;市集上,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狗吠,更添几分烟火气。 这是—— “闹市?” 听到沈今棠的声音,顾知行点点头。 清晨的闹市最是吵闹,最是人多,京都有什么消息,这里传得最广,最快。 这也是为什么顾知行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带着沈今棠来此的原因。 事情若是进展顺利,等下早朝,满京都的人便都能知道沈太师的那些风流韵事了。 顾知行指挥众人搭建好了临时的高台,锣鼓声震天,吸引了众多围观者的目光。 待人群聚集得差不多时,他才带着沈今棠缓步走向台前,准备登台唱戏。 沈今棠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哪家好人做坏事,还要敲锣打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自己在做啊? 她是要顾知行派人去散播,不是想跟着他一起丢人现眼! “这是要干什么啊?” “不知道啊,不过那台上的不正是世子吗?” “哪个世子?” “还能有哪个世子,最能闹事的那一个!” “不过他旁边的那姑娘是谁啊,我倒是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他这是要干什么?搭台子唱戏吗?” 周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尽数传入顾知行的耳中,他看向最后说话的人,大声道:“没错,本世子就是要让你们瞧一出好戏!” “世子殿下?”沈今棠出声,试图唤回他的理智,能不能别这么丢人现眼的? 但顾知行似乎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丢人,依旧笑意盈盈地沉浸在自己即将要报仇成功的喜悦中。 “好戏?什么戏啊?” 竟然能让堂堂世子亲自上台给他们唱戏,那得是什么样的啊? “你们知道本世子身边的这位姑娘是谁家的吗?”顾知行搭在沈今棠的肩膀上,笑着看向台下的人。 “谁家的啊?不会是世子您自己要娶的吧?” “我猜是,不然哪家的姑娘肯这样抛头露面?” 台下百姓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各种原因。 若是之前有谁编排他和哪家姑娘情投意合,他早恼了要打人。 可是这次,顾知行倒是一反常态,没恼,笑着听人说话。 周围百姓瞧着顾知行不反驳,愈发觉得猜中了,说得愈发大声。 顾知行瞧着气氛差不多了,正想揭秘,突听一道尖细的声音—— “世子殿下!陛下有旨,宣您入宫!” 是御前的高公公,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 顾知行不知原因,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转头看到沈今棠,灵光一闪,张嘴就要大喊出沈今棠的身份。 “快,别让小世子胡闹。” 随着高公公的一声令下,几个御前侍卫遣散百姓,其余的人赶在顾知行说话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将其扭送到了马车里。 “小祖宗,您可消停点吧,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惹陛下生气。”高公公翘着兰花指,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他的眼神里满是对这位小祖宗的担忧。 他知道,这位小祖宗虽然年幼,却深得陛下的宠爱,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但今日一早,沈太师便将这位小祖宗告到了御前,大有一副不给他做主,他就一头撞死在御前的架势。 皇帝大怒,特派他将人堵住嘴,绑回宫里。 “小心着点,别伤着小世子。”高公公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示意侍卫将顾知行送到马车上。 随后,高公公才看向独留在台上的沈今棠。 台上女子的面庞如同玉镜般素净而姣好,未施粉黛,却自然流露出一种冷清,似拒人于千里之外。 身姿优雅,腰肢纤细,双肩削瘦,背部挺直,如阳春白雪般清冷而高贵。她站在那里,不像是乡野出身,倒像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贵女。 “姑娘也随着咱家走一趟吧。” 沈今棠闭上双眸,吐出一口浊气,她知道顾知行张扬,胆大妄为,但是却没有想到他这么张扬。 大庭广众之下,世子带头宣扬臣子后院之事。 皇家,丢的起这个人吗? 被皇帝阻止,沈今棠真的是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这一遭被皇帝拦下,怕不是沈太师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沈今棠垂在身侧的手掌逐渐收紧,若是沈太师早已想出来了应对之法…… 她可就对顾知行没有半分用处了,到那时,顾知行不会保自己,沈家却也不会放过自己。 依照她现在在京城的身份,怕是凶多吉少。 “姑娘!” 高公公催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今棠不再耽搁,睁开眼睛,从高台上走下。 朝着高公公微微欠身,仪态规矩,这才走向马车。 高公公从背后看了一眼沈今棠,心中暗忖:举止得体,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这位姑娘怕是不简单啊! 沈今棠上了马车,看到一旁被五花大绑的顾知行,微微叹了一口气。 “唔唔唔……”顾知行朝着沈今棠使眼色,让她给自己松绑。 但还没等沈今棠有什么动作,高公公便也走了进来。 一进来便径直地扑向顾知行,拿掉勒着顾知行的白布:“哎哟,小祖宗受苦了吧?” 第7章 表小姐 “呸!”顾知行别过头,挣扎着要坐起来。 高公公连忙过去搀扶,小心翼翼地把顾知行给扶起来。 “你什么意思?把本世子捆成这个样子是要干什么?”顾知行没好气地问道。 高公公讨好似地说道:“小祖宗哎,这是陛下的意思,不然老奴怎么敢如此对您呢?” “皇帝舅舅?”顾知行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问道:“皇帝舅舅为什么要绑我?” 高公公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最后,只叮嘱道:“奴才也不知道是为何,只是小祖宗您到了之后,千万不要乱说话,惹陛下生气。” 顾知行还是不解,再逼问,高公公却又什么都不肯说了。 顾知行不明白,但沈今棠却是明白了大概。 不用说,都知道是沈太师出手了,他要解决自己这个祸患带来的问题,至于是怎么解决,沈今棠一时之间却不能确定。 马车在晨光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车厢内,沈今棠坐在软垫上,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凝视着外面渐渐冷清的街道。 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马车壁上,随着马车的节奏轻轻摇曳。 到了宫门口,马车便不能进去了,沈今棠和顾知行下了马车,由高公公领着朝宫内走去。 金碧辉煌的宫殿熠熠生辉,红墙绿瓦交相辉映。宫墙旁,一棵大树静静地伫立,深秋的露水凝结成白霜,覆盖在树叶上,为这幅画卷增添了几分清冷的美感。 沈今棠站在宫殿的阴影之下,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愣着做什么?走了!” 顾知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天真的愚蠢。 沈今棠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有个高贵的身份就是好,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有人替他担着,不像自己,走一步算十步,生怕在哪儿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嗯。”瞧着顾知行一直看着自己,沈今棠只能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跟奴才走吧。”高公公在前方引路。 宫殿的大门在沈今棠面前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她站在门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让她的心跳逐渐平缓,迈步进入,踏在冰凉的石板上,步伐逐渐坚定。 “世子殿下,请随老奴来。” 到了御书房,高公公拦下沈今棠,单单只请顾知行一个人进去。 沈今棠皱眉,若是她不进去,那里面发生什么可就完全不是她可以左右的了了。 她不喜欢这种被别人决定命运的时刻。 “嗯。” 顾知行抬脚要进,衣袖突然被人拽住,低头一瞧,正是沈今棠担忧的双眸。 “世子殿下,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好吗?”沈今棠出声道。 顾知行打量了沈今棠一眼,心下有了计较,道:“你对本世子还有用,本世子自然会保住你的小命。” “高喜,她是本世子的人,让你手底下的人都注意点。”顾知行叮嘱了一声。 “世子您就放心吧,老奴有分寸。”高喜引着顾知行往御书房里走。 沈今棠站在御书房门口,直到看不见顾知行的身影,心中的不安才逐渐蔓延。 沈家是狐狸窝,而顾知行又是个仗着身份尊贵,说话做事不计后果的主儿,怕是到了皇帝面前,中了沈家的圈套,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姑娘,请在此稍作休息。”听从顾知行的吩咐,高喜安排了一个小太监看照沈今棠。 沈今棠微微颔首,顺着小太监的指引坐在了门口左侧的椅子上,静静等待。 可刚一坐下,便听到“咚——”的一声。 茶盏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听到御书房内传出来的动静,沈今棠即刻便站了起来,目光朝内看去。 “姑娘,陛下尚未传召,您是不能进的。”站在沈今棠身后的小太监出声提醒道。 沈今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重新坐回椅子上,道:“多谢公公提醒。” 手指微微蜷起,心下不安,她现如今在京都可以说是如履薄冰,唯一的筹码就是顾知行。 顾知行想要用她报复沈太师,这是她唯一的可以和顾知行搭上线的事情,若是失去了顾知行的庇护,她可就只剩下…… 沈今棠微微仰头,闭上双眼,但愿顾知行聪明些许。 可殿内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出来,有哭诉,有怒声,更多的却是顾知行破口大骂的声音。 听着殿内传来的怒骂声,沈今棠的眉头越皱越紧,当真是高看他了,竟是如此沉不住气。 但顾知行可以随着性子胡来,是因为他有那个底气,她不行,她必须要想办法周旋,至少不能让顾知行一败涂地。 思虑片刻,沈今棠心里便有了谋算。 “公公,不知***殿下何时下朝啊?” 小太监看着沈今棠的眼神有些微妙,不知该不该作答。 “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世子殿下即便惹得陛下生气,那也是世子殿下,也是陛下的亲外甥,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家中长辈与小辈也不会真的生气,怕是只缺一个台阶,让长辈下来罢了。” “至于这个台阶怎么给,由谁来给,公公伴圣驾已久,心中应是有了答案。” 瞧小太监的脸色比之从前已有松动,沈今棠嘴角扬起一抹假笑,将头上的累丝嵌宝石鎏金簪取下,塞进小太监的手中,道:“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公公派人传个话,若是成了,***殿下和世子殿下自会感激公公;若是不成,公公自可一问三不知,推得一干二净。” 顾知行这人虽说傻了点,但是钱多,随便给她的一套衣物首饰,单拿出来,对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小太监神色暗了些许,悄悄地将簪子收入袖中,退了下去。 沈今棠唇上笑意渐消,淡漠地瞧着牌匾上的“御书房”三字。 不知过了多久,高喜从殿内出来,瞧见沈今棠,便是喜色满满地恭喜她:“姑娘明珠蒙尘,现如今苦尽甘来,可喜可贺,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可喜可贺? 她能保住性命便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哪儿来的喜? “敢问公公,民女……喜从何来啊?” “姑娘是沈太师夫人的外甥女,太师府的表姑娘,历尽千辛万苦前来寻亲,现如今愿望达成,可不是可喜可贺?” 高喜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伸手请沈今棠往外走,道:“姑娘请跟咱家出宫吧,太师府的轿子还等着姑娘呢!” 外甥女? 沈今棠心中不解,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道谢:“有劳公公了。” 她跟着高喜往宫外走,心中却早已是翻天倒海。 直到坐上轿子,沈今棠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殿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就从沈太师的私生女变成了太师夫人的外甥女了? 而顾知行现如今怎么样了,他在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从宫中到太师府的一路,就好像是有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一般,让她不得安宁。 第8章 谁给你的胆子踩着本世子往上爬? “姑娘,到了。” 沈今棠紧握的手指微微松开,抬脚走了下去。 太师府远不如皇宫气派,甚至有些寒酸,只牌匾上苍劲有力的字体倒是显得几分文人风骨。 “姑娘,请随老奴来。” 太师府的管家领着沈今棠步入府中,一路上他寡言少语,神情间透着几分淡漠。 穿过几处喧嚣的庭院后,他将她带到一个僻静的小院前。 管家侧身,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既无明显的冷意,也无过多的热情。 他指了指院子,道:“这处院子空了许久,但每日都有人来打扫,姑娘来得突然,老爷先前并未吩咐。故此,便先住在此处,等老爷从宫里回来,再行商量。” 沈今棠心中虽有诸多疑惑,却不愿再添烦扰,便微微颔首,向管家致谢,然后抬步向里走去。 然而,她的脚刚一落地,耳边便响起了一道尖酸的声音:“哟,这是哪儿来的野丫头,竟也能踏入我沈家的门槛?” 沈今棠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正傲然仰头,鼻孔朝天,语气中满是轻蔑。 管家一见那粉衣女子,立刻满脸堆笑,与之前对待沈今棠时的冷淡截然不同,极尽谄媚之能事:“这是夫人家的外甥女,咱家的表小姐。她刚刚到京都,老爷吩咐奴才带她安置一下。” 管家又连忙招呼起沈今棠来:“还不快来见过三小姐?” 沈今棠略一扫视,便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太师府的三小姐沈绾绾,沈太师最疼爱的秋姨娘所生,在府内极尽宠爱。 “三小姐安好。”沈今棠微微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卑躬屈膝,也不失礼节。 “三小姐怎么到这里来了?”管家谄媚地问道。 沈绾绾并没有搭理管家,只是移到了沈今棠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中尽是不屑。 “夫人家的外甥女?” 沈绾绾高傲地扬起脖子,道:“可如今,掌管府中中馈的是我娘,管你什么表小姐堂小姐,就算是嫡亲的小姐,那也得先拜见我娘!” 她目光不善地扫过沈今棠,冷声道:“真是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丫头。” 沈今棠不想与她纠缠,只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道:“三小姐所言极是,只是我今日长途跋涉,尚未梳妆,恐怕会冲撞了秋姨娘。不如这样,我今日沐浴更衣,明日一早定会亲自前去拜见秋姨娘,以表诚意,不知可否?” 沈绾绾上下打量了沈今棠一番,见她一副温顺可欺的模样,心中暗想,教训她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时半会。更何况父亲这几日心情不佳,她行事需谨慎些,以免惹得父亲不悦。 想到这里,沈绾绾轻哼一声,道:“这还差不多。”说罢,转身便走,管家谄媚地跟在后面。 待众人都离去后,沈今棠才走进小院,院内布置颇为简朴,可她全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她接下来的路,接下来该怎么保住自己的命,该怎么在京城立足? 高喜说她现在是太师府的表姑娘,虽然她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至少身份过了明面,还是被皇帝知晓了的。 所以沈太师即便是再想除掉她这个污点,那也不能在近期内动手。 不光如此,他们还得好好地待她。 不然,太师府的表姑娘一到太师府便出了事,传出去可就不太好听了。 到那时,沈太师一向在乎的脸面可就要没地方了。 所以说,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而且太师府表姑娘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倒是个不错的结果,这个身份可比奴隶能做的事情多得多了。 想清楚这些,沈今棠便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隐隐约约地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罢了,既然忘了,那就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待日后多探听一些消息,再行决定。 心思一放松,身体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接连两日不眠不休,她也实在是倦怠得很。 脱了鞋子,躺到床上,什么都不想,不到片刻,沈今棠便进了梦乡。 沈今棠一觉睡了三四个时辰,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管家并没有安排人来伺候她,整个小院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倒也乐得清净。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起身去厨房烧水,打算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备好干净的衣服,倒入热水,落下门闩,沈今棠进入浴桶没一会儿,突然听到门板传来一阵响动。 “谁?” 沈今棠不敢犹豫,即刻从浴桶中出来,披上衣服,警惕地看向门口。 会是谁呢? 沈家的人? 不应该啊! 她现在出事,对沈家没什么好处。 “哐——” 沈今棠还未穿好衣服,窗子便被人猛地砸开,一个人影滚了进来。 夜色朦胧,灯火微晃,那人伴着一身的寒露迎面逼来,冷气扑面,沈今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世子殿下?” 沈今棠似乎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她忘记这个纨绔世子了。 只不过,顾知行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应当是好对付的。 再怎么样,她现在也是沈家的表小姐,还是过了皇帝面的,顾知行应当不会胆大妄为到在沈家对她做些什么。 思及此处,沈今棠抬眼看向他。 只见他眼中尽是寒意,却又夹杂着一丝……羞涩? 沈今棠不解,好端端的,怎么这副表情? 相较于沈今棠的坦荡,此时顾知行的眼睛却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谁能想到她锁着门竟是在洗澡? 虽然在他眼里沈今棠和刚见面时的那个小豆芽菜没什么区别,但她毕竟是个女子,还是多有不便。 纵使他不敢多看,到底也看了不少。 沈今棠的长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珠,未及擦干,那些晶莹的水滴沿着发丝滑落,滴落在她的衣服上,逐渐濡湿了一大片布料。透过湿透的衣物,她的身形若隐若现,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朦胧而诱人。 衣物紧紧贴在身上,遮住了大部分的皮肤,只有锁骨处和环抱于胸前的小臂裸露在外,在热气的熏腾下,她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如同初绽的桃花,娇嫩而生动。 顾知行喉结微动,有些不知所措。 “世子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沈今棠等了片刻,不见顾知行有所反应,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听到沈今棠的声音,顾知行的神志便被唤回了几分,眸子中布满寒霜,抬手握住沈今棠的下巴,凉凉地开口道:“本世子救了你,你竟然敢恩将仇报,把本世子当傻子哄很得意吗?” 当傻子哄? 沈今棠皱眉垂睫,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诈她? 思绪百转千回,沈今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说话啊,怎么,敢做不敢当啊?” 握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沈今棠感觉到了疼痛,想要挣脱,但却不及他的力气,终究是徒劳。 “世子殿下何出此言啊?我……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世子殿下这般猜疑。”沈今棠一边应付,一边垂下眼眸,快速地思索着。 第9章 真以为他会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吗?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知道了什么? 难不成他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不应该啊! 知道她身份的人大多不在京城,即便是少数在京城的,那也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怎么可能被顾知行知道? 可若不是如此,他又何来这么一出? 一个个可能的原因刚刚出现,便立即被她否决。 一时间,竟真想不出他来此的缘由。 “呵!”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这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竟是气得冷笑出声。 他之前便是被沈今棠这样一副人畜无害的假面给骗了,还以为她是什么可怜虫,只可惜人家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踏脚石,想要踩着他往上爬! 四个时辰前,他被皇帝下令责打三十鞭,沈家也没得到好处,沈太师被罢免朝堂参政,沈淮序从四品御史中丞连降三级,贬为监察御史。 那时,沈淮序走到顾知行身边,问道:“世子殿下如此愤懑,一心为棠儿打抱不平,但棠儿对你是否也是如此真心呢?” “你什么意思?”顾知行皱眉。 “世子殿下身份尊贵,自然难以体察世间女子的艰辛。若是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又缺乏家族的依托,即便有幸攀附上权贵,终究也会如同乱世中的浮萍,无依无靠,随波逐流。” “世子殿下就没有细想过,我那妹妹为何要把事情闹大呢?” “闹大了,谁的脸面上有光呢?” 沈淮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世子殿下可别被人当刀使了,到头来还为着别人拼命。” 顾知行瞧着沈淮序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沈淮序的那句话: ——“被人当刀使。” ——“谁的脸面上有光?” 这件事情闹大了,他顾知行平白挨了一顿鞭子,沈家的名声也差点败坏,谁都没有得到好处! 不,若说好处,还是有一个人的。 那便只有沈今棠得以风风光光的回到沈家,即便不是以沈家姑娘的名义回去的,那也是沈家表姑娘。 一个乡下丫头,摇身一变就成了沈家表姑娘,攀上沈太师一家,日后即便是再不行,有着沈家的名头,她也算是可以富贵一生了。 好啊,好你个沈今棠,竟然敢拿他当刀使! 思及此处,顾知行心中怒气更胜,更别说再看到沈今棠如今这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简直是气得眼尾猩红。 “你既不知悔改,本世子又何必同你浪费口舌?” 说着,顾知行松开扼着沈今棠的手指,随手拿起沈今棠解下的发带,便去绑她的手脚。 “世子殿下,你要做什么?” 沈今棠自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不可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当即反抗起来。 他身份尊贵,怎么胡闹都没有事情,就算是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会有人给他兜着。 但是她沈今棠不一样,沈家人对她虎视眈眈,她谨小慎微尚且担忧生命安全,若是跟着他闹出点什么事情来,沈家人巴不得趁机把她这个污点解决了。 “世子殿下,你别动手,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沈今棠推着他的肩膀,竟是真的将其推开。 “嘶——” 顾知行后退两步,倒吸了一口冷气,倒是真会挑地方,专挑他伤口推。 垂眸看下,肩头处已渗出血丝。 这些沈今棠自是不知的,她只是想到顾知行的态度突然转变,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她必须得解释清楚。 “世子殿下,我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今日在御书房中是否有人……” 沈今棠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顾知行打断:“误会?我们之间的误会可大了去了,从一开始你不就在利用本世子吗?” 顾知行这人最受不得激,若是顺着他来,他或许还会心软,不一定做些什么;可要是逆着他,那他便非要挣个高下,让你瞧瞧到底能不能拧得过他! 沈今棠瞧着顾知行朝她一步步走近,心中警铃大作。 再闹下去,怕是会引来沈家的人,若是被他们借题发挥,自己的处境便更难了,更别说激怒顾知行会有什么后果了。 她只能是一步步地退,再退…… 直到撞到床脚,退无可退。 “呵!” 顾知行冷笑一声,伸手便要捆住她的手脚。 这次顾知行没有留手,再加上沈今棠也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没有多加反抗,便真的叫他将人的手脚捆了起来。 “世子殿下,您的气可消了?”沈今棠试探性的开口问道。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她因刚才的挣扎,本就宽松的衣物更加散乱,肩头的衣衫滑落,露出一截细腻的肌肤。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被汗水微微打湿,衣衫不整的褶皱间酥胸半掩,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手脚被紧紧捆绑在一起,姿势显得有些狼狈,却也无意间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腰身细而柔软,更添几分柔弱与楚楚可怜之态。 不知怎的,顾知行脱口而出,道:“就你这一副豆芽菜的身材还想勾引本世子,想让本世子可怜你,想都别想!” 真以为他会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吗? “你……” 也不知是那一句豆芽菜的身材还是另一句蓄意勾引,愣是把沈今棠气的理智全无,顾不得什么算计,什么安抚,直直气的满脸通红。 “顾知行,你简直是个浑蛋!” 沈今棠这辈子没受过这种侮辱,若是她做过也便罢了,可偏偏她没做还往她身上泼脏水!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浑蛋?你不是吗?你不是想踩着本世子往上爬吗?” “你以为本世子会像旁人一样,忍气吞声地吃下这个闷亏?” “想都别想!” “本世子偏要叫你白忙活一场,你可不要忘了,是本世子在奴隶市场买下了你,你的文书契约都在本世子的手里,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伺候本世子的婢女,懂吗?” 沈今棠脑海中一阵白光闪过,她似乎是知道顾知行要做什么了。 沈太师在朝堂上弹劾他,他便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 现如今他误以为自己利用她,当上了这个表姑娘,名正言顺的回到沈家,所以他同样也要让自己愿望落空,白忙活一场! 白忙活一场? 那可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奴隶的身份,虽然只是一个表小姐,但好好运作,未必不能得偿所愿,弄死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 可若是任由顾知行胡来,让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那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哭可就全都白费了。 “顾知行,你听我说,咱们之间有误……唔唔唔……” 顾知行一个字都不想从沈今棠的嘴里听到,径直堵住了她的嘴。 解开身上的大氅,将人儿连头带脚整个包裹在内,叫旁人看不出里面是谁。 随后,将人儿扛起来就走。 第10章 你想怎么服侍本世子? “唔唔唔……” 沈今棠眼前一片漆黑,周遭寂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她被搁在马背上,随着马蹄的起伏,身体像被浪卷起又落下,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颠簸之后,她又被提起,重重地落在一个肩头。 随着脚步的晃动,世界在眼前旋转,眩晕如潮水般涌来。 “咚——” 不多时,她便又被丢在柔软的锦被上,坠落感让眼前瞬间发黑。 沈今棠努力缓过一口气,试图看清四周,可厚重的布料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唔唔唔……” 她试图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让顾知行察觉到她的存在。 然而,她被布帛堵着嘴,压根无法发出声音。 求人不如求己。 沈今棠开始奋力地挣扎,手臂在大氅中胡乱挥舞,双腿也拼命地蹬踏着,终于,大氅被她撑开了一条缝隙。她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将脑袋一点点地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当视线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屋内的明亮灯火瞬间刺入眼帘,她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少年身上,只见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解着身上的衣服。 少年的身形挺拔,肩膀宽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手指灵巧地在衣扣间穿梭,衣物一件件被脱下,堆放在一旁。 这般紧急的时候,不想着把事情解释清楚,他脱什么衣服? 沈今棠是真的看不懂顾知行要做什么了。 突然,顾知行的手指在解衣服的动作中停顿,仿佛是感觉到了沈今棠的目光。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沈今棠身上,只见她已经费力地将大氅挣脱开来,露出了脑袋。未干的长发紧贴在她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散发出一种凌乱而真实的美感。 沈今棠的双眸中闪烁着焦急与不解,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要脱衣服,可却因为嘴被堵住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沈今棠的眼神让他很不自在。 当他想这个时候解衣服? 要不是因为她,他至于被皇帝舅舅罚了三十鞭? 现在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加上今天又是骑马又是绑人又是扛人的,他身上的伤再不上药,就等着失血过多致死吧! “看什么看,不知道非礼勿视?” “唔唔唔……”沈今棠呜咽着,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顾知行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走向沈今棠,伸手取下她嘴里的布帛。 纵使取下布帛,沈今棠的腮帮子依旧很是酸痛,但她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她有太多想问的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平稳的语气开口:“世子殿下,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话音未落,顾知行却轻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那樱粉色的唇瓣微微颤动,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几分戏谑与不以为然:“呵,你啊,真是巧舌如簧,连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还是堵住你比较好,免得本世子被你那花言巧语蒙骗了去。” 顾知行本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结果不过是在狡辩。 他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将布帛重新塞回她的嘴里。 沈今棠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无奈:“世子殿下,我不说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能跟没有理智的人计较。 沈今棠努力平复心绪,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而顺从:“世子殿下,您不是说要让我当您的奴婢吗?那不如您先解开我的手脚,我来服侍您。” 她心中默默祈祷,现在这个时候还不算太迟,只要她能在明早被人发现之前回到太师府,安抚住顾知行,那今天的事情就可以权当从未发生过,谁都不会知道。 那么,她之前的计划,还都可以照常实施。 “服侍?你想怎么服侍本世子?”顾知行的言语中带着一丝玩味,这话说得令人遐想。 想用美人计? 顾知行嗤笑一声,就她那身材,头大身子小,活像根豆芽菜,用美人计,怎么可能成功嘛? 再者说了,美人计……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沈今棠,这可说不定谁才是那个美人呢! “世子殿下身上的伤口深浅不一,自己上药难免有疏漏的地方,我虽只是略通医理,但也学过一些皮毛,愿为世子殿下分忧。” 听了沈今棠这话,顾知行算是意识到了,她是半分没有都往旖旎的地方想。 “呵!” 罢了,算她识相,没有往旖旎的地方想,不然,他非得教训她一顿,让她意识到本世子可不是她可以觊觎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就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想吗? 他这张脸,他这身材,哪个见了不是垂涎三尺,怎么她就半分心思都没有呢? 真就奇了怪了!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不然还是自己吃亏了。 “世子殿下?” 瞧顾知行皱眉皱了许久都没有反应,沈今棠不由得出声喊他。 她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陪他在这里耗着,若是明天一早沈绾绾没有看到她去给秋姨娘请安,怕是她不在沈家的事情立刻便会传扬出去。 她这可还是第一天进沈家,就弄出这种事情来,日后行事,怕是有诸多不便。 “喊什么?本世子面前轮得到你来大呼小叫?”顾知行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别过头去,眼神不敢瞧沈今棠,又像是有些心虚。 沈今棠自是不跟他计较这些,只缓和下语气来说:“世子殿下可要我服侍您上药?” “上药就上药,别说这些似是而非撩拨人的话。”顾知行抿了抿唇角,似有不悦。 沈今棠自是不懂他何出此言,但她现在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让顾知行先给她解开绳索,故只能是先压下疑问,只是看向手脚上的绳子。 顾知行自然是看到了沈今棠的眼神,不情不愿地吩咐道:“过来。” 第11章 本世子对你不感兴趣 沈今棠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行动极为不便,只能艰难地挪动身体,膝行着一点点靠近顾知行。 直到跪坐在顾知行面前,她微微抬头,示意顾知行给自己解开绳子。 顾知行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弯下身子,修长的双臂绕过沈今棠的肩膀,去解她身后的绳子。 两人距离极近,沈今棠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为了避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顾知行的动作格外小心,手指微微颤抖,显得有些笨拙。 绳子却像是故意和他作对,怎么解都解不开。 沈今棠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着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惹恼了这位大爷。 她以为是自己离得太远,便又朝前挪了挪。 这一下,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沈今棠的发丝轻轻贴在顾知行的脸上,痒痒的,让他忍不住微微侧头。 顾知行不光呼吸变得急促,就连心跳也跟着加快了几分,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别乱动!”顾知行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可手指却越发不听使唤。 绳子在他手中缠绕,仿佛故意和他作对,怎么解都解不开。 他能感受到沈今棠身上的温度,甚至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这让他的心跳更加急促。 沈今棠虽然着急,但到底不敢激怒他。她侧头去看,视线却被顾知行挡住了大半,什么都看不到。 她只能柔声问道:“世子殿下,好了没有?”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他。 “快了,别催!”顾知行的声音有些生硬,他同绳子作斗争,心里却有些生气自己之前将绳子绑得这般难解。他咬着牙,手指微微颤抖,终于在一番努力后,将绳子解开。 一抽绳头,绳子猛地一紧,沈今棠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柔软的床褥倒去。 “啊——” 她的本能反应是去扶身旁的顾知行,试图借力稳住身形,可顾知行同样没有防备,被她这一扶,两人一起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栽倒在被褥之中。 瞬间,顾知行整个人压在了沈今棠身上,沈今棠只觉得一阵压迫感传来,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行身上的重量,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顾知行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的伤口被这一下压得隐隐作疼,估计是又撕裂了。他微微皱眉,却不敢动弹,生怕引起更大的尴尬。 “世子殿下,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沈今棠蹙眉,看向顾知行。 沈今棠的声音瞬间唤回顾知行的理智,正当顾知行想要挣扎起身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一道人影正往屋内来。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沉,他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拉过被褥,将自己和沈今棠一起盖住。 “呃……”原本身上没有轻几分的重量,又重新覆上,压得她肺里的空气更加稀薄,脸颊都开始泛红。 “别喊!”顾知行听到沈今棠的声音,几乎是立刻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沈今棠怀疑顾知行就是想要杀人灭口,想要活活憋死她! 当下求生的意识让她去扯开顾知行捂着自己嘴巴的手,顾知行也是下意识地去捉她的手。 正当时,推门的那人也来到了内室。 “知行,瞧我给你带……” 来人的话戛然而止,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和困惑。 显然,他没有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顾知行侧头去瞧,只见顾晏清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这边。 他和沈今棠现如今的姿势实在是难以描述——沈今棠本就是被自己强行掳回来的,身上只有一件中衣,单薄得几乎能透过布料看到她的身形。而顾知行自己刚刚还在上药,身上衣物更是少得可怜,只剩下一件半敞的锦衣。 现如今两人一起跌在被褥里面,他一只手擒着沈今棠的双手,另一只手上还拿着绳子。 这怎么看,怎么不清白。 就连顾知行自己都这样认为,更不用说是刚刚进来的顾晏清了。 “你们继续,继续。”顾晏清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知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他简直是有嘴说不清。 他能跟沈今棠发生什么?能发生什么啊? 可顾晏清却没来得及听他的解释,便已经退了出去。 顾知行连忙起身,看看自己,又瞧瞧沈今棠,有口难言,只丢给了沈今棠一件衣服,警告道:“老实待着,否则要你好看。” 说完,他随手披上一件衣服,大步走了出去,身影在门口微微一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抬脚出了门。 出门左转,没走几步,便瞧见顾晏清正站在长亭边静静等候。 顾知行快步上前,刚想开口,却被顾晏清递过来的纸张打断了思绪。 “这是什么?” 顾知行疑惑地接过,匆匆一瞥,双眼瞬间瞪得老大,满是震惊。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翻看,又抬头看向顾晏清,等他的解释。 “这是买卖奴仆的文书。我亲自跑了一趟官署,办妥了立券、市券,还缴了交易税。从今天起,沈家刚认回来的表姑娘,就是你世子殿下的奴婢了。” 说到这里,顾晏清微微抬头,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看向顾知行:“怎么样,世子殿下,我这一招快刀斩乱麻,如何?既断了那姑娘的非分之想,又顺便打了沈家的脸,可真是一举两得。” 沈家刚认回的表姑娘,转眼成了顾知行的奴婢,这事儿传出去,沈太师的老脸都得丢完。 “明天一早,你带着这份文书去沈家,让他们交人。”顾晏清继续说道,“沈太师素来守法,想必不敢不认账,只能吃下这哑巴亏。我们手续齐全,哪怕闹到官府,也是我们占理。” “谁让你去官署的?”顾知行唇角微抿,眉间笼着一层薄怒,语气中满是不悦。 这字据上写的是“罪奴”,一旦查办,不仅脱籍无望,子子孙孙都将沦为奴籍。他本只是想给沈今棠一个教训,可这“罪奴”的惩罚未免太重了。 第12章 折辱 “你在沈家人身上吃了几次亏?要是我不帮你,你还不知道要被反咬几口呢!”顾晏清一拳砸在顾知行肩上,打趣道,“怎么?不谢我,还想兴师问罪?”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难不成是看上那沈家姑娘,不舍得对她下手?” “你胡说什么!”顾知行像是被戳中了软肋,瞬间炸毛,声音都高了几分,“谁会看上那个豆芽菜?” “这文书早晚都得办,沈家那帮人,也敢在小爷头上作威作福,不给他们点颜色,我岂不是白混了!” 顾知行说着,将文书小心收好,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寝衣,无处安放,只能捏在手里。 这一幕落在顾晏清眼里,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揶揄,扫了一眼室内,调侃道:“你不是向来不好女色吗?今天怎么了,房里突然多了个女人?” 顾晏清进来时急匆匆的,只隐约看到屋里有个女子的身影,却没看清容貌。 “什么女人……”顾知行刚想反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今棠,烦躁地摆了摆手,“那豆芽菜是……”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本想解释,却又觉得多余,越描越黑,仿佛自己真有多在意似的。 “好,不问了。”顾晏清见状,也不再追问,语气轻松道,“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明天我和轻舟他们在春风楼给你摆宴,去去你这几日的晦气,你可别不来。” 说完,他也不等顾知行回答,转身从后门离开,只留下顾知行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烫手的文书,满心无奈。 顾知行望着顾晏清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手中的劵书上,眼神渐渐黯淡。 罪奴脱籍,男子尚有一线生机,立功或许能挣得自由;而女眷的路则更为艰难,除非嫁入功勋之家,求得诰命,才有可能摆脱奴籍。 然而,诰命何其珍贵,怎么会有人愿意娶一个罪奴为妻,还为她求得这份荣耀? 她这一生,大概只能在奴籍中度过。若遇上个心善的主子,或许还能过得轻松些;若是摊上个脾气暴躁的,那这一辈子,可就真完了。 顾知行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愧疚,但很快又打消了这种念头。 沈今棠本就是奴籍,是他一时心软,才将她买了下来。 可她非但不感恩,还想踩着他往上爬。 如今,他只是将她打回原形,只能说她的计谋还不够高明。他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顾知行抬脚迈进屋内,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 她乖巧地坐在桌边的凳子上,身上披着他随手丢给她的绯色外衣。 衣服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似要滑落。头发半干,发尾还滴着水珠,显得格外柔弱。 看到他进来,沈今棠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委屈,惹人怜惜。 “都说了,别做这种无辜状,故意勾引本世子,本世子对你不感兴趣!”顾知行大步走进来,将手上的券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我没……”沈今棠蹙眉,实在不知他为何这么说。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知行的动作打断。 只见他一手轻轻拉起沈今棠的胳膊,俯身去整理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绯色外衣、 沈今棠微微垂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深知,与他对着干,吃亏的只能是自己,索性任由他摆布。 然而衣服实在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瘦弱的肩头,怎么整理都不合适。 顾知行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试图将衣领拉正,袖口挽起,可那衣服似乎故意与他作对,怎么弄都不顺眼。 “世子殿下可整理好了?”沈今棠见他动作稍缓,轻声问道。 顾知行上下打量一番,发现衣服经过自己一番折腾后,反而更不合身了。 他微微尴尬,伸手作拳抵在唇边低咳两声,掩饰道:“就这样吧。” 沈今棠静静盯着顾知行的动作,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顾知行仍沉浸在刚才的尴尬中,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屋内空气凝固,只剩下一片沉默。 良久,沈今棠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世子殿下,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回家?今天是我回家的第一天,明天还说好了要拜见姨娘。要是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怕是很难交代。” 听到“回家”两个字,顾知行瞬间想起沈今棠之前利用他的种种,心中怒意涌起,冷笑一声:“回家?你还想回家?”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券书,翻开后推到沈今棠面前,语气冰冷而刻薄:“你现在是本世子的奴婢,生死都在本世子一念之间,你有什么资格跟本世子提要求?” 沈今棠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券书,目光在上面停留许久。 那“死契”和“罪奴”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几乎不敢相信,手指紧紧攥住券书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怎么能这样? 她原以为顾知行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有些任性,但不至于有置人于死地的狠心。 可如今看来,他对沈太师手下留情,无非是因为沈太师位高权重,尚有反击之力。而对她这种无权无势的人,却是重拳出击,恨不得将她逼上绝路。 罪奴? 好一个罪奴! 她之前卖身不过是权宜之计,搏一个机会,即便如此,她卖的也只是活契。可顾知行却利用权势,将活契变成死契,将她推入绝境。 真是好狠的手段! 她心中暗骂自己愚蠢,看走了眼。 可如今木已成舟,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结局。 激怒他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他如今的做派分明是要报复她,要她卑躬屈膝,她即便再不愿,再难堪,也拗不过他。 与其受尽屈辱后低头求饶,不如尽早服软,免得受一份折磨。 沈今棠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似乎是在挣扎。 片刻后,她忽而屈膝跪在地上,将券书恭敬地呈到顾知行面前,俯身叩了下去。 余光中,只有他的靴尖,冰冷而高傲。 第13章 奴婢可是弄疼世子了? 她忍受着巨大的屈辱,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锥心泣血:“世子殿下是奴婢的主子,去留自然都是世子说了算。”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顺从。 顾知行听到沈今棠服软,心里那股憋着的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转头一看沈今棠跪在那儿,低着头,模样软弱得很。 不知为何,心里好像更不舒服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 顾知行好看的眉心皱在一起,冷嗤道:“别的不说,你膝盖倒是软的很。” 之前哄他的手段不错,现如今越哄越不舒服,准是她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 “本世子不喜欢软骨头。” 软骨头?膝盖软? 若能站着说话,当谁愿意跪着求饶? 沈今棠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谨遵世子殿下教诲。” 顾知行松开手,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起来吧。” 沈今棠艰难地起身,身子晃了晃,好几天没吃上饱饭,腿软得厉害,眼前一阵发黑。 顾知行见她要摔倒,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可还没等她站稳,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本世子再警告你最后一遍,别在本世子面前耍小心思。本世子可没那怜香惜玉的耐心,再有下次,你的手脚就别想保住了。” 说完,他甩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长点眼色,上药这种事,还用得着本世子亲自来?” 沈今棠心里清楚,顾知行说得没错。 他确实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人,哪怕她没耍什么花招,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奴婢。 这就是她的命,由不得她反抗,也由不得她辩解。 她侧身回头时,顾知行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上,双腿交叠,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向来张扬,连身上的衣服都是明晃晃的红色,像是枝头上开得正盛的芍药海棠,艳得刺眼。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艳色,衬得他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带着几分灵动。 谁能想到,这样一副好看的皮囊下,藏着的竟是如此狠辣的心肠。 沈今棠别开视线,不愿再看他一眼,转身去找药膏。 顾知行一直盯着沈今棠,见她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而是老老实实地去找药膏,心里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一些。 其实他不是天生多疑,只是过去被那些心怀叵测的婢女坑得多了,才变得格外小心。 几年前,有个婢女半夜爬上他的床,还自荐枕席。他被吓了一跳,直接从床榻上摔了下来,狼狈得要命。 后来,他气得把人赶走,还再三警告,可还是有婢女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投怀送抱,眉目传情,手段层出不穷。 他被气得不行,索性把院里的婢女全都遣散了事。 如今看着沈今棠规规矩矩地背对着他,他才松了口气,但视线还是紧紧盯着她不放。 他的目光逐渐下移,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那腰肢不堪盈盈一握,那般纤细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似得。 京都中人好细腰,达官显贵家尤甚。人牙子为了迎合这种喜好,往往会克扣女奴的吃食,生生饿出细腰。 顾知行也曾见过扬州瘦马,那腰肢已经极细,可沈今棠的腰却比她们还要细上几分。 他微微皱眉,心情有些烦躁,清了清嗓子,不耐烦地问道:“还没找到?” 沈今棠赶忙凑近,弯下身子,取出药膏。 她先在指腹上轻轻揉开膏体,才小心地往伤口处涂抹。 她的手指纤细而温热,触到伤口的瞬间,顾知行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种感觉既陌生又微妙。 “奴婢可是弄疼世子了?” 察觉到顾知行的异样,沈今棠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刚要抬眼去看他的脸色,后脖颈却被顾知行猛地一扣,整个人被按了下去。 “不该看的别看,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里满是怒气,眼神冷冽得像冰刀。 真难伺候! 沈今棠忍下心中的怒意,微微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怒气。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着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均匀地覆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异样的感觉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强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游走。 顾知行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沈今棠,你是想疼死本世子,好离开吗?” 沈今棠的动作一顿,眼皮轻轻阖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心里一阵发苦。 她前十六年在家里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 即便是给父兄上药,也从未如此小心翼翼。 可即便如此,换来的却还是呵斥。 只不过,现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世子殿下,对不住,奴婢之前未曾做过这种细致的活计,我再轻些。”沈今棠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动作又轻缓了许多。 可动作越轻,顾知行却越觉得难受。 沈今棠也注意到了他紧绷的手臂,黛眉微微蹙起,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凑近,轻轻对着伤口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在伤痕上,顾知行的耳朵瞬间红了。 “沈……”他刚想开口,却被沈今棠打断了。 “世子殿下,您别那么娇气,受了伤总归是要上药的,很快就好。”沈今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冰凉的药膏很快又覆了上来,顾知行的手掌攥得更紧,忍了又忍。 疼倒还在其次,主要是那种异样感,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他之前上药从未如此难受,定然是沈今棠这厮蓄意报复! “起开!”顾知行猛地推开她的手。 沈今棠有些奇怪地抬眼看他,但很快又想起他警告过什么,立刻低下头。 第14章 贴身侍候 “本世子让你滚开。”顾知行冷冷地说。 听到顾知行再次出声,沈今棠立刻将药膏放在一旁,起身离他半步远。 “别以为本世子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动作,不拆穿你是给你留着脸面。”顾知行冷冷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沈今棠只是静静听着,她现在已经习惯了顾知行这毫无由头的话语。 顾知行冷着脸,自己拿起药膏往伤口上抹,动作生硬却迅速。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今棠,注意到她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便随手扯下桌上的一条帕子,朝她扔过去:“把你的头发绞干了,是想生病,好借机逃脱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今棠接过帕子,微微躬身,轻声道:“是,多谢世子殿下。” 她自己绝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生病难受的终究是自己,若真随了他们的意,那不是更显得自己命贱? 她拿起帕子,轻轻绞起头发,动作轻柔的很。 绞干头发后,沈今棠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顾知行上完药。 顾知行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下都显得有些用力,似乎在发泄着什么。 沈今棠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其他动作,便试探性地开口:“世子殿下,可还需要奴婢伺候?” 顾知行抬起头,眼神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怎么?想借机逃跑?” 他的语气凉凉的,带着几分嘲讽。 沈今棠微微垂眸,语气恭敬:“不敢,奴婢的文书都在世子殿下的手里,奴婢能逃去什么地方呢?” 顾知行微微点头,下巴扬了扬,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贴身侍女自然是要贴身侍候,以便随时传唤。”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沈今棠今晚得打地铺了。 沈今棠微微一顿,手指轻轻攥紧帕子,又缓缓松开。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是,奴婢明白。” 沈今棠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床薄被孤零零地叠着。 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又忍不住扫向顾知行的床——那里堆满了多余的枕头和被子,可她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碰那些东西。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于是,她默默地取出那床薄被,轻轻抖开,平铺在地上。 被子有些单薄,但沈今棠知道,只要裹紧了,凑合一晚应该没问题。 前段时间在奴隶市场的时候,那是连被子都没有的,只能是靠自己硬抗。 现如今,有床被子,已经很好了。 知足常乐,总不能自己把自己气死。 她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尽量让自己蜷缩得更紧一些。 顾知行一直冷眼看着她的动作,看到她只取了一床被子,他的眉头瞬间皱得紧紧的:“你在跟本世子闹脾气?好大的胆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沈今棠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语气耐心而温和:“我没有跟你闹脾气。柜子里只有一床被子,我别无他法。” 顾知行被她这番话气得太阳穴直跳。 简直就是牙尖嘴利,强词夺理! 压根就没有半点做婢女的自觉! “拿去!” 他猛地拽过身侧的被子和枕头,毫不留情地丢到地上,随后,转身躺到床上,背对着沈今棠,不再理会她。 沈今棠愣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堆被子和枕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沉默片刻,还是起身捡起被子和枕头,轻轻铺在地上。 刚铺好,就听到顾知行冷冷的声音传来:“熄灯睡觉。” 沈今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烛台前,轻轻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能听到顾知行的呼吸声,平稳而低沉。 她小心翼翼地躺回被窝,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稳,不去打扰他。 她早先便睡了三四个时辰,现下实在是不困,只闭着眼睛休息。 月光如水,渐渐西移,夜色愈发深沉。 沈今棠的胃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知道是为什么,她已经五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开始抗议了。 但是大晚上的,顾知行本来就对她不满了,若是她再闹出什么动静来,怕是真的要不得安稳了。 于是乎,她只能是蜷缩起来,抵住肚子,试图以此来缓解疼痛。 以往,只要忍过最初的疼痛,便不会再难受,但这次似乎不同。或许是饿得太久,疼痛来得格外剧烈,时间也格外漫长。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黑暗中,她能听到顾知行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仿佛在提醒她,不能打扰到他。 于是乎,她更加艰难地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像钝刀子在割肉。 她告诉自己,再忍忍,忍过去就好了,可这次的疼痛却像是无休无止,让她难捱至极。 顾知行本该困得不行,毕竟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他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地上的沈今棠蜷缩成一团,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沈今棠!”他低喝一声。 “……在。”沈今棠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试图爬起来,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顾知行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劲,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走了下来。 他随手点燃一盏油灯,微弱的灯火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几步走到沈今棠身边,借着灯光,看到她脸色惨白,额头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回事?”顾知行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还夹杂着一丝嫌弃,“不会这么娇气吧?不就是打个地铺,还没熬过一炷香的工夫就病了?” 沈今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努力扯出一丝笑容,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我……我饿得肚子疼,五天没吃饭了。” 顾知行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五天没吃饭?”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像是在琢磨她是不是在编瞎话糊弄他。 怎么会有人五天吃不上饭?不怕出人命吗? 沈今棠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住在象牙塔里的小世子,怎么会了解普通人的生活呢?她们这种人的性命最是不值钱。 沈今棠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屋子里的静谧吞没:“喝过几口水,中间饿得不行,就捡菜市场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啃了几口。” 她声音里透着疲惫,仿佛那些难堪的时刻还在眼前,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扒拉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顾知行微微皱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奴隶市场在西市坊口,紧挨着菜市场,确实有可能捡到别人丢弃的菜叶子。 只是,怎么会有人去捡烂菜叶子吃呢? 他心里有些乱,烂菜叶子这种东西即便是府里面的鸡鸭都不会吃,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耳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 第15章 本世子好好伺候你,如何? 他又深深地看了看沈今棠,沉默片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随后冷哼一声,转身喊道:“来人!去弄点吃的过来!” 没过多久,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人端来了一碗温热的肉糜粥。 粥里米粒绵软,肉糜细腻,正是适合长久空腹饥饿后食用的,既能温养脾胃,又不会给肠胃带来太大负担。 顾知行本想让沈今棠自己爬起来喝粥,可看着她蜷缩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就知道她根本没那力气。 他心里一阵烦躁,但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亲自把粥端到她面前。 “张嘴。”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嘴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透出一丝无奈。 沈今棠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只靠自己,今晚这碗粥怕是喝不成了。 她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有劳世子殿下了。”她微微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还算平静。 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沈今棠感觉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那种饥饿带来的刺痛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顾知行一边喂她,一边忍不住讥讽道:“本世子买下你,是要你来伺候本世子的,真是见鬼了,到头来,倒是本世子伺候你。究竟你是主子还是本世子是主子?” 沈今棠低垂着眼帘,小口抿着粥,米香在唇齿间散开,她轻声道:“自然是世子殿下是奴婢的主子。” 喝完一勺,沈今棠微微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却透着一丝倔强。 她偷偷打量着顾知行的脸色,发现他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眉眼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怒气。 沈今棠心里一动,知道这是个机会,于是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着说道:“奴婢本该为世子殿下分忧解难,可奴婢实在愚笨,不知道世子殿下今日为何这么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世子殿下能不能点拨奴婢几句,奴婢也好知错改过,为您排忧解难。” 顾知行盯着沈今棠,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或许是她的话说得顺耳,或许是她虚弱的模样让人不忍再为难,他最终没有再跟她一般见识。 顾知行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搅动着粥,勺子在碗里划出一道道小圈,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他的眼神落在粥面上,声音却带着几分自嘲:“你给本世子出的主意,结果呢?本世子挨了三十鞭子,疼得连站都站不稳;沈太师被罢朝,满朝文武都避之不及;沈淮序连降三级,沈家上下人心惶惶。唯独你,一个女奴,摇身一变,成了沈家的表姑娘,住进了太师府,吃穿用度都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刀般直直盯着沈今棠的脸,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看穿,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你说,本世子该不该多想,该不该以为你是想踩着本世子的肩膀往上爬?” 沈今棠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衣角,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人挑唆啊! 其实她大可以解释,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知道,即便她解释得再好,顾知行也还是会怀疑。 真相这种东西,永远是自己亲自发现的才会深信不疑。 “哼!”顾知行原本是等着沈今棠解释,但等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他以为自己猜透了她的心思,以为她无话可说,只能被堵得哑口无言。 于是乎,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嘴角的冷笑也更明显了几分:“看来你无话可说了?” 他冷笑一声,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真可笑,他竟然还怀着一丝希望,以为这件事背后或许有什么隐情。 可现在看来,倒是他自作多情了,人家不过是把他当成了垫脚石罢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汤匙与碗壁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尴尬的沉默。 沈今棠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能感觉到顾知行的目光如芒在背,可最终也还是没有说什么。 第二日,沈家。 “咚——” 沈淮序刚迈进书房,就听到一声轻响,一盏茶水迎面飞来。 他微微侧身,茶水擦着他的额头飞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废物!” 沈太师坐在书桌后,脸色阴沉,眼神中满是不满。 他被罢朝在家,本就心烦意乱,看到沈淮序进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气大伤身,父亲消消气。” 沈淮序站在一旁,低着头,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温和而恭敬。 “祸患非但没除掉,老夫还被***殿下罢了朝,这就是你的好计策?”沈太师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语气急促,显然心中十分恼火。 沈淮序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父亲,默默承受着他的怒气。 等沈太师说完,他才轻声说道:“父亲莫急,孩儿已经想好了对策。” 沈太师刚要追问,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传来:“爹爹!” 听到这声音,沈太师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原本紧绷的神情变得柔和,脸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温和地说道:“衡儿,过来。” 很快,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笑嘻嘻地跑了过来,扑进沈太师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怎么生气了呀?不生气好不好,衡儿陪着爹爹。” 沈淮序站在一旁,目光淡然地望着他们父子俩。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疏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微微垂下眼帘。 只见沈太师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宠溺地勾了勾男孩的鼻子,轻声哄道:“好,衡哥儿陪着爹爹,爹爹就不生气了。” “老爷,您再这么宠着衡哥儿,可就惯坏了。”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嗔怪。 沈太师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美妇人轻移莲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这位美妇人虽已年过三十,却依旧风姿绰约,眉眼间透着几分温婉,脸庞保养得宜,肌肤白皙如玉,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更添几分柔美。 然而,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美妇人可绝非表面上的柔弱可欺。 她心思细腻,极懂得察言观色,几句贴心的话语哄得人舒舒服服,因此深得沈太师的宠爱。 如今她掌管府中中馈,众人见了她,皆唤一声秋姨娘。 第16章 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此时,她正微微低着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柔弱,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惹人怜爱。 “这是怎么了?”沈太师察觉不对劲,出声问道。 秋姨娘忙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说道:“没事,没什么大事。” 沈太师却将目光落在秋姨娘身后的沈绾绾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沈绾绾一脸愤愤不平,气鼓鼓地说:“还不是昨天被管家接进府的那个表姑娘!她简直没半点规矩!昨日我好心带她熟悉府里,还让管家好好照顾她,让她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我说,我是真心把她当亲姐妹看待的。可她呢?爱理不理的,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忍了,为了家宅安宁,我都能忍。可她连今日拜见爹爹和娘亲的规矩都不懂,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 沈绾绾越说越激动,最后忍不住抱怨道:“不就是仗着是已故夫人的外甥女,就目中无人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淮序,语气微微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他们就是看不起娘亲是妾室出身,才敢这么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好了,绾绾,别再说了。”秋姨娘轻轻按住沈绾绾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试图止住她的抱怨。 沈绾绾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红红的,心疼地望着秋姨娘,嘟囔道:“娘亲,您就是太心善了,那些人分明就是把咱们当软柿子捏,您还这么纵着他们!” 秋姨娘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轻声道:“娘本来就是妾室,人家是尊夫人的外甥女,身份摆在那里,心高气傲也是难免的。” 沈绾绾被秋姨娘轻轻揽在怀里,身子微微颤抖,小声地抽泣着,泪水打湿了秋姨娘的衣袖。 平日里,沈太师最见不得她们受委屈,一旦有人敢欺负她们,他早就拍着桌子大发雷霆,让人去给她们出气了。 可今天,她们等了许久,却始终没等到他的回应。 难不成那新来的表姑娘有什么不同之处? 秋姨娘心中一沉,忍不住抬眼,偷偷瞥向沈太师。 只见他的目光却落在沈淮序身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沈淮序依旧站在那里,神色从容,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沉,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太师的目光微微闪动,他想起沈淮序之前说过的“对策”,心里猛地一震。 沈今棠那个祸害,今日突然就没了动静。 难道这真是沈淮序的计划?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和思忖。 书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没人敢开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淮序微微偏头,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那对母女。 只见沈绾绾哭得梨花带雨,秋姨娘则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用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痕,脸上满是心疼。 对于这副场景,沈淮序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在沈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说道:“昨日,世子殿下入府了。” 顾知行入太师府,沈淮序是知道的,甚至还是他特意让人放行,让顾知行顺利的带走了沈今棠。 沈今棠留在太师府,他们若想动手除去她,实在不方便,毕竟名声不好听。 但如果她到了顾知行手里出了事,那可就是一箭双雕。 这个道理很简单,沈太师自然也明白。 虽然他没有搞明白沈淮序到底用了什么招数,才把顾知行引到太师府来掳人。 但是他心里清楚,只要最后的结果对他们有利,过程并不重要。 他冷冷地盯着沈淮序,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道:“还不快去办!” 这话听着,哪像是当爹的对儿子说话,分明就是上司在吩咐下属。再看看他怀里抱着的小儿子,那副温柔劲儿,和现在这冷冰冰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沈淮序微微点头,转身离去,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了身后的沈太师和秋姨娘身上。 秋姨娘正轻轻拍着沈绾绾的背,安慰着她,而沈太师则一脸宠溺地看着怀里的小儿子,一家四口,看着好不甜蜜。 但只是一瞬间,沈淮序眼中的羡慕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什么亲情,早在他母亲被逼死的时候,就已没了干净。 —— ***府,顾知行卧房。 天刚亮,沈今棠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被褥叠好,放回柜子里,又简单地清洗了一下自己。 收拾完一切,顾知行还在睡,呼吸平稳,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 沈今棠站在原地,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脑子飞快地转着。 昨天被顾知行掳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慌得不行,可现在,她已经冷静下来。昨晚没人发现她不见了,但今天早上,沈绾绾肯定会在给秋姨娘请安的时候发现她不在。 再想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已经不可能了,更何况,顾知行这些天肯定也不会轻易放她回去。 她清楚,留在***府,或许是她眼下唯一的路,可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不说顾知行现在对她满心仇怨,肯定想方设法要折磨她,光是她离开沈家,沈家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除掉她又不坏名声的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估计是没法安稳过了。 但沈今棠不是那种轻易认命的人。即便局势再不好,她也得想办法扭转局面。 恍惚间,她的目光落在顾知行昨晚换下来的那件衣服上。衣服随意地扔在椅子上,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格外刺眼。 盯着那件衣服,沈今棠心里一动,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她缓缓踱步过去,俯身拾起那件衣服,指尖轻轻触碰着上面的血迹,微微蹙眉,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合拢。 一个计策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来人。” 沈今棠走出门去,喊下人给自己拿来了一套***府丫鬟的衣物。 顾知行昨晚说让她当他的贴身侍女,这是很多人都听到了的事情,所以她来要一身丫鬟衣服也属正当。 下人很快拿来了一套素色的丫鬟衣裙,沈今棠三两下换上,这才拿起顾知行那件沾了血的衣服,迈步走了出去。 第17章 拉下去,杖毙! 她心里盘算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低着头,脚步匆匆,朝着濯锦坊的方向走去。 她故意遮遮掩掩地,像是在躲避什么,眼神时不时地往四周扫去,生怕被人发现。 在她穿过花园的门槛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站住!” 沈今棠登时停住脚步,脸上瞬间露出惶恐的表情,肩膀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抬脚就想跑。 但还没等她迈出一步,她的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 沈今棠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穿烟青色长衫的俊美男子,剑眉星目,气势逼人。 她当下反抗不得,只能任由他扭住自己的肩膀,将自己带到轿撵下。 沈今棠刚一抬头,便撞上了一双冷冽而深邃的眸子,瞬间如坠冰窟。 眼前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容貌美得令人窒息,她的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波流转,鼻梁挺直,唇色天然红润,仿佛未经修饰,眉眼间透着冷峻,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她在那里,仿佛自带光芒,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 她是—— “奴婢拜见***殿下,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沈今棠大惊失色,连忙跪拜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吓丢了魂魄。 ***殿下心思深沉,行事果断,手段高明。朝堂之上,众人对她敬畏有加。 她处理政务条理清晰,决策精准,再棘手的事,到她那里都能轻松化解,是个能力极高的人。 但比起这些,民间却更热衷于传颂她的风流韵事。 虽然驸马爷过世后,***再未立过驸马,但是她在各地搜罗俊俏的小子,往府里一领,养着当面首。 这些面首个个生得俊美非凡,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灵气,站在***身边,仿佛是一道道流动的风景。 ***心情好时,便唤他们来解闷;心情不好时,便随手打发出去,毫不留情。 据说,***府的面首比皇帝的后宫还要多,让人又敬又畏,又羡又叹。 “手上拿的是什么?”一道冷厉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仿佛带着几分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沈今棠的手微微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上的衣物往回收了收,脸上露出一丝惊慌,仿佛在隐藏着什么。 她的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被站在***身边的炽阳捕捉到了。 炽阳眼神一凛,抬手便夺了过来,动作干脆利落,将那件衣物呈到了***面前。 ***的目光落在那件沾了血的衣物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着几分不悦。 炽阳敏锐地察觉到***的面色不好,又看向那衣物,顿时明白了三分。 这样华贵的男子衣物除了世子顾知行,整个***府里面的人有谁敢穿? 而世子早在三年前便将他院中的婢女全都打发走了,现如今这婢女却是从世子房里出来的,还拿着沾了血的衣服,鬼鬼祟祟,神情慌张,一看就知道是干了不好的事情。 于是,他抬脚就朝沈今棠踹去,怒喝道:“大胆奴婢,竟敢在***府中行如此腌臜之事!” “来人,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奴婢拉下去,杖毙!”炽阳向侍卫吩咐道。 “***殿下饶命!” 沈今棠身子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裙摆,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很快便有侍卫围了上来,几双大手伸过来,试图将她从地上拉起,强行拖下去。 “炽阳,你这脾气倒是比本宫还要大?”***轻笑出声,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玩味,可话音落下,周围却似被一层寒霜笼罩,让人脊背发凉。 炽阳反应极快,瞬间跪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炽阳不敢,还请殿下恕罪。” 那些拉扯沈今棠的侍卫也立刻松了手,跟着炽阳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微微撑起身子,单手支着额头,半眯着眼睛看向沈今棠,语气里透着几分慵懒:“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沈今棠听话地抬起头,眼神却不敢乱飘,只紧紧盯着***脚上的那双玉鞋,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起来吧,随本宫去看看团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带着几分随意。 团子? 沈今棠心里一愣,团子是什么东西? 她满心疑惑,眼神扫过周围人,试图寻找一丝线索。只可惜周围人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起身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从容与高贵。 炽阳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动作恭敬而迅速。 然而,***的手却悬在半空中,并没有落在炽阳的手上。 炽阳心中一紧,微微抬头,只见***正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透着几分高深莫测,看得炽阳背后发凉。 几乎是瞬间,炽阳便跪了下去,重重地磕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一个眼神,便让炽阳吓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 “你来。” ***的目光转向沈今棠,声音里带着几分命令。 沈今棠这才意识到***是在唤她,她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动作轻柔而恭敬地扶住了***的手。 她微微低头,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显得疏远,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两人朝着顾知行的院子走去,沈今棠心中渐渐明白,***口中的“团子”,似乎就是顾知行。 顾知行?团子? 沈今棠心中满是疑惑,但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跟着。 还没踏入院子,顾知行暴怒的喊声就传了出来:“沈今棠!” 那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急切,让沈今棠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沈今棠,你跑哪儿去了?赶紧给本世子滚出来,不然本世子饶不了你!” 顾知行一边喊,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正巧撞上了要往里走的***和沈今棠。 “沈……”顾知行看到沈今棠,正要问责,却看到了她扶着的***,声音戛然而止,“母亲?” “您怎么来了?”顾知行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但手却不老实,想要去拽沈今棠。 ***自然注意到了顾知行的小动作,微微侧眸看向沈今棠。 沈今棠心领神会,轻轻点头退下:“是,***殿下。” 顾知行看到沈今棠离开,想喊她,但看到***在场,只能把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 第18章 他可真该死啊 ***看了顾知行一眼,抬脚走进去,坐在桌边。 顾知行见状,忙不迭地立在一旁,殷勤地拿起茶壶,动作略显笨拙地给***倒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试探性地问道:“母亲,您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接过茶杯,低头轻轻一嗅,茶香袅袅,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冷意。 她将茶杯端在手里,低头瞧了瞧,神态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道:“本宫一个月不管你,你便挨了两顿板子,若是本宫再不来看看,恐怕连什么时候没了儿子都不知道。” “哪儿能啊?”顾知行放下手上的茶壶,坐到了一旁,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有些心虚。 瞧着自己儿子这般,***叹了一口气。 身为母亲,她深知顾知行的脾气性情。他自幼便性情洒脱,行事随心,从未拘泥于条条框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全然不顾及后果如何。 于朝政之事,他更是懵懂无知,不知何为国之大事,何为政敌之险,何为政客之谋。 ***虽然忧心,却也难以改变其性情,只能说是尽力护他周全。 就拿这次幽王通敌一事来说,团子他能知道些什么? 准是被哪些不安分的挑拨了两句,义愤填膺就干出了偷梁换柱,盗走幽王之子尸体的事情。 但毕竟是做错了事情,所以皇帝打团子三十大板她也就不追究什么了。 可没想到之后,沈太师那个老匹夫竟然敢把什么乱七八糟的脏水都往团子身上泼! 堂而皇之地跟她作对,真当她是脾气好了,谁都能踩上两脚了? ***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心中暗自思忖,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罢了。”***微微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看向顾知行,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又带着几分宠溺:“这次的事情,母亲替你摆平,不用你再操心。但是说好了,不许有下次了。” 沈太师那厮,是时候该敲打敲打了。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在看到顾知行的时候,很快又被温柔所掩盖。 顾知行一听这话,登时看向***,颇为严肃地说道:“母亲,我已经长大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来帮我。” “能解决?”***眯了眯眼睛,看向顾知行,问道:“那本宫在外面看到的是谁?” 沈今棠? 顾知行立刻便想到了沈今棠,又联想到自己母亲的手段,他几乎是立刻便说道:“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这关系可大了!” ***话音未落,顾知行便猛地站了起来,动作间带倒了茶杯,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 “咚——” 站在门外的沈今棠自然是听到了这动静,她紧紧攥着双手,来回踱步。 她确实是故意引来***的。 现如今的局势对自己着实是不利,那便需要再加进来一个人,搅浑这滩水。 只是,她现在也不能确定把***引来究竟对不对了。实在是刚刚***看她的视线,好像是把她看透了一般,似乎她的心思在***面前根本是藏不住的。 这般变数加进来,究竟是福是祸,可真说不准了。 该怎么办呢? 沈今棠攥着手的力道愈发大了,突然,眼睛的余光撇到一抹紫色的裙摆。 “***殿下万……”她几乎是瞬间便朝地上跪去。 只是,身子还未跪下,便被顾知行一只手拉住手臂。 沈今棠疑惑地看向他,只听他说道:“本世子之前便告诉过你,用不着你跪。” 沈今棠眉心微皱,之前他说的只是不用跪他,可是这是***。 ***笑了笑,道:“你既是世子房里的人,那便听世子的。” 瞧着二人脸色,似乎并没有生气,那她之前听到的动静是…… “是,***殿下。”沈今棠虽不明白,但还是按下了疑惑。 ***抬脚便走了出去,院子内只剩下了她和顾知行。 “进屋。”顾知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沈今棠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态度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她微微抬头,目光与顾知行的视线短暂交汇,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 虽然他的语气还是之前那样,但她总感觉是有什么地方变了的。 沈今棠垂下眼睫,轻轻抬脚跟上。 进了屋子,顾知行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盯得她都有些发毛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今棠心中暗自思忖,有些不敢直视顾知行的眼睛,低下眉眼,却看到了地上被打碎的茶杯。 难不成是让自己收拾地面? 沈今棠又抬头看了顾知行一眼,瞧他确实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只能是自己弯腰去收拾。 只是,还未弯下腰,便又被顾知行握住了手臂。 “本世子……我不是这个意思。”顾知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迟疑,他挠了挠头,朝外面喊道:“重阳,死哪儿去了?” 重阳应声而至,手脚麻利地收拾地面上的碎瓷片。 沈今棠站在一旁,心中满是疑惑,不知道顾知行究竟想做什么。 “饿了吧?咱们先吃饭。”顾知行看向沈今棠的眼神有些愧疚,只好别开视线,让重阳去传膳。 直到饭菜摆上桌,顾知行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沈今棠夹菜。 “世子殿下不妨有话直说。”沈今棠终于没忍住,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听了这话,顾知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他微微皱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几次张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时地瞥向沈今棠,又迅速移开,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这让他怎么开口啊?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思绪纷飞。 难不成直接说是他蠢,着了别人的道,误会了她? 他想起母亲的话,那些话语如雷鸣般在耳边轰响。 “你以为本宫昨日是为何宿在皇宫? ——那是为了你去敲打沈太师!” “你以为本宫是怎么赶到御书房救下了你? ——那是有人去给本宫通风报信!” “要是人家没帮你,你现在就下不来床了。” 下不来床…… 沈今棠帮他通风报信,可他却听信了沈淮序的挑拨,不仅把她掳了回来,还让她成了罪奴。 昨天晚上还那样羞辱她…… 他可真该死啊! 第19章 卖身抵债 顾知行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可他也知道,就算抽了自己,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他只能尽力弥补,希望能挽回些什么。 “我……” 顾知行尝试着开口,声音像是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微微皱眉,眼神中满是纠结,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沈今棠见状,微微皱眉,眼神中透着几分疑惑,不解地问道:“世子殿下想说什么?” “我错了。”顾知行的声音极小,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让人听不清。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沈今棠的眼睛,眼神中满是羞愧。 沈今棠却是听清了的,心下已是明白了缘由。 原来是***把事情揭开了啊! 虽然她计划不是在这个时间段揭开,但揭开也没有什么坏处,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然而,她却不想让顾知行这么轻易地过去。 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呢! 沈今棠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微微一笑,装作不解地说道:“世子殿下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无辜,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顾知行,仿佛在等待他的解释。 顾知行的脸色早已变得通红,再让他重新说一遍,他是万万说不出来的。 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愧和无奈:“错已经铸成了,没办法挽回,但是本世子会尽力弥补你。” 沈今棠微微歪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揶揄,看向顾知行。 顾知行猛的抬头,看到沈今棠眼神中的调侃,顿时明白她早就听到了,只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顾知行的脸原本只是微微泛红,但随着沈今棠的调侃,红晕逐渐蔓延至满脸,连脖子都红了个透。 他心中满是尴尬和愤怒,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微微皱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但又想到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他只能是硬生生地忍下这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和诚恳:“你的文书是死契,一时间确实改不了,但你放心,我会尽力周旋。即便日后不成功,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有本世子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你待在本世子身边,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你就算是在京都横着走,也没有人敢说你的不是!” 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只是……喝口汤吗?” 她的声音轻柔而调侃,仿佛在故意逗弄顾知行。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红润,他微微咬牙,心中满是无奈。 “除了喝汤,你还想要什么?” 沈今棠眼神一亮,伸手握住顾知行放在桌子上面的手。 顾知行的视线立刻便落到了握着的手上,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心跳也开始加速。 她……她不会是想要…… “我想要世子殿下……”答应我三个愿望。 “你休想!”顾知行“腾”的一下站起来。 沈今棠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顾知行给打断了。 他面目羞愧地看着沈今棠,眼尾都被气红了,似乎沈今棠说的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连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不可能,本世子告诉你,这个……绝对不可能!” 他的眼神坚定,眉头紧锁,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底线。 他虽然对沈今棠有愧疚之心,但绝对没有到卖身抵债的地步。 这个想法在他看来,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心中暗暗思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说完,他也不等沈今棠回应,便急匆匆地抬脚往外走。 或许是太心急,他一头撞到了门框上。 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门框,摇摇头,试图驱散头晕目眩的感觉,然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仿佛屋子里有什么吃人的妖怪似的。 屋子里,只剩下沈今棠一个人。 她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思索。 小世子变聪明了?知道三个愿望不能随便答应人了? 三个确实是有点多,其实两个也是可以商量的。 只是人已经跑了,她想说也来不及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只能等下次再商量了。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她心里清楚,她这条命是她在京都唯一的本钱,自己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于是她一边嚼着饭菜,一边想着当前处境,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口口地把饭往嘴里送。 还没等沈今棠把这顿饭吃完,院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今棠微微抬头,目光顺着门口的方向望去,那人身着宫装,上面绣着繁复花纹,繁复的针脚和精致的纹饰只有***院中的一等丫鬟才可以穿戴。 “沈姑娘,***殿下有请。”霜降立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既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过分亲近,保持着宫里人该有的那份矜持。 沈今棠心里微微一琢磨,便猜到了几分来意,随即低下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情。 “有劳姑姑了。”沈今棠起身,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简单却透着几分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就带着几分贵气。 霜降见状,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这种礼节,寻常人家断然教不出来,培养的人定是对她寄予厚望。 “请跟奴婢来。”霜降微微侧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柔和,态度也比刚才多了几分客气。 沈今棠跟在霜降身后,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与霜降一步之遥的距离。 一路上,霜降时不时地回头瞥她一眼,眼见着快到***院了,却始终不见沈今棠开口询问。 霜降心里微微有些着急,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低声说道:“孙先生来了,怒气冲天地直奔***殿下的院内。” 沈今棠微微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第20章 赌一把 孙先生是顾知行的第三任教习师傅。 顾知行原本是太子伴读,跟随太子在崇文馆学习。后来不知为何,与太子闹了矛盾,被调到了国子监。 没过多久,国子监祭酒便以顾知行“顽劣不堪”为由,将他退回了***府。 ***无奈之下,又将他送到了百川书院,这才成了孙先生的弟子。 如今孙先生来势汹汹,想必还是因为顾知行的学业。 沈今棠心中暗自猜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浅笑,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 霜降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发怵,仿佛被沈今棠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今棠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温和地看着霜降,轻声说道:“多谢姑姑告知,今棠记下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柔和却透着几分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记下了,这便是承了她的情了。 霜降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心中暗暗思忖:今日沈今棠能在炽阳公子手下逃脱,又在世子殿下院中独占一席之地,本就让她刮目相看。 原本她只是觉得沈今棠运气不错,但如今看来,这姑娘的气度和心思,绝非寻常人可比。 霜降心里有了几分打算,决定以后要与沈今棠多走动走动,说不定还能在***面前多得几分赏识。 沈今棠紧跟着霜降的脚步,一路沉默地来到***屋子外。 霜降在门口停下,微微侧身,低声说道:“沈姑娘,您进去吧,殿下在里面等您。” 沈今棠点了点头,微微弯腰致意,随后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屋内。 屋内光线柔和,沈今棠微微抬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正中央坐着一位中年人,身着素色长袍,衣着清简,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想必便是霜降口中的孙先生了。 此时,孙先生已经和***说了些话,正坐在一旁喝茶,但脸上仍带着几分气恼,眉间微微蹙起,似乎余怒未消。 “拜见***殿下。”沈今棠收回视线,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柔和。 “起来吧。”***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沈今棠身上微微停留。 见她并未因顾知行之前的嘱咐而失礼,***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沈今棠是个知道进退的人,这让她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谢殿下。”沈今棠轻声说道,随后自觉地站起来,沉默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一片沉默,只有茶壶中水汽腾腾的声音。 孙先生却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殿下,对于世子,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他学富五车,却也教不会一个不愿意学的人。顾知行的顽劣,他早已心知肚明,原本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但最近这段时间的观察,却让他彻底死了心。 十日学习,一日休沐,可顾知行却能玩上十日。偶尔有一日去书院,还是被***派人押送过去的,到了书院,他也能在课上睡上一整天,仿佛完全不把学习当回事。 ***见状,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孙先生身边,轻声挽留道:“孙先生,知行还年轻,顽劣些也是难免的。您再给他些时间,说不定他会有所改变呢。” 然而,孙先生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殿下,老夫已经尽力了。世子如此顽劣,实在不是老夫能管教的。殿下若再寻他人,或许还能有些转机。”说完,他微微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望着孙先生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沈今棠站在一旁,微微垂眸,心中却在暗自思索:顾知行的顽劣,或许并非不可救药,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方法来引导他。 “孙先生可否听我一言?”沈今棠的声音突然响起,清亮而沉稳,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 她微微抬头,目光平静而坦然地落在孙先生身上,眼神中透着几分从容。 孙先生的目光在沈今棠身上扫过,看到她身着素色衣裙,虽简单却干净利落,举止间透着几分不卑不亢。 他微微皱眉,心中本就对这突如其来的插话有些不悦,他自幼饱读诗书,最是讲究尊卑有别,怎能让一个丫鬟随意置喙? 本要发怒,然而,他却注意到***的神情。 ***只是淡淡地看了沈今棠一眼,却并未呵斥,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孙先生心中一愣,脚步微微一顿,便没有立刻发作。 沈今棠见状,勾了勾唇,声音依旧平稳:“世子殿下是一块璞玉,只不过现如今尚未雕琢,贪玩本是少年常态,这才惹得先生不悦。若我有法子让世子一心向学,先生可愿为伯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透着几分笃定。 孙先生微微一怔,心中不禁暗自思忖。他深知京都人人皆知顾知行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吃喝玩乐时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可提到学习,顾知行却总是排不上号。 若是有人真能让顾知行在学业上有所成就,那可真是大功一件!旁人见到,怕是都要夸赞一句“宗师”! 只是—— “不知姑娘是?”孙先生微微侧身,目光重新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和审视。 他实在想不出,眼前这个丫鬟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顾知行一心向学。 “在下沈今棠。”沈今棠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 “沈?”孙先生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京都中姓沈的家族不多,他心中暗想,难不成是沈太师家的女眷? 可沈太师在朝中素以清正廉洁着称,家族子弟也多是品学兼优,怎会与顾知行这种纨绔子弟扯上关系? 他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不知道没关系,来日,先生一定会记住。” 孙先生被沈今棠眼中的自信感染,不知怎的,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赌一把的念头。 但他还是尚存一丝理智,微微沉吟后,他说道:“可这一心向学也该有个评判标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21章 有人找茬 她垂下眼睫,眼神中透着一丝沉思,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孙先生身上:“我听说书院中每月月中都会有一次月考,今日初三,距离下次月考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定能让世子在半月后的月考中成绩合格。” 顾知行的学业落下太多,让他在短时间内成绩名列前茅几乎是不可能的。 成绩合格虽有难度,却也并非遥不可及。 沈今棠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的话。 孙先生沉默片刻,目光在沈今棠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又看向长公主,发现长公主微微点头,只好同意道:“好,老夫便和你赌这一把。” 说完,他向长公主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室内便只剩下了沈今棠和长公主院中的一些人。 沈今棠见孙先生离去,立刻起身,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说道:“今棠逾越,还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她微微垂眸,眼神中带着一丝谦逊,仿佛对自己的冒失道歉。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沈今棠,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打,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探究,似乎在琢磨着沈今棠的心思。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本宫看得出你眼中的野心。” 沈今棠的眸色微微暗了暗,双手交握,头抵在手掌上,跪拜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诚恳:“殿下恕罪。” 长公主权倾朝野多年,她即便再小心应付,也会露出马脚。 与其等着被长公主怀疑,倒不如她主动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给长公主以把柄。 只不过,这个举动有些大胆,她不敢确定长公主会是什么态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茶水在炉上微微滚沸的声响。 沈今棠的手指微微蜷起,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良久,长公主微微一笑,语气却并不严厉:“有野心不是什么坏事,本宫喜欢你的野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起来吧。” 沈今棠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起身,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多谢殿下。” 长公主微微点头,眼神中透着几分深意。 有野心才好,有野心的人才好掌控。 “本宫倒是有些好奇,你能用什么办法让团子一心向学?”长公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但顾知行的顽劣早已让她束手无策。她尝试过各种方法,却没有任何一个能让顾知行回心转意。 沈今棠微微笑了笑,眼神中透着几分笃定:“世子殿下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分府住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长公主微微挑眉,似乎对沈今棠的回答有些意外。 沈今棠继续说道:“分府,分权,分钱。看似自由,没人管了,但没钱,步步维艰。受制于人,他读不读书可就由不得他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静的分析,仿佛早已看透了顾知行的性子。 长公主的目光在沈今棠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好,本宫也陪你赌一把。半个月的时间,若你的计划可行,便跟在本宫身边做个女史,若不可行……” 沈今棠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坚定:“但凭殿下处置。” 看着沈今棠离开的背影,长公主的眼眸逐渐变深:“有趣。” —— 春风楼,雅间。 顾晏清拿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顾知行,微微挑眉问道:“怎么兄弟们给你摆酒,你却愁眉苦脸的?是这酒水不合胃口?” 顾知行依旧皱着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摇头道:“不是。” 顾晏清又问:“那是为何?”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似乎觉得顾知行的愁眉苦脸有些好笑。 顾知行本来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报复错了人,还招惹到了人家姑娘。如今那姑娘非他不嫁,这事儿实在让他头疼不已。耽误了人家一辈子,这种事实在难以开口。 还未等顾晏清问清楚,突然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窜了过来,一下子扑在顾知行的身上。 “老大,你猜我给你办了什么好事?”叶轻舟穿得花花绿绿的,一张俊脸上满是鼻青脸肿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笑得格外开心,仿佛刚刚办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叶轻舟是叶老将军的儿子,叶老将军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宠得不行,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 他终日和顾知行混在一起,是京都人人喊打的纨绔子弟之一。两人臭味相投,一起干了不少荒唐事。 “你做了什么?”顾知行皱着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现在一听别人让他猜什么事情就头疼,上次顾晏清瞒着他办了沈今棠的文书,他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 现如今叶轻舟也给他办了什么事,他心里直打鼓,生怕又是什么自作主张的荒唐事。 叶轻舟一脸邀功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我给你去沈家讨债了!”他的话音刚落,顾知行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所谓讨债,便是讨那买下沈今棠的五百两黄金,他设计让沈淮序替他付了,还让人牙子第二日去太师府讨债。 不巧,正好被叶轻舟碰见了,他就帮了一把,将债讨了回来。 “你是没看到沈太师那张脸,红橙黄绿蓝靛紫,五彩缤纷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的脸上能有这么多颜色,把他气得半死,到最后还是乖乖把钱交了出来。”叶轻舟说得眉飞色舞,但脸上鼻青脸肿,模样滑稽得很。 “老大,我用那钱买了一只斗鸡,那斗鸡一色儿的黑,脖子上的毛更是绚丽,翠绿里透着蓝紫光晕,一层层叠起,跟那精美的项圈似的,透着股子尊贵劲儿。这鸡站那儿,那气场,别提多带劲了,一看就不是凡品!我还是死缠烂打才买了下来呢!” 五百两黄金买一只斗鸡,顾晏清嘴角抽了抽。 可顾知行却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看着叶轻舟呲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第22章 殿下定会护我周全,对吧? 这伤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下手的人还格外阴狠,专往脸上招呼,显然是存心要给叶轻舟难堪。 沈家的人最顾及名声,应该不会下这样的狠手,那会是谁呢? “是宋鹤……”叶轻舟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闹事。 “重阳!”顾知行喊了一声,重阳立刻应声而入,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世子殿下,外面是来找您的沈今棠沈姑娘,还有听说沈姑娘是来找您的,便故意找茬的宋鹤眠宋公子。” 顾知行一听这话,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宋鹤眠是谁? 心黑手黑的家伙,仗着他家里有点势力,就到处欺男霸女,比顾知行还臭名昭着! 前段时间,顾知行刚和他打了一架,现在还处于看对方不顺眼的阶段。 沈今棠那小豆芽菜,遇到宋鹤眠,能讨到什么好? 一想到这儿,顾知行猛地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就往外跑。 “哎?老大?”叶轻舟脑子还没转过弯,被顾知行这么一推,更是懵了,差点没站稳。 还是顾晏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叶轻舟晃了晃脑袋,一脸懵地说:“三皇子,老大好像不太对劲。” 三皇子,顾晏清,跟他们这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一样。除了生母身份低微,他学识才学样样都好,跟他们混在一起,纯属偶然。 以往,叶轻舟抄的课业都是顾晏清的。在京都,除了顾知行,顾晏清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顾晏清没说话,只是抬脚往外走去,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出去看看。” 三人刚走出门,还未下楼梯,突然,“咚——”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震得耳膜都嗡嗡作响。 顾知行惊得心脏猛地一揪,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是沈今棠出事了? 他疾步上前,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定睛一看,只见沈今棠稳稳地立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不屑。 她手上还拿着半截长凳,凳子的断面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显然是刚刚才折断的。 而地上,宋鹤眠正躺着,身子扭成一团,吱呀乱叫,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可思议,他旁边是被砸得四分五裂的凳子,木块散落一地。 顾知行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这情形,不会是沈今棠拿凳子砸了宋鹤眠吧? “真彪悍啊!”叶轻舟站在后面,不由得揪住了旁边的顾晏清。 他眼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一点儿都不比沈鹤眠眼中的震惊少。 再看沈今棠,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顾晏清心中暗暗惊叹,这小丫头下手可真准真快,完全不像他之前打听到的那柔柔弱弱的模样。 “世子殿下。”沈今棠在顾知行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她轻轻扔下手中的长凳,那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双手交叉握在腹部,微微弯腰,脸上笑容恰到好处,好像刚刚拿凳子砸人的不是她一样,一副乖巧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你这胆子,可真够大的。”顾知行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意,语气里没有半分生气。 他早就想揍宋鹤眠了,沈今棠此举正合他意! “是殿下您亲口说的,让我在京都横着走。” 沈今棠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顾知行,眼神温柔似水,与方才砸向宋鹤眠时那凌厉目光判若两人,仿佛在说“我这分明是在依仗您的庇护呢”。 “再者,今日之事绝非我主动挑起。他一开口就出言不逊,对殿下您极尽不敬,我听了实在刺耳,这才忍不住动手教训他。” “可他家世显赫,你就不怕他日后报复?”顾知行微微挑眉,开口问道。 “有殿下您在,我怕什么?殿下您定会护我周全,不是吗?” 沈今棠嘴角轻扬,语气中满是对顾知行的信任与依赖。 这番话听得顾知行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暖流涌动,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仿佛他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他的心里像是被蜜糖细细滋润,甜丝丝的。 可再一想,沈今棠这明显是借自己的名头招摇过市,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又有些哭笑不得。 更何况沈今棠看自己的眼神、这话,分明是对他有了情愫,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是该果断拒绝,还是随她去? 罢了,眼下,宋鹤眠还躺在地上呢,现在这事儿得先解决了。 顾知行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走下楼梯,朝着沈今棠走去,步伐间颇为坚定。 就在此时——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公子弄死她!” 宋鹤眠背上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脊椎仿佛被巨锤砸中,皮肤更是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连带着整条背都绷得紧紧的,难受得他直吸冷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滚落。 他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哪怕是跟顾知行斗,也从没这么窝囊过,连一招都没接上,就被砸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是!” 宋鹤眠的侍卫们瞬间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朝沈今棠围拢过去,眼露凶光,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过来。”顾知行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轻轻一带,将沈今棠护在身后,目光如寒霜般扫过众人。 众人瞧见顾知行挡在前面,便踌躇不前,不敢动手。 “顾知行,你别欺人太甚!”宋鹤眠在手下人的搀扶下站直身子,面色铁青,语气中满是愤懑。 若是被顾知行打了也就罢了,可如今,竟只是被顾知行手下一名丫鬟如此对待,这面子往哪儿搁? 往后在京都,他该如何立足? 顾知行微微挑眉,故作疑惑地揉了揉耳朵,继而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目光直直落在宋鹤眠身上:道:“本世子就是欺你了,怎么了吧?” 宋鹤眠气得浑身直哆嗦,脸涨得通红,他指着顾知行,手指都在颤抖,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 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愤怒,他见过无赖,但像顾知行这样理不直气也壮,还如此嚣张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第23章 刺杀 就在这时,叶轻舟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下来,脸上还带着被打的淤青和肿胀,他一把抱住顾知行,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满是委屈地控诉道:“老大,就是他,我从太师府出来的时候,就被他逮住了,把我是一顿拳打脚踢。我这脸都肿成猪头了,都是这狗日的下的黑手!” 说着,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宋鹤眠的暴行。 顾知行眯了眯眼睛,目光在叶轻舟的脸上扫过,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是宋鹤眠动的手啊,怪不得这样黑! “是本少爷动的……嗷——” 宋鹤眠的话还没有说完,顾知行一脚飞起踹在宋鹤眠的胸口处。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更何况现在还是被宋鹤眠给欺负到了头上来了。 “咚——” 宋鹤眠被踹得向后跌去,撞倒了身后的几个奴仆,顿时一片狼藉,哀嚎声四起。 “瞧瞧你带来的这点人,还不够本世子活动活动筋骨呢!”顾知行松开拉着沈今棠的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宋鹤眠左右环顾,目光在四周匆匆扫过,心中不禁有些发虚。 他此次前来追叶轻舟,只带了区区十个人,这些人制服叶轻舟可以。但他深知,若想在此时此地用这几个人制服顾知行,无异于痴人说梦,难于登天。 他紧咬牙关,下颌的肌肉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挣扎。 经过片刻的激烈思索,他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话,声音中满是愤怒与不甘:“算你狠,你给本少爷等着!” 宋鹤眠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顾知行虽贵为世子,却从不倚仗长公主的身份以权压人,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向来都是靠自己解决,而解决的办法,往往就是大打出手,用拳头来分出胜负。 但如今,形势对他极为不利,显然不是大打出手的好时机。 等他回去多找几个人来,就不信打不过顾知行! “走!”宋鹤眠被手下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去,那身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有些落寞而狼狈。 顾知行目送着宋鹤眠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倒也没有追。 他转头看向沈今棠,开口道:“好了,你没……” 然而,话音未落,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嗖——”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瞬间划破了周围的宁静。 “!” 顾知行瞳孔一缩,一支箭矢忽然飞射而来,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逼沈今棠! 沈今棠的余光一扫,瞥见了那道箭影,她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 其实早在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身后有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也知道对方不怀好意。 她刚来京都不久,树敌不多,是谁派来的,她就是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于是,她一直往人多的地方走,不给对方下手的时机,独独现在她和顾知行站在了人群中央,正是人群稀少的地方,也是最好的刺杀时机。 沈今棠的呼吸微微急促,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作势要将顾知行拉过来。 她知道,在众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沈家表姑娘,命如草芥,死了也无人问津。 但顾知行不一样,他是世子,是长公主的亲儿子。哪怕只是被箭矢划破了一点皮肉,长公主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会追查到底,把这件事搅得天翻地覆! 沈今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事情闹得越大,对她就越有利! 只是沈今棠的手刚伸出去一半,还没碰到顾知行,就听到他突然大喊了一声:“沈今棠!” 声音里带着急促和慌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沈今棠愣了一下,他不会意识到了自己要拉他入局了吧? 就是这一瞬间的呆愣,顾知行已经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拽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沈今棠的眼眸瞬间瞪大,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傻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咚——” 一声闷响,两人齐齐滚落在地。 顾知行的怀抱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只箭矢的箭尖带着一丝寒光,贴着他们的脸颊划过。 周围瞬间乱成了一团。 春风楼里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沈今棠能感觉到顾知行的怀抱紧紧的,仿佛在用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重阳站在不远处,由于此次变故来得太快,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要去保护顾知行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已经乱作一团,根本无法靠近。直到看到箭矢落下,主子毫发无损,他才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满是担忧。 “嗖——”又是几支箭矢接连射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顾知行眼神一凛,抱着沈今棠在地上滚了几圈,猛地掀起一张桌子,将两人护在桌下。 箭矢射在桌子上,发出“笃——”的声响,桌子被射得木屑纷飞,碎屑四溅。 沈今棠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行的呼吸,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带着一丝紧张和急促,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沈今棠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惊讶、无奈、感动……各种情绪在心里搅成一团。 而射箭的人见任务无法完成,很快便收手离开。 四周的喧嚣声渐渐平息,春风楼里的人们还在惊魂未定中,但桌下的两人却紧紧相拥。 沈今棠微微抬起头,看着顾知行的脸,他的眼神坚定而紧张,但看到她没事,又露出一丝松懈的神情。 可沈今棠的眼神中更多的是遗憾,甚至有些不甘,竟然没有伤到人。 没伤到人,事情就闹不大,那就意味着她错失了一次机会,还很有可能引来第二次刺杀,到时候可就更麻烦了。 “重阳!”顾知行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显然是心有余悸,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道:“对面二楼!” “属下这就去追!” 重阳应了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在人群中,动作敏捷得就像一头猎豹,朝着对面二楼的方向窜了过去。 “没受伤吧?”顾知行低头看向怀中的沈今棠,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沈今棠的眼神瞬间呆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的关心,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的心里猛地一紧,难道他看出了她想要拿他当挡箭牌,现在是在试探她? 第24章 钱花的还不够多 “本世子之前已经说过,会护着你,自然不会容忍任何人在我面前对你不利。” 顾知行微微挺直了脊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 听了这话,沈今棠微微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是那个没脑子的小世子,傻得可爱。 她抬眼瞧着他,眸色认真:“世子殿下自然是金口玉言,言出必行。这天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殿下这般可靠的人了。” 顾知行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傲娇地说道:“那是自然,算你有眼光。” 就在这时,叶轻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忧:“老大,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眼瞥见顾知行怀中抱着沈今棠,两人靠得那么近,他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嗓子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听到叶轻舟的声音,顾知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沈今棠现在的姿势实在有些过于亲密了。 他的脸瞬间涨红,耳朵也像被火烧过一样,连忙松开沈今棠,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嘴里还嘟囔着:“这、这算什么,只是、只是刚好而已。” 沈今棠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平静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一丝淡然。 而周围的喧嚣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没了刺客和箭矢的威胁,春风楼里的人们也逐渐缓和过来。 在春风楼老板的招呼下,众人又重新围坐在一起,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老大,这位是……”叶轻舟的眼神时不时地瞥向沈今棠,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朝着顾知行问道。 他是听顾晏清说了几句顾知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但从未见过沈今棠,所以心里满是疑惑。 顾知行张了张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沈今棠的身份。 说她是沈太师的私生女? 这似乎不太合适,毕竟这个身份不能摆在明面上。 说自己掳回来的婢女? 那更不行,对沈今棠来说这可算是一种侮辱。 就在顾知行还在纠结的时候,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而从容地说道:“我叫沈今棠。” “沈?沈今棠?”叶轻舟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看着沈今棠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顾知行看到叶轻舟那副眼神,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 他皱了皱眉,冷着脸说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了?” 说着,他抬脚就踹在叶轻舟的膝盖上,把他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叶轻舟却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揉了揉膝盖,龇牙咧嘴地说道:“哎哟,老大,你这脚也太狠了吧。我这不是好奇嘛,你别这么凶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故意朝沈今棠挤了挤眼睛,仿佛在打趣顾知行。 顾知行被他气得不行,刚要再说话,顾晏清已经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叶轻舟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他拖走:“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添乱了,赶紧去忙你的吧,别在这儿打扰人家了。” 叶轻舟被顾晏清拽着,一边走一边还回头朝沈今棠挤眉弄眼:“沈今棠,这名字真好听,以后我可得好好认识认识你啊。” 说完,他被顾晏清一路拖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沈今棠笑着看向叶轻舟,眼神中带着一丝的羡慕,但很快又垂下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细微的眼神变化自然是落到了顾知行的眼中,他顺着沈今棠的目光望去,仔细打量了叶轻舟几眼,却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但他能感觉出来,沈今棠就是不太高兴了。 顾知行皱了皱眉,看向沈今棠,说道:“别理他,他一贯没个正形。” 沈今棠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声:“嗯。” 春风楼这么一闹,顾知行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便带着沈今棠回长公主府。 沈今棠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跟在顾知行身后,沉默不语。 不知怎的,顾知行总觉得不太对劲,时不时地回头去瞧沈今棠。 频繁的视线交汇,沈今棠自然是发现了的,于是问道:“世子殿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顾知行沉默了片刻,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最终开口道:“你是不是不高兴?”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懊悔。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多余。 沈今棠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沈家的表小姐,如今却被他带回来,成了府里的婢女,心里不高兴才是正常的。 沈今棠刚想要张嘴说些好听的话,却被顾知行制止了:“好了,你别说了,让本世子想想该怎么办?”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饶是沈今棠再心如玲珑,此时也被顾知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他想要干什么? 只见顾知行后退一步,上下仔细打量着沈今棠,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时不时地摇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有了主意:“有了!跟本世子来。” 说完,他一把拉过沈今棠的手,脚步迅速加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沈今棠只能快步跟上,心中满是疑惑,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一炷香的工夫,两人来到了京都最热闹的罗裳坊。 这里是京都的衣料天堂,满目琳琅,既有上好的布料,也有精致的成衣。每一件从这里流出的商品,都价值不菲,一匹布、一件衣,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可顾知行最不缺的就是钱,用钱解决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呀!世子殿下大驾光临,小店真是有失远迎啊!” 顾知行一瞧便是这里的常客,掌柜的一看到他,一张老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恨不得把顾知行当财神爷供起来。 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顾知行,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仿佛要把顾知行当财神爷供起来。 “给她挑几件合适的衣服。”顾知行指了指沈今棠,随后带着她在一旁坐下,悠然地喝起茶来。 “我吗?”沈今棠颇为诧异。 顾知行微微点头,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认真:“先挑几件衣服将就着穿穿,等过年番邦进贡的时候,本世子帮你选几匹好的布料,再做几身像样的新衣。” “可,世子殿下为什么要给我买新衣服?”沈今棠颇有一种执拗劲。 “因为本世子瞧你不开心。”顾知行抬起头,一脸正经地看着她,缓缓说道:“本世子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花钱,钱花出去了,本世子就开心了。” “如果还是不开心,那一定是钱花得还不够多。” 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第25章 最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最好的一定贵 “世子殿下,您瞧这几件衣服如何?” 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亲自从跑堂手中接过几件精心挑选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呈在顾知行面前。 衣裳被铺展开来,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未细看款式,但那质感已足够让人眼前一亮。颜色更是雅致,鹅黄、鸭蛋青、嫩粉,每一种都显得格外娇嫩。 掌柜给顾知行介绍道:“这些都是坊里上好的料子,款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最适合年轻姑娘穿。” 顾知行微微挑眉,虽然他对衣服不甚了解,但有一点他清楚得很——最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最好的一定贵。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淡然道:“拿你们这里最贵的衣服出来给她试。” 这话一出,掌柜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应道:“好嘞!”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吩咐伙计去取货,又安排人带着沈今棠去内室换衣。 顾知行坐在外厅,微微皱着眉,显得有些不耐烦。 掌柜的不时地凑过来,殷勤地递上茶水,可他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眼神时不时地往内室的方向飘去,显得心不在焉。 突然,顾知行眼前一亮,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沈今棠从内室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绫罗衣裳。 这件衣服的剪裁极佳,本该是极美的,但穿在沈今棠身上却显得有些松垮。她的身形纤细,头发有些发黄,脸颊略显瘦削,颧骨微微有些突出,更显得她清瘦无比。 即便如此,她的五官精致得仿佛是画师精心勾勒出来的,眉眼如画,唇色天然,让人眼前一亮,只是身形的单薄让这份美多了一丝脆弱感。 “世子殿下,衣服可还好?”沈今棠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微微皱了皱眉。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衣服,衣料柔软顺滑,但衣服却显得有些宽松,或许是沈今棠太瘦的原因。 他心中微微一叹,看来以后得好好养养。 “还行,就是有点大了。”他淡淡地说道。 成衣终究是成衣,没有量身定制的那份贴合,难免会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 “就刚刚那几件都带上,再用你们这里最贵的布料,按照她现在的尺寸赶工几件。”顾知行吩咐道。 掌柜的连忙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容:“好嘞,好嘞!这就去办。” 他立刻安排人去量沈今棠的尺寸,又让人把沈今棠换下来的衣服小心收好,动作麻利又恭敬。 “嘶——” 量尺寸的店员刚碰到沈今棠的肩膀,她便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 她肩膀处又处瘀痕,是被炽阳踹的,如今还隐隐作痛。 “怎么了?” 顾知行原本正和掌柜说话,听到这声闷哼,他立刻抬起头,快步走过来,轻轻捏了捏沈今棠的肩膀。 触到那片瘀青,沈今棠的黛眉瞬间皱得更紧了。 “谁欺负你了?”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冷冽,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 不等沈今棠开口,顾知行已经朝外面喊道:“重阳!” “世子殿下,重阳被您派去追查刺客,还没回来呢。”一名侍卫站在门口,恭敬地回答道。 顾知行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似乎有些不悦,正要发作,却被沈今棠轻轻按住了手腕。 她的手虽然瘦弱,却带着一丝温暖,让他原本紧绷的情绪瞬间缓和下来。 “世子殿下,您别生气。”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清澈,仿佛能化解一切怒气,“您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顾知行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谢我?有什么好谢的?” 沈今棠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却透着真诚:“谢谢您给我买新衣服,更谢谢您这么关心我。这已经足够了。”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眼神里透着几分认真和信任,仿佛他是什么救世主一样。 可明明所有人都说他惹是生非,说他胡作非为,说他……总之没有一个人像沈今棠这样看他。 这种眼神让顾知行有些意外,有些新奇,甚至微微有些触动。 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评价,习惯了那些冷眼和非议,但沈今棠却不一样。 顾知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陌生。他甚至在心里想,如果沈今棠一直这样看待他,把她留在身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个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太麻烦了,女子一向都很麻烦,又娇弱又敏感的,很不好养。 “下去!”顾知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 与此同时,掌柜的已经安排人量好了沈今棠的尺寸,将衣服仔细打包好,恭敬地交到了顾知行手中。 顾知行接过包裹,微微皱眉,他从不亲自拿东西,交给沈今棠又怕她那瘦弱的身子吃不消,想了想,还是吩咐道:“送到长公主府,钱也记在长公主府的账上。” 掌柜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怎么了?”顾知行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掌柜的脸上堆满了为难的表情,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世子殿下,不是小的存心给您找不痛快,实在是小店最近周转困难。若是到府上对账付钱,来回折腾得花上半个月,小店实在是等不起了。” 他低着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顾知行对这些店铺经营的规则并不熟悉,但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荷包里随身带了不少银票,随手抽出几张递给了掌柜的:“拿去吧,别为难了。” 银票的数量不少,沈今棠看到后,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掌柜的接过银票,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试探性地抬眼看了看沈今棠,想起她在试衣服时的叮嘱:“付钱的时候,让世子殿下用现钱结账,不让他记长公主的账。” 掌柜的心里犯难,长公主的令牌在沈今棠手里,他不敢不从,但又不敢得罪顾知行,只能编造了这个谎言。 好在顾知行不通经商,这才没戳破。 “多谢世子殿下体恤。”掌柜的满脸堆笑,恭敬地送顾知行和沈今棠出门。 临出门时,他多看了沈今棠一眼,见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知行带着沈今棠一路逛下来,首饰店、胭脂铺、点心铺、酒楼、茶楼……几乎把整条街都转了个遍,一路上大手笔地买,引得周围人侧目。 他侧过身,微微挑眉看向沈今棠,问道:“这下可开心了?” 第26章 捞人 两人买完东西,便上了马车,此时沈今棠正看着窗外,深情专注,像是在想些什么。 没来得及回答顾知行的话,重阳已经匆匆赶了回来。 他上了马车,单膝跪地,低声道:“世子殿下恕罪,属下没能带回活口。”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那刺客自知无路可逃,便服毒自尽了。” 顾知行微微皱眉,目光有些幽深。 那支箭明显是冲着沈今棠来的,若是这次没能抓住刺客,难保哪天不会再次上演今天这一幕。 他沉默片刻,勾了勾手指,示意重阳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重阳领命后便迅速离开了。 “在看什么?”顾知行注意到沈今棠正盯着车门的方向发呆,便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朝车门望去。 然而,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沈今棠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说:“我在想,我该攒多少钱,才能买下一个像重阳这样全能的侍卫。” 顾知行被她的话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摇头道:“你还是别想了,像重阳这样顺手的侍卫,可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他们都是从小培养,至少得十年,你才用得顺手。” 沈今棠垂下眉眼,眼神中透出一丝失落:“这样啊。”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微微低垂的眉眼上,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他微微一笑,语气放缓了几分:“不过嘛,要是想找几个靠得住的侍卫,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沈今棠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顾知行,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真的吗?” 顾知行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他靠在车窗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娇:“要是搁以前,我还真不好说。不过最近谢家被抄了,他们家的奴仆都被转卖到了奴隶市场。那些人从小在谢家长大,规矩懂得很透,调教调教,说不定能成。” 沈今棠微微皱眉,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是我之前待的那个奴隶市场吗?” 顾知行摇了摇头,颇为耐心地解释道:“你之前待的地方是民间自己办的,那些人鱼龙混杂。谢家那些奴仆是罪奴,现在还关在官衙里,等着处置呢。不过,既然幽王谋反的事还没定论,那些奴仆暂时也动不了。” 沈今棠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动不了,便是没有办法将人捞出来了。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顾知行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吩咐车夫:“去官衙。”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顾知行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而沈今棠却忍不住好奇地向外张望。 官衙? 是关押罪奴的官衙吗? 她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顾知行察觉到她的视线,开口说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本世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世子殿下,我们要去的是关押罪奴的官衙吗?” 顾知行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怎么,怕了?” 沈今棠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不是怕,只是那些人既然是罪奴,世子殿下却要将他们带出来,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沈今棠的手指紧紧相扣,指尖微微发白,仿佛在担心顾知行。 顾知行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因为即便是叶轻舟和顾晏清这样熟悉他脾气的人,也因为他受宠,便觉得他即使是闯下弥天大祸,也自有长辈庇护,从未真正担心过他会不会遇到解决不好的事情。 他的母亲,长公主,更是把他当作孩子,凡事都替他做主,从不问他的意愿,只觉得他吃饱穿暖有钱花就好,从未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考虑过。 而沈今棠,却是第一个站在他立场上,担心他会不会出事的人。 他原本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漠不关心,甚至避之不及,却没想到沈今棠会如此为他着想,怕他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那种温暖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世子殿下?”沈今棠见顾知行沉默良久,没有回应,心中微微一紧,以为这件事情背后牵扯颇深。 她确实是有想进官衙捞人的想法,但是如果将人捞出来之后会惹来更大的麻烦的话,倒不如让他们继续在里面待着,好歹没有性命危险。 等她站稳脚跟之后,再想办法。 “嗯?”顾知行终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沈今棠微微皱起的眉眼上,语气轻松地说道:“放心,没事。谢家犯的事是谢家主人的,跟那些奴仆扯不上关系。转卖奴仆的事,是官衙管的……让我想想,哦对,是陆怀瑾负责的。” “那陆怀瑾啊,唯利是图,最是贪财。本世子多给他些银子,就能让他闭嘴。” “几个奴仆而已,再者说了,你身边也确实缺个会武功的侍卫。” 若是有可靠的侍卫保护沈今棠,再遇到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沈今棠也便不会有性命危险。 沈今棠微微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感激:“那,就麻烦世子殿下了。” 她看着顾知行的眼神很是明亮。 顾知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很快,马车停在了官衙的后门。 顾知行和沈今棠披上斗篷,遮住面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陆怀瑾早就得知顾知行要来,已经在会客厅备好了茶,恭候多时。 还没等顾知行踏入会客厅,陆怀瑾那带着几分奉承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世子殿下大驾光临,陆某人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 沈今棠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魁梧大汉站在厅中,满脸络腮胡子,浓眉大眼,显得格外豪迈。 他身穿一件宽松的青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脚蹬一双厚底布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粗犷的气质。 沈今棠微微一愣,心想这形象和他那文绉绉的名字可真是半点都不相符。 第27章 实在是他给的太多了 顾知行站在那里,眼神冷峻,开门见山道:“别磨磨唧唧的,本世子来,是为了要个看着顺眼的奴仆。” 奴仆? 若是现在要奴仆,岂不是就只有谢家的那些罪奴? 可顾知行也不是个可以得罪的主儿! 陆怀瑾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下巴的胡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仿佛在斟酌着措辞。 他微微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世子殿下,您也知道,最近上头盯得紧,我这儿实在是不太好办……”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捻动,眼神里透着一丝精光,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顾知行勾唇,很是了然。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随手一抖,银票在空中微微飘动,然后递了过去:“这些够不够?” 陆怀瑾的目光瞬间被银票吸引,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眉开眼笑地说道:“够够够,世子殿下要什么,我这儿都有!” 他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票,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转身朝着奴仆劳作的演练场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这边请,世子殿下要什么样的奴仆?我给您挑最好的!” 演练场在官衙后院,空旷开阔,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 阳光直直地洒下来,照得人有些发晕。 一群奴仆穿着粗布衣裳,正在忙活。有的弯着腰搬木头,有的挥着扫帚扫地,还有的蹲在水盆边洗衣服,个个都累得汗流浃背。 陆怀瑾带着顾知行和沈今棠走进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停下,都停下!” 奴仆们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朝这边望过来。 陆怀瑾挥了挥手,让他们排成一排,然后走到顾知行身边,脸上堆着笑,低声说道:“世子,人都在这儿了,您挑吧。您看上的,我给您办得妥妥的,绝不会有问题。” 虽然上面看的紧,但是偶尔死伤几个奴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一点,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顾知行微微侧头,对沈今棠说:“你自己挑,看哪个顺眼。” 沈今棠隐藏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点了点头,轻声回道:“多谢世子。” 她迈步上前,目光在奴仆们身上扫过,仔细打量起来。 陆怀瑾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今棠身上。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留意到了这个姑娘,气质不凡,举止得体,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世子殿下竟会如此看重她,不惜花大价钱,专程为她来挑奴仆。 之前,他倒是没有听说过哪家的姑娘能得世子殿下如此青睐的! 这待遇,可真是与众不同。 沈今棠的目光淡淡地掠过空地前的那些奴仆,淡漠道:“跟我回去,别的不敢保证,但比这木石场是要好上很多的。” 在木石场里,奴仆们整日劳作,一天只有一顿饭,而且大多是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勉强能让他们不饿死。 谁都知道,只要能离开这里,不管去谁家,都比在这儿强。 更何况沈今棠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凡品,肯定是大户人家,跟着她肯定比在这儿受苦强。 所以,当沈今棠走出来的时候,众奴仆都急切地展示自己,希望能被选中。 一个壮实的汉子挺着胸脯,大声喊道:“姑娘,选我吧!我力气大,搬东西、干重活儿都不在话下!”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子连忙接话:“别选他!我吃得少,干得多,选我准没错!” 一个看起来手脚麻利的妇人也挤到前面,说道:“我心灵手巧,针线活儿、缝缝补补都不在话下!” 另一个中年男子也大声喊道:“我是厨子,会做各式菜样。”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沈今棠只是静静听着,眼神依旧平静,似乎并没有被这些话打动。 她随手摘下发间的一枚金簪,轻轻一抛,簪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奴仆群中间。 她的声音清冷而随意:“一炷香的时间,谁拿到这簪子,谁就能跟我回去。” “那是我的!” “别抢,是我先看到的!” “我才是最先碰到它的!” 人群瞬间炸开,嘈杂声一片。 才刚燃了五分之一的香,周围已经乱成一团。 奴仆们开始互相推搡,争夺簪子。 香燃到三分之一时,有人已经体力不支,瘫倒在地,但周围的人却毫不停歇,争抢愈发激烈。 香燃到一半,场上站着的人已经不足十分之一。 剩下的人眼神警惕,死死盯着那枚簪子,伺机而动。 有人藏在暗处,有人则在明面上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香只剩下五分之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个身高九尺的青年终于抓住机会,猛地扑向簪子,一把抓住。 周围的人虎视眈眈,青年脸上也被划出一道血痕,但他紧紧攥着簪子,死死护住。 不时有人试图上前抢夺,但都被青年一拳打倒。 香所剩无几,时间紧迫,所有人都死死的盯住青年手上的簪子,恨不得从上面咬下来一块肉。 “这青年身手不错,留在你身边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顾知行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他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如今场上只剩下青年一人,这簪子基本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沈今棠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笃定:“我看不一定。”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一个娇小的女子猛地飞扑上前,动作敏捷得如同灵猫,直逼青年手中的簪子。 青年反应过来,哪里肯让?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却听到沈今棠的声音:“时辰到了。” 两人各持金簪的一边,拒不相让。 顾知行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想着沈今棠会怎么选择。 他原本笃定地认为,这场争夺的赢家必然是那个青年。 那青年的身手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顾知行对他也是颇为看好。 毕竟,他带沈今棠来这木石场,本就是为了挑选一名身手不凡的侍卫,好在日后遇到类似今日的刺杀时,能有个得力的人手在身边。 那青年的身手,顾知行是看在眼里的,若是让他来保护沈今棠,他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可若是那女子,倒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他再在别处寻一个身手不错的,调教好了送给沈今棠。 就在这时,青年突然松开了手。 金簪落在了女子的手中。 那女子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恭敬地将簪子递到沈今棠的手中:“姑娘,您的簪子。” 第28章 噬心丸 沈今棠伸手接过簪子,并未多言,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那女奴交汇时,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既然如此,这女仆就归二位了。”陆怀瑾赶忙拿出花名册,上前将女子的名字划去。 他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那青年他早已观察了很久,本来是想着等幽王一案结了,便用些手段将这青年买下,放在府中培养起来,未来定然大有用处。 可没想到顾知行快了一步,想要前来挑选仆从。 他若是特意的将这人带走,不给顾知行选,未免太刻意。 若是因此惹的顾知行不快,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好在这最后一刻,没能选中那青年,不然他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沈今棠微微侧身,姿态端庄,她轻轻颔首,朝陆怀瑾致意,声音清润如玉:“那便有劳陆指挥使了。” 只是当她抬起头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那女子,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微微一凛,锐利如剑。 那女子瞬间察觉到沈今棠的目光,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还求姑娘开恩……” 众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在沈今棠的身上。 沈今棠站在原地,身姿挺拔,气质从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微微皱眉,眉宇间透着一丝思索,但神情依旧端庄,声音不紧不慢,只是淡淡的问道:“你想要求我什么?” 那女子听到这话,身子一颤,她连忙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求姑娘开恩,奴婢自小便和兄长生活在一处,世上也只有兄长一个亲人,若是此时分离,日后怕是再难见面了。” “求姑娘开恩,将奴婢和兄长一起买下吧!” “奴婢日后会多多干活,报答姑娘再造之恩!求求姑娘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女子声音带着哽咽,显得无比可怜,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今棠的眉头轻轻蹙起,像是被风轻轻拂过湖面,泛起一丝波澜。 她的眼神微微闪动,又下意识地轻轻扯了扯衣角,这个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挣扎。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对着顾知行,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世子殿下,这女子和她兄长相依为命,若是分开,实在可怜。不如一起带走,也算积德。”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微微蹙起的眉上,那点子纠结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多花上一些钱罢了,那值得她那般纠结呢? 要知道,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若是花点小钱,便能皆大欢喜,那再好不过。 “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便再带上一个。”顾知行笑着说道。 他本来就愧对沈今棠,现如今这点小事,他自然不会拒绝。 反正对他来说,多一个少一个,不过是个数字的事。 “世子殿下,咱们一开始说好的是一个,您现在带走两个,我上面可不好交代啊!”陆怀瑾露出为难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想要再多捞上一笔。 谁不知道京都城里,世子殿下出手最是大方。 从指缝里面漏出来的一点财,都能让他们滋润好长时间。 “两倍金额。”顾知行淡淡地说道。 “世子殿下……”陆怀瑾还是有些为难,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五倍,今晚去长公主府拿钱。”顾知行的声音更加冷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是,殿下。” 见顾知行将事情处理好了之后,沈今棠才开口问道:“你兄长是谁?” 她的声音轻而缓,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投下一颗石子,微微荡起涟漪。 那女子转过头去,沈今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站在空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突然,那九尺高的青年迈步上前,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贵人,是奴才!” 一瞧见是那九尺青年,陆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那青年原本是他看上的,原以为顾知行他们不会选他了,可没想到,还是没有逃过。 陆怀瑾叹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的运气不佳。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也收不回来了,他只能自认倒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快。 顾知行和沈今棠的反应倒是没有陆怀瑾那般大,只是说了一声:“走吧。” 便顺利地将两人带了出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周围的环境渐渐安静下来,官衙的后院显得有些空旷,阳光透过木栅栏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马车缓缓驶出后院,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一片宁静。 上了马车之后,顾知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那瓶子小巧精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轻轻晃了晃,瓶子里的药丸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随后,他倒出两粒灰黑色的圆丸,放在掌心,那药丸在阳光下泛着一丝诡异的光泽。 顾知行将药丸递到那兄妹俩面前,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吃下去。” 顾知行虽然平日里看着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但是该有的常识还是有的。 外头买来的奴仆,哪能跟自家养的家仆比? 信任这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 所以,总得有点手段,让这些人乖乖听话。 那兄妹俩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又齐齐看向沈今棠,像是在寻求什么指示。 沈今棠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很。 哥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药丸接过来,放在手心里仔细打量。 那药丸灰黑灰黑的,看着就瘆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仰头就把药丸吞了下去。 妹妹见状,咬了咬嘴唇,也跟着把药丸吞了。 顾知行见两人把药丸吞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冷冰冰的:“这是噬心丸,毒药。一旦吃下去,一辈子都别想解了。每个月都得吃特定的解药,不然就等着万虫噬心,死前那痛苦,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29章 给我挣诰命 他这话一出口,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兄妹俩急促的呼吸声。 那两人脸一下子白了,但很快就被坚定给盖住了。 他们齐齐跪下,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带着点儿颤:“谨凭公子吩咐。” 顾知行看向沈今棠,说道:“你的人,自己起个名字,留着用。” “多谢世子殿下。”沈今棠笑着看向顾知行。 随后,沈今棠看向那女子,说道:“以后,你便叫星回。” 又看向那男子,道:“流火。” “多谢主子赐名。”星回和流火适应得很快,很快便认清楚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马车缓缓驶入长公主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外,府邸的高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庄严肃穆。 顾知行掀开车帘,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府内的景致,心中不禁一怔。 往昔那满目锦绣、金碧辉煌的装潢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素雅之景。 雕梁画栋被淡色的纱幔轻掩,繁复的纹饰也被素净的白墙所替代,仿佛一夜之间,这座府邸褪去了往日的奢华外衣,变得清冷而宁静,宛如一座隐于闹市的禅寺。 “世子殿下可喜欢?” 沈今棠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顾知行愣了一下,看着沈今棠眼神中的期待,愣愣的点了点头。 “那世子殿下陪我在府里读书如何?” 此言一出,顾知行只觉五雷轰顶,一时之间,满肚子的话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读书? 让他读书? 怎么可能啊! 他一看到那书就反胃得十天吃不下去饭,他怎么可能会读书呢? “你想要读书?”顾知行想了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他确实是觉得心里亏欠沈今棠,本来是想着带着她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给她花不尽的钱的。 即便是脱不了奴籍,但是他绝对会让沈今棠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快乐。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沈今棠志不在此。 她若是想要读书,那也是可以的。 他有钱,可以请最好的先生来给沈今棠讲课,她想学什么都行。 “我想让世子殿下陪我读书。”沈今棠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十分认真,特意加重了“世子殿下”这四个字。 顾知行被气笑了,道:“你疯了吧?” 让他读书,怎么可能啊? 他读书? 顾知行一想到这三个字就觉得好笑,沈今棠是怎么把他和读书扯上关系的? “我没有疯。”沈今棠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仰头,笑意盈盈地望着顾知行,轻声说道:“我如今清醒得很,正是因这清醒,才盼着世子殿下能陪我一同读书。” 她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我不过是个奴婢,哪有资格请得动那些大儒来为我授课?即便只是去旁听,只怕他们也会觉得我辱没了他们的名声。” “但是世子殿下就不同了。倘若世子殿下有意求学,只怕众多鸿儒硕学、名儒巨擘皆会纷至沓来,争先恐后,犹如过江之鲫,唯恐不及。” “若我欲求学,便当读天下至善之书,听世间至贤之夫子授课。” 沈今棠缓步向顾知行走去,目光坚定,字字如珠落玉盘:“我本可归于沈家,承祖荫,习经史。然因世子殿下,我竟沦为罪奴,身陷囹圄,此乃无妄之灾。” 原本听着沈今棠的话,顾知行原本是有些火气的。但是她一提到罪奴的事情,顾知行满腔怒火就又熄灭了,徒留满腔愧疚。 这件事情确实是他做得不对,着实是亏欠沈今棠。 “本……本世子说了会补偿你。”顾知行说的话都有些底气不足。 “补偿?”沈今棠继续逼近,顾知行只能是一步步的朝后退,最后退无可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怎么补偿?”沈今棠盯着顾知行的眼睛,问道:“世子殿下能帮我脱籍吗?” 这话一下子便问到了顾知行的痛处,若是那么容易便能脱籍,顾晏清当时就不会那么兴高采烈地过来跟他说这件事情了。 “其实……”顾知行还想辩解几句,但被沈今棠给打断了。 “世子殿下无需再哄我,我早已打听清楚,本朝对罪奴脱籍的律法,管控极为森严。”沈今棠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之事。 “就说流火他们二人吧,自身并未犯法,本就不算罪奴,可即便如此,要将他们救出,仍需安排一场假死。更何况是我这般板上钉钉的罪奴呢。” 她眉眼间虽无太多波澜,但那平静的语气,却似一把钝刀,直直戳在顾知行的心上。 顾知行宁愿她对他怒吼、对他斥骂,也不愿看到她这般冷静地陈述自己的命运,仿佛早已心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低低唤了一声:“沈今棠……” “世子殿下,可是起了怜悯之心?”沈今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薄,“世子殿下不必可怜我,只需弥补便是。” “你是什么意思?”顾知行望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眸,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我听闻,三品大员可为其家眷求封诰命。有了这诰命,别说脱籍,那简直就是免死金牌啊!”沈今棠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话语中的意味,却让顾知行的心猛地一沉。 听着沈今棠的话,顾知行不可思议地指了指沈今棠,又指了指自己,问道:“三品大员,我吗?” “嗯。”沈今棠点头。 “你在开什么玩笑?”顾知行猛地站起身来,身形一晃,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 他来回踱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小爷有钱是真,但是三品大员是什么?是能用钱买得到的东西吗?” 要知道,掌管官员升迁的吏部尚书是个古板至极的老臣,自他上任以来,凡是没有显着功绩的官员,休想有半点升迁之路。从前还有人想靠着资历混日子,如今连提都不敢提,一提便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如此勤恳的官员尚且难以晋升,他一个连朝堂都不得踏入的人,又怎敢妄想能成为三品大员? 顾知行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嘲讽,却又夹杂着几分对沈今棠的愧疚。 然而沈今棠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微微一笑,问道:“那世子殿下,也只是嘴上说说,不肯真正弥补了?” 第30章 你来教我,如何? 顾知行很是无奈的说道:“弥补也不是这么个弥补法啊!”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完全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啊! 他单手叉腰,在原地来回踱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丝一毫自己能成为三品大员的可能。 此时的他,满心只想着如何才能让沈今棠不那么难受,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脱开这件事。 他未曾想到,日后竟真会为了给沈今棠挣得一份诰命,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 “那世子殿下来陪我读书?”沈今棠适当的开口说道。 读书?三品大员? 两者比较,显然是读书更好接受一些,虽然也不是什么令人欢喜的差事。 顾知行心中念头一闪,随即豁然开朗,转身朝沈今棠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好!你说读,那咱们就读。明日一早,本世子便去请最好的先生来教咱们。” 说完,他便欲转身离去,却被流火拦住了去路。 顾知行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讪讪地转过身来,看向沈今棠,说道:“读书这个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咱们得慢慢来。” 笔墨纸砚、书具文房,这些物件可大有讲究,选起来着实费时费力。 若是细细挑选,怕是一个月都未必能选完。 说不定到了那时,沈今棠早已对读书没了兴致。 对待他不想要干的事情,就一个字:拖。 这个秘诀对他来说,屡试不爽! 然而,沈今棠的声音却在此时悠悠响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先生已然请好,此刻正在书房中候着世子殿下。” 什么?! 先生已经请好了?! 顾知行心中猛地一震,瞬间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仿佛突然意识到,沈今棠似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而自己正一步步往里跳。 —— 当顾知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房里听陶夫子讲课时,他的心思却还在这件事上。 他侧过身,低声对沈今棠说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我会当上三品大员,这一切,不过是你想让我陪你读书的计策罢了?” “咚——”陶先生的教鞭猛地砸在顾知行面前的书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世子殿下,注意你的态度,课上不可攀谈闲话。”陶先生的声音冷冰冰的,那张脸更是毫无表情,仿佛一尊木雕。 顾知行抬头,正对上陶先生那张毫无温度的脸,心中火气瞬间腾起。 他本就极不情愿坐在这里,如今被如此训斥,更是觉得委屈。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正要起身,准备让这陶夫子好好见识一下京都第一纨绔的厉害。 “你……你还敢动手打老夫不成?”陶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本是满腹经纶的儒学先生,平日里受人敬重,如今却被顾知行这般轻视,心中自是气愤难平。 “呵!”顾知行冷笑一声,还未动作,便感觉到自己手背上覆上一道柔软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只见沈今棠抬眼看着自己,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安抚之意。 对上她的眼神,顾知行微微抿了抿唇,喉咙里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冷言冷语,也在这瞬间被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最终缓缓坐了下来。 “不敢,你继续讲。”顾知行语气中满是不情不愿。 他心中暗自嘟囔,若非心中对沈今棠有愧疚之情,他是绝不可能坐在这里听这老夫子讲这些迂腐的东西的。 陶艺被气得不轻,但考虑到这里毕竟是长公主府,自己开罪不起,所以只能忍气吞声,继续讲课。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论语·为政》一篇,乃是孔子论政之要义,其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一句,乃是以德治国之根本……” 顾知行听了几句,便觉得这内容枯燥乏味,满篇的“子曰”“子曰”,尽是些古板的道理,听得他昏昏欲睡,眼皮直打架。 他勉强撑着眼皮,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陶先生看到顾知行打瞌睡的模样,本欲提醒,但想起顾知行的脾气秉性,便又按捺下了说话的冲动。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讲课,权当自己看不见。 沈今棠抬眼看了一眼顾知行,见他快要睡着,便伸手轻轻戳了戳他。 原本昏昏欲睡的顾知行突然打了个激灵,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口道:“下课了?” “孺子不可教也!” 陶先生本就对顾知行的散漫态度忍无可忍,听到这话,更是气得拂袖而去,留下满屋的书卷飘动。 顾知行刚睡醒,还有些懵懂,只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陶先生的唠叨,大概是自由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丝笑容,便看到沈今棠拿着一本书,轻轻放在他面前。 “世子殿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刚刚没听懂。”沈今棠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求知欲,可怜巴巴地看着顾知行。 顾知行原本想说“不知道就去问夫子,他又不是夫子”,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堂堂世子,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于是乎,他低下头去看书上的那句话:“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这……这话的意思就是……就是……” 顾知行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句话里面他就有两个字不认识,这让他怎么解释啊? “世子殿下是不会吗?”沈今棠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的伤人。 顾知行怎么可能承认是自己不会,少年的自尊心让他拒不承认:“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话,本世子这么可能不知道?无非就是想要考考你,让你知道必须要认真思考,别人直接跟你说的答案,怎么能有你自己求知来的稳固呢?” 嗯,对,就是这样。 他不是不会,只是想要让沈今棠记得更牢固一点而已。 顾知行继续嘴硬道:“你今天好好想想,明天本世子来检查,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 说着,顾知行便站起了身,要往外走去。 “世子殿下,一炷香后您还有《中庸》要学。”沈今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仿佛在提醒他,学习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31章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子 顾知行这些年落下的课程实在太多,如今要想在月考中及格,便只能采取这种“拔苗助长”的方式了。 “还要学?”顾知行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霞的余晖洒在窗棂上,显得格外宁静。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该是吃晚饭、好好休息的时候了,但沈今棠的话却让他意识到,所谓的学习似乎并没有结束的迹象。 可,学也不是这么个学法啊? 这夫子很贵吗? 再贵能把他家底花完吗? 明天不能再学了吗? 看到顾知行一脸不解和不情愿的样子,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温和:“忘记跟世子殿下介绍一下您之后的任务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任务?”顾知行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沈今棠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读书的任务是从今天便开始的,所以今天给您安排的是《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刚刚陆先生给您上的是《论语·为政》,也就是《论语》的第二篇。”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待顾知行的反应。 顾知行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听沈今棠继续说下去:“鉴于您刚刚气走了陆先生,所以剩下的课,明天便要抽时间补上。” 她似乎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哦对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任务,明天的任务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所以您只能是明天挤出吃饭的时间来听先生把《论语》讲解完。” 沈今棠的声音不紧不慢,但顾知行却越听越心惊。 “后天的任务是《资治通鉴》《汉书》和《左传》……” “等、等一下,这么多的书,我读得完吗?” 顾知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沈今棠的话,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和不安。 他看着沈今棠,眼中满是迷茫,仿佛在问她,这怎么可能完成?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静:“世子殿下您要知道,讲课最累的是先生,您现在是最轻松的时候,只需要听懂理解便好。”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等先生讲完课之后,您才到了累的时候,那时候您需要做的便是口试、贴经、墨义、诗赋和策论,再之后便是先生考教,什么时候达到了先生的标准,您这门课才算是完成。” 顾知行听得有些发懵,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慢慢压向自己。 沈今棠却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日程:“时间我也给世子殿下安排好了,子时睡,卯时起,一日三餐皆是从简。我算过了,先生挑些重点来讲解,是可以讲完的。” 顾知行还是有些抗拒,感觉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今棠好像看穿了顾知行的想法,说道:“他们能不能讲完,那是他们的本事;世子要不要听,便是世子殿下的态度了。” “世子殿下,您说呢?”沈今棠含笑望着顾知行,那笑容似春风拂面,却让顾知行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脊背凉飕飕的,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他微微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转身便朝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 “世子殿下?”沈今棠轻声唤道。 “本世子不走,去传膳!” 顾知行的脚步未曾停顿,但他的话语却在空气中凝结,带着几分硬撑的决绝。 待他走出门去,顾知行才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那疲惫之感竟比刚打了一场架、正等候审判还要煎熬几分。 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只觉心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得罪了女子,这后果可真严重。 瞧着顾知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沈今棠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如春日繁花骤然凋零,只余一片冷清。 她眉眼间闪过一丝黯然,手指微微蜷缩,攥在一起,指节泛白,似是将满腔情绪都凝在了这紧握的双拳之中。 “少主,属下无能,没能护好二公子。” 流火跪地请罪,透着几分自责与愧疚。 星回则转身出去望风,身影隐没在暗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即便是早已知晓此事,再被提及,沈今棠的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微微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绪,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是你们的错,我早该想到,依照他的脾气,是宁死都不会走的。” 听了这话,流火更是懊悔得无地自容,心中满是自责。 他不仅辜负了少主的信任,没能将二公子救回来,更是连自己都被抓到,还连累了少主去讨好一个纨绔子弟。 他和星回的性命,又怎值得少主如此低声下气地去哄一个连几个字都不认识的废物? “少主,我们回幽州吧,召集剩余兵力,反了这昏庸的王朝!”流火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与不甘,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幽王一生忠心不二,却惨遭小人诬陷,蒙受通敌之名,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还有,依少主的本事,本不该受这般委屈,屈居于此,为一个纨绔做婢女。 沈今棠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冷冽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流火几乎喘不过气来。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流火心上。 “属下不敢!” 流火立刻跪倒在地,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僵直,不敢有丝毫动弹,只觉后背冷汗直流,浸湿了衣衫。 第32章 值钱的东西全都搬走 “流火啊,你还是没能改了你这冲动的毛病。”沈今棠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去扶流火,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父兄为何宁死不从,亦不举兵谋反?他们心怀天下,念及百姓,只盼天下安宁,黎民康泰。那幕后黑手本就处心积虑,欲让幽州军队背负通敌之名。你若让我带着幽州残兵贸然谋反,岂不是正中其下怀,让他们背上千古骂名?” 沈今棠微微顿了顿,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冤魂的徘徊。 “大仇未报,仇人尚在,冤魂萦绕,仇人却稳坐高台,高枕无忧。即便我现在回到幽州,那些幽州旧部,他们会心甘情愿听从我的号令吗?” 沈今棠看着流火,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流火,我要你们陪我留在京都,陪我手刃仇敌。” “幽州,我们是要回的,但定要提着那罪魁祸首的项上人头回去,用他们的血来祭奠幽州亡魂。” 流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可那罪魁祸首乃是……” 沈今棠目光如剑,直视流火,语气决绝:“管他是谁,我只有这一条路,不成,宁死!” 流火被沈今棠的目光逼得微微后退一步,但很快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少主,那纨绔世子的噬心丸听上去似乎颇有妙用,不如我让星回去偷了来,仿制一批,日后必有用处。” 沈今棠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白小瓶,轻轻晃了晃,倒出几粒放在口中。 流火见状,急忙伸手欲拦:“少主不可!” 然而沈今棠却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是几颗糖丸,不过是用来吓唬你们罢了。” 若是世间真有此等神药,又怎会有这诸多阴谋算计? 她看着流火略显惊愕的神情,又缓缓说道:“还有,日后改口,‘少主’二字,再不许提及。至于顾知行,你们须尊称世子殿下。” “他可不是什么纨绔,他是我们复仇的入场券。”沈今棠的声音柔和而坚定。 “是,主子。”流火低头应道,眼神中透着一丝敬畏。 “主子,世子殿下回来了。”星回轻推门扉,入内禀报道,声音轻柔而恭敬。 沈今棠微微颔首,侧眸轻轻一瞥,目光落在流火身上。 流火会意,起身与星回立在一旁,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顾知行迈着大步闯进门来,见沈今棠仍端坐于桌前,手中书卷未放,便一把拉起她的手腕,道:“再想读书,也得先吃饭。” 沈今棠顺势起身,心中暗忖,身体养好了,才是复仇的本钱。 沈今棠随着顾知行来到另一间房,只见小厮们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很快便摆满了长桌。 桌上菜肴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蔬小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顾知行拉着沈今棠在桌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旁,拿起筷子便给她夹菜:“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沈今棠的碗里很快便堆满了菜肴,仿佛一座小山丘。 她几次欲开口说话,却被顾知行用筷子挡了回去,嘴里还塞着饭菜,只能含糊地应着。 “世子殿下,王先生已经在书房等……”沈今棠轻声提醒,顾知行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又给沈今棠夹了一块肉,说道:“再吃点这个!”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的动作,心中了然,原来他是借着吃饭的名义拖延时间。 当下,她放下碗筷,轻轻拭了拭嘴角,微微一笑,说道:“世子殿下,您吃饭的时间只有一刻钟,现在已经超时了不少。再这样耽搁下去,今晚您就不用睡了。” 顾知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显然被沈今棠这番话给堵住了。 “世子殿下,主子,陆指挥使来要钱了。”流火急匆匆地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刚一路小跑过来的。 顾知行原本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眼神飘忽,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从这枯燥的读书时辰里脱身。 听到流火的话,他眼睛一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猛地挺直了身子,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呀,还钱这种大事,怎么能少了本世子呢?我亲自去,亲自去!” 说着,他就要起身,动作利索得仿佛脚下生风。 然而,就在他刚要站起身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扭头,只见沈今棠正平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如水般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半点波澜,却又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沉静。 顾知行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束缚住,再也动弹不得。 “世子殿下,您还是好好去书房听课吧。夫子讲的学问可难得紧,我一个侍女平日里哪有这福气听。您要是能帮我记些笔记,我可感激不尽呢。”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并没有给顾知行逃脱的机会。 顾知行僵坐在椅子上,脸上原本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奈与沮丧,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总算是明白了,今日这读书的功课,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沈今棠微微一笑,转身吩咐道:“流火,送世子殿下去书房,好好读书。” 流火立刻应了一声,恭敬地站在顾知行身后,等着顾知行起身:“世子殿下,请。” 看到顾知行去了书房,沈今棠不再多言,带着星回转身离去。 而书房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顾知行那无奈的叹息声,夹杂着流火轻声的劝解,渐渐远去。 沈今棠带着星回穿过竹林小路,竹林里,微风轻拂,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竹枝洒下一片片光斑。 走出竹林,她们沿着长廊前行,长廊的顶上盖着青瓦,廊柱上有些斑驳的痕迹,显得有些陈旧,但依然坚固。 偶尔有风穿过廊道,带来一丝凉意。 来到顾知行的卧房,星回有些奇怪,开口问道:“主子,我们不是应该去账房提钱吗?怎么来卧房了?”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平淡:“自然是来拿钱了。”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挂满了华服,色彩鲜艳,款式各异,都是顾知行喜欢的那些张扬颜色。 沈今棠指挥着人把那些颜色鲜艳的衣服全都拿了出来,换上素净的柔软衣物。 又将几只檀木箱子打开,里面珍藏着顾知行的奇珍异宝:晶莹剔透的玉石、流光溢彩的琉璃盏,还有几件小巧精致的古董摆件。 这些全都搬走! “全都拉到库房,日后世子殿下的房间里不许出现一件招摇的东西,免得妨碍世子殿下读书。” 沈今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台面上的素净青花瓷瓶上,瓶身绘着几朵淡雅的梅花,清新脱俗。 书架上也放着一只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嫩绿的竹枝,为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案几上是一只香炉,旁边摆着几卷古籍,整个房间在这些素雅的摆设下显得更加清雅宁静。 重点是,没一件值钱的! 第33章 还是有些心疼的 沈今棠指挥着小厮将那些华服和珍宝打包,送往库房。 那些小厮们动作麻利,手脚利索,丝毫不敢怠慢。 毕竟,沈今棠手中握着长公主亲赐的令牌,见令牌如见长公主,他们怎敢有半点违逆? 得罪了世子殿下,或许不过是被骂几句,再不济被踹上两脚,可若得罪了长公主殿下,那便是要命的大祸,谁敢冒这个险? 沈今棠环视屋内,素雅的装饰映入眼帘,她微微颔首,心中颇为顺眼。 她原本是想着让顾知行自己将钱全都花出去的,没想到他把钱都花在了自己的身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钱都没了就好。 如今,她再将满屋的值钱物件尽数移走,顾知行身上便再无多余的钱财可以挥霍。 随后,她径直前往库房,提了银两,交予陆怀瑾,这才缓步走向书房。 只见顾知行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手握毛笔,似是在纸上写写画画。 沈今棠远远望去,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欣慰,看来他终于肯好好学习了。 然而,当她走近细看时,却只见纸上画着一只炸了毛的波斯猫,那猫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沈今棠顿时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世子殿下……” “沈今棠,你来了啊!”顾知行抬起头,看到沈今棠,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荒唐。 他热情地拉着她坐下,转头对一旁的王先生说道:“你开始讲吧。” 沈今棠心中不禁一阵无奈,看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顾知行连半点儿课业都没有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先示意王先生暂停讲课,然后缓缓对顾知行说道:“世子殿下,您可知长公主殿下最近便住在宫里,不再回府了?” 顾知行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说道:“这倒没什么稀奇的,母亲政务繁忙的时候常常住在宫里,一两个月不回府也是常有的事。” “那您可知,长公主殿下将府内的钱也都带走了?”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却愈发严肃。 此话一出,顾知行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什么?把钱也都带走了?” 然而,这份惊讶很快便烟消云散。 顾知行拍了拍沈今棠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把钱带走了就带走了。本世子还有的是钱,饿不着你。” 沈今棠微微一笑,颇为耐心,又像是引导似得问道:“那,世子殿下的钱在什么地方呢?” 顾知行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钱早已花得一干二净。 但他很快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道:“钱虽然没有了,但本世子房里还有那么多奇珍异宝,随便拿出去一件都是价值连城,怎么可能缺钱花呢?” 沈今棠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无奈:“世子殿下,您有所不知。刚才陆指挥使上门讨债,我已将您房里值钱的东西全都转卖了,这才勉强还清了陆指挥使的债务。” “什么?你全都卖了?”顾知行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沈今棠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因为是急着出手,自然卖不出好价钱。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勉强凑齐了债款。” 顾知行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欠陆怀瑾多少钱,他是清楚的;他屋子里面的东西值多少钱,他更是心知肚明。 他的东西,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价值连城,再还十个陆怀瑾的债务都绰绰有余。 但再想到沈今棠第一次当家,不知道价钱多少也是正常的。 东西,日后再买就是。 但,还是有一点点心疼的,他这么多年积攒的宝贝啊! 好半晌顾知行才认清楚这个没钱的事实。 沈今棠微微抬眼,仔细端详着顾知行的脸色,稍作思忖后说道:“长公主殿下临走之前倒是提过,若世子殿下用功读书,每月便会有月钱。” “多少?”顾知行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期待,急切地问道。 “每月五百。”沈今棠轻声回答。 “黄金?”顾知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奢华生活。 “铜钱。”沈今棠淡淡地纠正道。 听到“铜钱”二字,顾知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仿佛被寒霜覆盖,逐渐龟裂。 他这辈子从未将铜钱与自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铜钱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课本上见过的东西罢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甚至都抵不上本世子一顿饭钱!”顾知行气急败坏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世子殿下可以在府里吃饭,府中自然会提供膳食,所以并无饭钱这一开销。”沈今棠耐心地解释道,“也就是说,这每月五百枚铜钱,是世子殿下的零用钱。” “这个花销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不少了,世子殿下若能节俭些,也足够日常开销。” 听了沈今棠这番话,顾知行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从心头奔腾而过,简直想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沈今棠并不管他能不能接受,只是转向王先生,轻声提醒道:“王先生,开始授课吧。” 王先生微微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授今日的课程。 眼瞧着王先生开始讲课了,顾知行只能是暂且压住心中的疑惑,坐下来听王先生讲课。 只不过,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性。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只觉得王先生的声音如同远处传来的嗡嗡低鸣,仿佛是一首催眠曲。 而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几乎快要合拢,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直打盹。 但沈今棠却并未放过他。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顾知行,时不时的喊醒他,直到他勉强撑着听完今日安排的所有任务,这才微微颔首,放他回去休息。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府中早已到了授课的时辰。 然而,顾知行依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丝毫没有起身的迹象。 平常他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更何况昨晚学得那么晚,依照他的脾气,今早肯定是要补补觉的。 “主子。” 流火这次似乎汲取了教训,行事变得机灵了许多。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小心翼翼地劝说,而是直接端来了一盆冷水,稳稳地放在沈今棠面前。 第34章 世子殿下要言而无信吗? 水面上泛着微微的涟漪,透着一丝清晨的寒意。 沈今棠瞥了一眼那盆冷水,微微皱眉,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转身拿起了一旁的帕子,轻轻浸入冷水中。 帕子在水中慢慢浸透,吸饱了清凉的水汽。 等到帕子完全湿透,她才缓缓拿起,轻轻抖了抖,然后覆在了顾知行的脸上。 “谁啊?!”顾知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醒,瞬间从睡梦中坐起。 他本就因为昨夜睡得晚而困倦,此时被冷水一激,睡意全消,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刚想发作,抬眼便看到了沈今棠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清澈而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刹那间,顾知行的火气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瞬间熄灭了。 “世子殿下,夫子已经在书房中等您了。”沈今棠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然而,顾知行一听这话,脾气又上来了。 他实在不喜欢读书,昨天耐着性子读了一天,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如今还要继续,这简直是要将他逼疯! “不去!” 顾知行猛地躺了下去,将被子蒙过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声音和光线,让自己继续沉浸在梦乡之中。 流火和星回对视一眼,刚想上前将顾知行从被窝里揪出来,却被沈今棠用眼神制止。 沈今棠微微点头,示意他们退下。 流火和星回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沈今棠和顾知行。 “世子殿下,昨天您让我自己想的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沈今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认真。 顾知行听到这话,微微愣了愣。 说实话,他早就忘记了自己跟沈今棠说过什么问题,更别提什么答案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神迷离地看着沈今棠。 沈今棠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她顿了顿,解释道:“这句话出自《论语·为政篇》。意思是:一个人如果不讲信用,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这就好比大车没有了輗,小车没有了軏,它靠什么行走呢?” “其中,‘大车’指牛车,‘小车’指马车。‘輗’是大车车辕前端与车衡相衔接的木销子,‘軏’是小车车辕前端与车衡相衔接的木销子。这句话用‘大车无輗,小车无軏’来比喻一个人失去了信用,就如同车子缺少关键部件而无法行走。”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顾知行身上,语气微微加重:“我记得世子殿下昨天便承诺过我,必然会陪我读书。这才过去了一天的时间,世子殿下就要言而无信了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顾知行的心上。 他顿时觉得心虚不已,睡意也早已被冷帕子吓得无影无踪。 在沈今棠的注视下,他躺在床上,坐卧难安。 “好,好好。”顾知行无奈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苦笑着对沈今棠说道:“听你的,读书,读,本世子现在就去读书!” 沈今棠微微一笑,恭敬地立在一旁,将早已准备好的素色长衫呈在顾知行面前。 顾知行一瞧这衣服,便皱了皱眉,问道:“怎么这么素净?” 沈今棠轻声回答:“世子殿下的衣服已经被卖出去抵债了,剩下的自然是只有这些素净的衣衫了。不过世子殿下放心,这衣服布料是我亲自挑过的,保证柔软舒适。” 顾知行叹了口气,无奈地接过衣服,正要起身穿衣,却被沈今棠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似乎要过来服侍他穿衣,顾知行下意识地一把拽过衣服,警惕地看着沈今棠,说道:“我自己来。” 沈今棠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顾知行的意思。 她并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说道:“那好,世子殿下请自便。” 她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顾知行。 顾知行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不习惯有人服侍,只是沈今棠服侍他的时候,总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总觉得沈今棠会给自己下什么手脚,只要她一碰自己,他就浑身紧绷,难受得很。 顾知行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后,便与沈今棠一同前往书房。 这一连四天,他感觉自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除了上茅房,几乎时时刻刻都与沈今棠在一起。 她从不打他,也不骂他,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而他却觉得对不住她,心中满是愧疚,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 毕竟,他毁了人家的前途,人家只是让他陪她读读书而已。 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他还谈什么弥补? 这天,顾知行好不容易从茅房出来,正悠哉悠哉地往书房走。 突然,耳边传来重阳的声音:“主子!” 顾知行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作势要踹他一脚,佯怒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重阳连忙点头哈腰,赔笑道:“主子,不是我鬼鬼祟祟,是我如果不这样,根本就见不到您了。” 自从沈今棠拿到长公主的令牌之后,整个长公主府便都由她做主了。 尤其是重阳,被沈今棠安排到了最偏僻的地方,其目的不言而喻——架空顾知行,让他失去与外界交流的机会。 “有事说事。”顾知行皱眉说道。 他并非傻子,更何况这几日他与沈今棠形影不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府中做了什么。 “主子,您前段时间让属下查的事情,属下已经查出来了。”重阳低声说道。 他所说的,正是五天前沈今棠外出去找顾知行时,顾知行发现她肩膀上有伤的事情。 顾知行当时就察觉到,那伤绝对不是刺客放暗箭时留下的,而沈今棠明显不想提及,所以他只能私下让重阳去查。 “怎么回事?”顾知行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是炽阳公子……”重阳将那日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顾知行越听,眉头便皱得越紧,眼神中透出一丝冷意。 炽阳公子? 就是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家伙,竟然敢对沈今棠动手?! 他心中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啊,本世子的人他也敢动,真以为本世子奈何不了他了?” 第35章 你又骗了本世子! 炽阳在后花园里闲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压不住心底的烦乱。 长公主殿下去宫里已经好些日子了,只带走了南风和落山,府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巴结他的面首们,如今一个个像换了个人似的,冷嘲热讽的话没少说,什么“年老色衰”“失宠落魄”,听得炽阳心里直发毛。 他很清楚,这些话要是传到长公主耳中,那些人肯定没好下场。 可长公主现在不在,他一个小小的面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长公主殿下能早点回来,收拾这些嘴贱的家伙。 更让炽阳忐忑不安的是,沈今棠最近深得长公主信任,甚至在长公主离府期间,掌管了府中中馈,连世子殿下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沈今棠那女人,手段厉害得很,府里上下谁不忌惮她几分? 炽阳越想越怕,尤其是想起上次自己一时冲动,踹了沈今棠一脚。 想来,那可是大错特错啊! 炽阳心里直犯嘀咕,沈今棠要是想对付他,自己肯定没好日子过。 可他在房间里待了四五天,憋得头顶都快长草了,沈今棠都没有对他有什么动作。 他心里暗自侥幸,沈今棠这么久都没来找他麻烦,说不定早就把那事儿忘了。 这才忍不住出来透透气。 但他刚走到花园的角落,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不祥的预感。 “咚——” 突然,一道大力从背后踹过来,正中炽阳的屁股。 他毫无防备,一下子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炽阳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心里满是惊愕和愤怒。 自从被长公主收进府里,他一直是府里的红人,已经很久没人敢对他动手了。 即便长公主最近对他冷淡些,他好歹也是府里的老人,谁敢这么对他? “谁啊?”炽阳刚想发作,可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的转过头去,只见顾知行正站在他面前,目光冷冽,像是从冰山里雕琢出来的。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衣袂随风轻摆,整个人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仙人。 容貌美得过分,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可那张脸却透着一股子冷峻,让人不敢靠近。 素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反倒衬得他更加出尘,仿佛不属于这尘世。 只是他现在面容上沾染了些许怒色,让人惧怕。 “世……世子殿下……” 炽阳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他赶紧低下头,继续趴在地上。 小世子是长公主的心头宝,府里谁不知道? 要是惹恼了他,那可就真完了。 只不过,炽阳心里犯嘀咕,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他了? “炽阳不知世子殿下大驾光临……” 炽阳刚想开口讨好,话还没说完,顾知行又是一脚踹过来,正中他的侧腰。 炽阳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本世子的人你也敢动?挑衅本世子是不是?” “没长眼睛看沈今棠是从本世子的院子里走出去的吗?谁给你的胆子跟她动手的?” “还杖毙?” “母亲还没说话,你倒是狐假虎威上了!” 顾知行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炽阳心上。 炽阳被打得满地乱滚,只敢抱头求饶:“世子殿下饶命,世子殿下饶命啊!小的真的不知道沈今棠是世子的人……” 顾知行越想越气,再加上这段时间被沈今棠管着只能读书,一肚子的火气都没地方撒,正好炽阳撞在枪口上,自然是什么火气都朝着他发了。 他抬脚又是一顿猛踹,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炽阳被打得满地乱滚,只敢抱头求饶,连还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顾知行接连踹了十几脚,直到把自己踹累了,这才停下来。 此时,炽阳身上已经满是尘土,可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 他从刚刚的话里听出来了,小世子是为沈今棠来出气的。 “世子殿下饶命啊!”炽阳真是怕了,小世子打起人来没轻没重的,可混了。 他要是不求饶,被小世子打死了,长公主殿下估计也只会夸一句小世子力气大。 眼瞧着小世子还在气头上,炽阳连忙为自己想退路。 “世子殿下别动手,我……我有要事要告诉您!” 顾知行愣了一下,皱眉问道:“什么事?” 炽阳眼珠子微微转动,像是在迅速组织着语言。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我知道沈今棠为什么要逼世子殿下读书!” 顾知行作势又要再踢:“挑拨离间是吧?这招小爷早就领教过了!” 再者说了,不是沈今棠逼他读书,是沈今棠自己想要读书,拉上他不过就是个由头罢了,连这点事情都没有了解到,就敢学沈淮序来挑拨离间,着实还是嫩了一点。 “不是!不是!”炽阳抱住自己的脑袋,大吼出声道:“是她和长公主殿下打了赌,要世子殿下在下次月考中成绩合格,这样她就能跟在长公主殿下的身边平步青云!” “她就是在利用世子殿下您啊,根本不值得世子殿下您为她出气!” 炽阳不管不顾的什么都说了出来,要知道,对比于之后事情可能败露的风险来说,明显他现在被世子殿下打死的风险要更高! 顾知行的动作僵持在了空中,依照他对沈今棠的了解,她是真的很有可能为了平步青云而卖了自己的,她一向利益为重,清醒得很。 炽阳一看自己的话有用,又连忙说道:“要不是她和长公主殿下做了交易,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会给她令牌,她又怎么可能让全府上下的人都听她的话呢?” “世子殿下要是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去库房看看,看看那里面是不是都是世子殿下您珍藏的东西?这些都是她指挥着人搬过去的,还让府里面的人都不许告诉您!” “是真是假,您一看便知!” 第36章 世子跑出府去了 顾知行看着炽阳,眼神冒火。 他知道,炽阳一向有勇无谋,头脑冲动,他不是沈淮序,是万万想不出来挑拨离间的法子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怕自己揍他,为了自保而将实话说了出来。 顾知行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汹涌的怒火压下去,可那股气却像是在胸腔里乱撞的野兽,怎么也平息不了。 最终,他还是抬起腿,狠狠地又是一脚踹在炽阳的屁股上。 炽阳闷哼一声,身体向前猛地一倾,几乎又要摔倒。 他双手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却不敢再回头去看顾知行。 顾知行冷冷地吩咐道:“把炽阳的牌子吊两个月!” 长公主的面首众多,一时间记不过来,平常都是让人仿造内务府的绿头牌制作了一批刻了他们名字的牌子。 平常缺人解闷的时候,便会翻牌子。 若是牌子被吊了起来,时间一长,长公主可能就忘了他这个人。 也就是说,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长公主,从今以后就失宠了。 想明白这点,炽阳连滚带爬的就想要去找顾知行求饶,但是被重阳隔开了。 “世子殿下!” 这下是任炽阳再怎么呼喊,顾知行都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路朝着库房走去,心中的怒火如同烧不尽的野草,越烧越旺。 “世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看守库房的小厮原本在打盹,但是突然感觉脖子一凉,一睁眼便看到了气势汹汹的朝着库房走过来的顾知行。 顿时,他感觉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烧香,倒霉到家了。 “开门。”顾知行冷声道。 小厮哪儿敢啊? 沈今棠前段时间刚把东西都搬过来,让他们好好看守,尤其是不能被世子殿下发现。 要知道,他们上下统一口径,说的可都是府里面已经没钱了。 要是被世子殿下发现,他们只是把钱都藏了起来,不给他花,他还不把房顶给掀翻了? 而且,看着顾知行现在的模样,他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世子殿下……”小厮唯唯诺诺的,压根不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顾知行也不为难他,冷笑了一声,夺过一把刀,便朝着锁着库房门的门锁上砍去。 “哐——” 刀刃砍在锁链上,火星四溅。 顾知行下手毫不留情,一刀又一刀,锁链在刀刃的撞击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终于,锁链扛不住,从门上脱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顾知行将砍得卷了刃的刀扔在一旁,刀刃上还带着几缕铁屑。 他一脚踹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尘土的气息,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入目,便是琳琅满目的古玩珍宝,每一件都熟悉得很,都是从他房里搜罗出去的。 顾知行的目光扫过这些宝贝,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愤怒。 “呵!”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骗他都卖了,骗他没钱了。 感情都是在耍他! 亏他还觉得别人是在挑拨离间,亏他那么相信她。 结果呢? 她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信任的,连一句实话都不打算跟他说! 是打算就这么骗过去,骗着他月考,瞒着他去母亲身边当女官? 满口谎言,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发现,她不过就是把他当一块踏脚石罢了。 好啊!他不干了! 去他的什么承诺,什么读书,小爷不伺候了! 顾知行不想去跟沈今棠吵,他转身便朝着府外走去。 长公主府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可这一刻,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只要他想出去,那就谁都拦不住他。 —— 另一边,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沈今棠坐在书桌前,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已经等了许久,可顾知行却迟迟没有出现。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沈今棠的耐心也被一点点磨去。 终于,她放下笔,轻叹一声,抬起头对站在一旁的星回说道:“你去让人再去寻一寻世子,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星回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沈今棠又拿起课本,翻开一页,认真地在空白处写起批注来。 她原本计划三天完成的讲课任务,因为顾知行总是心不在焉,拖到了今天才勉强结束。 顾知行听课时总是昏昏欲睡,心猿意马,沈今棠只能不断提醒他,才能让他勉强集中一点注意力。 星回传完话回来,目光落在沈今棠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您过目不忘,这些书本上的东西,您随便一扫就能明白,怎么还费心做这些批注呢?” 沈今棠的手微微一顿,轻轻放下笔,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微微叹了一口气。 想到五日后的月考,沈今棠便颇为无奈,道:“我自然是用不到这些东西的。这是给世子的。” 星回听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气愤:“本来就蠢,怎么还这么不上心呢?” 沈今棠的手顿了顿,她微微皱眉,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目光扫过星回。 片刻后,她说道:“这些话,日后不许再提。” 沈今棠的声音很轻,但是却让人不敢轻视。 “……是。”星回低下头,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沈今棠等了许久,心里渐渐有些不安。 她正要起身亲自出去看看,书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流火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流火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星回立刻迎了上去,从桌上拿起一杯茶递给流火,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流火接过茶,一口气喝了下去,这才缓过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世子殿下跑出府去了!” 沈今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冷笑了一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她紧紧握着书页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37章 谁给你的底气,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 沈今棠带着人赶去捉拿顾知行,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车厢随着颠簸微微摇晃,弄得人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流火凑到沈今棠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世子发现您跟长公主打赌的事了,还去了库房,把钥匙都给砍断了,里头的东西也瞧了个清楚。” 流火说完,眼神里满是为难,小心翼翼地瞅着沈今棠,试探着问:“主子,这事闹到这份上,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他心里清楚得很,顾知行知道了他们的算计,不跟他们翻脸都算客气的,哪还有可能让他们继续牵着鼻子走呢? 沈今棠坐在那儿,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眼睛看着车窗,黑得发亮的眼珠子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表面上波澜不惊,可膝盖上那几根微微泛白的手指头,却把她的紧张给露了馅儿。 她微微垂眸,眼睫如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轻声说道:“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结果?” —— 春风楼。 顾知行平素喜欢去的地方本就不多,而如今他身无分文,也无法用花钱来排遣心中的烦闷。 于是,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 他本就是人嫌狗憎的玩意儿,走在街上,要么是那些不认识他的人,要么就是认识他却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顾知行啊顾知行,你可真是可怜。”他心中暗叹,除了花钱,连个消遣的方式都没有。 顾晏清和叶轻舟倒是能说得上话,但他们并不知道沈今棠的事情,而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被人骗了两次。 于是,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反正不想回长公主府,也不想再看见沈今棠。 “顾兄!” 突然,头顶传来几道声音,顾知行抬头望去,只见一群昔日的酒肉朋友正坐在春风楼的二楼雅间,趴在窗台上朝他招手。 “顾兄,上来喝一杯啊!”为首的是一个蓝衣公子,正笑着朝顾知行招呼。 认识他但不熟的人喊他世子殿下,认识他还很熟悉的人喊他顾知行,而从未有人喊过他“顾兄”,这让顾知行觉得有些新奇。 顾知行眯了眯眼睛,对那蓝衣公子并无太多印象。 似乎是之前一直跟在叶轻舟身边的人,姓江……具体叫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 管他是谁呢! 反正他心情烦闷,上去喝一杯也无妨,总好过一个人在这街上晃荡。 顾知行抬脚走进春风楼,里面人声鼎沸,酒香四溢。 他径直走向二楼的雅间,推门而入。 屋里已经围坐了一群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招呼,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顾兄,这边坐!”为首的姓江的小公子热情地招呼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顾知行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径直坐下。 他端起酒杯,与众人碰了碰,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丝辛辣的暖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众人谈笑风生,顾知行也跟着附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瞧,他即便不在长公主府,也能在别的地方玩的如鱼得水! 就在这时,姓江的小公子的目光落在顾知行身上,开口问道:“顾兄,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往常他出门,总爱穿得张扬些,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一眼望去便能吸引众人目光。 可今日这身素净的打扮,倒让他有些不敢认了。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色长衫,衣料虽普通,却裁剪得体,显得干净利落。 “哦,这衣服啊。”顾知行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今日出门急,随便挑了件,没太留意。”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角,眼神却微微飘向远处,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姓江的小公子却没留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只觉得这素净的打扮反而衬得顾知行气质清冷,与往常的张扬大不相同,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他笑着摇头:“顾兄这身打扮,倒是让人眼前一亮,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往常那副张扬的模样,热闹得很。”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心中不禁又想起沈今棠,顿时郁闷起来。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说道:“不提这些,喝酒!” 顾知行酒量颇好,几轮下来,他只是脸色微红,神志依旧清醒。 然而其他人却早已烂醉如泥,横七竖八地瘫在桌上。 顾知行见状,觉得索然无味,便也不想再陪他们喝酒了。 “小二,结账!”顾知行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指尖却触到一片空荡。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身上早就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刹那间,他的面色微微一僵,尴尬之色悄然浮上脸颊。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 这顿酒本就是他们主动喊他过来的,按理说,也不该让他出钱。 他正想开口,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这次没带钱,等下次自己再好好请他们喝一顿,打圆场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瘦得像猴子似的小跟班突然跳了出来,嗓门又尖又利:“没钱你还出来喝什么酒啊?” 他的话音刚落,又补上一句,“江哥喊你上来,不就是让你来结账的吗?没钱你还充什么大头菜呢!” 这小跟班并不认识顾知行,说话自然毫无顾忌。 他对顾知行的了解,全来自江小公子。 江小公子一直跟着叶轻舟混吃混喝,每次结账都是顾知行掏钱,因此在江小公子眼里,顾知行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这次看到顾知行,他便热情地招呼,想着若是顾知行上来喝一杯,以他的脾气,这顿饭钱肯定又是他付,自己便又能省下一笔。 他这么一喊,还提前跟众人打好了招呼,说这顿饭有人买单了。 于是,众人便心安理得地等着顾知行结账。 可如今的情形,显然顾知行没打算付钱。众人眼瞧着到嘴的鸭子飞了,哪儿能不火大? 听到小跟班的话,顾知行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群人竟是把他当成了移动的钱庄,想着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他的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怒气:“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底气,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 第38章 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底气,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带着怒气的声音一出,原本醉得像烂泥一样的江小公子瞬间酒醒了一半。 别人或许不知道顾知行的厉害,但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一直跟在叶轻舟身边,干的都是点头哈腰、端茶倒水的活儿,对顾知行的脾气早已摸得透熟。 顾知行这祖宗高兴的时候,任你说什么都行;可要是他不高兴了,惹他不痛快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世子殿下,别生气,别生气!”江小公子再也不敢跟顾知行攀什么交情了,连忙改回了尊称,语气里满是讨好。 “还不赶紧给世子殿下道歉!”说着,他揪着那小跟班,把他拽到了顾知行面前。 小跟班也已经看出了顾知行的身份,吓得腿都软了,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世……世子……” “滚!”顾知行猛地一脚踹翻了桌子,刹那间,桌上的杯盘碗盏四散飞落,酒液泼洒在地,地面狼藉一片。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变得冷若冰霜,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将他们的惊恐、慌乱和无措都尽收眼底。 那些原本还醉醺醺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瞬间清醒,一个个惊恐地抬起头,望着顾知行,不知所措。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直到顾知行的目光再次扫过,“都给本世子滚出去!” 那冰冷的视线让他们的脊背发凉,才有人颤抖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狼藉,向门口挪去。 很快,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动作迟缓而笨拙,像是被惊扰的鸟儿,急于逃离这片危险之地。 随着众人一个个走出雅间,顾知行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都是为了钱才接近他,没一个好东西! “呵!” 满屋寂静之后,顾知行的火气明显更大了。 原本被沈今棠骗了就很不高兴了,现在又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他这心里着实是苦闷得很! 他看起来就那么傻吗? 就那么好骗,好哄? 这么多人都逮着他一个人骗? 他捡起一壶酒水,歪在一侧继续喝酒。 从小到大,顾知行身边的人要么是因为他世子的身份而对他敬畏三分,要么是因为他行事不羁、放荡不羁而对他不屑一顾。 、就连母亲也觉得他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从未在他身上多费过心思。 至于叶轻舟他们,更是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把他当作老大,跟着他一起胡闹,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那个领头的,却从没想过他内心的孤独。 他的人生,似乎真的就像一团乱麻,毫无头绪,一事无成。 “世子殿下。”一声熟悉而柔软的呼唤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知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沈今棠正逆着光朝他走来。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为她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发丝在光晕中闪烁,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这几日营养补上去,她的脸颊微微圆润了一些,皮肤也变得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灵动清秀,仿佛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 “世子殿下。”沈今棠轻轻合上门,缓步走向顾知行。 顾知行还记着沈今棠骗他的事,当下便赌气地把头扭到一边,闷声不吭,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今棠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在他身旁坐下,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并不说话。 顾知行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实在猜不透沈今棠到底想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就这么僵持着,等了好一会儿,顾知行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到底想干什么?” “来接世子殿下回家读书。”沈今棠的声音轻柔而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还敢提读书的事?”顾知行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 沈今棠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透着一丝平静,却让人隐隐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忧伤。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不敢提,也得提。” 说着,她轻轻夺过顾知行手中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她的喉颈滑下,留下一丝淡淡的痕迹。 她将酒杯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顾知行身上:“世子殿下查过我的身世,想必知道我有娘生却没娘养,六岁便被卖出去给人做工挣钱,养活弟妹。” 顾知行原本想夺回酒杯,但听到沈今棠的话,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沈今棠的脸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日子原本也能凑合着过,只是苦了点、累了点,但也能活下去。”沈今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后来,家里出了变故,所有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顾知行的眉头微微蹙得更紧,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一个人进京都寻亲,路上没有盘缠,就把自己卖了,给人做工挣钱,挣够了盘缠就往京都赶。”沈今棠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砸在顾知行的心上。 “最后一次,我终于到了京都,找到了太师府,我以为我会见到我爹。”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想了无数种相见时的场景,我爹对我会是什么样的态度,是欢喜,还是厌恶,抑或是想让我去死。” 顾知行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微微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干涩:“沈今棠,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沈今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仿佛是经历了无数风雨后,对命运的深深叹息:“我知道,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往前走,哪怕知道结局,也得走完。” 顾知行沉默了,他的眼神微微黯淡,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似乎被沈今棠的话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某些柔软之处。 第39章 惩罚 “世子殿下可真不会聊天。”沈今棠轻轻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知行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却又透着几分苦涩,“按理来说,您应该问我,他对我是什么态度的。” “这样,我才能接着往下聊。” 顾知行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纵使心里早已猜到了答案,但最终所有的话还是换成了一句:“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我不知道。”沈今棠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带着一丝疲惫,仿佛是被命运反复揉搓后的无奈。 “不知道?”顾知行微微皱眉,有些惊讶。 按照他这段时间跟沈今棠的相处,他知道沈今棠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沈太师是想要让她去死,以保全他清正的名声的? 沈今棠苦涩地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嘲:“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见到他。我甚至连太师府的门都没有进去,便被秋姨娘卖到了奴隶市场。” “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沈太师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了他对我的态度——他想要杀我,前段时间的刺客就是他派来杀我的。” 顾知行的嘴唇微微抿了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安慰沈今棠,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未想过沈今棠的命运竟然如此坎坷。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仿佛被命运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一刻,他早把自己之前对沈今棠的火气抛到了一边,满心都是沈今棠的悲惨命运。 “世子殿下,我知道您想问,为何我会骗您。”沈今棠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诉说一段早已注定的事情,“我只能说,我没有选择。” 她微微停顿,接着,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小时候,为了养活弟妹,我别无选择,只能去别人家做工;来京都的路上,为了挣些盘缠,我别无选择,只能卖掉自己,用体力换取那微薄的工钱;如今,为了活下去,我依旧别无选择,只能一点点往上爬,让自己的命不再那么贱,不再那么轻,以至于死了都没人会在意。” 沈今棠的声音微微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顾知行,眼眸中闪过一丝倔强:“世子殿下,原本我可以安稳地待在太师府,即便沈家人再看不上我,可有陛下亲口认下的表姑娘身份,我也能安稳地在沈家活下去。” “我知道,我沦为罪奴并非您的本意,但正是因为您,我成了罪奴,失去了表姑娘的身份。沈家人想要我的性命变得轻而易举,甚至不再需要有任何顾虑。我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命悬一线。” 顾知行的眉心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和自责。他低声说道:“我知道,所以我给你安排了侍卫保护你。” “不够。”沈今棠打断他,语气坚定而认真,“世子殿下,这些远远不够。” “世子殿下,我想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像一个人,而不是一株攀附大树的菟丝花。”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笑:“我早就过够了这种提心吊胆、仰人鼻息的日子,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这难道有错吗?” “是的,世子殿下,我确实算计了您。”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待在您身边的每一刻,都在观察您,揣摩您的心思,盘算您的脾气。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甚至您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对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我精心策划了一场针对您的阴谋,细致到您可能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算计着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您好好读书,才能完成我和长公主殿下的赌约。”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几天,夜深人静之时,我也在想,这样利用您是不是不太公平?” “可我在京都,只认识您一个。也只有您,会对我好。我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明知道这对您不公平,但我还是这样做了,只是为了我能活下去。”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她的话: ——我待在您身边的每一刻,都在观察您。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您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对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我在京都,只认识您一个。 ——也只有您,会对我好。 这一刻,顾知行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沈今棠竟然会为他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哪怕这一切都是算计,但其中花费的心思却是无法作假的。 “沈今棠!”顾知行微微俯身,目光如炬般落在沈今棠的脸上,眼神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 “你知道我的性子,有仇必报,绝不吃亏!” 沈今棠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如乌羽般垂落,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她的情绪隐藏在晦暗之中。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试探:“世子殿下,要不您……”打我一顿吧。 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能让顾知行出气的法子了。 她自幼身强体壮,从小到大没少挨打,早已习惯了,被打一顿又何妨? “惩罚本世子自己想,你说出来的有什么意思?”顾知行打断了沈今棠的话,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重要的决定。 沈今棠的目光追随着顾知行的背影,心中微微忐忑。 他会想出什么惩罚呢? 若是不能接受,又该如何拒绝? 她的思绪飞快地转动,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应对之策。 就在沈今棠陷入沉思之时,顾知行已经停在了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 他微微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本世子想明白了,就罚你从今以后做本世子的朋友!” 第40章 立威 沈今棠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朋友? 这算什么惩罚?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沈今棠困惑的眼神,顾知行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你以为本世子的朋友是那么好当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贯的张扬:“作为本世子的朋友,你要时刻关心本世子的心情。本世子不高兴的时候,你要哄本世子开心;本世子高兴的时候,你要陪本世子分享喜悦。遇到困难时,你要与本世子一起面对;遇到喜事时,你要与本世子一起开心。总之,你要在本世子身上花心思。” 他微微停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认真:“当然,作为本世子的朋友,本世子允许你偶尔算计本世子,但有一个条件——本世子问你时,你必须如实回答。” 顾知行回过头来,看向沈今棠,问道:“暂时就这些,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兴高采烈的脸,突然想到:“我不会是世子殿下唯一的好朋友吧?” 顾知行的面容出现了一丝龟裂,他硬着头皮说:“本世子的好朋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算计的! “那作为世子殿下的好朋友,我是不是可以请世子殿下回去呢?”沈今棠又问道。 顾知行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对,转头就想跑。 “流火!”沈今棠朝门外喊道。 流火立刻推门进来,而顾知行的动作却更快。 他猛地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从窗边跃了出去。 动作虽然仓促,却也带着几分利落。 沈今棠快步走到窗边,目光迅速扫向窗外。 只见顾知行落地后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朝着街道的方向飞奔而去。 “抓住他。”沈今棠冷声吩咐道。 流火点头,身形一动,便从二楼的窗户跃下。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只是微微一震,便稳稳站住,随即朝着顾知行的方向追去。 沈今棠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星回从正门快步走出,脚步从容。 顾知行被流火从后窗一路追赶到了前门,去路已被堵死。 沈今棠远远地看到他的身影,只见他已经被流火缠住,两人交起手来。 顾知行的动作虽然敏捷,但明显有些仓促,他一边试图摆脱流火的纠缠,一边还要躲避着周围的人群,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世子殿下身手倒是不错,竟能和流火过起招来。”星回在一旁看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沈今棠则是眯了眯眼睛,认真地说道:“他的身手可比流火高多了。” “那他为何……” “是他顾虑太多。”沈今棠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剖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看着顾知行在打斗中,左手扶住一位买菜大娘摇摇欲坠的担子,右手揪住一个横冲直撞的小毛孩,还不忘抽空应付流火的攻势。 他的动作虽然敏捷,但每一次分心,都让他离失败更近一步。 时间一长,他便渐渐落了下风。 而流火却完全不同,他的眼中只有目标,一心只想擒住顾知行,其他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两相对比之下,顾知行的破绽逐渐暴露。 最终,他被流火抓住了机会,一把擒住,随后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了马车。 马车内。 顾知行见只有沈今棠一人进了马车,作势便又要跑,却没想到沈今棠直接将二人的手臂缠在了一处。 “沈今棠,你……”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瞪着沈今棠,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个究竟。 “跑吧,把我一起带走。”沈今棠好整以暇的看着顾知行。 顾知行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瞪着沈今棠,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愤怒:“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今棠的语气却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自然是要世子殿下乖乖跟我回去读书了。” 顾知行气极反笑,说道:“本世子不读,不读书!本世子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你听懂了没有?” “没关系,我可以教世子殿下怎么成为读书的料。”沈今棠盯着顾知行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勤能补拙,一遍不会就学十遍,一天学不完就学十天,总有一天是可以学完的。” 顾知行愣住了,他看着沈今棠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真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沈今棠压根就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学不会?学不完? 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的意思是不读书! 顾知行气呼呼地坐在一旁。 沈今棠则是顾知行不同,她甚至还有心思去瞧外面的景色。 马马车在长街尽头缓缓启动,车轮轻碾着石板路,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到了长公主府,沈今棠直接将顾知行关进了书房,任他怎么呼喊都不管用。 “沈今棠,你给本世子开门!” “开门,听到了没有?” 顾知行将书房的大门拍的框框作响。 这书房早就被沈今棠重新整理过了,一本玩乐的东西都没有,除了书还是书! 沈今棠充耳不闻,只是让星回将院子里面伺候的丫鬟小厮全都叫到了跟前。 星回摆了一把椅子在书房门口,沈今棠坐下,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淡然地扫过院子。 院子里,府中的仆人和侍从们依次站定,他们一字排开,站满了院子。 顾知行拍门呼喊的声音在耳边盘旋着,他们面面相觑,实在是搞不懂沈今棠这是要干什么。 “前些日子太忙,还没有时间认识各位,就借今日这个机会,咱们认识一下吧。” “从我开始,我叫沈今棠,世子院里的人,未来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沈今棠平静地开口介绍着,声音平静而清晰,她微微抬眼,目光轻轻扫过下面的众人。 她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而众人则恭敬地站着,鸦雀无声。 他们心里都清楚,沈今棠今日之举并非单纯为了与他们相识,而是要给他们立立威。 第41章 差点被逼疯 可她确实有这个底气,毕竟连府里最难伺候的小世子都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谁还敢在她面前放肆呢? 于是,当下便有识时务的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沈姑娘好,老奴名叫张升,在厨房做事。” “嗯。”沈今棠微微点头,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其他人看到张升开了头,便也陆陆续续地介绍起自己来。有的声音颤抖,有的故作镇定,但无一例外,他们看向沈今棠的眼神里都透着几分敬畏和讨好的意味。 沈今棠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静静地听着,仔细地将每个人的名字和模样记在心里。 “沈今棠……你给本世子进来!” 等最后一个人的声音渐渐落定,顾知行的嗓子也已喊到沙哑,几近失声。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微微弓起,双手无力地撑在身后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只能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但很可惜的是,沈今棠并没有搭理他。 “长公主殿下离府之前将府中事务交给了我,要我好好监督世子读书,所以还望诸位多多关照,日后一切事务皆以世子读书为重。” 沈今棠给星回使了一个眼色,星回便将誊抄好的纸张分发下去。 沈今棠微微抬眸,视线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而坚定:“凡识文断字者,从今日起便在世子院中伺候,让世子殿下每时每刻都听到你们诵读的声音。” “不识字者也无妨。那些熟知世子喜好之人,速速将世子所爱的杂七杂八的玩物尽数收拢,锁于库房。未经我允准,任何人不得擅自交予世子,违者必重罚。” 她又看向众人,目光微微一凛:“余下之人,日夜巡逻,时刻报备世子的行踪,不得有半点疏忽。若世子有半点越轨之举,须即刻禀报。如有违背者,逐出府去,永不录用。听明白了吗?”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惧,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他们看向被关在书房中,只能徒劳哀嚎的顾知行,咬了咬牙,齐声道:“听明白了!” “吱呀——” 书房的大门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声响。 身着青白色短衫的小厮丫鬟们鱼贯而入,步伐整齐,神色肃穆。 顾知行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解,他看着这些鱼贯而入的丫鬟小厮,心中满是疑惑。 只见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扶起,轻轻安置在书案旁,然后迅速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圈。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们齐齐从怀中掏出同一本书,翻开书页,清一色地扬起嗓子,开始大声诵读起来。 刹那间,书声四起,如同潮水般将顾知行淹没。 那声音在他耳畔回荡,既听不懂,又无法忽视,仿佛是一场无形的折磨。 顾知行只觉得头痛欲裂,却又无处可躲。 他想要推开这些人,去外面透透气,可刚迈出一步,就撞上另一波人,他们同样拿着书,声音更大,仿佛要将他彻底淹没。 吃饭时,有人在他身旁诵读《论语》;睡觉前,有人在他床边吟诵《诗经》;起床时,有人在他耳边背诵《大学》;就连去茅房,都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读《中庸》。 顾知行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被这些声音磨出茧子,连睡觉做梦时,耳边都回荡着书本的内容。 他试图反抗,试图逃离,可府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成了沈今棠的眼线。 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有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拖回书房。 顾知行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沈今棠站在一旁,淡漠的看着顾知行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他拿起书又放下,堵住耳朵又捂住眼睛,可那些生硬的书本内容还是不可避免地灌入他的脑海。 他的表情痛苦极了,可又无可奈何! 星回笑着跟沈今棠说:“还是主子这招高明,这样一来,他不读也得读,只要不是一头猪,总得学会一些。” “不是我高明,是他太过良善。” 星回看向沈今棠,有些不理解。 沈今棠远远地看着顾知行,解释道:“我现在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若他真想下我面子,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他没有。他看得出我是在利用他来在府里立威,但他没有拆穿我,反而是配合我大喊大叫,做出一副被我关起来,束手无策的样子。” “他若是真不想听这些人读书,大可以将他们全都赶出去,他可是世子,谁真的敢跟他对着干?” 星回皱着眉,点了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但是……他真的能想到这些吗?” 沈今棠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想到了自己那次和顾知行去闹市,想要揭露沈太师遮羞布的事情。 当时高喜带着侍卫来,顾知行本是有机会跑的,但是他顾忌着周围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一旦发生冲突,难免会产生踩踏,所以束手就擒,丝毫没有反抗的便被侍卫抓走了。 还有那次她被掳回长公主府的时候,顾知行为了报复她,给她弄了罪奴的身份。 他本以为自己占尽了上风,却没料到,这一切不过是被人暗中挑拨,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当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并没有隐瞒,反而是想办法弥补,而且处处对她留手,皆是因为那一抹愧疚。 再比如,他明明不饿,却还是要一天吃七顿,只是因为这样,在旁伺候的她才得以趁机填饱肚子。 顾知行这个人啊,心肠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柔软。 ——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整个房间。 顾知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卧房,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沈今棠早已在床边等候,她熟练地铺好了被褥,动作温柔而细致。 顾知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整个身体跌进柔软的被窝里,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被子微微陷下,他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了出来:“还有几天考试?” 第42章 太师府来人 沈今棠算了一下,说道:“就是明日了。” “明日?”顾知行突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看着沈今棠。 总算是解放了,这几天学也学不下去,玩也玩不痛快,总算是要考试了,考完就解放了。 看着顾知行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沈今棠只是皱着眉,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喜悦。 “沈今棠,要是本世子明天考不过,你该怎么办?”顾知行突然开口问道。 “考不过便考不过,”沈今棠看向顾知行,说道:“只要世子殿下明日努力了便好。” “早些睡吧,世子殿下。”沈今棠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她轻轻吹灭了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沈今棠实在不太想和顾知行多说些什么。 今日,她的癸水来了,疼得厉害,这种疼痛是她之前从未经历过的。 或许是因为这一个月来颠沛流离,饥寒交迫,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这才导致了如今的痛苦。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屋内,给黑暗的空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 沈今棠平躺着,手脚冰凉,小腹的疼痛却如钝刀子在剜肉一般,一阵阵地袭来。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只能是把自己蜷缩起来,试以减轻疼痛。 顾知行则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头脑里满是明日的考试。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可是他生平以来,第一次这般认真的对待一次考试,若是还考不过,那岂不是太过丢人了? 要不起来再去背一背夫子给押的题,万一考到了呢? 俗话说得好,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但,养好精神,同样也很重要。 顾知行又翻了一个身,还是没能纠结出来。 他再翻过去,借着月光去看沈今棠。 只见沈今棠又蜷缩成了一团。 又胃疼了? 顾知行轻声唤道:“沈今棠?” “我在。”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沈今棠艰难地应了一声。 她的额头早已被汗水浸湿,发丝黏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你怎么了?”察觉到沈今棠声音的异样,顾知行猛地从床上坐起,转头望向她。 月光如水,洒在沈今棠的脸上,映出她苍白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脸颊,那模样看得人心惊。 顾知行面色一沉,顾不得多想,掀开被子,赤脚便下了地。 沈今棠蜷缩成一团,身子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蝇:“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癸水来了而已。” 这话一出,顾知行的面色微微一僵,略显尴尬。 但看着沈今棠疼得满头大汗,他又迅速冷静下来,皱眉问道:“这么疼吗?有什么办法缓解?” 沈今棠虚弱地摇了摇头:“忍过去就没事了,世子还是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考试。” 她实在没精力再应付顾知行,只盼着他能早点回床休息,别再管自己。 顾知行却没动,只是皱着眉看着沈今棠蜷缩在地上。 女子受凉对身子不好,这段时间让沈今棠睡在地上,寒气入体,怕是加重了她的不适。 想到这儿,他二话不说,隔着被子将沈今棠连人带被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沈今棠微微睁眼,她轻声说道:“别胡闹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没有胡闹,你睡床。” 顾知行没理会她的抗拒,只是稳稳地抱着她朝床走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又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 沈今棠能感受到被子里残留的余温,还有顾知行身上熟悉的气息,可剧烈的疼痛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顾知行没停留太久,转身便出了门。 沈今棠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抗争疼痛上,也无暇顾及其他。 她闭上眼睛,蜷缩成一团,试图减轻一丝疼痛。 只是,不多时,顾知行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回来了。 沈今棠瞧着他,眼神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知行将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姜茶,轻声说道:“张嘴。” 沈今棠疼得厉害,只能顺从地喝下那温热的姜茶。 液体顺着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好了,喝完了就好好睡一觉。明天若是还难受,本世子带你去瞧太医。” 顾知行将碗放到一旁,又给她掖了掖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的关切。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眼神愈发复杂。 顾知行却似是没察觉,只是笑着问道:“怎么?感动了?想报答本世子?” 沈今棠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在想,今晚这么一闹,你明天考试还能记得多少?” 听到这话,顾知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佯装生气,皱眉道:“煞风景!这个时候提考试,多煞风景啊?” 但转头看到沈今棠惨白的面色,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放心好了,本世子脑子灵得很,那些东西都装在脑袋里,忘不了。” 见沈今棠仍是一脸怀疑,顾知行干脆坐到床边,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沈今棠听着顾知行背得流畅无比,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疲惫感涌上来,她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见沈今棠已经闭眼,顾知行的声音渐渐放轻,语调柔和得像是在哄人入睡:“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 感受到沈今棠的呼吸渐渐平稳,顾知行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给她掖好被子,然后起身,拿了本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歪在小榻上看。 淡淡的月色洒在他身上,映出一片宁静。 第二日。 沈今棠难得地起晚了。 她睁开眼睛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皱了皱眉,回忆起昨夜的事情,脸颊莫名地泛起一丝热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星回!”沈今棠轻声唤道。 星回应声而入,步伐轻快,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主子,您醒了?” 沈今棠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世子呢?” 星回连忙答道:“主子放心,世子已经去书院参加考试了,是我让流火亲自送过去的。” 沈今棠这才松了口气,去考了就好。 星回见她神色稍缓,却又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沈今棠察觉到她的犹豫,抬眸问道:“还有什么事?” 星回微微一顿,这才说道:“太师府来人了,让主子回一趟。” 第43章 回太师府 沈今棠捧着清水洗脸的动作倏然一顿,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答一声,落入盆中,荡起微微涟漪,仿佛映照出她心底的些许波澜。 然而不过须臾,她便敛去心绪,继续洗漱。 星回立在一旁侍候,眼见沈今棠洗毕,忙不迭地递上一方柔软的帕子。 沈今棠接过帕子,轻轻擦拭干净,一边走向梳妆台,一边轻声问道:“沈太师?还是沈淮序?” 星回微微摇头,神情略显迟疑,轻声道:“都不是,是秋姨娘。” 她双手恭敬地捧着拜帖,轻轻递到沈今棠面前。 沈今棠接过拜帖,修长的手指微微摩挲着那泛着微光的纸面,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思索什么。 她缓缓展开拜帖,目光在字迹间流转,片刻后,唇边浮起一抹浅笑,仿佛看透了什么。 “要不要属下去将人打发走?”星回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恭敬。 她心中满是忧虑,主子前段时间遇刺之事,沈家嫌疑甚重。如今沈家竟还敢公然递上拜帖,分明是心怀叵测,不如回绝为妙。 沈今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梳妆台的边缘,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 她微微仰头,目光透过铜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纷扰,看向了更远处。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人家既已盛情相邀,我们若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们不知礼节?” 星回一愣,随即心中一凛,主子这话虽轻,却似有千钧之重。 她连忙低头应道:“是。” 星回为沈今棠挽起青丝,用一支银簪轻轻穿过发髻,簪头的流苏随着动作微微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又轻手轻脚地为沈今棠披上一件素色衣裳,衣摆如水般轻垂,柔软的布料贴合着沈今棠的身形,勾勒出她纤细而优雅的轮廓。 衣裳的素色映衬着沈今棠的肌肤,白皙如玉,仿佛连阳光都为她让出三分柔光。 她站在那里,清雅脱俗,仿若从古韵画卷中走出的佳人,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沈今棠对着铜镜轻轻一笑,镜中的她眉眼如画,眼眸深邃而明亮,仿佛藏着星辰大海。 她的面容本就清丽动人,这段时间在顾知行的精心照料下,更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像是初绽的桃花,娇艳而不失温婉,唇瓣轻抿,似是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沈今棠轻抚着发髻上的银簪,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如同她此刻的心情,虽有几分波澜,却也从容不迫。 她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步伐沉稳而从容地向门外走去。 星回紧随其后,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却又不敢多问。 沈今棠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向停在府门口的马车。 马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车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显得格外华贵。 星回紧紧跟在她身后,双手微微交叠,眼神中透着一丝恭敬。 “主子,您小心。”星回轻声说道,微微弯腰,伸手扶住马车的车门。 沈今棠微微点头,抬脚踏上马车的踏板,衣摆轻轻飘动,动作轻盈而优雅。 待沈今棠稳稳坐下,星回才松了口气,轻轻关上车门,转身也上了车。 车内宽敞而舒适,檀香淡淡弥漫,让人感到宁静惬意。 沈今棠坐在车窗旁,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的街道,神情冷峻,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星回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今棠微微闭眼,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沉稳。 星回偷偷观察她的神情,心中不禁忐忑,眉宇间满是忧愁:“主子,沈家毕竟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此去若是中了圈套……” 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担忧和不安。 沈今棠微微一笑,伸手握住星回的手,轻轻拍了拍,并未多言。 星回自小陪在沈今棠身边,自然是明白沈今棠的意思,当下也便再未多劝。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着,沈今棠闭目养神。 “主子,到了。”星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今棠轻轻掀开车帘,迈着沉稳而优雅的步伐下了车。 她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府门前的匾额,神情淡然。 和上次一样,沈今棠依旧是被管家亲自迎进府中的。 然而,这一次,管家的态度却有了明显的不同。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刻意的谄媚,仿佛生怕沈今棠察觉不到他的热情一般。 他候在门前,见沈今棠下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表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和秋姨娘这些日子可惦记着您呢,还叮嘱老奴每日打扫您的住处,盼着您能早日归来。这里,永远都是您的家。”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她心中冷笑,挂念她? 是盼望着她死吧! 管家这话说得虚伪至极,听得她有些反胃。 星回瞧了瞧沈今棠的脸色,随后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而得体:“管家言重了。主子这些日子在外,也时常念叨着太师大人和秋姨娘的恩情,盼着能早日回府相聚。” 她声音柔和,却透着几分机敏。 管家听了这话,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忙不迭地点头:“星回姑娘说得极是,主子心善,我们都清楚得很。” 他一边奉承着,一边引着她们朝会客厅走去。 秋姨娘早就在会客厅里候着了,听到沈今棠来了,立刻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仿佛春日暖阳般温柔。 她轻移莲步,迎了上来,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表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快,快请坐,让人上茶。” 她回头吩咐了一声,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讨好:“这是今年新得的龙井,才刚从江南运来,今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第44章 相互扶持 沈今棠并未伸手去接那茶盏,只是淡淡地瞧着秋姨娘,眼神中弥漫着一层淡漠的薄雾,仿佛将世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然而,在那淡漠的表象之下,却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冷冽而隐忍。 她从未忘记那个曾被自己当作妹妹疼爱的小女孩,那个还不到十五岁、本该在阳光下欢笑的年纪,却冷冰冰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一丝气息都没有。 她的身体遍体鳞伤,那些痛苦的痕迹仿佛还在沈今棠的脑海中清晰地盘旋。 ——“我还未进去大门,就被那些人赶了出来,卖到了奴隶市场,受尽折磨。” ——“我以为我要见到亲人了,没想到他们只是想要我死。” 女孩的话语中透着无尽的悲凉,带着绝望和无助,回荡在沈今棠的耳边。 沈今棠隐藏在袖子中的手指缓缓攥紧,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但那些痛苦的回忆却如潮水般涌来,让她难以自抑。 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心狠手辣地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而如今,她却还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沈今棠的目光微微冷冽,心中暗想:瞧,这世道,多不公平! “今棠?” 秋姨娘的手悬在半空中,茶盏微微倾斜,几缕茶叶在杯中上下漂浮,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搅得不安。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沈今棠从短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杯晃动的茶水上。 茶叶在水中起伏,像是她心中那些未曾平息的波澜。 然而,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冷冷地盯着秋姨娘,眼神中透着一丝疏离和审视,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秋姨娘察觉到沈今棠的冷淡,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 她微微吸了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但那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的不安。 她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茶盏轻轻落在桌面上,茶叶终于停止了晃动,可这房间里的气氛却更加凝重了。 秋姨娘的手指微微蜷缩,收回时带着一丝不自然。 “今棠,之前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但那终究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安好无恙地站在这里,咱们终归还是一家人。”她微微停顿,眼神中透着一丝恳求,“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你说是不是呢?” 秋姨娘本是府中出了名的精明人,自然察觉到沈今棠对自己的敌意。 她深知虚与委蛇只会让局势更僵,索性直接开门见山,试图用“一家人”的名义来缓和气氛。 然而,沈今棠只是微微挑眉,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一家人?” 她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在她口中有着别样的意味。 “想要我命的一家人,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她毫不留情地撕破了秋姨娘的伪装,连一丝情面都不留。 秋姨娘的脸色微微一变,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屏风后传来一声娇喝:“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对我娘亲说话!” 沈绾绾再也按捺不住,带着弟弟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指着沈今棠的鼻子,满脸怒意。 星回立刻护在沈今棠身前,而沈今棠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她就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眼神冷冽,仿佛刚刚的冲突与她毫无关系。 沈绾绾挡在秋姨娘身前,小脸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怒意,仿佛沈今棠才是那个无理取闹、前来挑衅的人。 她瞪着沈今棠,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声音尖锐刺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我告诉你,这是在沈家,沈家的一切都是我娘亲做主。你胆敢出言不逊,小心我让你走不出沈家。” 沈今棠听到这话,唇边的笑意忍不住溢出。 她的笑声清冷而淡然,像是冬日里的一缕寒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她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沈绾绾的脸上,眼神中透着几分戏谑和不屑:“呵,你倒是不妨试试看。” 秋姨娘见状,微微皱眉,眼神复杂地看着沈今棠。 她心中清楚,沈今棠今日大张旗鼓地进了太师府,若是就这么死在府中,别说天下的百姓会如何议论,就连沈太师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沈绾绾这番话,不过是在暴露她的无知和愚蠢罢了。 “玩笑话,这都是些玩笑话。”秋姨娘站出来打圆场,笑着看向沈今棠,说道:“绾绾还小,不懂事,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绾绾,快,跟你表姐道歉。”秋姨娘拽着沈绾绾的手,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们这般忌惮,自然是因为沈今棠如今在府中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前段时间,沈今棠当街把世子顾知行给“请”回府里,这事在京都闹得满城风雨,就跟水落入了煮开的油锅一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按理说,这事搁在别人身上,世子殿下那脾气,非得把人往死里整不可。 可偏生沈今棠不一样,世子殿下不仅没收拾她,反而被她给“拿捏”得死死的,连读书这种世子殿下最讨厌的事,都被她逼着做。 要知道上一个敢逼世子殿下读书的人,坟头草都得有一人高了! 可沈今棠愣是破了这个例,不仅安然无恙,还在长公主府混的风生水起。 短短时间内,沈今棠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罪奴,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府的红人,风头一时无两。 是现在京都里面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更何况她们现如今还有求于沈今棠。 于是乎,沈绾绾不情不愿地看向沈今棠,说道:“是我错了。” 沈今棠对沈绾绾那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自然毫无兴趣,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风声。 秋姨娘见她神情冷淡,心里微微着急,眼珠一转,便屏退了左右,直接切入正题:“今棠,你素来聪慧,自然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虽说你现在对我们有些芥蒂,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相互扶持才是。” 第45章 一击致命 “相互扶持?” 沈今棠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仿佛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可沈绾绾却浑然不觉沈今棠语气中的冷淡,反而高傲地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你帮我当上世子妃,日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毕竟,咱们是一家人。” 世子妃? 沈今棠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沈绾绾,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是听说了些风言风语,便以为自己在顾知行面前得宠,试图借着自己攀上世子妃的位置。 毕竟,顾知行别的不说,单凭他的身份地位和相貌,那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沈绾绾想要借着自己这层关系,飞上枝头变凤凰,倒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怕她有这个心思,但没这个命! 秋姨娘见沈今棠沉默不语,连忙在一旁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今棠,你现在虽是罪奴,但世子殿下再怎么宠你,你终究只是个奴婢。日后世子妃入府,哪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可绾绾不一样,你们是一家人,她若当上了世子妃,自然不会亏待你。” 沈今棠听到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清冷而嘲讽,是在嘲笑这荒唐的算计:“呵,真是异想天开。” 她这话一出口,室内气氛瞬间凝固,众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你!” 沈绾绾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今棠的冷笑分明是在嘲讽她——一个不自量力、妄想攀龙附凤的蠢货。 她顿时气得满脸涨红,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那愤怒与不甘在眼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理智吞噬殆尽。 她瞪着沈今棠,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奴婢,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我娘亲之前能把你卖到奴隶市场,现在也能!一日为奴,终生下贱!” 奴? 沈今棠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她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 无能为力的感受着女孩身体在自己的怀里一点点变凉。 那种刺骨的凉意,透过记忆的缝隙,直透心底,让她的心脏狠狠地揪成一团。 她似乎听到女孩在耳边轻声呢喃:“帮我报仇……” 那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沈今棠的心上。 沈今棠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凉如霜,仿佛被一层寒雾笼罩,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我今日叫你回来,是给你一个面子。别不识抬举!” 瞧见沈今棠如此不好说话,秋姨娘也脱下了那副柔弱的外表,露出了藏在面具下的獠牙。 “你不帮,有的是人帮。你现在即便是再怎么得世子的青睐,也不过就是个奴婢。可我们家绾绾不一样,即便当不上世子妃,日后寻得人家门槛也不会低,碾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秋姨娘那张满是算计的脸上,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姨娘说得极是。” 她缓缓抬起手,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在指尖轻轻摩挲。 银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精致的雕花工艺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沈今棠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然而仔细看去,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这只银簪,是世子殿下赏我的。”沈今棠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字字清晰,“我一个奴婢,实在用不了这样好的东西。倒不如借花献佛,赠予姨娘,也算是为我口出狂言,赔个不是。” 她将银簪轻轻递到秋姨娘面前,那银簪在她指尖流转,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秋姨娘上下打量了沈今棠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她何尝不知道,沈今棠态度转变这么快,定然有猫腻,但她现在确实是沈今棠需要的助力。 为了沈绾绾能有一个好归宿,她不得不搏一把。 博赢了,沈绾绾就是世子妃,日后对沈衡哥儿也是大有裨益。 更何况,她也坚信,沈今棠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对她不利,给别人留下把柄。 于是乎,秋姨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今棠真是懂事,那,这簪子我就收下了。日后,还是得你们姐妹二人互相扶持。” 沈今棠微微一笑,点头:“这是自然。” 秋姨娘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沈今棠手上的簪子。 可是沈今棠却轻巧地侧身躲开了秋姨娘伸过来的手。 “?” 秋姨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中满是不解与错愕,不知道沈今棠这又是什么意思。 沈今棠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解释道:“姨娘,这簪子还是我亲自为您戴上才好。” 秋姨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好,好,还是今棠懂事。” 沈今棠缓缓起身,手中的银簪在阳光下泛起一丝冷光。 她微微低头,动作轻柔的很。 然而,就在银簪即将触到发髻的瞬间,她的手腕突然一转,银簪如利箭般直刺向秋姨娘的脖颈。 “噗嗤——”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沈今棠的衣衫上,也溅在了不远处的沈绾绾脸上。 秋姨娘的双手本能地捂向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她的身体微微晃动,最终僵硬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她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地瞪着沈今棠,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沈今棠竟然敢在沈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的嘴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声,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鲜血在她的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只留下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凝固在那最后的惊恐之中。 “娘!” 温热的血珠沿着皮肤缓缓滑落,沈绾绾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双手捂住脸,惊恐地尖叫起来。 沈今棠冷冷地看着秋姨娘的尸体,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簪,轻轻擦拭了一下上面的血迹,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我给你们的赔罪礼,可还喜欢?” 第46章 你不敢杀我 “杀人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屋子外面的人像是被这声惊呼点燃了导火索,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一时间,屋子里挤满了人。 等管家很快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进来的时候,下人们正惊慌失措地围在秋姨娘的尸体周围,像是没头的苍蝇,乱成了一团,有人惊恐地尖叫,有人被吓得瘫软在地。 看到眼前的惨状,他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过了半晌,管家颤抖着声音喊道:“快,快去叫太师大人!” 而沈绾绾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秋姨娘的尸体旁,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秋姨娘的衣襟,哭喊道:“娘!娘!你醒醒啊!娘,你不能死啊!”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试图叫醒已经死去的秋姨娘。 然而,秋姨娘的身体却渐渐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沈绾绾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沈今棠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 而星回则是跟沈今棠对视了一眼,趁着乱哄哄的场面,悄悄地跑了出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不多时,沈太师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他刚踏入屋内,一眼便看到了秋姨娘的尸体,顿时脸色大变,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沈绾绾听到沈太师的声音,连忙抬起头,哭喊道:“爹!是沈今棠!她杀了娘!她杀了娘!” 她一边哭着,一边指着沈今棠,眼中满是仇恨与恐惧,仿佛恨不得将沈今棠碎尸万段。 但沈今棠刚刚刺死秋姨娘时那股冷冽的气势仍在,她被震慑得不敢轻易上前。 沈太师的目光瞬间落在沈今棠身上,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 若不是她手上还残留着殷红的鲜血,单凭她那冷冽而从容的气质,谁也想不到她竟是杀人凶手。 “父亲。” 沈今棠同时抬起了头,看向沈太师,眼神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沈太师,但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和恨意,只有无尽的冷漠。 “闭嘴!你有什么颜面叫我父亲?!” 沈太师的声音震得屋内的空气都微微颤动,他夺过下人手中的刀,朝着沈今棠走来:“你小小年纪竟如此恶毒,这世间容你不得!” 沈今棠却丝毫不躲,反而迎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杀了我。”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沈太师本是怒气冲冲,但看到沈今棠这般模样,却突然泄了气,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她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我今日死在沈家,明日沈家满门为我陪葬,不信,就试试。” 沈今棠盯着沈太师的眼睛,声音冷冽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雹砸在沈太师的心上。 “我今日大张旗鼓地来沈家,便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我若是不能活着出去,很快,满京都都会传遍沈家动用私刑,谋害性命的消息。” “我死是小,可你沈家满门都将因我而名声败坏,男子仕途,女子婚嫁,都将毁于一旦。” 沈今棠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父亲,您确定要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全然不顾活着的人的名声吗?” 沈太师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他的眼神在沈今棠和秋姨娘的尸体之间徘徊,脸上满是挣扎和犹豫。 沈今棠的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直刺他的软肋。 “爹!她杀了娘亲,她亲手杀了娘亲啊!”沈绾绾在一旁哭喊着,声音凄厉而绝望,“爹,你杀了她,杀了她替娘报仇啊!” 而沈今棠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出闹剧。 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出一丝冷静的嘲讽。 杀她? 绝不会! 杀了她,事情传扬开来,她的身份可就瞒不住了。 一旦揭开沈太师在乡间威逼农妇,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他那清正的名声可就毁了,就连他脑袋顶上的乌纱帽都不一定能保住。 就算是为了他自己,他都得替她瞒好杀人的这件事情。 “咚——” 几番思量之下,沈太师还是将手里的刀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他对管家怒喝道:“把这个孽障关到柴房,严加看管!” 管家立刻带人上前,想要去抓沈今棠,却被沈今棠那冰冷而凌厉的眼神一扫,瞬间止住了动作。 沈今棠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门外走去。 出门时,沈今棠正好迎上了沈淮序。 他正从房门的方向走来,步伐沉稳而有力,眼神冷冽。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仿佛两道寒光碰撞,却又瞬间分开。 沈今棠微微侧目,扫了沈淮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 “进去吧。” 管家冷冷地吩咐了一声,让人打开了柴房的门。 沈今棠没有丝毫迟疑,抬脚走了进去。 她的神情平静,仿佛被关进柴房不过是日常小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环视一圈,柴房里昏暗而逼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四周堆满了破旧的柴火和杂物,角落里还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受惊的小虫在爬动。 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冷清、破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管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沈今棠刚进门的瞬间,便让人迅速将门锁上。 沉重的铁锁落下,发出“咔嗒”一声,仿佛将沈今棠与外界彻底隔绝。 沈今棠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吹了吹身上的尘土,随后在一堆柴火上找了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她靠在墙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柴房的门,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时间在柴房里变得格外漫长,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洒在沈今棠的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束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从她的脚边爬到膝盖,又渐渐移到了她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突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第47章 沈今棠死了? 沈今棠抬眼看去,只见沈淮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高大清瘦,身形挺拔,微微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缓缓朝着她这边走来。 “你总算来了。”沈今棠抬眼,唇角微勾,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淮序朝小厮使了一个眼色,小厮们立刻退下,关上了房门。 他上下打量着沈今棠,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沈今棠与他前段时间在奴隶市场见到的那副模样全然不同。 那时的她又脏又瘦,面容憔悴,几乎让人不忍直视。 然而此刻,她却像是脱胎换骨,美得惊人。 她的面容清秀而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冷冽的气质,仿佛是从尘埃中绽放的花朵,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冷之美。 若是沈淮序在街上偶然看到这样的美人,他怕是都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在奴隶市场里狼狈不堪的沈今棠。 如今的沈今棠,似乎很有意思。 沈淮序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怎么,你对我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些年来,有关父亲的大事小情不都是你来替他善后的吗?”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 “我杀了秋姨娘,你怕是做梦都不敢想,有人会杀了秋姨娘吧?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沈淮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寒意凛冽,目光如刀般直视沈今棠,杀气隐隐透出:“你在试探我?” 沈今棠站起身来,朝着沈淮序走近几步,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危险却又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她微微勾起嘴角,声音轻佻而自信:“不!我是在帮你,就看你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沈淮序看着沈今棠的眼神逐渐变深,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将她看透。 —— 百川书院的庭院中,古木参天。 一阵悠扬的钟声划破宁静,夫子缓缓起身,开始将学生们书案上的试卷一张张收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为这安静的场景增添了几分温暖。 “啊!好无聊啊!”叶轻舟伸了个懒腰,从书案上缓缓起身,眼睛不经意地瞥向左前方的顾知行。 这一看,他顿时愣住了——顾知行的试卷上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叶轻舟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惊讶得合不拢嘴。 “老大?”叶轻舟小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顾知行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埋头整理试卷。 夫子听到动静,回头扫了叶轻舟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 叶轻舟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坐回座位。 他知道,在书院里,只要他安安静静,不打扰别人,夫子和同学们大多会对他网开一面。 但要是他闹腾起来,夫子肯定会把他告到父亲那里,到时候一顿“竹笋炒肉”是免不了的。 试卷收完后,叶轻舟立刻像只脱缰的野马,跑到顾知行面前,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老大,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怎么突然开始学习起来了?你之前不是说,一看书就头疼的吗?” “我都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你也不出来玩,不是真的像传言中说的那样,你被沈今棠给关在家里,什么事情都得看她脸色了吧?” 叶轻舟接连发问,问得顾知行脑袋都大了。 顾知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些没根据的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股脑儿塞进书箱,递给了一旁的重阳。 也不知道沈今棠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早来书院的时候,沈今棠还没有醒,这在以往是绝对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不会是这段时间被自己给气到了吧? 不行,他得回去看看去! “我就知道老大绝对不是那样没骨气的人!” 叶轻舟没心没肺地笑着,搂住顾知行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亲昵:“老大,考完了,咱们去斗蛐蛐怎么样?上次我买的那只蛐蛐还……” “哎,老大,你干什么去?” 顾知行根本没听叶轻舟在说什么,急匆匆地往外走,步履匆匆,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等着他。 叶轻舟还想追上去,却被顾晏清一把拦住:“人家明显有事要做,你追上去算怎么回事?” “有什么事情?老大的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叶轻舟满脸疑惑,追问道。 顾晏清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孺子不可教也。” “哎,你说是什么事嘛,到底是什么事情你知道,我却不知道的?”叶轻舟不死心,又开始缠着顾晏清问东问西:“老大这段时间神神秘秘的,我都好长时间没见他了。” 顾知行从书院里大步走出来,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是脚下生风。 重阳在后面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书院外是早就备好的马车,流火正守在上面。 “回府。”顾知行长腿一迈,便跳上了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缓而有节奏的“咯吱”声。 到了家,顾知行跳下马车,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沈今棠。 “沈今棠呢?”他开口问道。 “今日一早,沈家来了人,将沈姑娘请了回去。” “走了多久了?”顾知行当下便感觉不对劲,沈家那可是个狼虎窝。 前段时间才想着要沈今棠的命,好在没有得逞,现在她倒是眼巴巴的给人家送人头去了。 “有三个时辰了。” 听了这话,顾知行便感觉情况不妙,登时牵过一匹马。 翻身一跃,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就朝太师府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顾知行的心中满是焦急,他只盼着能快些赶到太师府。 沈今棠可千万不能有事。 然而,当他终于抵达太师府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瞬间愣住了。 太师府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白绫高悬,风起时,白绫猎猎作响,那刺目的白色,像是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入顾知行的眼底,让他浑身一颤。 “白?怎么会是白?”顾知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电光石火之间,顾知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难不成他来晚了,沈今棠死了? 第48章 她到底怎么了? 顾知行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那颗心像是被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朝太师府的大门冲去。 守门的家丁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刚想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沈今棠呢?沈今棠在哪里?” 他冲进府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恐惧。 太师府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白绫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祥之事。 顾知行的目光在府中四处扫视,终于看到沈家的管家站在不远处,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眼睛里满是血丝:“沈今棠到底怎么了?” 管家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掩饰过去。 “表姑娘?表姑娘没怎么啊……” 顾知行的耳朵嗡嗡作响,只看到管家的嘴一张一合的,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顾知行的脑袋一片混乱,满心都是对沈今棠的担忧和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朝着府内挂着白绫的地方跑去。 他要去看看,去亲眼看看沈今棠到底是怎么了。 一路上,太师府的下人们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有人试图拉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沈今棠不能死,不能死…… 终于,他看到了那口棺材。 它静静地停放在正堂中央,白绫从高处垂下,将整个棺材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色之中。 顾知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冲到棺材前,双手颤抖着去掀棺材盖。 “世子殿下,您冷静些!”几个家丁试图阻止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心脏很闷,闷得喘不过来气。 沈今棠怎么能死呢? 沈今棠不能死! 明明昨天晚上他还在跟沈今棠说话,明明那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这么可能? 他不相信! 但是太师府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挂了白,更不可能那么巧,唯独在沈今棠回来的这一天挂了白! 太师府挂白这件事情肯定跟沈今棠脱不了关系。 沈今棠那样瘦弱的一个人,在这狼虎窝里面怎么可能讨得到好? 若是沈今棠真的死了…… 棺材盖被他用力掀开,里面的人映入眼帘。 顾知行的目光瞬间定住了,他的呼吸也跟着停住了。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沈今棠,而是一个面容枯槁、神情安详的中年妇人——秋姨娘。 顾知行的脑子一下子懵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错愕和尴尬。 这里面不应该是沈今棠吗? 竟然不是沈今棠? 真的不是沈今棠! 顾知行知道他现在笑出来很不道德,但是他心里确实是开心的。 幸好不是沈今棠。 管家这时候也追了上来。 他急忙跑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安抚:“世子殿下,您听我说,表姑娘真的没事!” “表姑娘回来只是单纯的回家看看,太师府毕竟也是表姑娘的家。” 管家将顾知行扶到一旁,又指挥着人将棺材重新盖上。 他虽然知道是沈今棠杀了秋姨娘,虽然全府上下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太师吩咐下来,秋姨娘是死于暴毙,与他人无关。 那么,秋姨娘就只能是死于暴毙! “那沈今棠在哪儿?”顾知行开口问道。 管家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但很快他便想到了理由,说道:“表姑娘因为秋姨娘的死而伤心欲绝,现在谁都不见。毕竟秋姨娘在沈家这么多年,虽然和表姑娘有些矛盾,但终究是长辈,秋姨娘离世,表姑娘还是很难过的。” 顾知行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沈今棠就是被秋姨娘给卖到奴隶市场去的,要不是因为秋姨娘,事情就不会闹得那样大,沈今棠也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 她怎么可能因为秋姨娘的死而难过?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本世子要见沈今棠。”顾知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眼神直直地看着管家。 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世子殿下,表姑娘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太师也吩咐过了,谁都不见。您还是先回去吧,等过几天表姑娘心情好了,您再来探望。” 顾知行冷笑一声,他怎么可能轻易相信管家的话? 沈今棠现在即便是没有什么事情,也一定被沈家的人软禁起来了,说不定还遇到了什么危险。 但是现在硬闯沈家,打着要见沈今棠的旗号,对她的名声不太好。 更何况,沈家本来就是沈今棠的家,即便她现在名义上是自己的婢女,但是她回家住个一两天也是正常的,自己硬闯的话也不占理。 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道:“好,本世子不为难你,本世子今天可以走,可以不见沈今棠。” 但下一句,他话锋一转,道:“不过,你回去转告沈太师,沈今棠是本世子的人,动她,就是动本世子。” “沈今棠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本世子绝对饶不了他!”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冷冽,眼神冰冷,直直地盯着管家,仿佛要将对方看穿。 管家被他那目光看得心惊胆战,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世子殿下,您放心,小的一定将您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给太师。” 顾知行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府外走去。 管家连忙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送他出门,直到看着顾知行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他才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低声嘟囔道:倒霉,最近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顾知行虽然走出了沈家,但是那并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地等着。 他心里清楚,沈家的人心里有鬼。 他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知道沈今棠现在绝对被沈家软禁了。 沈家人不会轻易让他见到沈今棠,但他必须想办法。 很有可能,沈今棠现在正可怜巴巴地等着自己去救她呢! 于是乎,离开太师府后,顾知行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太师府的后院。 第49章 本世子就是你的底气 上次他便来过一次沈家,熟悉了沈家的布局,知道后院有一处围墙较低,是可以翻进去的好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围墙,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之后,用力一跃,翻进了太师府的后院。 后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知行鬼鬼祟祟的靠着墙走,他凭借着记忆,朝着沈今棠上次居住的屋子走去。 那是一间靠在花园角落的小院,十分的偏僻。 顾知行小心翼翼地靠近沈今棠的屋子,透过半掩的窗户往里看,屋子里空无一人。 他的心里一紧,屋子里面怎么会没有人? 难不成沈今棠真的出事了? “你说秋姨娘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呢?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一个细如蚊蝇的声音,突然传入了顾知行的耳朵里。 他猛地回头,只见两个丫鬟正蹲在不远处的花丛边,一边收拾着散落的枯枝败叶,一边交头接耳。 他赶忙缩回身子,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另一个丫鬟的声音则低沉而缓慢,带着几分无奈的唏嘘,说道:“还不是命不好?听说是突然发病,等大夫赶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好好的一个姨娘,就这么没了,真是造化弄人。” 顾知行对秋姨娘的死并不感兴趣,他也没有偷听别人墙角的习惯,正要抬起脚,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听那声音偏低的丫鬟说道:“对了,你听说了没?刚来的那个表姑娘也被关到柴房了。” 表姑娘? 那不就是沈今棠嘛! 顾知行的身体微微一震,刚刚抬起来的脚又落了回去。 细声的丫鬟惊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什么?表姑娘?她不是在伺候顾世子嘛?怎么会突然被关起来?” 那个丫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感,说道:“我是听我娘家的一个远方表弟说的,表姑娘被关起来多半和秋姨娘的死有关系,她们不对付。” 听到了沈今棠的消息,顾知行便缓缓从阴影中退了出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丝声响。 他沿着墙根,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绕过花丛,朝着柴房的方向潜去。 穿过一片月季花丛,顾知行来到柴房外。 柴房的位置偏僻,四周堆满了杂物,昏暗的灯光从半掩的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躲在柴房外的一堆木柴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柴房的正门前,站着两个家丁,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正背对着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顾知行皱了皱眉,又绕到柴房后面——那里有一扇小小的后窗,窗纸已经破旧不堪,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从木柴堆后站起身,沿着柴房的外墙,猫着腰,缓缓挪向那扇后窗。 扒着窗子,用力一跃,从窗子里滚了进去。 落地时,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咚——”的一声响。 沈今棠似乎被动静惊动,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与顾知行对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一个守门的家丁问道。 另一个摇摇头,随口回答道:“你听错了,柴房能有什么动静?” 里面关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外面还有他们守着大门,能出什么事情? 这么一说,第一个说话的家丁也觉得对,便没有再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沈今棠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看到沈今棠没事,顾知行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微微颤抖:“我还以为你死了……” 刚到太师府看到的挂着的白还历历在目,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仿佛生怕她会再次从自己身边消失。 沈今棠被他抱得几乎透不过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心底却也涌起一丝暖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他的怀抱中挣脱。 于是,她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没死,我还好端端的。” 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安抚,试图缓解顾知行的紧张情绪。 顾知行抱着沈今棠的力道更紧了一些,下巴埋在沈今棠的锁骨处,闷闷地问道:“谁让你来沈家的,你不知道沈家人想要你的命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 “我知道,但是有事要做。”沈今棠轻轻推了一下顾知行,示意他放开手。 这次,顾知行倒是松开了手。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顾知行微微垂下眼睑,想起自己刚刚近乎失控的举动,耳根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观察沈今棠的反应。 沈今棠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静水,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她微微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他抱过的地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没什么事情,你回去吧,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去找你。” “胡说八道!”顾知行抬眼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还没什么事情,你都被关到柴房里来了!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要你的命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不放心:“你是不是真不把你的性命当回事?” 沈今棠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却带着几分苦涩:“世子殿下,我跟你说过的,我想活,想要好好地活,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一条命,要是我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只能是拿这条命去赌,去博一个好的将来。” “还有本世子呢,本世子会护着你。”顾知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眼神里满是认真。 沈今棠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认真:“护我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问自己。 又有谁能护谁一辈子呢? “有何不可?”顾知行脱口而出,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 沈今棠看着他的眼睛,顾知行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沈今棠突然感觉一阵无力,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试图换个话题:“世子殿下,我说的是认真的,我还有事情要办,等办完了就回去找你。” “本世子也是认真的,本世子就是你的底气,你可以不用以命相赌。”顾知行抬眼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执着。 第50章 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撑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眼神有些复杂。 她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那些面孔,那些人与她相处,总是带着或明或暗的算计,利益的交换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博弈。 然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顾知行,眼神中满是纯粹的关切和坚定,没有丝毫杂质。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一颗赤子之心——纯粹、真挚,不掺杂半点利益的考量。 他的眼神,他的举动,甚至他微微泛红的耳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真诚。 沈今棠的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有一股暖流在心底悄然蔓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微微抿了抿唇,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却又带着几分动容。 她试图开口,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回应这份纯粹。 “我……”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顾知行的脸上。 沈今棠沉默了片刻,眼神在顾知行的脸上徘徊,似乎想要找出其中的一丝破绽。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最后,她还是妥协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行了,你别在这里待着了,快走吧。” 她没有继续那个让她心慌的话题,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让顾知行离开。 她不敢再看顾知行了,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有些心慌。 沈今棠这话好像让顾知行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动作有些夸张。 “哎呀!” 顾知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迅速转身,走向破败不堪的后窗。 他的动作轻巧而迅速,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矫健。 双手撑在窗沿上,身体微微一跃,便轻盈地翻出了窗外。 真走了? 就这么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的背影消失在窗外,心中突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仿佛刚刚那温暖的怀抱只是短暂的慰藉,而她又重新被孤独包围。 她微微皱眉,试图驱散这种莫名的情绪,却发现这种情绪盘绕心间,挥之不去。 然而没过多久,窗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咚咚——” 沈今棠朝后窗看去,站起身来走过去。 只见顾知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床厚厚的被褥。 “接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被褥递进来。 沈今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却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去接那被褥。 顾知行松开手,被褥稳稳落在沈今棠手中。 他空出手后,身形一晃,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本世子知道你的脾气,也知道劝不了你,但你就这样在这里待一晚上,肯定会生病。”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仿佛在说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沈今棠似乎意识到顾知行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有些不自在的将被子塞回到了顾知行的怀里,打断了他的话。 “嗯?” “哦!” 顾知行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被褥,犹豫了一两秒,便以为明白了沈今棠的意思,笨手笨脚地去给她铺被褥。 她看着顾知行笨手笨脚地给她铺被褥,动作显得有些生疏,被子在他手中被弄得皱巴巴的。 他一边铺,一边还嘟囔着:“这被褥怎么这么难弄……” 沈今棠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走上前去帮他整理好。 随后,她又看着顾知行,轻声道:“谢谢。” 声音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柔和和真诚。 之前或许是哄她的,但是这次却是真的要和他说一句谢谢。 顾知行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傲娇:“那是自然。”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中却满是温柔,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沈今棠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今棠看着他没有其他动作,忍不住问道:“还不走?” 这句话把顾知行那些不好意思的心思全都打散了。 他撇了撇嘴,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解释道:“你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手无缚鸡之力!本世子若是走了,沈太师派人来把你给灭口,你又反抗的能力吗?” 今日看到太师府挂白,着实是吓到他了。 他头一次意识到,沈今棠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自己心里某些位置。 “我……”沈今棠张了张嘴,头一次吃瘪。 顾知行瞧沈今棠吃瘪的模样,他舔了舔唇角,又叮嘱道:“还有,你别吃别人给的东西和水,本世子会让重阳来给你送吃的喝的。除了我给的,别人给的都不许吃!” “懂了吗?”瞧沈今棠楞愣的样子,顾知行又开口问道。 沈今棠别开视线,点了点头。 顾知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很快,他眼中的满意就变成了尴尬。 这柴房太小,他还只拿了一床被子,若是沈今棠躺下了,他该怎么办? 沈今棠察觉到他的异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世子殿下,您晃晃脑袋。” “干什么?”顾知行虽然不知道沈今棠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 “听听有没有水的声音。”沈今棠笑着看他,说道:“放着好好的床不睡,非要来陪我这柴房里的可怜人?” 她故意加重了“柴房”两个字,眼神中带着一丝促狭。 明明派个侍卫来守着她就可以了,若是有事,她喊一声便是,非要亲自来守着。 “好啊,你这刁奴,竟然敢欺主!” 顾知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今棠是在说他脑子进水了。 但看着沈今棠笑着的模样,他又耍赖道:“本世子不管,你骂了本世子,就不能在管本世子做什么了。” 沈今棠看着他那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好,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坐一会儿吧。不过要小心些,别被发现了,不然,你可就麻烦了。” 顾知行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背靠着墙,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沈今棠。 沈今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微微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世子殿下,你就待这一晚上,之后就别来了,我自己能撑得住。” 顾知行却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我知道你能撑住,但本世子不想让你一个人撑。” 第51章 我会去看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看着沈今棠的眼神却分外坚定。 沈今棠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视线,但垂下的眉眼却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躺在被子里,低声说道:“那你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别乱动,也别出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不要被人发现。” “放心好了,明早我就离开。”顾知行斜倚在柴堆旁,一条腿微微弯曲,嘴角含笑,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在柴房里,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然而,这份安静并没有让人感到压抑,反而让沈今棠的心中多了一份许久唯有的踏实。 —— 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一缕缕地洒在沈今棠的脸上,温暖而柔和。 她微微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顾知行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斜倚在柴堆旁,只是他已经睡了。 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洒在顾知行的脸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今棠静静的望着他,目光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徘徊。 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邪气,鼻梁挺直,薄唇轻抿,睡梦中的他不同于之前的张扬,显得格外宁静。 他的睫毛浓密而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是初春的蝶翼,带着一丝灵动。 沈今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轮廓分明的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心生赞叹。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人,但她知道,顾知行是她见过的人中最好看俊美的一个。 沈今棠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牢牢地定在顾知行的脸上,他的眉眼轮廓在她眼中渐渐晕染开,似一幅细腻的水墨画,让她不自觉地沉了进去,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不知过了多久,顾知行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拂过晨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从朦胧中逐渐变得清晰,恰在此时,与沈今棠的目光不期而遇。 沈今棠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别开眼,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醒了?”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捕捉到她脸颊上那层悄然晕染开的绯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问道:“你在看我?” 沈今棠的脸色愈发红润,像是被晨曦染透的朝霞,愈发娇羞动人。 她忙不迭地低下头,手指轻轻抚弄着被褥的褶皱,试图用这份忙碌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天快亮了,你该走了。” 然而,顾知行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深潭般幽邃,带着几分探究,又问道:“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沈今棠抬起头,对上他那深邃的目光,瞬间又被那眸中的光芒晃得微微失神。 她努力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好转移话题道:“没有。你再不走就该来人了。” 顾知行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他一贯的张扬,道:“我知道你刚刚肯定是在看我。” 说着,他站起身,去拿沈今棠手中的被褥。 看到她被自己逗得快要恼怒,他也不再调侃,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问道:“我昨天考试,今天成绩就能出来,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今棠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并未搭话。 顾知行的心中微微闪过一丝失落,大概明白了沈今棠的意思,于是伸手去拿被褥。 沈今棠指了指柴房的后窗:“从那里出去,别走正门。被褥也带上,别留下痕迹。” 顾知行点了点头,动作轻巧地将被褥卷起,抱在怀里,嘱咐道:“我昨晚就把流火带来了,我走之后,他会在暗处守着你,有什么事情你喊一声就行。” 沈今棠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沈今棠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转过头,准备离去。 “明日,若是顺利的话,我会去看你。”沈今棠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知行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乎在确认沈今棠话语中的真假。 沈今棠微微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又轻声催促道:“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顾知行脸上露出一抹笑,他点头道:“好。” 说完,他轻轻推开后窗,晨光透过缝隙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他轻巧地跨出窗外,身影渐渐消失在晨曦之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暖意在空气中徘徊。 柴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沈今棠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她纷乱的心跳在耳边回响。 她坐在一旁,双手紧紧交叠在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味罐,酸涩、懊恼、挣扎……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心绪。 一方面,她痛恨自己竟如此轻易地被顾知行的三言两语动摇了原本坚定的计划,那种对自己软弱的不满和自责在心底蔓延开来,让她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提醒自己要清醒些。 另一方面,顾知行的面容却像是一幅挥之不去的画卷,不断地在她脑海中浮现,他的一颦一笑、每一句话,都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让她忍不住去想,去琢磨,去在意,哪怕她知道这不该如此。 ——“本世子就是你的底气,你可以不用以命相赌。” ——“有何不可?” ——“我知道你能撑住,但本世子不想让你一个人撑。”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时间在柴房的寂静中悄然流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沈今棠浑然不觉自己已在这静谧中待了多久,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她立刻睁开眼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觉。 紧接着,一道声音在柴房外响起:“表姑娘,公子请您过去。” 第52章 生不如死 侍书。 沈淮序的贴身侍从。 沈今棠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立刻辨认出了那是侍书的声音。 她缓缓站起身,轻轻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随后,迈开脚步,推开门,走了出去。 “表姑娘,请。”侍书微微侧身,恭敬地为沈今棠引路,态度柔和而谦逊。 沈今棠点了点头,目光微微扫过侍书的背影,随后迈开脚步,跟在他身后,沿着曲折的廊道缓缓前行。 从柴房到太师卧房的路,本该是熟悉的,但此刻在沈今棠脚下却变得漫长而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昨日跟沈淮序说的话,沈淮序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听进去了又做了多少? 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地上,光影斑驳,但她毫无心情去欣赏这份美好。 她低着头,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千斤的重量。 “请进。” 来到太师卧房前,侍书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沈今棠进入,自己则恭敬地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沈今棠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房间的刹那,一股压抑的氛围瞬间将她紧紧包裹。 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窗外的阳光,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而逼人,让人不禁皱起眉头。 这味道似乎凝结在房间里,沉重得仿佛能压住人的呼吸,让人不敢大口喘气。 沈今棠微微皱眉,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过,最终落在瘫在床上的太师身上。 他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往日的威严与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瘫软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只一眼,沈今棠便看出沈太师现如今的模样是沈淮序的手笔。 “大哥的心倒是狠的很啊!” 沈今棠的目光并未在太师身上停留太久,她的视线很快转向了站在床边的沈淮序,嗤笑出声。 沈淮序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目光中既有冷冽,又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转头看向沈今棠,微微闭上眼,想到沈今棠昨天跟自己说的话。 无毒不丈夫,对别人不狠,死的就是自己。 他从小到大从未真正体会过父爱的滋味。 在他眼中,沈太师一直是个冷酷无情的人,直到衡哥儿出生,他才惊觉,原来父亲也可以是这样温柔的存在,可以为自己的孩子铺平道路,可以用心呵护。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原来是一种被偏爱的幸福。 然而,这些沈太师从未为他做过。 去御史台,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沈太师从未为他出过一分力;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做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却也只成了沈太师为衡哥儿铺路的工具。 同样是儿子,为何待遇竟如此天差地别? 但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父爱,那是什么东西? 谁稀罕? “不是我狠。”沈淮序微微一笑,笑容里却透着几分阴冷。 他弯下腰,凑近沈太师,语气轻得像是在耳语:“我虽有此心,但你一直对我提防得滴水不漏,我哪有半点下手的机会呢?” 沈太师死死瞪着他,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却只能发出含糊的低吟,口水顺着唇角无声地滑落,滴在枕边。 他那曾经威严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无力。 沈今棠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沈太师如今的模样,便明白沈太师再无恢复的可能。 她不关心沈太师的死活,却突然明白了沈淮序唤她过来的用意。 不过是想让她亲眼目睹沈太师的下场,让她心生畏惧,从而更容易被他拿捏。 于是,沈今棠径自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静静等待。 她知道,这不过是沈淮序精心安排的一场戏,而她不过是这场戏的观众。 “想问我原因,是吗?” 沈淮序直起腰,轻轻拍了拍手。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淮衡哆哆嗦嗦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他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沈淮衡身上,微微一愣。 沈淮衡是秋姨娘所生,最受沈太师的疼爱。 但沈今棠也知道,沈淮序在此时让他出现,显然是别有用心。 沈淮序的目光在沈淮衡身上冷冷扫过,语气里满是不屑:“父亲,您一直提防着我,却没料到,给您下药的,竟是您最疼爱的衡哥儿吧?” 沈淮衡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重锤击中,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他嘴唇哆嗦着,却只能挤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我……我……” 沈太师的目光瞬间转向沈淮衡,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虽然无法动弹,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愤怒与失望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沈淮衡,嘴唇微微颤抖,尽管发不出声音,但那眼神已是最无声的质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沈淮序走到沈淮衡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戏谑:“衡哥儿,别害怕,父亲只是有些意外罢了。他一直以为你是他最贴心的儿子,却没想到,你心里藏着这么多小心思。” 沈淮衡的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微微后缩,似乎想挣脱沈淮序的手,却又不敢。 沈淮序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衡哥儿这是害怕父亲哪天会像抛弃秋姨娘一样抛弃他,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沈家的权柄抓在手里。他喜欢权力,可远远超过了敬爱父亲。” 沈淮衡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恐,却不敢反驳。 沈淮序轻轻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可惜,他太天真了。权力不是靠下毒就能拿到手的。他只想着给父亲下药,却根本掌握不了沈家的根基,真是可笑。” 他松开沈淮衡,转身看向沈太师,目光中带着一丝嘲讽:“父亲,您看,衡哥儿的计划虽然失败了,却让我这个大哥捡了个大便宜。” 然而,沈太师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即便沈淮序将沈淮衡的背叛摆在眼前,沈太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淮衡身上,带着一丝不舍,一丝痛心。 沈淮序的心里猛地一沉,烦躁如潮水般涌起。 他本以为沈太师会因沈淮衡的背叛而对自己有所表示,可沈太师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沈今棠的目光在屋内扫过,先是落在沈淮序那冷冽的神情上,又移到沈淮衡颤抖的背影上,最终停留在沈太师那双无神的眼睛里。 她微微扬起嘴角,冷笑出声:“呵!这可真是一场好戏。” 第53章 谈交易 他们彼此之间各怀心思,各自筹谋,却终究不可得。 给他们致命一击的,反而就是他们最珍视的。 沈淮衡是,沈太师是,沈淮序亦是。 屋内一片死寂,沈淮衡的啜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断断续续,像是秋日里最后几片落叶在风中颤抖,带着一种无依无靠的凄凉。 “戏看完了,人也该散场了吧?” 沈今棠没了继续看他们演戏的心思,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沈淮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沈今棠的脸上扫过。 沈今棠静静站着,眼神清亮得近乎透明,像是能直透人心的利刃,仿佛轻易便看穿了他心中那些未被言明的念头。 沈淮序被她那直白而锐利的目光刺得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恼怒,随即转过身,语气冷冽地吩咐道:“带他出去。” 随着他的命令,两名侍从上前,将瑟瑟发抖的沈淮衡架了出去。 “出来。” 沈淮序留下这句话,抬脚向外走去。 沈今棠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裙,也跟着往外走。 当她走到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 厚重的窗帘将阳光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这个压抑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沈太师身上那股衰老的气息,让人不禁皱眉。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滞,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今棠微微仰头,似乎看到女孩朝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解脱与欣慰。 女孩的仇,都报了。 接下来,就是她的仇了。 沈今棠缓缓转身,再未停留。 徒留沈太师瘫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的后半辈子将会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度过,生不如死。 沈今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推开门,门外的光线瞬间涌入,与屋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她迈步走入光中,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药原本是给我的吧?” 沈今棠声音平静,透着冷意,半点不见死里逃生的庆幸。 她杀了沈太师最喜欢的女人,沈太师即便是碍于种种原因不能杀她,但也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中风,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太师倒是阴毒得很,不敢堂堂正正地为他心爱的女人报仇,倒是喜欢用这些下三烂的手段,却没想到最后这些手段都被他最疼爱的儿子用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倒也是报应不爽。 沈今棠不知道沈淮序是怎样将这毒药送到沈淮衡面前的,但她清楚,往后沈家的天,就该是沈淮序说了算。 “你倒是聪明得很。” 沈淮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 沈今棠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不过也好,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阳光透过庭院的树枝,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沈今棠站在廊下,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沈淮序的脸上。 她微微一笑,说道:“所以,大哥跟我谈交易,绝对不会亏。” 沈淮序低下头,目光在沈今棠的脸上徘徊,有些看不透沈今棠的心思。 但不重要,他手里拿着沈今棠杀人的证据。 若是沈今棠有什么异动,他随时可以置她于死地。 “还是叫表哥的好,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睑,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好的,表哥。” “说说下一个交易吧。”沈淮序低头看向沈今棠。 这次他们的交易是——沈今棠给他创造一个彻底掌握沈家的条件,而他则要沈太师再也不能派杀手去杀沈今棠。 一个互利双赢的交易。 “下一个嘛,就看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而你又能带给我什么了。” 沈今棠轻轻挑眉,眼神中透着几分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沉沦的魅力。 沈淮序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你在试探我?” 沈今棠轻笑一声,眼神中透着几分玩味:“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一点信任都没有。”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了。” 她微微侧身,似是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动作轻盈而优雅,随即迈步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沈淮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深邃而复杂。 就在沈今棠快要走到门口,身影即将隐没在光影之中时,他突然开口:“我要官复原职。” 上次因为顾知行,他被长公主连降三级。 短时间内,再想升职,很是不易。 若是沈今棠有这个本事,他们的交易便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沈今棠的脚步微微一顿,身形在光影中微微晃动,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后,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 至于她想要的,以后便会知道。 沈今棠抬脚向外走去。 刚踏出沈家大门,早已备好的马车便停在不远处,流火恭敬地打开车门。 “主子。” 沈今棠微微颔首,迈步登上马车,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沈家的喧嚣与纷争隔绝在外。 这次从沈家出来,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沈淮序的动作确实够快,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狠劲。 如此良机,竟未斩草除根,留下沈淮衡不说,还让沈太师活了下来。 沈今棠靠在车座上,微微蹙眉,若有人日后拿此事做文章,再添些意外变数,沈淮序怕是要陷入绝境。 不过也没关系,沈淮序的死活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沈淮序御史的身份。 这身份,她大有用处。 为此,她不惜给沈淮序留下把柄。 让他自以为捏到了她杀人的证据,便能控制她,殊不知,这只是她抛出来的诱饵。 不然,依照沈淮序那多疑的性格,怎么敢跟她合作呢? “主子,东西找到了。” 星回在马车上,将趁乱从沈太师书房里面找到的东西递到了沈今棠的手上。 沈今棠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眼神逐渐变冷。 户部? 竟然跟户部还扯上了关系。 沈今棠手指轻扣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眼神微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第54章 作弊 “主子,我们现在是去长公主府,还是……”流火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今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微微一顿后,轻声开口:“百川书院。” 她答应过顾知行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今早才答应要去见他,她自然不会让他久等。 “是!” 马车在流火的呵斥声中缓缓启动,马车一路向着百川书院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轧轧声。 车窗外,街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行人往来,喧嚣渐远。 车内,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沈今棠的身上,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百川书院。 顾知行一大早就来到了百川书院,可一想起沈今棠早上跟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便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不过,这倒也没引起旁人的太多关注——毕竟他之前来书院要么迟到,要么干脆翘课,偶尔来了也是趴在桌上睡觉,早就被众人习以为常。 “老大!”叶轻舟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于是压低了声音喊他。 听到叶轻舟的话,顾知行微微侧了侧身,身子半靠在桌沿,去听他说话。 叶轻舟忍不住凑近了些,眼睛里透着期待,压低声音说道:“老大,昨天你走得早,今天我们去斗蛐蛐呗。” 斗蛐蛐? 顾知行想起叶轻舟用五百两黄金买的那只蛐蛐,瞬间动了翘课的心思。 他刚想开口应和,一道冷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夫子,顾知行和叶轻舟二人又在课堂上交头接耳!” 宋鹤眠坐在不远处,目光如冰,冷冷地盯着他们。 上次被顾知行当场下了面子,他总想着找机会让顾知行出丑,好报复回来。 听到宋鹤眠的话,夫子看向顾知行和叶轻舟的位置。 叶轻舟还没来得及坐直,便看到了夫子阴沉的脸色。 于是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好。 可夫子的目光还是如刀般落在他们二人身上,语气严厉:“你们两个,下课后去我书房领罚!” 叶轻舟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老大,这回可惨了……” 顾知行却只是微微挑眉,懒懒地勾起嘴角,似乎对夫子的训斥毫不在意。 领罚? 他不罚别人就是好事,谁还敢让他领罚? 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事罢了。 夫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叹了口气,拿起手上厚厚的试卷,道:“诸位昨日的试卷,老朽已经批过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当众读成绩,这不是丢人嘛! 可夫子不管这些,只是翻开成绩册,缓缓开口:“此次月课,所考乃《论语》章句及策论,旨在察尔等对圣贤之学的领悟与运用。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为优,乙等为良,丙等尚可,丁等则需勤勉。” 说罢,夫子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批阅好的文章,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念道:“张生,策论见解独到,对经典阐释深刻,文章逻辑严谨,辞藻亦佳,甲等,望你再接再厉,莫要骄傲。” 张生微微欠身,脸上难掩欣喜之色,作揖道:“谢夫子夸奖,学生定当努力。” 夫子又拿起一卷,说道:“顾晏清,你对经典尚能理解,策论也勉强成篇,只是见解不够深刻,论述也稍显凌乱,丙等。望你往后多下功夫,深入钻研经典,条理文章思路,定能有所进益。” 顾晏清轻声,拱手道:“谢夫子指教,学生明白,定会用心钻研,下次不再辜负夫子期望。” 宋鹤眠坐在一旁,眼神里满是不屑。 不就是个甲嘛,乙嘛,有什么好得意的? “宋鹤眠,此次月课,你对经典生疏,策论更是条理不清,词不达意,丁等。望你回去后,潜心向学,莫要再荒废时光。” 突然,夫子的声音落在了宋鹤眠身上。 宋鹤眠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晨曦染透的朝霞,他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脚步有些凌乱地走上前,从夫子手中接过那张试卷,低着头,不敢与夫子对视。 一旁的叶轻舟见状,嘴角微微上扬,低声嘟囔了一句:“活该!” 声音虽小,却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叶轻舟,你还笑?”夫子将戒尺拍在桌子上,发出剧烈的声响:“人家好歹还写了,你呢?一个字都不写,态度实在是恶劣得很!连个丁都够不上!” 叶轻舟毫不在乎的上前取下来了自己的试卷。 他老爹还管不了他呢,轮得着一个夫子来跟他说态度? “顾知行。”夫子又念到了顾知行的名字。 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叶轻舟尤其紧张,比自己出成绩的时候还要紧张。 之前老大跟他一样都是交白卷的,可是昨天老大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竟然开始写试卷了。 这般努力,若是最后也还是个丁,可怎么办啊? “呵!”宋鹤眠则是冷笑了一声,斜着眼去看顾知行。 在他眼里,顾知行这种成天不务正业的纨绔,成绩肯定惨不忍睹。 叶轻舟同宋鹤眠这一点的认知倒是相同的,都不认为顾知行会得到什么好成绩。 毕竟顾知行从小到大是怎么玩过来的,他们再清楚不过。 “顾知行,文章通顺,对经义理解有自己的思考,然论述稍欠火候,乙等,仍需精进。” 夫子看向顾知行,说道:“你这段时间进步不少,再接再厉。” 然而,当夫子念出顾知行的成绩时,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有的惊讶,有的不屑,有的嫉妒。 一片嘈杂声中,叶轻舟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喊道:“我就知道老大厉害!” 周围几个平日里跟顾知行走得近的学子也纷纷附和,鼓起掌来。 宋鹤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顾知行,咬牙切齿道:“这不可能!他平日里吊儿郎当,怎么可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公布完成绩,夫子目光扫过众人形态各异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成绩不过是一时之鉴,望尔等以此为契机,查漏补缺,在求道之路上稳步前行。” 宋鹤眠不相信顾知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步的这么快,突然他的眼睛变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夫子,他肯定作弊了!” 第55章 要谨言慎行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于顾知行,神色各异,或惊异,或不屑,或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其中究竟。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怀疑的气息。 宋鹤眠见众人神色各异,心中愈发笃定,他站起身来,目光如刀般盯着顾知行,语气中满是愤懑与怀疑:“夫子,顾知行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学无术,怎么可能突然考出乙等?” 他略一沉吟,想到了上次夫子前去长公主府之事。 彼时,他打听到,夫子曾有意让顾知行退学,此事本已板上钉钉,却不知为何竟不了了之。 宋鹤眠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语气愈发尖锐:“莫非,你之前是在藏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藏拙? 为什么要藏拙? 众人皆是不解。 顾知行身旁的顾晏清面色微变,垂于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似是心中惊涛骇浪,却又强自压抑。 “若是你藏拙的话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只不过咱们的世子殿下是藏拙吗?” 宋鹤眠缓缓站起身,抬脚走到顾知行身旁,伸手拍向顾知行的肩头,掌心微微用力,暗藏挑衅,说道:“若是世子殿下藏拙,不如给我们这些同窗展示一下,好让我们看看世子殿下的学问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步啊?” “《孝经》、《尔雅》这两本书,世子殿下读过吗?能不能和我们详细讲讲?” 顾知行抬眼看向宋鹤眠,没有说话,眼神冰冷。 这次月考的考试范围是四书五经,沈今棠只给他恶补了四书五经的内容,所谓的《孝经》和《尔雅》他并没有读,怎么可能讲得出来? “《孝经》和《尔雅》不知道没关系,那《周礼》《仪礼》和《学记》总该读过吧?” 宋鹤眠却不肯罢休,步步紧逼,非要顾知行讲出个究竟来。 顾知行的神色愈发冷冽,眼神中透出一丝不耐,冷冷道:“宋鹤眠,你莫要欺人太甚。” 然而,宋鹤眠丝毫没有收敛之意,反而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顾世子,没有藏拙也没关系,不如给我们分享一下,世子殿下是如何在短时间内考出乙等的?这其中可有什么秘诀?” 人群中,一个书呆子模样的学子忍不住插话道:“是啊,世子殿下,您要是有什么好的学习法门,不如跟我们分享一下?小生读书多年,却总是不得其法,正苦恼着呢。” 他一脸期待,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 周围众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起哄道:“说说呗!” “顾世子,给我们解解惑嘛!” “别藏着掖着,快说说!” 瞧着众人这般逼迫自家老大,叶轻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猛地站起身,瞪着那些指责顾知行的人,大声反驳道:“我老大怎么学的,用得着跟你们说?你们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听?” 这话虽是站在顾知行这边,但是并未正面解释,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觉得顾知行似乎真有什么猫腻。 “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啊,世子殿下?” 宋鹤眠不依不饶地盯着顾知行的眼睛,非要将“作弊”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 “要是你作弊了,不如趁早说出来,毕竟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周围的学生们听到宋鹤眠的话,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说道:“就是啊,顾知行平时上课总是睡觉,下课就和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怎么可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对啊,他肯定是作弊了,不然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嘈杂声此起彼伏,整个教室乱成了一锅粥。 顾知行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来,正欲反折过宋鹤眠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突然,一声清脆的呼唤在喧嚣中响起:“世子殿下。” 这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声浪。 顾知行闻声,心中一动,立刻转过头去。 只见沈今棠正朝他这边款款走来。 她身着一袭素色衣衫,清雅脱俗,衣袂随风轻摆,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手上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步伐轻盈,面带浅笑,仿若九天仙女降临凡间,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沈今棠走到顾知行身边,微微一笑,将手上的食盒递给了星回,随后一抬手,便将宋鹤眠搭在顾知行肩上的手甩开。 “宋公子,手要放稳当,别乱放才是。” 沈今棠的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 宋鹤眠一眼便认出了沈今棠,想起上次的不愉快,心中火气瞬间被点燃。 他本就对顾知行心存不满,如今沈今棠又来搅局,怎不让他恼怒? 他瞪着沈今棠,怒意溢于言表。 沈今棠却依旧平静如水,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地落在宋鹤眠脸上,淡淡说道:“《礼记》有云: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 “宋公子,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宋鹤眠刚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就又被沈今棠打断。 “哦,是我错了,宋公子怎么可能答得出来呢?毕竟宋公子是答了满张试卷,最后却只得了一个丁的人啊。” 沈今棠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丝毫听不出半分嘲讽之意。 然而,正是这种平淡,才更让人生气。 宋鹤眠只觉得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仿佛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他心中怒火中烧,抬手便想朝着沈今棠挥去。 沈今棠却身形一转,轻巧地躲到了顾知行身后。 顾知行见状,顺势一把钳制住宋鹤眠的手腕,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冷意:“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说话要谨慎考虑后果,行动要反复权衡利弊。” 他上下打量了宋鹤眠一眼,微微摇头,似是惋惜又似是嘲讽:“你这两点,可是一点都没做到啊!” 第56章 不像是个蠢的 “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周围的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夹杂着幸灾乐祸和戏谑,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又喧嚣。 “笑死人了,你快回去好好学学吧,就你这样的,还想着过来诬陷我老大?”叶轻舟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声中,叶轻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顾知行,眼神里满是钦佩:“老大,你竟然真的会哎,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我还以为是你不会才不说话的,原来是不想跟蠢人说话啊!”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喝了酒就想说话,不喝酒就不说话?”叶轻舟挠了挠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顾知行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叶轻舟的意思。 沈今棠语气平和地说道:“那句话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哦对对对,就是这句话!”叶轻舟立刻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反正就是老大不想跟这个蠢货说话!” 他指了指宋鹤眠,语气中满是不屑。 哼! 许他诬陷老大,自然就允许自己嘲笑回去! 这一刻,宋鹤眠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站在那里,被众人嘲笑,被叶轻舟调侃,甚至被顾知行轻描淡写地“教训”了一番。 而顾知行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围的人还在哄笑。 这个问题问宋鹤眠,宋鹤眠不会,却被顾知行轻描淡写地解释清楚。 这一幕,怎么看都显得格外讽刺。 一方面,宋鹤眠的无知被暴露无遗;另一方面,顾知行的实力也在无形中得到了证实。 他根本不需要解释自己是否作弊,他的能力已经不言自明。 “你……你们……”宋鹤眠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众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满脸涨红。 他本想继续发作,却被夫子的呵斥打断。 “够了!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夫子目光如炬,扫过闹成一团的众人,拿起戒尺用力拍了拍桌面,声音严厉而威严,“上课!” 听到夫子的话,众人即便还想看热闹,也不得不乖乖坐回座位,安静下来。 夫子的威严无人敢违,教室里瞬间恢复了秩序。 沈今棠轻轻朝顾知行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上课,自己则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顾知行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看到她的手势,只能将话咽回肚里,闭上嘴,专心听夫子讲课。 这节课本就快到中午,又被宋鹤眠这么一闹,没过多久便下课了。 顾知行立刻起身,快步朝沈今棠的方向走去,脸上带着急切,似乎有太多话要问她。 “你怎么来了?”顾知行刚问出口,便感觉自己这句话说的不太好,又解释道:“我不是不想让你来,我是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明天的吗?” “事情处理好了,我自然就来了。”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清淡如水。 顾知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切地追问:“你是说,你今天回公主府?” “老大,你怎么跑那么快?我都没跟上你。” 沈今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叶轻舟和顾晏清便跟了过来。 顾知行微微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心道:来得可真巧。 叶轻舟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四处打量了一番,拍手笑道:“这凉亭位置不错,正好在这儿吃饭!” 说罢,他便吩咐随身小厮将饭菜一一摆上。 沈今棠见状,也让流火将带来的菜肴依次布好。 不一会儿,一桌子饭菜便摆得满满当当。 顾知行如往常般,熟练地为沈今棠夹菜,动作轻柔而自然:“尝尝这个,还有这个,都很好吃,多吃些。” 顾知行很快就把沈今棠的碗给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沈今棠也没有拒绝,照常吃。 毕竟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他们可是一天吃七顿。 一方面是因为顾知行不想读书,想要借吃饭来躲避读书,另一方面便是顾知行瞧沈今棠太过瘦弱,存了心想要养养她。 可落在叶轻舟和顾晏清的眼睛里,这举动却是说不出来的怪异。 堂堂世子殿下,什么时候给人夹过菜啊? 就顾知行和沈今棠相处的模式,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都分不清楚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了。 “吃啊,不是要吃饭吗?愣着做什么?”顾知行瞥见叶轻舟和顾晏清愣在原地,不由催促道,“赶紧吃,吃完好早些回去。” 顾晏清看了看顾知行,又瞧了瞧沈今棠,眼神中闪过一丝暧昧,却并未多言,只是低头专心吃饭。 叶轻舟却觉得不对劲,刚要开口,却被顾晏清抢先一步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吃你的饭吧。” 叶轻舟虽然满心疑惑,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闷头吃饭,眼神却时不时地瞥向顾知行和沈今棠,满心都是困惑。 “你怎么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顾知行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沈今棠,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总觉得最近沈今棠的注意力似乎不在他身上,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沈今棠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如水,落在顾知行的脸上:“世子殿下如此说,自然是考得不错了。” “老大考得哪里是不错啊,那简直是好的不得了,连三皇子都不如老大呢!”没等顾知行开口,叶轻舟已经抢先说道。 在他看来,顾晏清的学问就已经是很好的了,但是就连顾晏清都才只得了一个丙,可老大却能得到乙,那简直是好的不得了了。 叶轻舟说着,眼神中满是钦佩,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炫耀。 听到这话,沈今棠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顾晏清,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 顾晏清与顾知行容貌上有三分相似,但细看之下,却大不相同。 顾知行的眉眼间透着清冷与疏离,仿佛不染尘世烟火;而顾晏清的眼眸则显得过于精明,似是藏着太多算计,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油滑。 他的眼神中少了顾知行的锐气,多了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圆融。 顾晏清的容貌,从整体上来说,就像是一块红烧肉,色泽鲜美,吃下去却显得有些油腻。 她之前倒是没怎么注意过三皇子,但是根据上次三皇子一出手就给她办了个死契的事情来看,他不像是个蠢的。 考个丙,大概率是在藏拙。 第57章 我来教你 “你在看什么?” 顾知行察觉到沈今棠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顾晏清身上,剑眉微蹙,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沈今棠从思绪中惊醒,眼眸轻抬,望向顾知行,微微摇头,浅笑道:“并未看什么。” 顾知行凝视着沈今棠的双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顾晏清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别以为他刚刚没有看到,顾晏清也看沈今棠来着! 顾晏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少年慕爱,本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轻咳一声,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说道:“有时间在此处生闷气,倒不如想想你下午的琴课该如何应对。” 给他们上琴课的夫子姓李,是个老古板,为人更是严格。 上他课的学子,一节课下来,怕是要没半条命。 一听到琴,顾知行的脸瞬间苦了下来,他最头疼的就是琴课,那些繁琐的指法和枯燥的曲谱,让他一碰琴就头疼欲裂。 以往他还能逃课躲避,可今日沈今棠在这儿,他若是再逃,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顾晏清瞧着顾知行那满脸苦相,心中暗自好笑。 他与顾知行相处多年,深知这小子的脾性,便话题一转,看向沈今棠,说道:“沈姑娘一看便是个有才情的,想必弹琴定是极好的,不如你提点提点阿行,免得他下午又遭夫子责骂。” 说着,顾晏清便吩咐下人将琴拿了过来。 沈今棠看着那被放置在案几上的琴,眼神微闪,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平静。 “你会弹琴?”顾知行满是惊讶地看着沈今棠,他从未听她提及过此事。 沈今棠微微一笑,看向顾知行,说道:“十二岁那年,我被卖到扬州,伺候的主子正在学琴,我便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世子殿下不想学琴吗?”沈今棠又追问了一句,眼眸十分清亮,透着几分好奇与关切。 顾知行虽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好在沈今棠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便嘟囔着坐到了琴前。 “你们都不吃了吗?”还在一旁埋头苦吃的叶轻舟看到其余三人都起了身,疑惑地问道。 “你吃你自己的就好。”顾晏清回了一句。 叶轻舟看看顾知行,又看看沈今棠,最后目光落到了顾晏清的身上,不甚理解地点了点头:“哦!” 另一旁。 沈今棠耐心地将手指轻放在琴弦上,微微弯起,示范着正确的手势,轻声细语地说道:“你看,这手指需如此弯曲,发力时要用指腹,力度要均匀,不可过重,亦不可太轻……” 顾知行起初还带着几分敷衍,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琴弦,可沈今棠讲解的声音却像是清风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让他渐渐动了心思。 她竟然真的会弹琴,这般娴熟的技术,却是在伺候人的时候学来的,想必她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顾知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惜之情,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来试试。”沈今棠开口说道,声音轻柔而温和。 “额?” 顾知行听到这话,回了回神,意识到沈今棠说的什么意思,立刻伸手去弹琴弦。 只是刚刚他走神太甚,没记住太多技巧,一上手便露出了破绽,琴音杂乱无章,十分嘈杂。 完了。 顾知行闭上了眼睛,他刚刚走神定是得被发现了。 以沈今棠的脾气会怎么罚他? 不会是像之前读书那样,让十多个人围着他给他弹琴吧? 想想就是折磨。 却没想到沈今棠并没有生气,而是直接亲自上手去摆弄他的手指,帮他调整。 “是这样。” 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轻轻拨动着他的手指,调整着他的手势。 手指接触的一瞬间,顾知行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度顺着手指传上来,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沈……”顾知行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慌乱。 “怎么了?” 沈今棠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在她看来,练琴的时候,夫子上手调教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的眼神依旧专注地看着琴弦,认真地调整着顾知行的手指。 “没……没事。” 顾知行突然有些结巴,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沈今棠。 沈今棠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计较,只是继续耐心地调教顾知行。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轻轻滑动,每一次触碰都让顾知行的心跳加速,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明白了吗?”沈今棠开口问道。 顾知行舔了一下干涩的唇角,说道:“嗯。”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专心学琴,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往沈今棠的手上飘。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晶莹剔透,如同玉雕一般。 顾晏清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勾。 这沈今棠果真不简单,不仅有本事,更沉得住气。 明明看出来自己是在试探她,她倒好,直接开门见山,毫不掩饰自己的才华。 这样直接地来,反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不出她到底是想要干什么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沈今棠教得仔细,每一个指法都讲解得清清楚楚,顾知行也学得有模有样,虽然一直走神,但也算是有了几分样子。 下午。 到了琴课的时间,顾知行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琴课,以往他都是能逃则逃,如今却要正儿八经地坐在课堂上,面对那些繁琐的琴谱和严厉的夫子,他只觉得头都大了几分。 “沈今棠,我若是弹得乱七八糟,你可别笑话我。” 顾知行抱着琴,手指微微泛白,他看着沈今棠,眼中带着几分求助和不安。 沈今棠见状,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她接过重阳书童的职责,陪顾知行上琴课,顺便指点他一下。 她轻声说道:“世子殿下,您放心就是,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帮助您。” 顾知行看到沈今棠答应陪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嘱咐道:“那一会儿我有听不懂的,你要给我解释一下。” 第58章 跟他道歉 “好。” 沈今棠点头答应,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让顾知行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上课的时候,夫子早已在上面等候,他看到顾知行和沈今棠一同进来,眉头微微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着脸开始上课。 一开始,夫子讲解了一些琴曲的理论知识,顾知行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复杂的琴谱和深奥的理论,让他如坠云雾之中。 他哀求地看向沈今棠,眼中满是求助之意。 沈今棠见状,只好在下面小声地给顾知行补充解释。 她用简单易懂的话语,将那些复杂的理论知识化繁为简。 顾知行听了之后,便明白了,听起课来倒是如鱼得水了不少。 可慢慢的,夫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沈今棠和顾知行,冷声道:“你们两个,在下面嘀嘀咕咕什么呢?” 看到说话的人是顾知行,夫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京都第一份的纨绔世子。 以往顾知行是不来上课,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现在竟然还跑到自己的课上来捣乱,简直是不可饶恕! “顾大世子,又是你!”夫子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气,“你平常就不好好听讲,现在又是要做些什么?” “我们这是课堂,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你带个女子来是要做什么?” 夫子的目光扫向沈今棠,眼中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贪图女色,甚至带到了学堂来,你荒不荒唐?” 听到夫子的话句句针对沈今棠,顾知行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反驳道:“本世子带女子来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世子殿下,安静一点。”沈今棠按住顾知行的手,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安抚着他。 随后,又站起身来向夫子道歉:“课上讨论是我等思虑不周,夫子教训的是,还请夫子消消气。” 夫子冷哼一声,自觉占了上风,却不依不饶地训斥顾知行,说道:“似你这等不思进取之人,仗着家中有些势力,便如此作威作福,这辈子怕是烂泥扶不上墙。还谈什么学习?老夫瞧着你,就是在谈情说爱,实在有辱斯文!” 顾知行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这些话他早已听惯了,“烂泥扶不上墙”“不务正业”“不学无术”“打架闹事”,这些指责他听得多了,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意。 “先生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沈今棠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沈今棠?”顾知行一愣,抬眼看向沈今棠,只见她眼神冰冷,显然是动了怒气。 怎么不让他冲动,她自己倒是冲动起来了? “古语有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先生仅凭只言片语,便断定了人的一生?” “若有先生这般能耐,还读什么书?直接让先生批个字,我等拿着这字便可高枕无忧了,岂不快哉?” 沈今棠这话说的嘲讽,就算是夫子再厚的脸皮,也经不住这般嘲讽。 “你!竟敢口出狂言,尊师重道的规矩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夫子指着沈今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驳,只好试图以“尊师重道”来压制她,脸上满是愤怒之色。 “尊师重道?先生不妨先问问自己,可配为师?” 沈今棠冷笑道:“人之不诚,不能为善之本。欲正其末,先正其本。先生的德行可曾修好?张口闭口便是恶言相向,动辄就说学生不堪大用,如此行径,怎配为师?” 夫子被沈今棠一番话说得气愤至极,却无法反驳。 “我不配为师,难道你配?有本事你来教!”夫子已被气得语无伦次,全无之前的威严。 “若我能教得了诸位,还请先生向世子赔个不是。”沈今棠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听到这话,顾知行有些呆住了。 他没想到沈今棠会如此愤怒,竟然是为了他。 仅仅因为夫子说他一句“烂泥扶不上墙”,沈今棠便如此据理力争,甚至要让夫子向他道歉? 顾知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对那些恶言恶语不在乎了,却不曾想,那些话语只是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表面上看似已然结痂,实则伤口依旧鲜血淋漓。 沈今棠的维护,宛如一剂良药,丝丝缕缕地治愈着他内心的创伤,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慰藉。 “你……”夫子指着沈今棠,气得眼睛瞪得老大,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好,若你有本事将今日要学的曲子传授于诸位,老夫便依你所言,向他赔罪。” “倘若你做不到,便自行废了这双手,从此再也莫要碰琴!这般高雅之物,岂是你这般人能染指的?” 废了手? 这惩罚实在过于严苛。 手岂止只是用来弹琴的? 倘若双手被废,沈今棠一个姑娘家,往后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 “夫子此言未免太过狠辣了吧?”顾晏清在一旁突然开口,说道:“不过是一个赌约,便要让一位姑娘家付出双手的代价,实在有失公允。” 夫子看向顾晏清,刚想说些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 再一看,只见顾知行看自己的眼神便像是在看一件死物般冰冷。 “我们不赌了,我们回去……” 顾知行站起身来,拉着沈今棠的手,想要带她离开。 然而,沈今棠却按住了顾知行的手臂,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道:“我要赌。” “你这是何苦?” 这赌约明显不公平啊! 沈今棠不再理会顾知行,只是看向夫子,说道:“我与你赌。” 瞧见沈今棠这样说,夫子就像是被人架到了高处,由不得他不答应。 “好!” 夫子怒喝一声,声如雷霆,猛地将曲谱摔在桌子上,纸张散落,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来,你来教一个试试!” 闻言,顾知行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眸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竟然是《平沙落雁》! 即便他对琴艺一知半解,也听说过《平沙落雁》的名声。 这首曲子指法细腻,像“颤音”“滑音”等技巧运用频繁。 “颤音”需要演奏者在按弦之时,凭借手指快速颤抖,使音产生波动,对指力和手指灵活性要求极高。 “滑音”则要求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时,音高自然流畅的变化,这对演奏者手指的控制能力是个极大的挑战。 而且,乐曲节奏自由,演奏者需有极强的乐感,才能把握住节奏和韵律,将大雁栖息的宁静场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 总之就是很难,即便是极为擅长琴音的乐工也有可能失误。 沈今棠不过是当年伺候人时偷学了一两招,她真的能行吗? 这个老匹夫! 顾知行暗暗咬牙。 第59章 我家糖糖 这就是在蓄意为难! 顾知行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之气,死死的盯着夫子。 “坐下。” 沈今棠清冷的声音响起,如一瓢冷水浇在顾知行的头顶。 她伸出素手,如春日柳枝般轻柔却有力地握住顾知行的手腕。 顾知行心中仍憋着一口气,不服地扭头看向沈今棠,眼中满是不甘与倔强,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抗议。 沈今棠微微用力,将顾知行按回座位。 她目光平静如水,直直地望进顾知行的双眸,似有一种魔力,能让人心安。 “相信我,好不好?” 顾知行张了张嘴,满心的话语堵在喉头,却不知该如何吐露。 他心里着急的很,那可是《平沙落雁》啊! 这曲子多难? 就连宫中善琴的琴师都不敢说能弹得很好 沈今棠只是学了一点点的皮毛,她如何能弹? 顾知行抬眼望着沈今棠,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道:“很难弹的,你知不知道?” 沈今棠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平静,道:“相信我。” “若是弹不好呢?”顾知行又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这段时间与沈今棠相处,他知道她极为看重颜面,若是在众人面前弹奏失败,那将是何等的羞辱? 他绝不愿看到沈今棠受此侮辱。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道:“这不是有世子殿下吗?”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眼神中却满是信任。 “世子殿下会让我出事吗?” 沈今棠笑着问道,那笑容如春日暖阳,温暖而明媚。 顾知行有一瞬间的呆愣,有他? 沈今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把他当靠山了? 靠山? 顾知行将这两个字在舌尖轻轻卷动,像是在品味一枚酸涩又甘甜的果子。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就是把他当靠山了! 她竟然这么相信他?! 虽然之前叶轻舟他们也拿他当靠山,有事让他扛,但这次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沈今棠把他当靠山的感觉,就像是被需要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很好! 很好很好! 沈今棠倒是不知道顾知行想了这么多,只是看安抚住了他,便伸手将琴谱捡了起来。 她走到琴前,轻轻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放在琴弦上。 “铮——” 沈今棠轻捻琴弦,细细调试,待琴弦音色纯正,方才缓缓开始演奏。 她以抹、挑、勾、剔之法,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将《平沙落雁》的意蕴缓缓勾勒。 先是右手的抹弦,干净利落,如大雁振翅之初,有力而不失轻盈,带出曲调的起始,清脆明亮,似在广袤沙洲之上,划破静谧的晨曦。 继而挑弦,音符如跃出水面的游鱼,灵动活泼,又仿若大雁引颈高歌,声音清越悠扬,在厅堂之中回荡,引得众人不禁屏息凝神。 左手的吟猱手法更是精妙,微微颤动间,音色如被轻纱笼罩,多了几分空灵与悠远,仿若大雁在云层间穿梭,时隐时现,那若有若无的余音,如梦似幻,让人沉醉其中。 轮指之时,她手指如轮转般快速拨动琴弦,音符如珠落玉盘,密集而有序,描绘出雁群振翅齐飞的壮阔画面,气势磅礴却又不失优雅。 众人只觉眼前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却又被那大雁的翩跹之姿所柔化,不禁屏住了呼吸,生怕这呼吸会打乱了这副画卷。 转瞬之间,沈今棠手腕一转,五指并用,如疾风扫落叶般在琴弦上扫过。 琴声骤然高亢激昂,似大雁穿越狂风暴雨,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众人无不为之动容,有的瞠目结舌,有的微微颔首,有的甚至眼眶微湿,沉浸在这绝妙的琴音之中无法自拔。 一曲终了,琴房里静默了片刻,便爆发出惊艳的讨论。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一个青衣学子摇头晃脑,满眼钦佩,“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原以为我弹琴已颇有些造诣,如今方知天外有天。”另一个学子轻叹,满是感慨,“姑娘的琴艺,已臻化境,我等望尘莫及。” “真是厉害。”有人附和,眼中满是敬佩。 很多琴者都不能平衡技法和情感。过于炫耀技法,则会导致不能带动情感,若是盲目的关注情感,技法方面便会有所欠缺。 可沈今棠却能懂琴的和不懂琴的都能听出她弹得好,完美的平衡了技法与情感,足以证明她的技艺高超。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她是谁的朋友?”顾知行瞧见这一幕,立刻眉开眼笑,半抱住沈今棠的肩膀,一脸的傲娇,“我家糖糖,那可是琴艺无双。” 糖糖? 沈今棠皱眉,看向顾知行。 糟糕! 他怎么就这么顺口的说出来了? 瞬间,顾知行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拍自己的嘴巴,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两个字给收回去。 可手刚抬到一半,他便僵住了。 在这个场合,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他堂堂世子殿下,怎能做出如此失态之举? 那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于是,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可脖子却因为这一系列的紧张反应,变得有些僵硬,连带着耳朵也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红得厉害。 他微微侧过脸,试图用肩膀挡住那烧红的耳朵,可那不自然的动作,却让他看起来更加窘迫了。 沈今棠勾了勾唇,移开了视线。 顾知行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原本落在沈今棠肩膀上的手却悄悄的缩了回来。 他们这边不尴尬了,另一旁夫子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沈今棠竟有如此造诣,之前说的大话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夫子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却难掩脸上的窘迫之色。 沈今棠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行礼,说道:“先生,学生献丑了。” 夫子面露难堪之色,微微别过脸去,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第60章 之前怎么没发现沈今棠长得这样好看 沈今棠见状,也没有得寸进尺,继续威逼。 她深知,此时若再紧逼,只会让夫子更加难堪,于事无补。 于是,她主动递了台阶,说道:“先生,学生深知‘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之理。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等学子的成长,学生心中明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世子殿下原本便对学习不太感兴趣,若是过度贬低,恐怕会让他更加厌学。所以,学生才斗胆顶撞先生,还请先生恕罪。” 沈今棠的话语中,既有对夫子的尊重,又有对顾知行的维护,显得十分得体。 她主动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态度诚恳,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没办法生气。 夫子听了沈今棠的话,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 他理亏在先,自然顺着台阶下了,说道:“顾大世子,是老朽刚才言辞过激了,老朽向你道歉。” 顾知行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之前都是所有人不相信他,骂了他也就骂了他,从来都没有过道歉。 可这次……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心口软软的,一时间竟忘了说些什么。 “世子殿下。”沈今棠低声喊了一声,提醒顾知行。 顾知行立刻回神,笑着说道:“没,没关系。先生也是为了我好,我明白的。” 经过这个闹剧,这一节课过得很快。 课后,顾知行凑到沈今棠身边,眼睛亮亮的,问道:“沈今棠,你刚才弹得太好听了,我从来不知道弹琴能这么厉害。” 沈今棠笑了笑,说道:“只要你肯用心学,也能弹得很好。” 顾知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会吗?” 沈今棠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顾晏清缓步走了过来。 “沈姑娘的琴技比我顾某想象中的还要好,今日有幸得见,甚是幸运。”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今棠微微低头,语气谦逊地说道:“三皇子殿下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的技艺,只是随便弹弹罢了,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赞。” 顾晏清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说道:“顾某在琴艺上有些许地方不甚明白,还望沈姑娘不吝赐教,解我心中之惑。” “三皇子殿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能为殿下解惑,是沈今棠的荣幸,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今棠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和顾晏清谈笑风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们谈论的那些琴艺上的高深见解,他一句都听不懂。 更让他难受的是,今日的沈今棠出口成章,引经据典,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让夫子都无言以对。 还有她在琴房中的惊艳表现,那行云流水般的琴艺,所有人的眼光都在她的身上。 种种迹象都表明,沈今棠是真的很有能力,很优秀。 而他呢,只是一个顽劣的公子哥儿,除了有点钱,长得比旁人好些之外,别的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脾气,脾气暴躁,不如沈今棠沉稳。 学问,学问堪忧,不如沈今棠融会贯通。 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可沈今棠却如此优秀,他不禁有些自卑起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种感觉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让他有些闷闷不乐。 “世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沈今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转头看向他。 顾知行摇摇头,说道:“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 是今日学的太多了? 可先前逼他读书的时候,比这可累多了! 但顾知行都累了,那便只能是先休息了。 “那咱们就先回府休息?”沈今棠开口问道。 顾知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便劳烦三皇子殿下为世子殿下告个假了。”沈今棠看向顾晏清。 顾晏清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了。 于是,沈今棠和顾知行朝马车上走去。 顾知行依旧很郁闷,凭什么刚刚顾晏清就能和沈今棠在一起谈天说地,可自己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他蠢? 他笨? 不! 他得让沈今棠知道,自己也是可以和她一起谈论诗词歌赋,一起弹琴作画的。 他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差! 这般想着,二人便到了马车上。 狭小的马车空间挤下两个人,顾知行突然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烫。 之前也没感觉这马车这么小啊? 顾知行的眼神飘忽不定,甚至都不敢去看沈今棠。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晚风吹开窗帘,抚在人的脸颊上,带走一丝燥热。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气氛微妙而有些许暧昧。 说是不敢看,但顾知行却忍不住地偷偷看向沈今棠。 今日她身着一袭淡蓝色的衣裙,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面容在忽明忽暗的月色下更显温婉动人。 沈今棠的眉毛弯弯,如同两道精致的柳叶,轻轻点缀在她清秀的面容之上。 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含着一汪秋水,潋滟多情。小巧的鼻子如同精雕细琢的美玉,完美地嵌在她的脸上,而那微微启合的嘴巴,更是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娇艳欲滴。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朦胧的月色下清晰可见,为她增添了几分娇俏与灵动。 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沈今棠长得这般好看?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的眼神微微发直。 沈今棠似乎察觉到了顾知行的目光,微微侧头,恰巧与他的视线相对。 “世子殿下?”沈今棠皱了皱眉,今日的顾知行怎么奇奇怪怪的?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跳,他赶忙收回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没……没什么。”顾知行说话都有些结巴了,生怕沈今棠看出些什么。 沈今棠眉头皱的更紧了,她还没问是什么呢。 第61章 封为六品司言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顾知行身上,只见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马车刚在长公主府门前稳稳停下,顾知行便立刻跳了下去,竟是片刻都不在上面待。 那慌慌张张的背影,好像后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追他一般。 沈今棠皱了皱眉,缓步从马车上下来,正瞧见府中下人正对顾知行说道:“世子殿下,长公主殿下正在等您。” “等本世子?” 顾知行心中疑惑,母亲不是说在宫里忙于处理政务吗? 怎会突然在府中等他? 顾知行先是一愣,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莫不是因为此次考试之事? 想到这里,他原本紧绷的脸色竟缓和了几分,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 看来,这苦学一番也不是全然没有坏处,读书时虽备受煎熬,可一旦有了成绩,什么事情都变得顺利了起来。 “走!” 他转身拉着沈今棠,大步走进府中。 一路上,穿过曲折的回廊,顾知行脚步轻快,兴致高昂,与方才的慌乱判若两人。 沈今棠跟在他身后,望着他那充满活力的背影,不禁摇头轻笑。 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即便平日里故作成熟,可骨子里的那份稚气,终究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厅堂。 只见堂中摆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显然是为顾知行准备的庆功宴。 “都是我爱吃的。” 顾知行扫了一眼满桌菜色,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拉着沈今棠便入了座。 沈今棠坐在那儿,依旧有些不自在,毕竟对面端坐着的可是长公主,那威仪与气势,自是与众不同的。 “让你坐,你便好好坐着。” 长公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威严,却也透着一丝温和。 沈今棠赶忙恭敬点头,答道:“是,多谢长公主殿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仿佛生怕有一丝失礼。 听到这话,顾知行抬眼瞧了瞧沈今棠,笑着帮她稍稍挪动了一下碗筷的位置,又说道:“你瞧你,总是这么紧张。咱们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他这话脱口而出,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可沈今棠却不敢如此放松,下意识地看向长公主,悄悄观察她的神色。 只见长公主含笑看着他们,并无半点不悦之色。 沈今棠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暗自决定,之后定要找个机会好好与顾知行说一说。 毕竟,长公主手握生杀大权,若一个不小心惹得她不高兴,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她可万万赌不起。 “来。” 顾知行可没想那么多,他下意识地给沈今棠夹菜,正夹得起劲,突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凉意。 他转头一看,自家母亲正凉凉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 顾知行立马缩了缩脖子,赶忙给长公主也夹了菜,陪着笑道:“母亲,您也吃,这菜味道极好。” 长公主这才收回了视线,仔细打量了一番顾知行,缓缓说道:“这次进步倒是真快,竟然考了乙等。”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顾知行一脸得意,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他得意了片刻,又看了沈今棠一眼,替她说道:“母亲,这次多亏了沈今棠。若不是她耐心教导,我可能还是一窍不通呢。” 虽然现在也没学会多少,但总归比之前强了不少。 听了这话,长公主微微一笑,看向沈今棠,说道:“今棠,上次本宫与你说过,若团子此次成绩有所进步,便让你来本宫身边做女官。如今他考了乙等,也是本宫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长公主话音刚落,站在她身后的南风说道:“沈今棠,才貌双全,今钦定为正六品司言,专司传达旨意与启奏事项,望尔尽忠职守,不负殿下厚望。” 沈今棠闻声,眼眸微动,旋即屈膝跪地,叩首谢恩:“臣沈今棠,谢殿下隆恩。定当竭诚效力,不负殿下所托。” “起身吧。”长公主微微抬手,声音温和。 沈今棠依言起身,动作自然流畅,既无多余修饰,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她垂首立于一旁,神色平静,仿佛一切皆在情理之中,周身气质温润如玉,令人不禁心生好感。 “正六品司言?” 顾知行被这话震得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沈今棠如今不是罪奴吗? 他记得曾听人说过,罪奴脱籍难如登天,需得有诰命在身才有一线可能。 这女官之职,向来都是良家子才能企及的荣耀,怎的沈今棠说当就当上了? 一连串的疑问在顾知行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久久缓不过劲来。 “怎么了,团子?” 长公主瞧见顾知行这副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 团子?! 顾知行一听这称呼,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尤其是当着沈今棠的面,母亲怎的还这般叫他? 小时候被这么叫也就罢了,那时他年幼无知,不知反驳。 可如今他都这般大了,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哪里还有半点“团子”的影子? 他涨红了脸,看向长公主,正欲开口辩解。 却见长公主勾了勾唇角,似是察觉到他的窘迫,说道:“好,你说不叫便不叫了。” 顾知行偷偷瞥了沈今棠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毫无异样,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母亲,您可知沈今棠的身份?” 长公主饶有兴致地望着顾知行,她对自己的儿子再了解不过,他这一开口,便知其心中所想,无非是疑惑为何自己能如此轻易地让沈今棠担任女官。 “阿行,你可知晓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长公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悠然问道。 不等顾知行回应,她便自顾自答:“这乃是我顾家的天下!” 第62章 会试 “既然天下都是我顾家的,那提拔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长公主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威严。 “可,这世间规矩法理森严,条条框框皆已写明,自当遵守。”顾知行依旧满心不解。 “规矩?”长公主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转向顾知行,缓缓说道:“规矩,不过是约束奴才之物。本宫身为这天下的主子,何须受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规矩,不过是让奴才们更好地伺候主子的工具。倘若哪条规矩让本宫心中不畅,那便改了便是。” “阿行,你还年轻,尚不懂权力的真正含义。待你真正领悟了,便不会再问这般幼稚的问题了。” 长公主的话语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在顾知行的心头,让他原本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那些明面上的规矩,竟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打破了? 顾知行心中满是震惊与疑惑,他望着长公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长公主瞧着顾知行那满是震惊的神情,不禁忍俊不禁,轻笑道:“既如此,不如今年的春闱你也下场一试。若能博得个名次,母亲也好顺理成章地让你尝尝权力的滋味。” 其实,以顾知行的身份,若是能在国子监中顺利完成学业,便无需参加会试、殿试,自可量材授官,直接踏上仕途。 然而,他终究未能在国子监中坚持下来。 再者,大多数世家大族,即便子弟有直接授官的途径,也仍会让他们去参加会试。 一来是检验学业,二来嘛,若能在会试中取得个不错的名次,那可就如同镀上了一层金,日后仕途也能更加顺畅。 一听到“会试”二字,顾知行的脸色瞬间便变了。 他虽平日里惫懒,对学业不甚上心,但这会试的难度和重要性,他还是心中有数的。 “不愿意?” 长公主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以往每次提及考试之事,顾知行都是满脸不耐烦,直接拒绝。 长公主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心中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就这么一个孩子,实在是舍不得逼迫他。 要不然,之前沈今棠说要逼顾知行读书时,她也不会干脆躲到宫里去,就是怕自己见了顾知行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会忍不住心软。 然而,这一次,顾知行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不!愿意。”顾知行抬眼看向长公主,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说道,“我也想试试看。” 他想试试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想探一探那权力究竟藏着何种魔力。 曾经,他总觉得权力离自己遥不可及,朝堂之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与他这个在府中锦衣玉食的世子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毫无干系。 然而,今日听了母亲这一番话,他心中竟悄然萌生出一丝对权力的向往。 权力,真的能让人毫无顾忌地打破那些陈规陋习吗? 真的能让人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吗? 他想自己亲自踏上这条路,亲自感受一下。 而在这渴望之中,还掺杂着另一丝隐秘的念头。 沈今棠虽然不说,但是他能感觉出来,沈今棠是很喜欢权力的,很想要往上爬。 而她也确实一步步的这样做了。 如果自己再不做些什么,继续在府里混吃等死,怕是要离沈今棠越来越远了。 一顿饭罢,沈今棠随着顾知行回到卧房,却见他面色依旧凝重,眉宇间似笼着化不开的阴霾。 沈今棠知他心情不佳,便也识趣地未多言。 房中气氛一时压抑,只余烛火噼啪轻响,一夜便在这沉默中悄然过去。 次日晨光初透窗纱,顾知行醒来,身旁已空无一人,被褥整整齐齐的放好,显然已离开许久。 他怔忪片刻,才想起沈今棠昨日已晋为六品司言,今日自是随母亲入宫去了。 往日此时,沈今棠总在身侧,或是温言细语,或是安静相伴,如今骤然独处,倒叫他有些不习惯,心中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角。 与此同时,沈今棠在宫中忙碌得不可开交。 六品司言,虽品阶不算尊崇,却也肩负着繁杂政务,各类折子、文书堆积如山,每一件都需仔细斟酌、妥当处理。 沈今棠初来乍到,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好在她素来聪慧,不过十数日,便渐渐在这纷乱事务中觅得门道,行事愈发得心应手。 这日,长公主批阅政务,不知瞧见何处,忽然怒火中烧,猛地将手中折子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墨字也有些洇开。 “废物!” 长公主怒斥声如雷霆:“朝廷养着这帮酒囊饭袋有何用?整日只会哭穷要银子,国库银两是大风刮来的不成?让他们办点正经事,推三阻四,毫无建树,偏生要钱时个个争先恐后!” 沈今棠在旁见状,并未慌乱,她深知长公主脾性,雷阵雨点小,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只需顺着她心意安抚便可。 沈今棠轻手轻脚吩咐人端上一杯清热降火的菊花茶,茶香袅袅,淡黄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晃动,似能消弭几分火气。 她又亲自上前,以恰到好处的力道为长公主按揉太阳穴,动作轻柔而细致,指腹摩挲间,似将那恼人的疲惫也一并带走。 自始至终,她垂眸敛声,一言不发,唯恐再多说一句,便触了长公主霉头。 长公主发泄一通,怒气稍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微苦在舌尖散开,让她稍感清醒。 沈今棠见长公主神色稍霁,才轻手捡起地上折子,动作轻盈,折子纸面虽有些褶皱,却也尽量抚平,重新放回长公主案上。 长公主抬眼瞧着沈今棠,面色缓和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还是你懂事。” 这些时日相处,沈今棠的周到妥帖她都看在眼里,相较于那些只知逢迎的男宠,沈今棠行事更有分寸,也更懂她心思。 沈今棠微微一笑,福身行礼,道:“殿下谬赞,能为殿下分忧,是今棠之幸。” 她垂眸间,余光扫过折子,心中却猛地一惊,眸色微暗。 这数目…… 有蹊跷!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将折子放回原位。 只是心中已然警觉起来。 第63章 害了相思 户部的账目。 沈今棠垂下了眉眼,眼神中划过些许暗色。 百川书院内。 顾知行趴在桌子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阴影,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想什么呢?” 顾晏清见顾知行一直趴在桌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门口,宛如一尊失了魂的石雕。 随手拿起一本书丢了过去,将他从怔忪中唤醒。 顾知行机械地抬手接住书,却依旧提不起兴致,脸上写满了郁郁寡欢。 叶轻舟也恰当的凑了过来,抱怨道:“老大,我那蛐蛐都买了好些天了,你还没陪我去看过呢!今天天气不错,要不咱们就去看蛐蛐吧?” 顾知行心情不佳,直接一巴掌将叶轻舟拍到一边,没好气地说:“别挡着我!” 叶轻舟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嘟囔:“老大,你至于吗?不就是看看蛐蛐,我又没说别的。” 顾晏清看着顾知行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问道:“你这是在想什么呢?从早上到现在,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顾知行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叹了口气,说道:“没想什么,就是心里有点烦。” 顾晏清眼中闪过一丝揶揄,似乎看穿了什么,开口调侃道:“是心烦,还是心烦人家姑娘不来找你啊?” “姑娘?”叶轻舟一听,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凑到顾知行跟前,神秘兮兮地说,“老大,想姑娘简单啊!我听说最近百香楼来了不少好看的姑娘,要不咱们晚上去看看?” 百香楼。 也就是青楼。 顾知行眉头一皱,瞬间明白叶轻舟的意思,抬手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斥道:“胡说什么呢!我像是那种人吗?” 叶轻舟摸着头,委屈巴巴地说:“那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从刚才到现在,就跟谁欠了你银子似的。” 顾晏清也看着顾知行,等着他回答。 顾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就是烦。” “烦什么?”顾晏清继续追问。 顾知行原本就满心郁闷,正想找人倾诉,现如今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自然也不再憋着,开口道:“就是……” 顾知行将这几天沈今棠早出晚归,自己一天都跟她说不上两句话。 每次晚上回来,沈今棠累了一天了,他也不好意思跟沈今棠说话。 早上自己起来的时候,沈今棠早就走了。 她忙的这段时间,连他的学业都不问了。 之前明明是很关心他的学业的。 这让他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 好像之前沈今棠对他温声细语的说话只是为了利用他一般。 现在利用完了,他没有用处了,就直接把他丢在一边。 顾知行将满心的困惑都倾诉了出来,末了,还添了一句:“你们说,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感觉就跟生了病似的。” 顾晏清眼中的揶揄之色愈发浓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神情仿佛在憋着什么坏水。 叶轻舟则挠了挠脑袋,满脸的不解与无辜,摊了摊手道:“我可没经历过这种事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笑什么?”顾知行察觉到顾晏清那憋笑的模样,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可好,顾晏清彻底笑出了声,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我看你这不是病,分明是害了相思病!”顾晏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知行,眼中满是戏谑。 “相思病?”顾知行并未立刻反驳,只是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相思? 难道自己对沈今棠是那种心思? “你怎会觉得我是相思病?”他开口问道,眼神里满是认真与探寻。 顾晏清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不是在沈今棠身边时,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速,眼神也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顾知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会满心满眼都是她,忍不住去想?”顾晏清继续追问。 顾知行又点了点头,可随即又反驳道:“我斗蛐蛐的时候也心跳加速,看不到蛐蛐的时候也想,难道我还对蛐蛐相思不成?” 顾晏清听罢,哈哈大笑。 顾知行有些着急了,追问道:“你快说啊!” 顾晏清只能是收敛住自己的情绪,耐心的跟他解释道:“我问你,你斗不到蛐蛐的时候,想怎么办?” “直接去啊!”顾知行直接说道。 “但是你见不到沈今棠的时候,敢像抓蛐蛐一样,直接去找、直接去问吗?”顾晏清又问。 这话一出,顾知行顿时哑口无言。 见顾知行不说话了,顾晏清脸上的笑意更甚,颇为感慨地说道:“陷入爱慕的时候啊,就是会让人变得胆怯,患得患失。” “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似的。”叶轻舟突然探出头来,说道。 顾晏清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知行一直到回到长公主府,满脑子还全是这事。 相思? 自己喜欢沈今棠? 他反复琢磨着这个问题,以至于平日里最爱的探案书,此刻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世子殿下?” 耳边忽然响起沈今棠的声音,打破了这室内的静谧。 顾知行正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几本闲书。 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将那些闲书往身后一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孩子。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沈今棠已然瞧见了。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知行抬眼看向沈今棠,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宛如星子被点亮。 她已许久未曾与自己这般主动说过话了。 今日倒是比往日回来的都早。 沈今棠没有回答顾知行的话,反而是问道:“世子殿下在藏何物?” 沈今棠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向顾知行藏着书的方向。 第64章 初吻 顾知行怎肯让她瞧见,连忙将书紧紧藏于背后,一边摆手一边说道:“没……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无趣的玩意儿罢了。” 沈今棠莲步轻移,缓缓走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轻启朱唇:“‘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世子殿下先前不是亲口允诺,会专心用功读书吗?这才过了几日,便要背弃诺言了?” 她也不去强夺那书,只是抬眼静静地看着顾知行,眼神清澈透亮,仿若能直直望进他的心底,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竟比那老夫子还要古板老成。” 顾知行虽心中有些许心虚,面上却仍故作镇定,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要不,我唤你一声‘小夫子’,可好?” “你若是真的想唤我一声夫子,我倒也担得起这个名。” 沈今棠似笑非笑地望着顾知行,眼中满是戏谑与挑衅,不甘示弱地回应道,“是吧,团子?” 团子? 团子! 顾知行原本还慵懒地歪在床上,听到这话,瞬间如同被点燃了的炮仗,“腾”的一下从床上窜了起来,眼眸圆睁,满是惊讶与恼意。 “沈今棠,你!” 他气急,身后的闲书也因他这突然的动作,“哗啦”一下掉到了地上,书页散乱地摊开在地面。 沈今棠弯下腰,捡起那掉落的书,随意地翻看了几页,便瞧出这是民间流传的一些探案话本,字里行间尽是些离奇曲折的案件故事。 “别乱看!” 顾知行见状,伸手便要去夺回那本书。 沈今棠却也没阻拦,只是将书递还给他,轻声说道:“世子殿下,您可别忘了,再有三个月便是春闱了。届时若是名次不佳,这脸面上怕是也无光啊。” “不许叫我团子。” 顾知行并未去接那书,只是梗着脖子,纠结于沈今棠对他的称呼。 沈今棠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顾知行会在意这个。 紧接着,顾知行又强调道:“听到没有,不许叫我团子!” 沈今棠黛眉轻蹙,心中有些无奈,但面上却依旧带着浅笑,顺着他的话说道:“不叫也行,那世子殿下可得好好用功,力争上游,如何?” 顾知行皱了皱眉,斜睨了沈今棠一眼,没好气地嘟囔道:“你就知道念叨着我学习,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可关心的了?” 这些日子以来,沈今棠仿佛只将注意力放在他的学业上,从未问过他过得如何,喜不喜欢府里的吃食,或是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这让顾知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沈今棠见顾知行不说话,只当他是还在为“团子”这个称呼生气,便上前两步,关切地去看他。 顾知行原本还在生闷气,察觉到沈今棠靠近,瞬间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眸。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顾知行甚至能看清沈今棠眼睫上细小的绒毛,还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似是幽兰,清新淡雅,萦绕在鼻尖,让顾知行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他盯着沈今棠,眼神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刻进心底。 “世子殿下考虑得怎么样了?要努力读书了吗?” 沈今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试探性地问道。 她深知顾知行脾气虽好,但偶尔也会有些小执拗,不过只要好好哄着,便无大碍。 “你不要逼我,逼急了我,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顾知行依旧盯着沈今棠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可那眼神却丝毫没有凶意,反倒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是吗?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今棠故意又朝顾知行迈近了一步,两人的气息几乎交融在一起。 顾知行瞬间不敢动了,他感觉口鼻间满是沈今棠身上的香味,那香味让他有些晕眩,他只能死死盯着沈今棠的眼睛,不肯有丝毫退缩。 他可以努力学习,但却不想被沈今棠这样逼着。 他已经厌倦了和沈今棠只有督促学问这一种关系,他渴望着能有更多不一样的相处模式。 “那你去给我做出三篇策论来,就在今晚睡觉前。如何啊,团子?” 沈今棠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又提起了“团子”这个称呼,想看看顾知行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你再喊一句?” 顾知行的面色沉了下来,眼眸中隐隐透着几分薄怒。 怎么可以喊他团子呢? 这个称呼软糯幼稚,与他意气风发的少年形象格格不入。 沈今棠却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眼珠一转,刚张嘴准备再喊,可一个字还没出口。 “唔!” 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顾知行的动作快得让她毫无防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懵在那里,连反应都忘了。 顾知行自己也是一时冲动,他只是不想再听到那个让他恼火的称呼,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唇上传来沈今棠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温热,让他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世……” 沈今棠回过神,往后躲去,伸手想要推开顾知行。 顾知行却并不愿就此罢休,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沈今棠的后脖颈,另一只手则有力且不容抗拒地擒住她的双手,迫使她只能不断后退,直至后背贴上那面冷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微微低头,目光锁住沈今棠那双平日灵动的桃花眼,此时里面满是迷茫与无措,直直地望向自己,再无旁物。 明明未曾沾染丝毫酒意,可顾知行此刻却觉得头脑一阵晕眩,仿若醉酒一般。 他凝视着她,眼神愈发深邃,声音也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急切,像是梦呓般低语:“夫子,学问上的教完了,可否……可否再教我些别的?” 此时的顾知行,眼尾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可怜巴巴地望着沈今棠,那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冷落许久的垂耳小狗,满眼都是期待与祈求。 第65章 尴尬,见面有些尴尬 沈今棠瞧着顾知行这副样子,只觉得心间仿若被无数根细丝搅乱,乱糟糟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知行的呼吸,温热且急促,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自己细腻的脖颈上,激起一阵又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这种奇异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她席卷,让她瞬间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境地,周身的空气都似凝固了起来。 “教……”什么? 沈今棠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顾知行却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没等那字完全吐出,便又迅速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他的吻不再像之前那般,而是逐渐加深,带着一种急切的探索意味,生疏却又炽热无比。 不像是温柔的吻,更像是带着几分急切的啃咬,仿佛要将沈今棠整个人都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沈今棠的头脑彻底发蒙了,之前那次还能说是顾知行被气急了的下意识动作,可现在呢? 他应该是清醒的吧,可为什么还这样? “顾…唔…知行……” 她开始用力挣扎,想要摆脱顾知行的束缚。 但顾知行的力气却出奇地大,任凭她如何挣扎,他都紧紧地箍着她不放,吻得愈发激烈。 挣扎了一会儿,沈今棠见挣扎无果,便渐渐放弃了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顾知行终于松开了沈今棠,却没有离开太远,只是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而紊乱,交织在一起。 “不许叫我团子。” 顾知行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 沈今棠愣了一下,见他竟是因为这个才失控,连忙点了点头,表示不会再喊了。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此时略显狼狈又乖巧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盯着她说:“纸老虎。” 沈今棠一听,立刻抬起眼去看顾知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顾知行也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两人目光交汇,仿佛在空气中擦出火花。 最终,还是顾知行率先败下阵来,率先移开了视线,眼神有些飘忽。 沈今棠见状,立刻抓住机会,伸手推了顾知行一把,两人这才拉开了距离。 空气中一片寂静。 沈今棠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着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本她还想着回来早些,从顾知行这边入手,瞧瞧户部白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看来,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罢了,还是自己去查吧。 “我……” 拉开距离后,顾知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脸颊瞬间变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想做的事情给做了呢? 他怎么就…… 顾知行心里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并没有后悔。 脸上越来越烫,他不敢再面对沈今棠,也等不及听她要说些什么,慌乱地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你先睡,我还有事。” 说完,便匆匆逃离了卧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着他一般。 沈今棠目送着顾知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直至完全不见。 随着他的离去,那些在心中肆意翻涌的纷乱情绪,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此时,天色早已昏暗,夜幕悄然降临。 经过这一番突如其来的闹剧,沈今棠只觉得心力交瘁,所有的精力仿佛都被抽离一空。 她缓缓挪动身子,躺倒在床,双目无神地盯着头顶那片天花板,眼神空洞而迷离,思绪也跟着飘远,陷入了无尽的呆滞之中。 她的手指在床褥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忽然,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凉的物件,那冰凉的触感在瞬间将她从游离的状态中拉回了一丝。 沈今棠缓缓地收回手,顺手将那物件握在掌心,举到眼前一看,正是顾知行先前翻阅的那本探案怪谈。 她的心中本就烦闷,此时也无甚其他消遣,索性随手翻开书页,打算借此打发这漫漫无际的长夜,让那些离奇的探案故事将自己从这纷乱的思绪中暂时解脱出来。 时光悄然流逝,这几日,顾知行始终未见踪影。 沈今棠则暗中彻查户部账目,她精心挑选出那些存疑的户部折子,将其置于长公主案头显眼处,以供御览。 长公主瞥了一眼那些折子,神色如常,未有丝毫波澜,只是随手将其搁置一旁。 此刻,熏香炉中青烟袅袅,缓缓升腾而起。 沈今棠黛眉微蹙,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这情形与她预想的似乎不太相符。 明明上次长公主还怒形于色,此次却如此淡定。 “今棠?” 长公主轻唤一声,将沈今棠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 “殿下。” 沈今棠恭敬行礼,立于一旁。 “团子这几日为何一直不回家,你可知道缘由?” 长公主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沈今棠眼神一滞,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的吻,脸颊不禁染上一抹红晕。 缘由?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无非就是那个吻罢了。 他不想回家,大概是不想见到她,平添几分尴尬。 “不知。” 沈今棠自然是不能将那个吻的事情说出来的,更别提在长公主面前说了。 所以自然是隐瞒下来。 “团子整日在外留宿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去将他接回,让他安心筹备春闱。另外,户部那群庸才也需你去提点提点,莫要再让他们无所作为。” 长公主合上手中折子,随意丢在一旁,全程未曾抬眼瞧沈今棠一眼。 沈今棠压下心中疑惑,恭敬应道:“是。” 春寒料峭,细雨如丝,沈今棠的皂靴踏过青石砖上粼粼的水光,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手持长公主亲令,快步朝着户部衙门而去。 户部衙门前当值的侍卫见沈今棠一女子前来,互相对视一眼,竟拦在朱漆大门前,语气生硬:“尚书大人今早吩咐过,账房正在盘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第66章 户部查案 “我奉的是长公主的令。” 沈今棠声音冷硬,将令牌往前一送,鎏金云纹在雨幕中泛着冷光,赫然是长公主的亲令。 檐角铜铃突然被疾风撞响,清脆的铃声在雨中回荡。 沈今棠看见那侍卫喉结滚动,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心虚又无奈。 “原来是司言大人,里面请。”那人垂下了头,态度瞬间变得谦卑。 沈今棠收回令牌,迈步走进衙门。 穿过三重垂花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锭的霉味,让人有些压抑。 户部右侍郎郑怀安早已候在廊下,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快步迎了上来:“司言大人,下官已备好茶点,您一路奔波,不如先歇歇脚,喝杯茶润润嗓子……” “上月漕银的拨付记录拿来我瞧瞧。” 沈今棠径直跨过门槛,绯红官袍扫过门槛时,一枚玉扣清脆地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郑侍郎眼神一暗,但很快又赔罪道:“是,司言大人稍后,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说着,郑侍郎便朝着身后的仆从使了一个眼色,那仆从会意,匆匆退下。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瞥见郑侍郎袖口金线绣的貔貅纹,在暗处泛着诡异的青光 一个侍郎,月俸不过十两银子,哪儿来的钱穿得起这金线绣的衣服? 不过沈今棠并未打草惊蛇,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 库房里蛛网横斜,灰尘弥漫,郑怀安亲自捧来一摞账册,放在沈今棠面前,脸上依旧堆着笑:“司言大人,您要的账册都在这儿了。” 沈今棠指尖刚触到纸页,忽然顿住。 封皮上“漕运”二字墨迹未干,竟晕染在她指腹。 她抬眼看向角落,果然瞥见半方新裁的宣纸边角,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这账是新誊的?” 她将册子往案上一掷,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人说笑了。” 郑怀安脸上的肉抖了抖,勉强笑道,“许是前日暴雨返潮,导致墨迹有些化开了……” 这是拿她当傻子哄啊! 沈今棠冷笑着瞧了他几秒钟,又拿起一本。 “这是天顺二十三年的库银簿?” 她盯着封皮上残缺的朱砂印,眉头紧皱,“怎么缺了最后三卷?” “前岁走水,烧毁了些陈年旧档。” 郑怀安掏出帕子擦汗,袖中忽然滑落一枚金瓜子,叮当滚进青砖缝隙,他面色微微一变。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王书办!还不快带人去再找找!” 沈今棠冷眼看着几个仓曹参军往西厢跑去,鞋底都沾着新鲜的黄泥,极为异常。 雨势渐急,如珠帘般密密麻麻地垂下。 沈今棠站在滴水檐下,望着院中那株西府海棠。 重瓣落花陷在泥淖里,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倒像是溅了血的银锭子,触目惊心。 郑怀安捧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追出来,茶汤在雨雾里腾起蛇信似的白烟,他陪着笑道:“大人何苦操劳,这些琐事交给下头人去办就好,您看这茶,还热乎着呢……” “郑侍郎。” 沈今棠突然转身,目光如炬,惊得对方踉跄后退半步,“今日核验的三省盐税,烦请明日辰时送往长公主府。” 沈今棠的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下喉间的冷笑。 那所谓被转运司提走的原账,封皮火漆印分明还泛着石蜡的油光,一看就是刚做好的假账。 “是。” 郑侍郎对着沈今棠恭恭敬敬,可是在她离开之后,立刻便朝着地面吐了一口口水:“什么东西?!” 暮鼓声穿透雨帘时,沈今棠站在户部衙门外回望。 飞檐脊兽在阴云中化作憧憧鬼影,两个洒扫仆役正用木瓢舀走廊下积水,哗啦一声泼在青砖地上,转眼就冲散了朱砂写的“天顺廿三年”残迹,仿佛要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同冲刷掉。 沈今棠轻抬莲步,登上马车,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马车缓缓行驶在朱雀大街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今棠闭目养神,可内心却波澜四起,难以平静。 她深知户部白银流失之事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户部松懈成这样,即便是有人来查探,却也不慌不忙。 所有马脚都摆在明面上,连装都不装了。 郑怀安不过是个小小的侍郎,竟敢在她面前明目张胆地做手脚,丝毫不畏惧她背后的长公主。 这足以说明,他背后定有强大的势力支撑,甚至有可能是冲着长公主来的。 沈今棠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脑海中回想起星回从太师府拿回来的书信。 信中提及,幽州谋反一案与户部贪污白银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户部的白银大量流失,去向成谜,可这么多的白银究竟被何人挪用了呢? 她垂下眼眸,陷入沉思,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主子,咱们现在去哪儿?”流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去百川书院。”沈今棠微微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 长公主已经下令,让她将顾知行带回来好好准备春闱,她自然不敢违抗。 至于那个吻,当时她还满心困惑,如今想来,却也明了了几分。 不过是顾知行一时的新鲜感作祟罢了。 她自认为容貌尚可,而顾知行正值青春年少,情窦初开,对她生出几分爱慕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从口头上的甜言蜜语,变成了床笫之间的温言软语,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 沈今棠这般想着,可手指却不自觉地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百川书院。 今日天气格外阴冷,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雨滴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顾知行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日与沈今棠的那个吻。 他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对当初的举动毫不后悔,唯一让他害怕的是,沈今棠或许对他并无此意。 这几日他迟迟未归,正是源于这份担忧。 他害怕见到沈今棠那副虽不喜欢他,却因他的身份地位而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模样。 雨越下越大,顾知行收回视线,正打算在书舍里将就一夜。 然而,当他起身准备关窗时,却瞥见雨幕中站着一道身影,如此熟悉,仿佛是沈今棠。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绝无可能。 沈今棠怎会来找他呢? 第67章 接你回家 “世子殿下!” 沈今棠瞧见顾知行像是要起身离开,出声喊道。 顾知行闻声,原本即将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身形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便见那人慵懒地倚着鎏金暖炉,指尖轻绕着一串珊瑚珠,那笑眼弯弯,似含着春日暖阳,比手中珠串的光泽还要潋滟三分。 真的是她! 此时,暮色渐浓,恰似一幅淡墨山水。 沈今棠的脚步轻盈,朝着他走来,脚尖踏碎最后一抹霞光。 望着沈今棠朝自己款步走来,他心跳不禁加快。 不知为何,耳尖渐渐染上绯色,蔓延至脸颊,烧得他有些慌乱。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日自己吻了她,她的唇瓣柔软温热,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唇齿间。 “书院的课竟多到要学到这般时辰?” 沈今棠已走到他面前,微微探身,伸手去拿他手中的书卷。 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轻轻拂过顾知行滚烫的耳尖。 沈今棠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莫不是你在故意躲着我?” 顾知行慌乱地别过脸去,那抹红却似不受控制般,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晒透了的花瓣。 “世子殿下,您可有在听我说话?” 沈今棠晃了晃手中的书卷,腕间那对翡翠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却惊得顾知行耳尖的绯色又深了几分。 这几日来,他时常忆起那日握着她腕间镯子,将她按在桌上轻吻之时,那镯子甚至还硌着他的掌心。 沈今棠将书轻轻搁在桌上,手掌轻压桌面,微微弯腰朝顾知行凑近,那张娇颜近在咫尺,呼吸间皆是她身上的香气,沉香与苏合香的气息交织缠绕,扑面而来。 顾知行猛地便往后仰身。 沈今棠的指尖轻轻拂过顾知行的手指,似有意无意地挑逗:“躲什么?之前那咬我唇脂的胆子,如今都去哪儿了?” 顾知行被她这话问得有些结巴,心中乱成一团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今棠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晃动间,沉香浮动,她忽然将暖炉塞进顾知行怀里,“瞧你这手,冰凉一片,给你捂捂。” 瞧着顾知行那副模样,沈今棠并未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拿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跟我回家?” “回……回!” 顾知行忙不迭地点头,那模样像是被猛兽盯上的小鹿,慌乱又带着几分无措。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顾知行心中思绪万千,他曾无数次想象过沈今棠对他的态度,或冷淡,或疏离,却从未料到会是如今这般。 难道,沈今棠对自己也并非全无情意? 两人一路走着,沈今棠拽着顾知行的袖角,朝着马车走去。 她身上的披风绣着金蝶,在风中轻轻飘扬,扫过满地的碎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知行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颈间那随步摇晃的翡翠璎珞上,思绪瞬间飘回那日,他吻她之时,这坠子便如同此刻这般,不停地晃动。 眼见着沈今棠就要登上马车。 “小心!” 顾知行突然大喊一声,沈今棠一只脚刚踏上马车踏板,三支弩箭便如毒蛇般精准地钉入车辕,发出沉闷的声响。 外头,马匹受惊嘶鸣,扬起前蹄。 车帘被刺客的利刃劈成无数碎帛,在空中飞舞。 顾知行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沈今棠的腰,纵身跳下车去。 “流火!”沈今棠朝一旁喊道。 流火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虹,刹那间扫落那漫天箭雨。 “闭眼!” 顾知行低喝一声,将沈今棠整个裹进自己的大氅之中。 旋身之际,左肩却硬生生地接下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主子!” 重阳朝顾知行丢过去一把长剑。 他将沈今棠紧紧护在身后,抬手接过长剑。 随后,精准地挑飞一支直奔沈今棠咽喉的袖箭。 血珠飞溅,落在沈今棠绣着金蝶的衣襟上,那鲜艳的红色与金蝶相映,刺目无比。 “呼——” 而远处,巡防营的号角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紧张的氛围。 刺客们听到号角声,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知晓大势已去,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顾知行松了一口气,捂着肩头的剑伤,倚靠在马车旁。 瞧见顾知行肩头的剑伤在暮色中洇开暗红,沈今棠攥着撕下的烟罗裙裾,指尖稳而轻地按压他伤口:“若疼便说。” “无妨。” 他喉结微动,看见沈今棠那双向来从容的眸子此刻凝满焦色,仿佛回到三日前在卧房的时候,她被他吻得失了镇定时,眼尾也曾这般泛红。 血渍顺着素白布料蔓延,将金线绣的缠枝莲染成赤色。 “这是怎么回事?”顾知行开口问道。 他瞧着那些刺客是早有准备,而且目标准确,就是朝着沈今棠来的。 她是怎么惹来这样的杀身之祸? 沈今棠缠紧布条的动作利落,发间金蝶步摇随动作轻颤。 “是我碰到了些棘手的麻烦,有人不想让我再查下去罢了。” 她绷带系结时指尖一颤,勒得青年闷哼出声。 顾知行忽地扣住她手腕,语气有些急迫:“到底是什么事?你为何瞒着我?” 她眼睫低垂,东珠璎珞坠子晃过他手背:“不过几笔烂账……” “世子别问了,我能处理好。” 顾知行怎能不问? 这可是要命的! 顾知行还想再问。 话还没有说出口,沈今棠的指尖忽地抵上他唇峰。 血腥气混着沉水香萦绕鼻尖,顾知行垂眸见那染血的指尖,恰似那夜她唇上被他咬破的胭脂。 残车旁碎瓷满地,映着巡防营渐近的火光,像极了她那日慌乱间打翻的琉璃胭脂盒。 温热的触感让顾知行的心跳不禁加速,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起来,我们该回家了。” 她虚扶着他臂弯起身,广袖掠过他腰间玉带。 顾知行任由她挽着走向新驾的马车,衣袖相贴处,她指尖温度透过薄衫烙在皮肤上。 车帘垂落时,药香与她袖底暗香纠缠。 沈今棠忽地倾身整理他歪斜的衣襟,金蝶步摇垂珠扫过他喉结:“世子这般看着我……” 她轻笑的气息拂过他干涩的唇,“莫不是伤口又疼了?” 第68章 上次不算 顾知行背脊绷得笔直,仿佛身体里藏着一根无形的弦,随时会因过度紧绷而断裂。 月光从鲛纱帘隙中漏进来,如银针般细碎地洒在他鼻梁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 金丝楠木车壁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轻微的轻响,鎏金灯盏的光晕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微弱火光,却压不住他喉结细微的滚动。 他低低地说道:“当真不疼。” 沈今棠肩头的金蝶披帛被夜风掀起,像是被风拂动的金羽,沉水香混着少女发间清甜的气息掠过他膝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她忽然侧首,东珠步摇垂珠扫过他下颌,带起细微的痒意,像是春日里柳絮拂过肌肤。 “顾知行。”珠光映得她眼尾似沾了露水的桃花,声音轻得像是呢喃,“你是不是喜欢我?” 铜铃叮当声里,少年耳尖骤然漫上血色,像是被谁不小心点染得绯红。 他却迎着那片潋滟眸光挺直脊背,腰封上错金银螭纹硌着掌心,生疼。 他字字掷地有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玉:“是。” “我会娶你的。” 尾音未落,沈今棠忽然倾身,指尖堪堪停在他襟前半寸。 她眸中似有千重云雾翻涌,声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娶我?” 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问道:“你是世子,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 顾知行骤然抓住她欲收的手腕,动作快得像是捕捉飞蛾。 月白中衣下,他的肌理紧绷如弓弦,青筋微微凸起。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我又不是太子,娶什么人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红痕,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语气却愈发执拗:“即便有,事在人为,我不试试又怎么能知道呢?” “顾知行!”沈今棠突然抽手,披帛金线刮过他玉带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向后倚进暗影里轻笑,鬓边珍珠却映出睫羽轻颤,像是被惊扰的蝶翼:“你倒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突然欺身上前,沉香霎时盈满呼吸,像是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一片云雾之中。 月光如瀑倾泻而下,洒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声音裹着血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那又如何?” 沈今棠瞳孔微缩,忽觉膝上一沉。 顾知行竟单膝抵住锦垫,玄色蟒纹箭袖与她的月华裙裾纠缠在一起,像是墨染新雪。 他低头时,喉结在月光下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上次……不算。” 尾音消弭在相触的唇间。 这次不再是莽撞的厮磨,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厮磨,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丝笨拙。 沈今棠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忽松忽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直到尝到淡淡铁锈味。 原是顾知行咬破了自己舌尖。 “沈今棠……”喘息间他忽然退开半寸,玉冠歪斜露出几缕乱发。 他眼里却烧着执拗的火,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烧透:“你明明也不会,连换气都不会。” 沈今棠猛地将他推回原位,指尖抚过嫣红唇瓣,轻笑出声:“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心中微微一动,像是被谁轻轻拨动了心弦,却迅速敛去情绪。 马车终于抵达长公主府。 夜色已深,府中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夜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 顾知行扶着沈今棠下了马车,两人并肩走进府中。 沈今棠的步伐沉稳,虽刚经历了惊险与亲密,但她的情绪早已恢复平静,眉眼间被月色晕染,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知行带着沈今棠走进卧房,推门时险些碰倒门边的青瓷瓶。 屋内的布置似乎变了模样。 月光斜穿过新移来的檀木书架,那些被他随意搁置的探案录此刻整齐排列——最上层是按年份排列的《刑案汇览》,第二层是按诡计分类的《奇狱集》,连夹在《洗冤录》里当书签的验尸格目都被重新归纳。 “这是……”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扫过《南屏断头案》书脊上新鲜的墨迹批注。 沈今棠不知何时挨到他身侧,发间的茉莉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昨儿收拾时发现这册缺了末章,我补了三种推演。” 烛芯“噼啪”炸开星火。 她抽走他手中《鬼火迷踪记》的瞬间,尾指擦过他掌心肌肤,烫的他心下发颤。 “比如这桩月下案——”书页哗啦啦翻到一页,“所有人都盯着血脚印,偏你看穿了油灯的把戏。” 顾知行呼吸一滞。 看着沈今棠分析得认真:“灯油渍在窗台第三块砖缝,和你在批注里推测的方位……” 她突然倾身指向某行小字,发顶几乎蹭到他突跳的太阳穴。 铜漏声惊醒了某种在空气里发酵的东西。 顾知行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多宝阁,震落几粒玉算珠。 叮咚脆响中,他看见沈今棠的耳坠正随着笑意轻晃,晃乱了他的心思。 “其实油灯把戏还有处破绽。”沈今棠忽然用笔杆戳他手背,在他本能摊开的掌心画了个月牙弧线,“若凶手真是左利手,灯芯该往西偏三寸。” 顾知行心中一震,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细致地看过他喜欢的书。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期待的问道:“你都看了?” 沈今棠微微一笑,看向顾知行:“我想了解你。” 夜色渐深,两人在卧房中轻声交谈,聊过顾知行看过的每一本书。 那些书中的故事、情节,仿佛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语言,彼此的心意在字里行间悄然相通。 顾知行心中满是柔软,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会花这样多的心思,只是为了懂他,而且还如此契合他的心意。 沈今棠的声音轻柔而动听,像是月光下潺潺的溪流,带着一种让人沉醉的魔力。 顾知行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上几句自己的见解,两人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温暖而惬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存在。 两人从书桌前聊到床榻上。 顾知行依旧兴致高昂,只是沈今棠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沈今棠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中捕捉着什么美好的画面,连梦里也带着一丝笑意。 顾知行凝视着她的睡颜,心中满是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份温柔填满。 他轻轻探出手,试图去触碰她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今棠微微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却依然没有醒来。 顾知行微微一笑,收回手,静静地躺在铺好的地铺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诉说着一种无声的安宁。 夜色如水,温柔地包裹着整个房间。 第69章 活招牌 第二日,天气依旧没有好转,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被一层灰蒙蒙的纱幕笼罩。 沈今棠醒来时,还以为是深夜,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辰,才恍然意识到已是清晨。 “醒了?” 一个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今棠转过头,只见顾知行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宠溺。 原本随意铺在地上的被褥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内显得格外整洁,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书墨香气。 沈今棠想起昨晚的事,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心中暗自懊恼:怎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呢? 她微微皱眉,佯装镇定地开口:“你今日怎么醒得这么早?” 平日里,顾知行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 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难不成还是一夜未睡? 顾知行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本世子不是答应过你要看书,准备春闱下场考试嘛!”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眼神却落在沈今棠身上。 沈今棠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世子殿下果然是最守承诺的人。”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是在哄小孩一样。 “那是!”顾知行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凑近沈今棠,颇为暧昧地说:“毕竟是小夫子你教学生的第一个道理嘛,学生没学会,夫子又怎会教我下一个?” 夫子……教…… 沈今棠听到这两个字,脸颊瞬间滚烫,连忙移开视线。 顾知行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低咳一声掩饰尴尬:“咳咳……” “只不过本世子是真不明白,这些书有什么好背的?我平常说话又不是之乎者也的。” 顾知行借着转移话题将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 要不是春闱要考,他真不知道读这些有什么用处。 沈今棠的脸色也有些红,她低着头,轻声道:“世子殿下平日说话虽用不到这些之乎者也,但这些之乎者也,却能决定世子殿下以后在何处说话。” 她抬起头,目光与顾知行交汇,眼中满是认真。 顾知行被看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低声咳嗽了一下,说道:“书院到时候要上课了,我先去上学了。” 说完,他匆匆起身,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今棠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星回。” 瞧着顾知行离开了,沈今棠这才轻声唤道。 星回立刻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到沈今棠身边,伺候她梳妆打扮。 “主子,昨日安排的人已经按照计划全部撤离了。” 星回一边熟练地为沈今棠挽起发髻,一边低声汇报。 沈今棠闭上眼睛,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依照顾知行的性子,他定然会派人去查昨日遇刺之事。 既然户部想要借机搅浑水,那她便不介意让这池水再混浊几分。 另一边,顾知行离开之后,重阳便匆匆赶来,向他回禀昨日之事。 “主子,属下办事不力,杀手没能抓住。” 重阳一脸懊悔,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顾知行。 昨日护主不力,按规矩早就该将他押回暗影受罚。 好在主子并未怪罪,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抓住凶手,将功赎罪。 “起来吧。” 顾知行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而冷冽。 昨日与他交手的那伙人,身手敏捷且狠辣,绝非寻常暗卫可比。 他们仿佛是经过精心训练的杀手。 “倒像是有人刻意培养出来的。”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培养杀手绝非易事,这需要大量的金钱、精力和时间,更需要强大的势力作为后盾。 若能在京城锁定这样的人物范围,排查起来或许会容易许多。 “主子,属下查到沈姑娘是从户部出来之后,立刻便遇刺了,此事必定与户部脱不了干系。” 重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户部? 顾知行的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中浮现出沈今棠那天提到的“烂账”。 莫非她是去户部查案了?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才被人盯上,甚至不惜要将她灭口? 越想,顾知行越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他的眼神愈发冷冽,沉声说道:“去查……” “世子殿下!” 顾知行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 他转过身,只见从马车上缓缓走下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她身后的随从们抬着大批的货物,显得颇为隆重。 顾知行微微皱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想不起来这女子是谁。 沈幼宜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双手端着用锦缎包裹的衣物,恭敬地说道:“世子殿下,这是坊内新做好的衣物,我特地按照世子殿下上次给的尺寸做了几套,拿来请世子殿下过过眼。” 两个月前,沈幼宜不在罗裳坊,听掌柜说起世子曾带了一位女子来买衣服。 那掌柜的真是没眼力见儿,竟然只按吩咐把衣服做好就送人了。 这可是白白错过了一大笔生意! 今日她一回来,便立刻命人将新款式全都做了几套送来。 世子容貌出众,身份尊贵,若是他穿着罗裳坊的衣服出门,第二天坊内的客人必定会多出十倍! “真是个不懂做生意的蠢货。” 沈幼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脸上却保持着恭敬的笑容。 顾知行瞥了一眼沈幼宜手里的衣服,微微挑眉。 布料的质量暂且不论,但那些衣服的样式确实颇为新颖,他从未见过。 有男款也有女款,显然是为他和沈今棠一起做的。 然而,顾知行从不轻易接受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沈幼宜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但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重阳。重阳立刻会意,附在他耳边轻声提醒道:“上次的衣服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都送来了。” 沈幼宜的耳朵极尖,立刻听到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她连忙说道:“是的,世子殿下,上次的衣物确实已经送来了。但这次的衣服是坊内最新设计的款式,京城中绝无仅有,布料和做工都是罗裳坊最好的,特地拿来请世子殿下过目。” 顾知行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70章 难民 “重阳,走。” 顾知行转身便迈步离去,步伐沉稳而有力。 看着顾知行的背影,沈幼宜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生意哪有这么好做? 她心中暗自思忖,罢了,再另寻他法吧。 “等一下。” 就在沈幼宜准备放弃的时候,顾知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竟又停下了脚步。 沈幼宜心中一喜,连忙抬头,只见顾知行正指着她身后丫鬟手中捧着的蜜饯盒子,眼神微微带了几分好奇:“那是什么?” 沈幼宜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新的机会,她连忙应道:“世子殿下稍等。” 说完,她快步跑回马车,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走了下来,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显得十分考究。 “世子殿下请看。” 沈幼宜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被分成了一个个小格子,每格都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蜜饯,色彩斑斓,诱人无比。 “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果脯,是用一整个果子晒制而成的,口感甘甜,风味独特,很是好吃。世子殿下可要尝尝?” 沈幼宜将盒子恭敬地捧到顾知行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重阳上前一步,仔细检查后试毒,确认无虞,这才将盒子递给顾知行。 顾知行随意拈起一块蜜饯放入嘴中,微微咀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蜜饯确实不错,酸甜适中,果香浓郁,他不禁想起沈今棠。 她大概会很喜欢这种蜜饯吧。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沈今棠曾捧着糖递给他,只是那糖看起来不太诱人,他随手就丢开了。 如今想来,他还欠她好多糖呢。 “重阳,付钱。” 顾知行将盒子提在手中,淡淡吩咐道。 重阳立刻从袖中取出银子递给沈幼宜,动作干脆利落。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沈幼宜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微微一笑,轻叹道:“这趟不算亏!衣服没送出去,至少蜜饯送出去了。” 她心中暗自盘算,知道了顾知行的喜好,就能对症下药,迟早能把衣服推销出去。 与此同时,沈今棠也在马车上吩咐道:“去把京都里所有种类的蜜饯、果脯、糖,都给我买一些回来,京都周边的也要。” 她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吩咐完后,她便上了马车,靠在车窗边,微微闭目养神。 “回家。” 沈幼宜轻声吩咐道。 尽管她极不情愿面对秋姨娘和她那对儿女的嘴脸,但自己毕竟已经半年多没回过家了。 回了京都却不回家,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马车缓缓前行,沈幼宜掀开帘子向外望去,突然,她目光一亮,只见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从眼前掠过。 那姑娘的美貌仿佛春日繁花,令人眼前一亮。 要是让那姑娘穿上自己新做的衣服,岂不是活生生的招牌? 沈幼宜心中暗想。 “停车!”她突然喊道。 马车戛然而止,沈幼宜急忙下车,却见那姑娘早已不见踪影。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沈幼宜微微皱眉,但既然人已经不见了,再多想也无益。 她重新上了车,吩咐车夫赶回沈家。 回到沈家,还有一堆麻烦事等着她呢! 行礼、跪安,秋姨娘摆的架子比主母还大。 沈家的每一项支出都用的是她的钱,可秋姨娘却还在磋磨她! 若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在京都不好安家,她早就和沈家这个“吸血鬼”断绝关系了!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终于抵达了太师府。 沈幼宜下了车,穿过长廊,隐约听到会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她拐了个弯,突然,那个美若天仙的姑娘竟又出现在眼前! 她正和大哥沈淮序喝茶聊天,谈笑风生。 行走的活招牌! 沈幼宜心中暗叹。 一想到这个,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大哥!” 沈幼宜喊了一声沈淮序,但眼神却紧紧落在沈今棠身上。 她急切地想知道这位美人的身份。 沈淮序并未生气,只是微微挑眉:“幼宜,不是说还有三天才回来吗?” “哦!我中途转了水路,所以快了几天。”沈幼宜随口解释了一句,连忙把话题扯到沈今棠身上:“大哥,这位是……” 赶紧让她知道这位美人的身份吧! 沈淮序微微一笑,很有礼节地介绍道:“你这半年不在京都,自然是不知道。这位算是你的……姐姐。”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将沈今棠的真实身份说了出来。 沈家这点破事,没必要瞒着自家人。 “姐姐?” 沈幼宜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走上前握住沈今棠的手,语气真诚地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沈今棠盯着沈幼宜的眼睛,却并未从中看出任何敌意或算计,于是制止了想要阻止她的星回和流火。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今棠开口问道。 一般来说,突然多了一个姐姐,大多数人心里总会有几分不舒服。 “姐姐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可有什么偏好?”沈幼宜脱口而出,完全不顾及旁人看自己的眼光。 “哦对了,姐姐刚来,想必还不了解情况。” 沈幼宜凑到沈今棠耳边,低声说道:“咱家是秋姨娘做主,她和她那对儿女很不好相处。姐姐若是觉得不舒服,尽管跟我说。我外面有几件铺子,姐姐要是住得不好,只管跟我去外面住,保管样样都合着姐姐的心意。” “你……” 沈今棠听到这话,着实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沈幼宜看到沈今棠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姐姐别见怪,我这人平常是很靠谱的,只是……” “只是看到好看的人就话多。” 沈淮序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是,是这样的。” 沈幼宜摸了摸头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虽然她知道以貌取人不好,但她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啊! 她也很有礼貌,看到长得丑的人,也从来不会说:“啊!你长得好丑啊!” 只是看到好看的,就会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送些对方喜欢的东西,如此而已。 “无妨。” 沈今棠微微一笑,她自诩还是懂几分人心的。 眼前的这姑娘看上去就是有点缺心眼,没什么坏心眼。 不然的话,沈淮序这样的人也不会替她解释。 瞧瞧之前沈淮序对他其他两个弟弟妹妹什么态度就能知道了。 沈幼宜虽然花痴了一些,但她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难民,沈幼宜看向沈淮序,正色道:“大哥,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第71章 哦?我只是个备选啊? 瞧沈幼宜面色凝重,沈淮序便也敛了神色,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严肃。 他的目光在沈今棠身上停顿片刻,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让她回避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沈今棠仿若未觉,依旧端坐在那儿,脊背挺直如松,姿态闲雅,仿若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周围的气氛丝毫影响不到她分毫。 她心中跟明镜似的,沈幼宜这般郑重其事,必是有要紧事要说。 沈淮序不赶她走,那她便也听听。 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静待下文。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沈淮序开口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严肃,仿佛他此刻不是在面对自己的妹妹,而是在朝堂之上应对朝政大事。 沈幼宜微微蹙眉,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我从西域一路进京,沿途所见,流民数量比以往多了数倍。” “他们拖家带口,风尘仆仆,朝着京都的方向艰难前行,这情形实在蹊跷。” “以往虽也有流民,却从未有过这般规模,看着那些人眼神里的惶恐与无助,我心里就一直揪着,害怕会发生什么大事。” “流民?”沈今棠微微皱了皱眉。 流民本是常态,可如此大规模地涌向京都,就绝不寻常了。 沈今棠朝星回使了一个眼色,星回便悄悄的走了下去。 而沈淮序却面色如常,淡淡说道:“不过是前些日子黄河水患,兖州受灾,百姓无奈离乡,朝廷已派官员前去赈灾,无需大惊小怪。” 他语气平静,眼神里透着对朝廷赈灾能力的信心。 沈幼宜素来敬重沈淮序,听他如此说,心中稍安:“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便放心些。只是这灾民进了京都,难免会引发粮价波动,我得提前做些准备,确保铺子里的生意不受影响。” 她眼眸微转,思绪已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可能出现的粮价波动,毕竟她经营的成衣铺子,是她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一想到成衣铺子,她的目光转向沈淮序,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道:“大哥,你身上这衣裳可是半年前的款式了,快些换下来吧。我新得了些布料,做了几身衣裳,样式虽简单,但料子上佳,穿着舒适,正适合你。” 她嘴角噙着笑意,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期待,仿佛给沈淮序做衣裳,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沈淮序微微皱眉,正色道:“幼宜,为兄身为文官,理应以廉洁为本,怎可过于注重衣着外物?你这份心意我领了,但衣裳还是不必换了。” 他声音严肃,透着一种不可置疑的态度,仿佛这换衣之事,关乎着什么大是大非的原则。 沈幼宜眼眸一转,娇嗔道:“大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我给你做衣裳,又不是让你铺张浪费,只是想让你穿得舒适些。再说了,你平日里为百姓操劳,我这个做妹妹的,给你添几件衣裳,也是应当的。你就别再推辞了,快去试试吧。” 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眼神里满是坚持。 见沈淮序仍有些犹豫,沈幼宜又道:“大哥,你若不穿,岂不是让小妹的心意白费了?难道你忍心看我白忙一场?” 她眼眸里泛起一丝委屈,仿佛沈淮序不答应,就是对她莫大的伤害。 沈淮序无奈,只得叹道:“罢了罢了,拿你这小丫头没办法。” 他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起身往外走去。 沈幼宜见状,眼眸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忙招呼下人去取衣服,一边推着沈淮序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大哥,你放心,这衣裳你穿上肯定好看,保管你在朝堂上也是最精神的那一个。” 待沈淮序离开,室内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却隐隐有些微妙。 沈幼宜在沈今棠身旁坐下,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沈今棠,欲言又止,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似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沈今棠心中了然,知道沈幼宜这是有话要单独与自己说,却也不主动挑明,只静静地品着茶,等着她先开口。 茶香袅袅,升腾在空气中,为这安静的氛围增添了几分宁静。 “想跟我说什么?” 沈今棠率先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她心里清楚,要是等沈幼宜主动开口,恐怕得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沈幼宜一听到沈今棠说话,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说道:“姐姐,你好漂亮啊,我能送你几套衣服穿吗?” 她声音里满是惊喜与期待,让人不好拒绝。 沈今棠皱了皱眉,这沈幼宜的脑回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她微微挑眉,反问道:“哦?怎么突然想起要送我衣服了?”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着,似是在思索着沈幼宜这番举动背后的缘由。 沈幼宜连忙解释道:“姐姐,我送你衣服,一是因为我特别想看你穿漂亮衣服的样子,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把衣服穿出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二是因为姐姐你本身就长得好看,穿上我的衣服肯定更惊艳,别人一看到,肯定要问这衣服是在哪儿买的,这样一来,我坊间的销量也能提升好几倍。” 她声音急切,生怕沈今棠误会她的意思,眼神里满是真诚。 “姐姐,你愿意穿上我的衣服吗?” 沈幼宜眼巴巴地看着沈今棠,那眼神里满是期待。 沈今棠看着沈幼宜,眼神暗了暗,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后点了点头:“那便拿来给我瞧瞧,好看我就穿上。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倒也挺讨人喜欢。” 她声音轻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仿佛被沈幼宜的这份纯真所打动。 沈幼宜一听,顿时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让人把衣服拿进来。 她一边拿衣服,一边跟沈今棠解释道:“姐姐,其实这衣服一开始是给另一位做的,但人家没要。不过姐姐你放心,这衣服没人穿过,绝对是新的,而且是京都独一份的。” 沈今棠微微一笑,调侃道:“哦?原来我只是个备选啊?” 第72章 东宫 沈今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笑,眼神却紧紧盯着沈幼宜,想看看她会作何反应。 沈幼宜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垂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里透着一丝懊恼:“姐姐,你可别这么说。我就是觉得你特别适合这几身衣服,所以才提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眸里满是真诚:“但这确实是先给过别人,再给姐姐确实不太合适。那这几套就先不给姐姐了,我改日重新做两身,亲自送给姐姐。”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沈今棠看着沈幼宜的神情变化,不由得笑出了声:“你这小丫头,倒是挺有良心的。逗你玩的,既然都拿过来了,便给我瞧瞧。” 她声音轻快,眼神里满是笑意,仿佛刚刚的调侃只是一场小小的玩笑,轻松而又不失亲昵。 沈幼宜一听,立刻把衣服捧了过来,动作轻柔而小心,仿佛手中捧着的是稀世珍宝:“姐姐你先瞧瞧,依我开了这么多年成衣铺子的经验来看,这衣服的尺寸很合适,简直就是为姐姐量身定做。” 她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怎么还有男款?”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看向沈幼宜,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男款衣裳的衣料。 “哦!”沈幼宜解释道,“这些衣服本来都是给顾世子的,上次他带着一个姑娘来我的铺子了,但是当时我没在,掌柜的那个榆木疙瘩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这是个大生意,直接把人放跑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惋惜:“昨日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情,连忙按照预留的尺寸做了今年要推行的新款过去。本身是送几套衣服给顾世子,让顾世子做我行走的活招牌的。” 沈幼宜又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但是人家顾世子连看都没看就拒绝了我,没办法,我只能是把衣服都拿回来了。” “哦?顾世子啊?” 沈今棠看着衣服的眼神有些幽深,仿佛透过这些衣服,看到了某个傲娇的人。 “对,就是顾世子。”沈幼宜颇为遗憾地说道,“京都里好看的人层出不穷,但要是说最好看的,还得是顾世子,我感觉他就算是披个麻袋都好看。” 她眼眸里闪烁着光芒,但转瞬又暗淡了下去:“只可惜,我坊间的衣服穿不到他身上了。” 瞧着沈幼宜这般遗憾的模样,沈今棠笑了笑,说道:“遗憾啊?那便让你不遗憾了。”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流火,拿衣服。” 沈今棠转头吩咐了一句。 “是,主子。” 流火便上前一步,将衣服都拿了下来,动作利落而干脆。 他明白的很,主子对这姑娘这般有耐心,多半是想到了裴安小姐,聊以补偿罢了。 “姐姐有办法?” 沈幼宜睁大了眼睛,眼眸里满是惊喜和期待,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当是做姐姐的送你的见面礼,弥补你一个遗憾。” 沈今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外走去,步伐轻盈而优雅。 原本是想着从沈淮序这里了解一些户部的事情,但很可惜,他也不了解。 那她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姐姐这是要走?”沈幼宜连忙站了起来,问道,“姐姐不住府里吗?秋姨娘可是很不好相处的,若是她知道姐姐不住在府里,怕是要借题发挥……”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眼神里满是关切。 “秋姨娘啊?”沈今棠扯了一下嘴角,无奈的说道:“你去问问你大哥就知道了。” 沈幼宜挠了挠头,看着沈今棠转身走了出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 一炷香后,沈今棠回到长公主府。 户部的账本终于送了过来,沈今棠本以为会有什么猫腻,结果只是内容大多残缺污损,仿佛被人刻意破坏过一般。 她花了好大的工夫,逐字逐句地辨认,试图从这些残破的记录中找出一些线索。 然而,直到夜幕降临,她的眼睛已经开始酸疼,还是没能理出个头绪。 “星回!” 沈今棠喊了一声,同时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微蹙起。 她觉得自己的头仿佛要炸开了一般,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的胀痛,让她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 很快,一双手接替了她,轻轻地按在了沈今棠的太阳穴上,开始替她按摩。 那双手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让沈今棠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舒适感,感觉自己的头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然而,突然之间,那双手的力道加大了一些,沈今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沈今棠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顾知行站在自己身后,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和歉意。 “弄疼你了?” 沈今棠的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 “我调整一下。”顾知行作势要继续按。 “世子殿下?”沈今棠拿下去他的手,转身看他,又瞧了瞧时辰,问道:“世子殿下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明明还不到放学的时候,他平时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国子监里上课才对。 顾知行顺势坐在了桌子上,笑着看她,说道:“这不是要春闱了嘛,所以母亲就又把我调回了东宫,让我跟着太子学。”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和愉悦,因为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东宫在皇宫里,沈今棠白日里也在皇宫,那他们二人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 沈今棠却是皱了皱眉。 要说京都哪里的夫子最好,定然要属东宫,其次便是国子监,最后才能排上宫外的私塾。 让顾知行参加春闱,自然是在东宫比较好些。 东宫的夫子都是朝廷里的大儒,能够得到他们的指导,对顾知行的学业和前途都有着极大的帮助。 只是沈今棠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暗了暗,仿佛被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所困扰。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被她掩饰了过去,但却没有逃过顾知行的眼睛。 她正想着呢,嘴里突然塞进了一个东西。 沈今棠下意识地去接住,嘴里开始蔓延着丝丝缕缕的甜。 第73章 你亲手给我做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是糖。 “糖?” 沈今棠抬眼看顾知行,眼眸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 她没想到顾知行会突然给她糖吃,这让她有些意外。 顾知行点了点头,说道:“本世子选了一天,就这几种还算是好吃,都给你装好了,想吃的时候就吃点。”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宠溺和关心,眼神中也尽是温柔。 “没了,本世子再给你装。”顾知行从袖子里面掏出之前从沈今棠手里夺走的荷包,递到了沈今棠的手上。 荷包已经清洗干净,里面盛满了顾知行精挑细选出来的糖果。 沈今棠低头看着,攥着荷包的手指微微发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感动了?” 看着沈今棠许久不说话的模样,顾知行歪着头去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和关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解释着:“这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不着太感动的。” 沈今棠回过神,眉眼间都是笑意,说道:“那就先多谢世子殿下了,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世子殿下。” 随着沈今棠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流火捧着衣服走了进来,将衣服摆放好之后又恭敬地退了下去,动作流畅而小心。 “衣服?” 顾知行站起身来,走过去,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带着好奇与惊喜。 “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但是话说出去,顾知行便觉得不太可能。 沈今棠忙的要死,哪儿来的时间做衣服。 而且自己跟沈今棠同吃同睡,压根没有发现沈今棠有做衣服的打算。 “不是我亲手做的,但是却是我送世子殿下的礼物。” 沈今棠拿起一件,朝顾知行身上比了比,动作轻柔而细心。 “世子殿下喜欢吗?”她眼眸里带着一丝期待。 顾知行低头瞧了瞧,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想不出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其实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顾知行接过衣服,又说道,“要是你亲手做的,我就更喜欢了。”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宠溺和玩笑,眼神里满是真诚。 “世子殿下倒是看得起我了,针线活我是真的不会。” 沈今棠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 “从来都没有学过?”顾知行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 他觉得有些奇怪,沈今棠从六岁开始就到别人家做工,可是她却不会做针线活。 会的那些东西却是琴,书这种…… “世子殿下若是想要,我也可以学。” 沈今棠瞧出顾知行眼神里的狐疑,连忙转了话题说道:“只是像这样繁琐的衣服我估计是学不会了,一些简单的我倒可以试试。” 窗外夜色如水,月光透过半掩的窗纱,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烛火噼啪声,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静谧的氛围。 沈今棠将荷包小心收好,起身的动作轻得几乎不带一丝声响。 她微微向前倾身,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件薄衣,那微弱的距离仿佛被月光拉长,却又近得让人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世子殿下,您想要什么?” 沈今棠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明明她只是随意一问,却又让人忍不住去揣测其中的深意。 顾知行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之前的那些念头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海中只剩下沈今棠那句“要亲手给你做东西”。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转过身,试图用背影掩饰自己的窘迫,可那双耳朵却早已红得像被月光染透。 他能感觉到沈今棠的气息,温热而轻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顾知行微微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我……我想想。”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静如常:“那世子殿下便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的声音像是夜风中的低语,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顾知行站在原地,心中满是困惑。 沈今棠的态度似乎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刚刚还满是关切,如今却又带着几分冷淡。 他想问她为何如此,却又怕自己的言语显得过于敏感,被她笑话。 这种欲言又止的矛盾,让他心中愈发纠结。 沈今棠转身去收拾书桌,动作轻缓而有条不紊。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仿佛与这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轻声说道:“殿下早些休息,莫要着凉了。” 说着,便转身去了床,再未多言。 顾知行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夜色中的她,仿佛是一幅静谧的画卷,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他站在原地,心中满是纠结,直到沈今棠睡下,他才缓缓躺下,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这种欲说还休的拉扯,让他整夜辗转反侧,梦里也全是沈今棠那捉摸不透的神情。 次日清晨。 晨光初破,沈今棠如往常一般起身,简单收拾好了,便准备前往宫中。 马车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启动,星回也带回来了沈今棠昨日交代的流民一事的消息。 “主子,事情有些不对劲。” 沈今棠面色平静,示意星回接着说。 她在昨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出来了不对劲,只不过当时只是猜测,这才让星回去查探。 星回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流民实在太多了,不像是平常受灾。昨日我去查探时,那景象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她微微皱眉,仿佛仍在回味那令人不安的画面:“而且那些流民到了京都三十里外,就被大批官兵拦住了,根本不让他们靠近京都一步。” 流民多还不是大事,最奇怪的是竟然还有官兵参与其中。 沈今棠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膝头,似在思索什么。 马车继续平稳前行,却突然在一声“吁——”中骤然停下。 沈今棠身形微微一晃,眼睛瞬间睁开,目光锐利。 “流火,你在做什么……” 星回掀开帘子,正要责问车夫,声音却戛然而止。 第74章 监守自盗 只见顾知行从外面挤了进来,星回立刻恭敬行礼:“世子殿下。” 顾知行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星回退下。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责:“昨日本世子不是跟你说了,今日是要去东宫的,咱俩顺路,你怎么还是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他微微挑眉,语气中满是无奈:“若不是我今日起得早,差点就错过了你。” 晨光透过马车的缝隙洒进来,为车厢内增添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沈今棠微微一笑,声音轻柔而诚恳:“是我记性不好,竟然忘了世子殿下的交代。” 她的道歉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 顾知行听了这话,本就理亏的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微微垂下眼眸,掩饰住眼中的几分尴尬。 毕竟,昨天是他没有特意叮嘱沈今棠,而且按照常理,沈今棠去宫里的时间确实比他去东宫早了一个时辰,两人本不该赶得上同一辆车。 是他自己想要和沈今棠同乘一车,才特意提前了时间。 沈今棠抬起头,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顾知行正对上她的眼神,心中微微一颤。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既然如此,以后可得记住了,不许再落下本世子。” 他故意加重了“本世子”三个字,语气中带着几分霸道,却又忍不住露出一丝傲娇。 沈今棠心如玲珑,怎会不知道顾知行心里的弯弯绕绕? 只不过是不戳破罢了。 她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殿下放心,我记住了。”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晨光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连时间都变得柔软起来。 马车一路向着皇宫而去。 晨光如薄纱般洒在宫道上,车轮轻轻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到了宫门口,两人便要分道扬镳。 顾知行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强硬:“晚上记得来接我。” 他故意板起脸,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微妙情绪,仿佛只是在下达一个命令,才不会承认他只是想和沈今棠一起回去。 沈今棠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恭敬:“是,世子殿下。”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 她知道,今日的任务至关重要,必须将长公主交代的事情办好,半分差错都不得出! 顾知行见她走得如此干脆,心中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叹了口气,转身便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寅时三刻,钟鼓楼晨钟响彻皇城。 金銮殿上,蟠龙金柱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文武百官分列玉阶两侧,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为这场朝堂大戏拉开序幕。 长公主端坐于鎏金须弥座上,九凤朝冠垂下的明珠遮住了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玉般的下颌。 她指尖在扶手的螭龙纹上轻轻一叩,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右首的沈今棠,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号。 沈今棠会意,上前一步,朝着下方使了一个眼色。 不过片刻,下方便走出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捧着象牙奏本出列,声音清亮而坚定:“臣有本奏。”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连檐角铁马的叮咚声都清晰可闻,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户部尚书王俭的笏板在手中不自觉地转了个方向,看到来人之后,心中顿觉不妙,连朝服下的肩膀都微微绷紧。 年轻人是户部的主事,名为李朗,负责处理具体的事务性工作,如账目核对、文书起草等。 主事是户部的基础官员,主要负责执行层面的工作,户部的大小事件皆需从主事手里过一遍。 “臣要检举户部尚书王俭在去岁江南道清丈田亩一事上,核减虚报屯田七千顷。”李朗的声音清亮如碎玉。 他捧着账本跪倒在地,道:“今年本应增储官银四十八万两,然户部账册所载,仅入库三十万两,甚至有大批账本皆被王俭所毁,期间贪墨之事数不胜数!” 沈今棠下去将账本拿上来,恭敬地呈于长公主面前,动作流畅而自然。 长公主翻了翻账本,面色骤然一沉,大怒道:“王俭,你好大的胆子!” “长公主殿下恕罪。” 王俭的喉结滚动,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此事您有所不知,漕运损耗极大,账本也是……” “尚书大人倒真是能言善辩,只是下官这里有几个问题,还请尚书大人解答一二。” 沈今棠翻开奏本,朱砂批注刺目如血,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周礼》有云:‘仓人掌粟入之藏,辨九谷之物,以待邦用。’若损耗至十八万两之巨,你身为领事,敢说毫不知情?” 殿内响起细碎的玉珏相撞声,几个绯袍官员不约而同地去扶腰间蹀躞带,显得有些不安。 王俭的云头履在青砖上蹭出一道浅痕,额角渗出细汗,显得有些狼狈。 “此为事一。” “下官近日查阅《盐铁论》,桑弘羊为平物价设均输官,凡丝麻五谷皆按市价折银。” 沈今棠广袖轻振,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户部将十万石赈灾粮折色为银,折价却比市面高出三成。我昨日去查看,户部账本却不见踪影,若是尚书大人说不出一二,何不对一对光禄寺的采买簿子?” “此为事二。” 御史台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王俭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今棠不紧不慢地展开绢帛账册,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去岁黄河决堤,三十万赈灾银出库时是雪花纹银,到陈留县竟成了铅胎镀银。巧的是,王尚书府上新建的听雨楼,梁柱用的可都是暹罗国运来的金丝楠。” “这七千三百两买楠木的官银,走的是巩昌府军饷的账吧?” 第75章 赔罪 “这...这是诬陷!” 王俭踉跄后退,撞上蟠龙柱,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沈今棠将账本往鎏金须弥座上一搁,撞出清越声响,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尚书大人既说是诬陷,何不将事实真相告知一二?” 长公主微微抬手,九凤朝冠上的明珠轻晃,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王卿,可要解释?” 王俭瘫软在地,却拿不出证据反驳沈今棠所言。 檐角铁马叮咚,朝堂上一片死寂,只余沈今棠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晃动。 这次早朝之后,沈今棠的名字在朝堂上便传开了。 她的行事风格果决而凌厉,处理政务之时从不拖泥带水,又能迅速抓住问题的关键。 朝堂之上,言辞犀利而有条理,条陈清晰,让人无法反驳。 能力之强,让朝堂上的众人无不心生忌惮。 最重要的是,她官职不高,但却是长公主的心腹。 行事之际,众人都得给她个面子。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沈今棠就像一把高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做的不错,该给他们一些警告。” 下朝之后,长公主的心情明显不错。 她不问沈今棠是怎么拿到的账本,也不管沈今棠是怎么撬动了李朗,她所在意的只是沈今棠能不能达到她的要求。 现在看来,还不错。 沈今棠微微低头,十分谦逊,道:“都是殿下教导有方,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长公主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赞赏,她喜欢聪明人。 东宫。 “退之,今日来的倒是早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顾知行转过头去,只见是顾君泽站在自己身后,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子表哥早。” 顾知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目光随即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对顾君泽的出现并不在意。 他来东宫是为了春闱,不是为了和顾君泽说话的。 再者,他和顾君泽也没什么好说的。 前段时间,他还因为顾君泽欺压顾晏清,和顾君泽打了一架。 也是因为此事,他被调离了东宫,去了国子监。 到那时,顾君泽还不罢休,硬生生的给他按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他连国子监都待不下去。 他打了顾君泽一顿,顾君泽也让他名声扫地。 在他看来,这件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瞧见顾知行的模样,顾君泽见状,眸色一沉。 他缓步走到顾知行身侧,抬手按住了顾知行的书页,笑道:“退之,这么用功,可是为了春闱?” 之前有人告诉他,顾知行这些日子发愤图强,他还有些不信。 如今看来,传闻也不都是假的。 顾知行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正是。春闱在即,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 可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京都谁人不知,顾大世子走马逗鸟是一绝,读书? 想安心读书,想都别想! 顾君泽轻笑一声,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夫子道:“夫子,今日的课孤早已熟记于心。更何况退之来此,自然是需要安心备考的,我们讲课会干扰他,所以春闱之前,咱们的课都不必再讲。” 夫子一愣,看了看顾知行,又看了看顾君泽,面露为难之色:“太子殿下,这……顾大世子今日是特意来听讲的,若是免了课,恐怕……” 顾君泽眉梢一挑,语气冷了几分:“怎么?东宫之事,孤说了不算?” 夫子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太子殿下既然吩咐,老朽遵命便是。” 顾知行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顾君泽这是在为难他。 他也不是个受气的,当下便冷哼一声,说道:“太子表哥未免也太自负了吧?全都会了,何至于年近而立,还在这东宫读书呢?” 这话一下子就戳到了顾君泽的肺管子上。 谁家太子做成他这个德行? 皇帝病重,不能处理国事,按理来说,应该是他这个太子监国。 可父皇却将朝政交给了长公主。 十五年前还能说是自己年幼,可现如今呢? 他快要三十了,还被关在这东宫学劳什子学问! 顾君泽气的火大,冷冷的笑出了声。 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悦,道:“是,孤不懂,也不想学。你既然进了孤的东宫,那便该跟孤一般,孤说什么你做什么便好。” “你!” 顾知行气的直接站了起来,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 “怎么?还想动手?”顾君泽摊开双手,后退一步,挑衅的看着顾知行,说道:“来,动手!” 顾知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来东宫是为了读书的,若是打了人,东宫自然是不能把太子赶走,赶走的也只能是他。 夫子是配给东宫的,自然也不能跟他走,不然母亲也不会让他来东宫了。 也就是说,这一拳下去,他就只能离开东宫了。 想到这里,顾知行只能是又坐了下去。 人生中头一次吃瘪,顾知行的心里很不好受。 顾君泽见状,冷笑一声,转身带着一众随从走到一旁,开始谈笑风生,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嬉闹。 顾知行坐在原地,手中的书卷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夫子始终没有开讲的意思,顾知行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天色渐暗,顾知行终于忍无可忍。 他合上书卷,站起身,走到顾君泽面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隐忍:“太子表哥,上次动手打人是我不对,今日特来向你赔罪,还望太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顾君泽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哦?赔罪?退之,你这赔罪的态度可不够诚恳啊。” 顾知行抬眸,目光沉静:“太子表哥想要我如何赔罪,尽管吩咐。” 顾君泽轻笑一声,抬手一挥,立刻有几名侍从搬来几坛酒,重重地放在顾知行面前。 他指了指酒坛,慢悠悠道:“既然要赔罪,总得有个赔罪的样子。这几坛酒,你若是喝完了,本宫便让夫子开讲,如何?” 第76章 醉酒 顾知行看着那几坛酒,眉头微皱。 他酒量虽不算差,但几坛酒下肚,恐怕也难以保持清醒。 然而,想到春闱在即,自己若是因为一时意气耽误了学业,实在得不偿失。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顾君泽,语气平静:“太子表哥,我若喝了这些酒,你便让夫子讲课?” 顾君泽挑眉,笑意更深:“自然。孤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顾知行点了点头,伸手拍开一坛酒的封泥,仰头便灌了下去。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瞧着顾知行这般,顾君泽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看来他这个表弟想要读书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顾君泽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十七岁,过了年就该十八了。 这个年纪说学习到底是迟了的。 但是他这般努力地学,难不成是为了……皇位? 顾君泽不由得想起先皇在世之时说过,长公主和驸马的孩子随长公主的姓,日后若是成器,也可继承大统。 之前顾知行一直对学问不上心,走马逗鸟的,他便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可现如今,顾知行明显是要好好读书的。 “咚——” 顾知行将空酒坛重重掷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酒坛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桌角。 他的胃里像是被火烧一般,火辣辣的疼痛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腹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看向顾君泽。 顾君泽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 他看着顾知行,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和冷意,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码。 “好!” 顾知行又打开了一坛酒,看着里面清亮的酒水,眉头微皱。 他知道,顾君泽这是不光是在报复,更多的是要拿他立威。 作为太子,威严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若是自己打了他,却没有任何的惩处,别人便会轻视他这个太子。 顾知行心中冷笑,却并未表露半分。 他清楚,自己今日若是表现出半分不满或反抗,只会让这件事情闹得更大。 他必须忍,忍到顾君泽消气,忍到这场闹剧结束。 春闱在即,他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耽误了学业。 东宫外。 沈今棠站在廊下,眉头越皱越紧。 她已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顾知行出来。 她查过东宫授课的时辰。 按理来说,现在的这个时辰,顾知行早就该出来了啊! 夜色渐深,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带来几分刺骨的凉意。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欲再派人去打听,却见几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搬着酒坛往东宫内走。 仔细听听,便听到他们嘴里低声嘀咕着:“太子殿下今日可真是动了怒,非要让世子喝完这些酒才肯罢休……” 喝酒?动怒? 沈今棠眸色一沉,突然想起之前顾知行打太子的传闻。 难不成…… 她咬了咬牙,抬脚便往东宫内走。 门口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太子殿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今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侍卫:“起开。” 侍卫被她凌厉的目光震慑,一时愣在原地。 沈今棠不再理会他,抬手一挥:“流火!” 她身后的侍卫流火应声而动,身形如鬼魅般闪至门前,三两下便将拦路的侍卫撂倒在地。 沈今棠目不斜视,径直踏入东宫,直奔正殿而去。 她的步伐极快,裙摆在夜风中翻飞,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 殿内,顾知行正抱着又一坛酒,仰头欲饮。 他的脸色已有些苍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沈今棠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酒坛,重重放在桌上。 她看向顾知行,关切的问道:“世子殿下,您怎么样?” 顾知行抬眸,见是沈今棠,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让重阳去告诉沈今棠,让她先回去吗? 再抬头看一眼顾君泽。 顾知行便明白了,定然是顾君泽以为自己让重阳前去报信求救,所以拦了下来。 听着顾知行有些沙哑的声音,沈今棠心脏有些不太舒服,却并未表露半分。 只是将顾知行扶到一旁坐下,静下心来理一理思路。 太子为难顾知行的原因是什么? 之前以为是顾知行打了太子,可现在来看太子的脸色,似乎不是这么简单。 微风轻柔地拂过,似是天地间温柔的呢喃,悄无声息地携来一阵浓郁而醇厚的酒香。 那酒香在空气中悠悠荡荡,若有实质般,为这本就紧张的氛围添上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突然间,沈今棠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她转身扶住顾知行,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责备:“你就算不参加春闱,不能给我挣个诰命,又有何妨?何必为了这些虚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顾知行一愣,还未开口,沈今棠已转头看向顾君泽,微微福身:“太子殿下,今日是我莽撞,硬闯东宫,还请殿下恕罪。世子顶撞殿下,也是他的不对。” “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还望宽宥。” 她抬眼去看顾君泽的时候,顾君泽也在看沈今棠。 顾君泽打量着顾知行和沈今棠的相处,又听到了沈今棠对顾知行所说的话,不由得笑了笑。 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他还真的是太看得起顾知行了,还以为他有什么大的抱负,原来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已。 前十七年都浪荡不羁,一时间就突然读书向上了,怎么想怎么不对。 若是为了女人,突然就努力学习一阵子,这倒是能理解了。 想到这里,顾君泽倒是稍稍放下了戒心。 沈今棠瞧见顾君泽面色变缓,便说道:“我愿意罚酒,替世子向殿下赔罪。” 说罢,她伸手便要拿起桌上的酒坛。 顾知行连忙拦住她,低声道:“这些都是烈酒,你……” 沈今棠轻轻推开他的手,眼神中带着安抚:“坐下。” 顾知行皱了皱眉,便被流火按在了座位上。 只见沈今棠抱起酒坛,仰头便灌。 第77章 醉了 酒液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滑落,浸湿了她素色的衣襟,可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微微抿唇,眼神平静得如同秋水。 一坛接一坛,她饮酒如饮清水,面色始终如常,仿佛那烈酒未曾入喉。 顾君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眼看着沈今棠又要抬手去拿酒坛,他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够了!” 沈今棠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君泽身上。 只见他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打着扶手,语气却透着几分不耐:“照你这般喝下去,孤的美酒岂不是要被你糟蹋光了?” 他微微顿了顿,又摆了摆手,语气轻佻中带着几分冷意:“罢了,罢了,别再喝了,还碍着孤的眼。” 沈今棠看着顾君泽的眼神闪过一丝冷意,不过只是一瞬,消失的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她微微一笑,趁热打铁的问道:“那太子的气可消了?明日夫子可会照常讲课?” 顾君泽被她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冷哼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一切照常便是。以前的事,就此揭过。” “多谢太子殿下。” 沈今棠笑着行了一礼,转身扶住一旁的顾知行,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顾知行被她轻轻扶起,步出东宫的殿门。 夜风如水,带着几分寒意,吹得他酒意上涌,脚步微微踉跄。 沈今棠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手上的力气有些不受控制,惹得顾知行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只是顾知行并未多想,只当她是醉了。 沈今棠将他轻轻扶上马车,又探身吩咐星回先回去煮好醒酒汤,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快些,别耽搁了。” 打点好一切后,她才转身对车夫轻声道:“启程吧。” 顾知行歪在沈今棠的肩膀上,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 他自诩酒量还不错,可只喝了一坛便有些受不住了,而沈今棠喝了整整三坛,如今却依旧神态自若。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眸,将眼中的杀气深藏,又给顾知行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轻声笑着说道:“有事的。” 顾知行听到这话,立刻直起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沈今棠,似乎在仔细观察她身上有没有伤。 沈今棠只是笑着看他,任由他打量。 半晌后,她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有点撑。” 原本一脸紧张的顾知行,听到这话顿时被气得笑出了声:“别人喝酒是醉,你倒是撑,怎么不撑死你?” “我要是撑死了,岂不是冤得慌?” 沈今棠微微靠着车厢,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随即轻轻合上了眼睛。 车厢内,茶香袅袅,热气在二人之间缓缓升腾,为这寒冷的夜增添了几分暖意。 “你是不是不高兴?” 顾知行突然盯着沈今棠的眼睛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 沈今棠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顾知行,微微挑眉问道:“你怎么会这样说?” “你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开始跟我开玩笑。” 顾知行低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平常的沈今棠一向一本正经,只有在情绪不对的时候,才会突然变得爱开玩笑。 其实还有一点顾知行没有说出口,就是沈今棠一被人戳中心事,就会直直地盯着人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相信她的话。 “是吗?我都没有注意到。” 沈今棠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无奈:“好了,别瞎想了,我没事。” “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想想你自己。你知不知道太子已经盯上你了?” 沈今棠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顾知行却似乎毫不在意,他随手从果盘中拈起一颗蜜饯,轻轻塞进沈今棠嘴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随后,他懒散地半躺下去,语气轻佻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知道啊!不然怎么你随口一句本世子是为了你才读书的,太子就立刻放过我了?” 他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他啊,最是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希望你好,却又不希望你比我更好。大概说的就是太子这种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马车的顶棚,仿佛在回忆什么,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他从小就被封为太子,被教导样样都要优秀,不然就配不上这身份。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副扭曲的心性。瞧见哪个皇子读书用功了一些,便心生怨念,觉得人家心怀不轨,觊觎太子之位。” 顾知行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这些年,在太子的监视下,所有的皇子都不敢表现出任何一点优秀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生怕引火烧身。” 他随手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并没有给他带来愉悦。 沈今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缓缓看向顾知行,眼神幽深:“你既然都能看透,是不是……” 沈今棠敏锐地捕捉到顾知行话语中的通透,心中微微一动,难道顾知行是在藏拙?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哈哈哈……” 顾知行突然大笑起来,坐直身子,恢复了往日的张扬与不羁:“别想了,本世子若是真有才学,那一定是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的!藏拙?这个词怎么可能用在我身上?” 要论藏拙,那当属顾晏清。 这些年顾知行亲眼瞧着他是怎么一点点地掰断自己的才学,然后跟他们混在一起,只为自保,打消太子的疑虑。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世子殿下过谦了。至少世子殿下看得通透,懂得进退。” 顾知行却笑着摇头,没有多言,只是又给沈今棠塞了一颗蜜饯。 他哪里是看得通透? 只不过是因为这些人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于他们的脾气秉性,他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感觉得出来。 沈今棠含着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渐渐地,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热意。 第78章 酒后吐真言 “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今棠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感觉自己大脑有些不太清醒,浑身的皮肤也开始泛红、发烫,就好像喝醉了一样。 顾知行也瞧出了沈今棠的状态不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烫得离谱。 他皱了皱眉,有些慌乱:“没什么啊?就是几颗蜜饯。” 他急忙去翻荷包里的蜜饯,每一种他都尝过,确认没有毒。 可沈今棠的脸色却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不是蜜饯里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顾知行有些着急,他抓起一颗蜜饯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却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沈今棠靠在车厢上,眼神渐渐迷离,她伸手抓住顾知行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醉意:“不是……好像是我醉了,你……是不是给我喝酒了?” 顾知行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荷包里的蜜饯确实有些是用酒沁过的,不过只是一点点,用来调个味道罢了。 他心中一紧,但随即又有些疑惑。 沈今棠喝了那么多酒都没事,怎么会被一颗带酒味的蜜饯轻易醉倒? 顾知行有些紧张的扶住沈今棠,看着她,问道:“你怎么样?很难受吗?” 醉酒的滋味顾知行知道,很不好受。 现在这个当口,他不想追究沈今棠是因为什么成这样,只是想怎么样才能让沈今棠好受一些。 “打晕我……”沈今棠声音软糯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她太清楚自己喝醉了会怎么样了。 会胡乱发疯的。 她不喜欢那种不受控制的自己。 “快!” 沈今棠揪住顾知行的衣领,原本清冷的声线变得软软的,毫无威胁力。 顾知行不解,犹豫着并没有动手。 为什么要打晕她? 只是喝醉了而已,难不成还会耍酒疯? 耍酒疯也没事,他还是可以制得住沈今棠的。 顾知行迟迟没有动作,沈今棠不由得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脸颊却越发绯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用力的锤了锤脑袋,仿佛在驱散脑海中的迷雾,可那醉意却如同潮水般,将她一点点淹没。 顾知行瞧见沈今棠的动作,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捶打她自己。 “你!” 要不是现在没什么力气,她真想扒开顾知行的脑袋瞧瞧里面是什么。 可最终还是不敌醉意,她软绵绵的倒在了顾知行的肩上,呼出的气息洒在他的脖颈处。 失去理智的前一秒,沈今棠觉得自己要完了。 之前做的努力怕是要白费了。 感觉到沈今棠柔软的身子,以及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香和暖香,顾知行突然感觉自己也有点醉了。 怀里的沈今棠软绵绵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洒在他的脖颈处,温热又痒酥酥的。 他微微侧头,想要避开,却又不舍得推开她。 马车外的夜色深沉,月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沈今棠的发梢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蜜饯的甜香,让人愈发昏昏欲睡。 顾知行握住沈今棠的手腕的指尖传来她脉搏的跳动,混合着他的心跳声,在此刻显得极为强烈。 她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握就能折断,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好乖。 好像喝醉了的她,比之前都要乖。 “世子殿下,主子,到了。” 流火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顾知行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原本想要轻抚沈今棠脸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微微黯淡,似乎有些不甘心这回家的路竟如此短暂。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微微滚动。 但最后还是用外衣将沈今棠整个包裹住,生怕她受到一丝寒意。 接着,他大步跨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 回到屋子里,顾知行小心翼翼地将沈今棠放到床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她。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沈今棠似乎嫌弃外衣闷热,一把将它扯开,露出白皙的脸庞。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沈今棠的脸上,那白里透红的肌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眼神因醉酒而迷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顾知行一时间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沈今棠的唇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之前亲吻时的触感。 那柔软、温热的触觉仿佛还在唇齿间徘徊。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呼吸也变得不稳。 他下意识地俯下身,眼神中带着一丝情·欲,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沈今棠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顾……知行……” 沈今棠的声音带着一丝迷离和困惑,她的目光落在顾知行的脸上,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顾知行瞬间僵住,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他的眼神慌乱地在沈今棠的脸上扫过,刚想开口解释,却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顾知行的脸被打得微微偏转,火辣辣的疼。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今棠。 他的手缓缓抬起,捂住被打的脸颊,眼神中满是震惊和委屈。 “沈今棠,你……” 他捂着脸,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与其说是疼,倒不如说是被羞辱后的震惊。 他长这么大,从未被人打过脸,尤其是在这种暧昧又尴尬的场景下。 “放肆!” 沈今棠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醉意的慵懒,却依旧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眼神虽然迷离,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场却依旧凌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知行。 顾知行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本是世子,平日里受人奉承惯了,何时被人这样侮辱过? 可此刻,他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世子。 “沈今棠,你再这样说话,本世子可是要生气的。” 顾知行强压住心中的不快,佯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试图挽回些场面。 沈今棠却只是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生气?你算什么东西,蠢货一个,也配跟我生气?”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醉意的轻蔑。 第79章 我心疼 “沈今棠,你过分了啊!” 顾知行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见沈今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虚浮,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像要摔倒。 “慢着点!” 顾知行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担心她会摔倒。 可沈今棠却借力一推,将他直接按倒在了床上。 顾知行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去,后背重重地砸在柔软的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刚想挣扎起身,沈今棠却已欺身而上,将他牢牢压住。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醉意的热气喷在顾知行的脸上,让他有一瞬间的僵直。 顾知行的心脏猛地一缩,身子向后仰去,连话都说得有些结巴:“你……你……你别借着酒劲占……占本世子便宜啊!”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理智,竟没有丝毫推开她的意思。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掌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你也就这张脸好看,绣花枕头一个。” 沈今棠伸手轻轻划过顾知行的脸颊,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丝酥麻的触感。 她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眼神中却透出一丝玩味:“不过,确实是好看的很。” 说着,她微微俯身,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她的唇瓣柔软而温热,带着一丝醉意的笨拙,却让人无法抗拒。 顾知行瞬间僵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沈今棠的后脖颈,试图加深这个吻,将这突如其来的悸动牢牢抓住。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而,正当他沉浸在这股悸动中时,又是一声清脆的“啪”。 沈今棠的手掌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不重,却带着醉意的狠劲,打得顾知行的脸颊瞬间泛起一片绯红。 “沈今棠,你这好动手打人的坏毛病是跟谁学的?” 顾知行被打得清醒过来,那些旖旎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羞辱后的羞愧。 他猛地撑起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蠢货!” 沈今棠的手指轻轻捏住顾知行的下巴,像是在逗弄一只温顺的小猫,眼神里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却带着几分轻佻:“打你……是你的福气……” “福气?你谁啊?天仙下凡啊?被你打一下还能脱胎换骨不成?” 顾知行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目光直直盯着沈今棠的眼睛。 “我?我是谁?”沈今棠微微一愣,眼神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某种恍惚之中。 “对啊,你是谁啊?”顾知行饶有意思的看着沈今棠,问道:“不会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吧?” 似乎是听出来了对方话语中的嘲讽,沈今棠抬起手,又想打过去。 这次却没有得逞,被顾知行攥住了手腕。 “我……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沈今棠醉意朦胧的看着顾知行,低声道:“我……我可是幽……” “幽?幽什么?” 顾知行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的问道。 可话音未落,沈今棠的眼眸却突然黯淡下来,身子一晃,竟直接向前栽去。 顾知行下意识伸手稳住她的身体,却只换来一片寂静。 他低头一看,沈今棠已经靠在他怀里,呼吸平稳,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里透出一丝困惑与思索。 幽? 幽什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沈今棠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却也掩盖不住她眉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疲惫。 “罢了。” 想不通便不想了。 顾知行摇了摇头,轻轻的将她放回床上,手指不自觉地在她额头上抚过,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沈今棠身上似乎藏着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可她却始终对他守口如瓶。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她沉睡的面容上徘徊良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世子就没对谁这样头疼过。”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沈今棠的脸上,细碎的光影微微晃动,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遮挡,却感到脑袋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疼得厉害。 宿醉的后遗症总是这么令人难受。 她刚想掀开被子下床,腰间却传来一股温暖而有力的力道,将她又轻轻拉回了床边。 “谁?” 沈今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脖子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去。 “再睡一会儿,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今日你休息一天。” 顾知行的声音慵懒而低沉,带着一丝未睡醒的沙哑,仿佛还在梦里徘徊。 看到是顾知行,沈今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困惑。 她这是怎么了? 记忆还停留在昨晚的混乱中,一片模糊。 “世子殿下,我……你……”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完整。 顾知行怎么会在她床上?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已经习惯了这床是她的,而顾知行应该睡在地上才对。 顾知行懒懒地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想睁开眼睛,只是将沈今棠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闷声说道:“你昨天闹着要脱我衣服,还不让我走。我一动,你就闹得更凶了。没办法,本世子只能抱着你睡了一晚。” 沈今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这才发现,顾知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两人之间只隔着她的寝衣,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知道自己酒品不好,以往也尽量避免喝醉,所以压根没怀疑顾知行话里的真实性,只是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小声嘟囔道:“其实你直接打晕我就是了。” 顾知行微微动了动胳膊,将沈今棠整个人都圈在怀里,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宠溺:“又不是什么大事,闹就闹了,不至于打晕你。我下手又没什么准头,再打坏了怎么办?” 第80章 无功而返 “我倒不至于那么脆弱。” 沈今棠小声反驳,声音却有些软绵绵的。 “可我心疼。” 顾知行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话一出,沈今棠愣住了,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顾知行也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瞌睡虫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好在沈今棠没有多问,只是微微别过头,掩饰脸上的红晕。 阳光一点点升高,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渐渐移了位置。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该去上课了。”沈今棠轻声开口。 顾知行却将手臂又紧了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说道:“我不想去。”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抗拒什么。 每天去上课就意味着要和沈今棠分开,而分开之后,他完全不知道她会去做什么,她也从不主动告诉他任何事。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还不如一直和她待在一起,这样至少能随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顾知行微微嘟囔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似乎在享受这短暂的亲密。 沈今棠微微叹了口气,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劝诫,便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主子!” 星回的声音带着急促,她猛地推开门,闯了进来。 然而,当她看到床上的情景时,瞬间愣住了,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连忙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主子,属下……属下在外面等您!” 沈今棠被星回的突然闯入惊得一愣,她下意识地拿开顾知行的手,迅速地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衣。 她的动作很迅速,因为她知道星回不会无故如此莽撞。 “什么事?” 沈今棠的声音开口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星回的背影,等待着她的回答。 顾知行还躺在床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沈今棠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却最终只是握了个空。 他低声嘟囔道:“这么急做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又似乎藏着几分委屈。 沈今棠没有回头,她快步向外走去。 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显得格外无情。 顾知行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沈今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阵微风拂过,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顾知行还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今棠刚刚触碰过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他微微皱眉,低声自语:“真是无情啊!” 会客厅里,沉闷的气氛仿佛凝结成了一团厚重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淮序坐在雕花木椅上,手里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可他却无心留意,只是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虑与急切。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恰似他心中的阴霾一点点蔓延。 前几日,沈幼宜曾忧心忡忡地向他提起,京都外的流民数量有些不对劲。 当时他只当是妹妹过于敏感,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这几日,事情愈发诡异起来。 京都的兴武卫被大批调离,他刚官复原职便察觉了异常,派人去查,竟发现是太子在调兵。 他在用兴武卫拦住前往京都的流民。 沈淮序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他命人细查,这才发现黄河水灾早已泛滥成灾,可户部拨下去的赈灾白银却被人私吞得无影无踪。 黄河沿岸的流民得不到安置,已经大批死去,甚至还有瘟疫蔓延的迹象。 然而,前去赈灾的官员却上报一切正常。 底层的有良心的官员们告不上去,上面的人却官官相护,一心要将这件事瞒下来。 代价是兖州数万百姓的性命,是无数家庭的破碎和绝望。 沈淮序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必须立刻求见长公主,赈灾一事绝对不能再拖下去。 沈今棠过来的途中,星回已经将情况简单地向她汇报了一遍。 她走进会客厅,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轻声唤道:“表哥。” 沈淮序听到她的声音,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语气急切地说:“我要见长公主。” 沈今棠却只是淡淡一笑,示意星回退下,然后缓缓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没用。” 沈淮序一愣,眼神里满是不解和焦急:“你说什么?” 沈今棠将茶盏轻轻放下,茶盏与茶几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以为长公主殿下不知道户部贪污的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冷静,说道:“她当然知道,但这件事她查不了。” 沈淮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切地追问:“为什么?” 沈今棠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户部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里面的人多数是太子的姻亲,势力盘根错节。长公主就算有心,也很难插手。更何况,太子可是储君,这件事一旦捅破,只怕会引发朝堂动乱,即便是长公主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上次让她去户部,也只是提点一下,让他们不要做的太过分。 但是具体涉事的官员却一个都没有撸下去。 那时候,沈今棠便知道,户部的白银失窃一事,她管不了。 沈今棠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意,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今棠微微皱眉,目光在虚空中游移,似乎在梳理着朝堂的局势。 长公主是太子的姑姑,却终究不是他的亲爹。 长公主当政,早已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太子动手,那骂名可就真的收不住了。 无论事情真假,总会有人往她头上泼脏水,说她是为夺权而陷害太子。 世人只爱听风言风语,谁又会去深究真相? 到时候,只怕是满城风雨,悠悠众口难平。 沈今棠自认对人心还算有些洞察,在没有现成借口之前,长公主绝不会轻举妄动。 沈淮序此行,无论能否见到长公主,都只能是无功而返。 第81章 杀了太子,如何? “可兖州数万百姓的性命,就这样沦为权力的牺牲品吗?” 沈淮序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懑。 沈今棠微微偏头,颇为奇怪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不知道他这一举动到底是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是真的为百姓鸣不平,还是另有目的? “跟我吼有什么用?” 沈今棠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处,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 沈淮序突然盯着沈今棠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你有办法。” 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肯定。 他笃信沈今棠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沈今棠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我倒是有,但行不通。” “死马当活马医!” 沈淮序猛地将双手拍在沈今棠面前的桌子上,桌面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也晃出几滴,溅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沈今棠却只是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杀了太子,一切迎刃而解。” “你疯了不成,什么话都敢说?” 沈淮序听到这话,瞳孔瞬间微缩,慌忙朝四周扫了一眼,见无人靠近,这才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冷汗。 沈今棠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户部敢挪用赈灾白银,背后靠山就是太子。太子一死,长公主自然没了后顾之忧,这件事自然就能彻查到底,被私吞的白银和背后的贪官也会浮出水面。” 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淮序对视,眼神里透着一丝冷冽:“太子不死,这朝堂上的利益纠葛就永远是个死结。百姓的性命,在这些权贵眼里,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她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表哥在朝多年,难道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清吗?” 沈淮序后退了一步,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那灰蒙蒙的天色仿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像是要将满心的愤懑一同排出。 “哈哈哈哈哈……” 突然,他笑了出来,笑声中满是不屑与无奈,像是在嘲笑这腐朽的朝堂,又像是在自嘲自己的无力。 他大笑着,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有些踉跄,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星回看到沈淮序离开,这才走了进来。 她看着沈今棠,眼神里满是担忧,轻声问道:“主子,我们真的不管吗?” 沈今棠闭上眼睛,眉宇间闪过一丝愁绪,像是被这沉重的局势压得有些疲惫。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连叹息都带着几分无奈。 过了半晌,沈今棠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深邃而坚定,看向星回,轻声问道:“世子去东宫了吗?” 星回似乎瞬间明白了沈今棠的意思。 顾知行或许才是突破口,他与太子之间的微妙关系,或许能成为改变局势的关键。 于是星回连忙回道:“世子刚走不久,重阳去送的。” 沈今棠轻轻敲打着桌面,清脆的声音在室内回响,像是在敲打着这沉重的局势,又像是在敲打着她自己的内心。 —— 这几日,顾知行去东宫授课,一切还算顺遂。 太子对他颇为宽厚,不仅未曾刁难,连他将叶轻舟和顾晏清也带上东宫,陪着他一同学习一事,都没有多说什么。 而叶轻舟的父亲得知顾知行学业精进,成绩斐然,再反观自家儿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酸涩与嫉妒。 于是,他向长公主求了个恩典,让叶轻舟与顾知行同吃同住,一同备战春闱。 叶老将军拍着叶轻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从前你便跟着顾世子学习,如今顾世子学业有成,你自然也该好好上进!” 如此一来,沈今棠原本只需为顾知行一人制定学习计划,转瞬间却多了一人。 然而,效果却出奇地显着。 叶轻舟虽在学业上仍不及顾知行,但进步之大,却是有目共睹。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长公主府的书房里,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光影交错的图案,显得格外宁静。 叶轻舟兴冲冲地跑进书房,凑到顾知行面前,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老大,你知不知道?昨日我家老爹居然夸我了!” 顾知行正埋头看书,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瞥了叶轻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知道,然后你一句话就把叶老将军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叶轻舟一脸无辜:“我又没说错什么!不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我最近进步是因为我是老大你的‘入幕之宾’嘛!”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他放下书,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叶轻舟察觉到顾知行的异样,有些困惑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今棠:“沈今棠,老大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不失温婉:“叶公子大概是想说‘座上宾’吧。” 叶轻舟挠了挠头,一脸懵懂:“有什么区别?” 沈今棠不疾不缓地说道:“没什么大区别,不过一个是躺在床上谈事,一个是坐在桌边谈事罢了。” 她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书,轻轻放在叶轻舟面前,继续说道:“这个成语出自《晋书·郗超传》。当年桓温让郗超躲在帐中偷听他与谢安、王坦之的谈话,一阵风将帐幕吹开,谢安看到郗超后,笑着说:‘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想必是叶老将军想错了。” 叶轻舟听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脸都是惊愕。 他再看看顾知行,发现顾知行正悄悄朝他挪远了一些,顿时欲哭无泪,满脸都是懊恼与无奈。 叶轻舟只好又看向沈今棠,一脸认真地说道:“沈今棠,你要是能变成一支笔就好了,放在纸上就能自己写字,哪怕让我倾家荡产,我也一定要把你买回来。” 这样他就算是不用功,也不会挨骂了。 “啪!” 沈今棠还没来得及说话,顾知行已经抬手在叶轻舟脑袋上敲了一下。 叶轻舟瞬间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脑袋,满脸委屈:“老大,你这是何苦……” “闭嘴!不许胡说八道!” 顾知行一边说,一边捏住叶轻舟的腮帮子,大力晃了晃,动作显得十分粗鲁。 “老大,别晃了,我头晕!” 叶轻舟可怜巴巴地说。 沈今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打闹,心中正思忖着该如何将流民之事提上日程。 转头,却见星回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禀道:“主子,沈中丞请您去太师府一叙。” 第82章 青史留名 沈今棠微微一愣,眉间闪过一丝疑惑。 沈淮序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了流民之事。 然而她这边尚未有任何动作,难道是他那边有了新的转机? “世子殿下,我有些事务亟待处理,您先与叶公子自行研习片刻。” 沈今棠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恭敬,向顾知行解释道。 随后,她转身与星回一同离去,没有丝毫不舍。 顾知行望着沈今棠渐行渐远的背影,原本卡着叶轻舟的手也渐渐松开。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黯淡,似是失落,又似是无奈,但很快便被他敛去,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中,暖意融融,微风轻拂,带着一丝清新与柔和。 沈今棠坐在马车上,车轮滚滚,一路平稳。 她微微掀起车帘,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沿途的景色在眼前缓缓展开,行人往来,车马喧嚣,却丝毫不扰她内心的宁静。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太师府。 沈今棠踏入府门的刹那,眼前的一幕令她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管家正指挥着几名下人,制住一名女子,强行扭送着向外拖去。 那女子衣衫略显凌乱,发髻松散,却依旧挣扎不休,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你以为你还是之前的三小姐吗?”管家冷着脸,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如今的你,不过是个失了势的落水狗,还敢在这儿挑三拣四、打骂下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 管家的话在厅堂中回荡,带着几分奚落和警告,引得周围下人纷纷侧目。 沈绾绾被制住,却依旧挣扎着,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你们这些下人,敢这么对我?我再怎么样,也是沈家的三小姐!你们等着,等我重新得势,一定让你们好看!”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却在这偌大的厅堂中显得越发无力。 沈今棠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微微皱了皱眉,眉眼间透出一丝清冷与厌烦,仿佛这场闹剧不过是她眼中的一抹尘埃,不值一提。 她缓步朝厅堂内走去,步伐轻缓而从容,神色淡然,好像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而沈绾绾在挣扎中瞥见沈今棠的身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戾,挣扎得更加厉害。 她朝着沈今棠扑去,却被下人死死按住。 她瞪着沈今棠,声音尖利地喊道:“是你!都是你!你这个贱人!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沈今棠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沈绾绾的身上。 她微微挑眉,眉眼间透出一丝冷意,却并未抬高声音,只是平静地说道:“让我付出代价?你如今的处境,可不是我造成的。沈淮序才是让你落到这般田地的人。你若真有本事,大可去找他算账。在这儿对着下人撒气,也不过是逞一时之快罢了。” 沈绾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瞪着沈今棠,眼中满是愤怒与羞辱,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挣扎得更厉害,却被管家一把按住,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咆哮。 沈今棠却像是没看到她的愤怒,微微侧过头,目光淡然地看着她:“你要是觉得不甘心,那就去恨沈淮序吧。毕竟,他才是那个真正让你变成这样的人。若是我动手,你现在都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你应该庆幸,我连动你的兴趣都没有。” 说完,她转身,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径直往里走去,步伐轻盈而从容,好似从未被这场闹剧打扰过。 沈绾绾则被管家拖着离开,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在原地挣扎,最终被拖出了厅堂,只留下一片狼藉与喧嚣。 厅堂内,气氛静谧而凝重。 沈淮序早已备好了茶,茶香袅袅,徐徐升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幽的香气。 “来了?”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向沈今棠,微微一笑,吩咐下人去给沈今棠上茶。 沈今棠坐在一旁,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堂内的陈设。 她并不着急,只是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微微流转,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你喊我过来,应该不是来请我喝茶的吧?” 沈今棠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沈淮序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认真:“请你来帮个忙。” 沈今棠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 沈淮序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他想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我看得出来,京都周边的难民之事,你也想要管,只是,苦于无从下手,是吧?” 沈今棠眼神微微一动,但并未顺着他的意思回答。 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太子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连赈灾的官员都在尽力压着消息,生怕激起风浪。他们怕的,不过是朝廷动荡,从而影响自身权势。半个朝堂都这样瞒着,你又有什么法子?”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冷冽,仿佛寒霜覆在心头。 沈淮序叹了口气,眉间微微蹙起,声音低沉而缓慢:“太子此举,不过是掩耳盗铃。难民之事若再不妥善解决,迟早会酿成大祸。我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有位能说得上话的人去击鼓鸣冤,给长公主一个查究的理由。” 沈今棠微微挑眉,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随即,她便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击鼓?你是想要沈太师去击鼓告状,将这件事情闹大,闹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官员欺上瞒下,长公主碍于太子不敢办,但百姓敢办! 沈淮序是想在百姓面前将这件事情捅破,让所有不明真相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情,从而给长公主施压,让她不得不办!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她微微起身,目光如刀般直视沈淮序:“只是,你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做,一定会配合你让沈太师击鼓鸣冤,事成之后,让他名留青史吗?” 第83章 不欢而散 “因为你是沈家人!” 沈淮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站在沈今棠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眼神里满是沉甸甸的忧虑,仿佛藏着千斤重的担子。 “你或许不知道,沈家历代受百姓恩惠,从沈家先祖起,便以‘为国为民’为己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几分沧桑:“沈家子弟在朝堂之上,或许可以为政客,或许可以不择手段地争权夺利,但归根结底,是为了百姓。沈家的荣耀,不是靠权势堆起来的,而是靠百姓的安宁和信任撑起来的。” 屋子里的烛光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重。 沈今棠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满是挣扎。 沈淮序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直直地扎进她的眼底,仿佛要把她的心思掏出来看个清楚:“沈家在朝堂之上可以争斗,可以勾心斗角,但这一切绝不能涉及百姓。百姓是无辜的,他们只希望过上安稳的日子,而不是被权贵的争斗所波及。” 沈淮序闭了闭眼,想起那天的情景。 他那高傲了一辈子的父亲,哪怕最疼爱的儿子死在他面前,都没软过一次。 可在听说黄河水患死了无数百姓时,却第一次向他低了头。 沈淮序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的那些话,想起他为百姓谋福的点点滴滴,那些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今棠,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犹豫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罪;你拖一时,就会有更多人死。” 沈今棠的脸色微微发白,沈淮序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知道,让沈太师去击鼓鸣冤确实是个好办法,对百姓有利。 可……那些因沈太师而死的人,难道就白死了? 沈太师的名声难道就这么轻易就能洗白? 她咬了咬牙,手指紧紧攥住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沈淮序见她有些松动,赶紧接着说:“太师虽然不是权势滔天,但好歹名满京城。他出面说话,可信度能高不少。你只要在长公主面前提一句,帮着斡旋一下……” “嘭!” 沈今棠猛地把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得满桌都是,清脆的声响在屋子里回荡。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直勾勾地盯着沈淮序:“就因为他是沈太师,那些无辜的命就能被一笔勾销?那些血淋淋的事实,难道一句‘为国为民’就能抹平?” 沈淮序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缓和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棠,你得明白,百姓的命比什么都重。沈家的名声是小事,百姓的生死才是大事。要是不以大局为重,那些受灾的百姓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光还在晃晃悠悠,映着两人各自倔强又矛盾的影子。 “呵!” 沈今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直视沈淮序:“你怕不是忘记了,我恨不得沈太师去死,怎么可能给他这样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 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你让我去劝长公主?你以为我会为了沈家的名声,去触太子的霉头?” 沈淮序的神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几分坚定:“沈今棠,你我同为沈家之人,当以大局为重。难民之事关乎天下苍生,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置之不理?” “沈家之人?沈家的荣耀?沈家的根基?” “沈淮序,你别忘了,我从未感受过沈家的恩惠。沈太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杀我,我这条命差点就葬送在他手里。沈家的荣耀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淮序微微沉默,片刻后,他轻叹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沈今棠,我知道你对父亲的怨恨,但此事关乎天下苍生,也关乎沈家的未来。若能借此机会,让沈家重振声威,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沈淮序,你总是这般冠冕堂皇。可惜,我不是你,不会被这些虚名所动。沈家的未来,自有沈家的定数。我只关心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起身,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径直朝厅堂外走去。 “我只知道,沈太师想要杀我,我差点就死在他手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他必须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沈淮序望着她的背影,眉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惋惜。 他深知沈今棠的性子,却还是忍不住想再试一试。 眼瞧着沈今棠就要走出门去,沈淮序猛地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急切:“沈今棠!” 沈今棠的脚步顿住,身子微微僵硬,却没有回头。 沈淮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冷硬:“你若是走出这扇门,从今往后,沈家与你再无干系。” 沈淮序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他在威胁她,可他不信她会放弃沈家这个后盾。 沈家的庇护,是她如今立足朝堂的底气。 从前她在户部动刀,在朝堂问罪,能一路顺遂,靠的无非是沈家的名头,靠的是他这个当家人的身份。 朝堂上那些同僚,给的都是他的面子,是沈家的面子。 没了沈家,沈今棠不过是个孤女,毫无背景,又该如何在朝堂立足? 沈今棠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几分冷冽,直直地看向沈淮序。 沈淮序见她转身,微微松了口气,以为她终归还是在乎自己的前程。 然而,沈今棠却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沈淮序,你这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别人,也算计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淡:“如今你不过是想给沈太师找一个体面的下场,让我帮你完成这最后一笔,好让他死得有价值一点。可笑!” “你以为我离不开沈家,可你忘了,我沈今棠的路,从来不是靠沈家铺出来的。” 沈今棠转身离去,背影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孤傲,只留下一句冷言:“沈淮序,死心吧,我不会帮你。” 两人不欢而散。 第84章 僵持不下 马车缓缓行进,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静谧而深沉。 星回轻手轻脚地为沈今棠斟好茶水,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声音低沉而恭敬:“主子,沈淮序如此低声下气地来求您,您真的不打算帮他吗?” 沈今棠接过茶盏,热气袅袅升起,如轻纱般拂过她的面庞,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轻轻吹散热气,声音平静而冷冽,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自然是要来求我的。他想留下一个清白的名声,想让沈太师死得体面些。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我凭什么成全他?我凭什么让他如愿?” 她靠在车窗边,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渐渐模糊的街景,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沈家的名声,沈太师的下场,这些从来都不是我的事。我只关心自己的路该怎么走。沈淮序以为我离不开沈家,可他忘了,我沈今棠的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靠沈家的庇佑。” “主子说的是。”星回低头称是,随后又犹豫着问道:“那世子那边……” 沈今棠微微一笑,眉眼间透出一丝锐利,语气却依旧平静:“我自有安排。” 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流民之事,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一方面,不忍百姓受苦,是她沈今棠的本心;另一方面,此事涉及太子,涉及她的仇怨,她怎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只是,与沈淮序的谨慎不同,她要将这件事情闹得更大,闹到太子不死不罢休的地步。 回到长公主府后,沈今棠便着手准备此事,她要借顾知行的手来推动一切。 然而,就在她安排妥当,只等顾知行踏入府中的时候,长公主突然派人将她召入宫中。 “长公主殿下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沈今棠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她今日本该休沐,这是事先与长公主商量好的,而且是为了监督顾知行。 长公主若无大事,断然不会耽误她这边的安排。 随侍的姑姑只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缄口不言。 沈今棠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她仍是敛了神色,跟着姑姑往宫中赶去。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宫墙高耸,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车厢内愈发显得阴凉。 沈今棠坐在车中,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眉间凝结着一丝思索。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与沈家有关,甚至可能与沈淮序那边的计划脱不开干系。 可沈淮序向来谨慎,若无她的助力,他绝不会轻易冒险。 然而,长公主的突然传召,除了与沈家有关,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 沈今棠跟着随行姑姑缓缓走入皇宫,一路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御书房外。 沈今棠心中愈发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迈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连呼吸都感到沉重。 沈今棠的目光在殿内迅速扫过,最终落在沈淮序和一位年轻姑娘身上。 那姑娘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人物,但沈今棠却从未见过她。 再看龙椅之上,端坐着的并非长公主,而是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瘦,不时咳嗽几声,身体显得极为虚弱。 那年轻姑娘则在一旁轻声伺候,为他递上热茶,眼中满是关切。 沈今棠心中一凛,看来是这位姑娘给了沈淮序底气,让他敢于冒险前来。只是,他并未选择击鼓鸣冤,而是直接将事情搬到了皇帝面前。 看来这位姑娘在皇帝身边颇有权势,甚至能够左右皇帝的决断。 再看,便是太子与长公主分坐两侧,面色皆是凝重。 太子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而长公主则微微蹙眉,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沈今棠的目光最终落在御书房中央的沈太师身上。 那个原本被毒成中风的老人,此刻被抬进殿中,坐在地上,正艰难地挺直脊背。 他的面容苍老而憔悴,眼中却满是悲愤与决绝,仿佛一座孤峰,屹立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 沈今棠淡漠地收回视线,脚步轻缓而沉稳地走向长公主。 她微微低头,恭敬地行了一礼。 礼毕,她便安静地立在长公主身旁,目光平静,不露半分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陛下!” 沈太师的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如同洪钟般在殿内回荡,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黄河水患肆虐,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臣查实,户部贪墨赈灾银两,致使堤坝年久失修,这才酿成大祸!此等罪行,天理难容!臣恳请陛下彻查,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皇帝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似在权衡利弊。 烛光映照在他的龙袍上,显得愈发深沉。 年轻女子站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轻声开口道:“陛下,沈太师一生为国为民,若非确有其事,绝不会如此激动。此事关系重大,陛下不妨细细查问,以免冤枉了忠臣,也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她的声音柔和,却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帝着想,言语间隐隐偏帮沈家。 沈淮序站在沈太师身侧,神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户部尚书,沉声道:“郡主所言极是!户部贪墨一事,导致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陛下若不彻查,只怕天下百姓寒心!沈太师一生清廉,今日冒死进谏,陛下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这话说的太过激进,惹得皇帝咳嗽不止。 “咳咳咳……” 皇帝情绪一激动,当下便咳出血来。 年轻女子立在一旁,轻拍皇帝的后背,柔声道:“陛下,您先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而户部尚书闻言,冷笑一声,拱手对皇帝道:“陛下,沈太师所言纯属无稽之谈!户部一向清廉奉公,怎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长公主殿下监国以来,臣等勤勉政务,户部上下更是兢兢业业,绝无贪墨之举。沈太师年迈,怕是听风就是雨,被人蒙蔽了双眼。” 户部一众官员纷纷附和,言辞间满是对沈太师的讥讽与轻蔑。 太子本人则站在一旁,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皇帝,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 第85章 一头撞死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户部尚书的话音刚落,沈太师的身体便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青筋在额头上隐隐跳动,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威严:“你们……官官相护,欺上瞒下!黄河两岸的百姓正受苦,你们却在此颠倒黑白!” 户部尚书却只是冷笑一声,对沈太师的说法很是不屑。 他朝着上方拱手道:“陛下,沈太师前段时间还中风在家休养,如今却能站在这里,还得知了所谓的黄河决堤,整个朝堂都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如此空口白牙的诬陷,若陛下纵容,便是寒了户部上下的心啊!再者,沈太师年事已高,或许真是老眼昏花,被人利用,陛下还需明察啊!” 他言辞间满是算计,眼神在沈太师身上扫过,满是挑衅。 沈淮序见状,心急如焚,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道:“陛下,此事乃臣亲眼所见,大批难民便聚集在京都三十里外,被兴武……” 他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 “够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带着几分不悦,目光如寒芒般扫过沈太师,仿佛已下了定论。 “诸位爱卿都别吵了。沈爱卿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沈淮序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深知此时多说无益,只能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咽下。 沈太师一听这话,心中悲从中来。 他侍奉皇帝多年,岂能听不出这话语中的敷衍与冷漠? 他深知,若是此时退下,太子等人必然有所察觉,再查下去,只怕什么也查不到了。 京都外的百姓还等着他们去救,更有黄河上下数不胜数的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这一步若是退了,是容易,但是代价是千千万万条的性命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只见对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中满是讥诮。 那笑容在沈太师眼中如刀刃般锋利,刺得他心如刀绞。 一瞬间,沈太师心如死灰,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悲愤与绝望,但那颤抖的双手却仍难掩他的不甘与愤懑。 眼瞧着皇帝就要起身离去,沈太师突然高声呼喊:“陛下,老臣以性命担保,此事千真万确!”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沈爱卿,朕已经说了自有决断,你是要抗旨不成?” 皇帝被沈太师这一嗓子喊得心烦意乱,原本就因朝堂纷争而紧绷的脸色更显阴沉,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陛下不信,老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彻查!” 沈太师的声音嘶哑却坚定,话音未落,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殿中的金柱狠狠撞去。 他的动作极快,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砰——!” 一声闷响,沈太师的身体重重撞在金柱上,鲜血瞬间从他的额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白发,也染红了殿中的金砖。 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倒在地上,鲜血在他身下蔓延,触目惊心。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能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皇帝猛然站起身,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更多一些。 他望着沈太师那苍老却决绝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今棠也愣了片刻,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沈太师,竟然真的如此决绝,毫不犹豫地撞死在御书房里。 她心中五味杂陈,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后朝外走去,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传太医!” 沈淮序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几步,却不敢触碰沈太师的身体。 他楞在原地,脸色晦暗不明,转瞬之后,跪倒在地,悲愤道:“陛下,父亲他一生为国为民,绝非妄言之人!此事若不彻查,如何对得起沈太师的性命?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的血泪?” 他抬头看向皇帝,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眼中满是悲痛与愤慨。 年轻姑娘也忍不住掩面而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微微抽泣着,适时地劝道:“是啊,陛下,沈太师既然敢以命相求,那便说明这其中确有隐情啊!” 听到年轻姑娘的话,皇帝的表情微微动摇。 沈太师入朝为官多年,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他也了解,如此这般决绝的寻死,怕是真的有所隐情。 再加上林听晚的劝说,皇帝心里的天平颇为倾斜。 “那便……” 太子微微皱眉,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沈太师的尸体,又转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在思索着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最后,他不动声色地给户部尚书递了个眼神。 户部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惊恐地后退一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可他却不敢开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心扉,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看到皇帝面色稍缓,那位姑娘连忙上前扶住皇帝,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继续说道:“陛下,沈太师一生忠烈,今日以死明志,此案若不彻查,只怕天下人心难安!” “他一生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今日却以死护万民!陛下,您忍心让这样的忠臣含恨九泉吗?”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句句直击人心,言语间满是对沈太师的同情与对沈淮序的支持,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沈淮序跪倒在地,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却依旧坚定:“陛下!沈太师以死明志,此案若不彻查,只怕天下人心难安!”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咳咳咳!” 太子低咳了两声,朝户部尚书使眼色。 户部尚书面色惨白,却仍强作镇定,立刻跪地高呼:“陛下明鉴!沈太师此举实乃逼迫圣意,大不敬之罪!” “求陛下明鉴!” 户部尚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恐。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似在权衡利弊,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86章 各凭本事 “你们……” 皇帝被气的气喘吁吁,林听晚在一旁替皇帝顺气。 “陛下消消气,保重龙体要紧啊!” 沈今棠则是冷眼旁观,心中冷笑,将众人的反应全都收归眼下。 眼瞧着事情陷入僵局,她缓步上前,跪在皇帝面前,声音清冷而恭敬:“陛下,沈太师当众撞死,虽是为国为民,却未免有逼迫圣意之嫌。此事若传出去,恐对陛下名声不利。” 这话像是将户部尚书的话重复了一遍,看样子是站在了户部一方。 太子眯了眯眼睛,看向沈今棠。 沈今棠是沈家的人,现如今沈家父子都在跟他作对,而沈今棠的话却有点意思。 他笑着瞧着沈今棠,等她接下来的话。 与此同时,还有皱紧眉头的沈淮序。 他同样也看不懂沈今棠的操作。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沈今棠的身上。 只听沈今棠说道:“臣女以为,不如先将沈太师以暴毙为由入葬,平息舆论,再暗中彻查此案,以免打草惊蛇。”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眼神中透着一丝冷意。 她的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太子瞧了沈今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了笑。 沈今棠果然聪慧,暗中调查,暴毙入葬,哪一件都有利于他。 看来沈今棠是想跟自己交好啊! 而沈淮序的眼神则恨不得吃了她。 他原以为沈今棠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可没有想到,她竟然也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为了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陈年旧恨,居然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沈淮序抬头,对上沈今棠冰冷的眼神火冒三丈,却碍于这是在御书房,他只能是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沈卿所言有理。此事暂且压下,沈太师……厚葬吧。”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做出了决断。 事到如今,已然尘埃落定。 沈今棠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殿内众人各怀心思,唯有沈太师的尸体静静躺在金砖上,鲜血渐渐凝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个腐朽的朝堂。 大殿之中,气氛沉重,众人或面面相觑,或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那,以诸位卿家之见,调查的人选应当是谁呢?”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疲惫。 “自然是太子殿下!” 户部尚书开口说道,随后附上了自己的见解:“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理应是调查此事的不二人选。” 他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奉承。 太子闻言,立刻便站了出来,说道:“儿臣愿为父皇效劳。” 他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自信,又补充道:“儿臣最近在东宫勤学苦练,夫子也说儿臣可以参与朝政了,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他抬眼看向皇帝,眼神中透露出渴望,想要得到皇帝的认可。 皇帝看向太子,心里涌起一抹愧疚,他自从生病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太子的学业了,甚至连夫子建议太子参政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那就由你来调查这件事情。”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愧疚,却也隐隐有着期待,希望太子能做出些成绩来。 世上没有不盼着自家孩子好的父亲。 “都下去吧。” 说完,皇帝又看向长公主,说道:“阿姊留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除了长公主,众人都缓缓的退了出去。 沈今棠安排人将沈太师的尸体带下去。 出去的时候,太子站在殿外,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看到沈今棠从身边经过,他看向沈今棠,微微一笑,说道:“今日还多亏司言大人仗义执言了。” 沈今棠停住脚步,看向太子面上得意的神色。 她微微一笑,恭敬地对太子说道:“太子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更何况殿下才智过人,即便没有臣,也定能妥善解决此事。” 她的语气很是谦逊,眼神中也满是敬意。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沈淮序却突然从殿内冲了出来,脸色铁青,眼神中透着一丝悲愤。 他看到太子也在,微微一愣,随后朝太子行了一礼:“拜见太子殿下。” 瞧见沈淮序来了,太子勾了勾唇,但笑不语。 转而看向沈今棠,说道:“司言大人,看来有人找你,孤就不打扰了。” 太子的语气颇为戏谑,看样子已经预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 说罢,太子便离开了,留下沈今棠和沈淮序站在殿外,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重。 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沈淮序猛地转身,怒目圆睁,手指颤抖地指着沈今棠,怒斥道:“沈今棠!你自私自利,沈家怎么就出了你这样一个货色?你今日所为,究竟是何居心?”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沈今棠神色淡然,抬眼看向沈淮序,眼神中透着一丝冷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你是让我忘记所有的仇恨,帮你让沈太师名留青史吗?你问问你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 沈淮序闻言,怒火更甚,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关系,那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还在等着救济。你就不能暂时放下恩怨吗?” 看着沈淮序冠冕堂皇的模样,沈今棠不禁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不能!我做不到!” “我之前便告诉过你,我不可能让你得偿所愿。” “你我立场不同,事情结果如何,各凭本事。你若是有本事让沈太师名留青史,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可现在,是我说了算。” 说罢,她不再理会沈淮序的怒骂,转身径直离去,衣袖随风飘动,留下沈淮序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第87章 本宫瞧你,可敢得很啊! “主子,您……真的没事吗?”星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声音里满是关切。 她家主子表面上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可骨子里却藏着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若非如此,又怎会不惜耗费多日心血布局,只为从那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更多黎民百姓? 这份担当与勇气,星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沈今棠一边指挥着下人将沈太师的尸身抬走,一边低声对星回说道:“怎么?你以为我会愧疚?还是后悔?” 她的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冷意,仿佛冬日里的寒风,凛冽而刺骨。 星回抬眼看向沈今棠,只见她眉眼间尽是决绝,没有一丝动摇。 沈太师固然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可这般死法,终究会给主子带来诸多麻烦。 旁人会如何诋毁主子? 主子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无端的非议? 就像方才沈淮序那般恶毒的言语,主子只能忍气吞声,可事实明明不该如此。 沈今棠垂眸看向星回,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满是洒脱,仿佛看透了星回的心事:“他不死,难不成还是我死?” 她轻声说道,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既然已经死了,就别想那么多了。”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星回的肩膀,安抚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随后,沈今棠回到殿内,命人将沈太师的尸身妥善安置。 她站在殿中,微微蹙眉,眼神冷冽如霜,将一切纷扰都拒之门外,仿佛在想着些什么。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迈着沉稳的步伐,前往长公主的寝宫复命。 长公主早已在殿内等候,见沈今棠进来,目光深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殿内烛火摇曳,将长公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高深莫测。 “今棠啊,今日之事,你倒是做得漂亮,不留痕迹。” 长公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今棠恭敬行礼,神色如常,语气平稳:“臣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不敢有丝毫逾矩。” 她微微低着头,眼神却依旧坚定。 长公主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却掩不住她眼中的锋芒。 “是吗?可本宫怎么觉得,你今日之举,像是在给太子下套呢?” 沈今棠抬眸,与长公主对视片刻,目光如寒星般清冷。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依旧平静:“长公主明鉴,臣不敢有如此心思。” 长公主的指尖微微一松,手中的白瓷茶盏轻轻落在乌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划破周遭的沉寂。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寒星般骤然锐利,直直地射向沈今棠。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冽的讥讽:“不敢?本宫瞧你,可敢得很啊!” “难民一事,压是压不得的。现在压的越厉害,日后的反噬就会越重。”长公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眼神里透着几分忧虑,“到那时候,负责此事的太子,可就难辞其咎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紧紧盯着沈今棠,仿佛要从她的眼中探寻出一丝破绽:“你敢说你今日不发一言,任凭户部尚书将太子推上去,难道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的声音中带着质问,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又或者说,你为什么提议暗中调查?是否早就料到了户部的打算?是不是早就瞧出来了太子想要参政?” 长公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很是享受这场心理博弈。 沈今棠却只是沉默,神情淡然,并不应答。 长公主对此倒是颇为感兴趣,换了个方式问道:“太子去查这件事情,必然会压。一压,百姓那边死亡无数,本宫倒是想知道,你能不能为了达到你的目的,狠得下这条心,背上这么多条命的良心债?” 沈今棠终于微微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冷冽:“殿下不用这样试探我了。我也是个人,我和沈太师的关系您不是不知道,有我无他,有他无我。我只是看不惯他这种人死后还能享受美名而已。”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似乎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至于百姓,殿下难道不知道?户部李朗与尚书王俭不睦已久,并且为人方正,在听到风声之时便称病归家了。” 至于他归家去了什么地方,这就不好说了。 沈今棠看向长公主,眼神清亮,似乎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不是她一样。 听到这里,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费这么大的工夫,绕这么大的圈子,甚至还将太子扯了进去。若是单单只是为了解救百姓,不至于费这样的心思,沈今棠,这可不符合你的行事作风啊!” 谁都不是傻子,更何况是太子。 现在是身在局中看不透,待日后吃了亏,可是要反应过来找沈今棠算账的。 为了和她不相干的百姓,她会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吗? 长公主觉得这很不符合沈今棠的行事作风。 她敲着一旁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声响,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沈今棠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长公主既然看穿了臣的心思,臣也无话可说。但臣也要说一句,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 一听到顾知行的名字,长公主眉头微皱,语气中也瞬间带上了一丝冷意。 “为了世子?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为了世子法?”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愈发急促,反映出她内心的波澜。 沈今棠抬起头,目光如寒星般坚定,直视长公主的双眼:“长公主百年之后,依照太子的脾性,你觉得太子可会容得了世子?” “您如今逼世子勤学苦练,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这件事情?若太子未来得登大宝,世子又该如何自处?” 长公主闻言,神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太子被她压制多年,若说无怨,绝无可能。 不然,前段时间也就不会出现沈太师诬告顾知行的事情了。 那是太子的试探,试探顾知行到底有几分本事。 长公主紧紧盯着沈今棠,良久才缓缓说道:“你倒是看得透彻。” 沈今棠低下头,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臣只是为世子谋一条生路。太子若真能妥善处理难民一事,臣也无话可说。但若他不能,世子的机会便来了。” 沈今棠点到为止,再不多言。 长公主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本宫就当没听过。”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 沈今棠躬身行礼,退出了长公主的寝宫。 走出殿门时,她抬头望了望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88章 不知收敛 御书房外,林听晚从御书房出来之后,便急匆匆地去追沈淮序。 只是这时候,沈淮序已经出宫了。 “郡主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三皇子顾晏清要去还书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在一旁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林听晚。 林听晚听到顾晏清的声音,神色一敛。 二人互相行了一礼。 二人不是很熟,但见过几次面,勉强算说的上花。 林听晚搅着帕子,神色有些纠结,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最终却还是问道:“三皇子从宫门那边走来,是否可见了沈淮序,沈中丞了?” 顾晏清微微抬眼,目光在林听晚身上轻轻一扫。 林听晚的身份在皇宫其实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存在。 她的母亲是亡国嫔妃,二十年前母国被大雍打败,因为亡国被送往大雍做阶下囚,可却因美貌被皇帝看上,接进宫来。 可当时,她的母亲便已经怀上了林听晚。 在生下林听晚没多久,她的母亲便郁郁而终。 而林听晚因为长得像她母亲,便被皇帝带在身边,从小养到大,说是最受宠的也不为过。 虽说是备受宠爱,但她的身份终究是亡国公主,是敌国的血脉,这让她在宫中始终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众人因皇帝的宠爱对她尊敬,可又因她原本的身份而议论纷纷。 自她出生以来,围绕在她身边的流言蜚语便没有断过。 “郡主要找沈中丞,倒不如去问问司言大人。” 顾晏清的声音温和而带着几分深意,“据说,司言大人与沈中丞是表兄妹,自然比我要了解得多。”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刚从御书房出来的沈今棠身上。 “拜见三皇子殿下。” 沈今棠微微躬身,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她早已让星回暗中查探了林听晚的身份,如今对她的过往已了然于心,因此在礼仪上自然不会出丝毫差错。 “郡主金安。” 沈今棠的声音平静,没有谄媚,也没有疏离。 听到声音,林听晚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厌恶地移开。 她怎会忘记大殿之上,沈今棠为那些贪官污吏开脱的嘴脸? 对于沈今棠,她的心中满是愤懑与不屑。 她冷冷地说道:“本郡主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便匆匆离去,连背影都透着几分冷意。 顾晏清看着林听晚愤然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听晚与沈今棠之间似乎暗藏着某种不对付,却一时猜不透缘由。 但他素来是个懂分寸的人,只是将这份疑惑藏在心底,并未追问。 “若是三皇子殿下没有什么要吩咐的,那臣便先告退了。” 沈今棠恭敬地说道,语气不卑不亢。 “司言大人慢走。” 顾晏清微微一笑,目光送着沈今棠离去的背影,又转而看向林听晚离开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抹深邃的暗色,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 东宫的书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却掩盖不住弥漫其中的紧张气息。 太子顾君泽坐在书案后,神情淡然,手中把玩着一只青釉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轻轻滑过,却品不住其中的滋味。 户部尚书王俭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献媚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成功获得陛下的信任,将此事全权交由殿下来办。” 他的目光不时在太子的脸上扫过,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中捕捉一丝愉悦的信号。 然而,太子的反应却让他有些失望。 顾君泽只是轻轻放下茶盏,微微皱眉,仿佛王俭的奉承不过是耳边的蚊蝇,令他不胜其烦。 茶香在房间里缓缓弥漫开来,带着几分清冷,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了。 王俭的脸笑得有些僵硬,他意识到太子的沉默并非好事,于是试探性地开口:“殿下,您看沈淮序那边要不要……”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同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中透出一丝狠戾。 沈淮序的存在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即便皇帝已经将此事交给太子处理,但沈淮序却依旧不死心,还在试图追查此事,寻找证据。 这件事本就经不起查,正是因为落在了太子头上,他们才稍微安心一些。 与其让沈淮序继续碍事,倒不如直接除掉,以绝后患。 然而,太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嘭!” 顾君泽突然将手中的茶盏猛地砸向王俭,茶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清脆地砸在王俭的肩头,随即碎裂成片。 茶叶和茶水瞬间浇了王俭满头满脸,狼狈不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王俭惊恐万分,立刻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 他虽然不知道太子生的什么气,但是太子生气,就意味着他的项上人头要不保。 太子是个多狠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太子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上次沈今棠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还不知收敛,夹着尾巴做人,反而愈发放肆。你真以为孤不敢办你?”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王俭,那眼神里藏着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他让王俭做假账,用户部的白银为他招兵买马,但其中的数目他心里清楚得很,绝对不足以让大雍大乱。 他是大雍的太子,是想着争权夺利,但是前提是大雍要在。 大雍若是不在了,他还做哪门子的太子? 可王俭却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他的名头横行霸道,将户部作的鸡飞狗跳。 若不是沈今棠查了一番,他还不知道户部已经成了现在的模样。 甚至于,连黄河的修缮款他们都敢扣,造成黄河决堤,百姓民不聊生! 若是朝堂上下都是王俭这样的人,等他接手了朝堂,估计很快就要分崩离析了! 顾君泽从小学习·帝王心术,这些道理他自然清楚。 所以沈家为了百姓跟他作对,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欣慰。 朝堂需要的,就是这些宁折不弯的人才,这些人越多,他接手的朝堂就越稳固。 当然,他也有能力让沈淮序什么都查不出来,有能力压住这些臣子。 至于这些只知道蝇营狗苟的东西,若不是他手上缺人,何至于用他们? 顾君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王俭。 户部尚书的位置…… 等过了这个风头,也该换人了。 第89章 定然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长公主府,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沈今棠在皇宫处理完最后一件琐事,抬眼时,夜幕早已低垂,星月隐匿于薄云之后,只余一片深邃的幽暗。 她的心情似被这夜色染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纷乱而难以言说。 于是,回府下了马车之后,她便没有唤星回随行,独自一人沿着回廊向卧房走去。 月色悄然洒下,如轻纱般笼罩着长廊,将一切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之中。 沈今棠的脚步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缓缓前行,每一步都似在纠结着内心的纷扰。 忽然,转角处,一抹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倚靠在廊柱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迷失在无垠的夜色中。 月光轻柔地洒在他脸上,光影交错,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他的眉目清朗,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深邃而宁静,微风拂过,发丝轻轻飘动,映衬出他脸上的几分慵懒与沉思。 这一刻,他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静谧而美好,让人不忍打扰。 “世子殿下?” 沈今棠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意外和试探。 顾知行闻声立刻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眼中似有星芒闪烁,直直地看向沈今棠。 他的身姿慵懒而随意,身着素色寝衣,外披一件单薄的外袍,显然是早已入睡,但被夜色勾起了心事,在外熬过这漫漫长夜。 “你在等我?”沈今棠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 顾知行的神情带着几分倦意,却又透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他所坐之处,正是通往长公主府各处的必经之路。 若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又怎会选在这里? 更何况,夜已深沉,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都似被这夜色吞噬。 闲着没事,谁会来这里? “你看出来了?” 顾知行微微垂下眼帘,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似是被沈今棠看穿了心思,有些不知所措。 沈今棠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深究,只是抬脚走到长廊边,随意坐下,语气淡然地问道:“等我做什么?” 顾知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与她并肩坐下。 两人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一寸的距离,却似隔着一片无垠的夜色,既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关切,似乎能透过沈今棠的淡然,窥见她内心的波澜。 沈今棠微微沉默,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一层淡淡的银纱,也映出了她眼底的忧伤。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沈太师死了。” 沈今棠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夜色增添了几分清冷。 沈今棠的神情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冷而疏离,而顾知行则显得愈发温柔而执着。 两人在这夜色中,一动一静,一冷一暖,彼此之间的气氛似被这夜色拉扯得愈发微妙。 顾知行微微皱了皱眉,眉间凝结出一丝忧虑。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沈今棠与沈太师之间的关系。 他们也是因为沈太师才阴差阳错地在一起。 按理说,沈太师的死本应是沈今棠解脱的契机,可她此刻的神情,却分明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抬手,想要轻轻拍一拍沈今棠的肩膀,给予她些许安慰。 然而,手还未触到她的肩头,沈今棠却突然抬起头,目光如寒星般与他对视。 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进退不得,一丝尴尬悄然浮上眉梢。 “可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沈今棠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却透着一种决绝。 哪怕骂名加身,哪怕双手染血,她也毫不畏惧。 她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己下地狱,也要将那些仇人一同拖入深渊。 她容不得仇人安好,见不得他们如意。 突然间,沈今棠感到手上一暖,低头一看,竟是顾知行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而有力,仿佛能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顾知行微微俯身,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心事看透。 他轻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 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生怕惊扰了她。 他深知,沈今棠的这番话,意味着她心中仍有未竟之事。 再给一次机会,却只能做出同样的选择,那便说明她本有更完美的办法,却被诸多限制与掣肘束缚,无法施展。 沈今棠被顾知行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烦意乱,她突然移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何。 她的本意是表明自己甘愿赴汤蹈火的决心,可顾知行却一心想要将她从这泥沼中拉出。 看到沈今棠如今的表情,顾知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然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跟我来。” 顾知行突然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拉起沈今棠的手,便往府内深处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长一短的影子,相互交织缠绕。 沈今棠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却并未反抗。 她心中本就负重如山,此刻被顾知行带着奔跑,微风拂过,顾知行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脸颊上,连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竟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这种安心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些沉重的负担。 顾知行拉着她一路小跑,穿过长长的回廊,夜色中的府邸显得格外幽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回响。 沈今棠心中有些迷茫,不知道顾知行究竟想要带她去往何处,却又莫名地信任他。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顾知行的侧脸上,月光下,他的轮廓愈发清晰,眉眼间满是坚毅与温柔。 她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急促,却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月光下交织,夜色如薄纱般笼罩着他们的轮廓,仿佛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氛围。 沈今棠的心中却始终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拉扯感。 她本是孤身一人,习惯于独自面对一切,可此刻却被顾知行紧紧握住手,仿佛被他牵引着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90章 我就是你的底气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今棠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后花园的角落,眼前是一座古朴的假山,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顾知行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知行没有回答,只是牵着沈今棠的手,稳步走到假山前。 他轻轻按下一个隐蔽的机关,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假山缓缓朝两侧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昏黄的灯光从暗道深处透出,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神秘。 “跟我来。”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抬脚走进暗道,同时朝着沈今棠伸出手。 沈今棠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她的心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顾知行握住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仿佛在给予她一种无声的承诺。 沈今棠的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受控制却也不排斥。 两人顺着暗道往里走,两侧的烛火自动点燃,将暗道照亮。 暗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当门缓缓打开时,沈今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是一室的金银珠宝,光芒璀璨,令人目不暇接。 饶是她见惯了奢华之物,也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送你。” 顾知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拉着沈今棠走进密室,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导她触摸那些珠宝。 他的动作温柔而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可沈今棠只是微微摇头,叹了口气:“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 她遇到的事情,再多的财富也无济于事。 顾知行却只是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密室的另一侧,轻轻按动了一个隐藏的机关。 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声响,一个精美的檀木架子缓缓升起。 架子以沉香木为底,通体被一层细腻的金箔包裹,雕琢出繁复而精致的云纹,仿佛将天边的流云凝固于其上。 檀木架上面赫然是一把宝剑。 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浑圆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龙腾的纹路自剑柄蜿蜒而上,缠绕于剑身,龙鳞以金丝勾勒,龙目则以红宝石镶嵌,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鞘而出,翱翔九天。 沈今棠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知行轻轻拿起宝剑,转身走到沈今棠身边,将剑递到她手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先帝亲传,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诛逆臣。” 沈今棠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把剑的分量。 这是先帝在顾知行满岁宴上赠予他的生辰礼,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庇护。 顾知行凝视着她,眼中满是认真:“本来是先帝赐予我的,说是能护我一生顺遂。今天,我把它送给你,护你平安。” 沈今棠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目光与顾知行对视。 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仿佛能看透她的心事。 她的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震惊、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从今往后,你只管随心所欲,我就是你的底气。” 顾知行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沈今棠的心上。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波动。 她知道顾知行这话的分量,也明白这把剑的意义。 他能被尊为京都最不能招惹的小霸王,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母亲是执政的长公主,更因为他手中握着这把先帝亲赐的宝剑。 无论他做什么,这把剑都能为他撑腰。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顾知行身上。 他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仿佛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山。 沈今棠的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殿下,这可是先帝赐予你的宝剑,你就不怕我拿着它去惹祸?” 顾知行却只是微微一笑,眼神中满是宠溺:“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不怕你惹祸,我只怕你受欺负。” 沈今棠心中一动,却并未再说什么。 她将剑握在手上,转身看向顾知行。 烛光透过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为这静谧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柔和。 沈今棠的心中虽然仍有拉扯,但她知道,顾知行的这番心意,她无法轻易拒绝。 两人在密室中对视片刻,沈今棠微微低下头,轻声道:“谢谢你,殿下。”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丝坚定。 顾知行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走吧,夜深了。” 沈今棠跟随着顾知行的步伐,缓缓拾阶而上。 当假山的石门悄然合拢,四周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若非手中那柄寒光闪烁的剑,她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梦境。 顾知行的步伐沉稳而从容,沈今棠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并肩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世子送我这么多礼物,我该如何回报殿下呢?” 沈今棠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如水般看向顾知行。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试探,等待他的回应。 顾知行心中微微一滞,他从未想过要索取什么回报,这些礼物不过是出自他内心的欢喜与情愫,是他心甘情愿的付出。 他微微一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今棠的脸上。 月光似一层轻纱,无声地洒落,勾勒出她的轮廓。 四周的夜色愈发深邃,仿佛将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在这片静谧中。 沈今棠的神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浅,微微仰起的脸庞带着一丝淡淡的从容,仿佛她本身就是这月色的一部分,静谧而自然。 她站在那里,衣袂随风轻摆,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月光下,她的身影与夜色交织,似是被时光轻轻定格,让人分不清是她在舞动月光,还是月光为她披上了轻纱。 第91章 暗处的报复 “殿下?” 沈今棠又轻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逗弄他。 顾知行回过神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眉眼如画,仿若从诗中走出的仙子。 他微微一笑,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今日在书上瞧见了一首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曾赞叹过霓裳羽衣舞,我却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舞蹈,能让无数人念念不忘?” 沈今棠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剑递给顾知行,转身面对着他,一步步缓缓后退,拉开一段距离。 顾知行伸手接过剑,正欲抬脚跟上,却被沈今棠伸出的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肩头。 她眼神微抬,示意他站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霓裳羽衣舞,妙处不在舞姿的惊人,而在舞者的心境。心境不同,舞意也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与他对视,眼中似有星光闪烁:“世子殿下,我极少跳舞,但既然你想看,我便跳一次,只为你一人。” 说完,沈今棠身形轻动,翩然起舞。 月色如水,洒在她的身上,为她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舞姿轻盈而灵动,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 她微微仰起下巴,手臂轻抬,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脚步轻点,时而缓步前行,时而轻盈旋转,每一步都精准而优雅,仿佛与月色的节奏完美契合。 顾知行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眼中映着她舞动的身影。 沈今棠的舞姿中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她的身体微微后仰,又在瞬间轻盈地转回,长发随着动作轻轻飞扬,每一次的旋转都极美。 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眉眼间透出一丝清冷,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温柔。 时而轻盈跳跃,裙摆随之飘动,如同夜风中摇曳的花瓣;时而缓缓下蹲,双手轻抚裙摆,动作轻柔而优雅,像是在与月光对话。 她的舞没有繁复的技巧,却有一种天然的韵律,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自然而动人。 顾知行看着她,目光中渐渐多了几分专注和痴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完全被她的舞吸引。 沈今棠的舞姿在月色中愈发显得灵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诉说着压抑在心里无法表达的情感,而顾知行的目光,也在这无声的诉说中,变得愈发深邃。 顾知行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眼中只有她一人。 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月色中的美人轻舞,和他那颗被深深触动的心。 一舞毕,沈今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知行的脸上。 或许是月色太美,或许是她的心境已动,沈今棠微微一笑,迈着轻缓的步子朝着顾知行走去。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仿佛连夜风都被这笑容染上了几分暖意。 当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时,顾知行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随即被一种深邃而炽热的情感所取代。 他的眼神仿佛被月色浸染,变得愈发幽深,像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却又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坚定,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吻渐渐加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执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应着心底深处的某种渴望。 月色愈发浓烈,如一层轻柔的纱幔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 沈今棠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的手指轻轻勾住顾知行的衣领,像是在寻找一种依靠。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顾知行紧紧拥着她,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一刻,她只属于他,而他,也只属于她。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像是一个避风的港湾,让她的心在微微悸动中找到了归处。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悄然隐退,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交织,心跳共鸣。 月色下的这一幕,静谧而美好,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停留,只留下两颗心在夜色中悄然靠近。 太师府。 沈家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夹杂着几分凄凉与无奈。 沈淮序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酒,酒壶的表面已被他握得温热,壶中的酒却越来越少。 他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青石板上刻着什么他看不懂却又苦苦思索的答案。 沈太师的棺椁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被人运回了沈家。 那沉重的棺木,压在他的心头,让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白色之中。 一个月以内,接连要办两场丧事,沈淮序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一般,往日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他原以为有了沈太师,再加上郡主林听晚的帮助,至少也可以将这件事情揭发出来,能让百姓从那水深火热之中解脱出来。 可是,即便是赔上了沈太师的性命也无济于事,什么都办不到。 沈淮序就坐在院子里面,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一贯喜欢清醒的他,现如今也只能是靠着喝闷酒来暂时地逃脱现实。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丝灼热,却无法温暖他那颗冰冷的心。 “淮序!” 一道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沈淮序抬头,目光在触及到来人之时,又黯淡了下去。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起身,身体有些摇摇晃晃,勉强行了一礼:“郡……郡主怎么……来了?” 沈淮序原本酒量就不好,现在又十分郁闷,自然是醉得更快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酒液浸泡过。 林听晚瞧见沈淮序现在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顾不得什么规矩,快走了几步,上前扶住沈淮序。 她的手轻轻搭在沈淮序的肩膀上,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她轻声说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注重这些规矩了。” 第92章 给个教训 “我知道因为沈伯父的事情,你心里不舒服,但是喝酒伤身,你还是少喝一些为好。” 林听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 她看着沈淮序那张因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她知道,沈淮序此刻的痛苦,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沈家的院子里,月色如水,洒在沈淮序的肩头,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手中的酒壶早已空了大半,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却无法填满他内心的空虚。 沈淮序微微侧过头,避开林听晚的目光,低声说道:“不喝酒我又能如何呢?”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轻轻挣脱林听晚的手,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像是他此刻动荡不安的心。 林听晚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地站在沈淮序身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疼,仿佛能感受到沈淮序心中的痛苦。 她轻声说道:“淮序,如果你心里有话,不妨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一些。” 沈淮序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多说些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听晚的脸上,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郡主怎么出宫来了?” 林听晚坐在沈淮序身旁,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丝淡淡的红晕。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声音低低的,有些不好意思:“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找你,听人说你出了御书房就回家了,我实在是担心,只能是寻了个机会,让路大人将我带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的脸微微泛红,像是被月光染上了一层羞涩的色彩。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这样上赶着追人,有些不太好。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更轻了:“我……我怕你一个人待着会想不开。” 沈淮序的心中微微一暖,他看着林听晚那张带着几分羞涩的脸,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感动。 他轻声说道:“郡主,您不能出宫太久,您还是需要尽快回去才是。”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却又不想让林听晚因为自己而陷入麻烦。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卑职是借着去探望户部李朗的名头出来的,需要尽早回宫交差。” 声音中带着一丝恭敬,却又透着几分无奈。 “本郡主知道了。”林听晚有些不耐烦地回应道。 她才刚刚出宫,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慰沈淮序,就被催着回去。 听到“户部李朗”这四个字,沈淮序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起来。 “这位可是锦衣卫统领路修远,路大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在黑暗中的光芒。 他当然记得户部李朗,那个公然在朝堂上揭发户部尚书的人。 他原以为流民一事已经盖棺定论,但是李朗的名字,却让他看到了新的转机。 探望李朗? 沈淮序皱了皱眉,反复思考自己心中的猜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起李朗在朝堂上的种种表现,以及他和户部之间的关系。 沈淮序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仿佛有一股力量在他的胸腔中奔腾,让他又看到了一些希望。 “确是卑职。” 路修远沉声答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总算是不负沈今棠所托,将户部李朗的事情在沈淮序面前提了出来。 若是沈淮序有心,定然会去查探。 现在将事情告诉他,沈今棠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本来他还想着怎么把这件事情不动声色地告诉沈淮序呢,正好碰到林听晚,借着这个时机恰好说出来。 “路大人公务繁忙,郡主便跟着路大人回宫吧,臣这里没什么大事。” 沈淮序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听晚的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 他当然知道林听晚出宫的不易,但此时此刻,他必须以大局为重。 林听晚听到这话,神色上有一瞬间的受伤。 她好不容易才出来,就是担心沈淮序,现在刚见面,他就让自己走算怎么回事?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心中的热情。 然而,沈淮序并没有察觉到林听晚神色的不对劲,只是对路修远说道:“路大人此行因为郡主耽误了行程,但郡主也是因为我才如此的,这件事情算起来也是我的不是。”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仿佛在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为赔罪,探望李朗这件事情便由我来代劳吧,我在宫外,行事要比路大人方便一些。”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不能错过的机会。 路修远一挑眉,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求之不得呢! “那便有劳沈中丞了。” 路修远朝着沈淮序拱了拱手,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郡主?” 沈淮序瞧见路修远答应,这才将视线放在林听晚的身上,只见林听晚神色有些呆滞,似乎并没有听他们说话。 沈淮序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听晚?” 林听晚这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她的目光落在沈淮序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刚刚她要是没有听错的话,沈淮序是因为担心她才让她尽快回宫的,也是因为把她当自己人,才主动承担去探望李朗的事务,就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她偷溜出宫的事情。 估计是怕她被发现了之后,会受罚。 其实,他心里也是有她的吧? 不然,也不会有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让她帮忙求见陛下。 “好。” 林听晚想通了一切,顿时便笑了笑,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包袱。 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路修远向院外走去。 看着路修远和林听晚离开的背影,沈淮序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李朗那边是要去瞧一瞧的,多一个帮手便多一份希望。 同时,他也要给那个自私自利的人一些教训。 第93章 疯婆子 京都的长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年味渐浓。 临近新年,东宫的夫子告了假,顾知行他们也得以从繁忙的学业中解脱出来。 然而,长公主府的沈今棠却愈发忙碌,常常忙到深夜,甚至晚上都不回家,直接在宫中歇息。 顾晏清他们时常打趣说,长公主府与众不同,女人当家,男人反倒清闲在家,仿佛成了个“吃软饭”的。 顾知行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微微一笑,眼中透出几分骄傲。 女人当家又如何? 他吃软饭又怎样? 他觉得这反而是一种本事。 既然母亲和沈今棠都在忙重要的事情,那他便把布置新年的任务揽过来,也算是为家里出一份力。 “重阳,你说女孩子家都会喜欢什么?” 顾知行站在热闹的长街上,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摊位,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想让这个新年过得特别些,毕竟是他和沈今棠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必须精心准备。 重阳挠了挠头,一脸为难:“主子,这问题可真难为属下了。属下没成过家,哪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呢?” 他看着顾知行,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 顾知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也是,难为你了。” 重阳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被主子嘲笑了。 是他感觉错了吗? 摇摇头,不管了,继续跟上去。 顾知行则是泰然自若的在长街上漫步,目光在每一个摊位上停留,仔细挑选着。 他很认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让沈今棠喜欢的小物件。 他拿起一件粉色的琉璃发簪,对着阳光仔细端详,那发簪在光线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递给重阳,轻声说道:“这个不错,拿好。” 重阳的双手早已被各种物品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手指。 手臂微微颤抖,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手中的物品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就连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挪动一座小山。 他喘着粗气,嘴唇微微发干,却不敢抱怨一声,因为他知道,主子是为了给沈今棠一个惊喜,才会如此用心。 顾知行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重阳的疲惫,他的眼神依然专注,脸上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兴奋。 他从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走过,突然停下脚步,挑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糖人,小心翼翼地放在重阳手中,说道:“这个也拿上,说不定她会喜欢。” 重阳的双手已经快拿不稳了,他咬着牙,努力调整着手中物品的平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主子,这些……真的都拿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但顾知行只是微微一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拿!” 从长公主府那端的街头一直转到皇宫的街尾,他几乎逛遍了整条长街,精心挑选了许多东西,重阳的双手已经拿得满满当当,累得直喘气。 “主子,这……差不多了吧?” 重阳苦着脸,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他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东西,手臂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顾知行却只是淡淡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认真:“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早呢!” 他轻轻拍了拍重阳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鼓励:“再坚持一会儿,等把这些东西都买齐,新年就能过得很热闹了。” 一会儿正好去皇宫看看沈今棠。 沈今棠忙,不回家,那他便去找她就是! 重阳叹了口气,虽然累得不行,但看着顾知行那认真又温柔的眼神,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咬咬牙,继续跟着顾知行在人群中穿梭。 长街上,红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年货,热闹非凡。 顾知行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专注,他一边挑选着东西,一边还不时地回头和重阳商量几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仿佛这个新年对他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顾知行正欲开口,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 “放开我!” 女子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充满了绝望与愤怒。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大路上一辆华丽的马车旁,一个女子正疯狂地挣扎着,从马车里逃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眼神中透出一种绝望而疯狂的光芒。 几个丫鬟婆子围在她身边,试图将她拉回马车,却都被她挣脱开去。 “你们想让我闭嘴,我偏要说!” 那女子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呼喊,状似疯癫。 “你们不让我好过,你们也都别想好过!” 她猛地挣脱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双手在空中乱舞,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也抓不住。 顾知行皱了皱眉头,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端倪。 大户人家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从来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成王败寇,败了的一方在临死之前,自然是要吐露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即便不能扭转局势,至少也能让对方心里不舒服,不让别人好过。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也听得多了,早已司空见惯。 可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 顾知行却并不好奇,也没有兴趣听下去。 他厌恶这种肮脏的勾当,更不想让自己被这些是非牵扯进去,脏了耳朵。 “重阳,走……”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准备带着重阳离开。 “这不是太师府的四姑娘吗?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和惋惜。 顾知行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太师府? 四姑娘?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让他的脚步定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疯癫的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94章 变心变得真快 “哦对,听说太师府最近出了不少事。” 旁边的人小声议论着,声音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怎么说?都出了什么事情了?”有人好奇地追问。 “短短三四个月,太师府那边先是找回来一个表姑娘,然后死了个姨娘,连沈太师也在不久前死了,现在又疯了一个四姑娘。我看最近太师府的风水好像不太好。” 说话的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好似亲眼看到了这些一般。 顾知行站在人群中,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那个疯癫的女子,脑子里有些印象,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哈哈哈哈……” 沈绾绾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刺耳而惊心。 身后的婆子们急得团团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发疯,毫无办法。 听着周围人的话,沈绾绾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疯疯癫癫地大笑着,身后的婆子拦都拦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绾绾一边笑,一边猛地拽住刚刚说话那人的衣服,目光如刀般盯着他,语气瘆人地说道:“知道是为什么吗?” 那人被沈绾绾吓得不轻,他只是想说几句闲话,压根儿没想惹上什么麻烦事! 沈绾绾却不管不顾,盯着他,继续说道:“什么风水不好,都是小人作祟!” “从她回来之后,我家就开始不得安宁!她杀了我娘亲,弄疯了我弟弟,弄残了我爹爹,现在还要来害我!我一家都是被她害死的!” “谁啊?” 有好事者忍不住问道。 沈绾绾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疯疯癫癫地说道:“谁过得最好,就是谁!” 过得最好? “那不就是沈家刚回来的……” “住嘴!”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时,顾知行突然冲了进来,打断了所有猜测。 顾知行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刚刚意图猜测的那人,冷声说道:“疯子的胡言乱语你也敢信?律法或许管不了疯子,但要治你个危言耸听的罪名,还是绰绰有余!”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本就只是想凑个热闹,若是惹得一身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她带走?”顾知行猛地朝沈家的奴仆们吼道。 他就不信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任凭沈绾绾在这里胡言乱语都不管不问,真的拉不住她吗? 是故意放她出来的吧! 想要干什么? 无非是针对沈今棠! 他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但是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一些对沈今棠不利的事情,不可能! 沈家的奴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上前动手。 顾知行冷笑一声,看来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背后之人就是借着沈绾绾和沈今棠之间的敌对关系做局,放沈绾绾出来造谣生事。 半真半假,百姓哪儿管那么多的对错,无非是听个热闹。 这一招还是沈今棠之前教给他的。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见到了。 “还不动手?”顾知行又开口喊道,声音中带着些许厉色:“是想找死吗?” 在场的不少人都是认识顾知行的,沈家的奴仆也不例外。 顾知行凶名在外,在场的人都是有所了解的,哪个敢真的得罪他? 现在瞧见他生气了,更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按他说的办。 “别碰我!” 沈绾绾见左右的奴仆纷纷上前,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奋力挣扎起来。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反击! “沈今棠她弑父杀……呃……” 沈绾绾还想吐露更多,然而话未出口,顾知行已当机立断,身形一动,一手刀精准地砍在她的后脖颈上。 沈绾绾瞬间失去了声音,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还不快把她带走?” 顾知行的神色已透出不耐烦,眼中寒光闪烁。 要让他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造谣生事,他非扒下对方一层皮! 沈家的奴仆们左右张望,犹豫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抬走躺在地上的沈绾绾。 “今天听到的事情,不管真假,你们都当没听见!谁要是妄加猜测、四处传播,被本世子发现,绝饶不了他!” 顾知行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周围每一个人。 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沈今棠,哪怕只是一句流言蜚语! “听清楚了吗?” 顾知行的声音冷冽,回荡在众人耳边。 他的凶名早已在外,谁又敢正面反抗? 众人纷纷低头,点头散去,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顾知行朝后看了一眼,低声道:“重阳!” 他深知,诋毁沈今棠的闲言碎语绝不会只停留在沈绾绾身上。 狡兔还有三窟! 背后之人若想让她身败名裂,必定还有其他手段。 他必须将这些流言扼杀在摇头,绝不能让沈今棠受一丝委屈。 好不容易能一起好好过个新年,却有人故意搅局,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添堵吗? 而且这件事也绝不能让沈今棠知道。 她这段时间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何必再为这些小事烦心? “主子!” 重阳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惊恐地看向顾知行身后,双手紧紧抱着一堆东西,腾不出手来,只能用眼神示意。 顾知行心中一凛,转身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从皇宫方向缓缓驶来,车身上挂着长公主府的牌子,驾车的正是流火。 沈今棠! 马车里坐的一定是她。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沉。 他本就不愿让沈今棠卷入这些是非,若是让她看到沈绾绾现在的模样,只怕又要多费一番心思。 再看一旁的沈家奴仆,还在慢悠悠地搬动躺在地上的沈绾绾,如此大的动静,沈今棠稍一留心就能察觉。 到时候一打听,岂不是更给她添麻烦? “滚开!” 顾知行皱了皱眉,一把掀开身旁的奴仆,抬手将晕倒在地上的沈绾绾拽了起来,大步走向一旁的马车。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马车上,流火的声音传来:“主子,您瞧,那好像是世子殿下。” 流火自然知道,主子今日特意抽出时间出宫,就是为了见顾知行一面。作为属下,他自然要为主子的心愿着想。 “主子,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沈今棠微微动了动眼神,嘴角的笑意也微微上扬。 她放下手中的信件,掀起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顾知行抱着一个娇小的女子,正朝马车走来。 沈今棠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的笑意瞬间僵硬。 终究还是来了。 她早就知道,顾知行对她的喜欢不过是新鲜感罢了,只是没想到这新鲜感竟如此短暂。 “你看错了,那不是世子。”沈今棠放下帘子,微微闭上双眼,轻声说道:“回宫吧。” 第95章 抛弃你又如何? 京都郊外,一间破旧的客栈内,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陈旧气息和些许潮湿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木格窗洒进来,斑驳的光影在房间里摇曳,为这寂静的空间增添了几分萧索。 “查清楚了吗?”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沈绾绾打晕带离京都后,他便命重阳去查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人在京都散播谣言。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了,绝不姑息! 他不想让这些无端的谣言玷污沈今棠的名声,更不想让她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而伤神。 这件事必须在还未萌芽状态下就被扼杀,这样对谁都有好处。 重阳抬起头,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为难:“主子,京都城人来人往,范围实在太大了,人手远远不够。即便属下日夜奔波,也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顾知行坐在一侧,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低垂着眉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解开腰间的佩带,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随手丢给重阳,声音冷得像冰:“出动暗影所有人手,本世子要京都再无半分异动。” 重阳接过令牌,瞳孔骤然一缩,愣在原地。 暗影,那是长公主从世子出生起就为他精心培养的势力,隐秘且强大,世子却从未动用过。 如今世子竟要召集暗影,看来这次他是动了真格的。 “是!” 重阳不敢有丝毫犹豫,紧紧握住令牌,转身便匆匆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顾知行微微皱了皱眉。 他又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落下层层光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阳光在他发丝间缓缓流淌,似是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神突然聚焦起来,站起身来,抬脚便朝着外走去。 他穿过客栈的长廊,脚步沉稳而有力。 客栈外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他身上的衣袍,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径直走到关押沈家一行人的房间前,推门而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沈绾绾已经醒来,但状态依旧不佳。 她呆傻地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失去了灵魂。 她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脸边,几缕发丝遮住了她苍白的脸颊。 其余的丫鬟婆子们一看到顾知行进来,顿时乱作一团,纷纷跪倒在地,哭喊着求饶:“世子殿下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房间里瞬间嘈杂起来,声音刺耳而聒噪。 顾知行微微皱眉,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屏蔽这些杂音。 他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哭喊的人,反而在房间的一角拽过一把椅子,堂而皇之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冷冽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清冷。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 婆子们还在低声嘟囔着,但见顾知行毫无理会的意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室内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偶尔的呼吸声和窗外微弱的风声。 顾知行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冷霜般在众人身上扫视而过,最后落在了沈绾绾的身上。 沈绾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却又掩饰不住地透出几分慌乱。 “呵!你也是个可怜人,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 沈绾绾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仿佛每一句话都带着尖锐的刺,试图刺痛顾知行。 然而,顾知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如深潭般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沈绾绾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顾知行的回应。 她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不安,忍不住抬眼去看他。 顾知行的目光冰冷如霜,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内心深处。 沈绾绾瞬间感觉脊背发凉,像是被阎王盯上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沈绾绾的声音有些发颤,已经不复之前的嚣张。 按理来说,人不都应该有好奇心的吗? 她都这样说了,甚至直指他是个可怜人,他怎么就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说他可怜呢? 然而,顾知行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挑拨离间这招,沈淮序教你的吧?” 沈绾绾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揭穿了她的心虚。 她下意识地摇头,摇头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极力否认什么事实:“不……不是!” “上一次,本世子就见过这招了。”顾知行微微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以为本世子傻得可爱,什么都看不出来?继续上你们的当?一模一样的套路,至少也得换换新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沈绾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明白,自己的意图已经被顾知行看穿了。 她试图挣扎:“我不是在挑拨离间,我说的是事实!” 她挣扎着朝顾知行的方向爬去,双手想要去拽他的衣服。 然而,还没等她凑近,侍卫便如影随形般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原地。 顾知行冷笑一声,微微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眼神中满是不耐烦,仿佛她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沈绾绾见状,心中一慌,她知道,如果再不把话说清楚,顾知行就会离开,而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本来就是在利用你!” 沈绾绾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你以为她为什么接近你?你以为她真的对你有情?她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的权势,为了她自己的野心!你不过是个棋子,一个可怜的棋子!”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室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你要不是长公主的儿子,你要不是世子,她怎么可能接近你?” “她接近你就是为了你的权势,就是想要借用你的权势来报仇!” “她借着你的名头当了女官,杀了我娘,害惨了我和弟弟,甚至还害死了我爹!” “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很快她就会抛弃你,可怜你还在这里给她收拾烂摊子,你傻不傻?” 沈绾绾的疯狂在房间里掀起了一阵涟漪,她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仿佛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96章 喜新厌旧,世人常情罢了 然而,顾知行的目光却在她身上逐渐变得淡漠,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仿佛他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沈绾绾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看到她,就如同看到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样,只是单纯地“看见”了而已。 换句话说,对他而言,沈绾绾不过是一个物件,而非一个值得他重视的人。 “那又如何?” 顾知行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继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指甲。 他的声音平静而慵懒,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死了,那是你们愚蠢,没有能力!” 他优雅地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能力不够就找找自己的原因,以为吼两句就能改变结局了?再给你们一百次机会,结果还是一样。”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 至于利用…… “她喜欢权势,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权势,那不就是她喜欢我吗?” 是啊! 整个京都,有权有势的人并不少,但有权有势又死心塌地被她“骗”的,估计就只有他一个了。 不选他,选谁呢? “你!” 沈绾绾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言论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据她所知,顾世子不是最讨厌被人欺骗利用的吗? 上一个骗他的人,好像被他打断了腿。 可到了沈今棠身上,他为何如此宽容? 沈今棠究竟给他下了多少迷魂汤? 沈绾绾正陷入困惑之中,却听顾知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滚吧,别让本世子在京都看到你们。” 顾知行在沈绾绾这里证实了他的猜想,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脚步沉稳而从容,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走到门口时,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屋内剩下的丫鬟婆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回去告诉沈淮序,本世子只给他一天时间。一天后,但凡有一句本世子不爱听的出现在京都,本世子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然而,他并没有为难这些丫鬟婆子,因为他知道,她们不过是奉命行事。 冤有头,债有主,他向来分得很清楚。 顾知行走出客栈的刹那,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乌云不知何时悄然遮住了太阳,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好似有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天气的变化总是如此无常,而他的心情也恰似这变幻莫测的天色,乱得一塌糊涂。 他站在客栈门口,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远方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在客栈里,他面对沈绾绾时,表面上镇定自若,语气中满是底气。 可实际上,他心里的波澜早已被沈绾绾那番话搅得翻江倒海。 与沈今棠朝夕相处,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她的隐瞒。 相反,那些细微的神情、闪烁的目光、欲言又止的话语,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一直在给自己催眠,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的小心思,无关紧要。 然而,当沈绾绾将这些隐秘的疑惑搬到了明面上,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装作若无其事。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疑惑,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让他无处安放。 他深知,自己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答案。 顾知行转身牵过一匹马,动作利落而果断。 他翻身上马,双手紧握缰绳,深吸一口气,驱散心中的杂念。 马蹄声在寂静的道路上响起,清脆而有力,仿佛在为他的决心敲响战鼓。 “驾!” 他轻喝一声,马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京都的方向奔去,扬起一片烟尘。 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他心中的些许迷茫。 他需要找到沈今棠,当面问个清楚。 回到长公主府,顾知行下马的动作略显急切。 他快步走进府内,目光在四周扫视,试图捕捉到沈今棠的身影。 然而,府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冷。 他先是去了沈今棠常去的书房,推开门,却只见满架的书籍静静立在原地,空无一人。 他又去了花园,那里花木扶疏,却也只听得见鸟鸣声,不见人影。 顾知行的心中愈发不安,脚步也越发急促。 “沈今棠呢?”他找到府中的下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她回来了吗?” 下人躬身行礼,恭敬地回答:“世子,奴婢没有见到小姐回来。” “没有回来?” 顾知行皱了皱眉,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明明看到沈今棠的马车从皇宫出来,那条路直通长公主府,中间并无其他去处。 她怎么会不在这里? 她不回家能去什么地方呢? 又回皇宫了不成? 顾知行在心里盘算了许久,觉得只有回皇宫这一个可能性。 但是沈今棠为什么要回皇宫呢? 她不是刚从皇宫出来吗? 就算是落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急事,也该派人来通知他一声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收到,就好像沈今棠压根就不想让他知道她出宫了一般。 不想让他知道? 顾知行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难不成是沈今棠看到了自己将沈绾绾带走,误会了? 当时确实是情况紧急,沈家那几个婆子存心要将事情闹大,是不想出力将沈绾绾带走的,而重阳手上身上全是东西,一来一回绝对会耽误时间。 他又极其清楚沈今棠的性格,若被她知道沈绾绾的事情,必定会分心忧虑。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只能自己亲自动手,将人带走。 但是他却没有想过这一举动是否会被沈今棠撞见。 难道她还会吃醋不成? 想到这里,顾知行的心里突然乱了起来,急切地想要去解释,火急火燎地便跑出了府。 —— 皇宫之中,沈今棠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的书卷已经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为了出宫,她提前将能处理的事务全部处理妥当,剩下的任务也都分发了下去。 如今突然又返回宫中,她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第97章 一刀两断 她本想看看书,可书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脑海里全是顾知行抱着那个女子在长街上行走的画面。 长街连着皇宫与长公主府,她是从皇宫出发的,而顾知行背对着她,显然是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我何必回去呢?徒增烦恼罢了。” 沈今棠轻叹一声,心中满是烦闷。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讨厌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深知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接近顾知行的。 她用尽甜言蜜语哄他开心,借他的权势为自己铺路。 她可以如此,别人自然也可以。 喜新厌旧,本就是人之常情,她又怎能奢求顾知行与众不同呢? “主子!” 沈今棠正怔怔地望着窗外,思绪飘远。 星回却突然急匆匆地从外面闯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宁静。 “什么事?” 沈今棠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抬眼看向星回。 “世子来了,说是请主子出去一趟。” 星回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探询。 沈今棠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她微微蹙眉,心中满是疑惑。 按理说,他如今有了新欢,理应是陪着那人的,怎么又会来找她呢? 片刻后,她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起身,朝外走去。 此时,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如柳絮般轻盈,又似梨花般洁白。 四周很快被一层银装素裹,整个世界都变得静谧而清冷。 沈今棠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渐渐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上来。” 顾知行骑着马直接闯入宫中,他身姿挺拔,气势凛然,此刻正朝着沈今棠伸出手。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很快便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他的鼻子也被冻得微微发红,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而深邃。 沈今棠的思绪愈发混乱,她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犹豫。 顾知行却并未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伸手揽住她的腰,动作干脆利落,将她稳稳地抱上了马背。 “驾——” 他双腿一夹马肚,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沈今棠因走得匆忙,连外袍都未披上,马速极快,寒风呼啸而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顾知行见状,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住。 背后传来阵阵暖意,沈今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木质香与雪的清冷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绪更加复杂。 身体虽很快暖和起来,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适。 他刚刚才抱着别人,这怀抱的温度,似乎也沾染了不属于她的气息。 沈今棠不动声色地试图拉开些距离,可马背空间狭小,根本无处可躲,最终还是只能依偎在他怀中。 她微微仰起头,轻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淡,却又难掩心中的疑惑。 顾知行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抵触,却并未松开她。 他一只手回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又轻轻拉回怀中,动作中带着几分霸道。 他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凑近她的耳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到了,你便知道了。” 此后,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沈今棠只能紧紧抓住马缰,任由马儿飞奔,心中满是忐忑与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以往也曾有过亲密的接触,但今日的这份靠近却让沈今棠感到格外难捱。 或许是心中那层微妙的隔阂,又或许是她对这份关系的迷茫,让她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反而感到一丝窒息。 最终,沈今棠还是没能忍住这般不适,开口问道:“你在皇宫里骑马,就不怕被罚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冷静。 还是从马上下来的好,这样就不用这般近距离的接触了。 顾知行依旧一脸认真地盯着前方,听到沈今棠的话,他微微分神,转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不怕。”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罚便罚了,反正那都是之后的事情。 现在他在皇宫里骑马,谁敢拦他? 寒风呼啸,吹拂着沈今棠的脸颊,她忍不住转头抬眼去瞧顾知行。 他皮肤很白,被冷风一吹,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像是初绽的桃花,好看得很。 他那浓密的睫毛很长,在风中微微颤动,沾染了几朵细小的雪花,亮晶晶的,仿佛藏着星辰。 “怎么这么看我?” 顾知行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眼看向沈今棠,眼神中带着几分温柔,让沈今棠的心神微微一晃。 自从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对沈今棠就一直很温柔,仿佛将所有的耐心和宠溺都倾注在了她身上。 沈今棠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明他已经变心,为何还这般温柔地待她? 难道不应该干脆一刀两断才是正常的吗? 沈今棠是真的不懂了。 她收回目光,沉默不语,心中默默劝自己:不过是一段路程,抱就抱了吧。 然而,心底的那丝不适却如鲠在喉,难以消除。 顾知行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能察觉到沈今棠心事重重,明明是为他抱着别的女人而难过,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忍着。 他心中不禁有些愤懑,是谁教她的道理,有问题不解决,只是硬生生的这般忍着? “驾——” 顾知行狠狠夹了一下马肚,马儿飞奔得更快,仿佛是在跟谁赌气一般。 原本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他硬是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了目的地——梅林。 落了雪的梅林,美得如同一幅绝美的画卷。 白雪覆盖枝头,红梅傲然绽放,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顾知行翻身从马上跳下,动作轻盈而矫健。 他伸出手,想要将沈今棠抱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好看吗?” 沈今棠却避开了他的手,轻巧地从马上跳了下来。 她微微仰头,望着眼前的梅林,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疏离:“一亩千金的梅林,自然是好看的。” 这梅林是顾知行的私产,他不惜重金养护,每到冬雪红梅盛开之时,便会邀三两知己来此饮酒作乐。 这里的风景,自然是极好的。 然而,沈今棠的心思却不在眼前的美景上,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不高兴是不是?” 第98章 我们在此做些有趣的事情怎么样? “不高兴是不是?” 顾知行故意问道,眼神却紧紧盯着沈今棠。 他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别扭? 他只是想让她亲口说出心里的想法,哪怕只是一句抱怨也好。 沈今棠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淡然,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 “真没有?” 顾知行松开缰绳,双手轻轻掰住沈今棠的肩膀,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邃而认真,仿佛要从她的眼中读出真相。 沈今棠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真没有。” 她微微垂下眼帘,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顾知行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他早就知道,从沈今棠嘴里听到他想听的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从不肯轻易表露。 “那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顾知行一步步逼近沈今棠,语气中带着几分低沉和压抑。 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像是藏着火苗,仿佛随时会爆发。 沈今棠却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抱得新欢,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如今却把她带到这梅园里生闷气,这到底是唱的哪出? 但他的眼神实在有些吓人,沈今棠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梅花树,再无可退。 她眉心微蹙,微微仰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殿下带我来这梅园,是要赏梅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 “梅年年都能赏,有什么意思?” 顾知行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逼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沈今棠能感受到他呼吸中带着的微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 这是从未有过的近距离,让她的心跳不禁加速。 沈今棠的眉头越皱越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她强行压下想要推开他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不如,我们在此做些有趣的事情怎么样?” 顾知行紧盯着沈今棠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仿佛在逼迫她打破沉默,说出心里话。 他倒要看看,沈今棠能忍到什么地步。 明明心里不舒服得要死,却还在他面前硬撑,非要憋出个病来才肯罢休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沈今棠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行的气息,温热而暧昧,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 沈今棠的目光扫过他微微上扬的唇,那唇色在冷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心中却突然一紧,脑海中浮现出他今日抱回府的新人,那女子的影子虽模糊,却让她忍不住去想:他会不会也这样吻过她? 两唇相触的瞬间,沈今棠的身体微微僵硬,下意识地抬眼去看顾知行。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在触及她的目光时闪过一丝复杂。 沈今棠没有推开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刺进掌心,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能感受到顾知行的气息与自己的交织在一起。 顾知行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沈今棠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可当他们的唇真正相触时,他却控制不住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纤腰,动作温柔却带着几分坚定,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他的吻从试探变得炽热,像是索取,很是霸道。 沈今棠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他紧紧包围,他的气息将她淹没。 她的心中满是矛盾,一方面,她无法否认他对她的吸引力,那熟悉的触碰让她的心跳加速;另一方面,她却忍不住想起那个模糊的影子,想起他对她的温柔背后,或许并不是唯一。 顾知行察觉到她的挣扎,吻变得更加急切。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冰冷。 他不明白沈今棠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总是不肯对他敞开心扉? 沈今棠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迷失在他的吻中,不能让自己再次陷入那种模糊不清的情感里。 她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雪依旧缓缓落下,一片片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红梅在风中愈发摇曳生姿,花瓣上沾满了晶莹的雪花。 树下,两人相拥相吻,画面本该浪漫而美好,可沈今棠的心中却满是迷茫与挣扎。 顾知行能清楚地感觉到沈今棠的不情愿。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呼吸也有些紊乱,明明心里不舒服,却始终不肯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心里不禁有些发堵。 难道不管他做什么,沈今棠都是这样一副忍耐的模样吗? 吻到喜欢的人,本该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可当喜欢的人却不愿对他敞开心扉时,这份欢喜便被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气愤。 顾知行终究是气愤压过了欢喜,他松开了她,随即一拳狠狠地砸在身后的梅花树上。 “咚——” 树枝被震得晃动起来,丝丝缕缕的雪花夹杂着梅花瓣纷纷落下,像是冬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 “你心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说?”顾知行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怒气。 他攥着沈今棠的手,死死的盯着上面被沈今棠扣出来的血痕,说道:“不喜欢我吻你,你不应该隐忍着伤害自己,而是应该朝我打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大:“之前打我不是打的挺厉害的吗?现在怎么不打了?” 隔着纷飞的雪和梅花,沈今棠望着顾知行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微微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丝自嘲。 这段时间真是飘了,竟然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世子,尊贵无比;而她只是个奴婢,哪有资格跟他怄气? 她真是昏了头,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这般说了,自己难不成还真敢这样做? 沈今棠闭了闭眼,缓了片刻后,她重新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容,轻声道:“世子殿下息怒,若是……”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知行猛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带着一丝急切和温暖,声音低沉而认真:“对不起。” 沈今棠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他。 第99章 你这不是在解决问题,你是在解决我 顾知行松开她,两人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懊恼和自责:“我不是气你,我是气我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我想让你跟我敞开心扉,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跟我说,我不想你瞒着我。” “甚至你要是不高兴了,打我出气也可以,就是不要瞒着我,好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仿佛在努力弥补刚才的冲动。 沈今棠抬眼,看着顾知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怎么左一句右一句,前言不搭后语,她都不知道顾知行这是在说些什么。 顾知行唇角微抿,随后下定决心,说道:“在长街上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眼神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很是认真的说道:“我抱那个女人,是迫不得已,我跟她真的没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今天过来,本来是想跟你道歉,解释一下这件事情的。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热,就想看看你会怎样处理这件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自责:“我真是疯了,竟然用这种方式折磨你,也折磨自己,还差点把误会闹大了。” 沈今棠沉默片刻,眼神微微闪烁。 她知道他说的是长街上那一幕,是误会? 顾知行见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帘,手指轻轻绞着衣角,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不要生我的气,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个误会,等我处理好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他不是想要瞒着沈今棠,实在是沈今棠最近太忙了,这件事情告诉她徒增烦忧,倒不如他处理好了,再告诉她也不迟。 “你以后要是生我的气了,就直接告诉我好不好?实在不行,你打我两巴掌出出气也好。” 说着,顾知行便要攥着沈今棠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抽。 沈今棠回过神来,将自己的手从顾知行的手里抽了出来。 顾知行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失落,看着沈今棠沉默不语,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这次真把沈今棠惹生气了。 以往不管怎么闹,她最多是冷眼相对,从未这般沉默过。 他下意识地反思自己的行为。 明明今天过来是为了道歉,甚至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可他却一时冲动,非要逼着沈今棠敞开心扉,结果就像现在这样弄巧成拙。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 不敞开也是可以的,以后慢慢了解就是了,何必这么急呢?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顾知行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雪花悄然落下,压在枝头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时间悄然流逝,顾知行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沈今棠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他。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仿佛生怕她又改口。 沈今棠微微点头,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世子殿下很真诚,但我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顾知行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看出来了,我背后有很多秘密,我也确实不能告诉你。” 她的声音平静且疲惫。 顾知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刚想开口说“我不在乎”,却被沈今棠抬手打断:“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知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乖乖闭上了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要真心换真心,可我做不到你想要的那样敞开心扉。” “我也知道你想说今日在长街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长街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没有这件事情,也会有别的事,我们之间的问题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索性发现的早,现在解决也不迟。” “你要怎么解决?” 顾知行似乎已经猜到了沈今棠想要说的话,但是还是不死心的继续问。 沈今棠抬眼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们断了吧,就当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继续说道:“从今以后,你依旧是你的世子,我也只是一个奴婢。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这样你我都不必再苦恼了。” 听到沈今棠说这话,顾知行被气笑了,说道:“你这不是在解决问题,你是在解决我。” “可到底是将这件事情彻底解决了,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不是吗?”沈今棠并不觉得这种处理方法有什么问题。 她走的是一条绝路,她终究是会拉着所有的仇人一起下地狱。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本来在半年前就该死了,偷活了这么多的时光,也足够了。 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路上,没有必要再多拖累一个人。 原本她没有想清楚,或者说她从未考虑过她死了之后,顾知行会怎么样。 可是今天她却发现了顾知行竟然可以影响她的想法了,这是个很可怕的事情,是她决不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更何况,顾知行对她竟还是这般的真诚,她有些不忍心继续骗他了。 倒不如及时止损,让他尽早从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中解脱出来。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不用再为我费心,我也不用再欠你什么。” 第100章 你别逼我 “我不同意!” 顾知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仿佛被沈今棠的话狠狠刺痛了。 说得好听,现在知道不合适了,那怎么之前不说? 不就是之前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现在他帮不上忙了,所以就要抛弃他了吗? 沈今棠微微皱眉,语气依旧淡然却坚定:“同不同意关系不大,只要有一个人说结束,那我们的这段关系便不会再回到从前那般了。断了,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她的眼神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丝毫动摇。 顾知行显然被她的话激怒了,他攥住沈今棠的肩头,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想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一丝动摇。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是不是因为我太纨绔了,帮不上你的忙,所以你就要把我踹了?” 沈今棠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 顾知行却不肯放过,他有些执拗地说道:“沈今棠,做人不能这么目光短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要知道,我是世子啊,我的身份在这儿,我能帮上你很多忙的。你靠着我,肯定比只有你自己要容易一些。” 他以前最不屑用权势地位来压迫别人,可现在沈今棠要走,他却丝毫想不到别的办法来留住她。他对沈今棠了解甚少,只知道她喜欢权势,那他就用权势来留住她。 “又或者说,你是嫌弃我没有学问,为人处世也太幼稚?” 他松开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不安,解释道:“没关系的,我才十七,过了年我也才十八。你总得让我成长,我会好好学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而且你也知道,过了年我就要参加春闱了,我会好好考的。到时候我就能跟你一起上朝了,我能帮你很多的,你不要……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顾知行的声音在沈今棠耳边回荡,她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沈今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有用的。” 顾知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卑微。 他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也从未如此渴望留住一个人。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安,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 沈今棠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拿开顾知行握在自己肩头的手。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淡:“世子殿下,您对我的感情,不过是因为还没得到过,所以不甘心罢了。”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看透他的心思,“不如这样,咱俩春风一度,世子殿下想必就会忘怀了。” 说着,沈今棠踮起脚尖,伸手去解顾知行的衣领,同时轻轻吻了上去。 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挑逗,刚吻到他的锁骨,顾知行的身体便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去,衣领已被解开几颗扣子,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地攥住了沈今棠的手。 “世子殿下不会这般纯情吧?连这点男女之事都不懂?” 沈今棠停下动作,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怎么?司言大人很懂?懂到连个接吻都不知道换气?”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反击毫不留情。 沈今棠被气得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老练不敢说,但至少我瞧过一些风月图,世子殿下怕是连见都不曾见过吧。” “呵!”顾知行被气得单手叉腰,转身就走,却又忍不住转了回来,瞪着沈今棠,咬牙切齿地说:“好,你厉害!” “世子殿下可还要继续?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今棠故意挑衅,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她知道顾知行性子张扬,绝不可能就这般轻易的跟她私定终生。 然而,顾知行却突然又转了回来,大步朝她走去。 沈今棠的眼神微微闪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想要后退,却强行止住了脚步,身体微微僵硬。 顾知行气冲冲地走到她面前,一手制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脖颈处,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低沉而沙哑:“沈今棠,你别逼我。” 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却又带着一丝被挑逗后的复杂情绪。 “你要做什么?”沈今棠警惕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 顾知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张嘴轻轻咬住她的锁骨,动作轻重适度,既带着惩罚的意味,又透着一丝占有欲。 “嗯……” 刺痛感传来,沈今棠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愤怒和惊愕,直直地盯着顾知行。 “还给你的。” 顾知行松开嘴,唇角挂着一滴殷红的血滴,衬得他的面容邪气而魅惑。 他死死盯着沈今棠的眼睛,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匹饥饿的狼,仿佛要将她吞噬。 这一刻,他记住了沈今棠今天说过的话,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要让她后悔。 “幼稚!” 沈今棠用力挣开他的手,随后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外走。 她越想越气,气得头脑发蒙,连马都忘了要,直接往回走去。 刚走出梅园,沈今棠就后悔了。 这里是顾知行的私产,占了一座山,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家,更别提找马了。 可要是再回去,她又做不到。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哪怕再艰难,也不想再面对他。 然而,没走几步,一匹马突然拦在了她面前。 顾知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平静:“上来。” 洁白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沈今棠有些犹豫。 她抿了抿唇,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不想再靠近他,却又不想在这种地方过夜。 顾知行见她犹豫,微微皱了皱眉,手臂一伸,直接将她捞到了自己怀里。 他揽住她的腰,双腿一夹马肚,骏马长嘶一声,飞驰而去。 沈今棠被他揽在怀里,身体微微僵硬,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抱住。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他呼吸间带着的冷冽气息。她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顾知行驾着马,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却能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 他微微收紧手臂,低声说道:“别闹。” 第101章 又去鬼混 “真是可惜了我那几十处田产房屋,本来想送给你赔礼道歉的,现在好了,一处都不给你了。” 顾知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凉薄,仿佛寒风中的一缕冷意。 沈今棠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穿过飘飞的雪花,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峦上。 天色已经暗得透不出一丝光亮,雪花如柳絮般纷纷扬扬,毫无停歇之意。 她微微蹙眉,轻声道:“再不早些回去,等大雪封山,怕是连路都走不成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顾知行垂眼打量沈今棠的神色,却在她脸上连半分的遗憾后悔都看不到,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她不是很喜欢钱的吗? 这么大的一笔横财从她面前溜走,她怎么都不带可惜的? 难不成对比失去几十处田产房屋,她更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他难道真的就这么差劲? 火气上来,顾知行狠狠地一夹马腹,马儿嘶鸣着向前奔去,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 然而,即便心中满是愤懑,他还是下意识地将身上的大氅解下,小心翼翼地裹在沈今棠身上,生怕她被寒风吹出病来。 大氅的边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诉说着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回到京都时,夜色已深,皇宫的宫门早已落锁,只剩下一盏盏昏黄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 顾知行只能将沈今棠安置在长公主府。 下马时,他本还想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却没料到沈今棠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想来世子殿下宽宏大量,送出去的东西应该不会收回去吧?” 沈今棠站在府门前,微微仰头,故意问道。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不带半分感情。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青筋在额头上微微跳动,被沈今棠的话生生戳中了痛点。 在他眼里,自己好歹是个堂堂世子,怎么会是那种吝啬之人? 可沈今棠却偏偏这么问,分明是故意让他难堪。 “你……”他指着沈今棠,手指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真是懂得怎么恶习人。” 沈今棠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愤怒,故作不知地又问道:“那世子会收回去吗?” 顾知行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愤怒:“不会。” 他顿了顿,又狠狠地补充道:“但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世子殿下日后可是会针对于我?” 沈今棠站在长公主府前,继续问道。 听到这话,顾知行气的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压根不想再理沈今棠。 “驾——” 他猛地一挥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身上,马儿长嘶一声,飞奔而去。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被气得七窍生烟。 “主子,您没事吧?” 星回的声音里满是关切,眼神里透着担忧。 她站在沈今棠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还在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 今日中午,顾知行将主子带走时,星回完全没有机会跟上去,只能在宫里焦急地等待。 等到宫门快要落锁,主子还是没有回来,她的心里就像被一把火烧着,再也坐不住,便匆匆出了宫,眼巴巴地等着主子归来。 “没事。” 沈今棠淡淡地回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微微摇头,抬脚迈入府中,步伐沉稳而坚定,仿佛刚刚的一切纷争从未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回到卧房,沈今棠环顾四周,每一处角落似乎都还残留着顾知行的影子。 那些熟悉的摆设、曾经并肩走过的地方,如今都成了刺眼的存在。 她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扰的思绪驱散。 她向来行事果断,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不再回头。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今棠便被星回叫醒。 星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主子,世子昨晚没有回府,在……在春风楼待了一晚上。”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今棠的反应,生怕主子会因此生气。 沈今棠微微蹙眉,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 顾知行这段时间明明已经收敛了许多,很久没有再去那些声色场所鬼混,昨日却又突然变了性子。 流火在一旁也有些不安,小声问道:“主子,我们要不要去管一下?” 沈今棠沉默片刻,最终淡淡地说道:“不用,随他。”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随后,她吩咐星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皇宫。 顾知行不回来,是因为不想见她。 她离开,他自然也就回来了。 至于学业,她能管得了一时,还能管得了一世不成? 沈今棠心中清楚,有些事终究要靠他自己去领悟。 沈今棠将自己的东西都带去了宫里。 司言这个职位本就该住在宫中,房间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之前她一直未曾过去罢了。 如今回到宫中,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只是她的心境已有所不同。 到了皇宫,沈今棠便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政务之中。 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顾知行,另一方面,流民之事实在刻不容缓。 她坐在书案前,目光专注地盯着奏折,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虽然她早已做好万全的安排,尽量减少流民的伤亡,但她仍担心百密一疏,出现意外。 就这样,她在宫里一待便是半个月。 期间,计划进展得异常顺利,流民之事逐渐被捅了出来,局势开始不稳。 太子一党也开始坐不住了,他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跳脚,四处寻找机会发难。 沈今棠坐在椅上,目光如炬,脑海中扫过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面孔。 她微微冷笑,心中已有定数。 “星回,证据都准备好了吗?” 沈今棠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早朝的时辰将至。 就在今日早朝上,结束这一切吧。 “咚!” 突然一声巨响,房间的大门被猛地踹开,厚重的木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屋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侍卫们如潮水般涌入,个个身着铁甲,腰间佩刀,杀气腾腾。 屋内瞬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102章 咎由自取 “放肆!皇宫之内,岂容你们乱闯?” 星回瞬间挡在沈今棠身前,怒目圆睁,呵斥声中带着几分震怒。 然而,侍卫们并未理会,直接动手将她制住,粗暴地堵上了她的嘴。 星回挣扎着,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目光在侍卫们的服饰上扫过——兴武卫,这是太子的人。 她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抬眼看向门口。 只见侍卫们恭敬地行礼,随后,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缓步走进来,正是太子。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沈今棠缓缓站起身,声音清冷而平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微微抬眸,目光直视太子,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太子面色铁青,眼神中满是阴鸷,仿佛恨不得将沈今棠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而阴狠:“拿下!” 随着太子的命令,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沈今棠。 然而,就在侍卫们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沈今棠身形一转,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她伸手从剑匣中抽出长剑,剑身在清晨的微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只听“铮”的一声,剑已出鞘,剑锋如闪电般划过空气,直指侍卫的胳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清晨的宁静,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侍卫的胳膊被齐齐砍断,断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名侍卫抱着残肢在地上痛苦地翻滚,鲜血四溅,触目惊心。 沈今棠稳稳地站在原地,手中长剑垂下,剑尖轻触地面,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滑落,在地上留下斑驳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神色冷峻,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微微抬头,目光如刀般直视太子,语气冷冽而平静:“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乃朝廷命官,太子欲拿我,可有圣旨?” 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寒芒,直刺人心。 “放肆!” 太子顾君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满是愤怒与震惊。 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女子如此顶撞,心中的怒火如岩浆般沸腾。 他咬牙切齿,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的狂怒:“沈今棠,你竟敢反抗?莫非真将本宫置于无物?” 沈今棠冷笑一声,剑身微微一颤,寒光闪过。 她语气冷硬,字字如金:“若无圣旨,带兵擅闯皇宫,便是谋逆大罪。谋逆者,即便当场斩杀,亦无罪孽。” 她缓缓抬起剑,剑尖直指太子,眼神中透出一丝狠厉:“此剑乃先皇亲赐,先斩后奏。太子殿下,莫要逼我动用此剑。” 顾君泽的目光在沈今棠身上游移片刻,最终落在那把剑上。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咬牙切齿地说道:“退之对你倒真是情深义重,竟将这把剑都交予你。” 他心中清楚,这把剑是顾知行的护身符,如今却握在沈今棠手中,可见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却冷得令人不寒而栗:“太子殿下,今日之事,皆是你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在顾君泽心上。 说的是流民和户部贪污一事,也是他如此破防的原因。 顾君泽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目光阴鸷,双手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今棠给他设了这么的一个局,联合沈淮序和李朗暗地里给他使绊子。 他得知消息,今日早朝李朗就会回来,将流民一事的原委以及户部贪污白银案全都揭发出来。 他已经派人去拦了,但是事先却是要将沈今棠这个罪魁祸首斩杀。 不然,难解他心头之恨。 顾君泽的目光逐渐变冷,他微微侧头,欲要让人直接动手拿下沈今棠。 他就不信他带着这么多的精锐,还拿不下一个弱女子? 可还未动作,便被沈今棠的下一句话生生堵住:“太子殿下尽管下令,五步之内,我有把握取殿下性命。我命贱,一命换一命,绝不吃亏。” 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冷得像冰,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 顾君泽接二连三的在沈今棠这里吃亏,火气已经达到了顶峰。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突然听到屋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在皇宫里面可以堂而皇之佩剑且训练有素的,那便只有锦衣卫了。 “你在拖延时间。” 顾君泽的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如刀般瞪着沈今棠,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她的打算。 她并非真的想要鱼死网破,而是在拖延时间,等待锦衣卫的到来,以便全身而退。 沈今棠笑了笑,不置可否。 瞧见沈今棠的这副态度,顾君泽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太子殿下息怒!” 一道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打破了紧张的对峙。 来人正是锦衣卫统领,路修远。 路修远大步走到二人身边,朝着顾君泽微微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看向沈今棠,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他的声音冷峻而威严:“大胆,竟敢剑指当朝储君!来人啊,给我拿下!” 他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立刻上前,将沈今棠的手腕扣住。 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出几分从容。 她缓缓放下剑,动作优雅而从容,将剑重新放回剑匣,随后束手就擒。 从容的姿态不像是被绑,倒像是去做客一般。 路修远见状,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 他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关键时刻赶到了。 他让人拿下沈今棠,名义上是控制,实则是保护。 隔开太子的人,至少能在去大殿之前,保住沈今棠的性命。 沈今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否则她也不会如此配合。 “太子殿下,长公主有请。” 路修远随后对顾君泽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尊重。 顾君泽被气得几乎笑出声,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发作。 他狠狠地瞪了沈今棠一眼,眼神冰冷如霜,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 随后,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地的冷风和沈今棠那若有若无的冷笑。 第1章 初见 正值深秋,又落了一场大雨。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街道被雾气笼罩,如云如烟,泛着些许凉气。 一辆华盖高张的马车匆匆掠过,车轮辗过积水,溅起一地涟漪。 “重阳,再快点!”一道带着少年气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驾车的小厮点头称是,高高地挥下马鞭。 车帘翻飞,血色的夕阳洒在少年琥珀般的眸中,泛着些许怒气。 御史台的那帮老家伙竟然敢参他,还害得他被皇帝重重地责罚了三十大板,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他可是京都第一纨绔,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儿有这种忍气吞声的时候? 这不,禁闭一解,他就来找人算账了。 —— 西市坊口。 高台之上,被捆住双手双脚的女奴,瑟瑟发抖的蜷缩着,头上插了一根草标,如同被人挑选的货物一般。 沈今棠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女奴,嶙峋的脊背透过单薄的麻衣若隐若现,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 她淡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眸子中满是死寂。 人牙子瞧了一眼沈今棠,吐了口唾沫,暗骂:“赔钱货!” 沈今棠是自己把自己给卖了的,她说:“一贯钱买下我,我保你赚大钱。” 那时,人牙子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眼花了,竟还真给了她一贯钱。 可现在,别说是赚大钱了,他不赔钱就不错了。 毕竟沈今棠现在这个模样,买回去能不能养活都成问题,更别提伺候人了,有哪个冤大头会买她? 随着周围的人被一个个地买走,人牙子看着沈今棠的眼神愈发凶狠。 若是今天再卖不出去,直接抹了脖子丢乱葬岗地了,也省得浪费他的粮食。 可沈今棠却是半点都不着急,淡漠地瞧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形形色色的人从沈今棠面前走过,无一例外的摇了摇头,又离开了。 血色的夕阳挂在天边,大地仿佛披上了一层哀悼的红纱。 “五十两,人,我要了。” 突听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五十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众人随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衫的青年男子站在不远处,像是一根青竹般笔直。 人牙子打量了他一番,心里泛起了嘀咕,似乎是在寻思这男子的身份。 人靠衣服马靠鞍,那青年虽身姿笔直,气度不凡,但身上穿着的衣物却很是清贫,不像是什么贵人。 五十两银子,怕不是在耍他? 人牙子还未开口,突然听到周围有人出声。 “那不是沈太师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当上正四品御史中丞的沈淮序,沈中丞吗?” 人牙子一听这话,连忙噤声。 太师,御史,这无论是哪个名头砸出来,都不是他这种平头百姓能惹得起的存在。 如此尊贵的身份,那自然是不会拖欠几两银子。 一想到这里,人牙子便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劳烦大人稍等片刻,小的这就把人给您带来。” 人牙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将沈今棠从一众女奴中拽出来,又将绑着沈今棠双手的绳子,恭敬地递到沈淮序面前。 “大人,人在这儿,小的去给您取卖身契。” 沈淮序看着那麻绳,皱了皱眉。 若不是为了给他那个衣冠禽兽的爹收拾残局,这种地方,他就是来一次都嫌脏。 “兄长。” 沈今棠扬起头,脏污的小脸看不出神色,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淮序嘴角微微抿起,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悦。 而沈今棠却轻启朱唇,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不悦啊? 不悦就对了! 谁突然多了个便宜妹妹,都不会高兴,更何况这妹妹还会影响他的仕途。 沈今棠是沈淮序那个衣冠禽兽的爹在乡野的私生女。 三个月前,她长大的村子遭了难,家人尽亡,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来京都寻亲。 一介孤女,千里迢迢来到京都,本就是痴人说梦。 可谁能想到,半个月前,她竟真的找到了太师府。 只不过没见到沈太师,反而是被人卖到了这奴隶市场。 这原本和沈淮序倒是没有多大关系,只不过他爹是当朝太师,素来以清正闻名。 若被人得知沈太师竟有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沈太师的名声便会毁于一旦,他的仕途也将断送。 所以沈今棠知道,沈淮序这次来,是来要她的命的。 可她又怎会坐以待毙呢? 对于沈今棠的那句“兄长”,沈淮序没有搭话,只是眉头紧锁,正欲牵起绳子。 “嗖——” 突听一道破风声。 一只弩箭直直地朝着他的手腕射来。 “噗嗤——” 纵使他已经尽力躲避,可箭矢还是穿破了他的皮肉。 沈淮序闷哼一声,手上袭来一阵剧痛,那绳子便落到了地上。 他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从华丽的马车上探出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上拿着的正是刺穿他手腕的弓弩。 围观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当朝正四品的御史中丞,更是沈太师的亲子,是谁这般胆大妄为,竟敢当街行凶? 重阳伸手掀开车帘,恭敬地立在一旁。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跳下马车,随手将伤人的凶器丢在一旁,嚣张地瞧着沈淮序。 少年生的高挑,吊儿郎当的单手叉腰,邪气又俊美。 他身着一身红色滚白边宽袖锦衣,衣物用金丝绣了繁复的暗纹,在夕阳照耀下,流动着点点异光。 腰被华丽的腰封勒得纤细,墨发如藻高高束起,随着他走近的动作轻轻摆动。 张扬。 众人看后只有一个感觉:张扬,太张扬了。 那少年身着一袭华贵的红色衣袍,其上金线绣纹,车马之盛更不及他那令万物黯然失色的容颜。 他的眉眼冷峻如刀刻,轮廓分明,本该像冬日里的寒霜,拒人于千里之外。可那樱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扬,似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笑意,瞬间化开了周身的冷意,如同春日暖阳洒在冰面上,悄然消融。 细看之下,他那微微上翘的睫毛下,眼眸深处藏着一丝玩味的狡黠,仿佛在无声地挑衅,让人又惊又喜。这份惊艳,不羁又张扬,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叫人过目难忘。 见到来人,沈淮序暗道不好,怕是来者不善。 “拜见世子殿下。” 沈淮序强忍住手腕的剧痛,朝着少年拱手行礼。 世子殿下? 围观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要说世子殿下,满京都就一个世子最出名,那就是当今***的爱子——顾知行,字退之。 可是他的脾气秉性可和这名字沾染不上半点关系。 他啊,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生下来就是世子,金银珠宝于他不过是点缀,显赫权势更是唾手可得。 要单单说这,倒也不至于让京都众人闻风丧胆。 最主要的是,他随母姓。名字和众位皇子一样,是上了皇家玉碟的,那就意味着他可以争储。 更别提如今皇帝病重之际,***代行国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皇位最后落到谁的头上,还真说不定。 而***对这位世子又是宠爱至极,使得他在京都中行事无所顾忌,是个谁都招惹不起的存在。 “拜见世子殿下。” 沈淮序再次出声,腰弯得更低了些,可却迟迟没有听到顾知行让他起来的声音。 沉默,周围死一般的沉默。 纵使是深秋,沈淮序的额上仍是布满了汗珠。 鬼知道这个纨绔世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响起:“沈今棠?” 沈今棠仰头去看顾知行,夕阳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耀眼极了。 极好看的人儿,这是沈今棠对顾知行的第一印象。 “好丑。”顾知行只在沈今棠的面上停了一秒,便做出了评价。 第2章 不服也得忍着 “世子殿下却是极美的。”沈今棠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满是潋滟的情意。 顾知行像是被逗乐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笑意在眼底晕开几分:“算你有眼光。” 然而话音刚落,他忽地一挑眉,语气瞬间转冷:“但还是闭嘴吧,你这破锣嗓子,听着本世子耳朵都疼。” 说着,便伸手解开了沈今棠手上的绳索,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净是淤痕,顾知行不由得皱了皱眉,一个巴掌就能拍死的小家伙还能跑了不成,至于绑得这样结实? 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持续了片刻,他便想起来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眼神一厉,夺过人牙子手中的卖身契,确认是沈今棠的之后,随手丢给了身后的重阳。 “世子殿下!”看到顾知行将沈今棠的文书拿走,沈淮序彻底是沉不住气了,直起身来看向他。 顾知行眯了眯眼睛,樱粉色的唇一张一合,尽是玩味,道:“本世子让你起来了?” 以权压人。 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哪个呼吸不对,惹到这位脾气不好的世子殿下生气,那就惨了。 传闻中曾言,这位京都独一份的世子殿下横行霸道,胡作非为,看谁不顺眼就打谁,连太子殿下都曾遭过毒手,更别提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了。 “殿下恕罪。”沈淮序后退一步,重新弯下了腰,但声音还是不卑不亢地传了出来:“世间之事,都讲一个先来后到。这女奴是下官先买下的,文书和人自然是由下官领回去。” 顾知行挑了挑眉,看向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人牙子,开口道:“多少钱买的?” “回,回世子,”人牙子畏畏缩缩的开口,“五十……” “五十两黄金啊?” 人牙子听到这话,眼神都瞪大了,黄,黄金? 让他算算,黄金是多少? 一两黄金是二十两白银,那五十两黄金可就是一千两白银啊! 发财了,他要发财了啊! 人牙子都激动地说不出来话了。 顾知行握着沈今棠的肩膀,上下扫视了一番,说道:“太少了,五百两黄金吧。” 五……五百两! 人牙子直接跪在了地上,是谁说世子殿下纨绔的?这世子殿下可真是天大的好人啊! “世子殿下您可真是太有眼光了,这女奴可是小的这儿最好的了!” “长相……”人牙子闭上眼睛,夸赞道:“那是一等一的美人!” “您看看这身量,多……多纤细啊,看看这……” “闭嘴!”顾知行打断了人牙子的话,怪不得说奸商呢,这么个豆芽菜都能闭着眼睛夸成倾国倾城的美人? “得嘞!”人牙子麻溜地闭上了嘴,只要给他钱,别说是闭嘴了,舌头割了都行! 顾知行眸中划过一抹玩味,看向沈淮序,道:“拿得出来吗?” 沈淮序眉头皱得死死的,当谁家都是富可敌国的吗? 五百两黄金? 对钱有没有概念? 一个三口之家,一年也才四十两银子的花费。 五百两黄金,那可是够一家人活上二百多年了! 但,若是沈今棠落到顾知行的手里,他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更会影响他的仕途。 罢了! 不就是料定了他拿不出这五百两黄金吗? 没错,他是拿不出! 可那又怎样? 只要先把顾知行哄走,一个人牙子,几十两银子也就打发了。 “拿的出。”沈淮序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拿得出就好,本来本世子还打算自己付呢,既然沈中丞如此盛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顾知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拽过沈今棠的手腕就要离开。 什么? 顾知行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他出,人和卖身契却不是他的? 当他是什么钱多的没地方花的冤大头不成? 沈淮序的脸色都绿了,再也维持不住体面:“世子殿下,君子言而有信,您既已答应让下官买下这女奴,那便该将人和卖身契还给下官。” “哦?本世子什么时候答应你了?”顾知行停住脚步,垂眸瞧他,眼神里尽是玩味。 他是没有明说,但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摆明了框他? “别说本世子没有说过这种话,即便是说了,不做,你又能奈我何啊?” 顾知行自嘲,他又不是君子,守什么规矩? 不过沈淮序这句话确实是惹到他了,那,这口气就得出了。 “你,明天去太师府要账,要不着就来世子府,本世子帮你去讨。” 这话,摆明了就是要沈淮序大出血了。 人牙子瞧瞧顾知行,又瞧瞧沈淮序,最后还是觉得钱重要,更何况还有世子撑腰,不怕要不到钱。 “是,是是是,小的明日一定谨遵吩咐。” 顾知行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容上勾起一抹邪笑,懒漫地搭上了沈淮序受伤的手腕,道:“怎么,不服?” “不服也没办法,看不惯也得忍着。” “你应该庆幸那件事情里面没有你的手笔,不然,就不止流点血这么简单了。” 顾知行嘴角的弧度变缓,冷声道:“回去告诉你爹,洗干净脖子等着小爷,小爷扒他一层皮!” 顾知行将手上的血在沈淮序的衣服上蹭了蹭,抬脚往马车上走。 第3章 你以后就是本世子的人了 “还不走,等死啊?”顾知行经过沈今棠身边时,冷冷地出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沈今棠猛地回过神,心中一紧,压下眼底涌起的复杂情绪,垂下眼帘,快步跟在顾知行身后。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像一记警钟,让她愈发清醒。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顾知行这条路,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既然踏上这条路,那前十六年的富贵悠闲便与她再无关系,往后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她咬了咬牙,心中满是苦涩与屈辱,可她告诉自己,只要能活下去,她什么都不在乎。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她也要活着走下去。 一上来,马车便晃晃悠悠地动了。 顾知行侧躺着休息,毕竟三十脊杖是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的。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一旁的沈今棠。她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透着几分麻木。 很有意思的小豆芽菜。 顾知行凑近了,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打量着她。 沈今棠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躲去,像是被惊扰的幼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世子殿下。”她轻声唤道,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怯意。 顾知行轻佻地挑了挑眉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饶有兴致地盯着沈今棠,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本世子买下了你,你以后就是本世子的人了。” 沉默了片刻后,又问道:“知道本世子是谁吗?” 沈今棠垂下眼睑,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角,心中飞快地思索着。 顾知行是什么人? ***之子,京都里的小霸王,身份尊贵,比之皇子都不遑多让。 他行事乖张,说话做事毫无章法,全凭心意,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 如今他这般问,定然不是简单地想了解一下她是否知道他的身份。 沈今棠眼神中划过一抹深思,随即缓缓抬起头,眸中神色变得十分真诚,仿佛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认真:“世子殿下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顶顶好的人? 顾知行将这五个字在舌尖上细细地来回品味,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在他过往的记忆里,旁人提到他时,大多是带着敬畏、忌惮,甚至避之不及。然而此刻,沈今棠的这句话却让他觉得格外新鲜,仿佛一颗酸涩的青梅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别样的滋味。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个顶顶好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沈今棠的脸上扫过,似乎在寻找她话语中的破绽。 然而,沈今棠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躲闪,倒像是认真的。 瞧着她这副真心,顾知行的心中竟多了几分意外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倒是嘴甜得很。” 沈今棠眉眼低垂,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赌对了,他竟然真的吃甜言蜜语这一套。 马车在道路上疾驰,车轮滚滚。然而车内却是一片宁静祥和,仿佛与外界的颠簸喧嚣完全隔绝。 “主子,幽王之子的那件事情您打算怎么解决?”重阳的声音从马车外传了进来。 这次御史台参顾知行,就是因为他藏匿里通外敌的幽王之子的尸首,若不是因此,一向对顾知行疼爱有加的皇帝怎么舍得对他动如此重的刑罚? 主子实在是太欠考虑了。 “能怎么解决?本世子不都解决完了吗?” 尸体他藏得很好,罚他也认了,除非有人能找出他藏起来的尸体,不然他与幽王的事情便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是他和那群狼心狗肺的御史之间的仇。 幽王镇守幽州二十几年,要通敌的话,北狄怎么可能二十多年攻不下幽州城?更何况他的小儿子还在京都为质,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做出通敌的事情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顾知行一个纨绔世子都懂,那群天天混迹在官场上的猴精猴精一般的御史怎么可能不懂? 无非是,墙倒众人推罢了! “吃的什么脏东西?” 顾知行的目光突然扫到沈今棠低着头,正往嘴里塞着什么,黑乎乎的,一看就不干净。 “糖,世子殿下要尝尝吗?” 沈今棠将装着糖的荷包捧到顾知行面前,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那是她仅剩的几颗糖,也是她唯一的慰藉。 那些关于幽王之子的记忆,仿佛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的前半生,连同那些褪色的片段,都在岁月里渐渐模糊,只剩下偶尔想起时锥心刺骨的疼。 她还记得,曾经有个人对她说过:“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好受很多。” “脏兮兮的,不许再吃了。” 顾知行突然烦躁起来,猛地一把夺过沈今棠手里的荷包,连同里面的糖块,毫不犹豫地扔出了马车。 沈今棠的手指还残留着荷包的余温,她愣愣地看着窗外,眼看着那只旧荷包在空中翻了个身,跌落在尘土里。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旧物,藏着她舍不得丢掉的记忆。 对她来说,那不仅仅是一个破旧的荷包,而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是她在这陌生的京都唯一的念想。 一声轻微的闷响,荷包落在路边,被风卷起的尘土轻轻掩盖。 沈今棠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住。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 下一刻,她身子一倾,几乎没来得及多想,便跟着跳了下去。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萦绕在顾知行的耳边。 他愣了片刻,旋即不可思议地看向车窗:“疯了不成?” 从疾行的马车上跳下去,就算是个健壮的男子都得摔断腿,更别提那个瘦得都没了人形的小豆芽菜了。 “停车!” 车还没停稳,顾知行便跳了下去。 那根豆芽菜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皱紧了眉头,手里却还死死地攥着那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荷包。 可别真摔死了,不然他怎么利用她找沈太师算账? 顾知行暗骂一句,快步走上前去:“还能不能起来?” 声音落下,久久没有回音。 顾知行皱了皱眉头,垂眸仔细瞧那豆芽菜,只见她干裂的唇一张一合,似乎是在说些什么,而人却是早已失去了意识。 “小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第4章 报复 ***府。 “把她洗干净,再去找个大夫来。” 顾知行将沈今棠放到榻上,看着自己身上被血迹濡湿的衣衫,紧皱的眉头拧的更深了。 “是,世子殿下。” 顾知行离开后,很快便围上来几个侍女七手八脚的将沈今棠扶起来。 —— 夜幕低垂,黑云压城,火光冲天,映照着遍地的死寂。 城内,到处都是哀嚎,刀剑刺穿皮肉,血肉横飞。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烟尘,火光与夜色交织,将这座城池变作了人间炼狱。 残垣断壁间,沈今棠便藏身其中,一转头,对上的便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猎犬。 猎犬的眼睛闪烁着野性的绿光,穿透夜幕的幽暗,它露出一排锋利的獠牙,上面淌着粘稠的口水,在夜幕中寒光闪闪。 它的口鼻湿漉漉的,鼻孔扩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随着它低吼的咆哮声,口水从牙尖滴落,嘶吼着朝着她扑过来…… “啊——” 沈今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背后似乎还残留着被猎犬撕咬的疼痛。 她的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身体微微颤抖,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苍白的面颊,只留下一双惊恐未定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透露出无助和恐惧。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为她的身影增添了几分凄凉。 她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嵌进肉里也不松开。 疼,当然疼。 可也只有疼能让她知道她还活着,她从那座死人城池里逃了出来。 从今往后,她不光是为了她自己活,更是为了那满城冤死的亡魂活! 此仇不报,泉下难安。 “醒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传入耳中,沈今棠几乎是立刻警惕地看过去。 来人一身绯色,在这昏暗的室内,更是显得深邃而神秘。 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滴落,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 男子容貌艳丽,眉眼间透露出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却又因那未干的发丝和随意披散的绯衣,平添了几分烟火气。肌肤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尤为白皙,与那绯色衣裳形成鲜明对比,更衬得他如玉雕般精致。 沈今棠眉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想起来了,她已经从奴隶市场中出来了。 眼前的人是顾知行,京都第一纨绔。 她特意将沈太师的私生女来了京都的消息传到他耳中。 他与沈太师有仇,沈太师有个私生女这样对名声不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放过。 果真如她所料,顾知行来了,还从奴隶市场中将她买下。 顾知行啊,***之子,多尊贵的身份啊! 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刀,而她,正要用这把刀,去斩断那些纠缠她的仇恨。 “多谢世子殿下救命之恩!”沈今棠仰头朝着他笑,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顾知行一时之间有点晃神,抬脚走上前去,伸出双手在沈今棠的脸上揉了两把,道:“要不是你这破锣嗓子,本世子还真认不出你来了。” “洗洗干净,你这丑巴巴的豆芽菜倒是还能看的哈!”顾知行将她腮帮子上的肉捏在一起,倒是多了几分喜感。 真没想到脏兮兮的豆芽菜洗干净倒是变成了水灵灵的小白菜。 “世子殿下倒也是第一个说我丑的人。”沈今棠垂下眼眸,伸手拿过一旁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流下,滋润了她那沙哑的喉咙。 茶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似乎也稍稍平复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再次看向那绯衣男子,眼中的警惕早已变得无害,声音也恢复了几分从前的音色。 “丑倒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蠢。”顾知行拿出洗干净的荷包,在沈今棠眼前晃了晃,道:“从疾行的马车上跳下去,就为了这么一个荷包,你说你蠢不蠢?” 还算是这豆芽菜运气好,没摔断胳膊摔断腿。 沈今棠一看到那荷包,眼神即刻变得紧张了起来,伸手就想要去抢,可是却被顾知行躲过。 他四肢纤长,又特意将荷包高高举起,沈今棠不得不跪坐起来,努力伸长手臂去够,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变得微妙,沈今棠的呼吸渐渐急促,她的发丝偶尔拂过顾知行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顾知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他伸手按住沈今棠的肩头,控制住她乱动的身子。 “想要?”顾知行故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沈今棠的脸颊因为焦急而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荷包上,那是她身上最后一件与过去有关的东西了,不容有失。 “世子殿下,那个荷包对我来说很重要,烦请还给我。”沈今棠尽量稳下声线,但紧蹙的眉眼还是暴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焦急的模样,眯了眯眼睛,心下有了计较。 将荷包在指尖轻轻摩挲片刻,随后缓缓塞进胸前的衣襟里。 唇角微勾,他垂眸看向沈今棠,道:“还给你可以,有个条件。” 沈今棠将手攥紧,手心传来的刺痛让她稍稍清醒一些,她抬眸看向顾知行,道:“世子殿下是个好人,我相信世子殿下一定不会为难我。” “好人?你还是第一个说本世子是好人的。” 顾知行理了一下衣襟,施施然坐在一侧,好整以暇地看着沈今棠,说道:“只可惜啊,本世子不是什么好人。” “你啊,最好乖乖的听本世子的话,否则……”顾知行捏住沈今棠的下颌,半是戏谑半残忍地说道:“仔细你的小命。” 沈今棠笑着点了点头,只是那笑里面尽是苦涩。 她的性命? 真是好多人都想要她死啊!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死,凭什么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却可以高坐于楼台之上,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生死? 她的性命纵使卑贱,但也绝不会这般轻易地死在他们这些人的手里。 她要好好地活着,活着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拉下高台。 “全凭世子殿下吩咐。” 顾知行眼神闪烁,眼珠子快速转了几圈,似乎在琢磨什么主意。紧接着,他的眼睛一亮,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片刻后又匆匆返回,手里多了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字。 他将纸张放到沈今棠手上,说:“背下来,不管明天谁问你,你就照着纸上的说。” 这纸张上记录的就是十五年前沈太师在桃花村所做之事,他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打听到的。 这些东西从沈太师的亲女儿嘴里传出去,那效果……啧啧,可想而知。 沈今棠只是上下扫了一眼,便对顾知行要自己做的事情了然于胸,只是—— “世子殿下打算如此利用这些东西?” 如何利用?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那御史台之所以参他,就是因为沈太师在背后指使。 既然他这么爱参别人,那就让他也得好好享受一下被御史参的过程! 第5章 瞧一出好戏 “明天你就跟本世子去御史台,将十五年前沈太师做的那些好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本世子就不信了,那些个嘴碎的家伙不把沈老头参的狗血淋头!” 沈今棠望着顾知行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窝处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像是给眼眸蒙上了一层薄纱。 还真是个住在象牙塔里的小世子,半点不知人间险恶,幼稚的很! “沈太师为官三十载,桃李满天下。御史台中有七成或多或少都受过沈太师的恩惠,他们会仅凭世子殿下一家之言,便去得罪自己的恩师吗?” “更何况,世人对世子殿下多有偏见,沈太师前脚让他们参了您,您后脚就让他们去参沈太师,这在外人看来,怕不是存心报复?” “本世子就是报复啊!”顾知行理直气壮的说道。 沈今棠:“……” 她说的是这意思吗?她的意思是顾知行的可信度很低,御史未必会听他的话,更会怀疑这事情的真假。 他能不能成功不重要,左右他是世子,即便做得再出格,也会有人给他兜底。 可她不一样,在这繁杂的京都中,她只有这一条命,一条所有人都轻视的性命来拼,来闯。稍有不慎,死无葬身之地! 可顾知行并未给沈今棠说话的机会,只是将纸张塞到沈今棠的手里,威胁道:“赶紧背,明天天亮之前都给本世子背熟它,不然本世子就烧了你的荷包。” —— 太师府。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划破了夜的寂静,沈淮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鲜明的指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极为刺眼。 他的头被打得微微侧向一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但即便如此,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株经受风雨而不折的翠竹。 “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沈太师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紧盯着沈淮序。 沈淮序缓缓地将头转回正面,伸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鲜血,藏下眼底的厌恶。 “父亲与其生气,不如想想该怎么应对世子的报复。” 听了这话,沈太师拂袖将桌上的茶盏尽数扫落,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他何尝不知顾知行要报复他? 可这是他想的吗? 朝堂上有谁不站队,不是太子党就是***党! 他是太子党,得罪顾知行就是他的投名状,这是他能左右的了的吗?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沈淮序,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沈淮序藏下眼底的厌恶,若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才懒得管这些事情。 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沈淮序这才再睁开眼睛,说道:“他既想让父亲身败名裂,那便说明父亲现如今的名声是极好的,我们不如先发制人,让他有口难言。” 在顾知行揭发出沈今棠的身份之前,随便给沈今棠安排个身份,只要沈今棠不是沈太师的私生女,那便对沈太师的名声不会有半分的影响。 将沈今棠的身份盖棺定论之后,任凭顾知行说出花来,也没人会信他。 毕竟一个素来清正的太师和一个一向不着调的纨绔世子相比,多数人都会更偏向他们这边。 甚至,他们还可以反咬一口,让顾知行再栽一个跟头。 沈太师混迹官场多年,自然很快便领悟到了沈淮序的意思。 “老夫这便进宫。”沈太师将手中的茶盏按在桌上,盏中的茶叶随之轻轻摇曳,上下浮动。 第二天,世子府。 “都背熟了吗?”顾知行打了一个哈欠,困死他了。 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竟然盯着人背了一晚上的书。 不过背会了就好,背会了就能让沈太师身败名裂,那可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的事情,想想一会儿要发生什么就开心。 沈今棠看了一眼兴奋的顾知行,微微叹了口气。 沈太师明知道顾知行要报复他,可会坐以待毙? 这个时候怕不是已经进了宫,找到了解决办法。 顾知行现在去宫里,怕不是自投罗网,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 若是任由顾知行输了这场仗,自己落到沈家手里,那还有得活? 此事成败,关乎自己身家性命,不容有失! “世子殿下!” 顾知行抬眼,问道:“怎么?不敢去啊?”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荷包,哦不,是你的小命都在本世子的手里握着,本世子的决定容得了你来说三道四?” 说着,顾知行便要往前走。 沈今棠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顾知行停下,低头看向那只拽住自己衣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紧贴着骨头,不像京中闺秀的手。 这小豆芽菜估计是吃了很多的苦。 就在他觉得是不是自己说的话太过分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世子殿下既然要做,那这件事情就该做绝,不能给敌人任何翻身的机会。” “只在御史台分说道理,所信者能有几人?能为世子殿下去参沈太师的又有几人?即便是参了沈太师,又能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世子殿下可曾想过?” 沈今棠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是算计,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明知道危险,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那……那你说怎么办?”顾知行不受控制的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沈今棠松开了手,隐下自己眸中的算计,引导道:“世人热衷于讨论些家长里短,越是捕风捉影,传播的速度就越快,范围也越广。世子殿下,您说呢?” 御史或许有顾忌,有立场,但百姓不会,三人成虎,假的也会传成真的,更何况,这事本来就经不住查。 顾知行的脑海中灵光乍现,他一把拽起沈今棠:“跟本世子走。” 跟着他去唱一出好戏。 第6章 她是本世子的人 沈今棠被动地跟着他走上马车,看着他精神奕奕的样子,有点看不懂他要干什么。 她话的意思是让顾知行安排几个说书先生在各大茶馆戏院里说,说的似是而非,又指向沈太师便是最好。 这样一来,民间议论纷纷,便会迫使沈太师就压下这些传闻,他一出手去压,便是坐实了这名声;若是不出手,这些风言风语迟早有一天传到皇帝的耳朵里,那时候真假就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不会让一个名声有损的人担任太师一位。 那时,才是对沈太师最好的惩罚。 而在这期间,她也有更多的时间来重新审视周围的关系,来给自己寻一条最合适的路。 可顾知行这是要去干什么?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走,耳边逐渐热闹起来。 沈今棠掀开车帘去看,街巷间,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 茶馆里,茶客们高谈阔论,笑语盈盈;市集上,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狗吠,更添几分烟火气。 这是—— “闹市?” 听到沈今棠的声音,顾知行点点头。 清晨的闹市最是吵闹,最是人多,京都有什么消息,这里传得最广,最快。 这也是为什么顾知行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带着沈今棠来此的原因。 事情若是进展顺利,等下早朝,满京都的人便都能知道沈太师的那些风流韵事了。 顾知行指挥众人搭建好了临时的高台,锣鼓声震天,吸引了众多围观者的目光。 待人群聚集得差不多时,他才带着沈今棠缓步走向台前,准备登台唱戏。 沈今棠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哪家好人做坏事,还要敲锣打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自己在做啊? 她是要顾知行派人去散播,不是想跟着他一起丢人现眼! “这是要干什么啊?” “不知道啊,不过那台上的不正是世子吗?” “哪个世子?” “还能有哪个世子,最能闹事的那一个!” “不过他旁边的那姑娘是谁啊,我倒是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他这是要干什么?搭台子唱戏吗?” 周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尽数传入顾知行的耳中,他看向最后说话的人,大声道:“没错,本世子就是要让你们瞧一出好戏!” “世子殿下?”沈今棠出声,试图唤回他的理智,能不能别这么丢人现眼的? 但顾知行似乎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丢人,依旧笑意盈盈地沉浸在自己即将要报仇成功的喜悦中。 “好戏?什么戏啊?” 竟然能让堂堂世子亲自上台给他们唱戏,那得是什么样的啊? “你们知道本世子身边的这位姑娘是谁家的吗?”顾知行搭在沈今棠的肩膀上,笑着看向台下的人。 “谁家的啊?不会是世子您自己要娶的吧?” “我猜是,不然哪家的姑娘肯这样抛头露面?” 台下百姓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各种原因。 若是之前有谁编排他和哪家姑娘情投意合,他早恼了要打人。 可是这次,顾知行倒是一反常态,没恼,笑着听人说话。 周围百姓瞧着顾知行不反驳,愈发觉得猜中了,说得愈发大声。 顾知行瞧着气氛差不多了,正想揭秘,突听一道尖细的声音—— “世子殿下!陛下有旨,宣您入宫!” 是御前的高公公,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 顾知行不知原因,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转头看到沈今棠,灵光一闪,张嘴就要大喊出沈今棠的身份。 “快,别让小世子胡闹。” 随着高公公的一声令下,几个御前侍卫遣散百姓,其余的人赶在顾知行说话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将其扭送到了马车里。 “小祖宗,您可消停点吧,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惹陛下生气。”高公公翘着兰花指,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他的眼神里满是对这位小祖宗的担忧。 他知道,这位小祖宗虽然年幼,却深得陛下的宠爱,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但今日一早,沈太师便将这位小祖宗告到了御前,大有一副不给他做主,他就一头撞死在御前的架势。 皇帝大怒,特派他将人堵住嘴,绑回宫里。 “小心着点,别伤着小世子。”高公公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示意侍卫将顾知行送到马车上。 随后,高公公才看向独留在台上的沈今棠。 台上女子的面庞如同玉镜般素净而姣好,未施粉黛,却自然流露出一种冷清,似拒人于千里之外。 身姿优雅,腰肢纤细,双肩削瘦,背部挺直,如阳春白雪般清冷而高贵。她站在那里,不像是乡野出身,倒像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贵女。 “姑娘也随着咱家走一趟吧。” 沈今棠闭上双眸,吐出一口浊气,她知道顾知行张扬,胆大妄为,但是却没有想到他这么张扬。 大庭广众之下,世子带头宣扬臣子后院之事。 皇家,丢的起这个人吗? 被皇帝阻止,沈今棠真的是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这一遭被皇帝拦下,怕不是沈太师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沈今棠垂在身侧的手掌逐渐收紧,若是沈太师早已想出来了应对之法…… 她可就对顾知行没有半分用处了,到那时,顾知行不会保自己,沈家却也不会放过自己。 依照她现在在京城的身份,怕是凶多吉少。 “姑娘!” 高公公催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今棠不再耽搁,睁开眼睛,从高台上走下。 朝着高公公微微欠身,仪态规矩,这才走向马车。 高公公从背后看了一眼沈今棠,心中暗忖:举止得体,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这位姑娘怕是不简单啊! 沈今棠上了马车,看到一旁被五花大绑的顾知行,微微叹了一口气。 “唔唔唔……”顾知行朝着沈今棠使眼色,让她给自己松绑。 但还没等沈今棠有什么动作,高公公便也走了进来。 一进来便径直地扑向顾知行,拿掉勒着顾知行的白布:“哎哟,小祖宗受苦了吧?” 第7章 表小姐 “呸!”顾知行别过头,挣扎着要坐起来。 高公公连忙过去搀扶,小心翼翼地把顾知行给扶起来。 “你什么意思?把本世子捆成这个样子是要干什么?”顾知行没好气地问道。 高公公讨好似地说道:“小祖宗哎,这是陛下的意思,不然老奴怎么敢如此对您呢?” “皇帝舅舅?”顾知行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问道:“皇帝舅舅为什么要绑我?” 高公公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最后,只叮嘱道:“奴才也不知道是为何,只是小祖宗您到了之后,千万不要乱说话,惹陛下生气。” 顾知行还是不解,再逼问,高公公却又什么都不肯说了。 顾知行不明白,但沈今棠却是明白了大概。 不用说,都知道是沈太师出手了,他要解决自己这个祸患带来的问题,至于是怎么解决,沈今棠一时之间却不能确定。 马车在晨光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车厢内,沈今棠坐在软垫上,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凝视着外面渐渐冷清的街道。 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马车壁上,随着马车的节奏轻轻摇曳。 到了宫门口,马车便不能进去了,沈今棠和顾知行下了马车,由高公公领着朝宫内走去。 金碧辉煌的宫殿熠熠生辉,红墙绿瓦交相辉映。宫墙旁,一棵大树静静地伫立,深秋的露水凝结成白霜,覆盖在树叶上,为这幅画卷增添了几分清冷的美感。 沈今棠站在宫殿的阴影之下,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愣着做什么?走了!” 顾知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天真的愚蠢。 沈今棠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有个高贵的身份就是好,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有人替他担着,不像自己,走一步算十步,生怕在哪儿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嗯。”瞧着顾知行一直看着自己,沈今棠只能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跟奴才走吧。”高公公在前方引路。 宫殿的大门在沈今棠面前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她站在门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让她的心跳逐渐平缓,迈步进入,踏在冰凉的石板上,步伐逐渐坚定。 “世子殿下,请随老奴来。” 到了御书房,高公公拦下沈今棠,单单只请顾知行一个人进去。 沈今棠皱眉,若是她不进去,那里面发生什么可就完全不是她可以左右的了了。 她不喜欢这种被别人决定命运的时刻。 “嗯。” 顾知行抬脚要进,衣袖突然被人拽住,低头一瞧,正是沈今棠担忧的双眸。 “世子殿下,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好吗?”沈今棠出声道。 顾知行打量了沈今棠一眼,心下有了计较,道:“你对本世子还有用,本世子自然会保住你的小命。” “高喜,她是本世子的人,让你手底下的人都注意点。”顾知行叮嘱了一声。 “世子您就放心吧,老奴有分寸。”高喜引着顾知行往御书房里走。 沈今棠站在御书房门口,直到看不见顾知行的身影,心中的不安才逐渐蔓延。 沈家是狐狸窝,而顾知行又是个仗着身份尊贵,说话做事不计后果的主儿,怕是到了皇帝面前,中了沈家的圈套,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姑娘,请在此稍作休息。”听从顾知行的吩咐,高喜安排了一个小太监看照沈今棠。 沈今棠微微颔首,顺着小太监的指引坐在了门口左侧的椅子上,静静等待。 可刚一坐下,便听到“咚——”的一声。 茶盏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听到御书房内传出来的动静,沈今棠即刻便站了起来,目光朝内看去。 “姑娘,陛下尚未传召,您是不能进的。”站在沈今棠身后的小太监出声提醒道。 沈今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重新坐回椅子上,道:“多谢公公提醒。” 手指微微蜷起,心下不安,她现如今在京都可以说是如履薄冰,唯一的筹码就是顾知行。 顾知行想要用她报复沈太师,这是她唯一的可以和顾知行搭上线的事情,若是失去了顾知行的庇护,她可就只剩下…… 沈今棠微微仰头,闭上双眼,但愿顾知行聪明些许。 可殿内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出来,有哭诉,有怒声,更多的却是顾知行破口大骂的声音。 听着殿内传来的怒骂声,沈今棠的眉头越皱越紧,当真是高看他了,竟是如此沉不住气。 但顾知行可以随着性子胡来,是因为他有那个底气,她不行,她必须要想办法周旋,至少不能让顾知行一败涂地。 思虑片刻,沈今棠心里便有了谋算。 “公公,不知***殿下何时下朝啊?” 小太监看着沈今棠的眼神有些微妙,不知该不该作答。 “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世子殿下即便惹得陛下生气,那也是世子殿下,也是陛下的亲外甥,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家中长辈与小辈也不会真的生气,怕是只缺一个台阶,让长辈下来罢了。” “至于这个台阶怎么给,由谁来给,公公伴圣驾已久,心中应是有了答案。” 瞧小太监的脸色比之从前已有松动,沈今棠嘴角扬起一抹假笑,将头上的累丝嵌宝石鎏金簪取下,塞进小太监的手中,道:“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公公派人传个话,若是成了,***殿下和世子殿下自会感激公公;若是不成,公公自可一问三不知,推得一干二净。” 顾知行这人虽说傻了点,但是钱多,随便给她的一套衣物首饰,单拿出来,对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小太监神色暗了些许,悄悄地将簪子收入袖中,退了下去。 沈今棠唇上笑意渐消,淡漠地瞧着牌匾上的“御书房”三字。 不知过了多久,高喜从殿内出来,瞧见沈今棠,便是喜色满满地恭喜她:“姑娘明珠蒙尘,现如今苦尽甘来,可喜可贺,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可喜可贺? 她能保住性命便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哪儿来的喜? “敢问公公,民女……喜从何来啊?” “姑娘是沈太师夫人的外甥女,太师府的表姑娘,历尽千辛万苦前来寻亲,现如今愿望达成,可不是可喜可贺?” 高喜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伸手请沈今棠往外走,道:“姑娘请跟咱家出宫吧,太师府的轿子还等着姑娘呢!” 外甥女? 沈今棠心中不解,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道谢:“有劳公公了。” 她跟着高喜往宫外走,心中却早已是翻天倒海。 直到坐上轿子,沈今棠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殿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就从沈太师的私生女变成了太师夫人的外甥女了? 而顾知行现如今怎么样了,他在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从宫中到太师府的一路,就好像是有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一般,让她不得安宁。 第8章 谁给你的胆子踩着本世子往上爬? “姑娘,到了。” 沈今棠紧握的手指微微松开,抬脚走了下去。 太师府远不如皇宫气派,甚至有些寒酸,只牌匾上苍劲有力的字体倒是显得几分文人风骨。 “姑娘,请随老奴来。” 太师府的管家领着沈今棠步入府中,一路上他寡言少语,神情间透着几分淡漠。 穿过几处喧嚣的庭院后,他将她带到一个僻静的小院前。 管家侧身,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既无明显的冷意,也无过多的热情。 他指了指院子,道:“这处院子空了许久,但每日都有人来打扫,姑娘来得突然,老爷先前并未吩咐。故此,便先住在此处,等老爷从宫里回来,再行商量。” 沈今棠心中虽有诸多疑惑,却不愿再添烦扰,便微微颔首,向管家致谢,然后抬步向里走去。 然而,她的脚刚一落地,耳边便响起了一道尖酸的声音:“哟,这是哪儿来的野丫头,竟也能踏入我沈家的门槛?” 沈今棠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正傲然仰头,鼻孔朝天,语气中满是轻蔑。 管家一见那粉衣女子,立刻满脸堆笑,与之前对待沈今棠时的冷淡截然不同,极尽谄媚之能事:“这是夫人家的外甥女,咱家的表小姐。她刚刚到京都,老爷吩咐奴才带她安置一下。” 管家又连忙招呼起沈今棠来:“还不快来见过三小姐?” 沈今棠略一扫视,便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太师府的三小姐沈绾绾,沈太师最疼爱的秋姨娘所生,在府内极尽宠爱。 “三小姐安好。”沈今棠微微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卑躬屈膝,也不失礼节。 “三小姐怎么到这里来了?”管家谄媚地问道。 沈绾绾并没有搭理管家,只是移到了沈今棠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中尽是不屑。 “夫人家的外甥女?” 沈绾绾高傲地扬起脖子,道:“可如今,掌管府中中馈的是我娘,管你什么表小姐堂小姐,就算是嫡亲的小姐,那也得先拜见我娘!” 她目光不善地扫过沈今棠,冷声道:“真是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丫头。” 沈今棠不想与她纠缠,只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道:“三小姐所言极是,只是我今日长途跋涉,尚未梳妆,恐怕会冲撞了秋姨娘。不如这样,我今日沐浴更衣,明日一早定会亲自前去拜见秋姨娘,以表诚意,不知可否?” 沈绾绾上下打量了沈今棠一番,见她一副温顺可欺的模样,心中暗想,教训她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时半会。更何况父亲这几日心情不佳,她行事需谨慎些,以免惹得父亲不悦。 想到这里,沈绾绾轻哼一声,道:“这还差不多。”说罢,转身便走,管家谄媚地跟在后面。 待众人都离去后,沈今棠才走进小院,院内布置颇为简朴,可她全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她接下来的路,接下来该怎么保住自己的命,该怎么在京城立足? 高喜说她现在是太师府的表姑娘,虽然她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至少身份过了明面,还是被皇帝知晓了的。 所以沈太师即便是再想除掉她这个污点,那也不能在近期内动手。 不光如此,他们还得好好地待她。 不然,太师府的表姑娘一到太师府便出了事,传出去可就不太好听了。 到那时,沈太师一向在乎的脸面可就要没地方了。 所以说,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而且太师府表姑娘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倒是个不错的结果,这个身份可比奴隶能做的事情多得多了。 想清楚这些,沈今棠便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隐隐约约地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罢了,既然忘了,那就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待日后多探听一些消息,再行决定。 心思一放松,身体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接连两日不眠不休,她也实在是倦怠得很。 脱了鞋子,躺到床上,什么都不想,不到片刻,沈今棠便进了梦乡。 沈今棠一觉睡了三四个时辰,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管家并没有安排人来伺候她,整个小院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倒也乐得清净。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起身去厨房烧水,打算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备好干净的衣服,倒入热水,落下门闩,沈今棠进入浴桶没一会儿,突然听到门板传来一阵响动。 “谁?” 沈今棠不敢犹豫,即刻从浴桶中出来,披上衣服,警惕地看向门口。 会是谁呢? 沈家的人? 不应该啊! 她现在出事,对沈家没什么好处。 “哐——” 沈今棠还未穿好衣服,窗子便被人猛地砸开,一个人影滚了进来。 夜色朦胧,灯火微晃,那人伴着一身的寒露迎面逼来,冷气扑面,沈今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世子殿下?” 沈今棠似乎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她忘记这个纨绔世子了。 只不过,顾知行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应当是好对付的。 再怎么样,她现在也是沈家的表小姐,还是过了皇帝面的,顾知行应当不会胆大妄为到在沈家对她做些什么。 思及此处,沈今棠抬眼看向他。 只见他眼中尽是寒意,却又夹杂着一丝……羞涩? 沈今棠不解,好端端的,怎么这副表情? 相较于沈今棠的坦荡,此时顾知行的眼睛却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谁能想到她锁着门竟是在洗澡? 虽然在他眼里沈今棠和刚见面时的那个小豆芽菜没什么区别,但她毕竟是个女子,还是多有不便。 纵使他不敢多看,到底也看了不少。 沈今棠的长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珠,未及擦干,那些晶莹的水滴沿着发丝滑落,滴落在她的衣服上,逐渐濡湿了一大片布料。透过湿透的衣物,她的身形若隐若现,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朦胧而诱人。 衣物紧紧贴在身上,遮住了大部分的皮肤,只有锁骨处和环抱于胸前的小臂裸露在外,在热气的熏腾下,她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如同初绽的桃花,娇嫩而生动。 顾知行喉结微动,有些不知所措。 “世子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沈今棠等了片刻,不见顾知行有所反应,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听到沈今棠的声音,顾知行的神志便被唤回了几分,眸子中布满寒霜,抬手握住沈今棠的下巴,凉凉地开口道:“本世子救了你,你竟然敢恩将仇报,把本世子当傻子哄很得意吗?” 当傻子哄? 沈今棠皱眉垂睫,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诈她? 思绪百转千回,沈今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说话啊,怎么,敢做不敢当啊?” 握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沈今棠感觉到了疼痛,想要挣脱,但却不及他的力气,终究是徒劳。 “世子殿下何出此言啊?我……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世子殿下这般猜疑。”沈今棠一边应付,一边垂下眼眸,快速地思索着。 第9章 真以为他会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吗?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知道了什么? 难不成他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不应该啊! 知道她身份的人大多不在京城,即便是少数在京城的,那也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怎么可能被顾知行知道? 可若不是如此,他又何来这么一出? 一个个可能的原因刚刚出现,便立即被她否决。 一时间,竟真想不出他来此的缘由。 “呵!”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这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竟是气得冷笑出声。 他之前便是被沈今棠这样一副人畜无害的假面给骗了,还以为她是什么可怜虫,只可惜人家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踏脚石,想要踩着他往上爬! 四个时辰前,他被皇帝下令责打三十鞭,沈家也没得到好处,沈太师被罢免朝堂参政,沈淮序从四品御史中丞连降三级,贬为监察御史。 那时,沈淮序走到顾知行身边,问道:“世子殿下如此愤懑,一心为棠儿打抱不平,但棠儿对你是否也是如此真心呢?” “你什么意思?”顾知行皱眉。 “世子殿下身份尊贵,自然难以体察世间女子的艰辛。若是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又缺乏家族的依托,即便有幸攀附上权贵,终究也会如同乱世中的浮萍,无依无靠,随波逐流。” “世子殿下就没有细想过,我那妹妹为何要把事情闹大呢?” “闹大了,谁的脸面上有光呢?” 沈淮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世子殿下可别被人当刀使了,到头来还为着别人拼命。” 顾知行瞧着沈淮序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沈淮序的那句话: ——“被人当刀使。” ——“谁的脸面上有光?” 这件事情闹大了,他顾知行平白挨了一顿鞭子,沈家的名声也差点败坏,谁都没有得到好处! 不,若说好处,还是有一个人的。 那便只有沈今棠得以风风光光的回到沈家,即便不是以沈家姑娘的名义回去的,那也是沈家表姑娘。 一个乡下丫头,摇身一变就成了沈家表姑娘,攀上沈太师一家,日后即便是再不行,有着沈家的名头,她也算是可以富贵一生了。 好啊,好你个沈今棠,竟然敢拿他当刀使! 思及此处,顾知行心中怒气更胜,更别说再看到沈今棠如今这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简直是气得眼尾猩红。 “你既不知悔改,本世子又何必同你浪费口舌?” 说着,顾知行松开扼着沈今棠的手指,随手拿起沈今棠解下的发带,便去绑她的手脚。 “世子殿下,你要做什么?” 沈今棠自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不可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当即反抗起来。 他身份尊贵,怎么胡闹都没有事情,就算是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会有人给他兜着。 但是她沈今棠不一样,沈家人对她虎视眈眈,她谨小慎微尚且担忧生命安全,若是跟着他闹出点什么事情来,沈家人巴不得趁机把她这个污点解决了。 “世子殿下,你别动手,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沈今棠推着他的肩膀,竟是真的将其推开。 “嘶——” 顾知行后退两步,倒吸了一口冷气,倒是真会挑地方,专挑他伤口推。 垂眸看下,肩头处已渗出血丝。 这些沈今棠自是不知的,她只是想到顾知行的态度突然转变,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她必须得解释清楚。 “世子殿下,我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今日在御书房中是否有人……” 沈今棠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顾知行打断:“误会?我们之间的误会可大了去了,从一开始你不就在利用本世子吗?” 顾知行这人最受不得激,若是顺着他来,他或许还会心软,不一定做些什么;可要是逆着他,那他便非要挣个高下,让你瞧瞧到底能不能拧得过他! 沈今棠瞧着顾知行朝她一步步走近,心中警铃大作。 再闹下去,怕是会引来沈家的人,若是被他们借题发挥,自己的处境便更难了,更别说激怒顾知行会有什么后果了。 她只能是一步步地退,再退…… 直到撞到床脚,退无可退。 “呵!” 顾知行冷笑一声,伸手便要捆住她的手脚。 这次顾知行没有留手,再加上沈今棠也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没有多加反抗,便真的叫他将人的手脚捆了起来。 “世子殿下,您的气可消了?”沈今棠试探性的开口问道。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她因刚才的挣扎,本就宽松的衣物更加散乱,肩头的衣衫滑落,露出一截细腻的肌肤。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被汗水微微打湿,衣衫不整的褶皱间酥胸半掩,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手脚被紧紧捆绑在一起,姿势显得有些狼狈,却也无意间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腰身细而柔软,更添几分柔弱与楚楚可怜之态。 不知怎的,顾知行脱口而出,道:“就你这一副豆芽菜的身材还想勾引本世子,想让本世子可怜你,想都别想!” 真以为他会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吗? “你……” 也不知是那一句豆芽菜的身材还是另一句蓄意勾引,愣是把沈今棠气的理智全无,顾不得什么算计,什么安抚,直直气的满脸通红。 “顾知行,你简直是个浑蛋!” 沈今棠这辈子没受过这种侮辱,若是她做过也便罢了,可偏偏她没做还往她身上泼脏水!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浑蛋?你不是吗?你不是想踩着本世子往上爬吗?” “你以为本世子会像旁人一样,忍气吞声地吃下这个闷亏?” “想都别想!” “本世子偏要叫你白忙活一场,你可不要忘了,是本世子在奴隶市场买下了你,你的文书契约都在本世子的手里,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伺候本世子的婢女,懂吗?” 沈今棠脑海中一阵白光闪过,她似乎是知道顾知行要做什么了。 沈太师在朝堂上弹劾他,他便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 现如今他误以为自己利用她,当上了这个表姑娘,名正言顺的回到沈家,所以他同样也要让自己愿望落空,白忙活一场! 白忙活一场? 那可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奴隶的身份,虽然只是一个表小姐,但好好运作,未必不能得偿所愿,弄死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 可若是任由顾知行胡来,让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那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哭可就全都白费了。 “顾知行,你听我说,咱们之间有误……唔唔唔……” 顾知行一个字都不想从沈今棠的嘴里听到,径直堵住了她的嘴。 解开身上的大氅,将人儿连头带脚整个包裹在内,叫旁人看不出里面是谁。 随后,将人儿扛起来就走。 第10章 你想怎么服侍本世子? “唔唔唔……” 沈今棠眼前一片漆黑,周遭寂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她被搁在马背上,随着马蹄的起伏,身体像被浪卷起又落下,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颠簸之后,她又被提起,重重地落在一个肩头。 随着脚步的晃动,世界在眼前旋转,眩晕如潮水般涌来。 “咚——” 不多时,她便又被丢在柔软的锦被上,坠落感让眼前瞬间发黑。 沈今棠努力缓过一口气,试图看清四周,可厚重的布料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唔唔唔……” 她试图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让顾知行察觉到她的存在。 然而,她被布帛堵着嘴,压根无法发出声音。 求人不如求己。 沈今棠开始奋力地挣扎,手臂在大氅中胡乱挥舞,双腿也拼命地蹬踏着,终于,大氅被她撑开了一条缝隙。她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将脑袋一点点地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当视线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屋内的明亮灯火瞬间刺入眼帘,她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少年身上,只见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解着身上的衣服。 少年的身形挺拔,肩膀宽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手指灵巧地在衣扣间穿梭,衣物一件件被脱下,堆放在一旁。 这般紧急的时候,不想着把事情解释清楚,他脱什么衣服? 沈今棠是真的看不懂顾知行要做什么了。 突然,顾知行的手指在解衣服的动作中停顿,仿佛是感觉到了沈今棠的目光。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沈今棠身上,只见她已经费力地将大氅挣脱开来,露出了脑袋。未干的长发紧贴在她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散发出一种凌乱而真实的美感。 沈今棠的双眸中闪烁着焦急与不解,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要脱衣服,可却因为嘴被堵住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沈今棠的眼神让他很不自在。 当他想这个时候解衣服? 要不是因为她,他至于被皇帝舅舅罚了三十鞭? 现在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加上今天又是骑马又是绑人又是扛人的,他身上的伤再不上药,就等着失血过多致死吧! “看什么看,不知道非礼勿视?” “唔唔唔……”沈今棠呜咽着,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顾知行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走向沈今棠,伸手取下她嘴里的布帛。 纵使取下布帛,沈今棠的腮帮子依旧很是酸痛,但她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她有太多想问的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平稳的语气开口:“世子殿下,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话音未落,顾知行却轻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那樱粉色的唇瓣微微颤动,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几分戏谑与不以为然:“呵,你啊,真是巧舌如簧,连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还是堵住你比较好,免得本世子被你那花言巧语蒙骗了去。” 顾知行本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结果不过是在狡辩。 他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将布帛重新塞回她的嘴里。 沈今棠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无奈:“世子殿下,我不说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能跟没有理智的人计较。 沈今棠努力平复心绪,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而顺从:“世子殿下,您不是说要让我当您的奴婢吗?那不如您先解开我的手脚,我来服侍您。” 她心中默默祈祷,现在这个时候还不算太迟,只要她能在明早被人发现之前回到太师府,安抚住顾知行,那今天的事情就可以权当从未发生过,谁都不会知道。 那么,她之前的计划,还都可以照常实施。 “服侍?你想怎么服侍本世子?”顾知行的言语中带着一丝玩味,这话说得令人遐想。 想用美人计? 顾知行嗤笑一声,就她那身材,头大身子小,活像根豆芽菜,用美人计,怎么可能成功嘛? 再者说了,美人计……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沈今棠,这可说不定谁才是那个美人呢! “世子殿下身上的伤口深浅不一,自己上药难免有疏漏的地方,我虽只是略通医理,但也学过一些皮毛,愿为世子殿下分忧。” 听了沈今棠这话,顾知行算是意识到了,她是半分没有都往旖旎的地方想。 “呵!” 罢了,算她识相,没有往旖旎的地方想,不然,他非得教训她一顿,让她意识到本世子可不是她可以觊觎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就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想吗? 他这张脸,他这身材,哪个见了不是垂涎三尺,怎么她就半分心思都没有呢? 真就奇了怪了!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不然还是自己吃亏了。 “世子殿下?” 瞧顾知行皱眉皱了许久都没有反应,沈今棠不由得出声喊他。 她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陪他在这里耗着,若是明天一早沈绾绾没有看到她去给秋姨娘请安,怕是她不在沈家的事情立刻便会传扬出去。 她这可还是第一天进沈家,就弄出这种事情来,日后行事,怕是有诸多不便。 “喊什么?本世子面前轮得到你来大呼小叫?”顾知行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别过头去,眼神不敢瞧沈今棠,又像是有些心虚。 沈今棠自是不跟他计较这些,只缓和下语气来说:“世子殿下可要我服侍您上药?” “上药就上药,别说这些似是而非撩拨人的话。”顾知行抿了抿唇角,似有不悦。 沈今棠自是不懂他何出此言,但她现在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让顾知行先给她解开绳索,故只能是先压下疑问,只是看向手脚上的绳子。 顾知行自然是看到了沈今棠的眼神,不情不愿地吩咐道:“过来。” 第11章 本世子对你不感兴趣 沈今棠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行动极为不便,只能艰难地挪动身体,膝行着一点点靠近顾知行。 直到跪坐在顾知行面前,她微微抬头,示意顾知行给自己解开绳子。 顾知行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弯下身子,修长的双臂绕过沈今棠的肩膀,去解她身后的绳子。 两人距离极近,沈今棠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为了避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顾知行的动作格外小心,手指微微颤抖,显得有些笨拙。 绳子却像是故意和他作对,怎么解都解不开。 沈今棠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着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惹恼了这位大爷。 她以为是自己离得太远,便又朝前挪了挪。 这一下,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沈今棠的发丝轻轻贴在顾知行的脸上,痒痒的,让他忍不住微微侧头。 顾知行不光呼吸变得急促,就连心跳也跟着加快了几分,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别乱动!”顾知行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可手指却越发不听使唤。 绳子在他手中缠绕,仿佛故意和他作对,怎么解都解不开。 他能感受到沈今棠身上的温度,甚至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这让他的心跳更加急促。 沈今棠虽然着急,但到底不敢激怒他。她侧头去看,视线却被顾知行挡住了大半,什么都看不到。 她只能柔声问道:“世子殿下,好了没有?”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他。 “快了,别催!”顾知行的声音有些生硬,他同绳子作斗争,心里却有些生气自己之前将绳子绑得这般难解。他咬着牙,手指微微颤抖,终于在一番努力后,将绳子解开。 一抽绳头,绳子猛地一紧,沈今棠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柔软的床褥倒去。 “啊——” 她的本能反应是去扶身旁的顾知行,试图借力稳住身形,可顾知行同样没有防备,被她这一扶,两人一起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栽倒在被褥之中。 瞬间,顾知行整个人压在了沈今棠身上,沈今棠只觉得一阵压迫感传来,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行身上的重量,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顾知行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的伤口被这一下压得隐隐作疼,估计是又撕裂了。他微微皱眉,却不敢动弹,生怕引起更大的尴尬。 “世子殿下,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沈今棠蹙眉,看向顾知行。 沈今棠的声音瞬间唤回顾知行的理智,正当顾知行想要挣扎起身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一道人影正往屋内来。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沉,他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拉过被褥,将自己和沈今棠一起盖住。 “呃……”原本身上没有轻几分的重量,又重新覆上,压得她肺里的空气更加稀薄,脸颊都开始泛红。 “别喊!”顾知行听到沈今棠的声音,几乎是立刻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沈今棠怀疑顾知行就是想要杀人灭口,想要活活憋死她! 当下求生的意识让她去扯开顾知行捂着自己嘴巴的手,顾知行也是下意识地去捉她的手。 正当时,推门的那人也来到了内室。 “知行,瞧我给你带……” 来人的话戛然而止,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和困惑。 显然,他没有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顾知行侧头去瞧,只见顾晏清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这边。 他和沈今棠现如今的姿势实在是难以描述——沈今棠本就是被自己强行掳回来的,身上只有一件中衣,单薄得几乎能透过布料看到她的身形。而顾知行自己刚刚还在上药,身上衣物更是少得可怜,只剩下一件半敞的锦衣。 现如今两人一起跌在被褥里面,他一只手擒着沈今棠的双手,另一只手上还拿着绳子。 这怎么看,怎么不清白。 就连顾知行自己都这样认为,更不用说是刚刚进来的顾晏清了。 “你们继续,继续。”顾晏清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知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他简直是有嘴说不清。 他能跟沈今棠发生什么?能发生什么啊? 可顾晏清却没来得及听他的解释,便已经退了出去。 顾知行连忙起身,看看自己,又瞧瞧沈今棠,有口难言,只丢给了沈今棠一件衣服,警告道:“老实待着,否则要你好看。” 说完,他随手披上一件衣服,大步走了出去,身影在门口微微一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抬脚出了门。 出门左转,没走几步,便瞧见顾晏清正站在长亭边静静等候。 顾知行快步上前,刚想开口,却被顾晏清递过来的纸张打断了思绪。 “这是什么?” 顾知行疑惑地接过,匆匆一瞥,双眼瞬间瞪得老大,满是震惊。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翻看,又抬头看向顾晏清,等他的解释。 “这是买卖奴仆的文书。我亲自跑了一趟官署,办妥了立券、市券,还缴了交易税。从今天起,沈家刚认回来的表姑娘,就是你世子殿下的奴婢了。” 说到这里,顾晏清微微抬头,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看向顾知行:“怎么样,世子殿下,我这一招快刀斩乱麻,如何?既断了那姑娘的非分之想,又顺便打了沈家的脸,可真是一举两得。” 沈家刚认回的表姑娘,转眼成了顾知行的奴婢,这事儿传出去,沈太师的老脸都得丢完。 “明天一早,你带着这份文书去沈家,让他们交人。”顾晏清继续说道,“沈太师素来守法,想必不敢不认账,只能吃下这哑巴亏。我们手续齐全,哪怕闹到官府,也是我们占理。” “谁让你去官署的?”顾知行唇角微抿,眉间笼着一层薄怒,语气中满是不悦。 这字据上写的是“罪奴”,一旦查办,不仅脱籍无望,子子孙孙都将沦为奴籍。他本只是想给沈今棠一个教训,可这“罪奴”的惩罚未免太重了。 第12章 折辱 “你在沈家人身上吃了几次亏?要是我不帮你,你还不知道要被反咬几口呢!”顾晏清一拳砸在顾知行肩上,打趣道,“怎么?不谢我,还想兴师问罪?”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难不成是看上那沈家姑娘,不舍得对她下手?” “你胡说什么!”顾知行像是被戳中了软肋,瞬间炸毛,声音都高了几分,“谁会看上那个豆芽菜?” “这文书早晚都得办,沈家那帮人,也敢在小爷头上作威作福,不给他们点颜色,我岂不是白混了!” 顾知行说着,将文书小心收好,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寝衣,无处安放,只能捏在手里。 这一幕落在顾晏清眼里,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揶揄,扫了一眼室内,调侃道:“你不是向来不好女色吗?今天怎么了,房里突然多了个女人?” 顾晏清进来时急匆匆的,只隐约看到屋里有个女子的身影,却没看清容貌。 “什么女人……”顾知行刚想反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今棠,烦躁地摆了摆手,“那豆芽菜是……”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本想解释,却又觉得多余,越描越黑,仿佛自己真有多在意似的。 “好,不问了。”顾晏清见状,也不再追问,语气轻松道,“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明天我和轻舟他们在春风楼给你摆宴,去去你这几日的晦气,你可别不来。” 说完,他也不等顾知行回答,转身从后门离开,只留下顾知行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烫手的文书,满心无奈。 顾知行望着顾晏清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手中的劵书上,眼神渐渐黯淡。 罪奴脱籍,男子尚有一线生机,立功或许能挣得自由;而女眷的路则更为艰难,除非嫁入功勋之家,求得诰命,才有可能摆脱奴籍。 然而,诰命何其珍贵,怎么会有人愿意娶一个罪奴为妻,还为她求得这份荣耀? 她这一生,大概只能在奴籍中度过。若遇上个心善的主子,或许还能过得轻松些;若是摊上个脾气暴躁的,那这一辈子,可就真完了。 顾知行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愧疚,但很快又打消了这种念头。 沈今棠本就是奴籍,是他一时心软,才将她买了下来。 可她非但不感恩,还想踩着他往上爬。 如今,他只是将她打回原形,只能说她的计谋还不够高明。他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顾知行抬脚迈进屋内,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 她乖巧地坐在桌边的凳子上,身上披着他随手丢给她的绯色外衣。 衣服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似要滑落。头发半干,发尾还滴着水珠,显得格外柔弱。 看到他进来,沈今棠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委屈,惹人怜惜。 “都说了,别做这种无辜状,故意勾引本世子,本世子对你不感兴趣!”顾知行大步走进来,将手上的券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我没……”沈今棠蹙眉,实在不知他为何这么说。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知行的动作打断。 只见他一手轻轻拉起沈今棠的胳膊,俯身去整理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绯色外衣、 沈今棠微微垂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深知,与他对着干,吃亏的只能是自己,索性任由他摆布。 然而衣服实在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瘦弱的肩头,怎么整理都不合适。 顾知行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试图将衣领拉正,袖口挽起,可那衣服似乎故意与他作对,怎么弄都不顺眼。 “世子殿下可整理好了?”沈今棠见他动作稍缓,轻声问道。 顾知行上下打量一番,发现衣服经过自己一番折腾后,反而更不合身了。 他微微尴尬,伸手作拳抵在唇边低咳两声,掩饰道:“就这样吧。” 沈今棠静静盯着顾知行的动作,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顾知行仍沉浸在刚才的尴尬中,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屋内空气凝固,只剩下一片沉默。 良久,沈今棠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世子殿下,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回家?今天是我回家的第一天,明天还说好了要拜见姨娘。要是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怕是很难交代。” 听到“回家”两个字,顾知行瞬间想起沈今棠之前利用他的种种,心中怒意涌起,冷笑一声:“回家?你还想回家?”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券书,翻开后推到沈今棠面前,语气冰冷而刻薄:“你现在是本世子的奴婢,生死都在本世子一念之间,你有什么资格跟本世子提要求?” 沈今棠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券书,目光在上面停留许久。 那“死契”和“罪奴”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几乎不敢相信,手指紧紧攥住券书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怎么能这样? 她原以为顾知行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有些任性,但不至于有置人于死地的狠心。 可如今看来,他对沈太师手下留情,无非是因为沈太师位高权重,尚有反击之力。而对她这种无权无势的人,却是重拳出击,恨不得将她逼上绝路。 罪奴? 好一个罪奴! 她之前卖身不过是权宜之计,搏一个机会,即便如此,她卖的也只是活契。可顾知行却利用权势,将活契变成死契,将她推入绝境。 真是好狠的手段! 她心中暗骂自己愚蠢,看走了眼。 可如今木已成舟,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结局。 激怒他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他如今的做派分明是要报复她,要她卑躬屈膝,她即便再不愿,再难堪,也拗不过他。 与其受尽屈辱后低头求饶,不如尽早服软,免得受一份折磨。 沈今棠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似乎是在挣扎。 片刻后,她忽而屈膝跪在地上,将券书恭敬地呈到顾知行面前,俯身叩了下去。 余光中,只有他的靴尖,冰冷而高傲。 第13章 奴婢可是弄疼世子了? 她忍受着巨大的屈辱,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锥心泣血:“世子殿下是奴婢的主子,去留自然都是世子说了算。”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顺从。 顾知行听到沈今棠服软,心里那股憋着的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转头一看沈今棠跪在那儿,低着头,模样软弱得很。 不知为何,心里好像更不舒服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 顾知行好看的眉心皱在一起,冷嗤道:“别的不说,你膝盖倒是软的很。” 之前哄他的手段不错,现如今越哄越不舒服,准是她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 “本世子不喜欢软骨头。” 软骨头?膝盖软? 若能站着说话,当谁愿意跪着求饶? 沈今棠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谨遵世子殿下教诲。” 顾知行松开手,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起来吧。” 沈今棠艰难地起身,身子晃了晃,好几天没吃上饱饭,腿软得厉害,眼前一阵发黑。 顾知行见她要摔倒,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可还没等她站稳,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本世子再警告你最后一遍,别在本世子面前耍小心思。本世子可没那怜香惜玉的耐心,再有下次,你的手脚就别想保住了。” 说完,他甩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长点眼色,上药这种事,还用得着本世子亲自来?” 沈今棠心里清楚,顾知行说得没错。 他确实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人,哪怕她没耍什么花招,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奴婢。 这就是她的命,由不得她反抗,也由不得她辩解。 她侧身回头时,顾知行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上,双腿交叠,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向来张扬,连身上的衣服都是明晃晃的红色,像是枝头上开得正盛的芍药海棠,艳得刺眼。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艳色,衬得他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带着几分灵动。 谁能想到,这样一副好看的皮囊下,藏着的竟是如此狠辣的心肠。 沈今棠别开视线,不愿再看他一眼,转身去找药膏。 顾知行一直盯着沈今棠,见她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而是老老实实地去找药膏,心里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一些。 其实他不是天生多疑,只是过去被那些心怀叵测的婢女坑得多了,才变得格外小心。 几年前,有个婢女半夜爬上他的床,还自荐枕席。他被吓了一跳,直接从床榻上摔了下来,狼狈得要命。 后来,他气得把人赶走,还再三警告,可还是有婢女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投怀送抱,眉目传情,手段层出不穷。 他被气得不行,索性把院里的婢女全都遣散了事。 如今看着沈今棠规规矩矩地背对着他,他才松了口气,但视线还是紧紧盯着她不放。 他的目光逐渐下移,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那腰肢不堪盈盈一握,那般纤细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似得。 京都中人好细腰,达官显贵家尤甚。人牙子为了迎合这种喜好,往往会克扣女奴的吃食,生生饿出细腰。 顾知行也曾见过扬州瘦马,那腰肢已经极细,可沈今棠的腰却比她们还要细上几分。 他微微皱眉,心情有些烦躁,清了清嗓子,不耐烦地问道:“还没找到?” 沈今棠赶忙凑近,弯下身子,取出药膏。 她先在指腹上轻轻揉开膏体,才小心地往伤口处涂抹。 她的手指纤细而温热,触到伤口的瞬间,顾知行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种感觉既陌生又微妙。 “奴婢可是弄疼世子了?” 察觉到顾知行的异样,沈今棠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刚要抬眼去看他的脸色,后脖颈却被顾知行猛地一扣,整个人被按了下去。 “不该看的别看,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里满是怒气,眼神冷冽得像冰刀。 真难伺候! 沈今棠忍下心中的怒意,微微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怒气。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着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均匀地覆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异样的感觉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强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游走。 顾知行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沈今棠,你是想疼死本世子,好离开吗?” 沈今棠的动作一顿,眼皮轻轻阖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心里一阵发苦。 她前十六年在家里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 即便是给父兄上药,也从未如此小心翼翼。 可即便如此,换来的却还是呵斥。 只不过,现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世子殿下,对不住,奴婢之前未曾做过这种细致的活计,我再轻些。”沈今棠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动作又轻缓了许多。 可动作越轻,顾知行却越觉得难受。 沈今棠也注意到了他紧绷的手臂,黛眉微微蹙起,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凑近,轻轻对着伤口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在伤痕上,顾知行的耳朵瞬间红了。 “沈……”他刚想开口,却被沈今棠打断了。 “世子殿下,您别那么娇气,受了伤总归是要上药的,很快就好。”沈今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冰凉的药膏很快又覆了上来,顾知行的手掌攥得更紧,忍了又忍。 疼倒还在其次,主要是那种异样感,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他之前上药从未如此难受,定然是沈今棠这厮蓄意报复! “起开!”顾知行猛地推开她的手。 沈今棠有些奇怪地抬眼看他,但很快又想起他警告过什么,立刻低下头。 第14章 贴身侍候 “本世子让你滚开。”顾知行冷冷地说。 听到顾知行再次出声,沈今棠立刻将药膏放在一旁,起身离他半步远。 “别以为本世子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动作,不拆穿你是给你留着脸面。”顾知行冷冷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沈今棠只是静静听着,她现在已经习惯了顾知行这毫无由头的话语。 顾知行冷着脸,自己拿起药膏往伤口上抹,动作生硬却迅速。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今棠,注意到她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便随手扯下桌上的一条帕子,朝她扔过去:“把你的头发绞干了,是想生病,好借机逃脱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今棠接过帕子,微微躬身,轻声道:“是,多谢世子殿下。” 她自己绝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生病难受的终究是自己,若真随了他们的意,那不是更显得自己命贱? 她拿起帕子,轻轻绞起头发,动作轻柔的很。 绞干头发后,沈今棠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顾知行上完药。 顾知行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下都显得有些用力,似乎在发泄着什么。 沈今棠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其他动作,便试探性地开口:“世子殿下,可还需要奴婢伺候?” 顾知行抬起头,眼神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怎么?想借机逃跑?” 他的语气凉凉的,带着几分嘲讽。 沈今棠微微垂眸,语气恭敬:“不敢,奴婢的文书都在世子殿下的手里,奴婢能逃去什么地方呢?” 顾知行微微点头,下巴扬了扬,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贴身侍女自然是要贴身侍候,以便随时传唤。”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沈今棠今晚得打地铺了。 沈今棠微微一顿,手指轻轻攥紧帕子,又缓缓松开。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是,奴婢明白。” 沈今棠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床薄被孤零零地叠着。 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又忍不住扫向顾知行的床——那里堆满了多余的枕头和被子,可她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碰那些东西。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于是,她默默地取出那床薄被,轻轻抖开,平铺在地上。 被子有些单薄,但沈今棠知道,只要裹紧了,凑合一晚应该没问题。 前段时间在奴隶市场的时候,那是连被子都没有的,只能是靠自己硬抗。 现如今,有床被子,已经很好了。 知足常乐,总不能自己把自己气死。 她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尽量让自己蜷缩得更紧一些。 顾知行一直冷眼看着她的动作,看到她只取了一床被子,他的眉头瞬间皱得紧紧的:“你在跟本世子闹脾气?好大的胆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沈今棠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语气耐心而温和:“我没有跟你闹脾气。柜子里只有一床被子,我别无他法。” 顾知行被她这番话气得太阳穴直跳。 简直就是牙尖嘴利,强词夺理! 压根就没有半点做婢女的自觉! “拿去!” 他猛地拽过身侧的被子和枕头,毫不留情地丢到地上,随后,转身躺到床上,背对着沈今棠,不再理会她。 沈今棠愣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堆被子和枕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沉默片刻,还是起身捡起被子和枕头,轻轻铺在地上。 刚铺好,就听到顾知行冷冷的声音传来:“熄灯睡觉。” 沈今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烛台前,轻轻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能听到顾知行的呼吸声,平稳而低沉。 她小心翼翼地躺回被窝,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稳,不去打扰他。 她早先便睡了三四个时辰,现下实在是不困,只闭着眼睛休息。 月光如水,渐渐西移,夜色愈发深沉。 沈今棠的胃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知道是为什么,她已经五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开始抗议了。 但是大晚上的,顾知行本来就对她不满了,若是她再闹出什么动静来,怕是真的要不得安稳了。 于是乎,她只能是蜷缩起来,抵住肚子,试图以此来缓解疼痛。 以往,只要忍过最初的疼痛,便不会再难受,但这次似乎不同。或许是饿得太久,疼痛来得格外剧烈,时间也格外漫长。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黑暗中,她能听到顾知行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仿佛在提醒她,不能打扰到他。 于是乎,她更加艰难地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像钝刀子在割肉。 她告诉自己,再忍忍,忍过去就好了,可这次的疼痛却像是无休无止,让她难捱至极。 顾知行本该困得不行,毕竟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他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地上的沈今棠蜷缩成一团,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沈今棠!”他低喝一声。 “……在。”沈今棠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试图爬起来,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顾知行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劲,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走了下来。 他随手点燃一盏油灯,微弱的灯火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几步走到沈今棠身边,借着灯光,看到她脸色惨白,额头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回事?”顾知行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还夹杂着一丝嫌弃,“不会这么娇气吧?不就是打个地铺,还没熬过一炷香的工夫就病了?” 沈今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努力扯出一丝笑容,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我……我饿得肚子疼,五天没吃饭了。” 顾知行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五天没吃饭?”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像是在琢磨她是不是在编瞎话糊弄他。 怎么会有人五天吃不上饭?不怕出人命吗? 沈今棠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住在象牙塔里的小世子,怎么会了解普通人的生活呢?她们这种人的性命最是不值钱。 沈今棠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屋子里的静谧吞没:“喝过几口水,中间饿得不行,就捡菜市场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啃了几口。” 她声音里透着疲惫,仿佛那些难堪的时刻还在眼前,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扒拉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顾知行微微皱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奴隶市场在西市坊口,紧挨着菜市场,确实有可能捡到别人丢弃的菜叶子。 只是,怎么会有人去捡烂菜叶子吃呢? 他心里有些乱,烂菜叶子这种东西即便是府里面的鸡鸭都不会吃,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耳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 第15章 本世子好好伺候你,如何? 他又深深地看了看沈今棠,沉默片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随后冷哼一声,转身喊道:“来人!去弄点吃的过来!” 没过多久,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人端来了一碗温热的肉糜粥。 粥里米粒绵软,肉糜细腻,正是适合长久空腹饥饿后食用的,既能温养脾胃,又不会给肠胃带来太大负担。 顾知行本想让沈今棠自己爬起来喝粥,可看着她蜷缩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就知道她根本没那力气。 他心里一阵烦躁,但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亲自把粥端到她面前。 “张嘴。”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嘴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透出一丝无奈。 沈今棠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只靠自己,今晚这碗粥怕是喝不成了。 她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有劳世子殿下了。”她微微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还算平静。 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沈今棠感觉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那种饥饿带来的刺痛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顾知行一边喂她,一边忍不住讥讽道:“本世子买下你,是要你来伺候本世子的,真是见鬼了,到头来,倒是本世子伺候你。究竟你是主子还是本世子是主子?” 沈今棠低垂着眼帘,小口抿着粥,米香在唇齿间散开,她轻声道:“自然是世子殿下是奴婢的主子。” 喝完一勺,沈今棠微微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却透着一丝倔强。 她偷偷打量着顾知行的脸色,发现他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眉眼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怒气。 沈今棠心里一动,知道这是个机会,于是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着说道:“奴婢本该为世子殿下分忧解难,可奴婢实在愚笨,不知道世子殿下今日为何这么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世子殿下能不能点拨奴婢几句,奴婢也好知错改过,为您排忧解难。” 顾知行盯着沈今棠,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或许是她的话说得顺耳,或许是她虚弱的模样让人不忍再为难,他最终没有再跟她一般见识。 顾知行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搅动着粥,勺子在碗里划出一道道小圈,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他的眼神落在粥面上,声音却带着几分自嘲:“你给本世子出的主意,结果呢?本世子挨了三十鞭子,疼得连站都站不稳;沈太师被罢朝,满朝文武都避之不及;沈淮序连降三级,沈家上下人心惶惶。唯独你,一个女奴,摇身一变,成了沈家的表姑娘,住进了太师府,吃穿用度都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刀般直直盯着沈今棠的脸,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看穿,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你说,本世子该不该多想,该不该以为你是想踩着本世子的肩膀往上爬?” 沈今棠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衣角,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人挑唆啊! 其实她大可以解释,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知道,即便她解释得再好,顾知行也还是会怀疑。 真相这种东西,永远是自己亲自发现的才会深信不疑。 “哼!”顾知行原本是等着沈今棠解释,但等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他以为自己猜透了她的心思,以为她无话可说,只能被堵得哑口无言。 于是乎,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嘴角的冷笑也更明显了几分:“看来你无话可说了?” 他冷笑一声,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真可笑,他竟然还怀着一丝希望,以为这件事背后或许有什么隐情。 可现在看来,倒是他自作多情了,人家不过是把他当成了垫脚石罢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汤匙与碗壁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尴尬的沉默。 沈今棠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能感觉到顾知行的目光如芒在背,可最终也还是没有说什么。 第二日,沈家。 “咚——” 沈淮序刚迈进书房,就听到一声轻响,一盏茶水迎面飞来。 他微微侧身,茶水擦着他的额头飞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废物!” 沈太师坐在书桌后,脸色阴沉,眼神中满是不满。 他被罢朝在家,本就心烦意乱,看到沈淮序进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气大伤身,父亲消消气。” 沈淮序站在一旁,低着头,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温和而恭敬。 “祸患非但没除掉,老夫还被***殿下罢了朝,这就是你的好计策?”沈太师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语气急促,显然心中十分恼火。 沈淮序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父亲,默默承受着他的怒气。 等沈太师说完,他才轻声说道:“父亲莫急,孩儿已经想好了对策。” 沈太师刚要追问,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传来:“爹爹!” 听到这声音,沈太师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原本紧绷的神情变得柔和,脸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温和地说道:“衡儿,过来。” 很快,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笑嘻嘻地跑了过来,扑进沈太师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怎么生气了呀?不生气好不好,衡儿陪着爹爹。” 沈淮序站在一旁,目光淡然地望着他们父子俩。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疏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微微垂下眼帘。 只见沈太师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宠溺地勾了勾男孩的鼻子,轻声哄道:“好,衡哥儿陪着爹爹,爹爹就不生气了。” “老爷,您再这么宠着衡哥儿,可就惯坏了。”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嗔怪。 沈太师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美妇人轻移莲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这位美妇人虽已年过三十,却依旧风姿绰约,眉眼间透着几分温婉,脸庞保养得宜,肌肤白皙如玉,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更添几分柔美。 然而,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美妇人可绝非表面上的柔弱可欺。 她心思细腻,极懂得察言观色,几句贴心的话语哄得人舒舒服服,因此深得沈太师的宠爱。 如今她掌管府中中馈,众人见了她,皆唤一声秋姨娘。 第16章 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此时,她正微微低着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柔弱,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惹人怜爱。 “这是怎么了?”沈太师察觉不对劲,出声问道。 秋姨娘忙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说道:“没事,没什么大事。” 沈太师却将目光落在秋姨娘身后的沈绾绾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沈绾绾一脸愤愤不平,气鼓鼓地说:“还不是昨天被管家接进府的那个表姑娘!她简直没半点规矩!昨日我好心带她熟悉府里,还让管家好好照顾她,让她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我说,我是真心把她当亲姐妹看待的。可她呢?爱理不理的,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忍了,为了家宅安宁,我都能忍。可她连今日拜见爹爹和娘亲的规矩都不懂,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 沈绾绾越说越激动,最后忍不住抱怨道:“不就是仗着是已故夫人的外甥女,就目中无人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淮序,语气微微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他们就是看不起娘亲是妾室出身,才敢这么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好了,绾绾,别再说了。”秋姨娘轻轻按住沈绾绾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试图止住她的抱怨。 沈绾绾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红红的,心疼地望着秋姨娘,嘟囔道:“娘亲,您就是太心善了,那些人分明就是把咱们当软柿子捏,您还这么纵着他们!” 秋姨娘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轻声道:“娘本来就是妾室,人家是尊夫人的外甥女,身份摆在那里,心高气傲也是难免的。” 沈绾绾被秋姨娘轻轻揽在怀里,身子微微颤抖,小声地抽泣着,泪水打湿了秋姨娘的衣袖。 平日里,沈太师最见不得她们受委屈,一旦有人敢欺负她们,他早就拍着桌子大发雷霆,让人去给她们出气了。 可今天,她们等了许久,却始终没等到他的回应。 难不成那新来的表姑娘有什么不同之处? 秋姨娘心中一沉,忍不住抬眼,偷偷瞥向沈太师。 只见他的目光却落在沈淮序身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沈淮序依旧站在那里,神色从容,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沉,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太师的目光微微闪动,他想起沈淮序之前说过的“对策”,心里猛地一震。 沈今棠那个祸害,今日突然就没了动静。 难道这真是沈淮序的计划?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和思忖。 书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没人敢开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淮序微微偏头,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那对母女。 只见沈绾绾哭得梨花带雨,秋姨娘则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用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痕,脸上满是心疼。 对于这副场景,沈淮序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在沈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说道:“昨日,世子殿下入府了。” 顾知行入太师府,沈淮序是知道的,甚至还是他特意让人放行,让顾知行顺利的带走了沈今棠。 沈今棠留在太师府,他们若想动手除去她,实在不方便,毕竟名声不好听。 但如果她到了顾知行手里出了事,那可就是一箭双雕。 这个道理很简单,沈太师自然也明白。 虽然他没有搞明白沈淮序到底用了什么招数,才把顾知行引到太师府来掳人。 但是他心里清楚,只要最后的结果对他们有利,过程并不重要。 他冷冷地盯着沈淮序,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道:“还不快去办!” 这话听着,哪像是当爹的对儿子说话,分明就是上司在吩咐下属。再看看他怀里抱着的小儿子,那副温柔劲儿,和现在这冷冰冰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沈淮序微微点头,转身离去,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了身后的沈太师和秋姨娘身上。 秋姨娘正轻轻拍着沈绾绾的背,安慰着她,而沈太师则一脸宠溺地看着怀里的小儿子,一家四口,看着好不甜蜜。 但只是一瞬间,沈淮序眼中的羡慕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什么亲情,早在他母亲被逼死的时候,就已没了干净。 —— ***府,顾知行卧房。 天刚亮,沈今棠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被褥叠好,放回柜子里,又简单地清洗了一下自己。 收拾完一切,顾知行还在睡,呼吸平稳,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 沈今棠站在原地,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脑子飞快地转着。 昨天被顾知行掳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慌得不行,可现在,她已经冷静下来。昨晚没人发现她不见了,但今天早上,沈绾绾肯定会在给秋姨娘请安的时候发现她不在。 再想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已经不可能了,更何况,顾知行这些天肯定也不会轻易放她回去。 她清楚,留在***府,或许是她眼下唯一的路,可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不说顾知行现在对她满心仇怨,肯定想方设法要折磨她,光是她离开沈家,沈家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除掉她又不坏名声的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估计是没法安稳过了。 但沈今棠不是那种轻易认命的人。即便局势再不好,她也得想办法扭转局面。 恍惚间,她的目光落在顾知行昨晚换下来的那件衣服上。衣服随意地扔在椅子上,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格外刺眼。 盯着那件衣服,沈今棠心里一动,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她缓缓踱步过去,俯身拾起那件衣服,指尖轻轻触碰着上面的血迹,微微蹙眉,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合拢。 一个计策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来人。” 沈今棠走出门去,喊下人给自己拿来了一套***府丫鬟的衣物。 顾知行昨晚说让她当他的贴身侍女,这是很多人都听到了的事情,所以她来要一身丫鬟衣服也属正当。 下人很快拿来了一套素色的丫鬟衣裙,沈今棠三两下换上,这才拿起顾知行那件沾了血的衣服,迈步走了出去。 第17章 拉下去,杖毙! 她心里盘算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低着头,脚步匆匆,朝着濯锦坊的方向走去。 她故意遮遮掩掩地,像是在躲避什么,眼神时不时地往四周扫去,生怕被人发现。 在她穿过花园的门槛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站住!” 沈今棠登时停住脚步,脸上瞬间露出惶恐的表情,肩膀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抬脚就想跑。 但还没等她迈出一步,她的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 沈今棠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穿烟青色长衫的俊美男子,剑眉星目,气势逼人。 她当下反抗不得,只能任由他扭住自己的肩膀,将自己带到轿撵下。 沈今棠刚一抬头,便撞上了一双冷冽而深邃的眸子,瞬间如坠冰窟。 眼前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容貌美得令人窒息,她的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波流转,鼻梁挺直,唇色天然红润,仿佛未经修饰,眉眼间透着冷峻,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她在那里,仿佛自带光芒,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 她是—— “奴婢拜见***殿下,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沈今棠大惊失色,连忙跪拜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吓丢了魂魄。 ***殿下心思深沉,行事果断,手段高明。朝堂之上,众人对她敬畏有加。 她处理政务条理清晰,决策精准,再棘手的事,到她那里都能轻松化解,是个能力极高的人。 但比起这些,民间却更热衷于传颂她的风流韵事。 虽然驸马爷过世后,***再未立过驸马,但是她在各地搜罗俊俏的小子,往府里一领,养着当面首。 这些面首个个生得俊美非凡,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灵气,站在***身边,仿佛是一道道流动的风景。 ***心情好时,便唤他们来解闷;心情不好时,便随手打发出去,毫不留情。 据说,***府的面首比皇帝的后宫还要多,让人又敬又畏,又羡又叹。 “手上拿的是什么?”一道冷厉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仿佛带着几分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沈今棠的手微微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上的衣物往回收了收,脸上露出一丝惊慌,仿佛在隐藏着什么。 她的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被站在***身边的炽阳捕捉到了。 炽阳眼神一凛,抬手便夺了过来,动作干脆利落,将那件衣物呈到了***面前。 ***的目光落在那件沾了血的衣物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着几分不悦。 炽阳敏锐地察觉到***的面色不好,又看向那衣物,顿时明白了三分。 这样华贵的男子衣物除了世子顾知行,整个***府里面的人有谁敢穿? 而世子早在三年前便将他院中的婢女全都打发走了,现如今这婢女却是从世子房里出来的,还拿着沾了血的衣服,鬼鬼祟祟,神情慌张,一看就知道是干了不好的事情。 于是,他抬脚就朝沈今棠踹去,怒喝道:“大胆奴婢,竟敢在***府中行如此腌臜之事!” “来人,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奴婢拉下去,杖毙!”炽阳向侍卫吩咐道。 “***殿下饶命!” 沈今棠身子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裙摆,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很快便有侍卫围了上来,几双大手伸过来,试图将她从地上拉起,强行拖下去。 “炽阳,你这脾气倒是比本宫还要大?”***轻笑出声,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玩味,可话音落下,周围却似被一层寒霜笼罩,让人脊背发凉。 炽阳反应极快,瞬间跪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炽阳不敢,还请殿下恕罪。” 那些拉扯沈今棠的侍卫也立刻松了手,跟着炽阳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微微撑起身子,单手支着额头,半眯着眼睛看向沈今棠,语气里透着几分慵懒:“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沈今棠听话地抬起头,眼神却不敢乱飘,只紧紧盯着***脚上的那双玉鞋,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起来吧,随本宫去看看团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带着几分随意。 团子? 沈今棠心里一愣,团子是什么东西? 她满心疑惑,眼神扫过周围人,试图寻找一丝线索。只可惜周围人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起身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从容与高贵。 炽阳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动作恭敬而迅速。 然而,***的手却悬在半空中,并没有落在炽阳的手上。 炽阳心中一紧,微微抬头,只见***正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透着几分高深莫测,看得炽阳背后发凉。 几乎是瞬间,炽阳便跪了下去,重重地磕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一个眼神,便让炽阳吓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 “你来。” ***的目光转向沈今棠,声音里带着几分命令。 沈今棠这才意识到***是在唤她,她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动作轻柔而恭敬地扶住了***的手。 她微微低头,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显得疏远,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两人朝着顾知行的院子走去,沈今棠心中渐渐明白,***口中的“团子”,似乎就是顾知行。 顾知行?团子? 沈今棠心中满是疑惑,但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跟着。 还没踏入院子,顾知行暴怒的喊声就传了出来:“沈今棠!” 那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急切,让沈今棠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沈今棠,你跑哪儿去了?赶紧给本世子滚出来,不然本世子饶不了你!” 顾知行一边喊,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正巧撞上了要往里走的***和沈今棠。 “沈……”顾知行看到沈今棠,正要问责,却看到了她扶着的***,声音戛然而止,“母亲?” “您怎么来了?”顾知行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但手却不老实,想要去拽沈今棠。 ***自然注意到了顾知行的小动作,微微侧眸看向沈今棠。 沈今棠心领神会,轻轻点头退下:“是,***殿下。” 顾知行看到沈今棠离开,想喊她,但看到***在场,只能把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 第18章 他可真该死啊 ***看了顾知行一眼,抬脚走进去,坐在桌边。 顾知行见状,忙不迭地立在一旁,殷勤地拿起茶壶,动作略显笨拙地给***倒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试探性地问道:“母亲,您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接过茶杯,低头轻轻一嗅,茶香袅袅,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冷意。 她将茶杯端在手里,低头瞧了瞧,神态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道:“本宫一个月不管你,你便挨了两顿板子,若是本宫再不来看看,恐怕连什么时候没了儿子都不知道。” “哪儿能啊?”顾知行放下手上的茶壶,坐到了一旁,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有些心虚。 瞧着自己儿子这般,***叹了一口气。 身为母亲,她深知顾知行的脾气性情。他自幼便性情洒脱,行事随心,从未拘泥于条条框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全然不顾及后果如何。 于朝政之事,他更是懵懂无知,不知何为国之大事,何为政敌之险,何为政客之谋。 ***虽然忧心,却也难以改变其性情,只能说是尽力护他周全。 就拿这次幽王通敌一事来说,团子他能知道些什么? 准是被哪些不安分的挑拨了两句,义愤填膺就干出了偷梁换柱,盗走幽王之子尸体的事情。 但毕竟是做错了事情,所以皇帝打团子三十大板她也就不追究什么了。 可没想到之后,沈太师那个老匹夫竟然敢把什么乱七八糟的脏水都往团子身上泼! 堂而皇之地跟她作对,真当她是脾气好了,谁都能踩上两脚了? ***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心中暗自思忖,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罢了。”***微微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看向顾知行,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又带着几分宠溺:“这次的事情,母亲替你摆平,不用你再操心。但是说好了,不许有下次了。” 沈太师那厮,是时候该敲打敲打了。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在看到顾知行的时候,很快又被温柔所掩盖。 顾知行一听这话,登时看向***,颇为严肃地说道:“母亲,我已经长大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来帮我。” “能解决?”***眯了眯眼睛,看向顾知行,问道:“那本宫在外面看到的是谁?” 沈今棠? 顾知行立刻便想到了沈今棠,又联想到自己母亲的手段,他几乎是立刻便说道:“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这关系可大了!” ***话音未落,顾知行便猛地站了起来,动作间带倒了茶杯,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 “咚——” 站在门外的沈今棠自然是听到了这动静,她紧紧攥着双手,来回踱步。 她确实是故意引来***的。 现如今的局势对自己着实是不利,那便需要再加进来一个人,搅浑这滩水。 只是,她现在也不能确定把***引来究竟对不对了。实在是刚刚***看她的视线,好像是把她看透了一般,似乎她的心思在***面前根本是藏不住的。 这般变数加进来,究竟是福是祸,可真说不准了。 该怎么办呢? 沈今棠攥着手的力道愈发大了,突然,眼睛的余光撇到一抹紫色的裙摆。 “***殿下万……”她几乎是瞬间便朝地上跪去。 只是,身子还未跪下,便被顾知行一只手拉住手臂。 沈今棠疑惑地看向他,只听他说道:“本世子之前便告诉过你,用不着你跪。” 沈今棠眉心微皱,之前他说的只是不用跪他,可是这是***。 ***笑了笑,道:“你既是世子房里的人,那便听世子的。” 瞧着二人脸色,似乎并没有生气,那她之前听到的动静是…… “是,***殿下。”沈今棠虽不明白,但还是按下了疑惑。 ***抬脚便走了出去,院子内只剩下了她和顾知行。 “进屋。”顾知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沈今棠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态度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她微微抬头,目光与顾知行的视线短暂交汇,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 虽然他的语气还是之前那样,但她总感觉是有什么地方变了的。 沈今棠垂下眼睫,轻轻抬脚跟上。 进了屋子,顾知行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盯得她都有些发毛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今棠心中暗自思忖,有些不敢直视顾知行的眼睛,低下眉眼,却看到了地上被打碎的茶杯。 难不成是让自己收拾地面? 沈今棠又抬头看了顾知行一眼,瞧他确实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只能是自己弯腰去收拾。 只是,还未弯下腰,便又被顾知行握住了手臂。 “本世子……我不是这个意思。”顾知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迟疑,他挠了挠头,朝外面喊道:“重阳,死哪儿去了?” 重阳应声而至,手脚麻利地收拾地面上的碎瓷片。 沈今棠站在一旁,心中满是疑惑,不知道顾知行究竟想做什么。 “饿了吧?咱们先吃饭。”顾知行看向沈今棠的眼神有些愧疚,只好别开视线,让重阳去传膳。 直到饭菜摆上桌,顾知行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沈今棠夹菜。 “世子殿下不妨有话直说。”沈今棠终于没忍住,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听了这话,顾知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他微微皱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几次张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时地瞥向沈今棠,又迅速移开,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这让他怎么开口啊?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思绪纷飞。 难不成直接说是他蠢,着了别人的道,误会了她? 他想起母亲的话,那些话语如雷鸣般在耳边轰响。 “你以为本宫昨日是为何宿在皇宫? ——那是为了你去敲打沈太师!” “你以为本宫是怎么赶到御书房救下了你? ——那是有人去给本宫通风报信!” “要是人家没帮你,你现在就下不来床了。” 下不来床…… 沈今棠帮他通风报信,可他却听信了沈淮序的挑拨,不仅把她掳了回来,还让她成了罪奴。 昨天晚上还那样羞辱她…… 他可真该死啊! 第19章 卖身抵债 顾知行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可他也知道,就算抽了自己,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他只能尽力弥补,希望能挽回些什么。 “我……” 顾知行尝试着开口,声音像是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微微皱眉,眼神中满是纠结,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沈今棠见状,微微皱眉,眼神中透着几分疑惑,不解地问道:“世子殿下想说什么?” “我错了。”顾知行的声音极小,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让人听不清。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沈今棠的眼睛,眼神中满是羞愧。 沈今棠却是听清了的,心下已是明白了缘由。 原来是***把事情揭开了啊! 虽然她计划不是在这个时间段揭开,但揭开也没有什么坏处,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然而,她却不想让顾知行这么轻易地过去。 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呢! 沈今棠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微微一笑,装作不解地说道:“世子殿下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无辜,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顾知行,仿佛在等待他的解释。 顾知行的脸色早已变得通红,再让他重新说一遍,他是万万说不出来的。 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愧和无奈:“错已经铸成了,没办法挽回,但是本世子会尽力弥补你。” 沈今棠微微歪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揶揄,看向顾知行。 顾知行猛的抬头,看到沈今棠眼神中的调侃,顿时明白她早就听到了,只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顾知行的脸原本只是微微泛红,但随着沈今棠的调侃,红晕逐渐蔓延至满脸,连脖子都红了个透。 他心中满是尴尬和愤怒,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微微皱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但又想到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他只能是硬生生地忍下这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和诚恳:“你的文书是死契,一时间确实改不了,但你放心,我会尽力周旋。即便日后不成功,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有本世子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你待在本世子身边,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你就算是在京都横着走,也没有人敢说你的不是!” 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只是……喝口汤吗?” 她的声音轻柔而调侃,仿佛在故意逗弄顾知行。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红润,他微微咬牙,心中满是无奈。 “除了喝汤,你还想要什么?” 沈今棠眼神一亮,伸手握住顾知行放在桌子上面的手。 顾知行的视线立刻便落到了握着的手上,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心跳也开始加速。 她……她不会是想要…… “我想要世子殿下……”答应我三个愿望。 “你休想!”顾知行“腾”的一下站起来。 沈今棠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顾知行给打断了。 他面目羞愧地看着沈今棠,眼尾都被气红了,似乎沈今棠说的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连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不可能,本世子告诉你,这个……绝对不可能!” 他的眼神坚定,眉头紧锁,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底线。 他虽然对沈今棠有愧疚之心,但绝对没有到卖身抵债的地步。 这个想法在他看来,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心中暗暗思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说完,他也不等沈今棠回应,便急匆匆地抬脚往外走。 或许是太心急,他一头撞到了门框上。 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门框,摇摇头,试图驱散头晕目眩的感觉,然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仿佛屋子里有什么吃人的妖怪似的。 屋子里,只剩下沈今棠一个人。 她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思索。 小世子变聪明了?知道三个愿望不能随便答应人了? 三个确实是有点多,其实两个也是可以商量的。 只是人已经跑了,她想说也来不及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只能等下次再商量了。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她心里清楚,她这条命是她在京都唯一的本钱,自己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于是她一边嚼着饭菜,一边想着当前处境,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口口地把饭往嘴里送。 还没等沈今棠把这顿饭吃完,院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今棠微微抬头,目光顺着门口的方向望去,那人身着宫装,上面绣着繁复花纹,繁复的针脚和精致的纹饰只有***院中的一等丫鬟才可以穿戴。 “沈姑娘,***殿下有请。”霜降立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既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过分亲近,保持着宫里人该有的那份矜持。 沈今棠心里微微一琢磨,便猜到了几分来意,随即低下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情。 “有劳姑姑了。”沈今棠起身,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简单却透着几分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就带着几分贵气。 霜降见状,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这种礼节,寻常人家断然教不出来,培养的人定是对她寄予厚望。 “请跟奴婢来。”霜降微微侧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柔和,态度也比刚才多了几分客气。 沈今棠跟在霜降身后,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与霜降一步之遥的距离。 一路上,霜降时不时地回头瞥她一眼,眼见着快到***院了,却始终不见沈今棠开口询问。 霜降心里微微有些着急,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低声说道:“孙先生来了,怒气冲天地直奔***殿下的院内。” 沈今棠微微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第20章 赌一把 孙先生是顾知行的第三任教习师傅。 顾知行原本是太子伴读,跟随太子在崇文馆学习。后来不知为何,与太子闹了矛盾,被调到了国子监。 没过多久,国子监祭酒便以顾知行“顽劣不堪”为由,将他退回了***府。 ***无奈之下,又将他送到了百川书院,这才成了孙先生的弟子。 如今孙先生来势汹汹,想必还是因为顾知行的学业。 沈今棠心中暗自猜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浅笑,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 霜降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发怵,仿佛被沈今棠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今棠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温和地看着霜降,轻声说道:“多谢姑姑告知,今棠记下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柔和却透着几分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记下了,这便是承了她的情了。 霜降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心中暗暗思忖:今日沈今棠能在炽阳公子手下逃脱,又在世子殿下院中独占一席之地,本就让她刮目相看。 原本她只是觉得沈今棠运气不错,但如今看来,这姑娘的气度和心思,绝非寻常人可比。 霜降心里有了几分打算,决定以后要与沈今棠多走动走动,说不定还能在***面前多得几分赏识。 沈今棠紧跟着霜降的脚步,一路沉默地来到***屋子外。 霜降在门口停下,微微侧身,低声说道:“沈姑娘,您进去吧,殿下在里面等您。” 沈今棠点了点头,微微弯腰致意,随后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屋内。 屋内光线柔和,沈今棠微微抬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正中央坐着一位中年人,身着素色长袍,衣着清简,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想必便是霜降口中的孙先生了。 此时,孙先生已经和***说了些话,正坐在一旁喝茶,但脸上仍带着几分气恼,眉间微微蹙起,似乎余怒未消。 “拜见***殿下。”沈今棠收回视线,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柔和。 “起来吧。”***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沈今棠身上微微停留。 见她并未因顾知行之前的嘱咐而失礼,***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沈今棠是个知道进退的人,这让她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谢殿下。”沈今棠轻声说道,随后自觉地站起来,沉默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一片沉默,只有茶壶中水汽腾腾的声音。 孙先生却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殿下,对于世子,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他学富五车,却也教不会一个不愿意学的人。顾知行的顽劣,他早已心知肚明,原本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但最近这段时间的观察,却让他彻底死了心。 十日学习,一日休沐,可顾知行却能玩上十日。偶尔有一日去书院,还是被***派人押送过去的,到了书院,他也能在课上睡上一整天,仿佛完全不把学习当回事。 ***见状,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孙先生身边,轻声挽留道:“孙先生,知行还年轻,顽劣些也是难免的。您再给他些时间,说不定他会有所改变呢。” 然而,孙先生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殿下,老夫已经尽力了。世子如此顽劣,实在不是老夫能管教的。殿下若再寻他人,或许还能有些转机。”说完,他微微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望着孙先生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沈今棠站在一旁,微微垂眸,心中却在暗自思索:顾知行的顽劣,或许并非不可救药,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方法来引导他。 “孙先生可否听我一言?”沈今棠的声音突然响起,清亮而沉稳,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 她微微抬头,目光平静而坦然地落在孙先生身上,眼神中透着几分从容。 孙先生的目光在沈今棠身上扫过,看到她身着素色衣裙,虽简单却干净利落,举止间透着几分不卑不亢。 他微微皱眉,心中本就对这突如其来的插话有些不悦,他自幼饱读诗书,最是讲究尊卑有别,怎能让一个丫鬟随意置喙? 本要发怒,然而,他却注意到***的神情。 ***只是淡淡地看了沈今棠一眼,却并未呵斥,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孙先生心中一愣,脚步微微一顿,便没有立刻发作。 沈今棠见状,勾了勾唇,声音依旧平稳:“世子殿下是一块璞玉,只不过现如今尚未雕琢,贪玩本是少年常态,这才惹得先生不悦。若我有法子让世子一心向学,先生可愿为伯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透着几分笃定。 孙先生微微一怔,心中不禁暗自思忖。他深知京都人人皆知顾知行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吃喝玩乐时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可提到学习,顾知行却总是排不上号。 若是有人真能让顾知行在学业上有所成就,那可真是大功一件!旁人见到,怕是都要夸赞一句“宗师”! 只是—— “不知姑娘是?”孙先生微微侧身,目光重新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和审视。 他实在想不出,眼前这个丫鬟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顾知行一心向学。 “在下沈今棠。”沈今棠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 “沈?”孙先生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京都中姓沈的家族不多,他心中暗想,难不成是沈太师家的女眷? 可沈太师在朝中素以清正廉洁着称,家族子弟也多是品学兼优,怎会与顾知行这种纨绔子弟扯上关系? 他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不知道没关系,来日,先生一定会记住。” 孙先生被沈今棠眼中的自信感染,不知怎的,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赌一把的念头。 但他还是尚存一丝理智,微微沉吟后,他说道:“可这一心向学也该有个评判标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21章 有人找茬 她垂下眼睫,眼神中透着一丝沉思,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孙先生身上:“我听说书院中每月月中都会有一次月考,今日初三,距离下次月考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定能让世子在半月后的月考中成绩合格。” 顾知行的学业落下太多,让他在短时间内成绩名列前茅几乎是不可能的。 成绩合格虽有难度,却也并非遥不可及。 沈今棠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的话。 孙先生沉默片刻,目光在沈今棠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又看向长公主,发现长公主微微点头,只好同意道:“好,老夫便和你赌这一把。” 说完,他向长公主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室内便只剩下了沈今棠和长公主院中的一些人。 沈今棠见孙先生离去,立刻起身,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说道:“今棠逾越,还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她微微垂眸,眼神中带着一丝谦逊,仿佛对自己的冒失道歉。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沈今棠,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打,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探究,似乎在琢磨着沈今棠的心思。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本宫看得出你眼中的野心。” 沈今棠的眸色微微暗了暗,双手交握,头抵在手掌上,跪拜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诚恳:“殿下恕罪。” 长公主权倾朝野多年,她即便再小心应付,也会露出马脚。 与其等着被长公主怀疑,倒不如她主动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给长公主以把柄。 只不过,这个举动有些大胆,她不敢确定长公主会是什么态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茶水在炉上微微滚沸的声响。 沈今棠的手指微微蜷起,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良久,长公主微微一笑,语气却并不严厉:“有野心不是什么坏事,本宫喜欢你的野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起来吧。” 沈今棠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起身,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多谢殿下。” 长公主微微点头,眼神中透着几分深意。 有野心才好,有野心的人才好掌控。 “本宫倒是有些好奇,你能用什么办法让团子一心向学?”长公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但顾知行的顽劣早已让她束手无策。她尝试过各种方法,却没有任何一个能让顾知行回心转意。 沈今棠微微笑了笑,眼神中透着几分笃定:“世子殿下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分府住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长公主微微挑眉,似乎对沈今棠的回答有些意外。 沈今棠继续说道:“分府,分权,分钱。看似自由,没人管了,但没钱,步步维艰。受制于人,他读不读书可就由不得他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静的分析,仿佛早已看透了顾知行的性子。 长公主的目光在沈今棠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好,本宫也陪你赌一把。半个月的时间,若你的计划可行,便跟在本宫身边做个女史,若不可行……” 沈今棠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坚定:“但凭殿下处置。” 看着沈今棠离开的背影,长公主的眼眸逐渐变深:“有趣。” —— 春风楼,雅间。 顾晏清拿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顾知行,微微挑眉问道:“怎么兄弟们给你摆酒,你却愁眉苦脸的?是这酒水不合胃口?” 顾知行依旧皱着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摇头道:“不是。” 顾晏清又问:“那是为何?”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似乎觉得顾知行的愁眉苦脸有些好笑。 顾知行本来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报复错了人,还招惹到了人家姑娘。如今那姑娘非他不嫁,这事儿实在让他头疼不已。耽误了人家一辈子,这种事实在难以开口。 还未等顾晏清问清楚,突然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窜了过来,一下子扑在顾知行的身上。 “老大,你猜我给你办了什么好事?”叶轻舟穿得花花绿绿的,一张俊脸上满是鼻青脸肿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笑得格外开心,仿佛刚刚办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叶轻舟是叶老将军的儿子,叶老将军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宠得不行,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 他终日和顾知行混在一起,是京都人人喊打的纨绔子弟之一。两人臭味相投,一起干了不少荒唐事。 “你做了什么?”顾知行皱着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现在一听别人让他猜什么事情就头疼,上次顾晏清瞒着他办了沈今棠的文书,他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 现如今叶轻舟也给他办了什么事,他心里直打鼓,生怕又是什么自作主张的荒唐事。 叶轻舟一脸邀功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我给你去沈家讨债了!”他的话音刚落,顾知行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所谓讨债,便是讨那买下沈今棠的五百两黄金,他设计让沈淮序替他付了,还让人牙子第二日去太师府讨债。 不巧,正好被叶轻舟碰见了,他就帮了一把,将债讨了回来。 “你是没看到沈太师那张脸,红橙黄绿蓝靛紫,五彩缤纷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的脸上能有这么多颜色,把他气得半死,到最后还是乖乖把钱交了出来。”叶轻舟说得眉飞色舞,但脸上鼻青脸肿,模样滑稽得很。 “老大,我用那钱买了一只斗鸡,那斗鸡一色儿的黑,脖子上的毛更是绚丽,翠绿里透着蓝紫光晕,一层层叠起,跟那精美的项圈似的,透着股子尊贵劲儿。这鸡站那儿,那气场,别提多带劲了,一看就不是凡品!我还是死缠烂打才买了下来呢!” 五百两黄金买一只斗鸡,顾晏清嘴角抽了抽。 可顾知行却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看着叶轻舟呲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第22章 殿下定会护我周全,对吧? 这伤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下手的人还格外阴狠,专往脸上招呼,显然是存心要给叶轻舟难堪。 沈家的人最顾及名声,应该不会下这样的狠手,那会是谁呢? “是宋鹤……”叶轻舟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闹事。 “重阳!”顾知行喊了一声,重阳立刻应声而入,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世子殿下,外面是来找您的沈今棠沈姑娘,还有听说沈姑娘是来找您的,便故意找茬的宋鹤眠宋公子。” 顾知行一听这话,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宋鹤眠是谁? 心黑手黑的家伙,仗着他家里有点势力,就到处欺男霸女,比顾知行还臭名昭着! 前段时间,顾知行刚和他打了一架,现在还处于看对方不顺眼的阶段。 沈今棠那小豆芽菜,遇到宋鹤眠,能讨到什么好? 一想到这儿,顾知行猛地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就往外跑。 “哎?老大?”叶轻舟脑子还没转过弯,被顾知行这么一推,更是懵了,差点没站稳。 还是顾晏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叶轻舟晃了晃脑袋,一脸懵地说:“三皇子,老大好像不太对劲。” 三皇子,顾晏清,跟他们这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一样。除了生母身份低微,他学识才学样样都好,跟他们混在一起,纯属偶然。 以往,叶轻舟抄的课业都是顾晏清的。在京都,除了顾知行,顾晏清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顾晏清没说话,只是抬脚往外走去,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出去看看。” 三人刚走出门,还未下楼梯,突然,“咚——”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震得耳膜都嗡嗡作响。 顾知行惊得心脏猛地一揪,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是沈今棠出事了? 他疾步上前,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定睛一看,只见沈今棠稳稳地立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不屑。 她手上还拿着半截长凳,凳子的断面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显然是刚刚才折断的。 而地上,宋鹤眠正躺着,身子扭成一团,吱呀乱叫,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可思议,他旁边是被砸得四分五裂的凳子,木块散落一地。 顾知行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这情形,不会是沈今棠拿凳子砸了宋鹤眠吧? “真彪悍啊!”叶轻舟站在后面,不由得揪住了旁边的顾晏清。 他眼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一点儿都不比沈鹤眠眼中的震惊少。 再看沈今棠,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顾晏清心中暗暗惊叹,这小丫头下手可真准真快,完全不像他之前打听到的那柔柔弱弱的模样。 “世子殿下。”沈今棠在顾知行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她轻轻扔下手中的长凳,那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双手交叉握在腹部,微微弯腰,脸上笑容恰到好处,好像刚刚拿凳子砸人的不是她一样,一副乖巧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你这胆子,可真够大的。”顾知行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意,语气里没有半分生气。 他早就想揍宋鹤眠了,沈今棠此举正合他意! “是殿下您亲口说的,让我在京都横着走。” 沈今棠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顾知行,眼神温柔似水,与方才砸向宋鹤眠时那凌厉目光判若两人,仿佛在说“我这分明是在依仗您的庇护呢”。 “再者,今日之事绝非我主动挑起。他一开口就出言不逊,对殿下您极尽不敬,我听了实在刺耳,这才忍不住动手教训他。” “可他家世显赫,你就不怕他日后报复?”顾知行微微挑眉,开口问道。 “有殿下您在,我怕什么?殿下您定会护我周全,不是吗?” 沈今棠嘴角轻扬,语气中满是对顾知行的信任与依赖。 这番话听得顾知行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暖流涌动,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仿佛他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他的心里像是被蜜糖细细滋润,甜丝丝的。 可再一想,沈今棠这明显是借自己的名头招摇过市,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又有些哭笑不得。 更何况沈今棠看自己的眼神、这话,分明是对他有了情愫,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是该果断拒绝,还是随她去? 罢了,眼下,宋鹤眠还躺在地上呢,现在这事儿得先解决了。 顾知行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走下楼梯,朝着沈今棠走去,步伐间颇为坚定。 就在此时——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公子弄死她!” 宋鹤眠背上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脊椎仿佛被巨锤砸中,皮肤更是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连带着整条背都绷得紧紧的,难受得他直吸冷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滚落。 他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哪怕是跟顾知行斗,也从没这么窝囊过,连一招都没接上,就被砸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是!” 宋鹤眠的侍卫们瞬间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朝沈今棠围拢过去,眼露凶光,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过来。”顾知行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轻轻一带,将沈今棠护在身后,目光如寒霜般扫过众人。 众人瞧见顾知行挡在前面,便踌躇不前,不敢动手。 “顾知行,你别欺人太甚!”宋鹤眠在手下人的搀扶下站直身子,面色铁青,语气中满是愤懑。 若是被顾知行打了也就罢了,可如今,竟只是被顾知行手下一名丫鬟如此对待,这面子往哪儿搁? 往后在京都,他该如何立足? 顾知行微微挑眉,故作疑惑地揉了揉耳朵,继而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目光直直落在宋鹤眠身上:道:“本世子就是欺你了,怎么了吧?” 宋鹤眠气得浑身直哆嗦,脸涨得通红,他指着顾知行,手指都在颤抖,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 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愤怒,他见过无赖,但像顾知行这样理不直气也壮,还如此嚣张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第23章 刺杀 就在这时,叶轻舟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下来,脸上还带着被打的淤青和肿胀,他一把抱住顾知行,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满是委屈地控诉道:“老大,就是他,我从太师府出来的时候,就被他逮住了,把我是一顿拳打脚踢。我这脸都肿成猪头了,都是这狗日的下的黑手!” 说着,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宋鹤眠的暴行。 顾知行眯了眯眼睛,目光在叶轻舟的脸上扫过,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是宋鹤眠动的手啊,怪不得这样黑! “是本少爷动的……嗷——” 宋鹤眠的话还没有说完,顾知行一脚飞起踹在宋鹤眠的胸口处。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更何况现在还是被宋鹤眠给欺负到了头上来了。 “咚——” 宋鹤眠被踹得向后跌去,撞倒了身后的几个奴仆,顿时一片狼藉,哀嚎声四起。 “瞧瞧你带来的这点人,还不够本世子活动活动筋骨呢!”顾知行松开拉着沈今棠的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宋鹤眠左右环顾,目光在四周匆匆扫过,心中不禁有些发虚。 他此次前来追叶轻舟,只带了区区十个人,这些人制服叶轻舟可以。但他深知,若想在此时此地用这几个人制服顾知行,无异于痴人说梦,难于登天。 他紧咬牙关,下颌的肌肉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挣扎。 经过片刻的激烈思索,他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话,声音中满是愤怒与不甘:“算你狠,你给本少爷等着!” 宋鹤眠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顾知行虽贵为世子,却从不倚仗长公主的身份以权压人,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向来都是靠自己解决,而解决的办法,往往就是大打出手,用拳头来分出胜负。 但如今,形势对他极为不利,显然不是大打出手的好时机。 等他回去多找几个人来,就不信打不过顾知行! “走!”宋鹤眠被手下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去,那身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有些落寞而狼狈。 顾知行目送着宋鹤眠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倒也没有追。 他转头看向沈今棠,开口道:“好了,你没……” 然而,话音未落,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嗖——”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瞬间划破了周围的宁静。 “!” 顾知行瞳孔一缩,一支箭矢忽然飞射而来,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逼沈今棠! 沈今棠的余光一扫,瞥见了那道箭影,她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 其实早在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身后有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也知道对方不怀好意。 她刚来京都不久,树敌不多,是谁派来的,她就是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于是,她一直往人多的地方走,不给对方下手的时机,独独现在她和顾知行站在了人群中央,正是人群稀少的地方,也是最好的刺杀时机。 沈今棠的呼吸微微急促,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作势要将顾知行拉过来。 她知道,在众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沈家表姑娘,命如草芥,死了也无人问津。 但顾知行不一样,他是世子,是长公主的亲儿子。哪怕只是被箭矢划破了一点皮肉,长公主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会追查到底,把这件事搅得天翻地覆! 沈今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事情闹得越大,对她就越有利! 只是沈今棠的手刚伸出去一半,还没碰到顾知行,就听到他突然大喊了一声:“沈今棠!” 声音里带着急促和慌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沈今棠愣了一下,他不会意识到了自己要拉他入局了吧? 就是这一瞬间的呆愣,顾知行已经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拽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沈今棠的眼眸瞬间瞪大,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傻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咚——” 一声闷响,两人齐齐滚落在地。 顾知行的怀抱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只箭矢的箭尖带着一丝寒光,贴着他们的脸颊划过。 周围瞬间乱成了一团。 春风楼里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沈今棠能感觉到顾知行的怀抱紧紧的,仿佛在用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重阳站在不远处,由于此次变故来得太快,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要去保护顾知行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已经乱作一团,根本无法靠近。直到看到箭矢落下,主子毫发无损,他才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满是担忧。 “嗖——”又是几支箭矢接连射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顾知行眼神一凛,抱着沈今棠在地上滚了几圈,猛地掀起一张桌子,将两人护在桌下。 箭矢射在桌子上,发出“笃——”的声响,桌子被射得木屑纷飞,碎屑四溅。 沈今棠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行的呼吸,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带着一丝紧张和急促,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沈今棠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惊讶、无奈、感动……各种情绪在心里搅成一团。 而射箭的人见任务无法完成,很快便收手离开。 四周的喧嚣声渐渐平息,春风楼里的人们还在惊魂未定中,但桌下的两人却紧紧相拥。 沈今棠微微抬起头,看着顾知行的脸,他的眼神坚定而紧张,但看到她没事,又露出一丝松懈的神情。 可沈今棠的眼神中更多的是遗憾,甚至有些不甘,竟然没有伤到人。 没伤到人,事情就闹不大,那就意味着她错失了一次机会,还很有可能引来第二次刺杀,到时候可就更麻烦了。 “重阳!”顾知行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显然是心有余悸,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道:“对面二楼!” “属下这就去追!” 重阳应了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在人群中,动作敏捷得就像一头猎豹,朝着对面二楼的方向窜了过去。 “没受伤吧?”顾知行低头看向怀中的沈今棠,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沈今棠的眼神瞬间呆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的关心,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的心里猛地一紧,难道他看出了她想要拿他当挡箭牌,现在是在试探她? 第24章 钱花的还不够多 “本世子之前已经说过,会护着你,自然不会容忍任何人在我面前对你不利。” 顾知行微微挺直了脊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 听了这话,沈今棠微微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是那个没脑子的小世子,傻得可爱。 她抬眼瞧着他,眸色认真:“世子殿下自然是金口玉言,言出必行。这天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殿下这般可靠的人了。” 顾知行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傲娇地说道:“那是自然,算你有眼光。” 就在这时,叶轻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忧:“老大,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眼瞥见顾知行怀中抱着沈今棠,两人靠得那么近,他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嗓子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听到叶轻舟的声音,顾知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沈今棠现在的姿势实在有些过于亲密了。 他的脸瞬间涨红,耳朵也像被火烧过一样,连忙松开沈今棠,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嘴里还嘟囔着:“这、这算什么,只是、只是刚好而已。” 沈今棠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平静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一丝淡然。 而周围的喧嚣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没了刺客和箭矢的威胁,春风楼里的人们也逐渐缓和过来。 在春风楼老板的招呼下,众人又重新围坐在一起,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老大,这位是……”叶轻舟的眼神时不时地瞥向沈今棠,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朝着顾知行问道。 他是听顾晏清说了几句顾知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但从未见过沈今棠,所以心里满是疑惑。 顾知行张了张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沈今棠的身份。 说她是沈太师的私生女? 这似乎不太合适,毕竟这个身份不能摆在明面上。 说自己掳回来的婢女? 那更不行,对沈今棠来说这可算是一种侮辱。 就在顾知行还在纠结的时候,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而从容地说道:“我叫沈今棠。” “沈?沈今棠?”叶轻舟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看着沈今棠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顾知行看到叶轻舟那副眼神,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 他皱了皱眉,冷着脸说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了?” 说着,他抬脚就踹在叶轻舟的膝盖上,把他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叶轻舟却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揉了揉膝盖,龇牙咧嘴地说道:“哎哟,老大,你这脚也太狠了吧。我这不是好奇嘛,你别这么凶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故意朝沈今棠挤了挤眼睛,仿佛在打趣顾知行。 顾知行被他气得不行,刚要再说话,顾晏清已经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叶轻舟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他拖走:“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添乱了,赶紧去忙你的吧,别在这儿打扰人家了。” 叶轻舟被顾晏清拽着,一边走一边还回头朝沈今棠挤眉弄眼:“沈今棠,这名字真好听,以后我可得好好认识认识你啊。” 说完,他被顾晏清一路拖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沈今棠笑着看向叶轻舟,眼神中带着一丝的羡慕,但很快又垂下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细微的眼神变化自然是落到了顾知行的眼中,他顺着沈今棠的目光望去,仔细打量了叶轻舟几眼,却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但他能感觉出来,沈今棠就是不太高兴了。 顾知行皱了皱眉,看向沈今棠,说道:“别理他,他一贯没个正形。” 沈今棠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声:“嗯。” 春风楼这么一闹,顾知行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便带着沈今棠回长公主府。 沈今棠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跟在顾知行身后,沉默不语。 不知怎的,顾知行总觉得不太对劲,时不时地回头去瞧沈今棠。 频繁的视线交汇,沈今棠自然是发现了的,于是问道:“世子殿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顾知行沉默了片刻,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最终开口道:“你是不是不高兴?”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懊悔。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多余。 沈今棠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沈家的表小姐,如今却被他带回来,成了府里的婢女,心里不高兴才是正常的。 沈今棠刚想要张嘴说些好听的话,却被顾知行制止了:“好了,你别说了,让本世子想想该怎么办?”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饶是沈今棠再心如玲珑,此时也被顾知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他想要干什么? 只见顾知行后退一步,上下仔细打量着沈今棠,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时不时地摇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有了主意:“有了!跟本世子来。” 说完,他一把拉过沈今棠的手,脚步迅速加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沈今棠只能快步跟上,心中满是疑惑,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一炷香的工夫,两人来到了京都最热闹的罗裳坊。 这里是京都的衣料天堂,满目琳琅,既有上好的布料,也有精致的成衣。每一件从这里流出的商品,都价值不菲,一匹布、一件衣,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可顾知行最不缺的就是钱,用钱解决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呀!世子殿下大驾光临,小店真是有失远迎啊!” 顾知行一瞧便是这里的常客,掌柜的一看到他,一张老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恨不得把顾知行当财神爷供起来。 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顾知行,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仿佛要把顾知行当财神爷供起来。 “给她挑几件合适的衣服。”顾知行指了指沈今棠,随后带着她在一旁坐下,悠然地喝起茶来。 “我吗?”沈今棠颇为诧异。 顾知行微微点头,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认真:“先挑几件衣服将就着穿穿,等过年番邦进贡的时候,本世子帮你选几匹好的布料,再做几身像样的新衣。” “可,世子殿下为什么要给我买新衣服?”沈今棠颇有一种执拗劲。 “因为本世子瞧你不开心。”顾知行抬起头,一脸正经地看着她,缓缓说道:“本世子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花钱,钱花出去了,本世子就开心了。” “如果还是不开心,那一定是钱花得还不够多。” 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第25章 最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最好的一定贵 “世子殿下,您瞧这几件衣服如何?” 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亲自从跑堂手中接过几件精心挑选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呈在顾知行面前。 衣裳被铺展开来,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未细看款式,但那质感已足够让人眼前一亮。颜色更是雅致,鹅黄、鸭蛋青、嫩粉,每一种都显得格外娇嫩。 掌柜给顾知行介绍道:“这些都是坊里上好的料子,款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最适合年轻姑娘穿。” 顾知行微微挑眉,虽然他对衣服不甚了解,但有一点他清楚得很——最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最好的一定贵。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淡然道:“拿你们这里最贵的衣服出来给她试。” 这话一出,掌柜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应道:“好嘞!”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吩咐伙计去取货,又安排人带着沈今棠去内室换衣。 顾知行坐在外厅,微微皱着眉,显得有些不耐烦。 掌柜的不时地凑过来,殷勤地递上茶水,可他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眼神时不时地往内室的方向飘去,显得心不在焉。 突然,顾知行眼前一亮,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沈今棠从内室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绫罗衣裳。 这件衣服的剪裁极佳,本该是极美的,但穿在沈今棠身上却显得有些松垮。她的身形纤细,头发有些发黄,脸颊略显瘦削,颧骨微微有些突出,更显得她清瘦无比。 即便如此,她的五官精致得仿佛是画师精心勾勒出来的,眉眼如画,唇色天然,让人眼前一亮,只是身形的单薄让这份美多了一丝脆弱感。 “世子殿下,衣服可还好?”沈今棠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微微皱了皱眉。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衣服,衣料柔软顺滑,但衣服却显得有些宽松,或许是沈今棠太瘦的原因。 他心中微微一叹,看来以后得好好养养。 “还行,就是有点大了。”他淡淡地说道。 成衣终究是成衣,没有量身定制的那份贴合,难免会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 “就刚刚那几件都带上,再用你们这里最贵的布料,按照她现在的尺寸赶工几件。”顾知行吩咐道。 掌柜的连忙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容:“好嘞,好嘞!这就去办。” 他立刻安排人去量沈今棠的尺寸,又让人把沈今棠换下来的衣服小心收好,动作麻利又恭敬。 “嘶——” 量尺寸的店员刚碰到沈今棠的肩膀,她便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 她肩膀处又处瘀痕,是被炽阳踹的,如今还隐隐作痛。 “怎么了?” 顾知行原本正和掌柜说话,听到这声闷哼,他立刻抬起头,快步走过来,轻轻捏了捏沈今棠的肩膀。 触到那片瘀青,沈今棠的黛眉瞬间皱得更紧了。 “谁欺负你了?”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冷冽,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 不等沈今棠开口,顾知行已经朝外面喊道:“重阳!” “世子殿下,重阳被您派去追查刺客,还没回来呢。”一名侍卫站在门口,恭敬地回答道。 顾知行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似乎有些不悦,正要发作,却被沈今棠轻轻按住了手腕。 她的手虽然瘦弱,却带着一丝温暖,让他原本紧绷的情绪瞬间缓和下来。 “世子殿下,您别生气。”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清澈,仿佛能化解一切怒气,“您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顾知行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谢我?有什么好谢的?” 沈今棠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却透着真诚:“谢谢您给我买新衣服,更谢谢您这么关心我。这已经足够了。”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眼神里透着几分认真和信任,仿佛他是什么救世主一样。 可明明所有人都说他惹是生非,说他胡作非为,说他……总之没有一个人像沈今棠这样看他。 这种眼神让顾知行有些意外,有些新奇,甚至微微有些触动。 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评价,习惯了那些冷眼和非议,但沈今棠却不一样。 顾知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陌生。他甚至在心里想,如果沈今棠一直这样看待他,把她留在身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个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太麻烦了,女子一向都很麻烦,又娇弱又敏感的,很不好养。 “下去!”顾知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 与此同时,掌柜的已经安排人量好了沈今棠的尺寸,将衣服仔细打包好,恭敬地交到了顾知行手中。 顾知行接过包裹,微微皱眉,他从不亲自拿东西,交给沈今棠又怕她那瘦弱的身子吃不消,想了想,还是吩咐道:“送到长公主府,钱也记在长公主府的账上。” 掌柜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怎么了?”顾知行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掌柜的脸上堆满了为难的表情,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世子殿下,不是小的存心给您找不痛快,实在是小店最近周转困难。若是到府上对账付钱,来回折腾得花上半个月,小店实在是等不起了。” 他低着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顾知行对这些店铺经营的规则并不熟悉,但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荷包里随身带了不少银票,随手抽出几张递给了掌柜的:“拿去吧,别为难了。” 银票的数量不少,沈今棠看到后,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掌柜的接过银票,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试探性地抬眼看了看沈今棠,想起她在试衣服时的叮嘱:“付钱的时候,让世子殿下用现钱结账,不让他记长公主的账。” 掌柜的心里犯难,长公主的令牌在沈今棠手里,他不敢不从,但又不敢得罪顾知行,只能编造了这个谎言。 好在顾知行不通经商,这才没戳破。 “多谢世子殿下体恤。”掌柜的满脸堆笑,恭敬地送顾知行和沈今棠出门。 临出门时,他多看了沈今棠一眼,见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知行带着沈今棠一路逛下来,首饰店、胭脂铺、点心铺、酒楼、茶楼……几乎把整条街都转了个遍,一路上大手笔地买,引得周围人侧目。 他侧过身,微微挑眉看向沈今棠,问道:“这下可开心了?” 第26章 捞人 两人买完东西,便上了马车,此时沈今棠正看着窗外,深情专注,像是在想些什么。 没来得及回答顾知行的话,重阳已经匆匆赶了回来。 他上了马车,单膝跪地,低声道:“世子殿下恕罪,属下没能带回活口。”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那刺客自知无路可逃,便服毒自尽了。” 顾知行微微皱眉,目光有些幽深。 那支箭明显是冲着沈今棠来的,若是这次没能抓住刺客,难保哪天不会再次上演今天这一幕。 他沉默片刻,勾了勾手指,示意重阳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重阳领命后便迅速离开了。 “在看什么?”顾知行注意到沈今棠正盯着车门的方向发呆,便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朝车门望去。 然而,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沈今棠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说:“我在想,我该攒多少钱,才能买下一个像重阳这样全能的侍卫。” 顾知行被她的话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摇头道:“你还是别想了,像重阳这样顺手的侍卫,可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他们都是从小培养,至少得十年,你才用得顺手。” 沈今棠垂下眉眼,眼神中透出一丝失落:“这样啊。”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微微低垂的眉眼上,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他微微一笑,语气放缓了几分:“不过嘛,要是想找几个靠得住的侍卫,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沈今棠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顾知行,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真的吗?” 顾知行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他靠在车窗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娇:“要是搁以前,我还真不好说。不过最近谢家被抄了,他们家的奴仆都被转卖到了奴隶市场。那些人从小在谢家长大,规矩懂得很透,调教调教,说不定能成。” 沈今棠微微皱眉,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是我之前待的那个奴隶市场吗?” 顾知行摇了摇头,颇为耐心地解释道:“你之前待的地方是民间自己办的,那些人鱼龙混杂。谢家那些奴仆是罪奴,现在还关在官衙里,等着处置呢。不过,既然幽王谋反的事还没定论,那些奴仆暂时也动不了。” 沈今棠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动不了,便是没有办法将人捞出来了。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顾知行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吩咐车夫:“去官衙。”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顾知行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而沈今棠却忍不住好奇地向外张望。 官衙? 是关押罪奴的官衙吗? 她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顾知行察觉到她的视线,开口说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本世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世子殿下,我们要去的是关押罪奴的官衙吗?” 顾知行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怎么,怕了?” 沈今棠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不是怕,只是那些人既然是罪奴,世子殿下却要将他们带出来,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沈今棠的手指紧紧相扣,指尖微微发白,仿佛在担心顾知行。 顾知行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因为即便是叶轻舟和顾晏清这样熟悉他脾气的人,也因为他受宠,便觉得他即使是闯下弥天大祸,也自有长辈庇护,从未真正担心过他会不会遇到解决不好的事情。 他的母亲,长公主,更是把他当作孩子,凡事都替他做主,从不问他的意愿,只觉得他吃饱穿暖有钱花就好,从未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考虑过。 而沈今棠,却是第一个站在他立场上,担心他会不会出事的人。 他原本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漠不关心,甚至避之不及,却没想到沈今棠会如此为他着想,怕他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那种温暖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世子殿下?”沈今棠见顾知行沉默良久,没有回应,心中微微一紧,以为这件事情背后牵扯颇深。 她确实是有想进官衙捞人的想法,但是如果将人捞出来之后会惹来更大的麻烦的话,倒不如让他们继续在里面待着,好歹没有性命危险。 等她站稳脚跟之后,再想办法。 “嗯?”顾知行终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沈今棠微微皱起的眉眼上,语气轻松地说道:“放心,没事。谢家犯的事是谢家主人的,跟那些奴仆扯不上关系。转卖奴仆的事,是官衙管的……让我想想,哦对,是陆怀瑾负责的。” “那陆怀瑾啊,唯利是图,最是贪财。本世子多给他些银子,就能让他闭嘴。” “几个奴仆而已,再者说了,你身边也确实缺个会武功的侍卫。” 若是有可靠的侍卫保护沈今棠,再遇到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沈今棠也便不会有性命危险。 沈今棠微微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感激:“那,就麻烦世子殿下了。” 她看着顾知行的眼神很是明亮。 顾知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很快,马车停在了官衙的后门。 顾知行和沈今棠披上斗篷,遮住面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陆怀瑾早就得知顾知行要来,已经在会客厅备好了茶,恭候多时。 还没等顾知行踏入会客厅,陆怀瑾那带着几分奉承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世子殿下大驾光临,陆某人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 沈今棠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魁梧大汉站在厅中,满脸络腮胡子,浓眉大眼,显得格外豪迈。 他身穿一件宽松的青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脚蹬一双厚底布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粗犷的气质。 沈今棠微微一愣,心想这形象和他那文绉绉的名字可真是半点都不相符。 第27章 实在是他给的太多了 顾知行站在那里,眼神冷峻,开门见山道:“别磨磨唧唧的,本世子来,是为了要个看着顺眼的奴仆。” 奴仆? 若是现在要奴仆,岂不是就只有谢家的那些罪奴? 可顾知行也不是个可以得罪的主儿! 陆怀瑾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下巴的胡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仿佛在斟酌着措辞。 他微微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世子殿下,您也知道,最近上头盯得紧,我这儿实在是不太好办……”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捻动,眼神里透着一丝精光,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顾知行勾唇,很是了然。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随手一抖,银票在空中微微飘动,然后递了过去:“这些够不够?” 陆怀瑾的目光瞬间被银票吸引,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眉开眼笑地说道:“够够够,世子殿下要什么,我这儿都有!” 他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票,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转身朝着奴仆劳作的演练场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这边请,世子殿下要什么样的奴仆?我给您挑最好的!” 演练场在官衙后院,空旷开阔,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 阳光直直地洒下来,照得人有些发晕。 一群奴仆穿着粗布衣裳,正在忙活。有的弯着腰搬木头,有的挥着扫帚扫地,还有的蹲在水盆边洗衣服,个个都累得汗流浃背。 陆怀瑾带着顾知行和沈今棠走进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停下,都停下!” 奴仆们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朝这边望过来。 陆怀瑾挥了挥手,让他们排成一排,然后走到顾知行身边,脸上堆着笑,低声说道:“世子,人都在这儿了,您挑吧。您看上的,我给您办得妥妥的,绝不会有问题。” 虽然上面看的紧,但是偶尔死伤几个奴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一点,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顾知行微微侧头,对沈今棠说:“你自己挑,看哪个顺眼。” 沈今棠隐藏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点了点头,轻声回道:“多谢世子。” 她迈步上前,目光在奴仆们身上扫过,仔细打量起来。 陆怀瑾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今棠身上。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留意到了这个姑娘,气质不凡,举止得体,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世子殿下竟会如此看重她,不惜花大价钱,专程为她来挑奴仆。 之前,他倒是没有听说过哪家的姑娘能得世子殿下如此青睐的! 这待遇,可真是与众不同。 沈今棠的目光淡淡地掠过空地前的那些奴仆,淡漠道:“跟我回去,别的不敢保证,但比这木石场是要好上很多的。” 在木石场里,奴仆们整日劳作,一天只有一顿饭,而且大多是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勉强能让他们不饿死。 谁都知道,只要能离开这里,不管去谁家,都比在这儿强。 更何况沈今棠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凡品,肯定是大户人家,跟着她肯定比在这儿受苦强。 所以,当沈今棠走出来的时候,众奴仆都急切地展示自己,希望能被选中。 一个壮实的汉子挺着胸脯,大声喊道:“姑娘,选我吧!我力气大,搬东西、干重活儿都不在话下!”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子连忙接话:“别选他!我吃得少,干得多,选我准没错!” 一个看起来手脚麻利的妇人也挤到前面,说道:“我心灵手巧,针线活儿、缝缝补补都不在话下!” 另一个中年男子也大声喊道:“我是厨子,会做各式菜样。”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沈今棠只是静静听着,眼神依旧平静,似乎并没有被这些话打动。 她随手摘下发间的一枚金簪,轻轻一抛,簪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奴仆群中间。 她的声音清冷而随意:“一炷香的时间,谁拿到这簪子,谁就能跟我回去。” “那是我的!” “别抢,是我先看到的!” “我才是最先碰到它的!” 人群瞬间炸开,嘈杂声一片。 才刚燃了五分之一的香,周围已经乱成一团。 奴仆们开始互相推搡,争夺簪子。 香燃到三分之一时,有人已经体力不支,瘫倒在地,但周围的人却毫不停歇,争抢愈发激烈。 香燃到一半,场上站着的人已经不足十分之一。 剩下的人眼神警惕,死死盯着那枚簪子,伺机而动。 有人藏在暗处,有人则在明面上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香只剩下五分之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个身高九尺的青年终于抓住机会,猛地扑向簪子,一把抓住。 周围的人虎视眈眈,青年脸上也被划出一道血痕,但他紧紧攥着簪子,死死护住。 不时有人试图上前抢夺,但都被青年一拳打倒。 香所剩无几,时间紧迫,所有人都死死的盯住青年手上的簪子,恨不得从上面咬下来一块肉。 “这青年身手不错,留在你身边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顾知行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他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如今场上只剩下青年一人,这簪子基本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沈今棠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笃定:“我看不一定。”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一个娇小的女子猛地飞扑上前,动作敏捷得如同灵猫,直逼青年手中的簪子。 青年反应过来,哪里肯让?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却听到沈今棠的声音:“时辰到了。” 两人各持金簪的一边,拒不相让。 顾知行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想着沈今棠会怎么选择。 他原本笃定地认为,这场争夺的赢家必然是那个青年。 那青年的身手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顾知行对他也是颇为看好。 毕竟,他带沈今棠来这木石场,本就是为了挑选一名身手不凡的侍卫,好在日后遇到类似今日的刺杀时,能有个得力的人手在身边。 那青年的身手,顾知行是看在眼里的,若是让他来保护沈今棠,他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可若是那女子,倒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他再在别处寻一个身手不错的,调教好了送给沈今棠。 就在这时,青年突然松开了手。 金簪落在了女子的手中。 那女子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恭敬地将簪子递到沈今棠的手中:“姑娘,您的簪子。” 第28章 噬心丸 沈今棠伸手接过簪子,并未多言,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那女奴交汇时,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既然如此,这女仆就归二位了。”陆怀瑾赶忙拿出花名册,上前将女子的名字划去。 他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那青年他早已观察了很久,本来是想着等幽王一案结了,便用些手段将这青年买下,放在府中培养起来,未来定然大有用处。 可没想到顾知行快了一步,想要前来挑选仆从。 他若是特意的将这人带走,不给顾知行选,未免太刻意。 若是因此惹的顾知行不快,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好在这最后一刻,没能选中那青年,不然他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沈今棠微微侧身,姿态端庄,她轻轻颔首,朝陆怀瑾致意,声音清润如玉:“那便有劳陆指挥使了。” 只是当她抬起头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那女子,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微微一凛,锐利如剑。 那女子瞬间察觉到沈今棠的目光,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还求姑娘开恩……” 众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在沈今棠的身上。 沈今棠站在原地,身姿挺拔,气质从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微微皱眉,眉宇间透着一丝思索,但神情依旧端庄,声音不紧不慢,只是淡淡的问道:“你想要求我什么?” 那女子听到这话,身子一颤,她连忙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求姑娘开恩,奴婢自小便和兄长生活在一处,世上也只有兄长一个亲人,若是此时分离,日后怕是再难见面了。” “求姑娘开恩,将奴婢和兄长一起买下吧!” “奴婢日后会多多干活,报答姑娘再造之恩!求求姑娘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女子声音带着哽咽,显得无比可怜,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今棠的眉头轻轻蹙起,像是被风轻轻拂过湖面,泛起一丝波澜。 她的眼神微微闪动,又下意识地轻轻扯了扯衣角,这个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挣扎。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对着顾知行,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世子殿下,这女子和她兄长相依为命,若是分开,实在可怜。不如一起带走,也算积德。”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微微蹙起的眉上,那点子纠结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多花上一些钱罢了,那值得她那般纠结呢? 要知道,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若是花点小钱,便能皆大欢喜,那再好不过。 “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便再带上一个。”顾知行笑着说道。 他本来就愧对沈今棠,现如今这点小事,他自然不会拒绝。 反正对他来说,多一个少一个,不过是个数字的事。 “世子殿下,咱们一开始说好的是一个,您现在带走两个,我上面可不好交代啊!”陆怀瑾露出为难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想要再多捞上一笔。 谁不知道京都城里,世子殿下出手最是大方。 从指缝里面漏出来的一点财,都能让他们滋润好长时间。 “两倍金额。”顾知行淡淡地说道。 “世子殿下……”陆怀瑾还是有些为难,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五倍,今晚去长公主府拿钱。”顾知行的声音更加冷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是,殿下。” 见顾知行将事情处理好了之后,沈今棠才开口问道:“你兄长是谁?” 她的声音轻而缓,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投下一颗石子,微微荡起涟漪。 那女子转过头去,沈今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站在空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突然,那九尺高的青年迈步上前,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贵人,是奴才!” 一瞧见是那九尺青年,陆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那青年原本是他看上的,原以为顾知行他们不会选他了,可没想到,还是没有逃过。 陆怀瑾叹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的运气不佳。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也收不回来了,他只能自认倒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快。 顾知行和沈今棠的反应倒是没有陆怀瑾那般大,只是说了一声:“走吧。” 便顺利地将两人带了出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周围的环境渐渐安静下来,官衙的后院显得有些空旷,阳光透过木栅栏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马车缓缓驶出后院,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一片宁静。 上了马车之后,顾知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那瓶子小巧精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轻轻晃了晃,瓶子里的药丸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随后,他倒出两粒灰黑色的圆丸,放在掌心,那药丸在阳光下泛着一丝诡异的光泽。 顾知行将药丸递到那兄妹俩面前,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吃下去。” 顾知行虽然平日里看着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但是该有的常识还是有的。 外头买来的奴仆,哪能跟自家养的家仆比? 信任这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 所以,总得有点手段,让这些人乖乖听话。 那兄妹俩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又齐齐看向沈今棠,像是在寻求什么指示。 沈今棠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很。 哥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药丸接过来,放在手心里仔细打量。 那药丸灰黑灰黑的,看着就瘆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仰头就把药丸吞了下去。 妹妹见状,咬了咬嘴唇,也跟着把药丸吞了。 顾知行见两人把药丸吞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冷冰冰的:“这是噬心丸,毒药。一旦吃下去,一辈子都别想解了。每个月都得吃特定的解药,不然就等着万虫噬心,死前那痛苦,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29章 给我挣诰命 他这话一出口,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兄妹俩急促的呼吸声。 那两人脸一下子白了,但很快就被坚定给盖住了。 他们齐齐跪下,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带着点儿颤:“谨凭公子吩咐。” 顾知行看向沈今棠,说道:“你的人,自己起个名字,留着用。” “多谢世子殿下。”沈今棠笑着看向顾知行。 随后,沈今棠看向那女子,说道:“以后,你便叫星回。” 又看向那男子,道:“流火。” “多谢主子赐名。”星回和流火适应得很快,很快便认清楚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马车缓缓驶入长公主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外,府邸的高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庄严肃穆。 顾知行掀开车帘,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府内的景致,心中不禁一怔。 往昔那满目锦绣、金碧辉煌的装潢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素雅之景。 雕梁画栋被淡色的纱幔轻掩,繁复的纹饰也被素净的白墙所替代,仿佛一夜之间,这座府邸褪去了往日的奢华外衣,变得清冷而宁静,宛如一座隐于闹市的禅寺。 “世子殿下可喜欢?” 沈今棠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顾知行愣了一下,看着沈今棠眼神中的期待,愣愣的点了点头。 “那世子殿下陪我在府里读书如何?” 此言一出,顾知行只觉五雷轰顶,一时之间,满肚子的话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读书? 让他读书? 怎么可能啊! 他一看到那书就反胃得十天吃不下去饭,他怎么可能会读书呢? “你想要读书?”顾知行想了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他确实是觉得心里亏欠沈今棠,本来是想着带着她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给她花不尽的钱的。 即便是脱不了奴籍,但是他绝对会让沈今棠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快乐。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沈今棠志不在此。 她若是想要读书,那也是可以的。 他有钱,可以请最好的先生来给沈今棠讲课,她想学什么都行。 “我想让世子殿下陪我读书。”沈今棠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十分认真,特意加重了“世子殿下”这四个字。 顾知行被气笑了,道:“你疯了吧?” 让他读书,怎么可能啊? 他读书? 顾知行一想到这三个字就觉得好笑,沈今棠是怎么把他和读书扯上关系的? “我没有疯。”沈今棠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仰头,笑意盈盈地望着顾知行,轻声说道:“我如今清醒得很,正是因这清醒,才盼着世子殿下能陪我一同读书。” 她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我不过是个奴婢,哪有资格请得动那些大儒来为我授课?即便只是去旁听,只怕他们也会觉得我辱没了他们的名声。” “但是世子殿下就不同了。倘若世子殿下有意求学,只怕众多鸿儒硕学、名儒巨擘皆会纷至沓来,争先恐后,犹如过江之鲫,唯恐不及。” “若我欲求学,便当读天下至善之书,听世间至贤之夫子授课。” 沈今棠缓步向顾知行走去,目光坚定,字字如珠落玉盘:“我本可归于沈家,承祖荫,习经史。然因世子殿下,我竟沦为罪奴,身陷囹圄,此乃无妄之灾。” 原本听着沈今棠的话,顾知行原本是有些火气的。但是她一提到罪奴的事情,顾知行满腔怒火就又熄灭了,徒留满腔愧疚。 这件事情确实是他做得不对,着实是亏欠沈今棠。 “本……本世子说了会补偿你。”顾知行说的话都有些底气不足。 “补偿?”沈今棠继续逼近,顾知行只能是一步步的朝后退,最后退无可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怎么补偿?”沈今棠盯着顾知行的眼睛,问道:“世子殿下能帮我脱籍吗?” 这话一下子便问到了顾知行的痛处,若是那么容易便能脱籍,顾晏清当时就不会那么兴高采烈地过来跟他说这件事情了。 “其实……”顾知行还想辩解几句,但被沈今棠给打断了。 “世子殿下无需再哄我,我早已打听清楚,本朝对罪奴脱籍的律法,管控极为森严。”沈今棠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之事。 “就说流火他们二人吧,自身并未犯法,本就不算罪奴,可即便如此,要将他们救出,仍需安排一场假死。更何况是我这般板上钉钉的罪奴呢。” 她眉眼间虽无太多波澜,但那平静的语气,却似一把钝刀,直直戳在顾知行的心上。 顾知行宁愿她对他怒吼、对他斥骂,也不愿看到她这般冷静地陈述自己的命运,仿佛早已心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低低唤了一声:“沈今棠……” “世子殿下,可是起了怜悯之心?”沈今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薄,“世子殿下不必可怜我,只需弥补便是。” “你是什么意思?”顾知行望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眸,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我听闻,三品大员可为其家眷求封诰命。有了这诰命,别说脱籍,那简直就是免死金牌啊!”沈今棠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话语中的意味,却让顾知行的心猛地一沉。 听着沈今棠的话,顾知行不可思议地指了指沈今棠,又指了指自己,问道:“三品大员,我吗?” “嗯。”沈今棠点头。 “你在开什么玩笑?”顾知行猛地站起身来,身形一晃,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 他来回踱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小爷有钱是真,但是三品大员是什么?是能用钱买得到的东西吗?” 要知道,掌管官员升迁的吏部尚书是个古板至极的老臣,自他上任以来,凡是没有显着功绩的官员,休想有半点升迁之路。从前还有人想靠着资历混日子,如今连提都不敢提,一提便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如此勤恳的官员尚且难以晋升,他一个连朝堂都不得踏入的人,又怎敢妄想能成为三品大员? 顾知行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嘲讽,却又夹杂着几分对沈今棠的愧疚。 然而沈今棠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微微一笑,问道:“那世子殿下,也只是嘴上说说,不肯真正弥补了?” 第30章 你来教我,如何? 顾知行很是无奈的说道:“弥补也不是这么个弥补法啊!”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完全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啊! 他单手叉腰,在原地来回踱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丝一毫自己能成为三品大员的可能。 此时的他,满心只想着如何才能让沈今棠不那么难受,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脱开这件事。 他未曾想到,日后竟真会为了给沈今棠挣得一份诰命,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 “那世子殿下来陪我读书?”沈今棠适当的开口说道。 读书?三品大员? 两者比较,显然是读书更好接受一些,虽然也不是什么令人欢喜的差事。 顾知行心中念头一闪,随即豁然开朗,转身朝沈今棠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好!你说读,那咱们就读。明日一早,本世子便去请最好的先生来教咱们。” 说完,他便欲转身离去,却被流火拦住了去路。 顾知行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讪讪地转过身来,看向沈今棠,说道:“读书这个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咱们得慢慢来。” 笔墨纸砚、书具文房,这些物件可大有讲究,选起来着实费时费力。 若是细细挑选,怕是一个月都未必能选完。 说不定到了那时,沈今棠早已对读书没了兴致。 对待他不想要干的事情,就一个字:拖。 这个秘诀对他来说,屡试不爽! 然而,沈今棠的声音却在此时悠悠响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先生已然请好,此刻正在书房中候着世子殿下。” 什么?! 先生已经请好了?! 顾知行心中猛地一震,瞬间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仿佛突然意识到,沈今棠似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而自己正一步步往里跳。 —— 当顾知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房里听陶夫子讲课时,他的心思却还在这件事上。 他侧过身,低声对沈今棠说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我会当上三品大员,这一切,不过是你想让我陪你读书的计策罢了?” “咚——”陶先生的教鞭猛地砸在顾知行面前的书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世子殿下,注意你的态度,课上不可攀谈闲话。”陶先生的声音冷冰冰的,那张脸更是毫无表情,仿佛一尊木雕。 顾知行抬头,正对上陶先生那张毫无温度的脸,心中火气瞬间腾起。 他本就极不情愿坐在这里,如今被如此训斥,更是觉得委屈。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正要起身,准备让这陶夫子好好见识一下京都第一纨绔的厉害。 “你……你还敢动手打老夫不成?”陶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本是满腹经纶的儒学先生,平日里受人敬重,如今却被顾知行这般轻视,心中自是气愤难平。 “呵!”顾知行冷笑一声,还未动作,便感觉到自己手背上覆上一道柔软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只见沈今棠抬眼看着自己,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安抚之意。 对上她的眼神,顾知行微微抿了抿唇,喉咙里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冷言冷语,也在这瞬间被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最终缓缓坐了下来。 “不敢,你继续讲。”顾知行语气中满是不情不愿。 他心中暗自嘟囔,若非心中对沈今棠有愧疚之情,他是绝不可能坐在这里听这老夫子讲这些迂腐的东西的。 陶艺被气得不轻,但考虑到这里毕竟是长公主府,自己开罪不起,所以只能忍气吞声,继续讲课。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论语·为政》一篇,乃是孔子论政之要义,其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一句,乃是以德治国之根本……” 顾知行听了几句,便觉得这内容枯燥乏味,满篇的“子曰”“子曰”,尽是些古板的道理,听得他昏昏欲睡,眼皮直打架。 他勉强撑着眼皮,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陶先生看到顾知行打瞌睡的模样,本欲提醒,但想起顾知行的脾气秉性,便又按捺下了说话的冲动。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讲课,权当自己看不见。 沈今棠抬眼看了一眼顾知行,见他快要睡着,便伸手轻轻戳了戳他。 原本昏昏欲睡的顾知行突然打了个激灵,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口道:“下课了?” “孺子不可教也!” 陶先生本就对顾知行的散漫态度忍无可忍,听到这话,更是气得拂袖而去,留下满屋的书卷飘动。 顾知行刚睡醒,还有些懵懂,只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陶先生的唠叨,大概是自由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丝笑容,便看到沈今棠拿着一本书,轻轻放在他面前。 “世子殿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刚刚没听懂。”沈今棠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求知欲,可怜巴巴地看着顾知行。 顾知行原本想说“不知道就去问夫子,他又不是夫子”,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堂堂世子,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于是乎,他低下头去看书上的那句话:“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这……这话的意思就是……就是……” 顾知行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句话里面他就有两个字不认识,这让他怎么解释啊? “世子殿下是不会吗?”沈今棠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的伤人。 顾知行怎么可能承认是自己不会,少年的自尊心让他拒不承认:“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话,本世子这么可能不知道?无非就是想要考考你,让你知道必须要认真思考,别人直接跟你说的答案,怎么能有你自己求知来的稳固呢?” 嗯,对,就是这样。 他不是不会,只是想要让沈今棠记得更牢固一点而已。 顾知行继续嘴硬道:“你今天好好想想,明天本世子来检查,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 说着,顾知行便站起了身,要往外走去。 “世子殿下,一炷香后您还有《中庸》要学。”沈今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仿佛在提醒他,学习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31章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子 顾知行这些年落下的课程实在太多,如今要想在月考中及格,便只能采取这种“拔苗助长”的方式了。 “还要学?”顾知行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霞的余晖洒在窗棂上,显得格外宁静。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该是吃晚饭、好好休息的时候了,但沈今棠的话却让他意识到,所谓的学习似乎并没有结束的迹象。 可,学也不是这么个学法啊? 这夫子很贵吗? 再贵能把他家底花完吗? 明天不能再学了吗? 看到顾知行一脸不解和不情愿的样子,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温和:“忘记跟世子殿下介绍一下您之后的任务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任务?”顾知行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沈今棠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读书的任务是从今天便开始的,所以今天给您安排的是《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刚刚陆先生给您上的是《论语·为政》,也就是《论语》的第二篇。”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待顾知行的反应。 顾知行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听沈今棠继续说下去:“鉴于您刚刚气走了陆先生,所以剩下的课,明天便要抽时间补上。” 她似乎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哦对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任务,明天的任务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所以您只能是明天挤出吃饭的时间来听先生把《论语》讲解完。” 沈今棠的声音不紧不慢,但顾知行却越听越心惊。 “后天的任务是《资治通鉴》《汉书》和《左传》……” “等、等一下,这么多的书,我读得完吗?” 顾知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沈今棠的话,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和不安。 他看着沈今棠,眼中满是迷茫,仿佛在问她,这怎么可能完成?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静:“世子殿下您要知道,讲课最累的是先生,您现在是最轻松的时候,只需要听懂理解便好。”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等先生讲完课之后,您才到了累的时候,那时候您需要做的便是口试、贴经、墨义、诗赋和策论,再之后便是先生考教,什么时候达到了先生的标准,您这门课才算是完成。” 顾知行听得有些发懵,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慢慢压向自己。 沈今棠却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日程:“时间我也给世子殿下安排好了,子时睡,卯时起,一日三餐皆是从简。我算过了,先生挑些重点来讲解,是可以讲完的。” 顾知行还是有些抗拒,感觉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今棠好像看穿了顾知行的想法,说道:“他们能不能讲完,那是他们的本事;世子要不要听,便是世子殿下的态度了。” “世子殿下,您说呢?”沈今棠含笑望着顾知行,那笑容似春风拂面,却让顾知行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脊背凉飕飕的,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他微微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转身便朝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 “世子殿下?”沈今棠轻声唤道。 “本世子不走,去传膳!” 顾知行的脚步未曾停顿,但他的话语却在空气中凝结,带着几分硬撑的决绝。 待他走出门去,顾知行才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那疲惫之感竟比刚打了一场架、正等候审判还要煎熬几分。 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只觉心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得罪了女子,这后果可真严重。 瞧着顾知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沈今棠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如春日繁花骤然凋零,只余一片冷清。 她眉眼间闪过一丝黯然,手指微微蜷缩,攥在一起,指节泛白,似是将满腔情绪都凝在了这紧握的双拳之中。 “少主,属下无能,没能护好二公子。” 流火跪地请罪,透着几分自责与愧疚。 星回则转身出去望风,身影隐没在暗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即便是早已知晓此事,再被提及,沈今棠的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微微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绪,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是你们的错,我早该想到,依照他的脾气,是宁死都不会走的。” 听了这话,流火更是懊悔得无地自容,心中满是自责。 他不仅辜负了少主的信任,没能将二公子救回来,更是连自己都被抓到,还连累了少主去讨好一个纨绔子弟。 他和星回的性命,又怎值得少主如此低声下气地去哄一个连几个字都不认识的废物? “少主,我们回幽州吧,召集剩余兵力,反了这昏庸的王朝!”流火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与不甘,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幽王一生忠心不二,却惨遭小人诬陷,蒙受通敌之名,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还有,依少主的本事,本不该受这般委屈,屈居于此,为一个纨绔做婢女。 沈今棠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冷冽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流火几乎喘不过气来。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流火心上。 “属下不敢!” 流火立刻跪倒在地,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僵直,不敢有丝毫动弹,只觉后背冷汗直流,浸湿了衣衫。 第32章 值钱的东西全都搬走 “流火啊,你还是没能改了你这冲动的毛病。”沈今棠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去扶流火,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父兄为何宁死不从,亦不举兵谋反?他们心怀天下,念及百姓,只盼天下安宁,黎民康泰。那幕后黑手本就处心积虑,欲让幽州军队背负通敌之名。你若让我带着幽州残兵贸然谋反,岂不是正中其下怀,让他们背上千古骂名?” 沈今棠微微顿了顿,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冤魂的徘徊。 “大仇未报,仇人尚在,冤魂萦绕,仇人却稳坐高台,高枕无忧。即便我现在回到幽州,那些幽州旧部,他们会心甘情愿听从我的号令吗?” 沈今棠看着流火,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流火,我要你们陪我留在京都,陪我手刃仇敌。” “幽州,我们是要回的,但定要提着那罪魁祸首的项上人头回去,用他们的血来祭奠幽州亡魂。” 流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可那罪魁祸首乃是……” 沈今棠目光如剑,直视流火,语气决绝:“管他是谁,我只有这一条路,不成,宁死!” 流火被沈今棠的目光逼得微微后退一步,但很快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少主,那纨绔世子的噬心丸听上去似乎颇有妙用,不如我让星回去偷了来,仿制一批,日后必有用处。” 沈今棠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白小瓶,轻轻晃了晃,倒出几粒放在口中。 流火见状,急忙伸手欲拦:“少主不可!” 然而沈今棠却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是几颗糖丸,不过是用来吓唬你们罢了。” 若是世间真有此等神药,又怎会有这诸多阴谋算计? 她看着流火略显惊愕的神情,又缓缓说道:“还有,日后改口,‘少主’二字,再不许提及。至于顾知行,你们须尊称世子殿下。” “他可不是什么纨绔,他是我们复仇的入场券。”沈今棠的声音柔和而坚定。 “是,主子。”流火低头应道,眼神中透着一丝敬畏。 “主子,世子殿下回来了。”星回轻推门扉,入内禀报道,声音轻柔而恭敬。 沈今棠微微颔首,侧眸轻轻一瞥,目光落在流火身上。 流火会意,起身与星回立在一旁,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顾知行迈着大步闯进门来,见沈今棠仍端坐于桌前,手中书卷未放,便一把拉起她的手腕,道:“再想读书,也得先吃饭。” 沈今棠顺势起身,心中暗忖,身体养好了,才是复仇的本钱。 沈今棠随着顾知行来到另一间房,只见小厮们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很快便摆满了长桌。 桌上菜肴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蔬小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顾知行拉着沈今棠在桌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旁,拿起筷子便给她夹菜:“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沈今棠的碗里很快便堆满了菜肴,仿佛一座小山丘。 她几次欲开口说话,却被顾知行用筷子挡了回去,嘴里还塞着饭菜,只能含糊地应着。 “世子殿下,王先生已经在书房等……”沈今棠轻声提醒,顾知行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又给沈今棠夹了一块肉,说道:“再吃点这个!”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的动作,心中了然,原来他是借着吃饭的名义拖延时间。 当下,她放下碗筷,轻轻拭了拭嘴角,微微一笑,说道:“世子殿下,您吃饭的时间只有一刻钟,现在已经超时了不少。再这样耽搁下去,今晚您就不用睡了。” 顾知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显然被沈今棠这番话给堵住了。 “世子殿下,主子,陆指挥使来要钱了。”流火急匆匆地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刚一路小跑过来的。 顾知行原本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眼神飘忽,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从这枯燥的读书时辰里脱身。 听到流火的话,他眼睛一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猛地挺直了身子,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呀,还钱这种大事,怎么能少了本世子呢?我亲自去,亲自去!” 说着,他就要起身,动作利索得仿佛脚下生风。 然而,就在他刚要站起身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扭头,只见沈今棠正平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如水般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半点波澜,却又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沉静。 顾知行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束缚住,再也动弹不得。 “世子殿下,您还是好好去书房听课吧。夫子讲的学问可难得紧,我一个侍女平日里哪有这福气听。您要是能帮我记些笔记,我可感激不尽呢。”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并没有给顾知行逃脱的机会。 顾知行僵坐在椅子上,脸上原本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奈与沮丧,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总算是明白了,今日这读书的功课,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沈今棠微微一笑,转身吩咐道:“流火,送世子殿下去书房,好好读书。” 流火立刻应了一声,恭敬地站在顾知行身后,等着顾知行起身:“世子殿下,请。” 看到顾知行去了书房,沈今棠不再多言,带着星回转身离去。 而书房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顾知行那无奈的叹息声,夹杂着流火轻声的劝解,渐渐远去。 沈今棠带着星回穿过竹林小路,竹林里,微风轻拂,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竹枝洒下一片片光斑。 走出竹林,她们沿着长廊前行,长廊的顶上盖着青瓦,廊柱上有些斑驳的痕迹,显得有些陈旧,但依然坚固。 偶尔有风穿过廊道,带来一丝凉意。 来到顾知行的卧房,星回有些奇怪,开口问道:“主子,我们不是应该去账房提钱吗?怎么来卧房了?”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平淡:“自然是来拿钱了。”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挂满了华服,色彩鲜艳,款式各异,都是顾知行喜欢的那些张扬颜色。 沈今棠指挥着人把那些颜色鲜艳的衣服全都拿了出来,换上素净的柔软衣物。 又将几只檀木箱子打开,里面珍藏着顾知行的奇珍异宝:晶莹剔透的玉石、流光溢彩的琉璃盏,还有几件小巧精致的古董摆件。 这些全都搬走! “全都拉到库房,日后世子殿下的房间里不许出现一件招摇的东西,免得妨碍世子殿下读书。” 沈今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台面上的素净青花瓷瓶上,瓶身绘着几朵淡雅的梅花,清新脱俗。 书架上也放着一只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嫩绿的竹枝,为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案几上是一只香炉,旁边摆着几卷古籍,整个房间在这些素雅的摆设下显得更加清雅宁静。 重点是,没一件值钱的! 第33章 还是有些心疼的 沈今棠指挥着小厮将那些华服和珍宝打包,送往库房。 那些小厮们动作麻利,手脚利索,丝毫不敢怠慢。 毕竟,沈今棠手中握着长公主亲赐的令牌,见令牌如见长公主,他们怎敢有半点违逆? 得罪了世子殿下,或许不过是被骂几句,再不济被踹上两脚,可若得罪了长公主殿下,那便是要命的大祸,谁敢冒这个险? 沈今棠环视屋内,素雅的装饰映入眼帘,她微微颔首,心中颇为顺眼。 她原本是想着让顾知行自己将钱全都花出去的,没想到他把钱都花在了自己的身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钱都没了就好。 如今,她再将满屋的值钱物件尽数移走,顾知行身上便再无多余的钱财可以挥霍。 随后,她径直前往库房,提了银两,交予陆怀瑾,这才缓步走向书房。 只见顾知行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手握毛笔,似是在纸上写写画画。 沈今棠远远望去,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欣慰,看来他终于肯好好学习了。 然而,当她走近细看时,却只见纸上画着一只炸了毛的波斯猫,那猫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沈今棠顿时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世子殿下……” “沈今棠,你来了啊!”顾知行抬起头,看到沈今棠,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荒唐。 他热情地拉着她坐下,转头对一旁的王先生说道:“你开始讲吧。” 沈今棠心中不禁一阵无奈,看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顾知行连半点儿课业都没有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先示意王先生暂停讲课,然后缓缓对顾知行说道:“世子殿下,您可知长公主殿下最近便住在宫里,不再回府了?” 顾知行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说道:“这倒没什么稀奇的,母亲政务繁忙的时候常常住在宫里,一两个月不回府也是常有的事。” “那您可知,长公主殿下将府内的钱也都带走了?”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却愈发严肃。 此话一出,顾知行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什么?把钱也都带走了?” 然而,这份惊讶很快便烟消云散。 顾知行拍了拍沈今棠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把钱带走了就带走了。本世子还有的是钱,饿不着你。” 沈今棠微微一笑,颇为耐心,又像是引导似得问道:“那,世子殿下的钱在什么地方呢?” 顾知行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钱早已花得一干二净。 但他很快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道:“钱虽然没有了,但本世子房里还有那么多奇珍异宝,随便拿出去一件都是价值连城,怎么可能缺钱花呢?” 沈今棠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无奈:“世子殿下,您有所不知。刚才陆指挥使上门讨债,我已将您房里值钱的东西全都转卖了,这才勉强还清了陆指挥使的债务。” “什么?你全都卖了?”顾知行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沈今棠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因为是急着出手,自然卖不出好价钱。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勉强凑齐了债款。” 顾知行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欠陆怀瑾多少钱,他是清楚的;他屋子里面的东西值多少钱,他更是心知肚明。 他的东西,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价值连城,再还十个陆怀瑾的债务都绰绰有余。 但再想到沈今棠第一次当家,不知道价钱多少也是正常的。 东西,日后再买就是。 但,还是有一点点心疼的,他这么多年积攒的宝贝啊! 好半晌顾知行才认清楚这个没钱的事实。 沈今棠微微抬眼,仔细端详着顾知行的脸色,稍作思忖后说道:“长公主殿下临走之前倒是提过,若世子殿下用功读书,每月便会有月钱。” “多少?”顾知行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期待,急切地问道。 “每月五百。”沈今棠轻声回答。 “黄金?”顾知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奢华生活。 “铜钱。”沈今棠淡淡地纠正道。 听到“铜钱”二字,顾知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仿佛被寒霜覆盖,逐渐龟裂。 他这辈子从未将铜钱与自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铜钱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课本上见过的东西罢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甚至都抵不上本世子一顿饭钱!”顾知行气急败坏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世子殿下可以在府里吃饭,府中自然会提供膳食,所以并无饭钱这一开销。”沈今棠耐心地解释道,“也就是说,这每月五百枚铜钱,是世子殿下的零用钱。” “这个花销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不少了,世子殿下若能节俭些,也足够日常开销。” 听了沈今棠这番话,顾知行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从心头奔腾而过,简直想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沈今棠并不管他能不能接受,只是转向王先生,轻声提醒道:“王先生,开始授课吧。” 王先生微微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授今日的课程。 眼瞧着王先生开始讲课了,顾知行只能是暂且压住心中的疑惑,坐下来听王先生讲课。 只不过,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性。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只觉得王先生的声音如同远处传来的嗡嗡低鸣,仿佛是一首催眠曲。 而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几乎快要合拢,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直打盹。 但沈今棠却并未放过他。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顾知行,时不时的喊醒他,直到他勉强撑着听完今日安排的所有任务,这才微微颔首,放他回去休息。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府中早已到了授课的时辰。 然而,顾知行依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丝毫没有起身的迹象。 平常他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更何况昨晚学得那么晚,依照他的脾气,今早肯定是要补补觉的。 “主子。” 流火这次似乎汲取了教训,行事变得机灵了许多。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小心翼翼地劝说,而是直接端来了一盆冷水,稳稳地放在沈今棠面前。 第34章 世子殿下要言而无信吗? 水面上泛着微微的涟漪,透着一丝清晨的寒意。 沈今棠瞥了一眼那盆冷水,微微皱眉,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转身拿起了一旁的帕子,轻轻浸入冷水中。 帕子在水中慢慢浸透,吸饱了清凉的水汽。 等到帕子完全湿透,她才缓缓拿起,轻轻抖了抖,然后覆在了顾知行的脸上。 “谁啊?!”顾知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醒,瞬间从睡梦中坐起。 他本就因为昨夜睡得晚而困倦,此时被冷水一激,睡意全消,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刚想发作,抬眼便看到了沈今棠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清澈而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刹那间,顾知行的火气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瞬间熄灭了。 “世子殿下,夫子已经在书房中等您了。”沈今棠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然而,顾知行一听这话,脾气又上来了。 他实在不喜欢读书,昨天耐着性子读了一天,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如今还要继续,这简直是要将他逼疯! “不去!” 顾知行猛地躺了下去,将被子蒙过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声音和光线,让自己继续沉浸在梦乡之中。 流火和星回对视一眼,刚想上前将顾知行从被窝里揪出来,却被沈今棠用眼神制止。 沈今棠微微点头,示意他们退下。 流火和星回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沈今棠和顾知行。 “世子殿下,昨天您让我自己想的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沈今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认真。 顾知行听到这话,微微愣了愣。 说实话,他早就忘记了自己跟沈今棠说过什么问题,更别提什么答案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神迷离地看着沈今棠。 沈今棠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她顿了顿,解释道:“这句话出自《论语·为政篇》。意思是:一个人如果不讲信用,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这就好比大车没有了輗,小车没有了軏,它靠什么行走呢?” “其中,‘大车’指牛车,‘小车’指马车。‘輗’是大车车辕前端与车衡相衔接的木销子,‘軏’是小车车辕前端与车衡相衔接的木销子。这句话用‘大车无輗,小车无軏’来比喻一个人失去了信用,就如同车子缺少关键部件而无法行走。”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顾知行身上,语气微微加重:“我记得世子殿下昨天便承诺过我,必然会陪我读书。这才过去了一天的时间,世子殿下就要言而无信了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顾知行的心上。 他顿时觉得心虚不已,睡意也早已被冷帕子吓得无影无踪。 在沈今棠的注视下,他躺在床上,坐卧难安。 “好,好好。”顾知行无奈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苦笑着对沈今棠说道:“听你的,读书,读,本世子现在就去读书!” 沈今棠微微一笑,恭敬地立在一旁,将早已准备好的素色长衫呈在顾知行面前。 顾知行一瞧这衣服,便皱了皱眉,问道:“怎么这么素净?” 沈今棠轻声回答:“世子殿下的衣服已经被卖出去抵债了,剩下的自然是只有这些素净的衣衫了。不过世子殿下放心,这衣服布料是我亲自挑过的,保证柔软舒适。” 顾知行叹了口气,无奈地接过衣服,正要起身穿衣,却被沈今棠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似乎要过来服侍他穿衣,顾知行下意识地一把拽过衣服,警惕地看着沈今棠,说道:“我自己来。” 沈今棠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顾知行的意思。 她并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说道:“那好,世子殿下请自便。” 她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顾知行。 顾知行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不习惯有人服侍,只是沈今棠服侍他的时候,总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总觉得沈今棠会给自己下什么手脚,只要她一碰自己,他就浑身紧绷,难受得很。 顾知行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后,便与沈今棠一同前往书房。 这一连四天,他感觉自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除了上茅房,几乎时时刻刻都与沈今棠在一起。 她从不打他,也不骂他,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而他却觉得对不住她,心中满是愧疚,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 毕竟,他毁了人家的前途,人家只是让他陪她读读书而已。 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他还谈什么弥补? 这天,顾知行好不容易从茅房出来,正悠哉悠哉地往书房走。 突然,耳边传来重阳的声音:“主子!” 顾知行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作势要踹他一脚,佯怒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重阳连忙点头哈腰,赔笑道:“主子,不是我鬼鬼祟祟,是我如果不这样,根本就见不到您了。” 自从沈今棠拿到长公主的令牌之后,整个长公主府便都由她做主了。 尤其是重阳,被沈今棠安排到了最偏僻的地方,其目的不言而喻——架空顾知行,让他失去与外界交流的机会。 “有事说事。”顾知行皱眉说道。 他并非傻子,更何况这几日他与沈今棠形影不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府中做了什么。 “主子,您前段时间让属下查的事情,属下已经查出来了。”重阳低声说道。 他所说的,正是五天前沈今棠外出去找顾知行时,顾知行发现她肩膀上有伤的事情。 顾知行当时就察觉到,那伤绝对不是刺客放暗箭时留下的,而沈今棠明显不想提及,所以他只能私下让重阳去查。 “怎么回事?”顾知行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是炽阳公子……”重阳将那日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顾知行越听,眉头便皱得越紧,眼神中透出一丝冷意。 炽阳公子? 就是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家伙,竟然敢对沈今棠动手?! 他心中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啊,本世子的人他也敢动,真以为本世子奈何不了他了?” 第35章 你又骗了本世子! 炽阳在后花园里闲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压不住心底的烦乱。 长公主殿下去宫里已经好些日子了,只带走了南风和落山,府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巴结他的面首们,如今一个个像换了个人似的,冷嘲热讽的话没少说,什么“年老色衰”“失宠落魄”,听得炽阳心里直发毛。 他很清楚,这些话要是传到长公主耳中,那些人肯定没好下场。 可长公主现在不在,他一个小小的面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长公主殿下能早点回来,收拾这些嘴贱的家伙。 更让炽阳忐忑不安的是,沈今棠最近深得长公主信任,甚至在长公主离府期间,掌管了府中中馈,连世子殿下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沈今棠那女人,手段厉害得很,府里上下谁不忌惮她几分? 炽阳越想越怕,尤其是想起上次自己一时冲动,踹了沈今棠一脚。 想来,那可是大错特错啊! 炽阳心里直犯嘀咕,沈今棠要是想对付他,自己肯定没好日子过。 可他在房间里待了四五天,憋得头顶都快长草了,沈今棠都没有对他有什么动作。 他心里暗自侥幸,沈今棠这么久都没来找他麻烦,说不定早就把那事儿忘了。 这才忍不住出来透透气。 但他刚走到花园的角落,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不祥的预感。 “咚——” 突然,一道大力从背后踹过来,正中炽阳的屁股。 他毫无防备,一下子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炽阳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心里满是惊愕和愤怒。 自从被长公主收进府里,他一直是府里的红人,已经很久没人敢对他动手了。 即便长公主最近对他冷淡些,他好歹也是府里的老人,谁敢这么对他? “谁啊?”炽阳刚想发作,可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的转过头去,只见顾知行正站在他面前,目光冷冽,像是从冰山里雕琢出来的。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衣袂随风轻摆,整个人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仙人。 容貌美得过分,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可那张脸却透着一股子冷峻,让人不敢靠近。 素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反倒衬得他更加出尘,仿佛不属于这尘世。 只是他现在面容上沾染了些许怒色,让人惧怕。 “世……世子殿下……” 炽阳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他赶紧低下头,继续趴在地上。 小世子是长公主的心头宝,府里谁不知道? 要是惹恼了他,那可就真完了。 只不过,炽阳心里犯嘀咕,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他了? “炽阳不知世子殿下大驾光临……” 炽阳刚想开口讨好,话还没说完,顾知行又是一脚踹过来,正中他的侧腰。 炽阳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本世子的人你也敢动?挑衅本世子是不是?” “没长眼睛看沈今棠是从本世子的院子里走出去的吗?谁给你的胆子跟她动手的?” “还杖毙?” “母亲还没说话,你倒是狐假虎威上了!” 顾知行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炽阳心上。 炽阳被打得满地乱滚,只敢抱头求饶:“世子殿下饶命,世子殿下饶命啊!小的真的不知道沈今棠是世子的人……” 顾知行越想越气,再加上这段时间被沈今棠管着只能读书,一肚子的火气都没地方撒,正好炽阳撞在枪口上,自然是什么火气都朝着他发了。 他抬脚又是一顿猛踹,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炽阳被打得满地乱滚,只敢抱头求饶,连还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顾知行接连踹了十几脚,直到把自己踹累了,这才停下来。 此时,炽阳身上已经满是尘土,可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 他从刚刚的话里听出来了,小世子是为沈今棠来出气的。 “世子殿下饶命啊!”炽阳真是怕了,小世子打起人来没轻没重的,可混了。 他要是不求饶,被小世子打死了,长公主殿下估计也只会夸一句小世子力气大。 眼瞧着小世子还在气头上,炽阳连忙为自己想退路。 “世子殿下别动手,我……我有要事要告诉您!” 顾知行愣了一下,皱眉问道:“什么事?” 炽阳眼珠子微微转动,像是在迅速组织着语言。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我知道沈今棠为什么要逼世子殿下读书!” 顾知行作势又要再踢:“挑拨离间是吧?这招小爷早就领教过了!” 再者说了,不是沈今棠逼他读书,是沈今棠自己想要读书,拉上他不过就是个由头罢了,连这点事情都没有了解到,就敢学沈淮序来挑拨离间,着实还是嫩了一点。 “不是!不是!”炽阳抱住自己的脑袋,大吼出声道:“是她和长公主殿下打了赌,要世子殿下在下次月考中成绩合格,这样她就能跟在长公主殿下的身边平步青云!” “她就是在利用世子殿下您啊,根本不值得世子殿下您为她出气!” 炽阳不管不顾的什么都说了出来,要知道,对比于之后事情可能败露的风险来说,明显他现在被世子殿下打死的风险要更高! 顾知行的动作僵持在了空中,依照他对沈今棠的了解,她是真的很有可能为了平步青云而卖了自己的,她一向利益为重,清醒得很。 炽阳一看自己的话有用,又连忙说道:“要不是她和长公主殿下做了交易,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会给她令牌,她又怎么可能让全府上下的人都听她的话呢?” “世子殿下要是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去库房看看,看看那里面是不是都是世子殿下您珍藏的东西?这些都是她指挥着人搬过去的,还让府里面的人都不许告诉您!” “是真是假,您一看便知!” 第36章 世子跑出府去了 顾知行看着炽阳,眼神冒火。 他知道,炽阳一向有勇无谋,头脑冲动,他不是沈淮序,是万万想不出来挑拨离间的法子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怕自己揍他,为了自保而将实话说了出来。 顾知行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汹涌的怒火压下去,可那股气却像是在胸腔里乱撞的野兽,怎么也平息不了。 最终,他还是抬起腿,狠狠地又是一脚踹在炽阳的屁股上。 炽阳闷哼一声,身体向前猛地一倾,几乎又要摔倒。 他双手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却不敢再回头去看顾知行。 顾知行冷冷地吩咐道:“把炽阳的牌子吊两个月!” 长公主的面首众多,一时间记不过来,平常都是让人仿造内务府的绿头牌制作了一批刻了他们名字的牌子。 平常缺人解闷的时候,便会翻牌子。 若是牌子被吊了起来,时间一长,长公主可能就忘了他这个人。 也就是说,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长公主,从今以后就失宠了。 想明白这点,炽阳连滚带爬的就想要去找顾知行求饶,但是被重阳隔开了。 “世子殿下!” 这下是任炽阳再怎么呼喊,顾知行都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路朝着库房走去,心中的怒火如同烧不尽的野草,越烧越旺。 “世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看守库房的小厮原本在打盹,但是突然感觉脖子一凉,一睁眼便看到了气势汹汹的朝着库房走过来的顾知行。 顿时,他感觉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烧香,倒霉到家了。 “开门。”顾知行冷声道。 小厮哪儿敢啊? 沈今棠前段时间刚把东西都搬过来,让他们好好看守,尤其是不能被世子殿下发现。 要知道,他们上下统一口径,说的可都是府里面已经没钱了。 要是被世子殿下发现,他们只是把钱都藏了起来,不给他花,他还不把房顶给掀翻了? 而且,看着顾知行现在的模样,他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世子殿下……”小厮唯唯诺诺的,压根不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顾知行也不为难他,冷笑了一声,夺过一把刀,便朝着锁着库房门的门锁上砍去。 “哐——” 刀刃砍在锁链上,火星四溅。 顾知行下手毫不留情,一刀又一刀,锁链在刀刃的撞击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终于,锁链扛不住,从门上脱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顾知行将砍得卷了刃的刀扔在一旁,刀刃上还带着几缕铁屑。 他一脚踹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尘土的气息,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入目,便是琳琅满目的古玩珍宝,每一件都熟悉得很,都是从他房里搜罗出去的。 顾知行的目光扫过这些宝贝,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愤怒。 “呵!”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骗他都卖了,骗他没钱了。 感情都是在耍他! 亏他还觉得别人是在挑拨离间,亏他那么相信她。 结果呢? 她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信任的,连一句实话都不打算跟他说! 是打算就这么骗过去,骗着他月考,瞒着他去母亲身边当女官? 满口谎言,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发现,她不过就是把他当一块踏脚石罢了。 好啊!他不干了! 去他的什么承诺,什么读书,小爷不伺候了! 顾知行不想去跟沈今棠吵,他转身便朝着府外走去。 长公主府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可这一刻,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只要他想出去,那就谁都拦不住他。 —— 另一边,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沈今棠坐在书桌前,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已经等了许久,可顾知行却迟迟没有出现。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沈今棠的耐心也被一点点磨去。 终于,她放下笔,轻叹一声,抬起头对站在一旁的星回说道:“你去让人再去寻一寻世子,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星回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沈今棠又拿起课本,翻开一页,认真地在空白处写起批注来。 她原本计划三天完成的讲课任务,因为顾知行总是心不在焉,拖到了今天才勉强结束。 顾知行听课时总是昏昏欲睡,心猿意马,沈今棠只能不断提醒他,才能让他勉强集中一点注意力。 星回传完话回来,目光落在沈今棠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您过目不忘,这些书本上的东西,您随便一扫就能明白,怎么还费心做这些批注呢?” 沈今棠的手微微一顿,轻轻放下笔,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微微叹了一口气。 想到五日后的月考,沈今棠便颇为无奈,道:“我自然是用不到这些东西的。这是给世子的。” 星回听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气愤:“本来就蠢,怎么还这么不上心呢?” 沈今棠的手顿了顿,她微微皱眉,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目光扫过星回。 片刻后,她说道:“这些话,日后不许再提。” 沈今棠的声音很轻,但是却让人不敢轻视。 “……是。”星回低下头,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沈今棠等了许久,心里渐渐有些不安。 她正要起身亲自出去看看,书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流火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流火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星回立刻迎了上去,从桌上拿起一杯茶递给流火,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流火接过茶,一口气喝了下去,这才缓过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世子殿下跑出府去了!” 沈今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冷笑了一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她紧紧握着书页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37章 谁给你的底气,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 沈今棠带着人赶去捉拿顾知行,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车厢随着颠簸微微摇晃,弄得人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流火凑到沈今棠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世子发现您跟长公主打赌的事了,还去了库房,把钥匙都给砍断了,里头的东西也瞧了个清楚。” 流火说完,眼神里满是为难,小心翼翼地瞅着沈今棠,试探着问:“主子,这事闹到这份上,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他心里清楚得很,顾知行知道了他们的算计,不跟他们翻脸都算客气的,哪还有可能让他们继续牵着鼻子走呢? 沈今棠坐在那儿,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眼睛看着车窗,黑得发亮的眼珠子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表面上波澜不惊,可膝盖上那几根微微泛白的手指头,却把她的紧张给露了馅儿。 她微微垂眸,眼睫如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轻声说道:“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结果?” —— 春风楼。 顾知行平素喜欢去的地方本就不多,而如今他身无分文,也无法用花钱来排遣心中的烦闷。 于是,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 他本就是人嫌狗憎的玩意儿,走在街上,要么是那些不认识他的人,要么就是认识他却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顾知行啊顾知行,你可真是可怜。”他心中暗叹,除了花钱,连个消遣的方式都没有。 顾晏清和叶轻舟倒是能说得上话,但他们并不知道沈今棠的事情,而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被人骗了两次。 于是,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反正不想回长公主府,也不想再看见沈今棠。 “顾兄!” 突然,头顶传来几道声音,顾知行抬头望去,只见一群昔日的酒肉朋友正坐在春风楼的二楼雅间,趴在窗台上朝他招手。 “顾兄,上来喝一杯啊!”为首的是一个蓝衣公子,正笑着朝顾知行招呼。 认识他但不熟的人喊他世子殿下,认识他还很熟悉的人喊他顾知行,而从未有人喊过他“顾兄”,这让顾知行觉得有些新奇。 顾知行眯了眯眼睛,对那蓝衣公子并无太多印象。 似乎是之前一直跟在叶轻舟身边的人,姓江……具体叫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 管他是谁呢! 反正他心情烦闷,上去喝一杯也无妨,总好过一个人在这街上晃荡。 顾知行抬脚走进春风楼,里面人声鼎沸,酒香四溢。 他径直走向二楼的雅间,推门而入。 屋里已经围坐了一群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招呼,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顾兄,这边坐!”为首的姓江的小公子热情地招呼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顾知行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径直坐下。 他端起酒杯,与众人碰了碰,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丝辛辣的暖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众人谈笑风生,顾知行也跟着附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瞧,他即便不在长公主府,也能在别的地方玩的如鱼得水! 就在这时,姓江的小公子的目光落在顾知行身上,开口问道:“顾兄,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往常他出门,总爱穿得张扬些,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一眼望去便能吸引众人目光。 可今日这身素净的打扮,倒让他有些不敢认了。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色长衫,衣料虽普通,却裁剪得体,显得干净利落。 “哦,这衣服啊。”顾知行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今日出门急,随便挑了件,没太留意。”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角,眼神却微微飘向远处,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姓江的小公子却没留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只觉得这素净的打扮反而衬得顾知行气质清冷,与往常的张扬大不相同,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他笑着摇头:“顾兄这身打扮,倒是让人眼前一亮,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往常那副张扬的模样,热闹得很。”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心中不禁又想起沈今棠,顿时郁闷起来。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说道:“不提这些,喝酒!” 顾知行酒量颇好,几轮下来,他只是脸色微红,神志依旧清醒。 然而其他人却早已烂醉如泥,横七竖八地瘫在桌上。 顾知行见状,觉得索然无味,便也不想再陪他们喝酒了。 “小二,结账!”顾知行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指尖却触到一片空荡。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身上早就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刹那间,他的面色微微一僵,尴尬之色悄然浮上脸颊。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 这顿酒本就是他们主动喊他过来的,按理说,也不该让他出钱。 他正想开口,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这次没带钱,等下次自己再好好请他们喝一顿,打圆场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瘦得像猴子似的小跟班突然跳了出来,嗓门又尖又利:“没钱你还出来喝什么酒啊?” 他的话音刚落,又补上一句,“江哥喊你上来,不就是让你来结账的吗?没钱你还充什么大头菜呢!” 这小跟班并不认识顾知行,说话自然毫无顾忌。 他对顾知行的了解,全来自江小公子。 江小公子一直跟着叶轻舟混吃混喝,每次结账都是顾知行掏钱,因此在江小公子眼里,顾知行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这次看到顾知行,他便热情地招呼,想着若是顾知行上来喝一杯,以他的脾气,这顿饭钱肯定又是他付,自己便又能省下一笔。 他这么一喊,还提前跟众人打好了招呼,说这顿饭有人买单了。 于是,众人便心安理得地等着顾知行结账。 可如今的情形,显然顾知行没打算付钱。众人眼瞧着到嘴的鸭子飞了,哪儿能不火大? 听到小跟班的话,顾知行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群人竟是把他当成了移动的钱庄,想着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他的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怒气:“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底气,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 第38章 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底气,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带着怒气的声音一出,原本醉得像烂泥一样的江小公子瞬间酒醒了一半。 别人或许不知道顾知行的厉害,但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一直跟在叶轻舟身边,干的都是点头哈腰、端茶倒水的活儿,对顾知行的脾气早已摸得透熟。 顾知行这祖宗高兴的时候,任你说什么都行;可要是他不高兴了,惹他不痛快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世子殿下,别生气,别生气!”江小公子再也不敢跟顾知行攀什么交情了,连忙改回了尊称,语气里满是讨好。 “还不赶紧给世子殿下道歉!”说着,他揪着那小跟班,把他拽到了顾知行面前。 小跟班也已经看出了顾知行的身份,吓得腿都软了,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世……世子……” “滚!”顾知行猛地一脚踹翻了桌子,刹那间,桌上的杯盘碗盏四散飞落,酒液泼洒在地,地面狼藉一片。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变得冷若冰霜,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将他们的惊恐、慌乱和无措都尽收眼底。 那些原本还醉醺醺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瞬间清醒,一个个惊恐地抬起头,望着顾知行,不知所措。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直到顾知行的目光再次扫过,“都给本世子滚出去!” 那冰冷的视线让他们的脊背发凉,才有人颤抖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狼藉,向门口挪去。 很快,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动作迟缓而笨拙,像是被惊扰的鸟儿,急于逃离这片危险之地。 随着众人一个个走出雅间,顾知行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都是为了钱才接近他,没一个好东西! “呵!” 满屋寂静之后,顾知行的火气明显更大了。 原本被沈今棠骗了就很不高兴了,现在又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他这心里着实是苦闷得很! 他看起来就那么傻吗? 就那么好骗,好哄? 这么多人都逮着他一个人骗? 他捡起一壶酒水,歪在一侧继续喝酒。 从小到大,顾知行身边的人要么是因为他世子的身份而对他敬畏三分,要么是因为他行事不羁、放荡不羁而对他不屑一顾。 、就连母亲也觉得他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从未在他身上多费过心思。 至于叶轻舟他们,更是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把他当作老大,跟着他一起胡闹,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那个领头的,却从没想过他内心的孤独。 他的人生,似乎真的就像一团乱麻,毫无头绪,一事无成。 “世子殿下。”一声熟悉而柔软的呼唤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知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沈今棠正逆着光朝他走来。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为她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发丝在光晕中闪烁,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这几日营养补上去,她的脸颊微微圆润了一些,皮肤也变得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灵动清秀,仿佛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 “世子殿下。”沈今棠轻轻合上门,缓步走向顾知行。 顾知行还记着沈今棠骗他的事,当下便赌气地把头扭到一边,闷声不吭,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今棠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在他身旁坐下,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并不说话。 顾知行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实在猜不透沈今棠到底想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就这么僵持着,等了好一会儿,顾知行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到底想干什么?” “来接世子殿下回家读书。”沈今棠的声音轻柔而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还敢提读书的事?”顾知行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 沈今棠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透着一丝平静,却让人隐隐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忧伤。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不敢提,也得提。” 说着,她轻轻夺过顾知行手中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她的喉颈滑下,留下一丝淡淡的痕迹。 她将酒杯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顾知行身上:“世子殿下查过我的身世,想必知道我有娘生却没娘养,六岁便被卖出去给人做工挣钱,养活弟妹。” 顾知行原本想夺回酒杯,但听到沈今棠的话,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沈今棠的脸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日子原本也能凑合着过,只是苦了点、累了点,但也能活下去。”沈今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后来,家里出了变故,所有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顾知行的眉头微微蹙得更紧,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一个人进京都寻亲,路上没有盘缠,就把自己卖了,给人做工挣钱,挣够了盘缠就往京都赶。”沈今棠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砸在顾知行的心上。 “最后一次,我终于到了京都,找到了太师府,我以为我会见到我爹。”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想了无数种相见时的场景,我爹对我会是什么样的态度,是欢喜,还是厌恶,抑或是想让我去死。” 顾知行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微微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干涩:“沈今棠,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沈今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仿佛是经历了无数风雨后,对命运的深深叹息:“我知道,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往前走,哪怕知道结局,也得走完。” 顾知行沉默了,他的眼神微微黯淡,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似乎被沈今棠的话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某些柔软之处。 第39章 惩罚 “世子殿下可真不会聊天。”沈今棠轻轻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知行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却又透着几分苦涩,“按理来说,您应该问我,他对我是什么态度的。” “这样,我才能接着往下聊。” 顾知行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纵使心里早已猜到了答案,但最终所有的话还是换成了一句:“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我不知道。”沈今棠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带着一丝疲惫,仿佛是被命运反复揉搓后的无奈。 “不知道?”顾知行微微皱眉,有些惊讶。 按照他这段时间跟沈今棠的相处,他知道沈今棠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沈太师是想要让她去死,以保全他清正的名声的? 沈今棠苦涩地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嘲:“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见到他。我甚至连太师府的门都没有进去,便被秋姨娘卖到了奴隶市场。” “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沈太师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了他对我的态度——他想要杀我,前段时间的刺客就是他派来杀我的。” 顾知行的嘴唇微微抿了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安慰沈今棠,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未想过沈今棠的命运竟然如此坎坷。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仿佛被命运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一刻,他早把自己之前对沈今棠的火气抛到了一边,满心都是沈今棠的悲惨命运。 “世子殿下,我知道您想问,为何我会骗您。”沈今棠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诉说一段早已注定的事情,“我只能说,我没有选择。” 她微微停顿,接着,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小时候,为了养活弟妹,我别无选择,只能去别人家做工;来京都的路上,为了挣些盘缠,我别无选择,只能卖掉自己,用体力换取那微薄的工钱;如今,为了活下去,我依旧别无选择,只能一点点往上爬,让自己的命不再那么贱,不再那么轻,以至于死了都没人会在意。” 沈今棠的声音微微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顾知行,眼眸中闪过一丝倔强:“世子殿下,原本我可以安稳地待在太师府,即便沈家人再看不上我,可有陛下亲口认下的表姑娘身份,我也能安稳地在沈家活下去。” “我知道,我沦为罪奴并非您的本意,但正是因为您,我成了罪奴,失去了表姑娘的身份。沈家人想要我的性命变得轻而易举,甚至不再需要有任何顾虑。我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命悬一线。” 顾知行的眉心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和自责。他低声说道:“我知道,所以我给你安排了侍卫保护你。” “不够。”沈今棠打断他,语气坚定而认真,“世子殿下,这些远远不够。” “世子殿下,我想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像一个人,而不是一株攀附大树的菟丝花。”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笑:“我早就过够了这种提心吊胆、仰人鼻息的日子,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这难道有错吗?” “是的,世子殿下,我确实算计了您。”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待在您身边的每一刻,都在观察您,揣摩您的心思,盘算您的脾气。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甚至您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对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我精心策划了一场针对您的阴谋,细致到您可能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算计着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您好好读书,才能完成我和长公主殿下的赌约。”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几天,夜深人静之时,我也在想,这样利用您是不是不太公平?” “可我在京都,只认识您一个。也只有您,会对我好。我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明知道这对您不公平,但我还是这样做了,只是为了我能活下去。”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她的话: ——我待在您身边的每一刻,都在观察您。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您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对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我在京都,只认识您一个。 ——也只有您,会对我好。 这一刻,顾知行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沈今棠竟然会为他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哪怕这一切都是算计,但其中花费的心思却是无法作假的。 “沈今棠!”顾知行微微俯身,目光如炬般落在沈今棠的脸上,眼神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 “你知道我的性子,有仇必报,绝不吃亏!” 沈今棠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如乌羽般垂落,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她的情绪隐藏在晦暗之中。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试探:“世子殿下,要不您……”打我一顿吧。 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能让顾知行出气的法子了。 她自幼身强体壮,从小到大没少挨打,早已习惯了,被打一顿又何妨? “惩罚本世子自己想,你说出来的有什么意思?”顾知行打断了沈今棠的话,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重要的决定。 沈今棠的目光追随着顾知行的背影,心中微微忐忑。 他会想出什么惩罚呢? 若是不能接受,又该如何拒绝? 她的思绪飞快地转动,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应对之策。 就在沈今棠陷入沉思之时,顾知行已经停在了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 他微微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本世子想明白了,就罚你从今以后做本世子的朋友!” 第40章 立威 沈今棠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朋友? 这算什么惩罚?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沈今棠困惑的眼神,顾知行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你以为本世子的朋友是那么好当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贯的张扬:“作为本世子的朋友,你要时刻关心本世子的心情。本世子不高兴的时候,你要哄本世子开心;本世子高兴的时候,你要陪本世子分享喜悦。遇到困难时,你要与本世子一起面对;遇到喜事时,你要与本世子一起开心。总之,你要在本世子身上花心思。” 他微微停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认真:“当然,作为本世子的朋友,本世子允许你偶尔算计本世子,但有一个条件——本世子问你时,你必须如实回答。” 顾知行回过头来,看向沈今棠,问道:“暂时就这些,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兴高采烈的脸,突然想到:“我不会是世子殿下唯一的好朋友吧?” 顾知行的面容出现了一丝龟裂,他硬着头皮说:“本世子的好朋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算计的! “那作为世子殿下的好朋友,我是不是可以请世子殿下回去呢?”沈今棠又问道。 顾知行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对,转头就想跑。 “流火!”沈今棠朝门外喊道。 流火立刻推门进来,而顾知行的动作却更快。 他猛地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从窗边跃了出去。 动作虽然仓促,却也带着几分利落。 沈今棠快步走到窗边,目光迅速扫向窗外。 只见顾知行落地后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朝着街道的方向飞奔而去。 “抓住他。”沈今棠冷声吩咐道。 流火点头,身形一动,便从二楼的窗户跃下。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只是微微一震,便稳稳站住,随即朝着顾知行的方向追去。 沈今棠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星回从正门快步走出,脚步从容。 顾知行被流火从后窗一路追赶到了前门,去路已被堵死。 沈今棠远远地看到他的身影,只见他已经被流火缠住,两人交起手来。 顾知行的动作虽然敏捷,但明显有些仓促,他一边试图摆脱流火的纠缠,一边还要躲避着周围的人群,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世子殿下身手倒是不错,竟能和流火过起招来。”星回在一旁看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沈今棠则是眯了眯眼睛,认真地说道:“他的身手可比流火高多了。” “那他为何……” “是他顾虑太多。”沈今棠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剖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看着顾知行在打斗中,左手扶住一位买菜大娘摇摇欲坠的担子,右手揪住一个横冲直撞的小毛孩,还不忘抽空应付流火的攻势。 他的动作虽然敏捷,但每一次分心,都让他离失败更近一步。 时间一长,他便渐渐落了下风。 而流火却完全不同,他的眼中只有目标,一心只想擒住顾知行,其他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两相对比之下,顾知行的破绽逐渐暴露。 最终,他被流火抓住了机会,一把擒住,随后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了马车。 马车内。 顾知行见只有沈今棠一人进了马车,作势便又要跑,却没想到沈今棠直接将二人的手臂缠在了一处。 “沈今棠,你……”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瞪着沈今棠,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个究竟。 “跑吧,把我一起带走。”沈今棠好整以暇的看着顾知行。 顾知行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瞪着沈今棠,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愤怒:“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今棠的语气却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自然是要世子殿下乖乖跟我回去读书了。” 顾知行气极反笑,说道:“本世子不读,不读书!本世子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你听懂了没有?” “没关系,我可以教世子殿下怎么成为读书的料。”沈今棠盯着顾知行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勤能补拙,一遍不会就学十遍,一天学不完就学十天,总有一天是可以学完的。” 顾知行愣住了,他看着沈今棠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真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沈今棠压根就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学不会?学不完? 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的意思是不读书! 顾知行气呼呼地坐在一旁。 沈今棠则是顾知行不同,她甚至还有心思去瞧外面的景色。 马马车在长街尽头缓缓启动,车轮轻碾着石板路,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到了长公主府,沈今棠直接将顾知行关进了书房,任他怎么呼喊都不管用。 “沈今棠,你给本世子开门!” “开门,听到了没有?” 顾知行将书房的大门拍的框框作响。 这书房早就被沈今棠重新整理过了,一本玩乐的东西都没有,除了书还是书! 沈今棠充耳不闻,只是让星回将院子里面伺候的丫鬟小厮全都叫到了跟前。 星回摆了一把椅子在书房门口,沈今棠坐下,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淡然地扫过院子。 院子里,府中的仆人和侍从们依次站定,他们一字排开,站满了院子。 顾知行拍门呼喊的声音在耳边盘旋着,他们面面相觑,实在是搞不懂沈今棠这是要干什么。 “前些日子太忙,还没有时间认识各位,就借今日这个机会,咱们认识一下吧。” “从我开始,我叫沈今棠,世子院里的人,未来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沈今棠平静地开口介绍着,声音平静而清晰,她微微抬眼,目光轻轻扫过下面的众人。 她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而众人则恭敬地站着,鸦雀无声。 他们心里都清楚,沈今棠今日之举并非单纯为了与他们相识,而是要给他们立立威。 第41章 差点被逼疯 可她确实有这个底气,毕竟连府里最难伺候的小世子都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谁还敢在她面前放肆呢? 于是,当下便有识时务的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沈姑娘好,老奴名叫张升,在厨房做事。” “嗯。”沈今棠微微点头,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其他人看到张升开了头,便也陆陆续续地介绍起自己来。有的声音颤抖,有的故作镇定,但无一例外,他们看向沈今棠的眼神里都透着几分敬畏和讨好的意味。 沈今棠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静静地听着,仔细地将每个人的名字和模样记在心里。 “沈今棠……你给本世子进来!” 等最后一个人的声音渐渐落定,顾知行的嗓子也已喊到沙哑,几近失声。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微微弓起,双手无力地撑在身后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只能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但很可惜的是,沈今棠并没有搭理他。 “长公主殿下离府之前将府中事务交给了我,要我好好监督世子读书,所以还望诸位多多关照,日后一切事务皆以世子读书为重。” 沈今棠给星回使了一个眼色,星回便将誊抄好的纸张分发下去。 沈今棠微微抬眸,视线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而坚定:“凡识文断字者,从今日起便在世子院中伺候,让世子殿下每时每刻都听到你们诵读的声音。” “不识字者也无妨。那些熟知世子喜好之人,速速将世子所爱的杂七杂八的玩物尽数收拢,锁于库房。未经我允准,任何人不得擅自交予世子,违者必重罚。” 她又看向众人,目光微微一凛:“余下之人,日夜巡逻,时刻报备世子的行踪,不得有半点疏忽。若世子有半点越轨之举,须即刻禀报。如有违背者,逐出府去,永不录用。听明白了吗?”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惧,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他们看向被关在书房中,只能徒劳哀嚎的顾知行,咬了咬牙,齐声道:“听明白了!” “吱呀——” 书房的大门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声响。 身着青白色短衫的小厮丫鬟们鱼贯而入,步伐整齐,神色肃穆。 顾知行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解,他看着这些鱼贯而入的丫鬟小厮,心中满是疑惑。 只见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扶起,轻轻安置在书案旁,然后迅速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圈。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们齐齐从怀中掏出同一本书,翻开书页,清一色地扬起嗓子,开始大声诵读起来。 刹那间,书声四起,如同潮水般将顾知行淹没。 那声音在他耳畔回荡,既听不懂,又无法忽视,仿佛是一场无形的折磨。 顾知行只觉得头痛欲裂,却又无处可躲。 他想要推开这些人,去外面透透气,可刚迈出一步,就撞上另一波人,他们同样拿着书,声音更大,仿佛要将他彻底淹没。 吃饭时,有人在他身旁诵读《论语》;睡觉前,有人在他床边吟诵《诗经》;起床时,有人在他耳边背诵《大学》;就连去茅房,都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读《中庸》。 顾知行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被这些声音磨出茧子,连睡觉做梦时,耳边都回荡着书本的内容。 他试图反抗,试图逃离,可府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成了沈今棠的眼线。 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有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拖回书房。 顾知行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沈今棠站在一旁,淡漠的看着顾知行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他拿起书又放下,堵住耳朵又捂住眼睛,可那些生硬的书本内容还是不可避免地灌入他的脑海。 他的表情痛苦极了,可又无可奈何! 星回笑着跟沈今棠说:“还是主子这招高明,这样一来,他不读也得读,只要不是一头猪,总得学会一些。” “不是我高明,是他太过良善。” 星回看向沈今棠,有些不理解。 沈今棠远远地看着顾知行,解释道:“我现在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若他真想下我面子,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他没有。他看得出我是在利用他来在府里立威,但他没有拆穿我,反而是配合我大喊大叫,做出一副被我关起来,束手无策的样子。” “他若是真不想听这些人读书,大可以将他们全都赶出去,他可是世子,谁真的敢跟他对着干?” 星回皱着眉,点了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但是……他真的能想到这些吗?” 沈今棠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想到了自己那次和顾知行去闹市,想要揭露沈太师遮羞布的事情。 当时高喜带着侍卫来,顾知行本是有机会跑的,但是他顾忌着周围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一旦发生冲突,难免会产生踩踏,所以束手就擒,丝毫没有反抗的便被侍卫抓走了。 还有那次她被掳回长公主府的时候,顾知行为了报复她,给她弄了罪奴的身份。 他本以为自己占尽了上风,却没料到,这一切不过是被人暗中挑拨,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当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并没有隐瞒,反而是想办法弥补,而且处处对她留手,皆是因为那一抹愧疚。 再比如,他明明不饿,却还是要一天吃七顿,只是因为这样,在旁伺候的她才得以趁机填饱肚子。 顾知行这个人啊,心肠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柔软。 ——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整个房间。 顾知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卧房,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沈今棠早已在床边等候,她熟练地铺好了被褥,动作温柔而细致。 顾知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整个身体跌进柔软的被窝里,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被子微微陷下,他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了出来:“还有几天考试?” 第42章 太师府来人 沈今棠算了一下,说道:“就是明日了。” “明日?”顾知行突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看着沈今棠。 总算是解放了,这几天学也学不下去,玩也玩不痛快,总算是要考试了,考完就解放了。 看着顾知行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沈今棠只是皱着眉,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喜悦。 “沈今棠,要是本世子明天考不过,你该怎么办?”顾知行突然开口问道。 “考不过便考不过,”沈今棠看向顾知行,说道:“只要世子殿下明日努力了便好。” “早些睡吧,世子殿下。”沈今棠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她轻轻吹灭了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沈今棠实在不太想和顾知行多说些什么。 今日,她的癸水来了,疼得厉害,这种疼痛是她之前从未经历过的。 或许是因为这一个月来颠沛流离,饥寒交迫,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这才导致了如今的痛苦。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屋内,给黑暗的空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 沈今棠平躺着,手脚冰凉,小腹的疼痛却如钝刀子在剜肉一般,一阵阵地袭来。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只能是把自己蜷缩起来,试以减轻疼痛。 顾知行则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头脑里满是明日的考试。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可是他生平以来,第一次这般认真的对待一次考试,若是还考不过,那岂不是太过丢人了? 要不起来再去背一背夫子给押的题,万一考到了呢? 俗话说得好,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但,养好精神,同样也很重要。 顾知行又翻了一个身,还是没能纠结出来。 他再翻过去,借着月光去看沈今棠。 只见沈今棠又蜷缩成了一团。 又胃疼了? 顾知行轻声唤道:“沈今棠?” “我在。”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沈今棠艰难地应了一声。 她的额头早已被汗水浸湿,发丝黏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你怎么了?”察觉到沈今棠声音的异样,顾知行猛地从床上坐起,转头望向她。 月光如水,洒在沈今棠的脸上,映出她苍白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脸颊,那模样看得人心惊。 顾知行面色一沉,顾不得多想,掀开被子,赤脚便下了地。 沈今棠蜷缩成一团,身子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蝇:“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癸水来了而已。” 这话一出,顾知行的面色微微一僵,略显尴尬。 但看着沈今棠疼得满头大汗,他又迅速冷静下来,皱眉问道:“这么疼吗?有什么办法缓解?” 沈今棠虚弱地摇了摇头:“忍过去就没事了,世子还是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考试。” 她实在没精力再应付顾知行,只盼着他能早点回床休息,别再管自己。 顾知行却没动,只是皱着眉看着沈今棠蜷缩在地上。 女子受凉对身子不好,这段时间让沈今棠睡在地上,寒气入体,怕是加重了她的不适。 想到这儿,他二话不说,隔着被子将沈今棠连人带被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沈今棠微微睁眼,她轻声说道:“别胡闹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没有胡闹,你睡床。” 顾知行没理会她的抗拒,只是稳稳地抱着她朝床走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又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 沈今棠能感受到被子里残留的余温,还有顾知行身上熟悉的气息,可剧烈的疼痛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顾知行没停留太久,转身便出了门。 沈今棠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抗争疼痛上,也无暇顾及其他。 她闭上眼睛,蜷缩成一团,试图减轻一丝疼痛。 只是,不多时,顾知行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回来了。 沈今棠瞧着他,眼神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知行将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姜茶,轻声说道:“张嘴。” 沈今棠疼得厉害,只能顺从地喝下那温热的姜茶。 液体顺着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好了,喝完了就好好睡一觉。明天若是还难受,本世子带你去瞧太医。” 顾知行将碗放到一旁,又给她掖了掖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的关切。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眼神愈发复杂。 顾知行却似是没察觉,只是笑着问道:“怎么?感动了?想报答本世子?” 沈今棠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在想,今晚这么一闹,你明天考试还能记得多少?” 听到这话,顾知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佯装生气,皱眉道:“煞风景!这个时候提考试,多煞风景啊?” 但转头看到沈今棠惨白的面色,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放心好了,本世子脑子灵得很,那些东西都装在脑袋里,忘不了。” 见沈今棠仍是一脸怀疑,顾知行干脆坐到床边,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沈今棠听着顾知行背得流畅无比,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疲惫感涌上来,她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见沈今棠已经闭眼,顾知行的声音渐渐放轻,语调柔和得像是在哄人入睡:“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 感受到沈今棠的呼吸渐渐平稳,顾知行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给她掖好被子,然后起身,拿了本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歪在小榻上看。 淡淡的月色洒在他身上,映出一片宁静。 第二日。 沈今棠难得地起晚了。 她睁开眼睛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皱了皱眉,回忆起昨夜的事情,脸颊莫名地泛起一丝热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星回!”沈今棠轻声唤道。 星回应声而入,步伐轻快,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主子,您醒了?” 沈今棠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世子呢?” 星回连忙答道:“主子放心,世子已经去书院参加考试了,是我让流火亲自送过去的。” 沈今棠这才松了口气,去考了就好。 星回见她神色稍缓,却又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沈今棠察觉到她的犹豫,抬眸问道:“还有什么事?” 星回微微一顿,这才说道:“太师府来人了,让主子回一趟。” 第43章 回太师府 沈今棠捧着清水洗脸的动作倏然一顿,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答一声,落入盆中,荡起微微涟漪,仿佛映照出她心底的些许波澜。 然而不过须臾,她便敛去心绪,继续洗漱。 星回立在一旁侍候,眼见沈今棠洗毕,忙不迭地递上一方柔软的帕子。 沈今棠接过帕子,轻轻擦拭干净,一边走向梳妆台,一边轻声问道:“沈太师?还是沈淮序?” 星回微微摇头,神情略显迟疑,轻声道:“都不是,是秋姨娘。” 她双手恭敬地捧着拜帖,轻轻递到沈今棠面前。 沈今棠接过拜帖,修长的手指微微摩挲着那泛着微光的纸面,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思索什么。 她缓缓展开拜帖,目光在字迹间流转,片刻后,唇边浮起一抹浅笑,仿佛看透了什么。 “要不要属下去将人打发走?”星回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恭敬。 她心中满是忧虑,主子前段时间遇刺之事,沈家嫌疑甚重。如今沈家竟还敢公然递上拜帖,分明是心怀叵测,不如回绝为妙。 沈今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梳妆台的边缘,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 她微微仰头,目光透过铜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纷扰,看向了更远处。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人家既已盛情相邀,我们若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们不知礼节?” 星回一愣,随即心中一凛,主子这话虽轻,却似有千钧之重。 她连忙低头应道:“是。” 星回为沈今棠挽起青丝,用一支银簪轻轻穿过发髻,簪头的流苏随着动作微微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又轻手轻脚地为沈今棠披上一件素色衣裳,衣摆如水般轻垂,柔软的布料贴合着沈今棠的身形,勾勒出她纤细而优雅的轮廓。 衣裳的素色映衬着沈今棠的肌肤,白皙如玉,仿佛连阳光都为她让出三分柔光。 她站在那里,清雅脱俗,仿若从古韵画卷中走出的佳人,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沈今棠对着铜镜轻轻一笑,镜中的她眉眼如画,眼眸深邃而明亮,仿佛藏着星辰大海。 她的面容本就清丽动人,这段时间在顾知行的精心照料下,更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像是初绽的桃花,娇艳而不失温婉,唇瓣轻抿,似是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沈今棠轻抚着发髻上的银簪,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如同她此刻的心情,虽有几分波澜,却也从容不迫。 她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步伐沉稳而从容地向门外走去。 星回紧随其后,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却又不敢多问。 沈今棠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向停在府门口的马车。 马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车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显得格外华贵。 星回紧紧跟在她身后,双手微微交叠,眼神中透着一丝恭敬。 “主子,您小心。”星回轻声说道,微微弯腰,伸手扶住马车的车门。 沈今棠微微点头,抬脚踏上马车的踏板,衣摆轻轻飘动,动作轻盈而优雅。 待沈今棠稳稳坐下,星回才松了口气,轻轻关上车门,转身也上了车。 车内宽敞而舒适,檀香淡淡弥漫,让人感到宁静惬意。 沈今棠坐在车窗旁,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的街道,神情冷峻,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星回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今棠微微闭眼,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沉稳。 星回偷偷观察她的神情,心中不禁忐忑,眉宇间满是忧愁:“主子,沈家毕竟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此去若是中了圈套……” 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担忧和不安。 沈今棠微微一笑,伸手握住星回的手,轻轻拍了拍,并未多言。 星回自小陪在沈今棠身边,自然是明白沈今棠的意思,当下也便再未多劝。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着,沈今棠闭目养神。 “主子,到了。”星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今棠轻轻掀开车帘,迈着沉稳而优雅的步伐下了车。 她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府门前的匾额,神情淡然。 和上次一样,沈今棠依旧是被管家亲自迎进府中的。 然而,这一次,管家的态度却有了明显的不同。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刻意的谄媚,仿佛生怕沈今棠察觉不到他的热情一般。 他候在门前,见沈今棠下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表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和秋姨娘这些日子可惦记着您呢,还叮嘱老奴每日打扫您的住处,盼着您能早日归来。这里,永远都是您的家。”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她心中冷笑,挂念她? 是盼望着她死吧! 管家这话说得虚伪至极,听得她有些反胃。 星回瞧了瞧沈今棠的脸色,随后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而得体:“管家言重了。主子这些日子在外,也时常念叨着太师大人和秋姨娘的恩情,盼着能早日回府相聚。” 她声音柔和,却透着几分机敏。 管家听了这话,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忙不迭地点头:“星回姑娘说得极是,主子心善,我们都清楚得很。” 他一边奉承着,一边引着她们朝会客厅走去。 秋姨娘早就在会客厅里候着了,听到沈今棠来了,立刻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仿佛春日暖阳般温柔。 她轻移莲步,迎了上来,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表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快,快请坐,让人上茶。” 她回头吩咐了一声,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讨好:“这是今年新得的龙井,才刚从江南运来,今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第44章 相互扶持 沈今棠并未伸手去接那茶盏,只是淡淡地瞧着秋姨娘,眼神中弥漫着一层淡漠的薄雾,仿佛将世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然而,在那淡漠的表象之下,却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冷冽而隐忍。 她从未忘记那个曾被自己当作妹妹疼爱的小女孩,那个还不到十五岁、本该在阳光下欢笑的年纪,却冷冰冰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一丝气息都没有。 她的身体遍体鳞伤,那些痛苦的痕迹仿佛还在沈今棠的脑海中清晰地盘旋。 ——“我还未进去大门,就被那些人赶了出来,卖到了奴隶市场,受尽折磨。” ——“我以为我要见到亲人了,没想到他们只是想要我死。” 女孩的话语中透着无尽的悲凉,带着绝望和无助,回荡在沈今棠的耳边。 沈今棠隐藏在袖子中的手指缓缓攥紧,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但那些痛苦的回忆却如潮水般涌来,让她难以自抑。 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心狠手辣地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而如今,她却还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沈今棠的目光微微冷冽,心中暗想:瞧,这世道,多不公平! “今棠?” 秋姨娘的手悬在半空中,茶盏微微倾斜,几缕茶叶在杯中上下漂浮,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搅得不安。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沈今棠从短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杯晃动的茶水上。 茶叶在水中起伏,像是她心中那些未曾平息的波澜。 然而,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冷冷地盯着秋姨娘,眼神中透着一丝疏离和审视,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秋姨娘察觉到沈今棠的冷淡,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 她微微吸了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但那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的不安。 她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茶盏轻轻落在桌面上,茶叶终于停止了晃动,可这房间里的气氛却更加凝重了。 秋姨娘的手指微微蜷缩,收回时带着一丝不自然。 “今棠,之前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但那终究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安好无恙地站在这里,咱们终归还是一家人。”她微微停顿,眼神中透着一丝恳求,“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你说是不是呢?” 秋姨娘本是府中出了名的精明人,自然察觉到沈今棠对自己的敌意。 她深知虚与委蛇只会让局势更僵,索性直接开门见山,试图用“一家人”的名义来缓和气氛。 然而,沈今棠只是微微挑眉,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一家人?” 她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在她口中有着别样的意味。 “想要我命的一家人,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她毫不留情地撕破了秋姨娘的伪装,连一丝情面都不留。 秋姨娘的脸色微微一变,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屏风后传来一声娇喝:“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对我娘亲说话!” 沈绾绾再也按捺不住,带着弟弟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指着沈今棠的鼻子,满脸怒意。 星回立刻护在沈今棠身前,而沈今棠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她就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眼神冷冽,仿佛刚刚的冲突与她毫无关系。 沈绾绾挡在秋姨娘身前,小脸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怒意,仿佛沈今棠才是那个无理取闹、前来挑衅的人。 她瞪着沈今棠,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声音尖锐刺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我告诉你,这是在沈家,沈家的一切都是我娘亲做主。你胆敢出言不逊,小心我让你走不出沈家。” 沈今棠听到这话,唇边的笑意忍不住溢出。 她的笑声清冷而淡然,像是冬日里的一缕寒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她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沈绾绾的脸上,眼神中透着几分戏谑和不屑:“呵,你倒是不妨试试看。” 秋姨娘见状,微微皱眉,眼神复杂地看着沈今棠。 她心中清楚,沈今棠今日大张旗鼓地进了太师府,若是就这么死在府中,别说天下的百姓会如何议论,就连沈太师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沈绾绾这番话,不过是在暴露她的无知和愚蠢罢了。 “玩笑话,这都是些玩笑话。”秋姨娘站出来打圆场,笑着看向沈今棠,说道:“绾绾还小,不懂事,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绾绾,快,跟你表姐道歉。”秋姨娘拽着沈绾绾的手,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们这般忌惮,自然是因为沈今棠如今在府中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前段时间,沈今棠当街把世子顾知行给“请”回府里,这事在京都闹得满城风雨,就跟水落入了煮开的油锅一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按理说,这事搁在别人身上,世子殿下那脾气,非得把人往死里整不可。 可偏生沈今棠不一样,世子殿下不仅没收拾她,反而被她给“拿捏”得死死的,连读书这种世子殿下最讨厌的事,都被她逼着做。 要知道上一个敢逼世子殿下读书的人,坟头草都得有一人高了! 可沈今棠愣是破了这个例,不仅安然无恙,还在长公主府混的风生水起。 短短时间内,沈今棠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罪奴,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府的红人,风头一时无两。 是现在京都里面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更何况她们现如今还有求于沈今棠。 于是乎,沈绾绾不情不愿地看向沈今棠,说道:“是我错了。” 沈今棠对沈绾绾那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自然毫无兴趣,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风声。 秋姨娘见她神情冷淡,心里微微着急,眼珠一转,便屏退了左右,直接切入正题:“今棠,你素来聪慧,自然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虽说你现在对我们有些芥蒂,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相互扶持才是。” 第45章 一击致命 “相互扶持?” 沈今棠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仿佛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可沈绾绾却浑然不觉沈今棠语气中的冷淡,反而高傲地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你帮我当上世子妃,日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毕竟,咱们是一家人。” 世子妃? 沈今棠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沈绾绾,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是听说了些风言风语,便以为自己在顾知行面前得宠,试图借着自己攀上世子妃的位置。 毕竟,顾知行别的不说,单凭他的身份地位和相貌,那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沈绾绾想要借着自己这层关系,飞上枝头变凤凰,倒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怕她有这个心思,但没这个命! 秋姨娘见沈今棠沉默不语,连忙在一旁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今棠,你现在虽是罪奴,但世子殿下再怎么宠你,你终究只是个奴婢。日后世子妃入府,哪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可绾绾不一样,你们是一家人,她若当上了世子妃,自然不会亏待你。” 沈今棠听到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清冷而嘲讽,是在嘲笑这荒唐的算计:“呵,真是异想天开。” 她这话一出口,室内气氛瞬间凝固,众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你!” 沈绾绾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今棠的冷笑分明是在嘲讽她——一个不自量力、妄想攀龙附凤的蠢货。 她顿时气得满脸涨红,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那愤怒与不甘在眼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理智吞噬殆尽。 她瞪着沈今棠,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奴婢,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我娘亲之前能把你卖到奴隶市场,现在也能!一日为奴,终生下贱!” 奴? 沈今棠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她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 无能为力的感受着女孩身体在自己的怀里一点点变凉。 那种刺骨的凉意,透过记忆的缝隙,直透心底,让她的心脏狠狠地揪成一团。 她似乎听到女孩在耳边轻声呢喃:“帮我报仇……” 那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沈今棠的心上。 沈今棠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凉如霜,仿佛被一层寒雾笼罩,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我今日叫你回来,是给你一个面子。别不识抬举!” 瞧见沈今棠如此不好说话,秋姨娘也脱下了那副柔弱的外表,露出了藏在面具下的獠牙。 “你不帮,有的是人帮。你现在即便是再怎么得世子的青睐,也不过就是个奴婢。可我们家绾绾不一样,即便当不上世子妃,日后寻得人家门槛也不会低,碾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秋姨娘那张满是算计的脸上,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姨娘说得极是。” 她缓缓抬起手,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在指尖轻轻摩挲。 银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精致的雕花工艺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沈今棠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然而仔细看去,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这只银簪,是世子殿下赏我的。”沈今棠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字字清晰,“我一个奴婢,实在用不了这样好的东西。倒不如借花献佛,赠予姨娘,也算是为我口出狂言,赔个不是。” 她将银簪轻轻递到秋姨娘面前,那银簪在她指尖流转,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秋姨娘上下打量了沈今棠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她何尝不知道,沈今棠态度转变这么快,定然有猫腻,但她现在确实是沈今棠需要的助力。 为了沈绾绾能有一个好归宿,她不得不搏一把。 博赢了,沈绾绾就是世子妃,日后对沈衡哥儿也是大有裨益。 更何况,她也坚信,沈今棠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对她不利,给别人留下把柄。 于是乎,秋姨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今棠真是懂事,那,这簪子我就收下了。日后,还是得你们姐妹二人互相扶持。” 沈今棠微微一笑,点头:“这是自然。” 秋姨娘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沈今棠手上的簪子。 可是沈今棠却轻巧地侧身躲开了秋姨娘伸过来的手。 “?” 秋姨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中满是不解与错愕,不知道沈今棠这又是什么意思。 沈今棠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解释道:“姨娘,这簪子还是我亲自为您戴上才好。” 秋姨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好,好,还是今棠懂事。” 沈今棠缓缓起身,手中的银簪在阳光下泛起一丝冷光。 她微微低头,动作轻柔的很。 然而,就在银簪即将触到发髻的瞬间,她的手腕突然一转,银簪如利箭般直刺向秋姨娘的脖颈。 “噗嗤——”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沈今棠的衣衫上,也溅在了不远处的沈绾绾脸上。 秋姨娘的双手本能地捂向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她的身体微微晃动,最终僵硬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她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地瞪着沈今棠,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沈今棠竟然敢在沈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的嘴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声,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鲜血在她的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只留下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凝固在那最后的惊恐之中。 “娘!” 温热的血珠沿着皮肤缓缓滑落,沈绾绾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双手捂住脸,惊恐地尖叫起来。 沈今棠冷冷地看着秋姨娘的尸体,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簪,轻轻擦拭了一下上面的血迹,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我给你们的赔罪礼,可还喜欢?” 第46章 你不敢杀我 “杀人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屋子外面的人像是被这声惊呼点燃了导火索,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一时间,屋子里挤满了人。 等管家很快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进来的时候,下人们正惊慌失措地围在秋姨娘的尸体周围,像是没头的苍蝇,乱成了一团,有人惊恐地尖叫,有人被吓得瘫软在地。 看到眼前的惨状,他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过了半晌,管家颤抖着声音喊道:“快,快去叫太师大人!” 而沈绾绾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秋姨娘的尸体旁,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秋姨娘的衣襟,哭喊道:“娘!娘!你醒醒啊!娘,你不能死啊!”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试图叫醒已经死去的秋姨娘。 然而,秋姨娘的身体却渐渐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沈绾绾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沈今棠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 而星回则是跟沈今棠对视了一眼,趁着乱哄哄的场面,悄悄地跑了出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不多时,沈太师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他刚踏入屋内,一眼便看到了秋姨娘的尸体,顿时脸色大变,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沈绾绾听到沈太师的声音,连忙抬起头,哭喊道:“爹!是沈今棠!她杀了娘!她杀了娘!” 她一边哭着,一边指着沈今棠,眼中满是仇恨与恐惧,仿佛恨不得将沈今棠碎尸万段。 但沈今棠刚刚刺死秋姨娘时那股冷冽的气势仍在,她被震慑得不敢轻易上前。 沈太师的目光瞬间落在沈今棠身上,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 若不是她手上还残留着殷红的鲜血,单凭她那冷冽而从容的气质,谁也想不到她竟是杀人凶手。 “父亲。” 沈今棠同时抬起了头,看向沈太师,眼神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沈太师,但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和恨意,只有无尽的冷漠。 “闭嘴!你有什么颜面叫我父亲?!” 沈太师的声音震得屋内的空气都微微颤动,他夺过下人手中的刀,朝着沈今棠走来:“你小小年纪竟如此恶毒,这世间容你不得!” 沈今棠却丝毫不躲,反而迎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杀了我。”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沈太师本是怒气冲冲,但看到沈今棠这般模样,却突然泄了气,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她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我今日死在沈家,明日沈家满门为我陪葬,不信,就试试。” 沈今棠盯着沈太师的眼睛,声音冷冽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雹砸在沈太师的心上。 “我今日大张旗鼓地来沈家,便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我若是不能活着出去,很快,满京都都会传遍沈家动用私刑,谋害性命的消息。” “我死是小,可你沈家满门都将因我而名声败坏,男子仕途,女子婚嫁,都将毁于一旦。” 沈今棠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父亲,您确定要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全然不顾活着的人的名声吗?” 沈太师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他的眼神在沈今棠和秋姨娘的尸体之间徘徊,脸上满是挣扎和犹豫。 沈今棠的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直刺他的软肋。 “爹!她杀了娘亲,她亲手杀了娘亲啊!”沈绾绾在一旁哭喊着,声音凄厉而绝望,“爹,你杀了她,杀了她替娘报仇啊!” 而沈今棠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出闹剧。 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出一丝冷静的嘲讽。 杀她? 绝不会! 杀了她,事情传扬开来,她的身份可就瞒不住了。 一旦揭开沈太师在乡间威逼农妇,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他那清正的名声可就毁了,就连他脑袋顶上的乌纱帽都不一定能保住。 就算是为了他自己,他都得替她瞒好杀人的这件事情。 “咚——” 几番思量之下,沈太师还是将手里的刀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他对管家怒喝道:“把这个孽障关到柴房,严加看管!” 管家立刻带人上前,想要去抓沈今棠,却被沈今棠那冰冷而凌厉的眼神一扫,瞬间止住了动作。 沈今棠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门外走去。 出门时,沈今棠正好迎上了沈淮序。 他正从房门的方向走来,步伐沉稳而有力,眼神冷冽。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仿佛两道寒光碰撞,却又瞬间分开。 沈今棠微微侧目,扫了沈淮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 “进去吧。” 管家冷冷地吩咐了一声,让人打开了柴房的门。 沈今棠没有丝毫迟疑,抬脚走了进去。 她的神情平静,仿佛被关进柴房不过是日常小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环视一圈,柴房里昏暗而逼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四周堆满了破旧的柴火和杂物,角落里还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受惊的小虫在爬动。 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冷清、破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管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沈今棠刚进门的瞬间,便让人迅速将门锁上。 沉重的铁锁落下,发出“咔嗒”一声,仿佛将沈今棠与外界彻底隔绝。 沈今棠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吹了吹身上的尘土,随后在一堆柴火上找了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她靠在墙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柴房的门,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时间在柴房里变得格外漫长,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洒在沈今棠的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束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从她的脚边爬到膝盖,又渐渐移到了她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突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第47章 沈今棠死了? 沈今棠抬眼看去,只见沈淮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高大清瘦,身形挺拔,微微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缓缓朝着她这边走来。 “你总算来了。”沈今棠抬眼,唇角微勾,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淮序朝小厮使了一个眼色,小厮们立刻退下,关上了房门。 他上下打量着沈今棠,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沈今棠与他前段时间在奴隶市场见到的那副模样全然不同。 那时的她又脏又瘦,面容憔悴,几乎让人不忍直视。 然而此刻,她却像是脱胎换骨,美得惊人。 她的面容清秀而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冷冽的气质,仿佛是从尘埃中绽放的花朵,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冷之美。 若是沈淮序在街上偶然看到这样的美人,他怕是都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在奴隶市场里狼狈不堪的沈今棠。 如今的沈今棠,似乎很有意思。 沈淮序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怎么,你对我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些年来,有关父亲的大事小情不都是你来替他善后的吗?”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 “我杀了秋姨娘,你怕是做梦都不敢想,有人会杀了秋姨娘吧?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沈淮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寒意凛冽,目光如刀般直视沈今棠,杀气隐隐透出:“你在试探我?” 沈今棠站起身来,朝着沈淮序走近几步,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危险却又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她微微勾起嘴角,声音轻佻而自信:“不!我是在帮你,就看你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沈淮序看着沈今棠的眼神逐渐变深,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将她看透。 —— 百川书院的庭院中,古木参天。 一阵悠扬的钟声划破宁静,夫子缓缓起身,开始将学生们书案上的试卷一张张收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为这安静的场景增添了几分温暖。 “啊!好无聊啊!”叶轻舟伸了个懒腰,从书案上缓缓起身,眼睛不经意地瞥向左前方的顾知行。 这一看,他顿时愣住了——顾知行的试卷上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叶轻舟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惊讶得合不拢嘴。 “老大?”叶轻舟小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顾知行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埋头整理试卷。 夫子听到动静,回头扫了叶轻舟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 叶轻舟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坐回座位。 他知道,在书院里,只要他安安静静,不打扰别人,夫子和同学们大多会对他网开一面。 但要是他闹腾起来,夫子肯定会把他告到父亲那里,到时候一顿“竹笋炒肉”是免不了的。 试卷收完后,叶轻舟立刻像只脱缰的野马,跑到顾知行面前,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老大,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怎么突然开始学习起来了?你之前不是说,一看书就头疼的吗?” “我都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你也不出来玩,不是真的像传言中说的那样,你被沈今棠给关在家里,什么事情都得看她脸色了吧?” 叶轻舟接连发问,问得顾知行脑袋都大了。 顾知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些没根据的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股脑儿塞进书箱,递给了一旁的重阳。 也不知道沈今棠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早来书院的时候,沈今棠还没有醒,这在以往是绝对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不会是这段时间被自己给气到了吧? 不行,他得回去看看去! “我就知道老大绝对不是那样没骨气的人!” 叶轻舟没心没肺地笑着,搂住顾知行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亲昵:“老大,考完了,咱们去斗蛐蛐怎么样?上次我买的那只蛐蛐还……” “哎,老大,你干什么去?” 顾知行根本没听叶轻舟在说什么,急匆匆地往外走,步履匆匆,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等着他。 叶轻舟还想追上去,却被顾晏清一把拦住:“人家明显有事要做,你追上去算怎么回事?” “有什么事情?老大的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叶轻舟满脸疑惑,追问道。 顾晏清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孺子不可教也。” “哎,你说是什么事嘛,到底是什么事情你知道,我却不知道的?”叶轻舟不死心,又开始缠着顾晏清问东问西:“老大这段时间神神秘秘的,我都好长时间没见他了。” 顾知行从书院里大步走出来,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是脚下生风。 重阳在后面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书院外是早就备好的马车,流火正守在上面。 “回府。”顾知行长腿一迈,便跳上了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缓而有节奏的“咯吱”声。 到了家,顾知行跳下马车,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沈今棠。 “沈今棠呢?”他开口问道。 “今日一早,沈家来了人,将沈姑娘请了回去。” “走了多久了?”顾知行当下便感觉不对劲,沈家那可是个狼虎窝。 前段时间才想着要沈今棠的命,好在没有得逞,现在她倒是眼巴巴的给人家送人头去了。 “有三个时辰了。” 听了这话,顾知行便感觉情况不妙,登时牵过一匹马。 翻身一跃,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就朝太师府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顾知行的心中满是焦急,他只盼着能快些赶到太师府。 沈今棠可千万不能有事。 然而,当他终于抵达太师府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瞬间愣住了。 太师府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白绫高悬,风起时,白绫猎猎作响,那刺目的白色,像是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入顾知行的眼底,让他浑身一颤。 “白?怎么会是白?”顾知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电光石火之间,顾知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难不成他来晚了,沈今棠死了? 第48章 她到底怎么了? 顾知行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那颗心像是被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朝太师府的大门冲去。 守门的家丁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刚想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沈今棠呢?沈今棠在哪里?” 他冲进府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恐惧。 太师府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白绫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祥之事。 顾知行的目光在府中四处扫视,终于看到沈家的管家站在不远处,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眼睛里满是血丝:“沈今棠到底怎么了?” 管家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掩饰过去。 “表姑娘?表姑娘没怎么啊……” 顾知行的耳朵嗡嗡作响,只看到管家的嘴一张一合的,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顾知行的脑袋一片混乱,满心都是对沈今棠的担忧和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朝着府内挂着白绫的地方跑去。 他要去看看,去亲眼看看沈今棠到底是怎么了。 一路上,太师府的下人们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有人试图拉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沈今棠不能死,不能死…… 终于,他看到了那口棺材。 它静静地停放在正堂中央,白绫从高处垂下,将整个棺材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色之中。 顾知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冲到棺材前,双手颤抖着去掀棺材盖。 “世子殿下,您冷静些!”几个家丁试图阻止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心脏很闷,闷得喘不过来气。 沈今棠怎么能死呢? 沈今棠不能死! 明明昨天晚上他还在跟沈今棠说话,明明那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这么可能? 他不相信! 但是太师府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挂了白,更不可能那么巧,唯独在沈今棠回来的这一天挂了白! 太师府挂白这件事情肯定跟沈今棠脱不了关系。 沈今棠那样瘦弱的一个人,在这狼虎窝里面怎么可能讨得到好? 若是沈今棠真的死了…… 棺材盖被他用力掀开,里面的人映入眼帘。 顾知行的目光瞬间定住了,他的呼吸也跟着停住了。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沈今棠,而是一个面容枯槁、神情安详的中年妇人——秋姨娘。 顾知行的脑子一下子懵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错愕和尴尬。 这里面不应该是沈今棠吗? 竟然不是沈今棠? 真的不是沈今棠! 顾知行知道他现在笑出来很不道德,但是他心里确实是开心的。 幸好不是沈今棠。 管家这时候也追了上来。 他急忙跑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安抚:“世子殿下,您听我说,表姑娘真的没事!” “表姑娘回来只是单纯的回家看看,太师府毕竟也是表姑娘的家。” 管家将顾知行扶到一旁,又指挥着人将棺材重新盖上。 他虽然知道是沈今棠杀了秋姨娘,虽然全府上下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太师吩咐下来,秋姨娘是死于暴毙,与他人无关。 那么,秋姨娘就只能是死于暴毙! “那沈今棠在哪儿?”顾知行开口问道。 管家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但很快他便想到了理由,说道:“表姑娘因为秋姨娘的死而伤心欲绝,现在谁都不见。毕竟秋姨娘在沈家这么多年,虽然和表姑娘有些矛盾,但终究是长辈,秋姨娘离世,表姑娘还是很难过的。” 顾知行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沈今棠就是被秋姨娘给卖到奴隶市场去的,要不是因为秋姨娘,事情就不会闹得那样大,沈今棠也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 她怎么可能因为秋姨娘的死而难过?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本世子要见沈今棠。”顾知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眼神直直地看着管家。 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世子殿下,表姑娘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太师也吩咐过了,谁都不见。您还是先回去吧,等过几天表姑娘心情好了,您再来探望。” 顾知行冷笑一声,他怎么可能轻易相信管家的话? 沈今棠现在即便是没有什么事情,也一定被沈家的人软禁起来了,说不定还遇到了什么危险。 但是现在硬闯沈家,打着要见沈今棠的旗号,对她的名声不太好。 更何况,沈家本来就是沈今棠的家,即便她现在名义上是自己的婢女,但是她回家住个一两天也是正常的,自己硬闯的话也不占理。 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道:“好,本世子不为难你,本世子今天可以走,可以不见沈今棠。” 但下一句,他话锋一转,道:“不过,你回去转告沈太师,沈今棠是本世子的人,动她,就是动本世子。” “沈今棠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本世子绝对饶不了他!”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冷冽,眼神冰冷,直直地盯着管家,仿佛要将对方看穿。 管家被他那目光看得心惊胆战,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世子殿下,您放心,小的一定将您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给太师。” 顾知行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府外走去。 管家连忙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送他出门,直到看着顾知行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他才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低声嘟囔道:倒霉,最近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顾知行虽然走出了沈家,但是那并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地等着。 他心里清楚,沈家的人心里有鬼。 他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知道沈今棠现在绝对被沈家软禁了。 沈家人不会轻易让他见到沈今棠,但他必须想办法。 很有可能,沈今棠现在正可怜巴巴地等着自己去救她呢! 于是乎,离开太师府后,顾知行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太师府的后院。 第49章 本世子就是你的底气 上次他便来过一次沈家,熟悉了沈家的布局,知道后院有一处围墙较低,是可以翻进去的好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围墙,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之后,用力一跃,翻进了太师府的后院。 后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知行鬼鬼祟祟的靠着墙走,他凭借着记忆,朝着沈今棠上次居住的屋子走去。 那是一间靠在花园角落的小院,十分的偏僻。 顾知行小心翼翼地靠近沈今棠的屋子,透过半掩的窗户往里看,屋子里空无一人。 他的心里一紧,屋子里面怎么会没有人? 难不成沈今棠真的出事了? “你说秋姨娘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呢?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一个细如蚊蝇的声音,突然传入了顾知行的耳朵里。 他猛地回头,只见两个丫鬟正蹲在不远处的花丛边,一边收拾着散落的枯枝败叶,一边交头接耳。 他赶忙缩回身子,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另一个丫鬟的声音则低沉而缓慢,带着几分无奈的唏嘘,说道:“还不是命不好?听说是突然发病,等大夫赶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好好的一个姨娘,就这么没了,真是造化弄人。” 顾知行对秋姨娘的死并不感兴趣,他也没有偷听别人墙角的习惯,正要抬起脚,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听那声音偏低的丫鬟说道:“对了,你听说了没?刚来的那个表姑娘也被关到柴房了。” 表姑娘? 那不就是沈今棠嘛! 顾知行的身体微微一震,刚刚抬起来的脚又落了回去。 细声的丫鬟惊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什么?表姑娘?她不是在伺候顾世子嘛?怎么会突然被关起来?” 那个丫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感,说道:“我是听我娘家的一个远方表弟说的,表姑娘被关起来多半和秋姨娘的死有关系,她们不对付。” 听到了沈今棠的消息,顾知行便缓缓从阴影中退了出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丝声响。 他沿着墙根,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绕过花丛,朝着柴房的方向潜去。 穿过一片月季花丛,顾知行来到柴房外。 柴房的位置偏僻,四周堆满了杂物,昏暗的灯光从半掩的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躲在柴房外的一堆木柴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柴房的正门前,站着两个家丁,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正背对着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顾知行皱了皱眉,又绕到柴房后面——那里有一扇小小的后窗,窗纸已经破旧不堪,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从木柴堆后站起身,沿着柴房的外墙,猫着腰,缓缓挪向那扇后窗。 扒着窗子,用力一跃,从窗子里滚了进去。 落地时,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咚——”的一声响。 沈今棠似乎被动静惊动,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与顾知行对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一个守门的家丁问道。 另一个摇摇头,随口回答道:“你听错了,柴房能有什么动静?” 里面关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外面还有他们守着大门,能出什么事情? 这么一说,第一个说话的家丁也觉得对,便没有再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沈今棠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看到沈今棠没事,顾知行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微微颤抖:“我还以为你死了……” 刚到太师府看到的挂着的白还历历在目,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仿佛生怕她会再次从自己身边消失。 沈今棠被他抱得几乎透不过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心底却也涌起一丝暖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他的怀抱中挣脱。 于是,她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没死,我还好端端的。” 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安抚,试图缓解顾知行的紧张情绪。 顾知行抱着沈今棠的力道更紧了一些,下巴埋在沈今棠的锁骨处,闷闷地问道:“谁让你来沈家的,你不知道沈家人想要你的命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 “我知道,但是有事要做。”沈今棠轻轻推了一下顾知行,示意他放开手。 这次,顾知行倒是松开了手。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顾知行微微垂下眼睑,想起自己刚刚近乎失控的举动,耳根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观察沈今棠的反应。 沈今棠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静水,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她微微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他抱过的地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没什么事情,你回去吧,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去找你。” “胡说八道!”顾知行抬眼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还没什么事情,你都被关到柴房里来了!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要你的命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不放心:“你是不是真不把你的性命当回事?” 沈今棠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却带着几分苦涩:“世子殿下,我跟你说过的,我想活,想要好好地活,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一条命,要是我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只能是拿这条命去赌,去博一个好的将来。” “还有本世子呢,本世子会护着你。”顾知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眼神里满是认真。 沈今棠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认真:“护我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问自己。 又有谁能护谁一辈子呢? “有何不可?”顾知行脱口而出,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 沈今棠看着他的眼睛,顾知行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沈今棠突然感觉一阵无力,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试图换个话题:“世子殿下,我说的是认真的,我还有事情要办,等办完了就回去找你。” “本世子也是认真的,本世子就是你的底气,你可以不用以命相赌。”顾知行抬眼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执着。 第50章 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撑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眼神有些复杂。 她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那些面孔,那些人与她相处,总是带着或明或暗的算计,利益的交换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博弈。 然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顾知行,眼神中满是纯粹的关切和坚定,没有丝毫杂质。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一颗赤子之心——纯粹、真挚,不掺杂半点利益的考量。 他的眼神,他的举动,甚至他微微泛红的耳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真诚。 沈今棠的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有一股暖流在心底悄然蔓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微微抿了抿唇,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却又带着几分动容。 她试图开口,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回应这份纯粹。 “我……”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顾知行的脸上。 沈今棠沉默了片刻,眼神在顾知行的脸上徘徊,似乎想要找出其中的一丝破绽。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最后,她还是妥协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行了,你别在这里待着了,快走吧。” 她没有继续那个让她心慌的话题,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让顾知行离开。 她不敢再看顾知行了,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有些心慌。 沈今棠这话好像让顾知行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动作有些夸张。 “哎呀!” 顾知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迅速转身,走向破败不堪的后窗。 他的动作轻巧而迅速,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矫健。 双手撑在窗沿上,身体微微一跃,便轻盈地翻出了窗外。 真走了? 就这么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的背影消失在窗外,心中突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仿佛刚刚那温暖的怀抱只是短暂的慰藉,而她又重新被孤独包围。 她微微皱眉,试图驱散这种莫名的情绪,却发现这种情绪盘绕心间,挥之不去。 然而没过多久,窗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咚咚——” 沈今棠朝后窗看去,站起身来走过去。 只见顾知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床厚厚的被褥。 “接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被褥递进来。 沈今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却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去接那被褥。 顾知行松开手,被褥稳稳落在沈今棠手中。 他空出手后,身形一晃,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本世子知道你的脾气,也知道劝不了你,但你就这样在这里待一晚上,肯定会生病。”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仿佛在说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沈今棠似乎意识到顾知行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有些不自在的将被子塞回到了顾知行的怀里,打断了他的话。 “嗯?” “哦!” 顾知行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被褥,犹豫了一两秒,便以为明白了沈今棠的意思,笨手笨脚地去给她铺被褥。 她看着顾知行笨手笨脚地给她铺被褥,动作显得有些生疏,被子在他手中被弄得皱巴巴的。 他一边铺,一边还嘟囔着:“这被褥怎么这么难弄……” 沈今棠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走上前去帮他整理好。 随后,她又看着顾知行,轻声道:“谢谢。” 声音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柔和和真诚。 之前或许是哄她的,但是这次却是真的要和他说一句谢谢。 顾知行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傲娇:“那是自然。”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中却满是温柔,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沈今棠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今棠看着他没有其他动作,忍不住问道:“还不走?” 这句话把顾知行那些不好意思的心思全都打散了。 他撇了撇嘴,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解释道:“你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手无缚鸡之力!本世子若是走了,沈太师派人来把你给灭口,你又反抗的能力吗?” 今日看到太师府挂白,着实是吓到他了。 他头一次意识到,沈今棠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自己心里某些位置。 “我……”沈今棠张了张嘴,头一次吃瘪。 顾知行瞧沈今棠吃瘪的模样,他舔了舔唇角,又叮嘱道:“还有,你别吃别人给的东西和水,本世子会让重阳来给你送吃的喝的。除了我给的,别人给的都不许吃!” “懂了吗?”瞧沈今棠楞愣的样子,顾知行又开口问道。 沈今棠别开视线,点了点头。 顾知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很快,他眼中的满意就变成了尴尬。 这柴房太小,他还只拿了一床被子,若是沈今棠躺下了,他该怎么办? 沈今棠察觉到他的异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世子殿下,您晃晃脑袋。” “干什么?”顾知行虽然不知道沈今棠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 “听听有没有水的声音。”沈今棠笑着看他,说道:“放着好好的床不睡,非要来陪我这柴房里的可怜人?” 她故意加重了“柴房”两个字,眼神中带着一丝促狭。 明明派个侍卫来守着她就可以了,若是有事,她喊一声便是,非要亲自来守着。 “好啊,你这刁奴,竟然敢欺主!” 顾知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今棠是在说他脑子进水了。 但看着沈今棠笑着的模样,他又耍赖道:“本世子不管,你骂了本世子,就不能在管本世子做什么了。” 沈今棠看着他那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好,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坐一会儿吧。不过要小心些,别被发现了,不然,你可就麻烦了。” 顾知行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背靠着墙,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沈今棠。 沈今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微微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世子殿下,你就待这一晚上,之后就别来了,我自己能撑得住。” 顾知行却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我知道你能撑住,但本世子不想让你一个人撑。” 第51章 我会去看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看着沈今棠的眼神却分外坚定。 沈今棠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视线,但垂下的眉眼却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躺在被子里,低声说道:“那你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别乱动,也别出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不要被人发现。” “放心好了,明早我就离开。”顾知行斜倚在柴堆旁,一条腿微微弯曲,嘴角含笑,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在柴房里,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然而,这份安静并没有让人感到压抑,反而让沈今棠的心中多了一份许久唯有的踏实。 —— 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一缕缕地洒在沈今棠的脸上,温暖而柔和。 她微微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顾知行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斜倚在柴堆旁,只是他已经睡了。 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洒在顾知行的脸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今棠静静的望着他,目光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徘徊。 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邪气,鼻梁挺直,薄唇轻抿,睡梦中的他不同于之前的张扬,显得格外宁静。 他的睫毛浓密而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是初春的蝶翼,带着一丝灵动。 沈今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轮廓分明的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心生赞叹。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人,但她知道,顾知行是她见过的人中最好看俊美的一个。 沈今棠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牢牢地定在顾知行的脸上,他的眉眼轮廓在她眼中渐渐晕染开,似一幅细腻的水墨画,让她不自觉地沉了进去,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不知过了多久,顾知行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拂过晨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从朦胧中逐渐变得清晰,恰在此时,与沈今棠的目光不期而遇。 沈今棠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别开眼,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醒了?”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捕捉到她脸颊上那层悄然晕染开的绯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问道:“你在看我?” 沈今棠的脸色愈发红润,像是被晨曦染透的朝霞,愈发娇羞动人。 她忙不迭地低下头,手指轻轻抚弄着被褥的褶皱,试图用这份忙碌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天快亮了,你该走了。” 然而,顾知行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深潭般幽邃,带着几分探究,又问道:“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沈今棠抬起头,对上他那深邃的目光,瞬间又被那眸中的光芒晃得微微失神。 她努力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好转移话题道:“没有。你再不走就该来人了。” 顾知行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他一贯的张扬,道:“我知道你刚刚肯定是在看我。” 说着,他站起身,去拿沈今棠手中的被褥。 看到她被自己逗得快要恼怒,他也不再调侃,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问道:“我昨天考试,今天成绩就能出来,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今棠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并未搭话。 顾知行的心中微微闪过一丝失落,大概明白了沈今棠的意思,于是伸手去拿被褥。 沈今棠指了指柴房的后窗:“从那里出去,别走正门。被褥也带上,别留下痕迹。” 顾知行点了点头,动作轻巧地将被褥卷起,抱在怀里,嘱咐道:“我昨晚就把流火带来了,我走之后,他会在暗处守着你,有什么事情你喊一声就行。” 沈今棠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沈今棠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转过头,准备离去。 “明日,若是顺利的话,我会去看你。”沈今棠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知行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乎在确认沈今棠话语中的真假。 沈今棠微微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又轻声催促道:“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顾知行脸上露出一抹笑,他点头道:“好。” 说完,他轻轻推开后窗,晨光透过缝隙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他轻巧地跨出窗外,身影渐渐消失在晨曦之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暖意在空气中徘徊。 柴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沈今棠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她纷乱的心跳在耳边回响。 她坐在一旁,双手紧紧交叠在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味罐,酸涩、懊恼、挣扎……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心绪。 一方面,她痛恨自己竟如此轻易地被顾知行的三言两语动摇了原本坚定的计划,那种对自己软弱的不满和自责在心底蔓延开来,让她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提醒自己要清醒些。 另一方面,顾知行的面容却像是一幅挥之不去的画卷,不断地在她脑海中浮现,他的一颦一笑、每一句话,都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让她忍不住去想,去琢磨,去在意,哪怕她知道这不该如此。 ——“本世子就是你的底气,你可以不用以命相赌。” ——“有何不可?” ——“我知道你能撑住,但本世子不想让你一个人撑。”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时间在柴房的寂静中悄然流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沈今棠浑然不觉自己已在这静谧中待了多久,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她立刻睁开眼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觉。 紧接着,一道声音在柴房外响起:“表姑娘,公子请您过去。” 第52章 生不如死 侍书。 沈淮序的贴身侍从。 沈今棠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立刻辨认出了那是侍书的声音。 她缓缓站起身,轻轻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随后,迈开脚步,推开门,走了出去。 “表姑娘,请。”侍书微微侧身,恭敬地为沈今棠引路,态度柔和而谦逊。 沈今棠点了点头,目光微微扫过侍书的背影,随后迈开脚步,跟在他身后,沿着曲折的廊道缓缓前行。 从柴房到太师卧房的路,本该是熟悉的,但此刻在沈今棠脚下却变得漫长而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昨日跟沈淮序说的话,沈淮序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听进去了又做了多少? 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地上,光影斑驳,但她毫无心情去欣赏这份美好。 她低着头,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千斤的重量。 “请进。” 来到太师卧房前,侍书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沈今棠进入,自己则恭敬地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沈今棠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房间的刹那,一股压抑的氛围瞬间将她紧紧包裹。 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窗外的阳光,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而逼人,让人不禁皱起眉头。 这味道似乎凝结在房间里,沉重得仿佛能压住人的呼吸,让人不敢大口喘气。 沈今棠微微皱眉,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过,最终落在瘫在床上的太师身上。 他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往日的威严与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瘫软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只一眼,沈今棠便看出沈太师现如今的模样是沈淮序的手笔。 “大哥的心倒是狠的很啊!” 沈今棠的目光并未在太师身上停留太久,她的视线很快转向了站在床边的沈淮序,嗤笑出声。 沈淮序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目光中既有冷冽,又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转头看向沈今棠,微微闭上眼,想到沈今棠昨天跟自己说的话。 无毒不丈夫,对别人不狠,死的就是自己。 他从小到大从未真正体会过父爱的滋味。 在他眼中,沈太师一直是个冷酷无情的人,直到衡哥儿出生,他才惊觉,原来父亲也可以是这样温柔的存在,可以为自己的孩子铺平道路,可以用心呵护。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原来是一种被偏爱的幸福。 然而,这些沈太师从未为他做过。 去御史台,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沈太师从未为他出过一分力;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做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却也只成了沈太师为衡哥儿铺路的工具。 同样是儿子,为何待遇竟如此天差地别? 但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父爱,那是什么东西? 谁稀罕? “不是我狠。”沈淮序微微一笑,笑容里却透着几分阴冷。 他弯下腰,凑近沈太师,语气轻得像是在耳语:“我虽有此心,但你一直对我提防得滴水不漏,我哪有半点下手的机会呢?” 沈太师死死瞪着他,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却只能发出含糊的低吟,口水顺着唇角无声地滑落,滴在枕边。 他那曾经威严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无力。 沈今棠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沈太师如今的模样,便明白沈太师再无恢复的可能。 她不关心沈太师的死活,却突然明白了沈淮序唤她过来的用意。 不过是想让她亲眼目睹沈太师的下场,让她心生畏惧,从而更容易被他拿捏。 于是,沈今棠径自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静静等待。 她知道,这不过是沈淮序精心安排的一场戏,而她不过是这场戏的观众。 “想问我原因,是吗?” 沈淮序直起腰,轻轻拍了拍手。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淮衡哆哆嗦嗦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他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沈淮衡身上,微微一愣。 沈淮衡是秋姨娘所生,最受沈太师的疼爱。 但沈今棠也知道,沈淮序在此时让他出现,显然是别有用心。 沈淮序的目光在沈淮衡身上冷冷扫过,语气里满是不屑:“父亲,您一直提防着我,却没料到,给您下药的,竟是您最疼爱的衡哥儿吧?” 沈淮衡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重锤击中,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他嘴唇哆嗦着,却只能挤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我……我……” 沈太师的目光瞬间转向沈淮衡,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虽然无法动弹,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愤怒与失望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沈淮衡,嘴唇微微颤抖,尽管发不出声音,但那眼神已是最无声的质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沈淮序走到沈淮衡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戏谑:“衡哥儿,别害怕,父亲只是有些意外罢了。他一直以为你是他最贴心的儿子,却没想到,你心里藏着这么多小心思。” 沈淮衡的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微微后缩,似乎想挣脱沈淮序的手,却又不敢。 沈淮序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衡哥儿这是害怕父亲哪天会像抛弃秋姨娘一样抛弃他,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沈家的权柄抓在手里。他喜欢权力,可远远超过了敬爱父亲。” 沈淮衡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恐,却不敢反驳。 沈淮序轻轻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可惜,他太天真了。权力不是靠下毒就能拿到手的。他只想着给父亲下药,却根本掌握不了沈家的根基,真是可笑。” 他松开沈淮衡,转身看向沈太师,目光中带着一丝嘲讽:“父亲,您看,衡哥儿的计划虽然失败了,却让我这个大哥捡了个大便宜。” 然而,沈太师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即便沈淮序将沈淮衡的背叛摆在眼前,沈太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淮衡身上,带着一丝不舍,一丝痛心。 沈淮序的心里猛地一沉,烦躁如潮水般涌起。 他本以为沈太师会因沈淮衡的背叛而对自己有所表示,可沈太师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沈今棠的目光在屋内扫过,先是落在沈淮序那冷冽的神情上,又移到沈淮衡颤抖的背影上,最终停留在沈太师那双无神的眼睛里。 她微微扬起嘴角,冷笑出声:“呵!这可真是一场好戏。” 第53章 谈交易 他们彼此之间各怀心思,各自筹谋,却终究不可得。 给他们致命一击的,反而就是他们最珍视的。 沈淮衡是,沈太师是,沈淮序亦是。 屋内一片死寂,沈淮衡的啜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断断续续,像是秋日里最后几片落叶在风中颤抖,带着一种无依无靠的凄凉。 “戏看完了,人也该散场了吧?” 沈今棠没了继续看他们演戏的心思,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沈淮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沈今棠的脸上扫过。 沈今棠静静站着,眼神清亮得近乎透明,像是能直透人心的利刃,仿佛轻易便看穿了他心中那些未被言明的念头。 沈淮序被她那直白而锐利的目光刺得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恼怒,随即转过身,语气冷冽地吩咐道:“带他出去。” 随着他的命令,两名侍从上前,将瑟瑟发抖的沈淮衡架了出去。 “出来。” 沈淮序留下这句话,抬脚向外走去。 沈今棠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裙,也跟着往外走。 当她走到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 厚重的窗帘将阳光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这个压抑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沈太师身上那股衰老的气息,让人不禁皱眉。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滞,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今棠微微仰头,似乎看到女孩朝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解脱与欣慰。 女孩的仇,都报了。 接下来,就是她的仇了。 沈今棠缓缓转身,再未停留。 徒留沈太师瘫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的后半辈子将会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度过,生不如死。 沈今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推开门,门外的光线瞬间涌入,与屋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她迈步走入光中,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药原本是给我的吧?” 沈今棠声音平静,透着冷意,半点不见死里逃生的庆幸。 她杀了沈太师最喜欢的女人,沈太师即便是碍于种种原因不能杀她,但也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中风,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太师倒是阴毒得很,不敢堂堂正正地为他心爱的女人报仇,倒是喜欢用这些下三烂的手段,却没想到最后这些手段都被他最疼爱的儿子用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倒也是报应不爽。 沈今棠不知道沈淮序是怎样将这毒药送到沈淮衡面前的,但她清楚,往后沈家的天,就该是沈淮序说了算。 “你倒是聪明得很。” 沈淮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 沈今棠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不过也好,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阳光透过庭院的树枝,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沈今棠站在廊下,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沈淮序的脸上。 她微微一笑,说道:“所以,大哥跟我谈交易,绝对不会亏。” 沈淮序低下头,目光在沈今棠的脸上徘徊,有些看不透沈今棠的心思。 但不重要,他手里拿着沈今棠杀人的证据。 若是沈今棠有什么异动,他随时可以置她于死地。 “还是叫表哥的好,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睑,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好的,表哥。” “说说下一个交易吧。”沈淮序低头看向沈今棠。 这次他们的交易是——沈今棠给他创造一个彻底掌握沈家的条件,而他则要沈太师再也不能派杀手去杀沈今棠。 一个互利双赢的交易。 “下一个嘛,就看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而你又能带给我什么了。” 沈今棠轻轻挑眉,眼神中透着几分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沉沦的魅力。 沈淮序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你在试探我?” 沈今棠轻笑一声,眼神中透着几分玩味:“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一点信任都没有。”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了。” 她微微侧身,似是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动作轻盈而优雅,随即迈步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沈淮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深邃而复杂。 就在沈今棠快要走到门口,身影即将隐没在光影之中时,他突然开口:“我要官复原职。” 上次因为顾知行,他被长公主连降三级。 短时间内,再想升职,很是不易。 若是沈今棠有这个本事,他们的交易便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沈今棠的脚步微微一顿,身形在光影中微微晃动,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后,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 至于她想要的,以后便会知道。 沈今棠抬脚向外走去。 刚踏出沈家大门,早已备好的马车便停在不远处,流火恭敬地打开车门。 “主子。” 沈今棠微微颔首,迈步登上马车,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沈家的喧嚣与纷争隔绝在外。 这次从沈家出来,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沈淮序的动作确实够快,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狠劲。 如此良机,竟未斩草除根,留下沈淮衡不说,还让沈太师活了下来。 沈今棠靠在车座上,微微蹙眉,若有人日后拿此事做文章,再添些意外变数,沈淮序怕是要陷入绝境。 不过也没关系,沈淮序的死活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沈淮序御史的身份。 这身份,她大有用处。 为此,她不惜给沈淮序留下把柄。 让他自以为捏到了她杀人的证据,便能控制她,殊不知,这只是她抛出来的诱饵。 不然,依照沈淮序那多疑的性格,怎么敢跟她合作呢? “主子,东西找到了。” 星回在马车上,将趁乱从沈太师书房里面找到的东西递到了沈今棠的手上。 沈今棠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眼神逐渐变冷。 户部? 竟然跟户部还扯上了关系。 沈今棠手指轻扣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眼神微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第54章 作弊 “主子,我们现在是去长公主府,还是……”流火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今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微微一顿后,轻声开口:“百川书院。” 她答应过顾知行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今早才答应要去见他,她自然不会让他久等。 “是!” 马车在流火的呵斥声中缓缓启动,马车一路向着百川书院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轧轧声。 车窗外,街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行人往来,喧嚣渐远。 车内,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沈今棠的身上,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百川书院。 顾知行一大早就来到了百川书院,可一想起沈今棠早上跟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便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不过,这倒也没引起旁人的太多关注——毕竟他之前来书院要么迟到,要么干脆翘课,偶尔来了也是趴在桌上睡觉,早就被众人习以为常。 “老大!”叶轻舟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于是压低了声音喊他。 听到叶轻舟的话,顾知行微微侧了侧身,身子半靠在桌沿,去听他说话。 叶轻舟忍不住凑近了些,眼睛里透着期待,压低声音说道:“老大,昨天你走得早,今天我们去斗蛐蛐呗。” 斗蛐蛐? 顾知行想起叶轻舟用五百两黄金买的那只蛐蛐,瞬间动了翘课的心思。 他刚想开口应和,一道冷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夫子,顾知行和叶轻舟二人又在课堂上交头接耳!” 宋鹤眠坐在不远处,目光如冰,冷冷地盯着他们。 上次被顾知行当场下了面子,他总想着找机会让顾知行出丑,好报复回来。 听到宋鹤眠的话,夫子看向顾知行和叶轻舟的位置。 叶轻舟还没来得及坐直,便看到了夫子阴沉的脸色。 于是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好。 可夫子的目光还是如刀般落在他们二人身上,语气严厉:“你们两个,下课后去我书房领罚!” 叶轻舟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老大,这回可惨了……” 顾知行却只是微微挑眉,懒懒地勾起嘴角,似乎对夫子的训斥毫不在意。 领罚? 他不罚别人就是好事,谁还敢让他领罚? 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事罢了。 夫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叹了口气,拿起手上厚厚的试卷,道:“诸位昨日的试卷,老朽已经批过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当众读成绩,这不是丢人嘛! 可夫子不管这些,只是翻开成绩册,缓缓开口:“此次月课,所考乃《论语》章句及策论,旨在察尔等对圣贤之学的领悟与运用。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为优,乙等为良,丙等尚可,丁等则需勤勉。” 说罢,夫子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批阅好的文章,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念道:“张生,策论见解独到,对经典阐释深刻,文章逻辑严谨,辞藻亦佳,甲等,望你再接再厉,莫要骄傲。” 张生微微欠身,脸上难掩欣喜之色,作揖道:“谢夫子夸奖,学生定当努力。” 夫子又拿起一卷,说道:“顾晏清,你对经典尚能理解,策论也勉强成篇,只是见解不够深刻,论述也稍显凌乱,丙等。望你往后多下功夫,深入钻研经典,条理文章思路,定能有所进益。” 顾晏清轻声,拱手道:“谢夫子指教,学生明白,定会用心钻研,下次不再辜负夫子期望。” 宋鹤眠坐在一旁,眼神里满是不屑。 不就是个甲嘛,乙嘛,有什么好得意的? “宋鹤眠,此次月课,你对经典生疏,策论更是条理不清,词不达意,丁等。望你回去后,潜心向学,莫要再荒废时光。” 突然,夫子的声音落在了宋鹤眠身上。 宋鹤眠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晨曦染透的朝霞,他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脚步有些凌乱地走上前,从夫子手中接过那张试卷,低着头,不敢与夫子对视。 一旁的叶轻舟见状,嘴角微微上扬,低声嘟囔了一句:“活该!” 声音虽小,却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叶轻舟,你还笑?”夫子将戒尺拍在桌子上,发出剧烈的声响:“人家好歹还写了,你呢?一个字都不写,态度实在是恶劣得很!连个丁都够不上!” 叶轻舟毫不在乎的上前取下来了自己的试卷。 他老爹还管不了他呢,轮得着一个夫子来跟他说态度? “顾知行。”夫子又念到了顾知行的名字。 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叶轻舟尤其紧张,比自己出成绩的时候还要紧张。 之前老大跟他一样都是交白卷的,可是昨天老大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竟然开始写试卷了。 这般努力,若是最后也还是个丁,可怎么办啊? “呵!”宋鹤眠则是冷笑了一声,斜着眼去看顾知行。 在他眼里,顾知行这种成天不务正业的纨绔,成绩肯定惨不忍睹。 叶轻舟同宋鹤眠这一点的认知倒是相同的,都不认为顾知行会得到什么好成绩。 毕竟顾知行从小到大是怎么玩过来的,他们再清楚不过。 “顾知行,文章通顺,对经义理解有自己的思考,然论述稍欠火候,乙等,仍需精进。” 夫子看向顾知行,说道:“你这段时间进步不少,再接再厉。” 然而,当夫子念出顾知行的成绩时,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有的惊讶,有的不屑,有的嫉妒。 一片嘈杂声中,叶轻舟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喊道:“我就知道老大厉害!” 周围几个平日里跟顾知行走得近的学子也纷纷附和,鼓起掌来。 宋鹤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顾知行,咬牙切齿道:“这不可能!他平日里吊儿郎当,怎么可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公布完成绩,夫子目光扫过众人形态各异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成绩不过是一时之鉴,望尔等以此为契机,查漏补缺,在求道之路上稳步前行。” 宋鹤眠不相信顾知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步的这么快,突然他的眼睛变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夫子,他肯定作弊了!” 第55章 要谨言慎行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于顾知行,神色各异,或惊异,或不屑,或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其中究竟。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怀疑的气息。 宋鹤眠见众人神色各异,心中愈发笃定,他站起身来,目光如刀般盯着顾知行,语气中满是愤懑与怀疑:“夫子,顾知行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学无术,怎么可能突然考出乙等?” 他略一沉吟,想到了上次夫子前去长公主府之事。 彼时,他打听到,夫子曾有意让顾知行退学,此事本已板上钉钉,却不知为何竟不了了之。 宋鹤眠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语气愈发尖锐:“莫非,你之前是在藏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藏拙? 为什么要藏拙? 众人皆是不解。 顾知行身旁的顾晏清面色微变,垂于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似是心中惊涛骇浪,却又强自压抑。 “若是你藏拙的话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只不过咱们的世子殿下是藏拙吗?” 宋鹤眠缓缓站起身,抬脚走到顾知行身旁,伸手拍向顾知行的肩头,掌心微微用力,暗藏挑衅,说道:“若是世子殿下藏拙,不如给我们这些同窗展示一下,好让我们看看世子殿下的学问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步啊?” “《孝经》、《尔雅》这两本书,世子殿下读过吗?能不能和我们详细讲讲?” 顾知行抬眼看向宋鹤眠,没有说话,眼神冰冷。 这次月考的考试范围是四书五经,沈今棠只给他恶补了四书五经的内容,所谓的《孝经》和《尔雅》他并没有读,怎么可能讲得出来? “《孝经》和《尔雅》不知道没关系,那《周礼》《仪礼》和《学记》总该读过吧?” 宋鹤眠却不肯罢休,步步紧逼,非要顾知行讲出个究竟来。 顾知行的神色愈发冷冽,眼神中透出一丝不耐,冷冷道:“宋鹤眠,你莫要欺人太甚。” 然而,宋鹤眠丝毫没有收敛之意,反而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顾世子,没有藏拙也没关系,不如给我们分享一下,世子殿下是如何在短时间内考出乙等的?这其中可有什么秘诀?” 人群中,一个书呆子模样的学子忍不住插话道:“是啊,世子殿下,您要是有什么好的学习法门,不如跟我们分享一下?小生读书多年,却总是不得其法,正苦恼着呢。” 他一脸期待,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 周围众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起哄道:“说说呗!” “顾世子,给我们解解惑嘛!” “别藏着掖着,快说说!” 瞧着众人这般逼迫自家老大,叶轻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猛地站起身,瞪着那些指责顾知行的人,大声反驳道:“我老大怎么学的,用得着跟你们说?你们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听?” 这话虽是站在顾知行这边,但是并未正面解释,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觉得顾知行似乎真有什么猫腻。 “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啊,世子殿下?” 宋鹤眠不依不饶地盯着顾知行的眼睛,非要将“作弊”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 “要是你作弊了,不如趁早说出来,毕竟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周围的学生们听到宋鹤眠的话,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说道:“就是啊,顾知行平时上课总是睡觉,下课就和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怎么可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对啊,他肯定是作弊了,不然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嘈杂声此起彼伏,整个教室乱成了一锅粥。 顾知行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来,正欲反折过宋鹤眠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突然,一声清脆的呼唤在喧嚣中响起:“世子殿下。” 这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声浪。 顾知行闻声,心中一动,立刻转过头去。 只见沈今棠正朝他这边款款走来。 她身着一袭素色衣衫,清雅脱俗,衣袂随风轻摆,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手上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步伐轻盈,面带浅笑,仿若九天仙女降临凡间,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沈今棠走到顾知行身边,微微一笑,将手上的食盒递给了星回,随后一抬手,便将宋鹤眠搭在顾知行肩上的手甩开。 “宋公子,手要放稳当,别乱放才是。” 沈今棠的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 宋鹤眠一眼便认出了沈今棠,想起上次的不愉快,心中火气瞬间被点燃。 他本就对顾知行心存不满,如今沈今棠又来搅局,怎不让他恼怒? 他瞪着沈今棠,怒意溢于言表。 沈今棠却依旧平静如水,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地落在宋鹤眠脸上,淡淡说道:“《礼记》有云: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 “宋公子,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宋鹤眠刚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就又被沈今棠打断。 “哦,是我错了,宋公子怎么可能答得出来呢?毕竟宋公子是答了满张试卷,最后却只得了一个丁的人啊。” 沈今棠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丝毫听不出半分嘲讽之意。 然而,正是这种平淡,才更让人生气。 宋鹤眠只觉得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仿佛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他心中怒火中烧,抬手便想朝着沈今棠挥去。 沈今棠却身形一转,轻巧地躲到了顾知行身后。 顾知行见状,顺势一把钳制住宋鹤眠的手腕,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冷意:“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说话要谨慎考虑后果,行动要反复权衡利弊。” 他上下打量了宋鹤眠一眼,微微摇头,似是惋惜又似是嘲讽:“你这两点,可是一点都没做到啊!” 第56章 不像是个蠢的 “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周围的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夹杂着幸灾乐祸和戏谑,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又喧嚣。 “笑死人了,你快回去好好学学吧,就你这样的,还想着过来诬陷我老大?”叶轻舟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声中,叶轻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顾知行,眼神里满是钦佩:“老大,你竟然真的会哎,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我还以为是你不会才不说话的,原来是不想跟蠢人说话啊!”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喝了酒就想说话,不喝酒就不说话?”叶轻舟挠了挠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顾知行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叶轻舟的意思。 沈今棠语气平和地说道:“那句话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哦对对对,就是这句话!”叶轻舟立刻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反正就是老大不想跟这个蠢货说话!” 他指了指宋鹤眠,语气中满是不屑。 哼! 许他诬陷老大,自然就允许自己嘲笑回去! 这一刻,宋鹤眠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站在那里,被众人嘲笑,被叶轻舟调侃,甚至被顾知行轻描淡写地“教训”了一番。 而顾知行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围的人还在哄笑。 这个问题问宋鹤眠,宋鹤眠不会,却被顾知行轻描淡写地解释清楚。 这一幕,怎么看都显得格外讽刺。 一方面,宋鹤眠的无知被暴露无遗;另一方面,顾知行的实力也在无形中得到了证实。 他根本不需要解释自己是否作弊,他的能力已经不言自明。 “你……你们……”宋鹤眠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众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满脸涨红。 他本想继续发作,却被夫子的呵斥打断。 “够了!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夫子目光如炬,扫过闹成一团的众人,拿起戒尺用力拍了拍桌面,声音严厉而威严,“上课!” 听到夫子的话,众人即便还想看热闹,也不得不乖乖坐回座位,安静下来。 夫子的威严无人敢违,教室里瞬间恢复了秩序。 沈今棠轻轻朝顾知行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上课,自己则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顾知行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看到她的手势,只能将话咽回肚里,闭上嘴,专心听夫子讲课。 这节课本就快到中午,又被宋鹤眠这么一闹,没过多久便下课了。 顾知行立刻起身,快步朝沈今棠的方向走去,脸上带着急切,似乎有太多话要问她。 “你怎么来了?”顾知行刚问出口,便感觉自己这句话说的不太好,又解释道:“我不是不想让你来,我是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明天的吗?” “事情处理好了,我自然就来了。”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清淡如水。 顾知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切地追问:“你是说,你今天回公主府?” “老大,你怎么跑那么快?我都没跟上你。” 沈今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叶轻舟和顾晏清便跟了过来。 顾知行微微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心道:来得可真巧。 叶轻舟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四处打量了一番,拍手笑道:“这凉亭位置不错,正好在这儿吃饭!” 说罢,他便吩咐随身小厮将饭菜一一摆上。 沈今棠见状,也让流火将带来的菜肴依次布好。 不一会儿,一桌子饭菜便摆得满满当当。 顾知行如往常般,熟练地为沈今棠夹菜,动作轻柔而自然:“尝尝这个,还有这个,都很好吃,多吃些。” 顾知行很快就把沈今棠的碗给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沈今棠也没有拒绝,照常吃。 毕竟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他们可是一天吃七顿。 一方面是因为顾知行不想读书,想要借吃饭来躲避读书,另一方面便是顾知行瞧沈今棠太过瘦弱,存了心想要养养她。 可落在叶轻舟和顾晏清的眼睛里,这举动却是说不出来的怪异。 堂堂世子殿下,什么时候给人夹过菜啊? 就顾知行和沈今棠相处的模式,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都分不清楚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了。 “吃啊,不是要吃饭吗?愣着做什么?”顾知行瞥见叶轻舟和顾晏清愣在原地,不由催促道,“赶紧吃,吃完好早些回去。” 顾晏清看了看顾知行,又瞧了瞧沈今棠,眼神中闪过一丝暧昧,却并未多言,只是低头专心吃饭。 叶轻舟却觉得不对劲,刚要开口,却被顾晏清抢先一步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吃你的饭吧。” 叶轻舟虽然满心疑惑,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闷头吃饭,眼神却时不时地瞥向顾知行和沈今棠,满心都是困惑。 “你怎么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顾知行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沈今棠,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总觉得最近沈今棠的注意力似乎不在他身上,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沈今棠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如水,落在顾知行的脸上:“世子殿下如此说,自然是考得不错了。” “老大考得哪里是不错啊,那简直是好的不得了,连三皇子都不如老大呢!”没等顾知行开口,叶轻舟已经抢先说道。 在他看来,顾晏清的学问就已经是很好的了,但是就连顾晏清都才只得了一个丙,可老大却能得到乙,那简直是好的不得了了。 叶轻舟说着,眼神中满是钦佩,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炫耀。 听到这话,沈今棠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顾晏清,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 顾晏清与顾知行容貌上有三分相似,但细看之下,却大不相同。 顾知行的眉眼间透着清冷与疏离,仿佛不染尘世烟火;而顾晏清的眼眸则显得过于精明,似是藏着太多算计,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油滑。 他的眼神中少了顾知行的锐气,多了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圆融。 顾晏清的容貌,从整体上来说,就像是一块红烧肉,色泽鲜美,吃下去却显得有些油腻。 她之前倒是没怎么注意过三皇子,但是根据上次三皇子一出手就给她办了个死契的事情来看,他不像是个蠢的。 考个丙,大概率是在藏拙。 第57章 我来教你 “你在看什么?” 顾知行察觉到沈今棠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顾晏清身上,剑眉微蹙,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沈今棠从思绪中惊醒,眼眸轻抬,望向顾知行,微微摇头,浅笑道:“并未看什么。” 顾知行凝视着沈今棠的双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顾晏清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别以为他刚刚没有看到,顾晏清也看沈今棠来着! 顾晏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少年慕爱,本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轻咳一声,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说道:“有时间在此处生闷气,倒不如想想你下午的琴课该如何应对。” 给他们上琴课的夫子姓李,是个老古板,为人更是严格。 上他课的学子,一节课下来,怕是要没半条命。 一听到琴,顾知行的脸瞬间苦了下来,他最头疼的就是琴课,那些繁琐的指法和枯燥的曲谱,让他一碰琴就头疼欲裂。 以往他还能逃课躲避,可今日沈今棠在这儿,他若是再逃,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顾晏清瞧着顾知行那满脸苦相,心中暗自好笑。 他与顾知行相处多年,深知这小子的脾性,便话题一转,看向沈今棠,说道:“沈姑娘一看便是个有才情的,想必弹琴定是极好的,不如你提点提点阿行,免得他下午又遭夫子责骂。” 说着,顾晏清便吩咐下人将琴拿了过来。 沈今棠看着那被放置在案几上的琴,眼神微闪,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平静。 “你会弹琴?”顾知行满是惊讶地看着沈今棠,他从未听她提及过此事。 沈今棠微微一笑,看向顾知行,说道:“十二岁那年,我被卖到扬州,伺候的主子正在学琴,我便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世子殿下不想学琴吗?”沈今棠又追问了一句,眼眸十分清亮,透着几分好奇与关切。 顾知行虽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好在沈今棠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便嘟囔着坐到了琴前。 “你们都不吃了吗?”还在一旁埋头苦吃的叶轻舟看到其余三人都起了身,疑惑地问道。 “你吃你自己的就好。”顾晏清回了一句。 叶轻舟看看顾知行,又看看沈今棠,最后目光落到了顾晏清的身上,不甚理解地点了点头:“哦!” 另一旁。 沈今棠耐心地将手指轻放在琴弦上,微微弯起,示范着正确的手势,轻声细语地说道:“你看,这手指需如此弯曲,发力时要用指腹,力度要均匀,不可过重,亦不可太轻……” 顾知行起初还带着几分敷衍,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琴弦,可沈今棠讲解的声音却像是清风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让他渐渐动了心思。 她竟然真的会弹琴,这般娴熟的技术,却是在伺候人的时候学来的,想必她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顾知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惜之情,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来试试。”沈今棠开口说道,声音轻柔而温和。 “额?” 顾知行听到这话,回了回神,意识到沈今棠说的什么意思,立刻伸手去弹琴弦。 只是刚刚他走神太甚,没记住太多技巧,一上手便露出了破绽,琴音杂乱无章,十分嘈杂。 完了。 顾知行闭上了眼睛,他刚刚走神定是得被发现了。 以沈今棠的脾气会怎么罚他? 不会是像之前读书那样,让十多个人围着他给他弹琴吧? 想想就是折磨。 却没想到沈今棠并没有生气,而是直接亲自上手去摆弄他的手指,帮他调整。 “是这样。” 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轻轻拨动着他的手指,调整着他的手势。 手指接触的一瞬间,顾知行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度顺着手指传上来,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沈……”顾知行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慌乱。 “怎么了?” 沈今棠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在她看来,练琴的时候,夫子上手调教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的眼神依旧专注地看着琴弦,认真地调整着顾知行的手指。 “没……没事。” 顾知行突然有些结巴,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沈今棠。 沈今棠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计较,只是继续耐心地调教顾知行。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轻轻滑动,每一次触碰都让顾知行的心跳加速,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明白了吗?”沈今棠开口问道。 顾知行舔了一下干涩的唇角,说道:“嗯。”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专心学琴,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往沈今棠的手上飘。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晶莹剔透,如同玉雕一般。 顾晏清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勾。 这沈今棠果真不简单,不仅有本事,更沉得住气。 明明看出来自己是在试探她,她倒好,直接开门见山,毫不掩饰自己的才华。 这样直接地来,反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不出她到底是想要干什么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沈今棠教得仔细,每一个指法都讲解得清清楚楚,顾知行也学得有模有样,虽然一直走神,但也算是有了几分样子。 下午。 到了琴课的时间,顾知行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琴课,以往他都是能逃则逃,如今却要正儿八经地坐在课堂上,面对那些繁琐的琴谱和严厉的夫子,他只觉得头都大了几分。 “沈今棠,我若是弹得乱七八糟,你可别笑话我。” 顾知行抱着琴,手指微微泛白,他看着沈今棠,眼中带着几分求助和不安。 沈今棠见状,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她接过重阳书童的职责,陪顾知行上琴课,顺便指点他一下。 她轻声说道:“世子殿下,您放心就是,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帮助您。” 顾知行看到沈今棠答应陪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嘱咐道:“那一会儿我有听不懂的,你要给我解释一下。” 第58章 跟他道歉 “好。” 沈今棠点头答应,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让顾知行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上课的时候,夫子早已在上面等候,他看到顾知行和沈今棠一同进来,眉头微微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着脸开始上课。 一开始,夫子讲解了一些琴曲的理论知识,顾知行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复杂的琴谱和深奥的理论,让他如坠云雾之中。 他哀求地看向沈今棠,眼中满是求助之意。 沈今棠见状,只好在下面小声地给顾知行补充解释。 她用简单易懂的话语,将那些复杂的理论知识化繁为简。 顾知行听了之后,便明白了,听起课来倒是如鱼得水了不少。 可慢慢的,夫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沈今棠和顾知行,冷声道:“你们两个,在下面嘀嘀咕咕什么呢?” 看到说话的人是顾知行,夫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京都第一份的纨绔世子。 以往顾知行是不来上课,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现在竟然还跑到自己的课上来捣乱,简直是不可饶恕! “顾大世子,又是你!”夫子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气,“你平常就不好好听讲,现在又是要做些什么?” “我们这是课堂,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你带个女子来是要做什么?” 夫子的目光扫向沈今棠,眼中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贪图女色,甚至带到了学堂来,你荒不荒唐?” 听到夫子的话句句针对沈今棠,顾知行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反驳道:“本世子带女子来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世子殿下,安静一点。”沈今棠按住顾知行的手,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安抚着他。 随后,又站起身来向夫子道歉:“课上讨论是我等思虑不周,夫子教训的是,还请夫子消消气。” 夫子冷哼一声,自觉占了上风,却不依不饶地训斥顾知行,说道:“似你这等不思进取之人,仗着家中有些势力,便如此作威作福,这辈子怕是烂泥扶不上墙。还谈什么学习?老夫瞧着你,就是在谈情说爱,实在有辱斯文!” 顾知行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这些话他早已听惯了,“烂泥扶不上墙”“不务正业”“不学无术”“打架闹事”,这些指责他听得多了,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意。 “先生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沈今棠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沈今棠?”顾知行一愣,抬眼看向沈今棠,只见她眼神冰冷,显然是动了怒气。 怎么不让他冲动,她自己倒是冲动起来了? “古语有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先生仅凭只言片语,便断定了人的一生?” “若有先生这般能耐,还读什么书?直接让先生批个字,我等拿着这字便可高枕无忧了,岂不快哉?” 沈今棠这话说的嘲讽,就算是夫子再厚的脸皮,也经不住这般嘲讽。 “你!竟敢口出狂言,尊师重道的规矩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夫子指着沈今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驳,只好试图以“尊师重道”来压制她,脸上满是愤怒之色。 “尊师重道?先生不妨先问问自己,可配为师?” 沈今棠冷笑道:“人之不诚,不能为善之本。欲正其末,先正其本。先生的德行可曾修好?张口闭口便是恶言相向,动辄就说学生不堪大用,如此行径,怎配为师?” 夫子被沈今棠一番话说得气愤至极,却无法反驳。 “我不配为师,难道你配?有本事你来教!”夫子已被气得语无伦次,全无之前的威严。 “若我能教得了诸位,还请先生向世子赔个不是。”沈今棠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听到这话,顾知行有些呆住了。 他没想到沈今棠会如此愤怒,竟然是为了他。 仅仅因为夫子说他一句“烂泥扶不上墙”,沈今棠便如此据理力争,甚至要让夫子向他道歉? 顾知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对那些恶言恶语不在乎了,却不曾想,那些话语只是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表面上看似已然结痂,实则伤口依旧鲜血淋漓。 沈今棠的维护,宛如一剂良药,丝丝缕缕地治愈着他内心的创伤,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慰藉。 “你……”夫子指着沈今棠,气得眼睛瞪得老大,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好,若你有本事将今日要学的曲子传授于诸位,老夫便依你所言,向他赔罪。” “倘若你做不到,便自行废了这双手,从此再也莫要碰琴!这般高雅之物,岂是你这般人能染指的?” 废了手? 这惩罚实在过于严苛。 手岂止只是用来弹琴的? 倘若双手被废,沈今棠一个姑娘家,往后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 “夫子此言未免太过狠辣了吧?”顾晏清在一旁突然开口,说道:“不过是一个赌约,便要让一位姑娘家付出双手的代价,实在有失公允。” 夫子看向顾晏清,刚想说些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 再一看,只见顾知行看自己的眼神便像是在看一件死物般冰冷。 “我们不赌了,我们回去……” 顾知行站起身来,拉着沈今棠的手,想要带她离开。 然而,沈今棠却按住了顾知行的手臂,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道:“我要赌。” “你这是何苦?” 这赌约明显不公平啊! 沈今棠不再理会顾知行,只是看向夫子,说道:“我与你赌。” 瞧见沈今棠这样说,夫子就像是被人架到了高处,由不得他不答应。 “好!” 夫子怒喝一声,声如雷霆,猛地将曲谱摔在桌子上,纸张散落,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来,你来教一个试试!” 闻言,顾知行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眸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竟然是《平沙落雁》! 即便他对琴艺一知半解,也听说过《平沙落雁》的名声。 这首曲子指法细腻,像“颤音”“滑音”等技巧运用频繁。 “颤音”需要演奏者在按弦之时,凭借手指快速颤抖,使音产生波动,对指力和手指灵活性要求极高。 “滑音”则要求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时,音高自然流畅的变化,这对演奏者手指的控制能力是个极大的挑战。 而且,乐曲节奏自由,演奏者需有极强的乐感,才能把握住节奏和韵律,将大雁栖息的宁静场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 总之就是很难,即便是极为擅长琴音的乐工也有可能失误。 沈今棠不过是当年伺候人时偷学了一两招,她真的能行吗? 这个老匹夫! 顾知行暗暗咬牙。 第59章 我家糖糖 这就是在蓄意为难! 顾知行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之气,死死的盯着夫子。 “坐下。” 沈今棠清冷的声音响起,如一瓢冷水浇在顾知行的头顶。 她伸出素手,如春日柳枝般轻柔却有力地握住顾知行的手腕。 顾知行心中仍憋着一口气,不服地扭头看向沈今棠,眼中满是不甘与倔强,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抗议。 沈今棠微微用力,将顾知行按回座位。 她目光平静如水,直直地望进顾知行的双眸,似有一种魔力,能让人心安。 “相信我,好不好?” 顾知行张了张嘴,满心的话语堵在喉头,却不知该如何吐露。 他心里着急的很,那可是《平沙落雁》啊! 这曲子多难? 就连宫中善琴的琴师都不敢说能弹得很好 沈今棠只是学了一点点的皮毛,她如何能弹? 顾知行抬眼望着沈今棠,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道:“很难弹的,你知不知道?” 沈今棠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平静,道:“相信我。” “若是弹不好呢?”顾知行又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这段时间与沈今棠相处,他知道她极为看重颜面,若是在众人面前弹奏失败,那将是何等的羞辱? 他绝不愿看到沈今棠受此侮辱。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道:“这不是有世子殿下吗?”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眼神中却满是信任。 “世子殿下会让我出事吗?” 沈今棠笑着问道,那笑容如春日暖阳,温暖而明媚。 顾知行有一瞬间的呆愣,有他? 沈今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把他当靠山了? 靠山? 顾知行将这两个字在舌尖轻轻卷动,像是在品味一枚酸涩又甘甜的果子。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就是把他当靠山了! 她竟然这么相信他?! 虽然之前叶轻舟他们也拿他当靠山,有事让他扛,但这次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沈今棠把他当靠山的感觉,就像是被需要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很好! 很好很好! 沈今棠倒是不知道顾知行想了这么多,只是看安抚住了他,便伸手将琴谱捡了起来。 她走到琴前,轻轻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放在琴弦上。 “铮——” 沈今棠轻捻琴弦,细细调试,待琴弦音色纯正,方才缓缓开始演奏。 她以抹、挑、勾、剔之法,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将《平沙落雁》的意蕴缓缓勾勒。 先是右手的抹弦,干净利落,如大雁振翅之初,有力而不失轻盈,带出曲调的起始,清脆明亮,似在广袤沙洲之上,划破静谧的晨曦。 继而挑弦,音符如跃出水面的游鱼,灵动活泼,又仿若大雁引颈高歌,声音清越悠扬,在厅堂之中回荡,引得众人不禁屏息凝神。 左手的吟猱手法更是精妙,微微颤动间,音色如被轻纱笼罩,多了几分空灵与悠远,仿若大雁在云层间穿梭,时隐时现,那若有若无的余音,如梦似幻,让人沉醉其中。 轮指之时,她手指如轮转般快速拨动琴弦,音符如珠落玉盘,密集而有序,描绘出雁群振翅齐飞的壮阔画面,气势磅礴却又不失优雅。 众人只觉眼前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却又被那大雁的翩跹之姿所柔化,不禁屏住了呼吸,生怕这呼吸会打乱了这副画卷。 转瞬之间,沈今棠手腕一转,五指并用,如疾风扫落叶般在琴弦上扫过。 琴声骤然高亢激昂,似大雁穿越狂风暴雨,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众人无不为之动容,有的瞠目结舌,有的微微颔首,有的甚至眼眶微湿,沉浸在这绝妙的琴音之中无法自拔。 一曲终了,琴房里静默了片刻,便爆发出惊艳的讨论。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一个青衣学子摇头晃脑,满眼钦佩,“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原以为我弹琴已颇有些造诣,如今方知天外有天。”另一个学子轻叹,满是感慨,“姑娘的琴艺,已臻化境,我等望尘莫及。” “真是厉害。”有人附和,眼中满是敬佩。 很多琴者都不能平衡技法和情感。过于炫耀技法,则会导致不能带动情感,若是盲目的关注情感,技法方面便会有所欠缺。 可沈今棠却能懂琴的和不懂琴的都能听出她弹得好,完美的平衡了技法与情感,足以证明她的技艺高超。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她是谁的朋友?”顾知行瞧见这一幕,立刻眉开眼笑,半抱住沈今棠的肩膀,一脸的傲娇,“我家糖糖,那可是琴艺无双。” 糖糖? 沈今棠皱眉,看向顾知行。 糟糕! 他怎么就这么顺口的说出来了? 瞬间,顾知行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拍自己的嘴巴,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两个字给收回去。 可手刚抬到一半,他便僵住了。 在这个场合,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他堂堂世子殿下,怎能做出如此失态之举? 那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于是,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可脖子却因为这一系列的紧张反应,变得有些僵硬,连带着耳朵也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红得厉害。 他微微侧过脸,试图用肩膀挡住那烧红的耳朵,可那不自然的动作,却让他看起来更加窘迫了。 沈今棠勾了勾唇,移开了视线。 顾知行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原本落在沈今棠肩膀上的手却悄悄的缩了回来。 他们这边不尴尬了,另一旁夫子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沈今棠竟有如此造诣,之前说的大话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夫子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却难掩脸上的窘迫之色。 沈今棠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行礼,说道:“先生,学生献丑了。” 夫子面露难堪之色,微微别过脸去,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第60章 之前怎么没发现沈今棠长得这样好看 沈今棠见状,也没有得寸进尺,继续威逼。 她深知,此时若再紧逼,只会让夫子更加难堪,于事无补。 于是,她主动递了台阶,说道:“先生,学生深知‘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之理。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等学子的成长,学生心中明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世子殿下原本便对学习不太感兴趣,若是过度贬低,恐怕会让他更加厌学。所以,学生才斗胆顶撞先生,还请先生恕罪。” 沈今棠的话语中,既有对夫子的尊重,又有对顾知行的维护,显得十分得体。 她主动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态度诚恳,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没办法生气。 夫子听了沈今棠的话,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 他理亏在先,自然顺着台阶下了,说道:“顾大世子,是老朽刚才言辞过激了,老朽向你道歉。” 顾知行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之前都是所有人不相信他,骂了他也就骂了他,从来都没有过道歉。 可这次……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心口软软的,一时间竟忘了说些什么。 “世子殿下。”沈今棠低声喊了一声,提醒顾知行。 顾知行立刻回神,笑着说道:“没,没关系。先生也是为了我好,我明白的。” 经过这个闹剧,这一节课过得很快。 课后,顾知行凑到沈今棠身边,眼睛亮亮的,问道:“沈今棠,你刚才弹得太好听了,我从来不知道弹琴能这么厉害。” 沈今棠笑了笑,说道:“只要你肯用心学,也能弹得很好。” 顾知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会吗?” 沈今棠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顾晏清缓步走了过来。 “沈姑娘的琴技比我顾某想象中的还要好,今日有幸得见,甚是幸运。”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今棠微微低头,语气谦逊地说道:“三皇子殿下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的技艺,只是随便弹弹罢了,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赞。” 顾晏清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说道:“顾某在琴艺上有些许地方不甚明白,还望沈姑娘不吝赐教,解我心中之惑。” “三皇子殿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能为殿下解惑,是沈今棠的荣幸,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今棠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和顾晏清谈笑风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们谈论的那些琴艺上的高深见解,他一句都听不懂。 更让他难受的是,今日的沈今棠出口成章,引经据典,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让夫子都无言以对。 还有她在琴房中的惊艳表现,那行云流水般的琴艺,所有人的眼光都在她的身上。 种种迹象都表明,沈今棠是真的很有能力,很优秀。 而他呢,只是一个顽劣的公子哥儿,除了有点钱,长得比旁人好些之外,别的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脾气,脾气暴躁,不如沈今棠沉稳。 学问,学问堪忧,不如沈今棠融会贯通。 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可沈今棠却如此优秀,他不禁有些自卑起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种感觉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让他有些闷闷不乐。 “世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沈今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转头看向他。 顾知行摇摇头,说道:“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 是今日学的太多了? 可先前逼他读书的时候,比这可累多了! 但顾知行都累了,那便只能是先休息了。 “那咱们就先回府休息?”沈今棠开口问道。 顾知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便劳烦三皇子殿下为世子殿下告个假了。”沈今棠看向顾晏清。 顾晏清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了。 于是,沈今棠和顾知行朝马车上走去。 顾知行依旧很郁闷,凭什么刚刚顾晏清就能和沈今棠在一起谈天说地,可自己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他蠢? 他笨? 不! 他得让沈今棠知道,自己也是可以和她一起谈论诗词歌赋,一起弹琴作画的。 他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差! 这般想着,二人便到了马车上。 狭小的马车空间挤下两个人,顾知行突然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烫。 之前也没感觉这马车这么小啊? 顾知行的眼神飘忽不定,甚至都不敢去看沈今棠。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晚风吹开窗帘,抚在人的脸颊上,带走一丝燥热。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气氛微妙而有些许暧昧。 说是不敢看,但顾知行却忍不住地偷偷看向沈今棠。 今日她身着一袭淡蓝色的衣裙,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面容在忽明忽暗的月色下更显温婉动人。 沈今棠的眉毛弯弯,如同两道精致的柳叶,轻轻点缀在她清秀的面容之上。 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含着一汪秋水,潋滟多情。小巧的鼻子如同精雕细琢的美玉,完美地嵌在她的脸上,而那微微启合的嘴巴,更是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娇艳欲滴。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朦胧的月色下清晰可见,为她增添了几分娇俏与灵动。 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沈今棠长得这般好看?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的眼神微微发直。 沈今棠似乎察觉到了顾知行的目光,微微侧头,恰巧与他的视线相对。 “世子殿下?”沈今棠皱了皱眉,今日的顾知行怎么奇奇怪怪的?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跳,他赶忙收回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没……没什么。”顾知行说话都有些结巴了,生怕沈今棠看出些什么。 沈今棠眉头皱的更紧了,她还没问是什么呢。 第61章 封为六品司言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顾知行身上,只见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马车刚在长公主府门前稳稳停下,顾知行便立刻跳了下去,竟是片刻都不在上面待。 那慌慌张张的背影,好像后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追他一般。 沈今棠皱了皱眉,缓步从马车上下来,正瞧见府中下人正对顾知行说道:“世子殿下,长公主殿下正在等您。” “等本世子?” 顾知行心中疑惑,母亲不是说在宫里忙于处理政务吗? 怎会突然在府中等他? 顾知行先是一愣,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莫不是因为此次考试之事? 想到这里,他原本紧绷的脸色竟缓和了几分,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 看来,这苦学一番也不是全然没有坏处,读书时虽备受煎熬,可一旦有了成绩,什么事情都变得顺利了起来。 “走!” 他转身拉着沈今棠,大步走进府中。 一路上,穿过曲折的回廊,顾知行脚步轻快,兴致高昂,与方才的慌乱判若两人。 沈今棠跟在他身后,望着他那充满活力的背影,不禁摇头轻笑。 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即便平日里故作成熟,可骨子里的那份稚气,终究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厅堂。 只见堂中摆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显然是为顾知行准备的庆功宴。 “都是我爱吃的。” 顾知行扫了一眼满桌菜色,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拉着沈今棠便入了座。 沈今棠坐在那儿,依旧有些不自在,毕竟对面端坐着的可是长公主,那威仪与气势,自是与众不同的。 “让你坐,你便好好坐着。” 长公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威严,却也透着一丝温和。 沈今棠赶忙恭敬点头,答道:“是,多谢长公主殿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仿佛生怕有一丝失礼。 听到这话,顾知行抬眼瞧了瞧沈今棠,笑着帮她稍稍挪动了一下碗筷的位置,又说道:“你瞧你,总是这么紧张。咱们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他这话脱口而出,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可沈今棠却不敢如此放松,下意识地看向长公主,悄悄观察她的神色。 只见长公主含笑看着他们,并无半点不悦之色。 沈今棠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暗自决定,之后定要找个机会好好与顾知行说一说。 毕竟,长公主手握生杀大权,若一个不小心惹得她不高兴,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她可万万赌不起。 “来。” 顾知行可没想那么多,他下意识地给沈今棠夹菜,正夹得起劲,突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凉意。 他转头一看,自家母亲正凉凉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 顾知行立马缩了缩脖子,赶忙给长公主也夹了菜,陪着笑道:“母亲,您也吃,这菜味道极好。” 长公主这才收回了视线,仔细打量了一番顾知行,缓缓说道:“这次进步倒是真快,竟然考了乙等。”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顾知行一脸得意,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他得意了片刻,又看了沈今棠一眼,替她说道:“母亲,这次多亏了沈今棠。若不是她耐心教导,我可能还是一窍不通呢。” 虽然现在也没学会多少,但总归比之前强了不少。 听了这话,长公主微微一笑,看向沈今棠,说道:“今棠,上次本宫与你说过,若团子此次成绩有所进步,便让你来本宫身边做女官。如今他考了乙等,也是本宫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长公主话音刚落,站在她身后的南风说道:“沈今棠,才貌双全,今钦定为正六品司言,专司传达旨意与启奏事项,望尔尽忠职守,不负殿下厚望。” 沈今棠闻声,眼眸微动,旋即屈膝跪地,叩首谢恩:“臣沈今棠,谢殿下隆恩。定当竭诚效力,不负殿下所托。” “起身吧。”长公主微微抬手,声音温和。 沈今棠依言起身,动作自然流畅,既无多余修饰,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她垂首立于一旁,神色平静,仿佛一切皆在情理之中,周身气质温润如玉,令人不禁心生好感。 “正六品司言?” 顾知行被这话震得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沈今棠如今不是罪奴吗? 他记得曾听人说过,罪奴脱籍难如登天,需得有诰命在身才有一线可能。 这女官之职,向来都是良家子才能企及的荣耀,怎的沈今棠说当就当上了? 一连串的疑问在顾知行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久久缓不过劲来。 “怎么了,团子?” 长公主瞧见顾知行这副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 团子?! 顾知行一听这称呼,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尤其是当着沈今棠的面,母亲怎的还这般叫他? 小时候被这么叫也就罢了,那时他年幼无知,不知反驳。 可如今他都这般大了,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哪里还有半点“团子”的影子? 他涨红了脸,看向长公主,正欲开口辩解。 却见长公主勾了勾唇角,似是察觉到他的窘迫,说道:“好,你说不叫便不叫了。” 顾知行偷偷瞥了沈今棠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毫无异样,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母亲,您可知沈今棠的身份?” 长公主饶有兴致地望着顾知行,她对自己的儿子再了解不过,他这一开口,便知其心中所想,无非是疑惑为何自己能如此轻易地让沈今棠担任女官。 “阿行,你可知晓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长公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悠然问道。 不等顾知行回应,她便自顾自答:“这乃是我顾家的天下!” 第62章 会试 “既然天下都是我顾家的,那提拔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长公主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威严。 “可,这世间规矩法理森严,条条框框皆已写明,自当遵守。”顾知行依旧满心不解。 “规矩?”长公主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转向顾知行,缓缓说道:“规矩,不过是约束奴才之物。本宫身为这天下的主子,何须受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规矩,不过是让奴才们更好地伺候主子的工具。倘若哪条规矩让本宫心中不畅,那便改了便是。” “阿行,你还年轻,尚不懂权力的真正含义。待你真正领悟了,便不会再问这般幼稚的问题了。” 长公主的话语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在顾知行的心头,让他原本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那些明面上的规矩,竟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打破了? 顾知行心中满是震惊与疑惑,他望着长公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长公主瞧着顾知行那满是震惊的神情,不禁忍俊不禁,轻笑道:“既如此,不如今年的春闱你也下场一试。若能博得个名次,母亲也好顺理成章地让你尝尝权力的滋味。” 其实,以顾知行的身份,若是能在国子监中顺利完成学业,便无需参加会试、殿试,自可量材授官,直接踏上仕途。 然而,他终究未能在国子监中坚持下来。 再者,大多数世家大族,即便子弟有直接授官的途径,也仍会让他们去参加会试。 一来是检验学业,二来嘛,若能在会试中取得个不错的名次,那可就如同镀上了一层金,日后仕途也能更加顺畅。 一听到“会试”二字,顾知行的脸色瞬间便变了。 他虽平日里惫懒,对学业不甚上心,但这会试的难度和重要性,他还是心中有数的。 “不愿意?” 长公主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以往每次提及考试之事,顾知行都是满脸不耐烦,直接拒绝。 长公主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心中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就这么一个孩子,实在是舍不得逼迫他。 要不然,之前沈今棠说要逼顾知行读书时,她也不会干脆躲到宫里去,就是怕自己见了顾知行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会忍不住心软。 然而,这一次,顾知行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不!愿意。”顾知行抬眼看向长公主,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说道,“我也想试试看。” 他想试试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想探一探那权力究竟藏着何种魔力。 曾经,他总觉得权力离自己遥不可及,朝堂之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与他这个在府中锦衣玉食的世子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毫无干系。 然而,今日听了母亲这一番话,他心中竟悄然萌生出一丝对权力的向往。 权力,真的能让人毫无顾忌地打破那些陈规陋习吗? 真的能让人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吗? 他想自己亲自踏上这条路,亲自感受一下。 而在这渴望之中,还掺杂着另一丝隐秘的念头。 沈今棠虽然不说,但是他能感觉出来,沈今棠是很喜欢权力的,很想要往上爬。 而她也确实一步步的这样做了。 如果自己再不做些什么,继续在府里混吃等死,怕是要离沈今棠越来越远了。 一顿饭罢,沈今棠随着顾知行回到卧房,却见他面色依旧凝重,眉宇间似笼着化不开的阴霾。 沈今棠知他心情不佳,便也识趣地未多言。 房中气氛一时压抑,只余烛火噼啪轻响,一夜便在这沉默中悄然过去。 次日晨光初透窗纱,顾知行醒来,身旁已空无一人,被褥整整齐齐的放好,显然已离开许久。 他怔忪片刻,才想起沈今棠昨日已晋为六品司言,今日自是随母亲入宫去了。 往日此时,沈今棠总在身侧,或是温言细语,或是安静相伴,如今骤然独处,倒叫他有些不习惯,心中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角。 与此同时,沈今棠在宫中忙碌得不可开交。 六品司言,虽品阶不算尊崇,却也肩负着繁杂政务,各类折子、文书堆积如山,每一件都需仔细斟酌、妥当处理。 沈今棠初来乍到,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好在她素来聪慧,不过十数日,便渐渐在这纷乱事务中觅得门道,行事愈发得心应手。 这日,长公主批阅政务,不知瞧见何处,忽然怒火中烧,猛地将手中折子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墨字也有些洇开。 “废物!” 长公主怒斥声如雷霆:“朝廷养着这帮酒囊饭袋有何用?整日只会哭穷要银子,国库银两是大风刮来的不成?让他们办点正经事,推三阻四,毫无建树,偏生要钱时个个争先恐后!” 沈今棠在旁见状,并未慌乱,她深知长公主脾性,雷阵雨点小,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只需顺着她心意安抚便可。 沈今棠轻手轻脚吩咐人端上一杯清热降火的菊花茶,茶香袅袅,淡黄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晃动,似能消弭几分火气。 她又亲自上前,以恰到好处的力道为长公主按揉太阳穴,动作轻柔而细致,指腹摩挲间,似将那恼人的疲惫也一并带走。 自始至终,她垂眸敛声,一言不发,唯恐再多说一句,便触了长公主霉头。 长公主发泄一通,怒气稍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微苦在舌尖散开,让她稍感清醒。 沈今棠见长公主神色稍霁,才轻手捡起地上折子,动作轻盈,折子纸面虽有些褶皱,却也尽量抚平,重新放回长公主案上。 长公主抬眼瞧着沈今棠,面色缓和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还是你懂事。” 这些时日相处,沈今棠的周到妥帖她都看在眼里,相较于那些只知逢迎的男宠,沈今棠行事更有分寸,也更懂她心思。 沈今棠微微一笑,福身行礼,道:“殿下谬赞,能为殿下分忧,是今棠之幸。” 她垂眸间,余光扫过折子,心中却猛地一惊,眸色微暗。 这数目…… 有蹊跷!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将折子放回原位。 只是心中已然警觉起来。 第63章 害了相思 户部的账目。 沈今棠垂下了眉眼,眼神中划过些许暗色。 百川书院内。 顾知行趴在桌子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阴影,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想什么呢?” 顾晏清见顾知行一直趴在桌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门口,宛如一尊失了魂的石雕。 随手拿起一本书丢了过去,将他从怔忪中唤醒。 顾知行机械地抬手接住书,却依旧提不起兴致,脸上写满了郁郁寡欢。 叶轻舟也恰当的凑了过来,抱怨道:“老大,我那蛐蛐都买了好些天了,你还没陪我去看过呢!今天天气不错,要不咱们就去看蛐蛐吧?” 顾知行心情不佳,直接一巴掌将叶轻舟拍到一边,没好气地说:“别挡着我!” 叶轻舟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嘟囔:“老大,你至于吗?不就是看看蛐蛐,我又没说别的。” 顾晏清看着顾知行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问道:“你这是在想什么呢?从早上到现在,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顾知行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叹了口气,说道:“没想什么,就是心里有点烦。” 顾晏清眼中闪过一丝揶揄,似乎看穿了什么,开口调侃道:“是心烦,还是心烦人家姑娘不来找你啊?” “姑娘?”叶轻舟一听,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凑到顾知行跟前,神秘兮兮地说,“老大,想姑娘简单啊!我听说最近百香楼来了不少好看的姑娘,要不咱们晚上去看看?” 百香楼。 也就是青楼。 顾知行眉头一皱,瞬间明白叶轻舟的意思,抬手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斥道:“胡说什么呢!我像是那种人吗?” 叶轻舟摸着头,委屈巴巴地说:“那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从刚才到现在,就跟谁欠了你银子似的。” 顾晏清也看着顾知行,等着他回答。 顾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就是烦。” “烦什么?”顾晏清继续追问。 顾知行原本就满心郁闷,正想找人倾诉,现如今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自然也不再憋着,开口道:“就是……” 顾知行将这几天沈今棠早出晚归,自己一天都跟她说不上两句话。 每次晚上回来,沈今棠累了一天了,他也不好意思跟沈今棠说话。 早上自己起来的时候,沈今棠早就走了。 她忙的这段时间,连他的学业都不问了。 之前明明是很关心他的学业的。 这让他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 好像之前沈今棠对他温声细语的说话只是为了利用他一般。 现在利用完了,他没有用处了,就直接把他丢在一边。 顾知行将满心的困惑都倾诉了出来,末了,还添了一句:“你们说,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感觉就跟生了病似的。” 顾晏清眼中的揶揄之色愈发浓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神情仿佛在憋着什么坏水。 叶轻舟则挠了挠脑袋,满脸的不解与无辜,摊了摊手道:“我可没经历过这种事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笑什么?”顾知行察觉到顾晏清那憋笑的模样,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可好,顾晏清彻底笑出了声,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我看你这不是病,分明是害了相思病!”顾晏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知行,眼中满是戏谑。 “相思病?”顾知行并未立刻反驳,只是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相思? 难道自己对沈今棠是那种心思? “你怎会觉得我是相思病?”他开口问道,眼神里满是认真与探寻。 顾晏清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不是在沈今棠身边时,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速,眼神也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顾知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会满心满眼都是她,忍不住去想?”顾晏清继续追问。 顾知行又点了点头,可随即又反驳道:“我斗蛐蛐的时候也心跳加速,看不到蛐蛐的时候也想,难道我还对蛐蛐相思不成?” 顾晏清听罢,哈哈大笑。 顾知行有些着急了,追问道:“你快说啊!” 顾晏清只能是收敛住自己的情绪,耐心的跟他解释道:“我问你,你斗不到蛐蛐的时候,想怎么办?” “直接去啊!”顾知行直接说道。 “但是你见不到沈今棠的时候,敢像抓蛐蛐一样,直接去找、直接去问吗?”顾晏清又问。 这话一出,顾知行顿时哑口无言。 见顾知行不说话了,顾晏清脸上的笑意更甚,颇为感慨地说道:“陷入爱慕的时候啊,就是会让人变得胆怯,患得患失。” “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似的。”叶轻舟突然探出头来,说道。 顾晏清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知行一直到回到长公主府,满脑子还全是这事。 相思? 自己喜欢沈今棠? 他反复琢磨着这个问题,以至于平日里最爱的探案书,此刻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世子殿下?” 耳边忽然响起沈今棠的声音,打破了这室内的静谧。 顾知行正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几本闲书。 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将那些闲书往身后一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孩子。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沈今棠已然瞧见了。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知行抬眼看向沈今棠,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宛如星子被点亮。 她已许久未曾与自己这般主动说过话了。 今日倒是比往日回来的都早。 沈今棠没有回答顾知行的话,反而是问道:“世子殿下在藏何物?” 沈今棠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向顾知行藏着书的方向。 第64章 初吻 顾知行怎肯让她瞧见,连忙将书紧紧藏于背后,一边摆手一边说道:“没……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无趣的玩意儿罢了。” 沈今棠莲步轻移,缓缓走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轻启朱唇:“‘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世子殿下先前不是亲口允诺,会专心用功读书吗?这才过了几日,便要背弃诺言了?” 她也不去强夺那书,只是抬眼静静地看着顾知行,眼神清澈透亮,仿若能直直望进他的心底,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竟比那老夫子还要古板老成。” 顾知行虽心中有些许心虚,面上却仍故作镇定,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要不,我唤你一声‘小夫子’,可好?” “你若是真的想唤我一声夫子,我倒也担得起这个名。” 沈今棠似笑非笑地望着顾知行,眼中满是戏谑与挑衅,不甘示弱地回应道,“是吧,团子?” 团子? 团子! 顾知行原本还慵懒地歪在床上,听到这话,瞬间如同被点燃了的炮仗,“腾”的一下从床上窜了起来,眼眸圆睁,满是惊讶与恼意。 “沈今棠,你!” 他气急,身后的闲书也因他这突然的动作,“哗啦”一下掉到了地上,书页散乱地摊开在地面。 沈今棠弯下腰,捡起那掉落的书,随意地翻看了几页,便瞧出这是民间流传的一些探案话本,字里行间尽是些离奇曲折的案件故事。 “别乱看!” 顾知行见状,伸手便要去夺回那本书。 沈今棠却也没阻拦,只是将书递还给他,轻声说道:“世子殿下,您可别忘了,再有三个月便是春闱了。届时若是名次不佳,这脸面上怕是也无光啊。” “不许叫我团子。” 顾知行并未去接那书,只是梗着脖子,纠结于沈今棠对他的称呼。 沈今棠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顾知行会在意这个。 紧接着,顾知行又强调道:“听到没有,不许叫我团子!” 沈今棠黛眉轻蹙,心中有些无奈,但面上却依旧带着浅笑,顺着他的话说道:“不叫也行,那世子殿下可得好好用功,力争上游,如何?” 顾知行皱了皱眉,斜睨了沈今棠一眼,没好气地嘟囔道:“你就知道念叨着我学习,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可关心的了?” 这些日子以来,沈今棠仿佛只将注意力放在他的学业上,从未问过他过得如何,喜不喜欢府里的吃食,或是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这让顾知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沈今棠见顾知行不说话,只当他是还在为“团子”这个称呼生气,便上前两步,关切地去看他。 顾知行原本还在生闷气,察觉到沈今棠靠近,瞬间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眸。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顾知行甚至能看清沈今棠眼睫上细小的绒毛,还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似是幽兰,清新淡雅,萦绕在鼻尖,让顾知行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他盯着沈今棠,眼神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刻进心底。 “世子殿下考虑得怎么样了?要努力读书了吗?” 沈今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试探性地问道。 她深知顾知行脾气虽好,但偶尔也会有些小执拗,不过只要好好哄着,便无大碍。 “你不要逼我,逼急了我,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顾知行依旧盯着沈今棠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可那眼神却丝毫没有凶意,反倒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是吗?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今棠故意又朝顾知行迈近了一步,两人的气息几乎交融在一起。 顾知行瞬间不敢动了,他感觉口鼻间满是沈今棠身上的香味,那香味让他有些晕眩,他只能死死盯着沈今棠的眼睛,不肯有丝毫退缩。 他可以努力学习,但却不想被沈今棠这样逼着。 他已经厌倦了和沈今棠只有督促学问这一种关系,他渴望着能有更多不一样的相处模式。 “那你去给我做出三篇策论来,就在今晚睡觉前。如何啊,团子?” 沈今棠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又提起了“团子”这个称呼,想看看顾知行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你再喊一句?” 顾知行的面色沉了下来,眼眸中隐隐透着几分薄怒。 怎么可以喊他团子呢? 这个称呼软糯幼稚,与他意气风发的少年形象格格不入。 沈今棠却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眼珠一转,刚张嘴准备再喊,可一个字还没出口。 “唔!” 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顾知行的动作快得让她毫无防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懵在那里,连反应都忘了。 顾知行自己也是一时冲动,他只是不想再听到那个让他恼火的称呼,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唇上传来沈今棠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温热,让他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世……” 沈今棠回过神,往后躲去,伸手想要推开顾知行。 顾知行却并不愿就此罢休,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沈今棠的后脖颈,另一只手则有力且不容抗拒地擒住她的双手,迫使她只能不断后退,直至后背贴上那面冷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微微低头,目光锁住沈今棠那双平日灵动的桃花眼,此时里面满是迷茫与无措,直直地望向自己,再无旁物。 明明未曾沾染丝毫酒意,可顾知行此刻却觉得头脑一阵晕眩,仿若醉酒一般。 他凝视着她,眼神愈发深邃,声音也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急切,像是梦呓般低语:“夫子,学问上的教完了,可否……可否再教我些别的?” 此时的顾知行,眼尾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可怜巴巴地望着沈今棠,那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冷落许久的垂耳小狗,满眼都是期待与祈求。 第65章 尴尬,见面有些尴尬 沈今棠瞧着顾知行这副样子,只觉得心间仿若被无数根细丝搅乱,乱糟糟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知行的呼吸,温热且急促,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自己细腻的脖颈上,激起一阵又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这种奇异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她席卷,让她瞬间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境地,周身的空气都似凝固了起来。 “教……”什么? 沈今棠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顾知行却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没等那字完全吐出,便又迅速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他的吻不再像之前那般,而是逐渐加深,带着一种急切的探索意味,生疏却又炽热无比。 不像是温柔的吻,更像是带着几分急切的啃咬,仿佛要将沈今棠整个人都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沈今棠的头脑彻底发蒙了,之前那次还能说是顾知行被气急了的下意识动作,可现在呢? 他应该是清醒的吧,可为什么还这样? “顾…唔…知行……” 她开始用力挣扎,想要摆脱顾知行的束缚。 但顾知行的力气却出奇地大,任凭她如何挣扎,他都紧紧地箍着她不放,吻得愈发激烈。 挣扎了一会儿,沈今棠见挣扎无果,便渐渐放弃了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顾知行终于松开了沈今棠,却没有离开太远,只是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而紊乱,交织在一起。 “不许叫我团子。” 顾知行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 沈今棠愣了一下,见他竟是因为这个才失控,连忙点了点头,表示不会再喊了。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此时略显狼狈又乖巧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盯着她说:“纸老虎。” 沈今棠一听,立刻抬起眼去看顾知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顾知行也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两人目光交汇,仿佛在空气中擦出火花。 最终,还是顾知行率先败下阵来,率先移开了视线,眼神有些飘忽。 沈今棠见状,立刻抓住机会,伸手推了顾知行一把,两人这才拉开了距离。 空气中一片寂静。 沈今棠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着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本她还想着回来早些,从顾知行这边入手,瞧瞧户部白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看来,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罢了,还是自己去查吧。 “我……” 拉开距离后,顾知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脸颊瞬间变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想做的事情给做了呢? 他怎么就…… 顾知行心里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并没有后悔。 脸上越来越烫,他不敢再面对沈今棠,也等不及听她要说些什么,慌乱地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你先睡,我还有事。” 说完,便匆匆逃离了卧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着他一般。 沈今棠目送着顾知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直至完全不见。 随着他的离去,那些在心中肆意翻涌的纷乱情绪,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此时,天色早已昏暗,夜幕悄然降临。 经过这一番突如其来的闹剧,沈今棠只觉得心力交瘁,所有的精力仿佛都被抽离一空。 她缓缓挪动身子,躺倒在床,双目无神地盯着头顶那片天花板,眼神空洞而迷离,思绪也跟着飘远,陷入了无尽的呆滞之中。 她的手指在床褥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忽然,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凉的物件,那冰凉的触感在瞬间将她从游离的状态中拉回了一丝。 沈今棠缓缓地收回手,顺手将那物件握在掌心,举到眼前一看,正是顾知行先前翻阅的那本探案怪谈。 她的心中本就烦闷,此时也无甚其他消遣,索性随手翻开书页,打算借此打发这漫漫无际的长夜,让那些离奇的探案故事将自己从这纷乱的思绪中暂时解脱出来。 时光悄然流逝,这几日,顾知行始终未见踪影。 沈今棠则暗中彻查户部账目,她精心挑选出那些存疑的户部折子,将其置于长公主案头显眼处,以供御览。 长公主瞥了一眼那些折子,神色如常,未有丝毫波澜,只是随手将其搁置一旁。 此刻,熏香炉中青烟袅袅,缓缓升腾而起。 沈今棠黛眉微蹙,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这情形与她预想的似乎不太相符。 明明上次长公主还怒形于色,此次却如此淡定。 “今棠?” 长公主轻唤一声,将沈今棠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 “殿下。” 沈今棠恭敬行礼,立于一旁。 “团子这几日为何一直不回家,你可知道缘由?” 长公主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沈今棠眼神一滞,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的吻,脸颊不禁染上一抹红晕。 缘由?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无非就是那个吻罢了。 他不想回家,大概是不想见到她,平添几分尴尬。 “不知。” 沈今棠自然是不能将那个吻的事情说出来的,更别提在长公主面前说了。 所以自然是隐瞒下来。 “团子整日在外留宿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去将他接回,让他安心筹备春闱。另外,户部那群庸才也需你去提点提点,莫要再让他们无所作为。” 长公主合上手中折子,随意丢在一旁,全程未曾抬眼瞧沈今棠一眼。 沈今棠压下心中疑惑,恭敬应道:“是。” 春寒料峭,细雨如丝,沈今棠的皂靴踏过青石砖上粼粼的水光,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手持长公主亲令,快步朝着户部衙门而去。 户部衙门前当值的侍卫见沈今棠一女子前来,互相对视一眼,竟拦在朱漆大门前,语气生硬:“尚书大人今早吩咐过,账房正在盘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第66章 户部查案 “我奉的是长公主的令。” 沈今棠声音冷硬,将令牌往前一送,鎏金云纹在雨幕中泛着冷光,赫然是长公主的亲令。 檐角铜铃突然被疾风撞响,清脆的铃声在雨中回荡。 沈今棠看见那侍卫喉结滚动,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心虚又无奈。 “原来是司言大人,里面请。”那人垂下了头,态度瞬间变得谦卑。 沈今棠收回令牌,迈步走进衙门。 穿过三重垂花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锭的霉味,让人有些压抑。 户部右侍郎郑怀安早已候在廊下,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快步迎了上来:“司言大人,下官已备好茶点,您一路奔波,不如先歇歇脚,喝杯茶润润嗓子……” “上月漕银的拨付记录拿来我瞧瞧。” 沈今棠径直跨过门槛,绯红官袍扫过门槛时,一枚玉扣清脆地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郑侍郎眼神一暗,但很快又赔罪道:“是,司言大人稍后,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说着,郑侍郎便朝着身后的仆从使了一个眼色,那仆从会意,匆匆退下。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瞥见郑侍郎袖口金线绣的貔貅纹,在暗处泛着诡异的青光 一个侍郎,月俸不过十两银子,哪儿来的钱穿得起这金线绣的衣服? 不过沈今棠并未打草惊蛇,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 库房里蛛网横斜,灰尘弥漫,郑怀安亲自捧来一摞账册,放在沈今棠面前,脸上依旧堆着笑:“司言大人,您要的账册都在这儿了。” 沈今棠指尖刚触到纸页,忽然顿住。 封皮上“漕运”二字墨迹未干,竟晕染在她指腹。 她抬眼看向角落,果然瞥见半方新裁的宣纸边角,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这账是新誊的?” 她将册子往案上一掷,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人说笑了。” 郑怀安脸上的肉抖了抖,勉强笑道,“许是前日暴雨返潮,导致墨迹有些化开了……” 这是拿她当傻子哄啊! 沈今棠冷笑着瞧了他几秒钟,又拿起一本。 “这是天顺二十三年的库银簿?” 她盯着封皮上残缺的朱砂印,眉头紧皱,“怎么缺了最后三卷?” “前岁走水,烧毁了些陈年旧档。” 郑怀安掏出帕子擦汗,袖中忽然滑落一枚金瓜子,叮当滚进青砖缝隙,他面色微微一变。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王书办!还不快带人去再找找!” 沈今棠冷眼看着几个仓曹参军往西厢跑去,鞋底都沾着新鲜的黄泥,极为异常。 雨势渐急,如珠帘般密密麻麻地垂下。 沈今棠站在滴水檐下,望着院中那株西府海棠。 重瓣落花陷在泥淖里,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倒像是溅了血的银锭子,触目惊心。 郑怀安捧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追出来,茶汤在雨雾里腾起蛇信似的白烟,他陪着笑道:“大人何苦操劳,这些琐事交给下头人去办就好,您看这茶,还热乎着呢……” “郑侍郎。” 沈今棠突然转身,目光如炬,惊得对方踉跄后退半步,“今日核验的三省盐税,烦请明日辰时送往长公主府。” 沈今棠的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下喉间的冷笑。 那所谓被转运司提走的原账,封皮火漆印分明还泛着石蜡的油光,一看就是刚做好的假账。 “是。” 郑侍郎对着沈今棠恭恭敬敬,可是在她离开之后,立刻便朝着地面吐了一口口水:“什么东西?!” 暮鼓声穿透雨帘时,沈今棠站在户部衙门外回望。 飞檐脊兽在阴云中化作憧憧鬼影,两个洒扫仆役正用木瓢舀走廊下积水,哗啦一声泼在青砖地上,转眼就冲散了朱砂写的“天顺廿三年”残迹,仿佛要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同冲刷掉。 沈今棠轻抬莲步,登上马车,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马车缓缓行驶在朱雀大街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今棠闭目养神,可内心却波澜四起,难以平静。 她深知户部白银流失之事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户部松懈成这样,即便是有人来查探,却也不慌不忙。 所有马脚都摆在明面上,连装都不装了。 郑怀安不过是个小小的侍郎,竟敢在她面前明目张胆地做手脚,丝毫不畏惧她背后的长公主。 这足以说明,他背后定有强大的势力支撑,甚至有可能是冲着长公主来的。 沈今棠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脑海中回想起星回从太师府拿回来的书信。 信中提及,幽州谋反一案与户部贪污白银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户部的白银大量流失,去向成谜,可这么多的白银究竟被何人挪用了呢? 她垂下眼眸,陷入沉思,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主子,咱们现在去哪儿?”流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去百川书院。”沈今棠微微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 长公主已经下令,让她将顾知行带回来好好准备春闱,她自然不敢违抗。 至于那个吻,当时她还满心困惑,如今想来,却也明了了几分。 不过是顾知行一时的新鲜感作祟罢了。 她自认为容貌尚可,而顾知行正值青春年少,情窦初开,对她生出几分爱慕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从口头上的甜言蜜语,变成了床笫之间的温言软语,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 沈今棠这般想着,可手指却不自觉地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百川书院。 今日天气格外阴冷,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雨滴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顾知行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日与沈今棠的那个吻。 他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对当初的举动毫不后悔,唯一让他害怕的是,沈今棠或许对他并无此意。 这几日他迟迟未归,正是源于这份担忧。 他害怕见到沈今棠那副虽不喜欢他,却因他的身份地位而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模样。 雨越下越大,顾知行收回视线,正打算在书舍里将就一夜。 然而,当他起身准备关窗时,却瞥见雨幕中站着一道身影,如此熟悉,仿佛是沈今棠。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绝无可能。 沈今棠怎会来找他呢? 第67章 接你回家 “世子殿下!” 沈今棠瞧见顾知行像是要起身离开,出声喊道。 顾知行闻声,原本即将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身形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便见那人慵懒地倚着鎏金暖炉,指尖轻绕着一串珊瑚珠,那笑眼弯弯,似含着春日暖阳,比手中珠串的光泽还要潋滟三分。 真的是她! 此时,暮色渐浓,恰似一幅淡墨山水。 沈今棠的脚步轻盈,朝着他走来,脚尖踏碎最后一抹霞光。 望着沈今棠朝自己款步走来,他心跳不禁加快。 不知为何,耳尖渐渐染上绯色,蔓延至脸颊,烧得他有些慌乱。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日自己吻了她,她的唇瓣柔软温热,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唇齿间。 “书院的课竟多到要学到这般时辰?” 沈今棠已走到他面前,微微探身,伸手去拿他手中的书卷。 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轻轻拂过顾知行滚烫的耳尖。 沈今棠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莫不是你在故意躲着我?” 顾知行慌乱地别过脸去,那抹红却似不受控制般,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晒透了的花瓣。 “世子殿下,您可有在听我说话?” 沈今棠晃了晃手中的书卷,腕间那对翡翠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却惊得顾知行耳尖的绯色又深了几分。 这几日来,他时常忆起那日握着她腕间镯子,将她按在桌上轻吻之时,那镯子甚至还硌着他的掌心。 沈今棠将书轻轻搁在桌上,手掌轻压桌面,微微弯腰朝顾知行凑近,那张娇颜近在咫尺,呼吸间皆是她身上的香气,沉香与苏合香的气息交织缠绕,扑面而来。 顾知行猛地便往后仰身。 沈今棠的指尖轻轻拂过顾知行的手指,似有意无意地挑逗:“躲什么?之前那咬我唇脂的胆子,如今都去哪儿了?” 顾知行被她这话问得有些结巴,心中乱成一团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今棠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晃动间,沉香浮动,她忽然将暖炉塞进顾知行怀里,“瞧你这手,冰凉一片,给你捂捂。” 瞧着顾知行那副模样,沈今棠并未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拿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跟我回家?” “回……回!” 顾知行忙不迭地点头,那模样像是被猛兽盯上的小鹿,慌乱又带着几分无措。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顾知行心中思绪万千,他曾无数次想象过沈今棠对他的态度,或冷淡,或疏离,却从未料到会是如今这般。 难道,沈今棠对自己也并非全无情意? 两人一路走着,沈今棠拽着顾知行的袖角,朝着马车走去。 她身上的披风绣着金蝶,在风中轻轻飘扬,扫过满地的碎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知行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颈间那随步摇晃的翡翠璎珞上,思绪瞬间飘回那日,他吻她之时,这坠子便如同此刻这般,不停地晃动。 眼见着沈今棠就要登上马车。 “小心!” 顾知行突然大喊一声,沈今棠一只脚刚踏上马车踏板,三支弩箭便如毒蛇般精准地钉入车辕,发出沉闷的声响。 外头,马匹受惊嘶鸣,扬起前蹄。 车帘被刺客的利刃劈成无数碎帛,在空中飞舞。 顾知行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沈今棠的腰,纵身跳下车去。 “流火!”沈今棠朝一旁喊道。 流火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虹,刹那间扫落那漫天箭雨。 “闭眼!” 顾知行低喝一声,将沈今棠整个裹进自己的大氅之中。 旋身之际,左肩却硬生生地接下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主子!” 重阳朝顾知行丢过去一把长剑。 他将沈今棠紧紧护在身后,抬手接过长剑。 随后,精准地挑飞一支直奔沈今棠咽喉的袖箭。 血珠飞溅,落在沈今棠绣着金蝶的衣襟上,那鲜艳的红色与金蝶相映,刺目无比。 “呼——” 而远处,巡防营的号角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紧张的氛围。 刺客们听到号角声,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知晓大势已去,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顾知行松了一口气,捂着肩头的剑伤,倚靠在马车旁。 瞧见顾知行肩头的剑伤在暮色中洇开暗红,沈今棠攥着撕下的烟罗裙裾,指尖稳而轻地按压他伤口:“若疼便说。” “无妨。” 他喉结微动,看见沈今棠那双向来从容的眸子此刻凝满焦色,仿佛回到三日前在卧房的时候,她被他吻得失了镇定时,眼尾也曾这般泛红。 血渍顺着素白布料蔓延,将金线绣的缠枝莲染成赤色。 “这是怎么回事?”顾知行开口问道。 他瞧着那些刺客是早有准备,而且目标准确,就是朝着沈今棠来的。 她是怎么惹来这样的杀身之祸? 沈今棠缠紧布条的动作利落,发间金蝶步摇随动作轻颤。 “是我碰到了些棘手的麻烦,有人不想让我再查下去罢了。” 她绷带系结时指尖一颤,勒得青年闷哼出声。 顾知行忽地扣住她手腕,语气有些急迫:“到底是什么事?你为何瞒着我?” 她眼睫低垂,东珠璎珞坠子晃过他手背:“不过几笔烂账……” “世子别问了,我能处理好。” 顾知行怎能不问? 这可是要命的! 顾知行还想再问。 话还没有说出口,沈今棠的指尖忽地抵上他唇峰。 血腥气混着沉水香萦绕鼻尖,顾知行垂眸见那染血的指尖,恰似那夜她唇上被他咬破的胭脂。 残车旁碎瓷满地,映着巡防营渐近的火光,像极了她那日慌乱间打翻的琉璃胭脂盒。 温热的触感让顾知行的心跳不禁加速,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起来,我们该回家了。” 她虚扶着他臂弯起身,广袖掠过他腰间玉带。 顾知行任由她挽着走向新驾的马车,衣袖相贴处,她指尖温度透过薄衫烙在皮肤上。 车帘垂落时,药香与她袖底暗香纠缠。 沈今棠忽地倾身整理他歪斜的衣襟,金蝶步摇垂珠扫过他喉结:“世子这般看着我……” 她轻笑的气息拂过他干涩的唇,“莫不是伤口又疼了?” 第68章 上次不算 顾知行背脊绷得笔直,仿佛身体里藏着一根无形的弦,随时会因过度紧绷而断裂。 月光从鲛纱帘隙中漏进来,如银针般细碎地洒在他鼻梁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 金丝楠木车壁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轻微的轻响,鎏金灯盏的光晕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微弱火光,却压不住他喉结细微的滚动。 他低低地说道:“当真不疼。” 沈今棠肩头的金蝶披帛被夜风掀起,像是被风拂动的金羽,沉水香混着少女发间清甜的气息掠过他膝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她忽然侧首,东珠步摇垂珠扫过他下颌,带起细微的痒意,像是春日里柳絮拂过肌肤。 “顾知行。”珠光映得她眼尾似沾了露水的桃花,声音轻得像是呢喃,“你是不是喜欢我?” 铜铃叮当声里,少年耳尖骤然漫上血色,像是被谁不小心点染得绯红。 他却迎着那片潋滟眸光挺直脊背,腰封上错金银螭纹硌着掌心,生疼。 他字字掷地有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玉:“是。” “我会娶你的。” 尾音未落,沈今棠忽然倾身,指尖堪堪停在他襟前半寸。 她眸中似有千重云雾翻涌,声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娶我?” 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问道:“你是世子,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 顾知行骤然抓住她欲收的手腕,动作快得像是捕捉飞蛾。 月白中衣下,他的肌理紧绷如弓弦,青筋微微凸起。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我又不是太子,娶什么人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红痕,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语气却愈发执拗:“即便有,事在人为,我不试试又怎么能知道呢?” “顾知行!”沈今棠突然抽手,披帛金线刮过他玉带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向后倚进暗影里轻笑,鬓边珍珠却映出睫羽轻颤,像是被惊扰的蝶翼:“你倒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突然欺身上前,沉香霎时盈满呼吸,像是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一片云雾之中。 月光如瀑倾泻而下,洒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声音裹着血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那又如何?” 沈今棠瞳孔微缩,忽觉膝上一沉。 顾知行竟单膝抵住锦垫,玄色蟒纹箭袖与她的月华裙裾纠缠在一起,像是墨染新雪。 他低头时,喉结在月光下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上次……不算。” 尾音消弭在相触的唇间。 这次不再是莽撞的厮磨,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厮磨,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丝笨拙。 沈今棠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忽松忽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直到尝到淡淡铁锈味。 原是顾知行咬破了自己舌尖。 “沈今棠……”喘息间他忽然退开半寸,玉冠歪斜露出几缕乱发。 他眼里却烧着执拗的火,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烧透:“你明明也不会,连换气都不会。” 沈今棠猛地将他推回原位,指尖抚过嫣红唇瓣,轻笑出声:“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心中微微一动,像是被谁轻轻拨动了心弦,却迅速敛去情绪。 马车终于抵达长公主府。 夜色已深,府中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夜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 顾知行扶着沈今棠下了马车,两人并肩走进府中。 沈今棠的步伐沉稳,虽刚经历了惊险与亲密,但她的情绪早已恢复平静,眉眼间被月色晕染,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知行带着沈今棠走进卧房,推门时险些碰倒门边的青瓷瓶。 屋内的布置似乎变了模样。 月光斜穿过新移来的檀木书架,那些被他随意搁置的探案录此刻整齐排列——最上层是按年份排列的《刑案汇览》,第二层是按诡计分类的《奇狱集》,连夹在《洗冤录》里当书签的验尸格目都被重新归纳。 “这是……”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扫过《南屏断头案》书脊上新鲜的墨迹批注。 沈今棠不知何时挨到他身侧,发间的茉莉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昨儿收拾时发现这册缺了末章,我补了三种推演。” 烛芯“噼啪”炸开星火。 她抽走他手中《鬼火迷踪记》的瞬间,尾指擦过他掌心肌肤,烫的他心下发颤。 “比如这桩月下案——”书页哗啦啦翻到一页,“所有人都盯着血脚印,偏你看穿了油灯的把戏。” 顾知行呼吸一滞。 看着沈今棠分析得认真:“灯油渍在窗台第三块砖缝,和你在批注里推测的方位……” 她突然倾身指向某行小字,发顶几乎蹭到他突跳的太阳穴。 铜漏声惊醒了某种在空气里发酵的东西。 顾知行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多宝阁,震落几粒玉算珠。 叮咚脆响中,他看见沈今棠的耳坠正随着笑意轻晃,晃乱了他的心思。 “其实油灯把戏还有处破绽。”沈今棠忽然用笔杆戳他手背,在他本能摊开的掌心画了个月牙弧线,“若凶手真是左利手,灯芯该往西偏三寸。” 顾知行心中一震,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细致地看过他喜欢的书。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期待的问道:“你都看了?” 沈今棠微微一笑,看向顾知行:“我想了解你。” 夜色渐深,两人在卧房中轻声交谈,聊过顾知行看过的每一本书。 那些书中的故事、情节,仿佛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语言,彼此的心意在字里行间悄然相通。 顾知行心中满是柔软,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会花这样多的心思,只是为了懂他,而且还如此契合他的心意。 沈今棠的声音轻柔而动听,像是月光下潺潺的溪流,带着一种让人沉醉的魔力。 顾知行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上几句自己的见解,两人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温暖而惬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存在。 两人从书桌前聊到床榻上。 顾知行依旧兴致高昂,只是沈今棠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沈今棠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中捕捉着什么美好的画面,连梦里也带着一丝笑意。 顾知行凝视着她的睡颜,心中满是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份温柔填满。 他轻轻探出手,试图去触碰她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今棠微微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却依然没有醒来。 顾知行微微一笑,收回手,静静地躺在铺好的地铺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诉说着一种无声的安宁。 夜色如水,温柔地包裹着整个房间。 第69章 活招牌 第二日,天气依旧没有好转,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被一层灰蒙蒙的纱幕笼罩。 沈今棠醒来时,还以为是深夜,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辰,才恍然意识到已是清晨。 “醒了?” 一个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今棠转过头,只见顾知行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宠溺。 原本随意铺在地上的被褥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内显得格外整洁,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书墨香气。 沈今棠想起昨晚的事,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心中暗自懊恼:怎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呢? 她微微皱眉,佯装镇定地开口:“你今日怎么醒得这么早?” 平日里,顾知行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 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难不成还是一夜未睡? 顾知行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本世子不是答应过你要看书,准备春闱下场考试嘛!”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眼神却落在沈今棠身上。 沈今棠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世子殿下果然是最守承诺的人。”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是在哄小孩一样。 “那是!”顾知行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凑近沈今棠,颇为暧昧地说:“毕竟是小夫子你教学生的第一个道理嘛,学生没学会,夫子又怎会教我下一个?” 夫子……教…… 沈今棠听到这两个字,脸颊瞬间滚烫,连忙移开视线。 顾知行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低咳一声掩饰尴尬:“咳咳……” “只不过本世子是真不明白,这些书有什么好背的?我平常说话又不是之乎者也的。” 顾知行借着转移话题将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 要不是春闱要考,他真不知道读这些有什么用处。 沈今棠的脸色也有些红,她低着头,轻声道:“世子殿下平日说话虽用不到这些之乎者也,但这些之乎者也,却能决定世子殿下以后在何处说话。” 她抬起头,目光与顾知行交汇,眼中满是认真。 顾知行被看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低声咳嗽了一下,说道:“书院到时候要上课了,我先去上学了。” 说完,他匆匆起身,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今棠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星回。” 瞧着顾知行离开了,沈今棠这才轻声唤道。 星回立刻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到沈今棠身边,伺候她梳妆打扮。 “主子,昨日安排的人已经按照计划全部撤离了。” 星回一边熟练地为沈今棠挽起发髻,一边低声汇报。 沈今棠闭上眼睛,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依照顾知行的性子,他定然会派人去查昨日遇刺之事。 既然户部想要借机搅浑水,那她便不介意让这池水再混浊几分。 另一边,顾知行离开之后,重阳便匆匆赶来,向他回禀昨日之事。 “主子,属下办事不力,杀手没能抓住。” 重阳一脸懊悔,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顾知行。 昨日护主不力,按规矩早就该将他押回暗影受罚。 好在主子并未怪罪,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抓住凶手,将功赎罪。 “起来吧。” 顾知行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而冷冽。 昨日与他交手的那伙人,身手敏捷且狠辣,绝非寻常暗卫可比。 他们仿佛是经过精心训练的杀手。 “倒像是有人刻意培养出来的。”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培养杀手绝非易事,这需要大量的金钱、精力和时间,更需要强大的势力作为后盾。 若能在京城锁定这样的人物范围,排查起来或许会容易许多。 “主子,属下查到沈姑娘是从户部出来之后,立刻便遇刺了,此事必定与户部脱不了干系。” 重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户部? 顾知行的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中浮现出沈今棠那天提到的“烂账”。 莫非她是去户部查案了?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才被人盯上,甚至不惜要将她灭口? 越想,顾知行越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他的眼神愈发冷冽,沉声说道:“去查……” “世子殿下!” 顾知行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 他转过身,只见从马车上缓缓走下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她身后的随从们抬着大批的货物,显得颇为隆重。 顾知行微微皱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想不起来这女子是谁。 沈幼宜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双手端着用锦缎包裹的衣物,恭敬地说道:“世子殿下,这是坊内新做好的衣物,我特地按照世子殿下上次给的尺寸做了几套,拿来请世子殿下过过眼。” 两个月前,沈幼宜不在罗裳坊,听掌柜说起世子曾带了一位女子来买衣服。 那掌柜的真是没眼力见儿,竟然只按吩咐把衣服做好就送人了。 这可是白白错过了一大笔生意! 今日她一回来,便立刻命人将新款式全都做了几套送来。 世子容貌出众,身份尊贵,若是他穿着罗裳坊的衣服出门,第二天坊内的客人必定会多出十倍! “真是个不懂做生意的蠢货。” 沈幼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脸上却保持着恭敬的笑容。 顾知行瞥了一眼沈幼宜手里的衣服,微微挑眉。 布料的质量暂且不论,但那些衣服的样式确实颇为新颖,他从未见过。 有男款也有女款,显然是为他和沈今棠一起做的。 然而,顾知行从不轻易接受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沈幼宜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但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重阳。重阳立刻会意,附在他耳边轻声提醒道:“上次的衣服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都送来了。” 沈幼宜的耳朵极尖,立刻听到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她连忙说道:“是的,世子殿下,上次的衣物确实已经送来了。但这次的衣服是坊内最新设计的款式,京城中绝无仅有,布料和做工都是罗裳坊最好的,特地拿来请世子殿下过目。” 顾知行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70章 难民 “重阳,走。” 顾知行转身便迈步离去,步伐沉稳而有力。 看着顾知行的背影,沈幼宜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生意哪有这么好做? 她心中暗自思忖,罢了,再另寻他法吧。 “等一下。” 就在沈幼宜准备放弃的时候,顾知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竟又停下了脚步。 沈幼宜心中一喜,连忙抬头,只见顾知行正指着她身后丫鬟手中捧着的蜜饯盒子,眼神微微带了几分好奇:“那是什么?” 沈幼宜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新的机会,她连忙应道:“世子殿下稍等。” 说完,她快步跑回马车,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走了下来,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显得十分考究。 “世子殿下请看。” 沈幼宜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被分成了一个个小格子,每格都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蜜饯,色彩斑斓,诱人无比。 “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果脯,是用一整个果子晒制而成的,口感甘甜,风味独特,很是好吃。世子殿下可要尝尝?” 沈幼宜将盒子恭敬地捧到顾知行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重阳上前一步,仔细检查后试毒,确认无虞,这才将盒子递给顾知行。 顾知行随意拈起一块蜜饯放入嘴中,微微咀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蜜饯确实不错,酸甜适中,果香浓郁,他不禁想起沈今棠。 她大概会很喜欢这种蜜饯吧。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沈今棠曾捧着糖递给他,只是那糖看起来不太诱人,他随手就丢开了。 如今想来,他还欠她好多糖呢。 “重阳,付钱。” 顾知行将盒子提在手中,淡淡吩咐道。 重阳立刻从袖中取出银子递给沈幼宜,动作干脆利落。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沈幼宜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微微一笑,轻叹道:“这趟不算亏!衣服没送出去,至少蜜饯送出去了。” 她心中暗自盘算,知道了顾知行的喜好,就能对症下药,迟早能把衣服推销出去。 与此同时,沈今棠也在马车上吩咐道:“去把京都里所有种类的蜜饯、果脯、糖,都给我买一些回来,京都周边的也要。” 她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吩咐完后,她便上了马车,靠在车窗边,微微闭目养神。 “回家。” 沈幼宜轻声吩咐道。 尽管她极不情愿面对秋姨娘和她那对儿女的嘴脸,但自己毕竟已经半年多没回过家了。 回了京都却不回家,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马车缓缓前行,沈幼宜掀开帘子向外望去,突然,她目光一亮,只见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从眼前掠过。 那姑娘的美貌仿佛春日繁花,令人眼前一亮。 要是让那姑娘穿上自己新做的衣服,岂不是活生生的招牌? 沈幼宜心中暗想。 “停车!”她突然喊道。 马车戛然而止,沈幼宜急忙下车,却见那姑娘早已不见踪影。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沈幼宜微微皱眉,但既然人已经不见了,再多想也无益。 她重新上了车,吩咐车夫赶回沈家。 回到沈家,还有一堆麻烦事等着她呢! 行礼、跪安,秋姨娘摆的架子比主母还大。 沈家的每一项支出都用的是她的钱,可秋姨娘却还在磋磨她! 若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在京都不好安家,她早就和沈家这个“吸血鬼”断绝关系了!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终于抵达了太师府。 沈幼宜下了车,穿过长廊,隐约听到会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她拐了个弯,突然,那个美若天仙的姑娘竟又出现在眼前! 她正和大哥沈淮序喝茶聊天,谈笑风生。 行走的活招牌! 沈幼宜心中暗叹。 一想到这个,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大哥!” 沈幼宜喊了一声沈淮序,但眼神却紧紧落在沈今棠身上。 她急切地想知道这位美人的身份。 沈淮序并未生气,只是微微挑眉:“幼宜,不是说还有三天才回来吗?” “哦!我中途转了水路,所以快了几天。”沈幼宜随口解释了一句,连忙把话题扯到沈今棠身上:“大哥,这位是……” 赶紧让她知道这位美人的身份吧! 沈淮序微微一笑,很有礼节地介绍道:“你这半年不在京都,自然是不知道。这位算是你的……姐姐。”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将沈今棠的真实身份说了出来。 沈家这点破事,没必要瞒着自家人。 “姐姐?” 沈幼宜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走上前握住沈今棠的手,语气真诚地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沈今棠盯着沈幼宜的眼睛,却并未从中看出任何敌意或算计,于是制止了想要阻止她的星回和流火。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今棠开口问道。 一般来说,突然多了一个姐姐,大多数人心里总会有几分不舒服。 “姐姐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可有什么偏好?”沈幼宜脱口而出,完全不顾及旁人看自己的眼光。 “哦对了,姐姐刚来,想必还不了解情况。” 沈幼宜凑到沈今棠耳边,低声说道:“咱家是秋姨娘做主,她和她那对儿女很不好相处。姐姐若是觉得不舒服,尽管跟我说。我外面有几件铺子,姐姐要是住得不好,只管跟我去外面住,保管样样都合着姐姐的心意。” “你……” 沈今棠听到这话,着实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沈幼宜看到沈今棠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姐姐别见怪,我这人平常是很靠谱的,只是……” “只是看到好看的人就话多。” 沈淮序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是,是这样的。” 沈幼宜摸了摸头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虽然她知道以貌取人不好,但她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啊! 她也很有礼貌,看到长得丑的人,也从来不会说:“啊!你长得好丑啊!” 只是看到好看的,就会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送些对方喜欢的东西,如此而已。 “无妨。” 沈今棠微微一笑,她自诩还是懂几分人心的。 眼前的这姑娘看上去就是有点缺心眼,没什么坏心眼。 不然的话,沈淮序这样的人也不会替她解释。 瞧瞧之前沈淮序对他其他两个弟弟妹妹什么态度就能知道了。 沈幼宜虽然花痴了一些,但她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难民,沈幼宜看向沈淮序,正色道:“大哥,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第71章 哦?我只是个备选啊? 瞧沈幼宜面色凝重,沈淮序便也敛了神色,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严肃。 他的目光在沈今棠身上停顿片刻,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让她回避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沈今棠仿若未觉,依旧端坐在那儿,脊背挺直如松,姿态闲雅,仿若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周围的气氛丝毫影响不到她分毫。 她心中跟明镜似的,沈幼宜这般郑重其事,必是有要紧事要说。 沈淮序不赶她走,那她便也听听。 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静待下文。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沈淮序开口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严肃,仿佛他此刻不是在面对自己的妹妹,而是在朝堂之上应对朝政大事。 沈幼宜微微蹙眉,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我从西域一路进京,沿途所见,流民数量比以往多了数倍。” “他们拖家带口,风尘仆仆,朝着京都的方向艰难前行,这情形实在蹊跷。” “以往虽也有流民,却从未有过这般规模,看着那些人眼神里的惶恐与无助,我心里就一直揪着,害怕会发生什么大事。” “流民?”沈今棠微微皱了皱眉。 流民本是常态,可如此大规模地涌向京都,就绝不寻常了。 沈今棠朝星回使了一个眼色,星回便悄悄的走了下去。 而沈淮序却面色如常,淡淡说道:“不过是前些日子黄河水患,兖州受灾,百姓无奈离乡,朝廷已派官员前去赈灾,无需大惊小怪。” 他语气平静,眼神里透着对朝廷赈灾能力的信心。 沈幼宜素来敬重沈淮序,听他如此说,心中稍安:“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便放心些。只是这灾民进了京都,难免会引发粮价波动,我得提前做些准备,确保铺子里的生意不受影响。” 她眼眸微转,思绪已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可能出现的粮价波动,毕竟她经营的成衣铺子,是她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一想到成衣铺子,她的目光转向沈淮序,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道:“大哥,你身上这衣裳可是半年前的款式了,快些换下来吧。我新得了些布料,做了几身衣裳,样式虽简单,但料子上佳,穿着舒适,正适合你。” 她嘴角噙着笑意,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期待,仿佛给沈淮序做衣裳,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沈淮序微微皱眉,正色道:“幼宜,为兄身为文官,理应以廉洁为本,怎可过于注重衣着外物?你这份心意我领了,但衣裳还是不必换了。” 他声音严肃,透着一种不可置疑的态度,仿佛这换衣之事,关乎着什么大是大非的原则。 沈幼宜眼眸一转,娇嗔道:“大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我给你做衣裳,又不是让你铺张浪费,只是想让你穿得舒适些。再说了,你平日里为百姓操劳,我这个做妹妹的,给你添几件衣裳,也是应当的。你就别再推辞了,快去试试吧。” 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眼神里满是坚持。 见沈淮序仍有些犹豫,沈幼宜又道:“大哥,你若不穿,岂不是让小妹的心意白费了?难道你忍心看我白忙一场?” 她眼眸里泛起一丝委屈,仿佛沈淮序不答应,就是对她莫大的伤害。 沈淮序无奈,只得叹道:“罢了罢了,拿你这小丫头没办法。” 他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起身往外走去。 沈幼宜见状,眼眸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忙招呼下人去取衣服,一边推着沈淮序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大哥,你放心,这衣裳你穿上肯定好看,保管你在朝堂上也是最精神的那一个。” 待沈淮序离开,室内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却隐隐有些微妙。 沈幼宜在沈今棠身旁坐下,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沈今棠,欲言又止,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似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沈今棠心中了然,知道沈幼宜这是有话要单独与自己说,却也不主动挑明,只静静地品着茶,等着她先开口。 茶香袅袅,升腾在空气中,为这安静的氛围增添了几分宁静。 “想跟我说什么?” 沈今棠率先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她心里清楚,要是等沈幼宜主动开口,恐怕得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沈幼宜一听到沈今棠说话,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说道:“姐姐,你好漂亮啊,我能送你几套衣服穿吗?” 她声音里满是惊喜与期待,让人不好拒绝。 沈今棠皱了皱眉,这沈幼宜的脑回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她微微挑眉,反问道:“哦?怎么突然想起要送我衣服了?”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着,似是在思索着沈幼宜这番举动背后的缘由。 沈幼宜连忙解释道:“姐姐,我送你衣服,一是因为我特别想看你穿漂亮衣服的样子,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把衣服穿出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二是因为姐姐你本身就长得好看,穿上我的衣服肯定更惊艳,别人一看到,肯定要问这衣服是在哪儿买的,这样一来,我坊间的销量也能提升好几倍。” 她声音急切,生怕沈今棠误会她的意思,眼神里满是真诚。 “姐姐,你愿意穿上我的衣服吗?” 沈幼宜眼巴巴地看着沈今棠,那眼神里满是期待。 沈今棠看着沈幼宜,眼神暗了暗,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后点了点头:“那便拿来给我瞧瞧,好看我就穿上。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倒也挺讨人喜欢。” 她声音轻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仿佛被沈幼宜的这份纯真所打动。 沈幼宜一听,顿时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让人把衣服拿进来。 她一边拿衣服,一边跟沈今棠解释道:“姐姐,其实这衣服一开始是给另一位做的,但人家没要。不过姐姐你放心,这衣服没人穿过,绝对是新的,而且是京都独一份的。” 沈今棠微微一笑,调侃道:“哦?原来我只是个备选啊?” 第72章 东宫 沈今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笑,眼神却紧紧盯着沈幼宜,想看看她会作何反应。 沈幼宜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垂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里透着一丝懊恼:“姐姐,你可别这么说。我就是觉得你特别适合这几身衣服,所以才提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眸里满是真诚:“但这确实是先给过别人,再给姐姐确实不太合适。那这几套就先不给姐姐了,我改日重新做两身,亲自送给姐姐。”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沈今棠看着沈幼宜的神情变化,不由得笑出了声:“你这小丫头,倒是挺有良心的。逗你玩的,既然都拿过来了,便给我瞧瞧。” 她声音轻快,眼神里满是笑意,仿佛刚刚的调侃只是一场小小的玩笑,轻松而又不失亲昵。 沈幼宜一听,立刻把衣服捧了过来,动作轻柔而小心,仿佛手中捧着的是稀世珍宝:“姐姐你先瞧瞧,依我开了这么多年成衣铺子的经验来看,这衣服的尺寸很合适,简直就是为姐姐量身定做。” 她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怎么还有男款?”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看向沈幼宜,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男款衣裳的衣料。 “哦!”沈幼宜解释道,“这些衣服本来都是给顾世子的,上次他带着一个姑娘来我的铺子了,但是当时我没在,掌柜的那个榆木疙瘩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这是个大生意,直接把人放跑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惋惜:“昨日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情,连忙按照预留的尺寸做了今年要推行的新款过去。本身是送几套衣服给顾世子,让顾世子做我行走的活招牌的。” 沈幼宜又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但是人家顾世子连看都没看就拒绝了我,没办法,我只能是把衣服都拿回来了。” “哦?顾世子啊?” 沈今棠看着衣服的眼神有些幽深,仿佛透过这些衣服,看到了某个傲娇的人。 “对,就是顾世子。”沈幼宜颇为遗憾地说道,“京都里好看的人层出不穷,但要是说最好看的,还得是顾世子,我感觉他就算是披个麻袋都好看。” 她眼眸里闪烁着光芒,但转瞬又暗淡了下去:“只可惜,我坊间的衣服穿不到他身上了。” 瞧着沈幼宜这般遗憾的模样,沈今棠笑了笑,说道:“遗憾啊?那便让你不遗憾了。”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流火,拿衣服。” 沈今棠转头吩咐了一句。 “是,主子。” 流火便上前一步,将衣服都拿了下来,动作利落而干脆。 他明白的很,主子对这姑娘这般有耐心,多半是想到了裴安小姐,聊以补偿罢了。 “姐姐有办法?” 沈幼宜睁大了眼睛,眼眸里满是惊喜和期待,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当是做姐姐的送你的见面礼,弥补你一个遗憾。” 沈今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外走去,步伐轻盈而优雅。 原本是想着从沈淮序这里了解一些户部的事情,但很可惜,他也不了解。 那她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姐姐这是要走?”沈幼宜连忙站了起来,问道,“姐姐不住府里吗?秋姨娘可是很不好相处的,若是她知道姐姐不住在府里,怕是要借题发挥……”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眼神里满是关切。 “秋姨娘啊?”沈今棠扯了一下嘴角,无奈的说道:“你去问问你大哥就知道了。” 沈幼宜挠了挠头,看着沈今棠转身走了出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 一炷香后,沈今棠回到长公主府。 户部的账本终于送了过来,沈今棠本以为会有什么猫腻,结果只是内容大多残缺污损,仿佛被人刻意破坏过一般。 她花了好大的工夫,逐字逐句地辨认,试图从这些残破的记录中找出一些线索。 然而,直到夜幕降临,她的眼睛已经开始酸疼,还是没能理出个头绪。 “星回!” 沈今棠喊了一声,同时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微蹙起。 她觉得自己的头仿佛要炸开了一般,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的胀痛,让她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 很快,一双手接替了她,轻轻地按在了沈今棠的太阳穴上,开始替她按摩。 那双手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让沈今棠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舒适感,感觉自己的头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然而,突然之间,那双手的力道加大了一些,沈今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沈今棠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顾知行站在自己身后,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和歉意。 “弄疼你了?” 沈今棠的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 “我调整一下。”顾知行作势要继续按。 “世子殿下?”沈今棠拿下去他的手,转身看他,又瞧了瞧时辰,问道:“世子殿下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明明还不到放学的时候,他平时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国子监里上课才对。 顾知行顺势坐在了桌子上,笑着看她,说道:“这不是要春闱了嘛,所以母亲就又把我调回了东宫,让我跟着太子学。”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和愉悦,因为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东宫在皇宫里,沈今棠白日里也在皇宫,那他们二人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 沈今棠却是皱了皱眉。 要说京都哪里的夫子最好,定然要属东宫,其次便是国子监,最后才能排上宫外的私塾。 让顾知行参加春闱,自然是在东宫比较好些。 东宫的夫子都是朝廷里的大儒,能够得到他们的指导,对顾知行的学业和前途都有着极大的帮助。 只是沈今棠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暗了暗,仿佛被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所困扰。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被她掩饰了过去,但却没有逃过顾知行的眼睛。 她正想着呢,嘴里突然塞进了一个东西。 沈今棠下意识地去接住,嘴里开始蔓延着丝丝缕缕的甜。 第73章 你亲手给我做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是糖。 “糖?” 沈今棠抬眼看顾知行,眼眸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 她没想到顾知行会突然给她糖吃,这让她有些意外。 顾知行点了点头,说道:“本世子选了一天,就这几种还算是好吃,都给你装好了,想吃的时候就吃点。”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宠溺和关心,眼神中也尽是温柔。 “没了,本世子再给你装。”顾知行从袖子里面掏出之前从沈今棠手里夺走的荷包,递到了沈今棠的手上。 荷包已经清洗干净,里面盛满了顾知行精挑细选出来的糖果。 沈今棠低头看着,攥着荷包的手指微微发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感动了?” 看着沈今棠许久不说话的模样,顾知行歪着头去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和关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解释着:“这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不着太感动的。” 沈今棠回过神,眉眼间都是笑意,说道:“那就先多谢世子殿下了,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世子殿下。” 随着沈今棠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流火捧着衣服走了进来,将衣服摆放好之后又恭敬地退了下去,动作流畅而小心。 “衣服?” 顾知行站起身来,走过去,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带着好奇与惊喜。 “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但是话说出去,顾知行便觉得不太可能。 沈今棠忙的要死,哪儿来的时间做衣服。 而且自己跟沈今棠同吃同睡,压根没有发现沈今棠有做衣服的打算。 “不是我亲手做的,但是却是我送世子殿下的礼物。” 沈今棠拿起一件,朝顾知行身上比了比,动作轻柔而细心。 “世子殿下喜欢吗?”她眼眸里带着一丝期待。 顾知行低头瞧了瞧,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想不出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其实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顾知行接过衣服,又说道,“要是你亲手做的,我就更喜欢了。”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宠溺和玩笑,眼神里满是真诚。 “世子殿下倒是看得起我了,针线活我是真的不会。” 沈今棠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 “从来都没有学过?”顾知行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 他觉得有些奇怪,沈今棠从六岁开始就到别人家做工,可是她却不会做针线活。 会的那些东西却是琴,书这种…… “世子殿下若是想要,我也可以学。” 沈今棠瞧出顾知行眼神里的狐疑,连忙转了话题说道:“只是像这样繁琐的衣服我估计是学不会了,一些简单的我倒可以试试。” 窗外夜色如水,月光透过半掩的窗纱,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烛火噼啪声,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静谧的氛围。 沈今棠将荷包小心收好,起身的动作轻得几乎不带一丝声响。 她微微向前倾身,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件薄衣,那微弱的距离仿佛被月光拉长,却又近得让人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世子殿下,您想要什么?” 沈今棠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明明她只是随意一问,却又让人忍不住去揣测其中的深意。 顾知行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之前的那些念头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海中只剩下沈今棠那句“要亲手给你做东西”。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转过身,试图用背影掩饰自己的窘迫,可那双耳朵却早已红得像被月光染透。 他能感觉到沈今棠的气息,温热而轻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顾知行微微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我……我想想。”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静如常:“那世子殿下便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的声音像是夜风中的低语,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顾知行站在原地,心中满是困惑。 沈今棠的态度似乎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刚刚还满是关切,如今却又带着几分冷淡。 他想问她为何如此,却又怕自己的言语显得过于敏感,被她笑话。 这种欲言又止的矛盾,让他心中愈发纠结。 沈今棠转身去收拾书桌,动作轻缓而有条不紊。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仿佛与这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轻声说道:“殿下早些休息,莫要着凉了。” 说着,便转身去了床,再未多言。 顾知行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夜色中的她,仿佛是一幅静谧的画卷,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他站在原地,心中满是纠结,直到沈今棠睡下,他才缓缓躺下,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这种欲说还休的拉扯,让他整夜辗转反侧,梦里也全是沈今棠那捉摸不透的神情。 次日清晨。 晨光初破,沈今棠如往常一般起身,简单收拾好了,便准备前往宫中。 马车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启动,星回也带回来了沈今棠昨日交代的流民一事的消息。 “主子,事情有些不对劲。” 沈今棠面色平静,示意星回接着说。 她在昨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出来了不对劲,只不过当时只是猜测,这才让星回去查探。 星回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流民实在太多了,不像是平常受灾。昨日我去查探时,那景象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她微微皱眉,仿佛仍在回味那令人不安的画面:“而且那些流民到了京都三十里外,就被大批官兵拦住了,根本不让他们靠近京都一步。” 流民多还不是大事,最奇怪的是竟然还有官兵参与其中。 沈今棠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膝头,似在思索什么。 马车继续平稳前行,却突然在一声“吁——”中骤然停下。 沈今棠身形微微一晃,眼睛瞬间睁开,目光锐利。 “流火,你在做什么……” 星回掀开帘子,正要责问车夫,声音却戛然而止。 第74章 监守自盗 只见顾知行从外面挤了进来,星回立刻恭敬行礼:“世子殿下。” 顾知行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星回退下。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责:“昨日本世子不是跟你说了,今日是要去东宫的,咱俩顺路,你怎么还是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他微微挑眉,语气中满是无奈:“若不是我今日起得早,差点就错过了你。” 晨光透过马车的缝隙洒进来,为车厢内增添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沈今棠微微一笑,声音轻柔而诚恳:“是我记性不好,竟然忘了世子殿下的交代。” 她的道歉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 顾知行听了这话,本就理亏的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微微垂下眼眸,掩饰住眼中的几分尴尬。 毕竟,昨天是他没有特意叮嘱沈今棠,而且按照常理,沈今棠去宫里的时间确实比他去东宫早了一个时辰,两人本不该赶得上同一辆车。 是他自己想要和沈今棠同乘一车,才特意提前了时间。 沈今棠抬起头,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顾知行正对上她的眼神,心中微微一颤。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既然如此,以后可得记住了,不许再落下本世子。” 他故意加重了“本世子”三个字,语气中带着几分霸道,却又忍不住露出一丝傲娇。 沈今棠心如玲珑,怎会不知道顾知行心里的弯弯绕绕? 只不过是不戳破罢了。 她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殿下放心,我记住了。”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晨光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连时间都变得柔软起来。 马车一路向着皇宫而去。 晨光如薄纱般洒在宫道上,车轮轻轻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到了宫门口,两人便要分道扬镳。 顾知行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强硬:“晚上记得来接我。” 他故意板起脸,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微妙情绪,仿佛只是在下达一个命令,才不会承认他只是想和沈今棠一起回去。 沈今棠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恭敬:“是,世子殿下。”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 她知道,今日的任务至关重要,必须将长公主交代的事情办好,半分差错都不得出! 顾知行见她走得如此干脆,心中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叹了口气,转身便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寅时三刻,钟鼓楼晨钟响彻皇城。 金銮殿上,蟠龙金柱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文武百官分列玉阶两侧,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为这场朝堂大戏拉开序幕。 长公主端坐于鎏金须弥座上,九凤朝冠垂下的明珠遮住了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玉般的下颌。 她指尖在扶手的螭龙纹上轻轻一叩,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右首的沈今棠,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号。 沈今棠会意,上前一步,朝着下方使了一个眼色。 不过片刻,下方便走出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捧着象牙奏本出列,声音清亮而坚定:“臣有本奏。”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连檐角铁马的叮咚声都清晰可闻,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户部尚书王俭的笏板在手中不自觉地转了个方向,看到来人之后,心中顿觉不妙,连朝服下的肩膀都微微绷紧。 年轻人是户部的主事,名为李朗,负责处理具体的事务性工作,如账目核对、文书起草等。 主事是户部的基础官员,主要负责执行层面的工作,户部的大小事件皆需从主事手里过一遍。 “臣要检举户部尚书王俭在去岁江南道清丈田亩一事上,核减虚报屯田七千顷。”李朗的声音清亮如碎玉。 他捧着账本跪倒在地,道:“今年本应增储官银四十八万两,然户部账册所载,仅入库三十万两,甚至有大批账本皆被王俭所毁,期间贪墨之事数不胜数!” 沈今棠下去将账本拿上来,恭敬地呈于长公主面前,动作流畅而自然。 长公主翻了翻账本,面色骤然一沉,大怒道:“王俭,你好大的胆子!” “长公主殿下恕罪。” 王俭的喉结滚动,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此事您有所不知,漕运损耗极大,账本也是……” “尚书大人倒真是能言善辩,只是下官这里有几个问题,还请尚书大人解答一二。” 沈今棠翻开奏本,朱砂批注刺目如血,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周礼》有云:‘仓人掌粟入之藏,辨九谷之物,以待邦用。’若损耗至十八万两之巨,你身为领事,敢说毫不知情?” 殿内响起细碎的玉珏相撞声,几个绯袍官员不约而同地去扶腰间蹀躞带,显得有些不安。 王俭的云头履在青砖上蹭出一道浅痕,额角渗出细汗,显得有些狼狈。 “此为事一。” “下官近日查阅《盐铁论》,桑弘羊为平物价设均输官,凡丝麻五谷皆按市价折银。” 沈今棠广袖轻振,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户部将十万石赈灾粮折色为银,折价却比市面高出三成。我昨日去查看,户部账本却不见踪影,若是尚书大人说不出一二,何不对一对光禄寺的采买簿子?” “此为事二。” 御史台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王俭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今棠不紧不慢地展开绢帛账册,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去岁黄河决堤,三十万赈灾银出库时是雪花纹银,到陈留县竟成了铅胎镀银。巧的是,王尚书府上新建的听雨楼,梁柱用的可都是暹罗国运来的金丝楠。” “这七千三百两买楠木的官银,走的是巩昌府军饷的账吧?” 第75章 赔罪 “这...这是诬陷!” 王俭踉跄后退,撞上蟠龙柱,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沈今棠将账本往鎏金须弥座上一搁,撞出清越声响,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尚书大人既说是诬陷,何不将事实真相告知一二?” 长公主微微抬手,九凤朝冠上的明珠轻晃,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王卿,可要解释?” 王俭瘫软在地,却拿不出证据反驳沈今棠所言。 檐角铁马叮咚,朝堂上一片死寂,只余沈今棠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晃动。 这次早朝之后,沈今棠的名字在朝堂上便传开了。 她的行事风格果决而凌厉,处理政务之时从不拖泥带水,又能迅速抓住问题的关键。 朝堂之上,言辞犀利而有条理,条陈清晰,让人无法反驳。 能力之强,让朝堂上的众人无不心生忌惮。 最重要的是,她官职不高,但却是长公主的心腹。 行事之际,众人都得给她个面子。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沈今棠就像一把高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做的不错,该给他们一些警告。” 下朝之后,长公主的心情明显不错。 她不问沈今棠是怎么拿到的账本,也不管沈今棠是怎么撬动了李朗,她所在意的只是沈今棠能不能达到她的要求。 现在看来,还不错。 沈今棠微微低头,十分谦逊,道:“都是殿下教导有方,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长公主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赞赏,她喜欢聪明人。 东宫。 “退之,今日来的倒是早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顾知行转过头去,只见是顾君泽站在自己身后,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子表哥早。” 顾知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目光随即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对顾君泽的出现并不在意。 他来东宫是为了春闱,不是为了和顾君泽说话的。 再者,他和顾君泽也没什么好说的。 前段时间,他还因为顾君泽欺压顾晏清,和顾君泽打了一架。 也是因为此事,他被调离了东宫,去了国子监。 到那时,顾君泽还不罢休,硬生生的给他按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他连国子监都待不下去。 他打了顾君泽一顿,顾君泽也让他名声扫地。 在他看来,这件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瞧见顾知行的模样,顾君泽见状,眸色一沉。 他缓步走到顾知行身侧,抬手按住了顾知行的书页,笑道:“退之,这么用功,可是为了春闱?” 之前有人告诉他,顾知行这些日子发愤图强,他还有些不信。 如今看来,传闻也不都是假的。 顾知行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正是。春闱在即,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 可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京都谁人不知,顾大世子走马逗鸟是一绝,读书? 想安心读书,想都别想! 顾君泽轻笑一声,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夫子道:“夫子,今日的课孤早已熟记于心。更何况退之来此,自然是需要安心备考的,我们讲课会干扰他,所以春闱之前,咱们的课都不必再讲。” 夫子一愣,看了看顾知行,又看了看顾君泽,面露为难之色:“太子殿下,这……顾大世子今日是特意来听讲的,若是免了课,恐怕……” 顾君泽眉梢一挑,语气冷了几分:“怎么?东宫之事,孤说了不算?” 夫子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太子殿下既然吩咐,老朽遵命便是。” 顾知行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顾君泽这是在为难他。 他也不是个受气的,当下便冷哼一声,说道:“太子表哥未免也太自负了吧?全都会了,何至于年近而立,还在这东宫读书呢?” 这话一下子就戳到了顾君泽的肺管子上。 谁家太子做成他这个德行? 皇帝病重,不能处理国事,按理来说,应该是他这个太子监国。 可父皇却将朝政交给了长公主。 十五年前还能说是自己年幼,可现如今呢? 他快要三十了,还被关在这东宫学劳什子学问! 顾君泽气的火大,冷冷的笑出了声。 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悦,道:“是,孤不懂,也不想学。你既然进了孤的东宫,那便该跟孤一般,孤说什么你做什么便好。” “你!” 顾知行气的直接站了起来,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 “怎么?还想动手?”顾君泽摊开双手,后退一步,挑衅的看着顾知行,说道:“来,动手!” 顾知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来东宫是为了读书的,若是打了人,东宫自然是不能把太子赶走,赶走的也只能是他。 夫子是配给东宫的,自然也不能跟他走,不然母亲也不会让他来东宫了。 也就是说,这一拳下去,他就只能离开东宫了。 想到这里,顾知行只能是又坐了下去。 人生中头一次吃瘪,顾知行的心里很不好受。 顾君泽见状,冷笑一声,转身带着一众随从走到一旁,开始谈笑风生,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嬉闹。 顾知行坐在原地,手中的书卷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夫子始终没有开讲的意思,顾知行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天色渐暗,顾知行终于忍无可忍。 他合上书卷,站起身,走到顾君泽面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隐忍:“太子表哥,上次动手打人是我不对,今日特来向你赔罪,还望太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顾君泽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哦?赔罪?退之,你这赔罪的态度可不够诚恳啊。” 顾知行抬眸,目光沉静:“太子表哥想要我如何赔罪,尽管吩咐。” 顾君泽轻笑一声,抬手一挥,立刻有几名侍从搬来几坛酒,重重地放在顾知行面前。 他指了指酒坛,慢悠悠道:“既然要赔罪,总得有个赔罪的样子。这几坛酒,你若是喝完了,本宫便让夫子开讲,如何?” 第76章 醉酒 顾知行看着那几坛酒,眉头微皱。 他酒量虽不算差,但几坛酒下肚,恐怕也难以保持清醒。 然而,想到春闱在即,自己若是因为一时意气耽误了学业,实在得不偿失。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顾君泽,语气平静:“太子表哥,我若喝了这些酒,你便让夫子讲课?” 顾君泽挑眉,笑意更深:“自然。孤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顾知行点了点头,伸手拍开一坛酒的封泥,仰头便灌了下去。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瞧着顾知行这般,顾君泽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看来他这个表弟想要读书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顾君泽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十七岁,过了年就该十八了。 这个年纪说学习到底是迟了的。 但是他这般努力地学,难不成是为了……皇位? 顾君泽不由得想起先皇在世之时说过,长公主和驸马的孩子随长公主的姓,日后若是成器,也可继承大统。 之前顾知行一直对学问不上心,走马逗鸟的,他便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可现如今,顾知行明显是要好好读书的。 “咚——” 顾知行将空酒坛重重掷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酒坛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桌角。 他的胃里像是被火烧一般,火辣辣的疼痛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腹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看向顾君泽。 顾君泽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 他看着顾知行,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和冷意,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码。 “好!” 顾知行又打开了一坛酒,看着里面清亮的酒水,眉头微皱。 他知道,顾君泽这是不光是在报复,更多的是要拿他立威。 作为太子,威严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若是自己打了他,却没有任何的惩处,别人便会轻视他这个太子。 顾知行心中冷笑,却并未表露半分。 他清楚,自己今日若是表现出半分不满或反抗,只会让这件事情闹得更大。 他必须忍,忍到顾君泽消气,忍到这场闹剧结束。 春闱在即,他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耽误了学业。 东宫外。 沈今棠站在廊下,眉头越皱越紧。 她已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顾知行出来。 她查过东宫授课的时辰。 按理来说,现在的这个时辰,顾知行早就该出来了啊! 夜色渐深,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带来几分刺骨的凉意。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欲再派人去打听,却见几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搬着酒坛往东宫内走。 仔细听听,便听到他们嘴里低声嘀咕着:“太子殿下今日可真是动了怒,非要让世子喝完这些酒才肯罢休……” 喝酒?动怒? 沈今棠眸色一沉,突然想起之前顾知行打太子的传闻。 难不成…… 她咬了咬牙,抬脚便往东宫内走。 门口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太子殿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今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侍卫:“起开。” 侍卫被她凌厉的目光震慑,一时愣在原地。 沈今棠不再理会他,抬手一挥:“流火!” 她身后的侍卫流火应声而动,身形如鬼魅般闪至门前,三两下便将拦路的侍卫撂倒在地。 沈今棠目不斜视,径直踏入东宫,直奔正殿而去。 她的步伐极快,裙摆在夜风中翻飞,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 殿内,顾知行正抱着又一坛酒,仰头欲饮。 他的脸色已有些苍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沈今棠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酒坛,重重放在桌上。 她看向顾知行,关切的问道:“世子殿下,您怎么样?” 顾知行抬眸,见是沈今棠,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让重阳去告诉沈今棠,让她先回去吗? 再抬头看一眼顾君泽。 顾知行便明白了,定然是顾君泽以为自己让重阳前去报信求救,所以拦了下来。 听着顾知行有些沙哑的声音,沈今棠心脏有些不太舒服,却并未表露半分。 只是将顾知行扶到一旁坐下,静下心来理一理思路。 太子为难顾知行的原因是什么? 之前以为是顾知行打了太子,可现在来看太子的脸色,似乎不是这么简单。 微风轻柔地拂过,似是天地间温柔的呢喃,悄无声息地携来一阵浓郁而醇厚的酒香。 那酒香在空气中悠悠荡荡,若有实质般,为这本就紧张的氛围添上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突然间,沈今棠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她转身扶住顾知行,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责备:“你就算不参加春闱,不能给我挣个诰命,又有何妨?何必为了这些虚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顾知行一愣,还未开口,沈今棠已转头看向顾君泽,微微福身:“太子殿下,今日是我莽撞,硬闯东宫,还请殿下恕罪。世子顶撞殿下,也是他的不对。” “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还望宽宥。” 她抬眼去看顾君泽的时候,顾君泽也在看沈今棠。 顾君泽打量着顾知行和沈今棠的相处,又听到了沈今棠对顾知行所说的话,不由得笑了笑。 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他还真的是太看得起顾知行了,还以为他有什么大的抱负,原来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已。 前十七年都浪荡不羁,一时间就突然读书向上了,怎么想怎么不对。 若是为了女人,突然就努力学习一阵子,这倒是能理解了。 想到这里,顾君泽倒是稍稍放下了戒心。 沈今棠瞧见顾君泽面色变缓,便说道:“我愿意罚酒,替世子向殿下赔罪。” 说罢,她伸手便要拿起桌上的酒坛。 顾知行连忙拦住她,低声道:“这些都是烈酒,你……” 沈今棠轻轻推开他的手,眼神中带着安抚:“坐下。” 顾知行皱了皱眉,便被流火按在了座位上。 只见沈今棠抱起酒坛,仰头便灌。 第77章 醉了 酒液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滑落,浸湿了她素色的衣襟,可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微微抿唇,眼神平静得如同秋水。 一坛接一坛,她饮酒如饮清水,面色始终如常,仿佛那烈酒未曾入喉。 顾君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眼看着沈今棠又要抬手去拿酒坛,他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够了!” 沈今棠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君泽身上。 只见他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打着扶手,语气却透着几分不耐:“照你这般喝下去,孤的美酒岂不是要被你糟蹋光了?” 他微微顿了顿,又摆了摆手,语气轻佻中带着几分冷意:“罢了,罢了,别再喝了,还碍着孤的眼。” 沈今棠看着顾君泽的眼神闪过一丝冷意,不过只是一瞬,消失的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她微微一笑,趁热打铁的问道:“那太子的气可消了?明日夫子可会照常讲课?” 顾君泽被她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冷哼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一切照常便是。以前的事,就此揭过。” “多谢太子殿下。” 沈今棠笑着行了一礼,转身扶住一旁的顾知行,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顾知行被她轻轻扶起,步出东宫的殿门。 夜风如水,带着几分寒意,吹得他酒意上涌,脚步微微踉跄。 沈今棠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手上的力气有些不受控制,惹得顾知行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只是顾知行并未多想,只当她是醉了。 沈今棠将他轻轻扶上马车,又探身吩咐星回先回去煮好醒酒汤,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快些,别耽搁了。” 打点好一切后,她才转身对车夫轻声道:“启程吧。” 顾知行歪在沈今棠的肩膀上,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 他自诩酒量还不错,可只喝了一坛便有些受不住了,而沈今棠喝了整整三坛,如今却依旧神态自若。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眸,将眼中的杀气深藏,又给顾知行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轻声笑着说道:“有事的。” 顾知行听到这话,立刻直起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沈今棠,似乎在仔细观察她身上有没有伤。 沈今棠只是笑着看他,任由他打量。 半晌后,她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有点撑。” 原本一脸紧张的顾知行,听到这话顿时被气得笑出了声:“别人喝酒是醉,你倒是撑,怎么不撑死你?” “我要是撑死了,岂不是冤得慌?” 沈今棠微微靠着车厢,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随即轻轻合上了眼睛。 车厢内,茶香袅袅,热气在二人之间缓缓升腾,为这寒冷的夜增添了几分暖意。 “你是不是不高兴?” 顾知行突然盯着沈今棠的眼睛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 沈今棠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顾知行,微微挑眉问道:“你怎么会这样说?” “你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开始跟我开玩笑。” 顾知行低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平常的沈今棠一向一本正经,只有在情绪不对的时候,才会突然变得爱开玩笑。 其实还有一点顾知行没有说出口,就是沈今棠一被人戳中心事,就会直直地盯着人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相信她的话。 “是吗?我都没有注意到。” 沈今棠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无奈:“好了,别瞎想了,我没事。” “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想想你自己。你知不知道太子已经盯上你了?” 沈今棠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顾知行却似乎毫不在意,他随手从果盘中拈起一颗蜜饯,轻轻塞进沈今棠嘴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随后,他懒散地半躺下去,语气轻佻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知道啊!不然怎么你随口一句本世子是为了你才读书的,太子就立刻放过我了?” 他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他啊,最是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希望你好,却又不希望你比我更好。大概说的就是太子这种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马车的顶棚,仿佛在回忆什么,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他从小就被封为太子,被教导样样都要优秀,不然就配不上这身份。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副扭曲的心性。瞧见哪个皇子读书用功了一些,便心生怨念,觉得人家心怀不轨,觊觎太子之位。” 顾知行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这些年,在太子的监视下,所有的皇子都不敢表现出任何一点优秀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生怕引火烧身。” 他随手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并没有给他带来愉悦。 沈今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缓缓看向顾知行,眼神幽深:“你既然都能看透,是不是……” 沈今棠敏锐地捕捉到顾知行话语中的通透,心中微微一动,难道顾知行是在藏拙?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哈哈哈……” 顾知行突然大笑起来,坐直身子,恢复了往日的张扬与不羁:“别想了,本世子若是真有才学,那一定是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的!藏拙?这个词怎么可能用在我身上?” 要论藏拙,那当属顾晏清。 这些年顾知行亲眼瞧着他是怎么一点点地掰断自己的才学,然后跟他们混在一起,只为自保,打消太子的疑虑。 沈今棠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世子殿下过谦了。至少世子殿下看得通透,懂得进退。” 顾知行却笑着摇头,没有多言,只是又给沈今棠塞了一颗蜜饯。 他哪里是看得通透? 只不过是因为这些人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于他们的脾气秉性,他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感觉得出来。 沈今棠含着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渐渐地,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热意。 第78章 酒后吐真言 “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今棠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感觉自己大脑有些不太清醒,浑身的皮肤也开始泛红、发烫,就好像喝醉了一样。 顾知行也瞧出了沈今棠的状态不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烫得离谱。 他皱了皱眉,有些慌乱:“没什么啊?就是几颗蜜饯。” 他急忙去翻荷包里的蜜饯,每一种他都尝过,确认没有毒。 可沈今棠的脸色却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不是蜜饯里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顾知行有些着急,他抓起一颗蜜饯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却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沈今棠靠在车厢上,眼神渐渐迷离,她伸手抓住顾知行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醉意:“不是……好像是我醉了,你……是不是给我喝酒了?” 顾知行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荷包里的蜜饯确实有些是用酒沁过的,不过只是一点点,用来调个味道罢了。 他心中一紧,但随即又有些疑惑。 沈今棠喝了那么多酒都没事,怎么会被一颗带酒味的蜜饯轻易醉倒? 顾知行有些紧张的扶住沈今棠,看着她,问道:“你怎么样?很难受吗?” 醉酒的滋味顾知行知道,很不好受。 现在这个当口,他不想追究沈今棠是因为什么成这样,只是想怎么样才能让沈今棠好受一些。 “打晕我……”沈今棠声音软糯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她太清楚自己喝醉了会怎么样了。 会胡乱发疯的。 她不喜欢那种不受控制的自己。 “快!” 沈今棠揪住顾知行的衣领,原本清冷的声线变得软软的,毫无威胁力。 顾知行不解,犹豫着并没有动手。 为什么要打晕她? 只是喝醉了而已,难不成还会耍酒疯? 耍酒疯也没事,他还是可以制得住沈今棠的。 顾知行迟迟没有动作,沈今棠不由得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脸颊却越发绯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用力的锤了锤脑袋,仿佛在驱散脑海中的迷雾,可那醉意却如同潮水般,将她一点点淹没。 顾知行瞧见沈今棠的动作,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捶打她自己。 “你!” 要不是现在没什么力气,她真想扒开顾知行的脑袋瞧瞧里面是什么。 可最终还是不敌醉意,她软绵绵的倒在了顾知行的肩上,呼出的气息洒在他的脖颈处。 失去理智的前一秒,沈今棠觉得自己要完了。 之前做的努力怕是要白费了。 感觉到沈今棠柔软的身子,以及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香和暖香,顾知行突然感觉自己也有点醉了。 怀里的沈今棠软绵绵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洒在他的脖颈处,温热又痒酥酥的。 他微微侧头,想要避开,却又不舍得推开她。 马车外的夜色深沉,月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沈今棠的发梢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蜜饯的甜香,让人愈发昏昏欲睡。 顾知行握住沈今棠的手腕的指尖传来她脉搏的跳动,混合着他的心跳声,在此刻显得极为强烈。 她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握就能折断,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好乖。 好像喝醉了的她,比之前都要乖。 “世子殿下,主子,到了。” 流火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顾知行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原本想要轻抚沈今棠脸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微微黯淡,似乎有些不甘心这回家的路竟如此短暂。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微微滚动。 但最后还是用外衣将沈今棠整个包裹住,生怕她受到一丝寒意。 接着,他大步跨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 回到屋子里,顾知行小心翼翼地将沈今棠放到床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她。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沈今棠似乎嫌弃外衣闷热,一把将它扯开,露出白皙的脸庞。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沈今棠的脸上,那白里透红的肌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眼神因醉酒而迷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顾知行一时间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沈今棠的唇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之前亲吻时的触感。 那柔软、温热的触觉仿佛还在唇齿间徘徊。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呼吸也变得不稳。 他下意识地俯下身,眼神中带着一丝情·欲,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沈今棠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顾……知行……” 沈今棠的声音带着一丝迷离和困惑,她的目光落在顾知行的脸上,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顾知行瞬间僵住,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他的眼神慌乱地在沈今棠的脸上扫过,刚想开口解释,却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顾知行的脸被打得微微偏转,火辣辣的疼。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今棠。 他的手缓缓抬起,捂住被打的脸颊,眼神中满是震惊和委屈。 “沈今棠,你……” 他捂着脸,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与其说是疼,倒不如说是被羞辱后的震惊。 他长这么大,从未被人打过脸,尤其是在这种暧昧又尴尬的场景下。 “放肆!” 沈今棠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醉意的慵懒,却依旧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眼神虽然迷离,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场却依旧凌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知行。 顾知行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本是世子,平日里受人奉承惯了,何时被人这样侮辱过? 可此刻,他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世子。 “沈今棠,你再这样说话,本世子可是要生气的。” 顾知行强压住心中的不快,佯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试图挽回些场面。 沈今棠却只是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生气?你算什么东西,蠢货一个,也配跟我生气?”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醉意的轻蔑。 第79章 我心疼 “沈今棠,你过分了啊!” 顾知行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见沈今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虚浮,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像要摔倒。 “慢着点!” 顾知行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担心她会摔倒。 可沈今棠却借力一推,将他直接按倒在了床上。 顾知行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去,后背重重地砸在柔软的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刚想挣扎起身,沈今棠却已欺身而上,将他牢牢压住。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醉意的热气喷在顾知行的脸上,让他有一瞬间的僵直。 顾知行的心脏猛地一缩,身子向后仰去,连话都说得有些结巴:“你……你……你别借着酒劲占……占本世子便宜啊!”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理智,竟没有丝毫推开她的意思。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掌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你也就这张脸好看,绣花枕头一个。” 沈今棠伸手轻轻划过顾知行的脸颊,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丝酥麻的触感。 她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眼神中却透出一丝玩味:“不过,确实是好看的很。” 说着,她微微俯身,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她的唇瓣柔软而温热,带着一丝醉意的笨拙,却让人无法抗拒。 顾知行瞬间僵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沈今棠的后脖颈,试图加深这个吻,将这突如其来的悸动牢牢抓住。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而,正当他沉浸在这股悸动中时,又是一声清脆的“啪”。 沈今棠的手掌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不重,却带着醉意的狠劲,打得顾知行的脸颊瞬间泛起一片绯红。 “沈今棠,你这好动手打人的坏毛病是跟谁学的?” 顾知行被打得清醒过来,那些旖旎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羞辱后的羞愧。 他猛地撑起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蠢货!” 沈今棠的手指轻轻捏住顾知行的下巴,像是在逗弄一只温顺的小猫,眼神里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却带着几分轻佻:“打你……是你的福气……” “福气?你谁啊?天仙下凡啊?被你打一下还能脱胎换骨不成?” 顾知行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目光直直盯着沈今棠的眼睛。 “我?我是谁?”沈今棠微微一愣,眼神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某种恍惚之中。 “对啊,你是谁啊?”顾知行饶有意思的看着沈今棠,问道:“不会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吧?” 似乎是听出来了对方话语中的嘲讽,沈今棠抬起手,又想打过去。 这次却没有得逞,被顾知行攥住了手腕。 “我……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沈今棠醉意朦胧的看着顾知行,低声道:“我……我可是幽……” “幽?幽什么?” 顾知行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的问道。 可话音未落,沈今棠的眼眸却突然黯淡下来,身子一晃,竟直接向前栽去。 顾知行下意识伸手稳住她的身体,却只换来一片寂静。 他低头一看,沈今棠已经靠在他怀里,呼吸平稳,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里透出一丝困惑与思索。 幽? 幽什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沈今棠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却也掩盖不住她眉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疲惫。 “罢了。” 想不通便不想了。 顾知行摇了摇头,轻轻的将她放回床上,手指不自觉地在她额头上抚过,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沈今棠身上似乎藏着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可她却始终对他守口如瓶。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她沉睡的面容上徘徊良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世子就没对谁这样头疼过。”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沈今棠的脸上,细碎的光影微微晃动,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遮挡,却感到脑袋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疼得厉害。 宿醉的后遗症总是这么令人难受。 她刚想掀开被子下床,腰间却传来一股温暖而有力的力道,将她又轻轻拉回了床边。 “谁?” 沈今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脖子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去。 “再睡一会儿,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今日你休息一天。” 顾知行的声音慵懒而低沉,带着一丝未睡醒的沙哑,仿佛还在梦里徘徊。 看到是顾知行,沈今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困惑。 她这是怎么了? 记忆还停留在昨晚的混乱中,一片模糊。 “世子殿下,我……你……”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完整。 顾知行怎么会在她床上?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已经习惯了这床是她的,而顾知行应该睡在地上才对。 顾知行懒懒地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想睁开眼睛,只是将沈今棠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闷声说道:“你昨天闹着要脱我衣服,还不让我走。我一动,你就闹得更凶了。没办法,本世子只能抱着你睡了一晚。” 沈今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这才发现,顾知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两人之间只隔着她的寝衣,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知道自己酒品不好,以往也尽量避免喝醉,所以压根没怀疑顾知行话里的真实性,只是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小声嘟囔道:“其实你直接打晕我就是了。” 顾知行微微动了动胳膊,将沈今棠整个人都圈在怀里,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宠溺:“又不是什么大事,闹就闹了,不至于打晕你。我下手又没什么准头,再打坏了怎么办?” 第80章 无功而返 “我倒不至于那么脆弱。” 沈今棠小声反驳,声音却有些软绵绵的。 “可我心疼。” 顾知行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话一出,沈今棠愣住了,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顾知行也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瞌睡虫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好在沈今棠没有多问,只是微微别过头,掩饰脸上的红晕。 阳光一点点升高,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渐渐移了位置。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该去上课了。”沈今棠轻声开口。 顾知行却将手臂又紧了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说道:“我不想去。”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抗拒什么。 每天去上课就意味着要和沈今棠分开,而分开之后,他完全不知道她会去做什么,她也从不主动告诉他任何事。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还不如一直和她待在一起,这样至少能随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顾知行微微嘟囔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似乎在享受这短暂的亲密。 沈今棠微微叹了口气,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劝诫,便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主子!” 星回的声音带着急促,她猛地推开门,闯了进来。 然而,当她看到床上的情景时,瞬间愣住了,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连忙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主子,属下……属下在外面等您!” 沈今棠被星回的突然闯入惊得一愣,她下意识地拿开顾知行的手,迅速地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衣。 她的动作很迅速,因为她知道星回不会无故如此莽撞。 “什么事?” 沈今棠的声音开口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星回的背影,等待着她的回答。 顾知行还躺在床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沈今棠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却最终只是握了个空。 他低声嘟囔道:“这么急做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又似乎藏着几分委屈。 沈今棠没有回头,她快步向外走去。 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显得格外无情。 顾知行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沈今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阵微风拂过,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顾知行还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今棠刚刚触碰过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他微微皱眉,低声自语:“真是无情啊!” 会客厅里,沉闷的气氛仿佛凝结成了一团厚重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淮序坐在雕花木椅上,手里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可他却无心留意,只是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虑与急切。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恰似他心中的阴霾一点点蔓延。 前几日,沈幼宜曾忧心忡忡地向他提起,京都外的流民数量有些不对劲。 当时他只当是妹妹过于敏感,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这几日,事情愈发诡异起来。 京都的兴武卫被大批调离,他刚官复原职便察觉了异常,派人去查,竟发现是太子在调兵。 他在用兴武卫拦住前往京都的流民。 沈淮序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他命人细查,这才发现黄河水灾早已泛滥成灾,可户部拨下去的赈灾白银却被人私吞得无影无踪。 黄河沿岸的流民得不到安置,已经大批死去,甚至还有瘟疫蔓延的迹象。 然而,前去赈灾的官员却上报一切正常。 底层的有良心的官员们告不上去,上面的人却官官相护,一心要将这件事瞒下来。 代价是兖州数万百姓的性命,是无数家庭的破碎和绝望。 沈淮序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必须立刻求见长公主,赈灾一事绝对不能再拖下去。 沈今棠过来的途中,星回已经将情况简单地向她汇报了一遍。 她走进会客厅,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轻声唤道:“表哥。” 沈淮序听到她的声音,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语气急切地说:“我要见长公主。” 沈今棠却只是淡淡一笑,示意星回退下,然后缓缓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没用。” 沈淮序一愣,眼神里满是不解和焦急:“你说什么?” 沈今棠将茶盏轻轻放下,茶盏与茶几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以为长公主殿下不知道户部贪污的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冷静,说道:“她当然知道,但这件事她查不了。” 沈淮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切地追问:“为什么?” 沈今棠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户部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里面的人多数是太子的姻亲,势力盘根错节。长公主就算有心,也很难插手。更何况,太子可是储君,这件事一旦捅破,只怕会引发朝堂动乱,即便是长公主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上次让她去户部,也只是提点一下,让他们不要做的太过分。 但是具体涉事的官员却一个都没有撸下去。 那时候,沈今棠便知道,户部的白银失窃一事,她管不了。 沈今棠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意,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今棠微微皱眉,目光在虚空中游移,似乎在梳理着朝堂的局势。 长公主是太子的姑姑,却终究不是他的亲爹。 长公主当政,早已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太子动手,那骂名可就真的收不住了。 无论事情真假,总会有人往她头上泼脏水,说她是为夺权而陷害太子。 世人只爱听风言风语,谁又会去深究真相? 到时候,只怕是满城风雨,悠悠众口难平。 沈今棠自认对人心还算有些洞察,在没有现成借口之前,长公主绝不会轻举妄动。 沈淮序此行,无论能否见到长公主,都只能是无功而返。 第81章 杀了太子,如何? “可兖州数万百姓的性命,就这样沦为权力的牺牲品吗?” 沈淮序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懑。 沈今棠微微偏头,颇为奇怪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不知道他这一举动到底是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是真的为百姓鸣不平,还是另有目的? “跟我吼有什么用?” 沈今棠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处,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 沈淮序突然盯着沈今棠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你有办法。” 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肯定。 他笃信沈今棠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沈今棠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我倒是有,但行不通。” “死马当活马医!” 沈淮序猛地将双手拍在沈今棠面前的桌子上,桌面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也晃出几滴,溅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沈今棠却只是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杀了太子,一切迎刃而解。” “你疯了不成,什么话都敢说?” 沈淮序听到这话,瞳孔瞬间微缩,慌忙朝四周扫了一眼,见无人靠近,这才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冷汗。 沈今棠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户部敢挪用赈灾白银,背后靠山就是太子。太子一死,长公主自然没了后顾之忧,这件事自然就能彻查到底,被私吞的白银和背后的贪官也会浮出水面。” 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淮序对视,眼神里透着一丝冷冽:“太子不死,这朝堂上的利益纠葛就永远是个死结。百姓的性命,在这些权贵眼里,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她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表哥在朝多年,难道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清吗?” 沈淮序后退了一步,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那灰蒙蒙的天色仿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像是要将满心的愤懑一同排出。 “哈哈哈哈哈……” 突然,他笑了出来,笑声中满是不屑与无奈,像是在嘲笑这腐朽的朝堂,又像是在自嘲自己的无力。 他大笑着,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有些踉跄,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星回看到沈淮序离开,这才走了进来。 她看着沈今棠,眼神里满是担忧,轻声问道:“主子,我们真的不管吗?” 沈今棠闭上眼睛,眉宇间闪过一丝愁绪,像是被这沉重的局势压得有些疲惫。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连叹息都带着几分无奈。 过了半晌,沈今棠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深邃而坚定,看向星回,轻声问道:“世子去东宫了吗?” 星回似乎瞬间明白了沈今棠的意思。 顾知行或许才是突破口,他与太子之间的微妙关系,或许能成为改变局势的关键。 于是星回连忙回道:“世子刚走不久,重阳去送的。” 沈今棠轻轻敲打着桌面,清脆的声音在室内回响,像是在敲打着这沉重的局势,又像是在敲打着她自己的内心。 —— 这几日,顾知行去东宫授课,一切还算顺遂。 太子对他颇为宽厚,不仅未曾刁难,连他将叶轻舟和顾晏清也带上东宫,陪着他一同学习一事,都没有多说什么。 而叶轻舟的父亲得知顾知行学业精进,成绩斐然,再反观自家儿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酸涩与嫉妒。 于是,他向长公主求了个恩典,让叶轻舟与顾知行同吃同住,一同备战春闱。 叶老将军拍着叶轻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从前你便跟着顾世子学习,如今顾世子学业有成,你自然也该好好上进!” 如此一来,沈今棠原本只需为顾知行一人制定学习计划,转瞬间却多了一人。 然而,效果却出奇地显着。 叶轻舟虽在学业上仍不及顾知行,但进步之大,却是有目共睹。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长公主府的书房里,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光影交错的图案,显得格外宁静。 叶轻舟兴冲冲地跑进书房,凑到顾知行面前,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老大,你知不知道?昨日我家老爹居然夸我了!” 顾知行正埋头看书,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瞥了叶轻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知道,然后你一句话就把叶老将军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叶轻舟一脸无辜:“我又没说错什么!不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我最近进步是因为我是老大你的‘入幕之宾’嘛!”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他放下书,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叶轻舟察觉到顾知行的异样,有些困惑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今棠:“沈今棠,老大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不失温婉:“叶公子大概是想说‘座上宾’吧。” 叶轻舟挠了挠头,一脸懵懂:“有什么区别?” 沈今棠不疾不缓地说道:“没什么大区别,不过一个是躺在床上谈事,一个是坐在桌边谈事罢了。” 她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书,轻轻放在叶轻舟面前,继续说道:“这个成语出自《晋书·郗超传》。当年桓温让郗超躲在帐中偷听他与谢安、王坦之的谈话,一阵风将帐幕吹开,谢安看到郗超后,笑着说:‘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想必是叶老将军想错了。” 叶轻舟听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脸都是惊愕。 他再看看顾知行,发现顾知行正悄悄朝他挪远了一些,顿时欲哭无泪,满脸都是懊恼与无奈。 叶轻舟只好又看向沈今棠,一脸认真地说道:“沈今棠,你要是能变成一支笔就好了,放在纸上就能自己写字,哪怕让我倾家荡产,我也一定要把你买回来。” 这样他就算是不用功,也不会挨骂了。 “啪!” 沈今棠还没来得及说话,顾知行已经抬手在叶轻舟脑袋上敲了一下。 叶轻舟瞬间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脑袋,满脸委屈:“老大,你这是何苦……” “闭嘴!不许胡说八道!” 顾知行一边说,一边捏住叶轻舟的腮帮子,大力晃了晃,动作显得十分粗鲁。 “老大,别晃了,我头晕!” 叶轻舟可怜巴巴地说。 沈今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打闹,心中正思忖着该如何将流民之事提上日程。 转头,却见星回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禀道:“主子,沈中丞请您去太师府一叙。” 第82章 青史留名 沈今棠微微一愣,眉间闪过一丝疑惑。 沈淮序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了流民之事。 然而她这边尚未有任何动作,难道是他那边有了新的转机? “世子殿下,我有些事务亟待处理,您先与叶公子自行研习片刻。” 沈今棠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恭敬,向顾知行解释道。 随后,她转身与星回一同离去,没有丝毫不舍。 顾知行望着沈今棠渐行渐远的背影,原本卡着叶轻舟的手也渐渐松开。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黯淡,似是失落,又似是无奈,但很快便被他敛去,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中,暖意融融,微风轻拂,带着一丝清新与柔和。 沈今棠坐在马车上,车轮滚滚,一路平稳。 她微微掀起车帘,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沿途的景色在眼前缓缓展开,行人往来,车马喧嚣,却丝毫不扰她内心的宁静。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太师府。 沈今棠踏入府门的刹那,眼前的一幕令她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管家正指挥着几名下人,制住一名女子,强行扭送着向外拖去。 那女子衣衫略显凌乱,发髻松散,却依旧挣扎不休,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你以为你还是之前的三小姐吗?”管家冷着脸,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如今的你,不过是个失了势的落水狗,还敢在这儿挑三拣四、打骂下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 管家的话在厅堂中回荡,带着几分奚落和警告,引得周围下人纷纷侧目。 沈绾绾被制住,却依旧挣扎着,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你们这些下人,敢这么对我?我再怎么样,也是沈家的三小姐!你们等着,等我重新得势,一定让你们好看!”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却在这偌大的厅堂中显得越发无力。 沈今棠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微微皱了皱眉,眉眼间透出一丝清冷与厌烦,仿佛这场闹剧不过是她眼中的一抹尘埃,不值一提。 她缓步朝厅堂内走去,步伐轻缓而从容,神色淡然,好像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而沈绾绾在挣扎中瞥见沈今棠的身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戾,挣扎得更加厉害。 她朝着沈今棠扑去,却被下人死死按住。 她瞪着沈今棠,声音尖利地喊道:“是你!都是你!你这个贱人!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沈今棠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沈绾绾的身上。 她微微挑眉,眉眼间透出一丝冷意,却并未抬高声音,只是平静地说道:“让我付出代价?你如今的处境,可不是我造成的。沈淮序才是让你落到这般田地的人。你若真有本事,大可去找他算账。在这儿对着下人撒气,也不过是逞一时之快罢了。” 沈绾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瞪着沈今棠,眼中满是愤怒与羞辱,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挣扎得更厉害,却被管家一把按住,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咆哮。 沈今棠却像是没看到她的愤怒,微微侧过头,目光淡然地看着她:“你要是觉得不甘心,那就去恨沈淮序吧。毕竟,他才是那个真正让你变成这样的人。若是我动手,你现在都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你应该庆幸,我连动你的兴趣都没有。” 说完,她转身,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径直往里走去,步伐轻盈而从容,好似从未被这场闹剧打扰过。 沈绾绾则被管家拖着离开,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在原地挣扎,最终被拖出了厅堂,只留下一片狼藉与喧嚣。 厅堂内,气氛静谧而凝重。 沈淮序早已备好了茶,茶香袅袅,徐徐升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幽的香气。 “来了?”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向沈今棠,微微一笑,吩咐下人去给沈今棠上茶。 沈今棠坐在一旁,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堂内的陈设。 她并不着急,只是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微微流转,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你喊我过来,应该不是来请我喝茶的吧?” 沈今棠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沈淮序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认真:“请你来帮个忙。” 沈今棠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 沈淮序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他想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我看得出来,京都周边的难民之事,你也想要管,只是,苦于无从下手,是吧?” 沈今棠眼神微微一动,但并未顺着他的意思回答。 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太子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连赈灾的官员都在尽力压着消息,生怕激起风浪。他们怕的,不过是朝廷动荡,从而影响自身权势。半个朝堂都这样瞒着,你又有什么法子?”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冷冽,仿佛寒霜覆在心头。 沈淮序叹了口气,眉间微微蹙起,声音低沉而缓慢:“太子此举,不过是掩耳盗铃。难民之事若再不妥善解决,迟早会酿成大祸。我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有位能说得上话的人去击鼓鸣冤,给长公主一个查究的理由。” 沈今棠微微挑眉,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随即,她便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击鼓?你是想要沈太师去击鼓告状,将这件事情闹大,闹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官员欺上瞒下,长公主碍于太子不敢办,但百姓敢办! 沈淮序是想在百姓面前将这件事情捅破,让所有不明真相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情,从而给长公主施压,让她不得不办!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她微微起身,目光如刀般直视沈淮序:“只是,你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做,一定会配合你让沈太师击鼓鸣冤,事成之后,让他名留青史吗?” 第83章 不欢而散 “因为你是沈家人!” 沈淮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站在沈今棠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眼神里满是沉甸甸的忧虑,仿佛藏着千斤重的担子。 “你或许不知道,沈家历代受百姓恩惠,从沈家先祖起,便以‘为国为民’为己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几分沧桑:“沈家子弟在朝堂之上,或许可以为政客,或许可以不择手段地争权夺利,但归根结底,是为了百姓。沈家的荣耀,不是靠权势堆起来的,而是靠百姓的安宁和信任撑起来的。” 屋子里的烛光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重。 沈今棠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满是挣扎。 沈淮序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直直地扎进她的眼底,仿佛要把她的心思掏出来看个清楚:“沈家在朝堂之上可以争斗,可以勾心斗角,但这一切绝不能涉及百姓。百姓是无辜的,他们只希望过上安稳的日子,而不是被权贵的争斗所波及。” 沈淮序闭了闭眼,想起那天的情景。 他那高傲了一辈子的父亲,哪怕最疼爱的儿子死在他面前,都没软过一次。 可在听说黄河水患死了无数百姓时,却第一次向他低了头。 沈淮序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的那些话,想起他为百姓谋福的点点滴滴,那些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今棠,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犹豫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罪;你拖一时,就会有更多人死。” 沈今棠的脸色微微发白,沈淮序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知道,让沈太师去击鼓鸣冤确实是个好办法,对百姓有利。 可……那些因沈太师而死的人,难道就白死了? 沈太师的名声难道就这么轻易就能洗白? 她咬了咬牙,手指紧紧攥住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沈淮序见她有些松动,赶紧接着说:“太师虽然不是权势滔天,但好歹名满京城。他出面说话,可信度能高不少。你只要在长公主面前提一句,帮着斡旋一下……” “嘭!” 沈今棠猛地把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得满桌都是,清脆的声响在屋子里回荡。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直勾勾地盯着沈淮序:“就因为他是沈太师,那些无辜的命就能被一笔勾销?那些血淋淋的事实,难道一句‘为国为民’就能抹平?” 沈淮序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缓和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棠,你得明白,百姓的命比什么都重。沈家的名声是小事,百姓的生死才是大事。要是不以大局为重,那些受灾的百姓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光还在晃晃悠悠,映着两人各自倔强又矛盾的影子。 “呵!” 沈今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直视沈淮序:“你怕不是忘记了,我恨不得沈太师去死,怎么可能给他这样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 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你让我去劝长公主?你以为我会为了沈家的名声,去触太子的霉头?” 沈淮序的神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几分坚定:“沈今棠,你我同为沈家之人,当以大局为重。难民之事关乎天下苍生,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置之不理?” “沈家之人?沈家的荣耀?沈家的根基?” “沈淮序,你别忘了,我从未感受过沈家的恩惠。沈太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杀我,我这条命差点就葬送在他手里。沈家的荣耀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淮序微微沉默,片刻后,他轻叹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沈今棠,我知道你对父亲的怨恨,但此事关乎天下苍生,也关乎沈家的未来。若能借此机会,让沈家重振声威,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沈淮序,你总是这般冠冕堂皇。可惜,我不是你,不会被这些虚名所动。沈家的未来,自有沈家的定数。我只关心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起身,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径直朝厅堂外走去。 “我只知道,沈太师想要杀我,我差点就死在他手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他必须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沈淮序望着她的背影,眉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惋惜。 他深知沈今棠的性子,却还是忍不住想再试一试。 眼瞧着沈今棠就要走出门去,沈淮序猛地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急切:“沈今棠!” 沈今棠的脚步顿住,身子微微僵硬,却没有回头。 沈淮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冷硬:“你若是走出这扇门,从今往后,沈家与你再无干系。” 沈淮序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他在威胁她,可他不信她会放弃沈家这个后盾。 沈家的庇护,是她如今立足朝堂的底气。 从前她在户部动刀,在朝堂问罪,能一路顺遂,靠的无非是沈家的名头,靠的是他这个当家人的身份。 朝堂上那些同僚,给的都是他的面子,是沈家的面子。 没了沈家,沈今棠不过是个孤女,毫无背景,又该如何在朝堂立足? 沈今棠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几分冷冽,直直地看向沈淮序。 沈淮序见她转身,微微松了口气,以为她终归还是在乎自己的前程。 然而,沈今棠却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沈淮序,你这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别人,也算计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淡:“如今你不过是想给沈太师找一个体面的下场,让我帮你完成这最后一笔,好让他死得有价值一点。可笑!” “你以为我离不开沈家,可你忘了,我沈今棠的路,从来不是靠沈家铺出来的。” 沈今棠转身离去,背影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孤傲,只留下一句冷言:“沈淮序,死心吧,我不会帮你。” 两人不欢而散。 第84章 僵持不下 马车缓缓行进,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静谧而深沉。 星回轻手轻脚地为沈今棠斟好茶水,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声音低沉而恭敬:“主子,沈淮序如此低声下气地来求您,您真的不打算帮他吗?” 沈今棠接过茶盏,热气袅袅升起,如轻纱般拂过她的面庞,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轻轻吹散热气,声音平静而冷冽,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自然是要来求我的。他想留下一个清白的名声,想让沈太师死得体面些。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我凭什么成全他?我凭什么让他如愿?” 她靠在车窗边,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渐渐模糊的街景,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沈家的名声,沈太师的下场,这些从来都不是我的事。我只关心自己的路该怎么走。沈淮序以为我离不开沈家,可他忘了,我沈今棠的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靠沈家的庇佑。” “主子说的是。”星回低头称是,随后又犹豫着问道:“那世子那边……” 沈今棠微微一笑,眉眼间透出一丝锐利,语气却依旧平静:“我自有安排。” 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流民之事,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一方面,不忍百姓受苦,是她沈今棠的本心;另一方面,此事涉及太子,涉及她的仇怨,她怎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只是,与沈淮序的谨慎不同,她要将这件事情闹得更大,闹到太子不死不罢休的地步。 回到长公主府后,沈今棠便着手准备此事,她要借顾知行的手来推动一切。 然而,就在她安排妥当,只等顾知行踏入府中的时候,长公主突然派人将她召入宫中。 “长公主殿下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沈今棠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她今日本该休沐,这是事先与长公主商量好的,而且是为了监督顾知行。 长公主若无大事,断然不会耽误她这边的安排。 随侍的姑姑只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缄口不言。 沈今棠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她仍是敛了神色,跟着姑姑往宫中赶去。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宫墙高耸,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车厢内愈发显得阴凉。 沈今棠坐在车中,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眉间凝结着一丝思索。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与沈家有关,甚至可能与沈淮序那边的计划脱不开干系。 可沈淮序向来谨慎,若无她的助力,他绝不会轻易冒险。 然而,长公主的突然传召,除了与沈家有关,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 沈今棠跟着随行姑姑缓缓走入皇宫,一路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御书房外。 沈今棠心中愈发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迈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连呼吸都感到沉重。 沈今棠的目光在殿内迅速扫过,最终落在沈淮序和一位年轻姑娘身上。 那姑娘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人物,但沈今棠却从未见过她。 再看龙椅之上,端坐着的并非长公主,而是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瘦,不时咳嗽几声,身体显得极为虚弱。 那年轻姑娘则在一旁轻声伺候,为他递上热茶,眼中满是关切。 沈今棠心中一凛,看来是这位姑娘给了沈淮序底气,让他敢于冒险前来。只是,他并未选择击鼓鸣冤,而是直接将事情搬到了皇帝面前。 看来这位姑娘在皇帝身边颇有权势,甚至能够左右皇帝的决断。 再看,便是太子与长公主分坐两侧,面色皆是凝重。 太子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而长公主则微微蹙眉,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沈今棠的目光最终落在御书房中央的沈太师身上。 那个原本被毒成中风的老人,此刻被抬进殿中,坐在地上,正艰难地挺直脊背。 他的面容苍老而憔悴,眼中却满是悲愤与决绝,仿佛一座孤峰,屹立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 沈今棠淡漠地收回视线,脚步轻缓而沉稳地走向长公主。 她微微低头,恭敬地行了一礼。 礼毕,她便安静地立在长公主身旁,目光平静,不露半分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陛下!” 沈太师的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如同洪钟般在殿内回荡,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黄河水患肆虐,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臣查实,户部贪墨赈灾银两,致使堤坝年久失修,这才酿成大祸!此等罪行,天理难容!臣恳请陛下彻查,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皇帝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似在权衡利弊。 烛光映照在他的龙袍上,显得愈发深沉。 年轻女子站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轻声开口道:“陛下,沈太师一生为国为民,若非确有其事,绝不会如此激动。此事关系重大,陛下不妨细细查问,以免冤枉了忠臣,也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她的声音柔和,却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帝着想,言语间隐隐偏帮沈家。 沈淮序站在沈太师身侧,神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户部尚书,沉声道:“郡主所言极是!户部贪墨一事,导致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陛下若不彻查,只怕天下百姓寒心!沈太师一生清廉,今日冒死进谏,陛下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这话说的太过激进,惹得皇帝咳嗽不止。 “咳咳咳……” 皇帝情绪一激动,当下便咳出血来。 年轻女子立在一旁,轻拍皇帝的后背,柔声道:“陛下,您先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而户部尚书闻言,冷笑一声,拱手对皇帝道:“陛下,沈太师所言纯属无稽之谈!户部一向清廉奉公,怎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长公主殿下监国以来,臣等勤勉政务,户部上下更是兢兢业业,绝无贪墨之举。沈太师年迈,怕是听风就是雨,被人蒙蔽了双眼。” 户部一众官员纷纷附和,言辞间满是对沈太师的讥讽与轻蔑。 太子本人则站在一旁,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皇帝,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 第85章 一头撞死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户部尚书的话音刚落,沈太师的身体便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青筋在额头上隐隐跳动,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威严:“你们……官官相护,欺上瞒下!黄河两岸的百姓正受苦,你们却在此颠倒黑白!” 户部尚书却只是冷笑一声,对沈太师的说法很是不屑。 他朝着上方拱手道:“陛下,沈太师前段时间还中风在家休养,如今却能站在这里,还得知了所谓的黄河决堤,整个朝堂都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如此空口白牙的诬陷,若陛下纵容,便是寒了户部上下的心啊!再者,沈太师年事已高,或许真是老眼昏花,被人利用,陛下还需明察啊!” 他言辞间满是算计,眼神在沈太师身上扫过,满是挑衅。 沈淮序见状,心急如焚,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道:“陛下,此事乃臣亲眼所见,大批难民便聚集在京都三十里外,被兴武……” 他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 “够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带着几分不悦,目光如寒芒般扫过沈太师,仿佛已下了定论。 “诸位爱卿都别吵了。沈爱卿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沈淮序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深知此时多说无益,只能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咽下。 沈太师一听这话,心中悲从中来。 他侍奉皇帝多年,岂能听不出这话语中的敷衍与冷漠? 他深知,若是此时退下,太子等人必然有所察觉,再查下去,只怕什么也查不到了。 京都外的百姓还等着他们去救,更有黄河上下数不胜数的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这一步若是退了,是容易,但是代价是千千万万条的性命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只见对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中满是讥诮。 那笑容在沈太师眼中如刀刃般锋利,刺得他心如刀绞。 一瞬间,沈太师心如死灰,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悲愤与绝望,但那颤抖的双手却仍难掩他的不甘与愤懑。 眼瞧着皇帝就要起身离去,沈太师突然高声呼喊:“陛下,老臣以性命担保,此事千真万确!”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沈爱卿,朕已经说了自有决断,你是要抗旨不成?” 皇帝被沈太师这一嗓子喊得心烦意乱,原本就因朝堂纷争而紧绷的脸色更显阴沉,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陛下不信,老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彻查!” 沈太师的声音嘶哑却坚定,话音未落,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殿中的金柱狠狠撞去。 他的动作极快,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砰——!” 一声闷响,沈太师的身体重重撞在金柱上,鲜血瞬间从他的额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白发,也染红了殿中的金砖。 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倒在地上,鲜血在他身下蔓延,触目惊心。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能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皇帝猛然站起身,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更多一些。 他望着沈太师那苍老却决绝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今棠也愣了片刻,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沈太师,竟然真的如此决绝,毫不犹豫地撞死在御书房里。 她心中五味杂陈,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后朝外走去,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传太医!” 沈淮序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几步,却不敢触碰沈太师的身体。 他楞在原地,脸色晦暗不明,转瞬之后,跪倒在地,悲愤道:“陛下,父亲他一生为国为民,绝非妄言之人!此事若不彻查,如何对得起沈太师的性命?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的血泪?” 他抬头看向皇帝,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眼中满是悲痛与愤慨。 年轻姑娘也忍不住掩面而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微微抽泣着,适时地劝道:“是啊,陛下,沈太师既然敢以命相求,那便说明这其中确有隐情啊!” 听到年轻姑娘的话,皇帝的表情微微动摇。 沈太师入朝为官多年,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他也了解,如此这般决绝的寻死,怕是真的有所隐情。 再加上林听晚的劝说,皇帝心里的天平颇为倾斜。 “那便……” 太子微微皱眉,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沈太师的尸体,又转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在思索着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最后,他不动声色地给户部尚书递了个眼神。 户部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惊恐地后退一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可他却不敢开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心扉,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看到皇帝面色稍缓,那位姑娘连忙上前扶住皇帝,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继续说道:“陛下,沈太师一生忠烈,今日以死明志,此案若不彻查,只怕天下人心难安!” “他一生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今日却以死护万民!陛下,您忍心让这样的忠臣含恨九泉吗?”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句句直击人心,言语间满是对沈太师的同情与对沈淮序的支持,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沈淮序跪倒在地,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却依旧坚定:“陛下!沈太师以死明志,此案若不彻查,只怕天下人心难安!”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咳咳咳!” 太子低咳了两声,朝户部尚书使眼色。 户部尚书面色惨白,却仍强作镇定,立刻跪地高呼:“陛下明鉴!沈太师此举实乃逼迫圣意,大不敬之罪!” “求陛下明鉴!” 户部尚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恐。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似在权衡利弊,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86章 各凭本事 “你们……” 皇帝被气的气喘吁吁,林听晚在一旁替皇帝顺气。 “陛下消消气,保重龙体要紧啊!” 沈今棠则是冷眼旁观,心中冷笑,将众人的反应全都收归眼下。 眼瞧着事情陷入僵局,她缓步上前,跪在皇帝面前,声音清冷而恭敬:“陛下,沈太师当众撞死,虽是为国为民,却未免有逼迫圣意之嫌。此事若传出去,恐对陛下名声不利。” 这话像是将户部尚书的话重复了一遍,看样子是站在了户部一方。 太子眯了眯眼睛,看向沈今棠。 沈今棠是沈家的人,现如今沈家父子都在跟他作对,而沈今棠的话却有点意思。 他笑着瞧着沈今棠,等她接下来的话。 与此同时,还有皱紧眉头的沈淮序。 他同样也看不懂沈今棠的操作。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沈今棠的身上。 只听沈今棠说道:“臣女以为,不如先将沈太师以暴毙为由入葬,平息舆论,再暗中彻查此案,以免打草惊蛇。”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眼神中透着一丝冷意。 她的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太子瞧了沈今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了笑。 沈今棠果然聪慧,暗中调查,暴毙入葬,哪一件都有利于他。 看来沈今棠是想跟自己交好啊! 而沈淮序的眼神则恨不得吃了她。 他原以为沈今棠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可没有想到,她竟然也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为了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陈年旧恨,居然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沈淮序抬头,对上沈今棠冰冷的眼神火冒三丈,却碍于这是在御书房,他只能是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沈卿所言有理。此事暂且压下,沈太师……厚葬吧。”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做出了决断。 事到如今,已然尘埃落定。 沈今棠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殿内众人各怀心思,唯有沈太师的尸体静静躺在金砖上,鲜血渐渐凝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个腐朽的朝堂。 大殿之中,气氛沉重,众人或面面相觑,或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那,以诸位卿家之见,调查的人选应当是谁呢?”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疲惫。 “自然是太子殿下!” 户部尚书开口说道,随后附上了自己的见解:“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理应是调查此事的不二人选。” 他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奉承。 太子闻言,立刻便站了出来,说道:“儿臣愿为父皇效劳。” 他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自信,又补充道:“儿臣最近在东宫勤学苦练,夫子也说儿臣可以参与朝政了,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他抬眼看向皇帝,眼神中透露出渴望,想要得到皇帝的认可。 皇帝看向太子,心里涌起一抹愧疚,他自从生病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太子的学业了,甚至连夫子建议太子参政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那就由你来调查这件事情。”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愧疚,却也隐隐有着期待,希望太子能做出些成绩来。 世上没有不盼着自家孩子好的父亲。 “都下去吧。” 说完,皇帝又看向长公主,说道:“阿姊留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除了长公主,众人都缓缓的退了出去。 沈今棠安排人将沈太师的尸体带下去。 出去的时候,太子站在殿外,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看到沈今棠从身边经过,他看向沈今棠,微微一笑,说道:“今日还多亏司言大人仗义执言了。” 沈今棠停住脚步,看向太子面上得意的神色。 她微微一笑,恭敬地对太子说道:“太子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更何况殿下才智过人,即便没有臣,也定能妥善解决此事。” 她的语气很是谦逊,眼神中也满是敬意。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沈淮序却突然从殿内冲了出来,脸色铁青,眼神中透着一丝悲愤。 他看到太子也在,微微一愣,随后朝太子行了一礼:“拜见太子殿下。” 瞧见沈淮序来了,太子勾了勾唇,但笑不语。 转而看向沈今棠,说道:“司言大人,看来有人找你,孤就不打扰了。” 太子的语气颇为戏谑,看样子已经预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 说罢,太子便离开了,留下沈今棠和沈淮序站在殿外,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重。 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沈淮序猛地转身,怒目圆睁,手指颤抖地指着沈今棠,怒斥道:“沈今棠!你自私自利,沈家怎么就出了你这样一个货色?你今日所为,究竟是何居心?”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沈今棠神色淡然,抬眼看向沈淮序,眼神中透着一丝冷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你是让我忘记所有的仇恨,帮你让沈太师名留青史吗?你问问你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 沈淮序闻言,怒火更甚,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关系,那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还在等着救济。你就不能暂时放下恩怨吗?” 看着沈淮序冠冕堂皇的模样,沈今棠不禁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不能!我做不到!” “我之前便告诉过你,我不可能让你得偿所愿。” “你我立场不同,事情结果如何,各凭本事。你若是有本事让沈太师名留青史,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可现在,是我说了算。” 说罢,她不再理会沈淮序的怒骂,转身径直离去,衣袖随风飘动,留下沈淮序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第87章 本宫瞧你,可敢得很啊! “主子,您……真的没事吗?”星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声音里满是关切。 她家主子表面上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可骨子里却藏着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若非如此,又怎会不惜耗费多日心血布局,只为从那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更多黎民百姓? 这份担当与勇气,星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沈今棠一边指挥着下人将沈太师的尸身抬走,一边低声对星回说道:“怎么?你以为我会愧疚?还是后悔?” 她的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冷意,仿佛冬日里的寒风,凛冽而刺骨。 星回抬眼看向沈今棠,只见她眉眼间尽是决绝,没有一丝动摇。 沈太师固然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可这般死法,终究会给主子带来诸多麻烦。 旁人会如何诋毁主子? 主子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无端的非议? 就像方才沈淮序那般恶毒的言语,主子只能忍气吞声,可事实明明不该如此。 沈今棠垂眸看向星回,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满是洒脱,仿佛看透了星回的心事:“他不死,难不成还是我死?” 她轻声说道,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既然已经死了,就别想那么多了。”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星回的肩膀,安抚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随后,沈今棠回到殿内,命人将沈太师的尸身妥善安置。 她站在殿中,微微蹙眉,眼神冷冽如霜,将一切纷扰都拒之门外,仿佛在想着些什么。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迈着沉稳的步伐,前往长公主的寝宫复命。 长公主早已在殿内等候,见沈今棠进来,目光深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殿内烛火摇曳,将长公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高深莫测。 “今棠啊,今日之事,你倒是做得漂亮,不留痕迹。” 长公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今棠恭敬行礼,神色如常,语气平稳:“臣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不敢有丝毫逾矩。” 她微微低着头,眼神却依旧坚定。 长公主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却掩不住她眼中的锋芒。 “是吗?可本宫怎么觉得,你今日之举,像是在给太子下套呢?” 沈今棠抬眸,与长公主对视片刻,目光如寒星般清冷。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依旧平静:“长公主明鉴,臣不敢有如此心思。” 长公主的指尖微微一松,手中的白瓷茶盏轻轻落在乌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划破周遭的沉寂。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寒星般骤然锐利,直直地射向沈今棠。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冽的讥讽:“不敢?本宫瞧你,可敢得很啊!” “难民一事,压是压不得的。现在压的越厉害,日后的反噬就会越重。”长公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眼神里透着几分忧虑,“到那时候,负责此事的太子,可就难辞其咎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紧紧盯着沈今棠,仿佛要从她的眼中探寻出一丝破绽:“你敢说你今日不发一言,任凭户部尚书将太子推上去,难道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的声音中带着质问,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又或者说,你为什么提议暗中调查?是否早就料到了户部的打算?是不是早就瞧出来了太子想要参政?” 长公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很是享受这场心理博弈。 沈今棠却只是沉默,神情淡然,并不应答。 长公主对此倒是颇为感兴趣,换了个方式问道:“太子去查这件事情,必然会压。一压,百姓那边死亡无数,本宫倒是想知道,你能不能为了达到你的目的,狠得下这条心,背上这么多条命的良心债?” 沈今棠终于微微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冷冽:“殿下不用这样试探我了。我也是个人,我和沈太师的关系您不是不知道,有我无他,有他无我。我只是看不惯他这种人死后还能享受美名而已。”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似乎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至于百姓,殿下难道不知道?户部李朗与尚书王俭不睦已久,并且为人方正,在听到风声之时便称病归家了。” 至于他归家去了什么地方,这就不好说了。 沈今棠看向长公主,眼神清亮,似乎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不是她一样。 听到这里,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费这么大的工夫,绕这么大的圈子,甚至还将太子扯了进去。若是单单只是为了解救百姓,不至于费这样的心思,沈今棠,这可不符合你的行事作风啊!” 谁都不是傻子,更何况是太子。 现在是身在局中看不透,待日后吃了亏,可是要反应过来找沈今棠算账的。 为了和她不相干的百姓,她会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吗? 长公主觉得这很不符合沈今棠的行事作风。 她敲着一旁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声响,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沈今棠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长公主既然看穿了臣的心思,臣也无话可说。但臣也要说一句,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 一听到顾知行的名字,长公主眉头微皱,语气中也瞬间带上了一丝冷意。 “为了世子?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为了世子法?”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愈发急促,反映出她内心的波澜。 沈今棠抬起头,目光如寒星般坚定,直视长公主的双眼:“长公主百年之后,依照太子的脾性,你觉得太子可会容得了世子?” “您如今逼世子勤学苦练,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这件事情?若太子未来得登大宝,世子又该如何自处?” 长公主闻言,神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太子被她压制多年,若说无怨,绝无可能。 不然,前段时间也就不会出现沈太师诬告顾知行的事情了。 那是太子的试探,试探顾知行到底有几分本事。 长公主紧紧盯着沈今棠,良久才缓缓说道:“你倒是看得透彻。” 沈今棠低下头,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臣只是为世子谋一条生路。太子若真能妥善处理难民一事,臣也无话可说。但若他不能,世子的机会便来了。” 沈今棠点到为止,再不多言。 长公主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本宫就当没听过。”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 沈今棠躬身行礼,退出了长公主的寝宫。 走出殿门时,她抬头望了望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88章 不知收敛 御书房外,林听晚从御书房出来之后,便急匆匆地去追沈淮序。 只是这时候,沈淮序已经出宫了。 “郡主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三皇子顾晏清要去还书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在一旁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林听晚。 林听晚听到顾晏清的声音,神色一敛。 二人互相行了一礼。 二人不是很熟,但见过几次面,勉强算说的上花。 林听晚搅着帕子,神色有些纠结,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最终却还是问道:“三皇子从宫门那边走来,是否可见了沈淮序,沈中丞了?” 顾晏清微微抬眼,目光在林听晚身上轻轻一扫。 林听晚的身份在皇宫其实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存在。 她的母亲是亡国嫔妃,二十年前母国被大雍打败,因为亡国被送往大雍做阶下囚,可却因美貌被皇帝看上,接进宫来。 可当时,她的母亲便已经怀上了林听晚。 在生下林听晚没多久,她的母亲便郁郁而终。 而林听晚因为长得像她母亲,便被皇帝带在身边,从小养到大,说是最受宠的也不为过。 虽说是备受宠爱,但她的身份终究是亡国公主,是敌国的血脉,这让她在宫中始终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众人因皇帝的宠爱对她尊敬,可又因她原本的身份而议论纷纷。 自她出生以来,围绕在她身边的流言蜚语便没有断过。 “郡主要找沈中丞,倒不如去问问司言大人。” 顾晏清的声音温和而带着几分深意,“据说,司言大人与沈中丞是表兄妹,自然比我要了解得多。”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刚从御书房出来的沈今棠身上。 “拜见三皇子殿下。” 沈今棠微微躬身,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她早已让星回暗中查探了林听晚的身份,如今对她的过往已了然于心,因此在礼仪上自然不会出丝毫差错。 “郡主金安。” 沈今棠的声音平静,没有谄媚,也没有疏离。 听到声音,林听晚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厌恶地移开。 她怎会忘记大殿之上,沈今棠为那些贪官污吏开脱的嘴脸? 对于沈今棠,她的心中满是愤懑与不屑。 她冷冷地说道:“本郡主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便匆匆离去,连背影都透着几分冷意。 顾晏清看着林听晚愤然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听晚与沈今棠之间似乎暗藏着某种不对付,却一时猜不透缘由。 但他素来是个懂分寸的人,只是将这份疑惑藏在心底,并未追问。 “若是三皇子殿下没有什么要吩咐的,那臣便先告退了。” 沈今棠恭敬地说道,语气不卑不亢。 “司言大人慢走。” 顾晏清微微一笑,目光送着沈今棠离去的背影,又转而看向林听晚离开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抹深邃的暗色,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 东宫的书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却掩盖不住弥漫其中的紧张气息。 太子顾君泽坐在书案后,神情淡然,手中把玩着一只青釉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轻轻滑过,却品不住其中的滋味。 户部尚书王俭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献媚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成功获得陛下的信任,将此事全权交由殿下来办。” 他的目光不时在太子的脸上扫过,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中捕捉一丝愉悦的信号。 然而,太子的反应却让他有些失望。 顾君泽只是轻轻放下茶盏,微微皱眉,仿佛王俭的奉承不过是耳边的蚊蝇,令他不胜其烦。 茶香在房间里缓缓弥漫开来,带着几分清冷,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了。 王俭的脸笑得有些僵硬,他意识到太子的沉默并非好事,于是试探性地开口:“殿下,您看沈淮序那边要不要……”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同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中透出一丝狠戾。 沈淮序的存在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即便皇帝已经将此事交给太子处理,但沈淮序却依旧不死心,还在试图追查此事,寻找证据。 这件事本就经不起查,正是因为落在了太子头上,他们才稍微安心一些。 与其让沈淮序继续碍事,倒不如直接除掉,以绝后患。 然而,太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嘭!” 顾君泽突然将手中的茶盏猛地砸向王俭,茶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清脆地砸在王俭的肩头,随即碎裂成片。 茶叶和茶水瞬间浇了王俭满头满脸,狼狈不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王俭惊恐万分,立刻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 他虽然不知道太子生的什么气,但是太子生气,就意味着他的项上人头要不保。 太子是个多狠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太子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上次沈今棠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还不知收敛,夹着尾巴做人,反而愈发放肆。你真以为孤不敢办你?”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王俭,那眼神里藏着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他让王俭做假账,用户部的白银为他招兵买马,但其中的数目他心里清楚得很,绝对不足以让大雍大乱。 他是大雍的太子,是想着争权夺利,但是前提是大雍要在。 大雍若是不在了,他还做哪门子的太子? 可王俭却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他的名头横行霸道,将户部作的鸡飞狗跳。 若不是沈今棠查了一番,他还不知道户部已经成了现在的模样。 甚至于,连黄河的修缮款他们都敢扣,造成黄河决堤,百姓民不聊生! 若是朝堂上下都是王俭这样的人,等他接手了朝堂,估计很快就要分崩离析了! 顾君泽从小学习·帝王心术,这些道理他自然清楚。 所以沈家为了百姓跟他作对,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欣慰。 朝堂需要的,就是这些宁折不弯的人才,这些人越多,他接手的朝堂就越稳固。 当然,他也有能力让沈淮序什么都查不出来,有能力压住这些臣子。 至于这些只知道蝇营狗苟的东西,若不是他手上缺人,何至于用他们? 顾君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王俭。 户部尚书的位置…… 等过了这个风头,也该换人了。 第89章 定然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长公主府,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沈今棠在皇宫处理完最后一件琐事,抬眼时,夜幕早已低垂,星月隐匿于薄云之后,只余一片深邃的幽暗。 她的心情似被这夜色染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纷乱而难以言说。 于是,回府下了马车之后,她便没有唤星回随行,独自一人沿着回廊向卧房走去。 月色悄然洒下,如轻纱般笼罩着长廊,将一切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之中。 沈今棠的脚步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缓缓前行,每一步都似在纠结着内心的纷扰。 忽然,转角处,一抹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倚靠在廊柱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迷失在无垠的夜色中。 月光轻柔地洒在他脸上,光影交错,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他的眉目清朗,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深邃而宁静,微风拂过,发丝轻轻飘动,映衬出他脸上的几分慵懒与沉思。 这一刻,他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静谧而美好,让人不忍打扰。 “世子殿下?” 沈今棠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意外和试探。 顾知行闻声立刻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眼中似有星芒闪烁,直直地看向沈今棠。 他的身姿慵懒而随意,身着素色寝衣,外披一件单薄的外袍,显然是早已入睡,但被夜色勾起了心事,在外熬过这漫漫长夜。 “你在等我?”沈今棠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 顾知行的神情带着几分倦意,却又透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他所坐之处,正是通往长公主府各处的必经之路。 若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又怎会选在这里? 更何况,夜已深沉,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都似被这夜色吞噬。 闲着没事,谁会来这里? “你看出来了?” 顾知行微微垂下眼帘,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似是被沈今棠看穿了心思,有些不知所措。 沈今棠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深究,只是抬脚走到长廊边,随意坐下,语气淡然地问道:“等我做什么?” 顾知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与她并肩坐下。 两人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一寸的距离,却似隔着一片无垠的夜色,既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关切,似乎能透过沈今棠的淡然,窥见她内心的波澜。 沈今棠微微沉默,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一层淡淡的银纱,也映出了她眼底的忧伤。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沈太师死了。” 沈今棠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夜色增添了几分清冷。 沈今棠的神情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冷而疏离,而顾知行则显得愈发温柔而执着。 两人在这夜色中,一动一静,一冷一暖,彼此之间的气氛似被这夜色拉扯得愈发微妙。 顾知行微微皱了皱眉,眉间凝结出一丝忧虑。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沈今棠与沈太师之间的关系。 他们也是因为沈太师才阴差阳错地在一起。 按理说,沈太师的死本应是沈今棠解脱的契机,可她此刻的神情,却分明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抬手,想要轻轻拍一拍沈今棠的肩膀,给予她些许安慰。 然而,手还未触到她的肩头,沈今棠却突然抬起头,目光如寒星般与他对视。 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进退不得,一丝尴尬悄然浮上眉梢。 “可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沈今棠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却透着一种决绝。 哪怕骂名加身,哪怕双手染血,她也毫不畏惧。 她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己下地狱,也要将那些仇人一同拖入深渊。 她容不得仇人安好,见不得他们如意。 突然间,沈今棠感到手上一暖,低头一看,竟是顾知行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而有力,仿佛能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顾知行微微俯身,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心事看透。 他轻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 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生怕惊扰了她。 他深知,沈今棠的这番话,意味着她心中仍有未竟之事。 再给一次机会,却只能做出同样的选择,那便说明她本有更完美的办法,却被诸多限制与掣肘束缚,无法施展。 沈今棠被顾知行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烦意乱,她突然移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何。 她的本意是表明自己甘愿赴汤蹈火的决心,可顾知行却一心想要将她从这泥沼中拉出。 看到沈今棠如今的表情,顾知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然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跟我来。” 顾知行突然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拉起沈今棠的手,便往府内深处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长一短的影子,相互交织缠绕。 沈今棠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却并未反抗。 她心中本就负重如山,此刻被顾知行带着奔跑,微风拂过,顾知行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脸颊上,连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竟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这种安心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些沉重的负担。 顾知行拉着她一路小跑,穿过长长的回廊,夜色中的府邸显得格外幽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回响。 沈今棠心中有些迷茫,不知道顾知行究竟想要带她去往何处,却又莫名地信任他。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顾知行的侧脸上,月光下,他的轮廓愈发清晰,眉眼间满是坚毅与温柔。 她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急促,却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月光下交织,夜色如薄纱般笼罩着他们的轮廓,仿佛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氛围。 沈今棠的心中却始终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拉扯感。 她本是孤身一人,习惯于独自面对一切,可此刻却被顾知行紧紧握住手,仿佛被他牵引着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90章 我就是你的底气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今棠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后花园的角落,眼前是一座古朴的假山,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顾知行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知行没有回答,只是牵着沈今棠的手,稳步走到假山前。 他轻轻按下一个隐蔽的机关,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假山缓缓朝两侧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昏黄的灯光从暗道深处透出,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神秘。 “跟我来。”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抬脚走进暗道,同时朝着沈今棠伸出手。 沈今棠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她的心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顾知行握住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仿佛在给予她一种无声的承诺。 沈今棠的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受控制却也不排斥。 两人顺着暗道往里走,两侧的烛火自动点燃,将暗道照亮。 暗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当门缓缓打开时,沈今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是一室的金银珠宝,光芒璀璨,令人目不暇接。 饶是她见惯了奢华之物,也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送你。” 顾知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拉着沈今棠走进密室,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导她触摸那些珠宝。 他的动作温柔而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可沈今棠只是微微摇头,叹了口气:“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 她遇到的事情,再多的财富也无济于事。 顾知行却只是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密室的另一侧,轻轻按动了一个隐藏的机关。 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声响,一个精美的檀木架子缓缓升起。 架子以沉香木为底,通体被一层细腻的金箔包裹,雕琢出繁复而精致的云纹,仿佛将天边的流云凝固于其上。 檀木架上面赫然是一把宝剑。 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浑圆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龙腾的纹路自剑柄蜿蜒而上,缠绕于剑身,龙鳞以金丝勾勒,龙目则以红宝石镶嵌,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鞘而出,翱翔九天。 沈今棠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知行轻轻拿起宝剑,转身走到沈今棠身边,将剑递到她手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先帝亲传,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诛逆臣。” 沈今棠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把剑的分量。 这是先帝在顾知行满岁宴上赠予他的生辰礼,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庇护。 顾知行凝视着她,眼中满是认真:“本来是先帝赐予我的,说是能护我一生顺遂。今天,我把它送给你,护你平安。” 沈今棠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目光与顾知行对视。 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仿佛能看透她的心事。 她的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震惊、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从今往后,你只管随心所欲,我就是你的底气。” 顾知行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沈今棠的心上。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波动。 她知道顾知行这话的分量,也明白这把剑的意义。 他能被尊为京都最不能招惹的小霸王,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母亲是执政的长公主,更因为他手中握着这把先帝亲赐的宝剑。 无论他做什么,这把剑都能为他撑腰。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顾知行身上。 他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仿佛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山。 沈今棠的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殿下,这可是先帝赐予你的宝剑,你就不怕我拿着它去惹祸?” 顾知行却只是微微一笑,眼神中满是宠溺:“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不怕你惹祸,我只怕你受欺负。” 沈今棠心中一动,却并未再说什么。 她将剑握在手上,转身看向顾知行。 烛光透过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为这静谧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柔和。 沈今棠的心中虽然仍有拉扯,但她知道,顾知行的这番心意,她无法轻易拒绝。 两人在密室中对视片刻,沈今棠微微低下头,轻声道:“谢谢你,殿下。”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丝坚定。 顾知行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走吧,夜深了。” 沈今棠跟随着顾知行的步伐,缓缓拾阶而上。 当假山的石门悄然合拢,四周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若非手中那柄寒光闪烁的剑,她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梦境。 顾知行的步伐沉稳而从容,沈今棠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并肩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世子送我这么多礼物,我该如何回报殿下呢?” 沈今棠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如水般看向顾知行。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试探,等待他的回应。 顾知行心中微微一滞,他从未想过要索取什么回报,这些礼物不过是出自他内心的欢喜与情愫,是他心甘情愿的付出。 他微微一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今棠的脸上。 月光似一层轻纱,无声地洒落,勾勒出她的轮廓。 四周的夜色愈发深邃,仿佛将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在这片静谧中。 沈今棠的神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浅,微微仰起的脸庞带着一丝淡淡的从容,仿佛她本身就是这月色的一部分,静谧而自然。 她站在那里,衣袂随风轻摆,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月光下,她的身影与夜色交织,似是被时光轻轻定格,让人分不清是她在舞动月光,还是月光为她披上了轻纱。 第91章 暗处的报复 “殿下?” 沈今棠又轻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逗弄他。 顾知行回过神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眉眼如画,仿若从诗中走出的仙子。 他微微一笑,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今日在书上瞧见了一首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曾赞叹过霓裳羽衣舞,我却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舞蹈,能让无数人念念不忘?” 沈今棠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剑递给顾知行,转身面对着他,一步步缓缓后退,拉开一段距离。 顾知行伸手接过剑,正欲抬脚跟上,却被沈今棠伸出的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肩头。 她眼神微抬,示意他站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霓裳羽衣舞,妙处不在舞姿的惊人,而在舞者的心境。心境不同,舞意也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与他对视,眼中似有星光闪烁:“世子殿下,我极少跳舞,但既然你想看,我便跳一次,只为你一人。” 说完,沈今棠身形轻动,翩然起舞。 月色如水,洒在她的身上,为她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舞姿轻盈而灵动,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 她微微仰起下巴,手臂轻抬,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脚步轻点,时而缓步前行,时而轻盈旋转,每一步都精准而优雅,仿佛与月色的节奏完美契合。 顾知行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眼中映着她舞动的身影。 沈今棠的舞姿中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她的身体微微后仰,又在瞬间轻盈地转回,长发随着动作轻轻飞扬,每一次的旋转都极美。 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眉眼间透出一丝清冷,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温柔。 时而轻盈跳跃,裙摆随之飘动,如同夜风中摇曳的花瓣;时而缓缓下蹲,双手轻抚裙摆,动作轻柔而优雅,像是在与月光对话。 她的舞没有繁复的技巧,却有一种天然的韵律,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自然而动人。 顾知行看着她,目光中渐渐多了几分专注和痴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完全被她的舞吸引。 沈今棠的舞姿在月色中愈发显得灵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诉说着压抑在心里无法表达的情感,而顾知行的目光,也在这无声的诉说中,变得愈发深邃。 顾知行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眼中只有她一人。 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月色中的美人轻舞,和他那颗被深深触动的心。 一舞毕,沈今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知行的脸上。 或许是月色太美,或许是她的心境已动,沈今棠微微一笑,迈着轻缓的步子朝着顾知行走去。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仿佛连夜风都被这笑容染上了几分暖意。 当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时,顾知行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随即被一种深邃而炽热的情感所取代。 他的眼神仿佛被月色浸染,变得愈发幽深,像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却又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坚定,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吻渐渐加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执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应着心底深处的某种渴望。 月色愈发浓烈,如一层轻柔的纱幔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 沈今棠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的手指轻轻勾住顾知行的衣领,像是在寻找一种依靠。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顾知行紧紧拥着她,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一刻,她只属于他,而他,也只属于她。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像是一个避风的港湾,让她的心在微微悸动中找到了归处。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悄然隐退,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交织,心跳共鸣。 月色下的这一幕,静谧而美好,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停留,只留下两颗心在夜色中悄然靠近。 太师府。 沈家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夹杂着几分凄凉与无奈。 沈淮序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酒,酒壶的表面已被他握得温热,壶中的酒却越来越少。 他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青石板上刻着什么他看不懂却又苦苦思索的答案。 沈太师的棺椁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被人运回了沈家。 那沉重的棺木,压在他的心头,让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白色之中。 一个月以内,接连要办两场丧事,沈淮序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一般,往日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他原以为有了沈太师,再加上郡主林听晚的帮助,至少也可以将这件事情揭发出来,能让百姓从那水深火热之中解脱出来。 可是,即便是赔上了沈太师的性命也无济于事,什么都办不到。 沈淮序就坐在院子里面,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一贯喜欢清醒的他,现如今也只能是靠着喝闷酒来暂时地逃脱现实。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丝灼热,却无法温暖他那颗冰冷的心。 “淮序!” 一道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沈淮序抬头,目光在触及到来人之时,又黯淡了下去。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起身,身体有些摇摇晃晃,勉强行了一礼:“郡……郡主怎么……来了?” 沈淮序原本酒量就不好,现在又十分郁闷,自然是醉得更快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酒液浸泡过。 林听晚瞧见沈淮序现在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顾不得什么规矩,快走了几步,上前扶住沈淮序。 她的手轻轻搭在沈淮序的肩膀上,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她轻声说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注重这些规矩了。” 第92章 给个教训 “我知道因为沈伯父的事情,你心里不舒服,但是喝酒伤身,你还是少喝一些为好。” 林听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 她看着沈淮序那张因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她知道,沈淮序此刻的痛苦,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沈家的院子里,月色如水,洒在沈淮序的肩头,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手中的酒壶早已空了大半,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却无法填满他内心的空虚。 沈淮序微微侧过头,避开林听晚的目光,低声说道:“不喝酒我又能如何呢?”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轻轻挣脱林听晚的手,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像是他此刻动荡不安的心。 林听晚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地站在沈淮序身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疼,仿佛能感受到沈淮序心中的痛苦。 她轻声说道:“淮序,如果你心里有话,不妨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一些。” 沈淮序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多说些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听晚的脸上,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郡主怎么出宫来了?” 林听晚坐在沈淮序身旁,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丝淡淡的红晕。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声音低低的,有些不好意思:“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找你,听人说你出了御书房就回家了,我实在是担心,只能是寻了个机会,让路大人将我带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的脸微微泛红,像是被月光染上了一层羞涩的色彩。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这样上赶着追人,有些不太好。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更轻了:“我……我怕你一个人待着会想不开。” 沈淮序的心中微微一暖,他看着林听晚那张带着几分羞涩的脸,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感动。 他轻声说道:“郡主,您不能出宫太久,您还是需要尽快回去才是。”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却又不想让林听晚因为自己而陷入麻烦。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卑职是借着去探望户部李朗的名头出来的,需要尽早回宫交差。” 声音中带着一丝恭敬,却又透着几分无奈。 “本郡主知道了。”林听晚有些不耐烦地回应道。 她才刚刚出宫,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慰沈淮序,就被催着回去。 听到“户部李朗”这四个字,沈淮序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起来。 “这位可是锦衣卫统领路修远,路大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在黑暗中的光芒。 他当然记得户部李朗,那个公然在朝堂上揭发户部尚书的人。 他原以为流民一事已经盖棺定论,但是李朗的名字,却让他看到了新的转机。 探望李朗? 沈淮序皱了皱眉,反复思考自己心中的猜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起李朗在朝堂上的种种表现,以及他和户部之间的关系。 沈淮序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仿佛有一股力量在他的胸腔中奔腾,让他又看到了一些希望。 “确是卑职。” 路修远沉声答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总算是不负沈今棠所托,将户部李朗的事情在沈淮序面前提了出来。 若是沈淮序有心,定然会去查探。 现在将事情告诉他,沈今棠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本来他还想着怎么把这件事情不动声色地告诉沈淮序呢,正好碰到林听晚,借着这个时机恰好说出来。 “路大人公务繁忙,郡主便跟着路大人回宫吧,臣这里没什么大事。” 沈淮序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听晚的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 他当然知道林听晚出宫的不易,但此时此刻,他必须以大局为重。 林听晚听到这话,神色上有一瞬间的受伤。 她好不容易才出来,就是担心沈淮序,现在刚见面,他就让自己走算怎么回事?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心中的热情。 然而,沈淮序并没有察觉到林听晚神色的不对劲,只是对路修远说道:“路大人此行因为郡主耽误了行程,但郡主也是因为我才如此的,这件事情算起来也是我的不是。”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仿佛在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为赔罪,探望李朗这件事情便由我来代劳吧,我在宫外,行事要比路大人方便一些。”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不能错过的机会。 路修远一挑眉,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求之不得呢! “那便有劳沈中丞了。” 路修远朝着沈淮序拱了拱手,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郡主?” 沈淮序瞧见路修远答应,这才将视线放在林听晚的身上,只见林听晚神色有些呆滞,似乎并没有听他们说话。 沈淮序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听晚?” 林听晚这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她的目光落在沈淮序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刚刚她要是没有听错的话,沈淮序是因为担心她才让她尽快回宫的,也是因为把她当自己人,才主动承担去探望李朗的事务,就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她偷溜出宫的事情。 估计是怕她被发现了之后,会受罚。 其实,他心里也是有她的吧? 不然,也不会有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让她帮忙求见陛下。 “好。” 林听晚想通了一切,顿时便笑了笑,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包袱。 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路修远向院外走去。 看着路修远和林听晚离开的背影,沈淮序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李朗那边是要去瞧一瞧的,多一个帮手便多一份希望。 同时,他也要给那个自私自利的人一些教训。 第93章 疯婆子 京都的长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年味渐浓。 临近新年,东宫的夫子告了假,顾知行他们也得以从繁忙的学业中解脱出来。 然而,长公主府的沈今棠却愈发忙碌,常常忙到深夜,甚至晚上都不回家,直接在宫中歇息。 顾晏清他们时常打趣说,长公主府与众不同,女人当家,男人反倒清闲在家,仿佛成了个“吃软饭”的。 顾知行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微微一笑,眼中透出几分骄傲。 女人当家又如何? 他吃软饭又怎样? 他觉得这反而是一种本事。 既然母亲和沈今棠都在忙重要的事情,那他便把布置新年的任务揽过来,也算是为家里出一份力。 “重阳,你说女孩子家都会喜欢什么?” 顾知行站在热闹的长街上,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摊位,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想让这个新年过得特别些,毕竟是他和沈今棠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必须精心准备。 重阳挠了挠头,一脸为难:“主子,这问题可真难为属下了。属下没成过家,哪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呢?” 他看着顾知行,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 顾知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也是,难为你了。” 重阳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被主子嘲笑了。 是他感觉错了吗? 摇摇头,不管了,继续跟上去。 顾知行则是泰然自若的在长街上漫步,目光在每一个摊位上停留,仔细挑选着。 他很认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让沈今棠喜欢的小物件。 他拿起一件粉色的琉璃发簪,对着阳光仔细端详,那发簪在光线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递给重阳,轻声说道:“这个不错,拿好。” 重阳的双手早已被各种物品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手指。 手臂微微颤抖,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手中的物品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就连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挪动一座小山。 他喘着粗气,嘴唇微微发干,却不敢抱怨一声,因为他知道,主子是为了给沈今棠一个惊喜,才会如此用心。 顾知行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重阳的疲惫,他的眼神依然专注,脸上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兴奋。 他从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走过,突然停下脚步,挑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糖人,小心翼翼地放在重阳手中,说道:“这个也拿上,说不定她会喜欢。” 重阳的双手已经快拿不稳了,他咬着牙,努力调整着手中物品的平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主子,这些……真的都拿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但顾知行只是微微一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拿!” 从长公主府那端的街头一直转到皇宫的街尾,他几乎逛遍了整条长街,精心挑选了许多东西,重阳的双手已经拿得满满当当,累得直喘气。 “主子,这……差不多了吧?” 重阳苦着脸,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他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东西,手臂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顾知行却只是淡淡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认真:“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早呢!” 他轻轻拍了拍重阳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鼓励:“再坚持一会儿,等把这些东西都买齐,新年就能过得很热闹了。” 一会儿正好去皇宫看看沈今棠。 沈今棠忙,不回家,那他便去找她就是! 重阳叹了口气,虽然累得不行,但看着顾知行那认真又温柔的眼神,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咬咬牙,继续跟着顾知行在人群中穿梭。 长街上,红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年货,热闹非凡。 顾知行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专注,他一边挑选着东西,一边还不时地回头和重阳商量几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仿佛这个新年对他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顾知行正欲开口,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 “放开我!” 女子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充满了绝望与愤怒。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大路上一辆华丽的马车旁,一个女子正疯狂地挣扎着,从马车里逃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眼神中透出一种绝望而疯狂的光芒。 几个丫鬟婆子围在她身边,试图将她拉回马车,却都被她挣脱开去。 “你们想让我闭嘴,我偏要说!” 那女子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呼喊,状似疯癫。 “你们不让我好过,你们也都别想好过!” 她猛地挣脱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双手在空中乱舞,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也抓不住。 顾知行皱了皱眉头,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端倪。 大户人家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从来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成王败寇,败了的一方在临死之前,自然是要吐露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即便不能扭转局势,至少也能让对方心里不舒服,不让别人好过。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也听得多了,早已司空见惯。 可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 顾知行却并不好奇,也没有兴趣听下去。 他厌恶这种肮脏的勾当,更不想让自己被这些是非牵扯进去,脏了耳朵。 “重阳,走……”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准备带着重阳离开。 “这不是太师府的四姑娘吗?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和惋惜。 顾知行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太师府? 四姑娘?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让他的脚步定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疯癫的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94章 变心变得真快 “哦对,听说太师府最近出了不少事。” 旁边的人小声议论着,声音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怎么说?都出了什么事情了?”有人好奇地追问。 “短短三四个月,太师府那边先是找回来一个表姑娘,然后死了个姨娘,连沈太师也在不久前死了,现在又疯了一个四姑娘。我看最近太师府的风水好像不太好。” 说话的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好似亲眼看到了这些一般。 顾知行站在人群中,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那个疯癫的女子,脑子里有些印象,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哈哈哈哈……” 沈绾绾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刺耳而惊心。 身后的婆子们急得团团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发疯,毫无办法。 听着周围人的话,沈绾绾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疯疯癫癫地大笑着,身后的婆子拦都拦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绾绾一边笑,一边猛地拽住刚刚说话那人的衣服,目光如刀般盯着他,语气瘆人地说道:“知道是为什么吗?” 那人被沈绾绾吓得不轻,他只是想说几句闲话,压根儿没想惹上什么麻烦事! 沈绾绾却不管不顾,盯着他,继续说道:“什么风水不好,都是小人作祟!” “从她回来之后,我家就开始不得安宁!她杀了我娘亲,弄疯了我弟弟,弄残了我爹爹,现在还要来害我!我一家都是被她害死的!” “谁啊?” 有好事者忍不住问道。 沈绾绾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疯疯癫癫地说道:“谁过得最好,就是谁!” 过得最好? “那不就是沈家刚回来的……” “住嘴!”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时,顾知行突然冲了进来,打断了所有猜测。 顾知行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刚刚意图猜测的那人,冷声说道:“疯子的胡言乱语你也敢信?律法或许管不了疯子,但要治你个危言耸听的罪名,还是绰绰有余!”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本就只是想凑个热闹,若是惹得一身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她带走?”顾知行猛地朝沈家的奴仆们吼道。 他就不信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任凭沈绾绾在这里胡言乱语都不管不问,真的拉不住她吗? 是故意放她出来的吧! 想要干什么? 无非是针对沈今棠! 他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但是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一些对沈今棠不利的事情,不可能! 沈家的奴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上前动手。 顾知行冷笑一声,看来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背后之人就是借着沈绾绾和沈今棠之间的敌对关系做局,放沈绾绾出来造谣生事。 半真半假,百姓哪儿管那么多的对错,无非是听个热闹。 这一招还是沈今棠之前教给他的。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见到了。 “还不动手?”顾知行又开口喊道,声音中带着些许厉色:“是想找死吗?” 在场的不少人都是认识顾知行的,沈家的奴仆也不例外。 顾知行凶名在外,在场的人都是有所了解的,哪个敢真的得罪他? 现在瞧见他生气了,更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按他说的办。 “别碰我!” 沈绾绾见左右的奴仆纷纷上前,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奋力挣扎起来。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反击! “沈今棠她弑父杀……呃……” 沈绾绾还想吐露更多,然而话未出口,顾知行已当机立断,身形一动,一手刀精准地砍在她的后脖颈上。 沈绾绾瞬间失去了声音,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还不快把她带走?” 顾知行的神色已透出不耐烦,眼中寒光闪烁。 要让他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造谣生事,他非扒下对方一层皮! 沈家的奴仆们左右张望,犹豫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抬走躺在地上的沈绾绾。 “今天听到的事情,不管真假,你们都当没听见!谁要是妄加猜测、四处传播,被本世子发现,绝饶不了他!” 顾知行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周围每一个人。 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沈今棠,哪怕只是一句流言蜚语! “听清楚了吗?” 顾知行的声音冷冽,回荡在众人耳边。 他的凶名早已在外,谁又敢正面反抗? 众人纷纷低头,点头散去,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顾知行朝后看了一眼,低声道:“重阳!” 他深知,诋毁沈今棠的闲言碎语绝不会只停留在沈绾绾身上。 狡兔还有三窟! 背后之人若想让她身败名裂,必定还有其他手段。 他必须将这些流言扼杀在摇头,绝不能让沈今棠受一丝委屈。 好不容易能一起好好过个新年,却有人故意搅局,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添堵吗? 而且这件事也绝不能让沈今棠知道。 她这段时间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何必再为这些小事烦心? “主子!” 重阳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惊恐地看向顾知行身后,双手紧紧抱着一堆东西,腾不出手来,只能用眼神示意。 顾知行心中一凛,转身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从皇宫方向缓缓驶来,车身上挂着长公主府的牌子,驾车的正是流火。 沈今棠! 马车里坐的一定是她。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沉。 他本就不愿让沈今棠卷入这些是非,若是让她看到沈绾绾现在的模样,只怕又要多费一番心思。 再看一旁的沈家奴仆,还在慢悠悠地搬动躺在地上的沈绾绾,如此大的动静,沈今棠稍一留心就能察觉。 到时候一打听,岂不是更给她添麻烦? “滚开!” 顾知行皱了皱眉,一把掀开身旁的奴仆,抬手将晕倒在地上的沈绾绾拽了起来,大步走向一旁的马车。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马车上,流火的声音传来:“主子,您瞧,那好像是世子殿下。” 流火自然知道,主子今日特意抽出时间出宫,就是为了见顾知行一面。作为属下,他自然要为主子的心愿着想。 “主子,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沈今棠微微动了动眼神,嘴角的笑意也微微上扬。 她放下手中的信件,掀起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顾知行抱着一个娇小的女子,正朝马车走来。 沈今棠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的笑意瞬间僵硬。 终究还是来了。 她早就知道,顾知行对她的喜欢不过是新鲜感罢了,只是没想到这新鲜感竟如此短暂。 “你看错了,那不是世子。”沈今棠放下帘子,微微闭上双眼,轻声说道:“回宫吧。” 第95章 抛弃你又如何? 京都郊外,一间破旧的客栈内,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陈旧气息和些许潮湿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木格窗洒进来,斑驳的光影在房间里摇曳,为这寂静的空间增添了几分萧索。 “查清楚了吗?”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沈绾绾打晕带离京都后,他便命重阳去查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人在京都散播谣言。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了,绝不姑息! 他不想让这些无端的谣言玷污沈今棠的名声,更不想让她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而伤神。 这件事必须在还未萌芽状态下就被扼杀,这样对谁都有好处。 重阳抬起头,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为难:“主子,京都城人来人往,范围实在太大了,人手远远不够。即便属下日夜奔波,也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顾知行坐在一侧,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低垂着眉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解开腰间的佩带,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随手丢给重阳,声音冷得像冰:“出动暗影所有人手,本世子要京都再无半分异动。” 重阳接过令牌,瞳孔骤然一缩,愣在原地。 暗影,那是长公主从世子出生起就为他精心培养的势力,隐秘且强大,世子却从未动用过。 如今世子竟要召集暗影,看来这次他是动了真格的。 “是!” 重阳不敢有丝毫犹豫,紧紧握住令牌,转身便匆匆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顾知行微微皱了皱眉。 他又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落下层层光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阳光在他发丝间缓缓流淌,似是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神突然聚焦起来,站起身来,抬脚便朝着外走去。 他穿过客栈的长廊,脚步沉稳而有力。 客栈外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他身上的衣袍,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径直走到关押沈家一行人的房间前,推门而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沈绾绾已经醒来,但状态依旧不佳。 她呆傻地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失去了灵魂。 她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脸边,几缕发丝遮住了她苍白的脸颊。 其余的丫鬟婆子们一看到顾知行进来,顿时乱作一团,纷纷跪倒在地,哭喊着求饶:“世子殿下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房间里瞬间嘈杂起来,声音刺耳而聒噪。 顾知行微微皱眉,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屏蔽这些杂音。 他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哭喊的人,反而在房间的一角拽过一把椅子,堂而皇之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冷冽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清冷。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 婆子们还在低声嘟囔着,但见顾知行毫无理会的意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室内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偶尔的呼吸声和窗外微弱的风声。 顾知行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冷霜般在众人身上扫视而过,最后落在了沈绾绾的身上。 沈绾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却又掩饰不住地透出几分慌乱。 “呵!你也是个可怜人,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 沈绾绾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仿佛每一句话都带着尖锐的刺,试图刺痛顾知行。 然而,顾知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如深潭般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沈绾绾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顾知行的回应。 她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不安,忍不住抬眼去看他。 顾知行的目光冰冷如霜,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内心深处。 沈绾绾瞬间感觉脊背发凉,像是被阎王盯上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沈绾绾的声音有些发颤,已经不复之前的嚣张。 按理来说,人不都应该有好奇心的吗? 她都这样说了,甚至直指他是个可怜人,他怎么就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说他可怜呢? 然而,顾知行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挑拨离间这招,沈淮序教你的吧?” 沈绾绾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揭穿了她的心虚。 她下意识地摇头,摇头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极力否认什么事实:“不……不是!” “上一次,本世子就见过这招了。”顾知行微微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以为本世子傻得可爱,什么都看不出来?继续上你们的当?一模一样的套路,至少也得换换新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沈绾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明白,自己的意图已经被顾知行看穿了。 她试图挣扎:“我不是在挑拨离间,我说的是事实!” 她挣扎着朝顾知行的方向爬去,双手想要去拽他的衣服。 然而,还没等她凑近,侍卫便如影随形般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原地。 顾知行冷笑一声,微微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眼神中满是不耐烦,仿佛她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沈绾绾见状,心中一慌,她知道,如果再不把话说清楚,顾知行就会离开,而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本来就是在利用你!” 沈绾绾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你以为她为什么接近你?你以为她真的对你有情?她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的权势,为了她自己的野心!你不过是个棋子,一个可怜的棋子!”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室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你要不是长公主的儿子,你要不是世子,她怎么可能接近你?” “她接近你就是为了你的权势,就是想要借用你的权势来报仇!” “她借着你的名头当了女官,杀了我娘,害惨了我和弟弟,甚至还害死了我爹!” “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很快她就会抛弃你,可怜你还在这里给她收拾烂摊子,你傻不傻?” 沈绾绾的疯狂在房间里掀起了一阵涟漪,她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仿佛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96章 喜新厌旧,世人常情罢了 然而,顾知行的目光却在她身上逐渐变得淡漠,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仿佛他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沈绾绾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看到她,就如同看到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样,只是单纯地“看见”了而已。 换句话说,对他而言,沈绾绾不过是一个物件,而非一个值得他重视的人。 “那又如何?” 顾知行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继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指甲。 他的声音平静而慵懒,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死了,那是你们愚蠢,没有能力!” 他优雅地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能力不够就找找自己的原因,以为吼两句就能改变结局了?再给你们一百次机会,结果还是一样。”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 至于利用…… “她喜欢权势,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权势,那不就是她喜欢我吗?” 是啊! 整个京都,有权有势的人并不少,但有权有势又死心塌地被她“骗”的,估计就只有他一个了。 不选他,选谁呢? “你!” 沈绾绾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言论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据她所知,顾世子不是最讨厌被人欺骗利用的吗? 上一个骗他的人,好像被他打断了腿。 可到了沈今棠身上,他为何如此宽容? 沈今棠究竟给他下了多少迷魂汤? 沈绾绾正陷入困惑之中,却听顾知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滚吧,别让本世子在京都看到你们。” 顾知行在沈绾绾这里证实了他的猜想,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脚步沉稳而从容,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走到门口时,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屋内剩下的丫鬟婆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回去告诉沈淮序,本世子只给他一天时间。一天后,但凡有一句本世子不爱听的出现在京都,本世子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然而,他并没有为难这些丫鬟婆子,因为他知道,她们不过是奉命行事。 冤有头,债有主,他向来分得很清楚。 顾知行走出客栈的刹那,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乌云不知何时悄然遮住了太阳,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好似有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天气的变化总是如此无常,而他的心情也恰似这变幻莫测的天色,乱得一塌糊涂。 他站在客栈门口,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远方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在客栈里,他面对沈绾绾时,表面上镇定自若,语气中满是底气。 可实际上,他心里的波澜早已被沈绾绾那番话搅得翻江倒海。 与沈今棠朝夕相处,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她的隐瞒。 相反,那些细微的神情、闪烁的目光、欲言又止的话语,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一直在给自己催眠,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的小心思,无关紧要。 然而,当沈绾绾将这些隐秘的疑惑搬到了明面上,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装作若无其事。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疑惑,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让他无处安放。 他深知,自己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答案。 顾知行转身牵过一匹马,动作利落而果断。 他翻身上马,双手紧握缰绳,深吸一口气,驱散心中的杂念。 马蹄声在寂静的道路上响起,清脆而有力,仿佛在为他的决心敲响战鼓。 “驾!” 他轻喝一声,马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京都的方向奔去,扬起一片烟尘。 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他心中的些许迷茫。 他需要找到沈今棠,当面问个清楚。 回到长公主府,顾知行下马的动作略显急切。 他快步走进府内,目光在四周扫视,试图捕捉到沈今棠的身影。 然而,府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冷。 他先是去了沈今棠常去的书房,推开门,却只见满架的书籍静静立在原地,空无一人。 他又去了花园,那里花木扶疏,却也只听得见鸟鸣声,不见人影。 顾知行的心中愈发不安,脚步也越发急促。 “沈今棠呢?”他找到府中的下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她回来了吗?” 下人躬身行礼,恭敬地回答:“世子,奴婢没有见到小姐回来。” “没有回来?” 顾知行皱了皱眉,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明明看到沈今棠的马车从皇宫出来,那条路直通长公主府,中间并无其他去处。 她怎么会不在这里? 她不回家能去什么地方呢? 又回皇宫了不成? 顾知行在心里盘算了许久,觉得只有回皇宫这一个可能性。 但是沈今棠为什么要回皇宫呢? 她不是刚从皇宫出来吗? 就算是落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急事,也该派人来通知他一声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收到,就好像沈今棠压根就不想让他知道她出宫了一般。 不想让他知道? 顾知行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难不成是沈今棠看到了自己将沈绾绾带走,误会了? 当时确实是情况紧急,沈家那几个婆子存心要将事情闹大,是不想出力将沈绾绾带走的,而重阳手上身上全是东西,一来一回绝对会耽误时间。 他又极其清楚沈今棠的性格,若被她知道沈绾绾的事情,必定会分心忧虑。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只能自己亲自动手,将人带走。 但是他却没有想过这一举动是否会被沈今棠撞见。 难道她还会吃醋不成? 想到这里,顾知行的心里突然乱了起来,急切地想要去解释,火急火燎地便跑出了府。 —— 皇宫之中,沈今棠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的书卷已经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为了出宫,她提前将能处理的事务全部处理妥当,剩下的任务也都分发了下去。 如今突然又返回宫中,她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第97章 一刀两断 她本想看看书,可书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脑海里全是顾知行抱着那个女子在长街上行走的画面。 长街连着皇宫与长公主府,她是从皇宫出发的,而顾知行背对着她,显然是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我何必回去呢?徒增烦恼罢了。” 沈今棠轻叹一声,心中满是烦闷。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讨厌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深知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接近顾知行的。 她用尽甜言蜜语哄他开心,借他的权势为自己铺路。 她可以如此,别人自然也可以。 喜新厌旧,本就是人之常情,她又怎能奢求顾知行与众不同呢? “主子!” 沈今棠正怔怔地望着窗外,思绪飘远。 星回却突然急匆匆地从外面闯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宁静。 “什么事?” 沈今棠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抬眼看向星回。 “世子来了,说是请主子出去一趟。” 星回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探询。 沈今棠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她微微蹙眉,心中满是疑惑。 按理说,他如今有了新欢,理应是陪着那人的,怎么又会来找她呢? 片刻后,她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起身,朝外走去。 此时,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如柳絮般轻盈,又似梨花般洁白。 四周很快被一层银装素裹,整个世界都变得静谧而清冷。 沈今棠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渐渐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上来。” 顾知行骑着马直接闯入宫中,他身姿挺拔,气势凛然,此刻正朝着沈今棠伸出手。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很快便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他的鼻子也被冻得微微发红,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而深邃。 沈今棠的思绪愈发混乱,她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犹豫。 顾知行却并未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伸手揽住她的腰,动作干脆利落,将她稳稳地抱上了马背。 “驾——” 他双腿一夹马肚,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沈今棠因走得匆忙,连外袍都未披上,马速极快,寒风呼啸而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顾知行见状,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住。 背后传来阵阵暖意,沈今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木质香与雪的清冷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绪更加复杂。 身体虽很快暖和起来,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适。 他刚刚才抱着别人,这怀抱的温度,似乎也沾染了不属于她的气息。 沈今棠不动声色地试图拉开些距离,可马背空间狭小,根本无处可躲,最终还是只能依偎在他怀中。 她微微仰起头,轻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淡,却又难掩心中的疑惑。 顾知行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抵触,却并未松开她。 他一只手回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又轻轻拉回怀中,动作中带着几分霸道。 他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凑近她的耳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到了,你便知道了。” 此后,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沈今棠只能紧紧抓住马缰,任由马儿飞奔,心中满是忐忑与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以往也曾有过亲密的接触,但今日的这份靠近却让沈今棠感到格外难捱。 或许是心中那层微妙的隔阂,又或许是她对这份关系的迷茫,让她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反而感到一丝窒息。 最终,沈今棠还是没能忍住这般不适,开口问道:“你在皇宫里骑马,就不怕被罚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冷静。 还是从马上下来的好,这样就不用这般近距离的接触了。 顾知行依旧一脸认真地盯着前方,听到沈今棠的话,他微微分神,转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不怕。”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罚便罚了,反正那都是之后的事情。 现在他在皇宫里骑马,谁敢拦他? 寒风呼啸,吹拂着沈今棠的脸颊,她忍不住转头抬眼去瞧顾知行。 他皮肤很白,被冷风一吹,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像是初绽的桃花,好看得很。 他那浓密的睫毛很长,在风中微微颤动,沾染了几朵细小的雪花,亮晶晶的,仿佛藏着星辰。 “怎么这么看我?” 顾知行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眼看向沈今棠,眼神中带着几分温柔,让沈今棠的心神微微一晃。 自从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对沈今棠就一直很温柔,仿佛将所有的耐心和宠溺都倾注在了她身上。 沈今棠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明他已经变心,为何还这般温柔地待她? 难道不应该干脆一刀两断才是正常的吗? 沈今棠是真的不懂了。 她收回目光,沉默不语,心中默默劝自己:不过是一段路程,抱就抱了吧。 然而,心底的那丝不适却如鲠在喉,难以消除。 顾知行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能察觉到沈今棠心事重重,明明是为他抱着别的女人而难过,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忍着。 他心中不禁有些愤懑,是谁教她的道理,有问题不解决,只是硬生生的这般忍着? “驾——” 顾知行狠狠夹了一下马肚,马儿飞奔得更快,仿佛是在跟谁赌气一般。 原本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他硬是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了目的地——梅林。 落了雪的梅林,美得如同一幅绝美的画卷。 白雪覆盖枝头,红梅傲然绽放,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顾知行翻身从马上跳下,动作轻盈而矫健。 他伸出手,想要将沈今棠抱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好看吗?” 沈今棠却避开了他的手,轻巧地从马上跳了下来。 她微微仰头,望着眼前的梅林,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疏离:“一亩千金的梅林,自然是好看的。” 这梅林是顾知行的私产,他不惜重金养护,每到冬雪红梅盛开之时,便会邀三两知己来此饮酒作乐。 这里的风景,自然是极好的。 然而,沈今棠的心思却不在眼前的美景上,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不高兴是不是?” 第98章 我们在此做些有趣的事情怎么样? “不高兴是不是?” 顾知行故意问道,眼神却紧紧盯着沈今棠。 他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别扭? 他只是想让她亲口说出心里的想法,哪怕只是一句抱怨也好。 沈今棠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淡然,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 “真没有?” 顾知行松开缰绳,双手轻轻掰住沈今棠的肩膀,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邃而认真,仿佛要从她的眼中读出真相。 沈今棠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真没有。” 她微微垂下眼帘,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顾知行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他早就知道,从沈今棠嘴里听到他想听的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从不肯轻易表露。 “那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顾知行一步步逼近沈今棠,语气中带着几分低沉和压抑。 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像是藏着火苗,仿佛随时会爆发。 沈今棠却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抱得新欢,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如今却把她带到这梅园里生闷气,这到底是唱的哪出? 但他的眼神实在有些吓人,沈今棠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梅花树,再无可退。 她眉心微蹙,微微仰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殿下带我来这梅园,是要赏梅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 “梅年年都能赏,有什么意思?” 顾知行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逼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沈今棠能感受到他呼吸中带着的微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 这是从未有过的近距离,让她的心跳不禁加速。 沈今棠的眉头越皱越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她强行压下想要推开他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不如,我们在此做些有趣的事情怎么样?” 顾知行紧盯着沈今棠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仿佛在逼迫她打破沉默,说出心里话。 他倒要看看,沈今棠能忍到什么地步。 明明心里不舒服得要死,却还在他面前硬撑,非要憋出个病来才肯罢休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沈今棠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行的气息,温热而暧昧,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 沈今棠的目光扫过他微微上扬的唇,那唇色在冷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心中却突然一紧,脑海中浮现出他今日抱回府的新人,那女子的影子虽模糊,却让她忍不住去想:他会不会也这样吻过她? 两唇相触的瞬间,沈今棠的身体微微僵硬,下意识地抬眼去看顾知行。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在触及她的目光时闪过一丝复杂。 沈今棠没有推开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刺进掌心,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能感受到顾知行的气息与自己的交织在一起。 顾知行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沈今棠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可当他们的唇真正相触时,他却控制不住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纤腰,动作温柔却带着几分坚定,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他的吻从试探变得炽热,像是索取,很是霸道。 沈今棠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他紧紧包围,他的气息将她淹没。 她的心中满是矛盾,一方面,她无法否认他对她的吸引力,那熟悉的触碰让她的心跳加速;另一方面,她却忍不住想起那个模糊的影子,想起他对她的温柔背后,或许并不是唯一。 顾知行察觉到她的挣扎,吻变得更加急切。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冰冷。 他不明白沈今棠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总是不肯对他敞开心扉? 沈今棠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迷失在他的吻中,不能让自己再次陷入那种模糊不清的情感里。 她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雪依旧缓缓落下,一片片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红梅在风中愈发摇曳生姿,花瓣上沾满了晶莹的雪花。 树下,两人相拥相吻,画面本该浪漫而美好,可沈今棠的心中却满是迷茫与挣扎。 顾知行能清楚地感觉到沈今棠的不情愿。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呼吸也有些紊乱,明明心里不舒服,却始终不肯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心里不禁有些发堵。 难道不管他做什么,沈今棠都是这样一副忍耐的模样吗? 吻到喜欢的人,本该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可当喜欢的人却不愿对他敞开心扉时,这份欢喜便被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气愤。 顾知行终究是气愤压过了欢喜,他松开了她,随即一拳狠狠地砸在身后的梅花树上。 “咚——” 树枝被震得晃动起来,丝丝缕缕的雪花夹杂着梅花瓣纷纷落下,像是冬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 “你心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说?”顾知行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怒气。 他攥着沈今棠的手,死死的盯着上面被沈今棠扣出来的血痕,说道:“不喜欢我吻你,你不应该隐忍着伤害自己,而是应该朝我打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大:“之前打我不是打的挺厉害的吗?现在怎么不打了?” 隔着纷飞的雪和梅花,沈今棠望着顾知行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微微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丝自嘲。 这段时间真是飘了,竟然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世子,尊贵无比;而她只是个奴婢,哪有资格跟他怄气? 她真是昏了头,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这般说了,自己难不成还真敢这样做? 沈今棠闭了闭眼,缓了片刻后,她重新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容,轻声道:“世子殿下息怒,若是……”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知行猛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带着一丝急切和温暖,声音低沉而认真:“对不起。” 沈今棠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他。 第99章 你这不是在解决问题,你是在解决我 顾知行松开她,两人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懊恼和自责:“我不是气你,我是气我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我想让你跟我敞开心扉,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跟我说,我不想你瞒着我。” “甚至你要是不高兴了,打我出气也可以,就是不要瞒着我,好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仿佛在努力弥补刚才的冲动。 沈今棠抬眼,看着顾知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怎么左一句右一句,前言不搭后语,她都不知道顾知行这是在说些什么。 顾知行唇角微抿,随后下定决心,说道:“在长街上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眼神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很是认真的说道:“我抱那个女人,是迫不得已,我跟她真的没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今天过来,本来是想跟你道歉,解释一下这件事情的。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热,就想看看你会怎样处理这件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自责:“我真是疯了,竟然用这种方式折磨你,也折磨自己,还差点把误会闹大了。” 沈今棠沉默片刻,眼神微微闪烁。 她知道他说的是长街上那一幕,是误会? 顾知行见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帘,手指轻轻绞着衣角,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不要生我的气,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个误会,等我处理好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他不是想要瞒着沈今棠,实在是沈今棠最近太忙了,这件事情告诉她徒增烦忧,倒不如他处理好了,再告诉她也不迟。 “你以后要是生我的气了,就直接告诉我好不好?实在不行,你打我两巴掌出出气也好。” 说着,顾知行便要攥着沈今棠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抽。 沈今棠回过神来,将自己的手从顾知行的手里抽了出来。 顾知行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失落,看着沈今棠沉默不语,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这次真把沈今棠惹生气了。 以往不管怎么闹,她最多是冷眼相对,从未这般沉默过。 他下意识地反思自己的行为。 明明今天过来是为了道歉,甚至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可他却一时冲动,非要逼着沈今棠敞开心扉,结果就像现在这样弄巧成拙。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 不敞开也是可以的,以后慢慢了解就是了,何必这么急呢?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顾知行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雪花悄然落下,压在枝头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时间悄然流逝,顾知行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沈今棠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他。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仿佛生怕她又改口。 沈今棠微微点头,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世子殿下很真诚,但我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顾知行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看出来了,我背后有很多秘密,我也确实不能告诉你。” 她的声音平静且疲惫。 顾知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刚想开口说“我不在乎”,却被沈今棠抬手打断:“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知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乖乖闭上了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要真心换真心,可我做不到你想要的那样敞开心扉。” “我也知道你想说今日在长街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长街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没有这件事情,也会有别的事,我们之间的问题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索性发现的早,现在解决也不迟。” “你要怎么解决?” 顾知行似乎已经猜到了沈今棠想要说的话,但是还是不死心的继续问。 沈今棠抬眼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们断了吧,就当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继续说道:“从今以后,你依旧是你的世子,我也只是一个奴婢。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这样你我都不必再苦恼了。” 听到沈今棠说这话,顾知行被气笑了,说道:“你这不是在解决问题,你是在解决我。” “可到底是将这件事情彻底解决了,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不是吗?”沈今棠并不觉得这种处理方法有什么问题。 她走的是一条绝路,她终究是会拉着所有的仇人一起下地狱。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本来在半年前就该死了,偷活了这么多的时光,也足够了。 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路上,没有必要再多拖累一个人。 原本她没有想清楚,或者说她从未考虑过她死了之后,顾知行会怎么样。 可是今天她却发现了顾知行竟然可以影响她的想法了,这是个很可怕的事情,是她决不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更何况,顾知行对她竟还是这般的真诚,她有些不忍心继续骗他了。 倒不如及时止损,让他尽早从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中解脱出来。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不用再为我费心,我也不用再欠你什么。” 第100章 你别逼我 “我不同意!” 顾知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仿佛被沈今棠的话狠狠刺痛了。 说得好听,现在知道不合适了,那怎么之前不说? 不就是之前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现在他帮不上忙了,所以就要抛弃他了吗? 沈今棠微微皱眉,语气依旧淡然却坚定:“同不同意关系不大,只要有一个人说结束,那我们的这段关系便不会再回到从前那般了。断了,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她的眼神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丝毫动摇。 顾知行显然被她的话激怒了,他攥住沈今棠的肩头,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想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一丝动摇。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是不是因为我太纨绔了,帮不上你的忙,所以你就要把我踹了?” 沈今棠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 顾知行却不肯放过,他有些执拗地说道:“沈今棠,做人不能这么目光短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要知道,我是世子啊,我的身份在这儿,我能帮上你很多忙的。你靠着我,肯定比只有你自己要容易一些。” 他以前最不屑用权势地位来压迫别人,可现在沈今棠要走,他却丝毫想不到别的办法来留住她。他对沈今棠了解甚少,只知道她喜欢权势,那他就用权势来留住她。 “又或者说,你是嫌弃我没有学问,为人处世也太幼稚?” 他松开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不安,解释道:“没关系的,我才十七,过了年我也才十八。你总得让我成长,我会好好学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而且你也知道,过了年我就要参加春闱了,我会好好考的。到时候我就能跟你一起上朝了,我能帮你很多的,你不要……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顾知行的声音在沈今棠耳边回荡,她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沈今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有用的。” 顾知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卑微。 他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也从未如此渴望留住一个人。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安,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 沈今棠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拿开顾知行握在自己肩头的手。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淡:“世子殿下,您对我的感情,不过是因为还没得到过,所以不甘心罢了。”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看透他的心思,“不如这样,咱俩春风一度,世子殿下想必就会忘怀了。” 说着,沈今棠踮起脚尖,伸手去解顾知行的衣领,同时轻轻吻了上去。 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挑逗,刚吻到他的锁骨,顾知行的身体便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去,衣领已被解开几颗扣子,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地攥住了沈今棠的手。 “世子殿下不会这般纯情吧?连这点男女之事都不懂?” 沈今棠停下动作,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怎么?司言大人很懂?懂到连个接吻都不知道换气?”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反击毫不留情。 沈今棠被气得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老练不敢说,但至少我瞧过一些风月图,世子殿下怕是连见都不曾见过吧。” “呵!”顾知行被气得单手叉腰,转身就走,却又忍不住转了回来,瞪着沈今棠,咬牙切齿地说:“好,你厉害!” “世子殿下可还要继续?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今棠故意挑衅,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她知道顾知行性子张扬,绝不可能就这般轻易的跟她私定终生。 然而,顾知行却突然又转了回来,大步朝她走去。 沈今棠的眼神微微闪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想要后退,却强行止住了脚步,身体微微僵硬。 顾知行气冲冲地走到她面前,一手制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脖颈处,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低沉而沙哑:“沈今棠,你别逼我。” 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却又带着一丝被挑逗后的复杂情绪。 “你要做什么?”沈今棠警惕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 顾知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张嘴轻轻咬住她的锁骨,动作轻重适度,既带着惩罚的意味,又透着一丝占有欲。 “嗯……” 刺痛感传来,沈今棠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愤怒和惊愕,直直地盯着顾知行。 “还给你的。” 顾知行松开嘴,唇角挂着一滴殷红的血滴,衬得他的面容邪气而魅惑。 他死死盯着沈今棠的眼睛,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匹饥饿的狼,仿佛要将她吞噬。 这一刻,他记住了沈今棠今天说过的话,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要让她后悔。 “幼稚!” 沈今棠用力挣开他的手,随后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外走。 她越想越气,气得头脑发蒙,连马都忘了要,直接往回走去。 刚走出梅园,沈今棠就后悔了。 这里是顾知行的私产,占了一座山,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家,更别提找马了。 可要是再回去,她又做不到。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哪怕再艰难,也不想再面对他。 然而,没走几步,一匹马突然拦在了她面前。 顾知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平静:“上来。” 洁白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沈今棠有些犹豫。 她抿了抿唇,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不想再靠近他,却又不想在这种地方过夜。 顾知行见她犹豫,微微皱了皱眉,手臂一伸,直接将她捞到了自己怀里。 他揽住她的腰,双腿一夹马肚,骏马长嘶一声,飞驰而去。 沈今棠被他揽在怀里,身体微微僵硬,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抱住。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他呼吸间带着的冷冽气息。她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顾知行驾着马,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却能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 他微微收紧手臂,低声说道:“别闹。” 第101章 又去鬼混 “真是可惜了我那几十处田产房屋,本来想送给你赔礼道歉的,现在好了,一处都不给你了。” 顾知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凉薄,仿佛寒风中的一缕冷意。 沈今棠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穿过飘飞的雪花,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峦上。 天色已经暗得透不出一丝光亮,雪花如柳絮般纷纷扬扬,毫无停歇之意。 她微微蹙眉,轻声道:“再不早些回去,等大雪封山,怕是连路都走不成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顾知行垂眼打量沈今棠的神色,却在她脸上连半分的遗憾后悔都看不到,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她不是很喜欢钱的吗? 这么大的一笔横财从她面前溜走,她怎么都不带可惜的? 难不成对比失去几十处田产房屋,她更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他难道真的就这么差劲? 火气上来,顾知行狠狠地一夹马腹,马儿嘶鸣着向前奔去,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 然而,即便心中满是愤懑,他还是下意识地将身上的大氅解下,小心翼翼地裹在沈今棠身上,生怕她被寒风吹出病来。 大氅的边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诉说着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回到京都时,夜色已深,皇宫的宫门早已落锁,只剩下一盏盏昏黄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 顾知行只能将沈今棠安置在长公主府。 下马时,他本还想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却没料到沈今棠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想来世子殿下宽宏大量,送出去的东西应该不会收回去吧?” 沈今棠站在府门前,微微仰头,故意问道。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不带半分感情。 顾知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青筋在额头上微微跳动,被沈今棠的话生生戳中了痛点。 在他眼里,自己好歹是个堂堂世子,怎么会是那种吝啬之人? 可沈今棠却偏偏这么问,分明是故意让他难堪。 “你……”他指着沈今棠,手指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真是懂得怎么恶心人。” 沈今棠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愤怒,故作不知地又问道:“那世子会收回去吗?” 顾知行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愤怒:“不会。” 他顿了顿,又狠狠地补充道:“但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世子殿下日后可是会针对于我?” 沈今棠站在长公主府前,继续问道。 听到这话,顾知行气的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压根不想再理沈今棠。 “驾——” 他猛地一挥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身上,马儿长嘶一声,飞奔而去。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被气得七窍生烟。 “主子,您没事吧?” 星回的声音里满是关切,眼神里透着担忧。 她站在沈今棠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还在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 今日中午,顾知行将主子带走时,星回完全没有机会跟上去,只能在宫里焦急地等待。 等到宫门快要落锁,主子还是没有回来,她的心里就像被一把火烧着,再也坐不住,便匆匆出了宫,眼巴巴地等着主子归来。 “没事。” 沈今棠淡淡地回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微微摇头,抬脚迈入府中,步伐沉稳而坚定,仿佛刚刚的一切纷争从未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回到卧房,沈今棠环顾四周,每一处角落似乎都还残留着顾知行的影子。 那些熟悉的摆设、曾经并肩走过的地方,如今都成了刺眼的存在。 她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扰的思绪驱散。 她向来行事果断,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不再回头。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今棠便被星回叫醒。 星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主子,世子昨晚没有回府,在……在春风楼待了一晚上。”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今棠的反应,生怕主子会因此生气。 沈今棠微微蹙眉,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 顾知行这段时间明明已经收敛了许多,很久没有再去那些声色场所鬼混,昨日却又突然变了性子。 流火在一旁也有些不安,小声问道:“主子,我们要不要去管一下?” 沈今棠沉默片刻,最终淡淡地说道:“不用,随他。”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随后,她吩咐星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皇宫。 顾知行不回来,是因为不想见她。 她离开,他自然也就回来了。 至于学业,她能管得了一时,还能管得了一世不成? 沈今棠心中清楚,有些事终究要靠他自己去领悟。 沈今棠将自己的东西都带去了宫里。 司言这个职位本就该住在宫中,房间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之前她一直未曾过去罢了。 如今回到宫中,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只是她的心境已有所不同。 到了皇宫,沈今棠便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政务之中。 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顾知行,另一方面,流民之事实在刻不容缓。 她坐在书案前,目光专注地盯着奏折,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虽然她早已做好万全的安排,尽量减少流民的伤亡,但她仍担心百密一疏,出现意外。 就这样,她在宫里一待便是半个月。 期间,计划进展得异常顺利,流民之事逐渐被捅了出来,局势开始不稳。 太子一党也开始坐不住了,他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跳脚,四处寻找机会发难。 沈今棠坐在椅上,目光如炬,脑海中扫过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面孔。 她微微冷笑,心中已有定数。 “星回,证据都准备好了吗?” 沈今棠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早朝的时辰将至。 就在今日早朝上,结束这一切吧。 “咚!” 突然一声巨响,房间的大门被猛地踹开,厚重的木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屋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侍卫们如潮水般涌入,个个身着铁甲,腰间佩刀,杀气腾腾。 屋内瞬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第102章 咎由自取 “放肆!皇宫之内,岂容你们乱闯?” 星回瞬间挡在沈今棠身前,怒目圆睁,呵斥声中带着几分震怒。 然而,侍卫们并未理会,直接动手将她制住,粗暴地堵上了她的嘴。 星回挣扎着,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目光在侍卫们的服饰上扫过——兴武卫,这是太子的人。 她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抬眼看向门口。 只见侍卫们恭敬地行礼,随后,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缓步走进来,正是太子。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沈今棠缓缓站起身,声音清冷而平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微微抬眸,目光直视太子,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太子面色铁青,眼神中满是阴鸷,仿佛恨不得将沈今棠生吞活剥。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而阴狠:“拿下!” 随着太子的命令,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沈今棠。 然而,就在侍卫们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沈今棠身形一转,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她伸手从剑匣中抽出长剑,剑身在清晨的微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只听“铮”的一声,剑已出鞘,剑锋如闪电般划过空气,直指侍卫的胳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清晨的宁静,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侍卫的胳膊被齐齐砍断,断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名侍卫抱着残肢在地上痛苦地翻滚,鲜血四溅,触目惊心。 沈今棠稳稳地站在原地,手中长剑垂下,剑尖轻触地面,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滑落,在地上留下斑驳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神色冷峻,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微微抬头,目光如刀般直视太子,语气冷冽而平静:“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乃朝廷命官,太子欲拿我,可有圣旨?” 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寒芒,直刺人心。 “放肆!” 太子顾君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满是愤怒与震惊。 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女子如此顶撞,心中的怒火如岩浆般沸腾。 他咬牙切齿,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的狂怒:“沈今棠,你竟敢反抗?莫非真将本宫置于无物?” 沈今棠冷笑一声,剑身微微一颤,寒光闪过。 她语气冷硬,字字如金:“若无圣旨,带兵擅闯皇宫,便是谋逆大罪。谋逆者,即便当场斩杀,亦无罪孽。” 她缓缓抬起剑,剑尖直指太子,眼神中透出一丝狠厉:“此剑乃先皇亲赐,先斩后奏。太子殿下,莫要逼我。” 顾君泽的目光在沈今棠身上游移片刻,最终落在那把剑上。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咬牙切齿地说道:“退之对你倒真是情深义重,竟将这把剑都交予你。” 他心中清楚,这把剑是顾知行的护身符,如今却握在沈今棠手中,可见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却冷得令人不寒而栗:“太子殿下,今日之事,皆是你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在顾君泽心上。 说的是流民和户部贪污一事,也是他如此破防的原因。 顾君泽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目光阴鸷,双手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今棠给他设了这么的一个局,联合沈淮序和李朗暗地里给他使绊子。 他得知消息,今日早朝李朗就会回来,将流民一事的原委以及户部贪污白银案全都揭发出来。 他已经派人去拦了,但是事先却是要将沈今棠这个罪魁祸首斩杀。 不然,难解他心头之恨。 顾君泽的目光逐渐变冷,他微微侧头,欲要让人直接动手拿下沈今棠。 他就不信他带着这么多的精锐,还拿不下一个弱女子? 可还未动作,便被沈今棠的下一句话生生堵住:“太子殿下尽管下令,五步之内,我有把握取殿下性命。我命贱,一命换一命,绝不吃亏。” 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冷得像冰,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 顾君泽接二连三的在沈今棠这里吃亏,火气已经达到了顶峰。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突然听到屋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在皇宫里面可以堂而皇之佩剑且训练有素的,那便只有锦衣卫了。 “你在拖延时间。” 顾君泽的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如刀般瞪着沈今棠,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她的打算。 她并非真的想要鱼死网破,而是在拖延时间,等待锦衣卫的到来,以便全身而退。 沈今棠笑了笑,不置可否。 瞧见沈今棠的这副态度,顾君泽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太子殿下息怒!” 一道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打破了紧张的对峙。 来人正是锦衣卫统领,路修远。 路修远大步走到二人身边,朝着顾君泽微微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看向沈今棠,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他的声音冷峻而威严:“大胆,竟敢剑指当朝储君!来人啊,给我拿下!” 他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立刻上前,将沈今棠的手腕扣住。 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出几分从容。 她缓缓放下剑,动作优雅而从容,将剑重新放回剑匣,随后束手就擒。 从容的姿态不像是被绑,倒像是去做客一般。 路修远见状,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 他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关键时刻赶到了。 他让人拿下沈今棠,名义上是控制,实则是保护。 隔开太子的人,至少能在去大殿之前,保住沈今棠的性命。 沈今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否则她也不会如此配合。 “太子殿下,长公主有请。” 路修远随后对顾君泽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尊重。 顾君泽被气得几乎笑出声,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发作。 他狠狠地瞪了沈今棠一眼,眼神冰冷如霜,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 随后,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地的冷风和沈今棠那若有若无的冷笑。 第103章 把人关起来,好好调教一番 春风楼的雅间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脂粉味。 顾知行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半个月,每日饮酒作乐,然而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些欢场的热闹上。 他斜靠在软榻上,眼神迷离,手中的酒杯不断晃动,酒液在杯中摇曳,却始终无法填满他内心的空虚。 他特意让人把消息传回长公主府,等着沈今棠看不下去,过来哄他,甚至骂他一顿也行。 然而,一连半个月过去,沈今棠那边却毫无动静。 “你是想喝死在这里?”顾晏清坐在一旁,看着顾知行这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一丝关切。 “是啊,老大,真不能再喝下去了。” 叶轻舟也迷迷糊糊地附和着,手上拿着一坛酒,酒液洒了一地,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眼神早已被酒意熏得混沌,只是下意识地晃动着手中的酒坛。 顾知行瞥了他们一眼,收回视线,又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气:“我就算是喝死在这里,也没人管。” 这话怨气十足,任谁都听得出他是在跟人赌气。 “人家不管你,你就不能去找她?” 顾晏清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仿佛在看一对闹别扭的小两口。 “我找她?” 顾知行的火气瞬间又上来了,他闷闷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她根本不想见我,明明是在躲着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委屈,眼神也愈发黯淡。 顾晏清微微一笑,一边摇晃着酒杯里面的酒,一边说道:“软的不行,你来硬的呗!” 他随口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知行皱了皱眉,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什么意思?” 顾晏清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你是世子,母亲是当政的长公主,要拿捏一个小小的女官,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把她的官位撸了,把人关起来,好好调教一番,她不就服软了。” 听到这话,顾知行的动作戛然而止,原本举到唇边的酒杯悬在半空,似是被无形的绳索牵绊。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晏清身上,那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被搅动的湖水,波澜起伏。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我真是昏了头才问你,你的法子,一如既往的阴狠,损人不利己。” “怎么就不利己了?目的达成了不就好了?”顾晏清却似是饶有兴味,微微挑眉,反问道。 顾知行叹了口气,仰头望向房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她不高兴,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说罢,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似是借着酒意,将心中的郁结吞咽下去。 顾晏清则半倚在软椅上,微微勾起嘴角,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呵!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你就这样耗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人儿耗过来。” 说罢,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似是在品味酒的醇厚。 正当顾知行嫌酒杯不过瘾,伸手去取酒壶之时,重阳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急促。 他满面惊慌,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主子,出事了……” 皇宫。 金銮殿上,朝臣林立,气氛凝重如山。 龙椅之上,皇帝端坐,目光如炬,扫视着殿中众人。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映照出每个人的神色各异。 顾君泽立于一侧,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阴鸷。 他率先开口,声音清冷而高亢:“父皇,沈今棠胆大妄为,竟敢用剑指着儿臣,全然不将儿臣这个储君放在眼里。”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愤懑,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沈今棠跪在地上,却并无半分惶恐,反而唇边勾起一丝冷笑,眉眼间透着几分不羁与锐利。 她微微抬头,目光直视顾君泽,朗声道:“太子殿下,您要治我不敬之罪,我无话可说。但是,敢问您为何带兵入宫?宫规明定,除羽林军与陛下恩准之外,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可殿下堂而皇之率兵入宫,又是何居心?”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似利箭般直指顾君泽。 朝臣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沈今棠又道:“殿下指责我不将您放在眼里,可您又何尝将陛下放在眼里?”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储君之位,自古便是最微妙的存在。 做得好,皇帝忌惮其夺位;做得不好,皇帝又忧其不堪大用。 无论怎样,都如履薄冰。 带兵入宫,更是大忌,怎能不引起忌惮? 顾君泽显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抬眼偷偷瞥向龙椅上的皇帝,只见皇帝脸色阴沉,似有雷霆之怒。 他心中一凛,立刻跪下,叩首请罪:“父皇恕罪,儿臣绝无此心!儿臣此举,实则是为父皇的安危着想!” 皇帝原本脸色难看,听到顾君泽这般说,微微沉吟,语气低沉而威严:“哦?说下去。” 顾君泽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阴狠,却故作忠诚道:“儿臣听闻,沈今棠的身份并非太师府的表姑娘,而是……反贼谢家的余孽!” 谢家余孽? 此言一出,仿佛平地惊雷,震得整个金銮殿都为之一颤。 沈今棠面上波澜不惊,但心跳却在瞬间急促起来。 她明明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顾君泽究竟是如何察觉的? 还是说,这只是他为了逼她露出破绽而设下的圈套?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此刻乱了阵脚。 “臣冤枉,恳请陛下明察!” 沈今棠双手扣地,深深叩拜,声音清冷而坚定。 “太子此言,可有证据?”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眉头紧锁。 谢家叛国之事,是他近年来最为头疼的阴影,甚至因此加重了他的病情。 谢家最初是长公主举荐而来,为避嫌,谢家一案全权交由太子处理。 若真有漏网之鱼,太子自然是最先察觉之人。 “自然,儿臣有证人。” 顾君泽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他轻轻拍了拍手,片刻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人鱼贯而入。 第104章 一查便知 为首的是陆怀瑾,官衙的主事。 沈今棠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是他之前在官衙中将星回和流火以“假死”之名放出。 第二人是奴隶市场的人牙子,沈今棠也略有印象。 至于第三人,她却没有任何的印象。 三人跪在沈今棠的另一侧,齐声高呼:“微臣、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生怕惹怒龙颜。 皇帝微微皱眉,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不悦的对太子说道:“这就是你说的证人?” “是。” 顾君泽微微欠身,语气不疾不徐:“第一位是掌管罪奴的主事陆怀瑾。五个月前,正是沈今棠带着退之前往官衙,以假死之名将谢家家仆救出。若无关系,她为何偏偏要花重金救下谢家的罪奴?”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直视沈今棠。 陆怀瑾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与讨好:“回禀陛下,确有此事。卑职当时迫于权势,无奈之举,幸得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提点一二,这才未酿成大祸。” 说着,他重重叩头,额头碰在冰冷的殿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顾君泽微微侧目,目光在人牙子身上轻轻一扫,似是不经意的示意。 人牙子立刻会意,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了一下,瞬间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殿砖,磕头的动作急促而慌乱,仿佛生怕慢了一分就会惹来灭顶之灾。 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说道:“她……就是她,她自己把自己给卖了。小的当时还奇怪呢,怎么会有人自己卖自己?现在看来,她分明是早有预谋啊!” 太子站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沈今棠自己将自己卖了,就是为了借机接近退之,从而进入朝堂,预谋不轨。”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朝堂之上回荡,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沈今棠却在此时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上移开,直直地看向顾君泽。 她的眼眸深邃而平静,像是深潭中不起波澜的水面,却又透出一丝冷冽的锐气。 她直起身来,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仰起头,声音清冷而坚定:“太子殿下这话说得真是天衣无缝,若我不是当事人,恐怕连我都要信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那敢问太子,我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要绕这样大的一个圈子,甚至不惜卖了自己,也要给谢家报仇?” “张偲!” 太子冷声喊道,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偲,谢家的管家,曾投奔太子,揭发谢家余孽的藏身之处,助其一网打尽。 他站在最右边,中等身材,面容枯瘦,眼神中满是惶恐和不安。 听到太子的喊声,他猛地一颤,缓缓跪坐起来,目光扫过沈今棠,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惊雷劈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里满是惊恐:“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张偲,说,她到底是谁?”太子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逼视着张偲,声音低沉而冷冽。 朝堂之上,众臣屏息凝神,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张偲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头也不敢抬,完全不敢再看沈今棠第二眼,颤抖着声音道:“谢家小小姐,她……她是谢家小小姐。”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谢家小小姐,谢昭然。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便能在朝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谢昭然,才思敏捷,天纵奇才。 三岁能文,出口成章,对答如流;五岁能武,刀剑棍棒,无一不通。 她自幼跟随父亲镇守幽州,十二岁披甲上阵,退敌无数,名誉甚至超过家中兄长,被人称为“谢家少主”。 若沈今棠便是谢昭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今棠冷笑出声,声音清冷而坚定,瞬间将众人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直起身,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宁折不弯的翠竹,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傲然。 “你这话,可是太子冤枉你了?” 皇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一提到谢家,他的脸色便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 “自然是冤枉的。”沈今棠微微昂起头,目光如寒星般扫过众人,语气冷静而有力,“至于是如何冤枉的,他们自己已经说出来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依次扫过陆怀瑾、人牙子和张偲,声音中透出一丝嘲讽:“陆管事迫于权势,人牙子唯利是图,至于这个背主的奴才,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他的话又怎能信?” 陆怀瑾既然能迫于顾知行的权势私自放人,自然也能迫于太子的权势来冤枉她。 人牙子能为了银钱跟着沈今棠撒谎,自然也能为了银钱来诬陷她。 至于张偲,先是为了荣华富贵昧着良心指认谢家,自然也能为了保住这荣华富贵,继续帮着太子铲除异己。 一句“我见过他,他是谢家的人”,空口无凭,毫无证据,又怎能轻易相信? “这些便是他们冤枉我的证据。” 沈今棠的声音平静而有理有据,“仅凭几句虚无缥缈的话便定我的罪,那这朝堂上所有人都跑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侧跪着的陆怀瑾,微微冷笑:“陆主事也是十年前才认亲到京都的吧?照这样说,我还说陆主事是北狄安插进来的奸细呢!” “你……”陆怀瑾猛地抬头,却被沈今棠冰冷的眼神震得哑口无言,只能将头重新低下去,不敢再看她。 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之上一片寂静,众人也难以分辨究竟谁说的是真话。 “陛下,臣有一计可查实此事。” 就在这时,沈淮序突然从朝臣中走了出来。 他与沈今棠前段时间才因沈太师之事闹掰,此时他站出来,必是不怀好心。 沈今棠微微皱眉,目光扫过沈淮序,手不自觉地握紧,指尖都泛起了一丝苍白。 “沈今棠是臣的表妹,虽然多年未见,但臣还记得,她的名字还是臣起的。” 沈淮序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出几分笃定。 众人的视线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些不太明白他此言何意。 “今棠,寓意是今日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因为她的左肩上有一块海棠花的印记,由此得名。” 沈淮序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今棠,语气冷冷的说道:“她到底是不是沈今棠,一查便知。” 第105章 拿下她 听到这话,沈今棠的目光在沈淮序身上微微凝滞,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波澜被风拂过,却又很快敛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缓缓收回了视线。 “怎么?不敢查了?” 顾君泽的声音骤然响起,字字句句都裹挟着浓浓的敌意。 原本沈今棠身份存疑之事,不过是处死她的拙劣借口罢了。 在他看来,生死大权尽在自己手中,只要人一死,任凭她身份真假,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是这一次,他竟功亏一篑,没能如愿以偿,心中满是不甘。 他本来就知道这件事情是欲加之罪,原本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当他看到沈今棠那十分犹豫的神色时,心中竟陡然生出八成胜算。 “太子殿下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沈今棠抬眼看向顾君泽,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懑,却也透着坚毅:“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今日来了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牙子,明日又来了个官差,随便来个人,说查就查,说我是假的就是假的。一查再查之下,我的名声往哪儿放?您还让不让我活了?” 沈今棠这番话掷地有声,朝堂上的众臣也纷纷面面相觑。 她言之有理,一个原本清白无辜的人,即便最终得以洗清冤屈,可当众被人逼迫去证实清白,名声也早已被践踏得体无完肤了。 顾君泽眯了眯眼睛,沈今棠这番做作的模样,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他垂下眼睫,略微思索片刻,便朝皇帝说道:“父皇,儿臣此举也是为了保证皇宫上下的安全。若是真的将一个乱臣贼子藏在宫里,岂不是要闹出大乱子?” “若我不是呢?” 沈今棠直直地看向顾君泽,眼神中带着一丝质问。 “若你不是,日后这件事情绝不再提。”顾君泽微微一笑,语气中却透着几分冷意,“若是谁再敢怀疑你的身份,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如此,你可还有顾虑?”顾君泽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逼迫,“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敢验!” 沈今棠皱了皱眉,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她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上座的皇帝早已不耐烦了,不耐地说道:“来人,带她去后殿查验。” 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宫女上前请沈今棠下去。 沈今棠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似是不甘,又似是无奈,最终还是缓缓迈开了步子,向着后殿走去,背影中透着几分倔强。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沈今棠与查验的宫女便匆匆归来。 朝堂上,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们身上,气氛凝重而紧张。 “她左肩可有海棠花的印记?”顾君泽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宫女微微颤抖着,摇了摇头,不敢直视顾君泽的目光。 顾君泽的脸色瞬间舒展开来,一抹得意的笑容浮现在嘴角,他随即高声喝道:“来人,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慢着!” 路修远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剑般射向那宫女,沉声问道:“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没有?” 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婢……奴婢没有看清楚。” 皇帝的面色愈发阴沉,冷声质问:“怎么就看不清楚?” “司言大人身上全是伤疤,根本看不清楚有没有海棠花的印记。”宫女战战兢兢地解释道,声音细若蚊蝇。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伤疤?” “怎么会有伤疤?” “是新伤还是旧伤?”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不可能!” 顾君泽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沈今棠,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偏偏就那么巧,要用你肩上的海棠花来证明你的身份,你身上就偏偏有疤痕,还偏偏就遮挡住了印记的位置?怎么就这么巧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继续逼问道:“还是说,你事先就知道蒙骗不过去,便先在身上做了疤痕,以此来瞒天过海?” 沈今棠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感到深深的屈辱与愤怒,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难以挣脱。 周围人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她,质疑与猜忌在空气中蔓延。 就在众人忍不住开始起疑心时,沈今棠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与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宛如寒夜中的霜刃,划破了朝堂的喧嚣。 “那便退一步,按着太子殿下的意思来说,这伤疤是我伪造的,用来掩盖印记的工具。” 她微微一顿,目光直视顾君泽,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却透着凛冽的锋芒:“可太医也看过了,我身上的伤疤是陈年旧伤,至少也有五年之久了。而谢家出事不足一年,我若真的是谢家少主,前半生该过得顺遂,又怎会有这许多伤疤呢?” 她的话如同惊雷,瞬间在朝堂上炸开。 周围的人开始低声讨论,声音中带着几分迟疑与认同。 “是啊……” “她说得也有道理。” 沈今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顾君泽脸上。 她冷冷一笑,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算计与阴谋。 太子冷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牙尖嘴利,不管你再怎么说,你身上的伤疤也是真的。一个好好的良家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疤痕?即便你不是谢昭然,也定然来路不明,身份存疑。” 朝堂上的官员们纷纷点头附和。 寻常人家的女子,哪里会受这么多苦,身上留下如此多的疤痕? 这话确实不无道理。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又像是在讽刺众人的偏见。 她轻声道:“我确实是有所隐瞒,但事到如今,看来是不得不说了。” 沈今棠顿了顿,声音清冷而坚定,宛如寒风中的一缕清音:“我确实不是沈家的表姑娘。” 第106章 请旨赐婚 朝堂上一片哗然,众人纷纷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是沈太师的亲生女儿。”沈今棠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朝堂上炸开。 她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缓缓说道:“沈太师利用权势,强占农妇,生下我之后,又将我们母女抛弃。家里日子艰难,我从六岁开始便被卖到别人家做工,只为赚取些铜板,勉强养活弟妹,撑起这个家。” 她微微停顿,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却又透着坚韧:“运气好的时候,我会干些轻巧活,比如伺候公子小姐读书写字。可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运气好的事情?运气不好的时候,碰上些脾气暴躁的主子,打骂还算轻的。我一个奴婢,又哪里有药可治?身上落下些疤痕,再正常不过。” “最严重的一次,我被人打了个半死。主子见我养不好,便将我低价卖到奴隶市场。辗转多次,我终于来到京城,去了太师府,想要认亲。结果,却被府上的姨娘又卖了出去。”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又迅速被坚定掩盖,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再后来,我到了世子府,之后……便是如今了。若是这样的经历算作来路不明,那我确实是来路不明。我甘愿受罚。” 她的声音落下,朝堂上一片死寂。 众人被她的经历震撼得无言以对,那些曾经质疑她的目光,此刻都变得复杂而愧疚。 一个弱女子被亲生母亲卖掉,还遭遇了这么多的不公,好不容易日子过得好点了,却又遇到这种事,不得不把伤疤重新撕开。 这种经历,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而沈今棠却只是淡淡地诉说着,更加深了愧疚。 就在众人还在震惊之际,路修远猛地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陛下,臣曾派人去查探过,司言大人所说句句属实。” 他微微侧身,示意手下将暗访得来的证据呈上。 一叠叠文书、证言证词被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这些证据,来回翻阅,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朝堂上,一片沉默。 “岂有此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的奏折四散飞扬。 他被气得剧烈咳嗽起来,龙袍的袖摆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朝臣们惊慌失措,瞬间跪倒了一大片,额头贴地,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掩住唇,低声咳嗽着,手中紧握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信件,怒吼道:“我大雍国泰民安,怎会有买卖儿女、虐打奴仆之事?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干的?怎容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陛下息怒,臣等罪该万死!” 朝臣们齐声哀求,声音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父皇……” 顾君泽见势不妙,刚要开口辩解,皇帝却毫不留情地将一沓信件狠狠砸向他。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还不滚下去!” 顾君泽望着散落一地的信件,定睛一看。 那竟是李朗秘密送来的流民和户部贪污一案的证据。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竟呆滞地愣在原地。 他本想暗中拦截这些证据,却没想到还是被送到了皇帝手中。 “沈中丞,朕命你担任钦差大臣,即日上任,专管黄河水患安置流民一事。若有阻拦,你可便宜行事。” 皇帝的语气虽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遵旨。” 沈淮序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领旨。 此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随后,皇帝又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陆淮瑾几人,面露不悦,道:“此三人蓄意栽赃,教唆太子,交于大理寺,从严查处。” 这话便是为沈今棠平了冤,虽未直接对太子动手,但处置了这三人也算是提点太子了。 可沈今棠却笑了笑,户部贪污,黄河决堤,百姓流离失所这么多的罪状,竟都没让太子受到半句训斥。 还真就太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算命了。 真是好笑。 只是沈今棠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散朝。” 皇帝挥了挥手,朝堂上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沈今棠与沈淮序并肩走出大殿。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多谢。” 沈淮序的目光微微黯淡,他自然知道沈今棠所指为何。 海棠花印记一事本就是他信口胡诌的。 第一次见到沈今棠时,她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上的伤疤触目惊心,他便知她身上有着陈年旧伤。 于是,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他故意抛出这样一个无法查证的谎言。 他深知沈今棠的聪慧,相信她定能明白怎么做才最有利。 “司言大人。” 身后传来路修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沈今棠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路修远朝沈淮序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长公主殿下有请。” 他的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 沈淮序微微颔首,回了一礼,便抬脚离去,身影渐行渐远。 沈今棠与路修远转了个弯,朝长公主所在的偏殿走去。 “司言大人早有准备,何必欠下一个人情呢?” 路修远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沈今棠的侧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沈今棠早已安排路修远备好了证据,只待有人怀疑她时,便能一举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太子之所以如此“巧合”地怀疑她的身份,轻易地找到陆怀瑾和人牙子,自然是因为沈今棠故意放出了消息。 与其被人揭发,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一次有准备的证明清白,日后便无人能再以此为由头做文章。 沈今棠微微抬眸,看了路修远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声音清冷而平静:“自然是有用。” 说罢,她便迈步走进殿内,去见长公主。 殿内,长公主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威严,沈今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踏入其中。 —— 另一侧,沈淮序接下圣旨后,便要出宫收拾行李,准备前往黄河灾区赈灾。 当他走到宫门口时,林听晚已在那里等候,她的身影在宫门前显得格外纤细,却透着一丝坚定。 “郡主。” 沈淮序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疏离。 林听晚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声音柔和而关切:“今日早朝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恭喜你得偿所愿。”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仿佛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娇羞而动人。 沈淮序眼神微微黯淡,他知道林听晚在背后出力不少。 若非如此,皇帝不会如此轻易地命他去赈灾。 他低声说道:“多谢郡主帮忙。” “这倒没什么的,我们总归是一家人。” 林听晚的面色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 沈淮序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林听晚的言外之意。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深邃:“郡主放心,此次赈灾若臣能平安归来,必去请旨为你我赐婚。” 第107章 放逐 林听晚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眼中闪过一抹柔情。 她将手中准备好的包裹递给沈淮序:“此去艰难,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些东西,你带上,我也好放心。” 沈淮序接过包裹,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激:“多谢郡主。” 随后,他便匆匆离去,背影在宫门处渐行渐远。 林听晚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悠长而深邃,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在心底。 直到沈淮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才缓缓转头往回走。 与此同时,宫道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听晚还未及转身,便见一匹骏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马匹奔腾的速度极快,掠过她身边时,带起的劲风几乎将她掀倒。 “驾——” 一声急促的马嘶划破了宫道的宁静,马蹄声如急雨般敲打着青石路面。 “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皇宫纵马?” 林听晚猛地转身,目光如剑般射向一旁的宫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 宫人匆忙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低头恭敬地回复道:“那是……世子殿下。” 顾知行听到消息赶来时,正好碰上散朝的众臣。 他一路打听,才知道沈今棠被母亲唤了过去,便又匆忙赶去宫殿寻找。 到了宫殿,顾知行猛地推开殿门,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慌张,满头大汗,额头上还沾着几缕被风肆意吹乱的发丝。 只是殿内一片寂静,除了伺候的宫人,便只剩下了长公主。 他想要找的人儿早已不知去向。 “怎么这般风风火火的?” 长公主抬眸看向顾知行,微微蹙眉,瞧见他满身的酒气,又是如此的莽撞,语气有些不悦。 “母亲,沈今棠呢?”顾知行急切地问道,声音微微颤抖。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想先只想要见到沈今棠,只想看见她,确认她平安。 他不过是跟沈今棠吵了一架,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长公主微微侧目,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走了。” “走去哪儿了?”顾知行追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迫。 长公主抬眼瞧着顾知行如此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嘲讽:“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觉得她还能在京城待下去吗?” 顾知行心下一惊,似有觉悟,身子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瞧着顾知行这般呆愣的模样,长公主又缓缓说道:“我将她派遣出京了,让她去历练个一两年。黄河工事修缮好了,她自然就能回来。” 黄河? 那得修到猴年马月? 更何况,那边条件那样艰苦,沈今棠怎么能受得了? 顾知行一听这话,转身就要走。 “站住!” 长公主瞧出他的心思,语气冷冽,却又透着几分严厉:“你觉得你现在追出去有用吗?是能把她留下来,还是能平息京都的悠悠众口?” 顾知行顿住了脚步,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拳头紧紧握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将她放逐出去,看似是贬,实则是保护。在京都待着,她早晚有一天小命不保。”长公主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 顾知行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迷茫,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母亲,我……” 长公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却又透着一丝关切:“说了这么多,你难道还不知道你该干些什么吗?什么时候有能力,能在这朝堂上说上话了,她什么时候就可以回来。” 顾知行沉默了片刻,目光渐渐坚定,他朝天望了望,深吸一口气,旋即便抬脚走了出去,步伐坚定而有力。 长公主瞧着顾知行的背影,目光幽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在为他祈祷。 东宫。 “世子殿下,没有传召,您不能进去啊!” 宫人远远便瞧见顾知行领着一队人朝着东宫这边气势汹汹地走来,来者不善,当下便上前阻拦。 顾知行面无表情,冷冷地扫了宫人一眼,不发一言。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重阳便心领神会,立刻让人将宫人绑了,堵上嘴,扔到一旁。 东宫的护卫见状,立刻拔剑挡在了东宫门口,剑刃在阳光下寒光闪烁,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重阳带人上前,护卫们如临大敌,剑尖微微颤抖,却不敢轻举妄动。 顾知行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只是冷冷地朝前走去,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护卫心惊胆颤,谁不知道这世子殿下是长公主捧在手心里面宝贝,谁敢真的伤到他啊? 当下,不由得缓缓后退。 而重阳上前,带人给顾知行开出了一条路。 就这样,顾知行毫无阻拦地踏入了东宫。 “太子殿下,不好了!” 一个宫人朝着太子宫殿跑了过来,神色慌张,满头大汗,仿佛身后有追兵一般。 顾君泽原本就因为户部的事情心烦意乱,此刻被宫人这般一说,心里更是郁闷,猛地一脚就朝着宫人踹了过去:“会不会说话?谁不好了?” 宫人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随即立刻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不好,是奴才不好……”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是……” “支支吾吾的,到底想说什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顾君泽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呵斥道。 “太子殿下还是先躲躲吧,世……” 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风雪如狂潮般涌入,殿内的温度瞬间下降,寒意逼人。 顾君泽被风雪迷了眼睛,皱了皱眉,逆着风雪看去,只见一道身影踏着狂风而来。 只见来人身形瘦长,高挑而挺拔,仿若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他的头发随意地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风高高扬起,随风飘舞,更添了几分不羁与野性。 他的面容极美,五官精致得仿佛天成,然而此刻却挂着一层寒霜,眉眼冷峻,眼神锐利如冰刃,像是来寻仇的。 风雪在他身后肆虐,却丝毫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冷冽与狠绝。 顾君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与顾知行对视,两人之间瞬间弥漫起浓浓的火药味。 第108章 低贱货色 “退之?” 顾君泽眯了眯眼睛,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在顾知行的脸上扫过,只当看不到顾知行眼里的杀意,故作淡定的说道:“夫子都放假了,你来孤这里,究竟有何事啊?” “咚——” 顾知行一句话都不说,抬手就是一拳,狠狠地砸在顾君泽的脸上。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顾君泽毫无防备,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猛地偏向一侧,整个身子踉跄一下,重重地栽倒在椅子上,肋骨被撞得生疼。 疼痛使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有缓和过来。 “世子殿下!” 一旁的宫人惊呼出声,连忙扑过来拦阻,却被顾知行狠狠一脚踢翻在地。 宫人闷哼一声,头撞在房门的边框上,瞬间晕了过去,鲜血从额头渗出,染红了一片。 东宫的侍卫们见状,纷纷从院子里冲进来,想要来救顾君泽。 然而,重阳早已带人将他们紧紧缠住,双方剑拔弩张,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东宫的大门紧闭,外面的人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混乱的打斗声。 “顾知行,你疯了不成?” 顾君泽捂着嘴角,感觉到嘴里有甜腥气,发冠也被砸落在地,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狼狈不堪。 即便是上次他们因为顾晏清起冲突,顾知行也只是呛了他两句,到底还是顾忌着身份,并没有动起手来。 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上来就动手,整得跟不死不休似的。 顾知行低着头,眼神冰冷而凌厉,死死盯着顾君泽,作势又要扑上来。 顾君泽这下有了防备,抬手去挡,怒吼道:“你真当孤怕了你不成?” 说着,两人就扭打在了一处。 两人皆是从小习武,一时间竟分不出上下。 顾君泽挥拳砸向顾知行的脸,却被他侧身躲过。 顾知行的拳头如暴雨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浓浓的酒气和愤怒。 他的动作虽有些迟缓,但每一拳都极其狠厉,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顾君泽身上。 顾君泽被打得有些懵,他咬着牙,试图反击,但顾知行的攻势太过凌厉,让他渐渐处于下风。 顾君泽的嘴角流下鲜血,他抹了一把脸,目光狠厉地盯着顾知行,咬牙切齿道:“孤今日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长幼尊卑!” 储君的身份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不能这样丢人,他猛地挥出一拳砸在顾知行的脸上。 顾知行的头被打的偏向一侧,他冷笑一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喝了太多的酒,一时间头脑有些昏沉,下手也慢了一些。 但此刻挨了一拳,酒意渐渐消散,他的动作愈发清晰而狠辣。 眼瞧着顾君泽又要挥拳打过来,顾知行身形一闪,侧身躲过,旋即一拳狠狠砸过去,正中顾君泽的腹部。 顾君泽闷哼一声,身子弯成虾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顾知行的动作愈发凌厉,手脚又快又狠,顾君泽很快就处于劣势,再无还手之力。 他被打得满地乱滚,头发散乱,衣衫也乱成一团,嘴角的鲜血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顾知行却毫不停歇,每一拳都带着浓浓的恨意。 “我都舍不得动她,你凭什么这么欺辱她?” 顾知行一边说,一边挥拳如雨,拳头夹杂着愤怒与酒气,如潮水般落在顾君泽的身上,似乎要打碎他的骨头。 顾君泽只能被迫扛打,鲜血从嘴角流下,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听着顾知行这意思,他也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为了沈今棠! “就为了一个女人,你至于吗?” 顾君泽破口大骂,声音中带着几分轻蔑和嘲讽:“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低贱货色,也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你就这点出息?” 或许是被顾知行气得头脑发胀,顾君泽开始不顾身份地口不择言:“一个从小村庄里爬到京都来的低贱货色,全身上下满是伤疤,遮都遮不住,说的倒是好听,遇到了不好的主子?” “那是主子吗?那是金主吧!她身上的伤疤都是被虐打出来的,怎么就没打死她呢?” 顾君泽的声音越发尖锐,仿佛要将顾知行的理智彻底击碎。 “一个长得好看,还会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底层农户哪个能花这么多钱去培养她?只能是哪个富商养在外面见不得光的,供人取乐的物件,也就你当个宝。” “闭嘴!” 顾知行气得不行,眼眶都红了,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他的拳头如暴风骤雨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浓浓的愤怒和不甘。 沈今棠在他心中,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而顾君泽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刀子般刺痛他的心。 瞧见顾知行生气,顾君泽反而更加来劲。 他越生气,自己就越痛快。 “闭嘴?孤凭什么闭嘴?这是事实!你不是也心知肚明的吗?要不怎么气成这样?” 他喘着粗气,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别急啊,这才哪儿到哪儿?今日朝堂上说了这话,朝堂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肚子里都有几分掂量,用不了几个时辰,你捧在手心里面的那人儿的名声就会烂到臭水沟里去!” 顾君泽挣扎着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狠毒:“一口唾沫一口钉,京都规矩礼法森严,我倒要看看京都人的唾沫星子能不能淹死她!” 顾知行愣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他手上紧握的拳头高高举起,青筋暴起,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没有落下。 那一刻,他好像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要把沈今棠放逐出京都了,为什么说这样是对她最好的了。 在这京都的漩涡中,沈今棠的身份太过低微,稍有风吹草动,便是灭顶之灾。 顾君泽见状,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轻佻和不屑:“好了,退之,为了这样一个低贱货色,伤了咱们兄弟间的和气,实在不值得。” 他微微顿了顿,又道,“不过只是一个女人罢了,表哥再给你找几个,送你玩玩,见多了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顾知行缓缓站起身,眼神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透出森森寒意。 第109章 同归于尽好了 “你欺负她身份低微,利用权势来压她,逼迫她,羞辱她。”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块,砸在空气里,带着无尽的愤懑。 他微微仰起头,眼尾通红,眼神中满是痛苦,仿佛有一团火焰在其中燃烧,却又被无尽的黑暗紧紧束缚。 他是看着沈今棠一步步的在京都走过来的,甚至于到了深夜都在处理文书,没有半分空闲的工夫。 这般努力的活着,这般努力的在京都扎下根来,可是现在全都毁了。 就是这样一些凭空捏造、捕风捉影的蓄意诬陷,就让沈今棠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名声毁了,官位也没了,甚至还被驱逐出京。 凭什么,他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人,凭什么要被别人这样羞辱? 他不敢想象,她此刻会有多难受。 一想到沈今棠生气的时候,从不哭闹,只是沉默不语,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闷在心里,他的心脏就抽疼得厉害,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狠狠地攥紧它,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顾知行的眼眶变得通红,像是一个偏执的疯子,任凭自己的理智被份上吞噬。 而顾君泽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又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乎。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顾知行再怎么愤怒,还能杀了他不成? 所以现在顾知行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顾君泽冷笑着,从地上缓缓爬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 顾知行下手可真狠,他身上的肋骨估计都断了几根。 他轻轻抚过自己的伤口,眼神中满是不屑:“一个卑贱货色,有什么好心疼的?” 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语气轻佻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道:“改日,表哥送你几个干干净净,乖巧听话的小姑娘,想怎么玩就怎么……” “表哥,你说你毁了她最想要的东西,一报还一报,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你想要的东西来换一换?”顾知行突然开口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仿佛是从冰窖中传出来的。 他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地盯着顾君泽。 那一瞬间,顾君泽感觉有冷意从自己的脊背开始蔓延,如坠冰窖。 顾知行抽出一把剑,剑身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冰冷的杀气凝固。 他一步步朝着顾君泽走过去,脑海里面却是沈今棠在京都伏低做小,一步步往上爬所做的种种努力。 可现如今,顾君泽却断了沈今棠在京都待下去的希望,她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表哥,你是储君,是太子,身份尊贵。”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恨意。 顾君泽终于瞧出了顾知行的不对劲,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每退一步,身后的椅子就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提醒他已经退无可退。 “你……你想要干什么?” 顾君泽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试图维持着自己的威严,可那颤抖的声线却早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表哥,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哪个残疾能登上皇位的。”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冷冽,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顾知行在京都当了这么多年的世子,即便是再纨绔不堪,他也是知道这京都所有人的脾气以及软肋。 他这个太子表哥,最在乎的东西不就是皇位吗? 他既然毁了沈今棠,那自己也就绝了他登上皇位的念头。 一报还一报,多公平啊! “你说我要是砍断你一条腿,你还能不能安稳地坐在这储君的位置上?”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仿佛要将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冻结。 他的眼神从未有过的认真,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决绝,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顾君泽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你……你不敢的,孤可是储君,你敢动孤,那代价你付不起。” 他试图用身份来威慑顾知行,可那颤抖的声线却显得如此无力,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代价?” 顾知行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同归于尽的偏执,仿佛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砍你一条腿,赔你两条好不好?”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仿佛已经将自己置身于生死之外。 “咱们大家都别想好过,一起死吧!” 顾知行突然一脚踹向顾君泽,抬刀就要砍下去。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仿佛连时间都被这一刀撕裂。 “咚——” 一声巨响在房内炸开,震得整个房间都微微颤动。 顾君泽惊恐地滚了一圈,勉强躲开了那一刀。 他惊恐地看着一侧,那把椅子已经被刀劈得四分五裂,碎木片散落一地,在诉说着刚刚那一刀的恐怖。 他终于意识到,顾知行这完全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想要跟他同归于尽。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狂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大喊:“来人啊!” 然而,外面的护卫早被顾知行的人拦住,根本无法靠近。 “我死了,沈今棠也活不了!” 顾君泽知道症结所在,连忙大喊,试图唤回顾知行的一丝理智。 可谁料,听到这话的顾知行反而更加暴躁,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猩红,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怒吼道:“那你就去死好了!” 威胁他? 原本没有想着杀人,可现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了这个念头。 他只是废了顾君泽,那顾君泽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复。 倒不如杀了干净。 顾君泽死了,沈今棠也就安全了。 “砰——” 纵使顾君泽躲了又躲,这一刀还是狠狠地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血腥气在房间里迅速弥漫开来,刺鼻而令人作呕。 顾知行的眼尾已经变得猩红,他已经被愤怒和杀意彻底吞噬,完全失去了理智。 见没能弄死顾君泽,他抬刀又要砍,那双眼睛中只剩下对顾君泽的恨意,仿佛要将他碎尸万段才能解心头之恨。 第110章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孤错了!” 顾君泽大喊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急切,仿佛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终于露出了求生的本能。 “退之,孤知道错了,你放过孤,孤也放过沈今棠,好不好?” 鲜血从他的肩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惊恐。 顾知行的动作微微一顿,手中的长剑仍然高高举起,剑尖上滴落的鲜血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血花。 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冰冷,但那紧绷的身体却透露出一丝犹豫。 顾君泽见状,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丝生机。 他连忙说道:“只要你住手,今天的事情孤就当作是没有发生过。”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努力保持着一丝威严,试图用最后的尊严来换取一线生机,说道:“沈今棠那边孤也不会再为难了,派出去的人孤立刻都撤回来,保证不会动她一分一毫。” 现在的顾知行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一旦疯起来,根本不在乎谁是谁,只想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他也明白,顾知行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沈今棠。 只要沈今棠无事,那他也就有着一线生机。 他顾君泽和顾知行不一样,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的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责任和期望。 如果真的落下残疾,那他这一生的宏图大业都将付诸东流。 他还有太多在乎的东西,不能像顾知行这种疯子一样不顾一切。 这一刻,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面子,选择了退让。 对他来说,什么尊严,什么面子,在生死面前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想保住自己这条命,保住自己未来的可能性。 “顾知行,你听孤说,”顾君泽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丝恳求,“孤保证,孤绝对不会再为难沈今棠。孤立刻下令,召回所有人,让她在京都平安无事。”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和无奈,又解释道:“你要知道,如果孤死了,孤手下的暗卫不会放过沈今棠的。” 顾知行的呼吸渐渐沉重,他的眼神在顾君泽和那滩鲜血之间徘徊,心中仿佛有一场风暴在肆虐。 他当然明白顾君泽是什么意思。 他有从小培养起来的势力,顾君泽作为太子,拥有的人手比他只多不少。 他这次能成功的打进东宫来,一是因为自己的人手多,二是因为顾君泽没有防备,他的人手都在外面,一时间召不回来。 顾知行握紧了手上的刀,眼神中有些许的犹豫。 他也明白,顾君泽此刻的退让,不过是为了保住性命,为他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他更清楚,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犹豫的天平,在杀与不杀之间微微摇摆。 一边是手起刀落出了这口恶气,但也会给沈今棠留下无数的危险;另一边则是停手达成协议,先保住沈今棠的安全。 “哇啊啊——” 就在顾知行陷入两难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稚嫩而刺耳的孩童哭声,打破了这凝重的僵局。 室内两人的视线同时朝外面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的脸上满是惊恐与慌乱,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决绝。 “芷娘,你怎么带着启儿来了?还不快回去!” 顾君泽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声音中带着一丝急促和责备。 他的目光在瞬间变得柔和又复杂,那孩子的哭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殿下!” 被唤作芷娘的女子眼眶含泪,颤抖着放下怀中的孩子,小跑着挡在顾君泽面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 “爹,娘!”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稚嫩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一时间,殿内乱成一团。 顾知行的目光在这一家三口身上缓缓扫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认得这女子和孩子。 芷娘是太子妃,与顾君泽夫妻恩爱,启儿是他们的孩子,刚满三岁,圆圆的脸蛋上挂着泪珠,哭得让人心疼。 “世子若是想杀,就把我们一家三口都杀了好了,单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世上受人欺凌,有什么意思?” 芷娘挡在顾君泽面前,抬起头,死死盯着顾知行,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但是细听之下,声音也有着一丝颤抖。 顾知行握着刀柄的手顿了顿,孩童的哭声在他耳边回荡,刺得他的心一阵阵发疼。 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让他难以抬起。 “退之,孤说过的话算数。” 顾君泽瞧见顾知行的表情有所松动,捂着肩膀处的伤口,缓缓坐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虚弱,继续商量道:“只要你现在放下手上的刀,孤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从今以后也绝对不会再为难沈今棠。” 芷娘在一旁轻轻搀扶着顾君泽,眼神中满是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伤口处的血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在顾知行和顾君泽之间徘徊,祈求着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这一刻,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良久,顾知行出声说道:“我要你发誓,止住你手底下人的嘴,但凡我在京都听到一丝关于沈今棠的流言蜚语,又或者她受了一丝半点的伤,我一定会杀了你。” 顾知行将手中的刀剑对准了顾君泽,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 剑尖上还挂着未干的血滴,映着殿内的烛光,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顾君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能感受到那剑尖上传来的冰冷杀意,仿佛死亡的气息就在眼前徘徊。 “你发誓,以太子之尊,以储君之名。”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顾君泽深吸一口气,想了片刻,随即抬起头,目光与顾知行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孤以太子之名起誓,从今往后绝不动沈今棠一根汗毛,若违此誓,便让孤永远都登不上皇位。” 芷娘在一旁听到这话,心中一紧,忍不住拉了拉顾君泽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顾知行皱紧了眉头,思考着顾君泽的话。 他是知道顾君泽有多看重皇位的,既能用皇位起誓,那便是实话了。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长剑,剑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今日之事,暂且作罢。但你若敢食言,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罢,顾知行转身离去。 看到顾知行走了,顾君泽这才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柱子上,伤口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 第111章 离开京都 “殿下,您可还好?” 芷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她望着顾君泽,声音轻柔却满是关切。 顾君泽微微摇头,神情淡然中带着一丝冷峻。 他借着芷娘的搀扶,缓缓起身,脚步虽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似乎是有一口气在支撑着他。 他挪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方才顾知行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顾知行一走,原本被阻拦的侍卫们便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奴才丫鬟们也纷纷涌上前来,将启儿小心翼翼地抱走,只留下芷娘与顾君泽二人相对。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一团团沉重的雾霭。 “殿下,咱们要不要动手?” 芷娘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狠戾,眼神里也透着一丝决绝。 她与顾君泽成亲多年,早已深知他的性情。 今日顾知行如此羞辱于他,他怎会轻易放过? 然而,顾君泽却只是冷冷地盯着方才顾知行站过的地方,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奈:“杀了他?杀了他,姑姑与孤岂不是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克制。 顾知行是要杀,但是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现如今他的太子之位还不稳固,虽说几个兄弟被他压制得死死的,但是朝政大权毕竟还掌握在长公主的手里。 若是他现在这个时候杀了顾知行,长公主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他。 而长公主在皇帝心里的地位是远远超过他这个儿子的,所以那时候他势必会陷入重重困境。 所以现在绝对不是动顾知行最好的时候。 芷娘微微一愣,随即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地说道:“可他今日竟敢如此放肆,闯入东宫,若日后他再做出更过分之事,那该如何是好?” 顾君泽轻轻拍了拍芷娘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思虑,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放心,他成不了什么大事。” 芷娘抬头看去,只见顾君泽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虚妄。 顾君泽闭上了眼睛,回忆起兢兢业业的前半生来。 因为皇帝对长公主的依赖与信任近乎到了无条件的地步,再加上先皇曾有遗命,长公主所生之子可随母姓、上玉牒,并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所以这些年来,顾君泽一直对顾知行保持着高度的关注。 这并非出于亲情,而是出于对潜在威胁的警惕。 然而,在前十几年里,顾知行的表现堪称纨绔至极,整日里吃喝玩乐,醉生梦死,正事一件不干。 这样的废物行为让顾君泽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来,之前过多的重视也丝毫没有必要。 然而,谢家那件事却成了一个转折点。 顾知行竟然堂而皇之地将谢二的尸首盗走并藏匿起来,甚至连顾君泽都无法找到其所在。 那一刻,顾君泽第一次怀疑,顾知行过往的纨绔模样,是否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暗中指使沈太师前去试探。 结果,顾知行的表现却让他放下了心。 因为顾知行依旧还是沉不住气,一遇到事情就只知道大吵大闹,被沈太师轻而易举地将了一军,甚至被沈淮序当枪使。 顾君泽这才笃定,顾知行依旧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谢家之事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而今日之事,更是让顾君泽彻底看清了顾知行的脾气性情。 为了一个女人,竟敢闯入东宫,公然威胁他,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亲自送到他的手上。 顾君泽冷笑着想,顾知行的脑子怕是被驴踢了,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 像他这样的人,再来十个,也不够他顾君泽塞牙缝的。 “主子。” 顾君泽的暗卫首领墨书推门而入,声音低沉而恭敬。 顾君泽的目光如寒冰般冷冽,扫过墨书,冷冷地开口:“今日负责护卫的侍卫,全部杀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安排一顿普通的晚膳,可话语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狠厉。 这些侍卫没能拦住顾知行,便是失职,失职之人,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墨书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眸,沉声应道:“是。” 他转身领命而去,步伐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迟疑。 顾君泽望着墨书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冷芒。 顾知行暂时动不得,但他绝不会容忍这样一群无能的奴才留在身边。 他需要的,是一群绝对忠诚且有能力的人,而不是这些只会吃干饭的废物。 京都,东门。 “主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流火驾好马车,微微躬身,看向沈今棠。 沈今棠微微抬头,目光凝视着东门的牌匾。 那牌匾上的字迹历经风雨,早已褪去了往昔的鲜亮,却依旧透着威严与庄重。 她出神地望着,思绪却如飘飞的柳絮,被一阵风带向了远方。 长公主的嘱托仍在耳畔回响。 她让自己去兖州赈灾,做她的眼睛,去探查那乱成一团的局面。 沈今棠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赈灾之行,更是太子和长公主的一场无声的较量,一场让她深入虎穴的考验。 她又想起朝堂上的一幕幕。 明明证据确凿,户部贪污的罪行昭然若揭,太子却依旧稳坐钓鱼台,皇帝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太子毫发无损,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所谓的“公平”。 权势的天平早已倾斜,真相不过是被掩盖的尘埃,无人问津。 沈今棠微微勾起嘴角,笑容里满是嘲讽。 她深知,通过户部贪污一事,即便她挖出了谢家谋反案背后的真相,也绝无可能翻案。 太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永远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一味地寻求正当途径,显然不可取。 她必须另辟蹊径,找到属于自己的解决之道。 “走吧。” 沈今棠回过神来,声音平静而坚定。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剑柄,那是顾知行送她的剑。 她本想还给长公主,但长公主却只是淡淡一笑,让她好好收着。 长公主告诉她说,顾知行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顾知行啊…… 沈今棠叹了一口气,转身,抬脚朝着马车走去。 “等一下!” 一道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清脆而急切。 沈今棠的动作瞬间停滞,她缓缓转身,目光如寒星般扫向声音的来源。 第112章 她也是有靠山的 在看清来人时,沈今棠原本清亮的眸子微微黯淡了几分,仿佛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却透出一丝意外。 沈今棠很快调整了情绪,转身走下马车,目光落在沈幼宜身上。 沈幼宜带着丫鬟,两人手上都提着大包小包,显然是匆匆赶来。 她们急匆匆地朝着沈今棠跑来,脚步带起一阵轻尘。 “总算是赶上了。” 沈幼宜看到沈今棠还未离去,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 她吩咐丫鬟将包裹一一放到马车上,然后紧紧握住沈今棠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和关切:“我之前去过兖州,那地方穷山恶水,民风刁悍,你又是第一次去那种贫瘠之地,东西必须得准备齐全。”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吃食、衣物和日常用品,你都收好,到了那边肯定用得上。”沈幼宜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包裹塞进沈今棠怀里,眼神中满是叮嘱。 随后,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塞到沈今棠手中,语气郑重:“出门在外,盘缠一定得带够。我账面上能拿出来的银子不多,一些给了大哥,剩下的都给你了。你好好收着,要是缺什么,就写信给我,我在京都给你准备好。”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担忧:“从京都到兖州,路途不算短,你要是有事,一定要记得跟我说。” “还有……” 沈幼宜握着沈今棠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仿佛有说不完的叮嘱。 沈今棠心中划过一抹暖流,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微微挑眉,语气淡然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沈幼宜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些委屈,又像是有些无奈。 她松开沈今棠的手,微微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啊,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能真心相待的人。” 虽说是受人之托,但是也不能尽归于此,毕竟她也是想要来送送沈今棠的,就算是没有那人的嘱托,她也是会来的。 沈幼宜抬起头,目光直视沈今棠,眼中带着一丝坚定:“我知道你心里有事,这次去兖州,也许不仅仅是赈灾那么简单。但我希望你能记住,无论你面对什么,我都会在背后支持你,哪怕我不能帮你太多。” 沈今棠沉默了片刻,她从未想过沈幼宜会来送她,更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她微微抿了抿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沈幼宜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却又忍不住叮嘱道:“你性子太刚,遇到事情不要总是独自扛着。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阔天空。” 沈今棠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暖:“嗯。” “那就好。”沈幼宜又转身吩咐丫鬟将剩下的东西一一安置好,这才又看向沈今棠,“好了,你快上车吧,别耽误了行程。” 沈今棠转身走向马车,脚步沉稳而坚定。 流火早已在车旁等候,见她过来,立刻伸手扶她上车。 沈今棠回头看了沈幼宜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一路平安。” 沈幼宜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缓缓驶出东门。 沈今棠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逐渐远去的沈幼宜,随后便回头,闭上了眼睛。 东城门内,春日的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却无法驱散顾知行心中的阴霾。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但眼神却分外复杂。 他望着沈今棠乘着马车离去的背影,目光中既有眷恋,又有无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远去的马车正带走他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主子,您这样担心,为何不去送送呢?” 重阳看着自家主子的神情,忍不住劝道。 他跟随顾知行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纠结过。 明明就在乎的很,却不敢上前一步,明明准备好了东西,却让旁人送过去,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苦哈哈的看着。 这完全都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主子了。 顾知行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 他微微垂下眼眸,声音低沉而缓慢:“去了又能做什么呢?徒增悲伤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人群,仿佛能透过那马车的车帘,看到沈今棠的面容。 她此行去往兖州,前路未知,而他却无法给予她应有的庇护。 这种无力感,让他如鲠在喉。 “难道要我过去跟她说,我废物,我无能,我不能让她平安留在京都?”他低声呢喃,声音中透着几分自责和不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仿佛在寻找一丝慰藉。 重阳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主子的心思。 主子是在厌恶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是痛恨他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护好想要保护的人,他无法说服自己去面对沈今棠,又或者说是不敢去看。 他只能在这里,默默地目送她离去,将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藏在心底。 马车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影子,而顾知行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沈今棠这一去,或许会面临诸多危险,但他不能退缩。 他要变得更强,才能在她归来时,给她一个安稳的庇护。 “走,回去,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顾知行猛地扯了一下缰绳,马匹长嘶一声,掉转马头,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老长,仿佛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当夜,京都的夜空被无数灯火点亮,许多宅邸都彻夜通明。 那些宅子里,传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和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了京都的宁静。 这些声音,如同夜风中的鬼魅,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一夜,京都所有人都知道了同一件事情。 沈司言,沈今棠,他们背后是有靠山的。 而这个靠山,强大到令人畏惧。 那些曾经在背后对沈今棠说三道四、冷嘲热讽的人,一夜之间成了顾知行的“目标”。 顾知行就像一个被激怒的猛兽,不给他们留半分情面,不说半句废话,上来就是打。 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打得狼狈不堪,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第二天,当皇帝踏入朝堂时,他发现朝堂的气氛异常诡异。 许多朝臣都告了假,没有来上朝。 而那些勉强来上朝的臣子,脸上都挂着或多或少的伤痕,有的青一块紫一块,有的甚至带着淤肿。 第113章 打到他求饶为止 “去把顾知行给朕带过来!”皇帝的声音在朝堂上如惊雷般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剑般扫过殿下的大臣,只见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这副模样更是让皇帝怒火中烧。 他再也无心朝政,一挥袖子,冷然道:“散朝!” 说完,皇帝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朝堂,径直往御书房走去,在那里等着顾知行前来。 一炷香的工夫后,皇帝的怒气仍未平息。 他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目光如炬,盯着跪在地上的顾知行。 顾知行一身红衣,如烈火般耀眼,透着几分桀骜,他歪着头,精致的面孔上带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神情,仿佛全然没有看到皇帝的怒气。 皇帝怒斥道:“带人闯进东宫,殴打储君,甚至还连夜闯进大臣家里,话都不说就打人,半个朝堂的大臣都遭了你的毒手,你倒是跟朕说说,你有什么理由?” 顾知行冷冷一笑,眼神中透着冷冽的寒意:“他们管不住嘴,该打。” 他心中满是对沈今棠的愧疚与愤怒,一想到她被那些谣言逼迫,受尽委屈,他的心就如被火焰灼烧般难受。 在他看来,那些大臣的皮外伤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觉得打得还不够重。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皇帝被气得咳嗽不止,随手抓起手边的茶杯,朝着顾知行狠狠砸了过去,怒吼道:“朝廷命官你也敢打,是朕太放纵你了不成?” 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没能砸中顾知行,而是“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变成一地的碎片。 茶水四溅,映照出顾知行那张精致的面孔,他的眼神中满是不服输的倔强。 皇帝看到顾知行脸上的表情,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怒吼道:“打!给朕拉出去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皇帝的怒气如山洪般爆发。 旁边的侍候太监高喜被吓得不轻,他连忙朝顾知行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认错。 然而,顾知行却视而不见,仿佛那眼色根本不存在一般。 “听不到吗?拉出去打!”皇帝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震得整个御书房嗡嗡作响。 几个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去拉顾知行。 可顾知行却猛地一甩手,将侍卫们甩开,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朝外面走去。 阳光透过御书房的窗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仿佛有一种不屈的气势在其中。 到了御书房外的空地上,顾知行动作娴熟地趴在地上放置好的长凳上,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 他轻声说道:“动手吧。” 声音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透着一种坦然。 在他看来,这些皮肉之苦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也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何必去认错求饶呢? 高喜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带着哭腔劝道:“小祖宗啊,您就认个错吧,认个错就没事了。” 谁不知道皇帝对顾知行这个世子宠爱有加? 只要他肯开口求饶,皇帝的气消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顾知行却像是铁了心一般,对高喜的劝说充耳不闻。 行刑的奴才们面面相觑,但又不敢违抗皇帝的旨意,只能硬着头皮扬起了手中的板子。 高喜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紧紧咬着嘴唇,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板子即将落下。 “住手!” 一声清冷而威严的喝斥突然响起,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众人头顶。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惊得呆住了。 长公主从殿外匆匆赶来,她身着华贵的宫装,步履匆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面容冷峻,眼神中满是怒意,仿佛能将人看穿。 众人见状,纷纷吓得跪倒在地,那奴才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板子距离顾知行的后背不过几寸。 长公主快步走到顾知行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动作虽急却带着几分温柔。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眼神中满是心疼,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低声问道:“疼不疼?”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知行抬起头,对上长公主的目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长公主见状,心中的怒火更盛,她转过身,冷冷地扫视着众人。 她的目光如刀般锐利,仿佛能将人刺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你们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长公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杀气,“竟敢如此对他,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不成?” 高喜见状,连忙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道:“长公主,这事儿……这事儿都是误会,世子他……”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公主冷冷打断了:“误会?本宫砍了你的脑袋算不算是误会?” 她的话如同利剑,直刺高喜的心窝。 高喜吓得不敢再说话,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周围的奴才们被长公主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走到长公主面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带着哭腔哀求道:“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啊!奴才知错了,殿下恕罪!” 长公主冷笑一声,抬脚狠狠地踢了其中一个奴才一脚,骂道:“狗奴才!就知道听命行事,却不知轻重!” 她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愤怒。 但她也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奉命行事,便也不再为难他们,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对顾知行说道:“回去,好好准备你的春闱。在此之前,不许踏出公主府一步。” “母亲……”顾知行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当他看到长公主那冰冷如霜的眼神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第114章 管教 “重阳,带世子回去。”长公主看向重阳,吩咐道。 重阳立刻上前,朝顾知行伸出了手:“主子,走吧。” 顾知行又看了长公主一眼,见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点了点头,带着重阳向外走去。 他的身影在长公主的注视下渐渐远去,带着几分无奈,却也透着倔强。 看到顾知行离开之后,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御书房的牌匾上,微微眯起眼睛,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皇帝气得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身旁伺候的人小心翼翼地给他顺气,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皇帝正气得喘着粗气,转眼间便看到长公主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中仍带着几分不悦:“长姐,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冷哼一声,径直走到皇帝面前,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怒意:“我再不来,我的儿子被你打死,我都不知道。” 她的眼神如剑般直直地盯着皇帝,仿佛要将他看穿:“上次因为谢家的事情,你就打了他三十杖,他躺在床上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你又听信谗言,让他挨了鞭子。” “现如今,你还要打,非要打死他才甘心不成?” 听到这话,皇帝叹了口气,知道长公主心疼儿子,他也理解,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做错了事情,必须要受到惩罚。 皇帝试图解释道:“长姐,你有所不知,退之这孩子实在是胆大妄为。昨天夜里不光打了太子,连朝臣都没有放过。若是再不管教,日后怕是要闯出滔天大祸来!” “祸?他闯的祸再大,有你儿子闯出来的祸大吗?” 长公主冷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道:“我看着我儿子倒是乖巧得很,行事也很有分寸。他打的那些人,哪个不该打?打还是轻的,就他们做的那些事情,没要了他们的命就是好的!” 皇帝皱了皱眉,知道她说的是太子联合户部贪污一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长姐,你别生气,朕也是为了他好……” 长公主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她冷声道:“谁的儿子谁心疼!太子做出祸乱朝堂百年根基的事情来,你不也当看不见吗?怎么我儿子打了几个人,你倒是摆起皇帝的架子来了?别忘了,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她的话毫不留情,每一个字都如同利箭,直直地刺向皇帝的心窝。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这宫墙之内的复杂与无奈。 皇帝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与无奈交织,又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他缓缓地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缓慢,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众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压抑的宁静。 “长姐,你这话未免有些过了。”皇帝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隐忍,仿佛是在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太子毕竟是储君,不可擅动,朝堂之事自有朝堂的规矩。退之虽是你的儿子,但也是我外甥,我哪儿有不心疼的道理?只是他行事也需考虑后果,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规矩?若是规矩被人践踏在脚下,那还要这规矩何用?”长公主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若说肆意妄为,太子勾结外臣,谋害忠良,这些难道不是祸乱朝堂根基的事情?你若是做不到一视同仁,那不如趁早退位,什么都别管,落个清净。” 她的眼神如利剑般直视皇帝,仿佛要将他看穿。 长公主行事一向有分寸,现在却不顾后果的跟他吵,可想而知是被气的急了。 顾知行就是她的命根子,稍微磕碰一些便是了不得的大事。 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长姐,我知道你心疼退之,但此事牵扯甚广,朝堂上已经议论纷纷。若不给众人一个交代,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长公主冷笑一声,目光如利剑般直视皇帝:“动荡?哼,这朝堂早就该动荡一番了!那些尸位素餐的朝臣,早就该被清理干净。退之不过是做了你不敢做的事情罢了。你若是真的担心朝堂动荡,就该好好查查太子那些勾结之事,而不是在这里为难我的儿子!” 皇帝被长公主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许久,眼神在长公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长姐,你先带退之回去吧。此事我会好好思量,给你一个交代。” 长公主这才微微缓和了神色,但她的冷哼声依然带着几分不屑:“思量?希望你别只是嘴上说说。” “还有,退之的事情日后自然有我亲自来管,”长公主转头看向皇帝,一字一句的说道:“若是他再受到一点儿的伤,我这个做姑姑的也便好好管管太子,到时候缺胳膊少腿的,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坚定而有力,背影还带着一丝的怒气。 殿内的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而皇帝则站在原地,眼神中带着几分迷茫和无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在为自己的决策而挣扎。 兖州。 临近新年,本应是万家灯火、喜气洋洋的时节,但兖州却毫无半点过年的氛围,反而处处哀嚎遍野,百姓们面如土色,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街道上,寒风凛冽,卷起漫天的尘土,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房屋破败不堪,许多人家的门扉紧闭,偶尔有几声孩童的啼哭从门缝中传出,更显得凄凉无比。 第115章 你不是沈今棠 沈淮序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沉重的步伐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的心中满是悲痛,却无处宣泄,只能任由那股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从一开始的满怀信心,到如今不到半月,他的精气神已被消磨殆尽,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眸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黯淡。 他本以为自己对黄河难民之事已经了如指掌,然而一路走来,却发现现实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不仅是户部克扣赈灾款,就连兖州的官员们也明里暗里地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层层盘剥之下,发放到百姓手中的粮食早已所剩无几。 黄河的修缮、百姓的安置,处处都需要资金支持,可官衙里却只剩下一些陈旧的沉米,赈灾款更是不知所踪。 纵使他有再好的办法,也奈何不了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 “官员们都到了吗?” 沈淮序走进官衙,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转头问道。 他知道自己必须再提醒一次,再争取一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不愿放弃。 小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眼神中满是为难。 沈淮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大步走进会议厅,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师爷慢悠悠地走过来,告知他其他官员都“抱病在家”,无法前来。 沈淮序心中顿时明白,这分明是在敷衍他。 什么抱病,分明就是不想来! 他们压根就不想修缮黄河,也不想安置难民,只有让灾情一直持续下去,朝廷的赈灾款才会源源不断,他们才能继续层层盘剥,捞到更多的钱,更多的好处! “滚!” 沈淮序愤怒地呵斥道,声音在空旷的官衙里回荡。 “属下告辞。” 师爷看到他生气,却丝毫不意外,只是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主子……” 小厮看到沈淮序如此,想要上前劝说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也出去。” 沈淮序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黯淡无光。 小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默默地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沈淮序低下头,看着地面。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他那灰白枯瘦的脸颊上,为他增添了几分憔悴。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有意义,自己拼命奔波、四处奔走,到底有没有用,还是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吱呀——” 门被推开,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 沈淮序的眼帘微微颤动,缓缓抬眼望去。 片刻后,他才看清来人的身影。 沈今棠就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倾洒而下,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明亮之中。 她的身形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轮廓被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衣角被微风轻轻拂起,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盈起来。 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发丝被照得透亮,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每一缕都闪烁着细微的光泽。 她的脸庞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半,明亮的一侧透亮白皙,阴影里则藏着一丝冷峻。 沈今棠的神情很严肃,眉头微微蹙着,眼神直直地落在沈淮序身上。 她走到沈淮序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今棠朝他伸出了手,声音清脆而有力:“起来!” 阳光照在她的手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节分明,显得格外秀气。 沈淮序就这么看着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定格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也渐渐变得清明。 总觉得沈今棠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可靠感,仿佛只要握住她的手,就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于是,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沈今棠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一下子便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转身朝外面吩咐道:“去,把人都喊过来。” 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外守着的官差们面面相觑,显得有些迟疑。 终于,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官差上前回禀道:“回禀大人,县衙的几位大人都告了病,怕是来不了了。” 沈今棠微微勾了勾唇,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迈步走了出去,朗声道:“都给我喊来!病得轻的,自己走过来;实在病得下不来床的,连床一起给我抬过来。只要没死,就都给我过来商讨要事!”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劲:“我给你们半个时辰。有一个登记在册的官员没来,我就剁你们一根手指。在场的,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沈今棠的眼神更是认真至极,让人不敢怀疑她的决心。 官差们被她的话吓得脸色发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流火见状,立刻上前呵斥道:“还不快去!” 官差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 很快,官衙里的官差们便四散开去,四处找人。 星回和流火也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沈淮序和沈今棠。 二人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沈淮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沈今棠身上,语气有些试探:“你怎么来这里了?” 沈今棠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淡淡地说道:“当然是因为被贬了,不然谁来这种地方。”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意味。 沈淮序似乎被她的话刺到了,低声咳嗽了一声,看向沈今棠的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你和在京都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沈今棠找了张椅子坐下,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沈淮序,并未立刻回答。 沈淮序眯了眯眼睛,像是在斟酌着措辞,最终缓缓说道:“太子所说是真的吧?你不是沈今棠。” 第116章 杀人灭口 沈今棠微微一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重要吗,表哥?” 她刻意加重了“表哥”这两个字的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沈淮序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是或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她说她是沈今棠,那便是沈今棠。 沈淮序沉默片刻,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既然让官员过来,想必是有了办法。” 沈今棠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意。 正当沈淮序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片刻后,兖州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地赶到了。 他们个个面露难色,有的捂着胸口,一脸痛苦;有的拖着脚步,走一步停一步,仿佛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其中一个官员忍不住抱怨道:“大人,我们这些人生病了,还要被喊过来,这架子可真是够大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咳嗽了两声。 另一个官员也立刻附和道:“就是啊,大人您体谅一下我们这些病号吧,这大冷天的,谁受得了啊!” 他夸张地搓着手,做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沈今棠站在堂上,笑着瞧着他们,但是眼神冰冷的却是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装的可真像啊! 她扫了一眼众人,目光中带着一丝轻蔑,仿佛这些官员的表演在她眼里都显得无比可笑。 她扫视了一圈众人,开口说道:“各位大人,我知道你们身体不适,但今天召集大家前来,事关重大,可不是我故意刁难。你们看看外面的百姓,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身处危难之间。你们作为朝廷的官员,百姓的父母官,难道不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官员们听了,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道:“这话说得好听,可我们也没办法啊!” 听到这话,沈今棠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道:“没办法?你们倒是会找借口!我早就听说兖州的官员们不守规矩,只知道贪图享乐,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朝廷的俸禄可不是白拿的,难道都喂了狗不成?” 此话一出,官员们立刻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有的低下头,不敢直视沈今棠的目光,有的则试图辩解几句,但声音也越来越小。 一个官员鼓起勇气,抬起头说道:“沈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赈灾款被上面克扣,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沈今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半点面子都没有给他们留,直说道:“克扣?你们倒是会推卸责任!我来之前就查过,你们兖州的赈灾款,层层盘剥,到了百姓手里,连一半都不到!你们一个个肥头大耳,却让百姓饿肚子,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没办法’?” 官员们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有的开始低声嘟囔,有的则试图转移话题。 一个官员硬着头皮说道:“沈大人,您刚来,不了解情况。我们这里情况复杂,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沈今棠打断他的话:“我不了解?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一清二楚!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让你们明白,朝廷的钱不是给你们中饱私囊的!百姓的生死,不是你们用来捞好处的工具!” “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那些被克扣的赈灾款,你们打算怎么补上?那些饿肚子的百姓,你们又打算怎么安置?” 官员们被她的话震得哑口无言,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再抬头看她。 沈淮序见状,唇角微勾,对沈今棠的表现很是满意。 有人唱了红脸,就得有人唱白脸。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着平和与诚恳:“各位大人,如今百姓急需粮食救济,可仓库里的粮食已经见底,赈灾粮还在路上。希望大家能慷慨解囊,共渡难关。” 官员们一听,顿时面露难色,仿佛沈淮序的提议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可不是嘛,谁能不爱钱呢? 要想从他们的手里把钱拿出来,比用刀子挖肉还疼呢! 于是乎,有人立刻哭穷道:“大人,我家也快揭不开锅了,实在拿不出粮食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试图博得同情。 另一个官员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人,我们也不容易,您体谅一下吧!” 他的话音未落,还故意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最委屈的人。 一群滚刀肉。 沈今棠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她眯了眯眼睛,眼神中透出一丝冷意,仿佛能洞察这些官员们内心的虚伪。 她突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微微抬手,示意门外的守卫将大门关上。 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和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 官员们顿时感到一阵不安,纷纷质问道:“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显露出他们内心的惶恐。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惊疑不定。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正是顾知行送她的那把剑。 剑身寒光闪烁,映照在众人惊恐的脸上,一时间让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剑刃上反射的光芒在房间里跳跃,仿佛是死亡的预兆。 “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官员惊恐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哆嗦。 沈今棠缓缓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官员面前,那官员名叫王有德,是个胖子,平日里最是贪生怕死。 他看到沈今棠手中的剑,吓得连连后退,却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狼狈不堪。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睛里满是惊恐,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沈今棠将剑搭在他的脖子上,剑刃微微一动,便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他原本白皙的脖子。 王有德吓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大人,我家里真的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也忍不住剧烈颤抖。 “真没有了?”沈今棠又问了一句。 第117章 疯了不成? 王有德咬了咬牙,觉得总不至于杀了他,于是梗着脖子说道:“没有……”沈今棠冷笑一声,毫不迟疑地拔剑而起。 剑锋一闪,只听“嗤”的一声,王有德的脖子上立刻喷出一股鲜血。 鲜血溅在堂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一刀毙命。 王有德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但很快便没了声息。 只剩身体还在微微抽搐,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地面。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王有德身体抽搐的声音。 瞧见尸体之后,官员们被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瑟瑟发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沈今棠将剑收回鞘中,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各位大人意下如何啊?家中可还有余粮?”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一群受惊的野兽,试图在沉默中寻找一线生机。 有人想趁机逃跑,却发现自己被逼到了绝境,大门紧闭,根本无路可逃。 沈淮序的眼睛微微瞪大,他也没有想到沈今棠真敢杀人,但到底是没有表现出太过惊讶。 他心里也清楚的很,有再多的疑问,也该将这件事情揭过了再问。 沈今棠将剑尖抵在地上,剑刃上残留的血滴一滴滴地滑落,在地上汇聚成一个小水洼,映照出她冷厉的眼神。 她就这样拖着剑,一步步缓缓走到第二个官员面前。 那官员名叫赵全,是个瘦高个,平日里最是滑头,总能在官场的波谲云诡中左右逢源。 沈今棠将剑再次搭在他的脖子上,剑刃冰冷,贴着赵全的皮肤,他能感受到那股寒意直透心底。 沈今棠的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从你家拿粮食救济百姓,好不好?” 赵全吓得浑身发抖,他明白沈今棠绝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但他在官场混了多年,反应还算快。 他急忙点头,颤声道:“好……好,我家的粮食都拿出来救济百姓!” 有一就有二。 沈今棠的目光如冷箭般扫过众人,落在第三个人的身上。 那人连忙点头附和:“我也同意。” 沈今棠微微一笑,将剑收起,转身看向众人,冷冷地说道:“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就开始吧!” 沈今棠让星回将纸笔拿出来,目光重新落在赵全身上,问道:“赵大人打算拿多少粮食出来啊?” 她的语气轻柔,仿佛刚刚杀人的不是她,而只是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赵全哆嗦了半晌,试探性地说道:“五……五十石。”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五百石啊?赵大人大方。” 沈今棠一锤定音,吩咐星回在纸上写上。 赵全简直是欲哭无泪,他可不敢反抗沈今棠。 毕竟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她手上不缺这一条人命,但是自己在乎啊! 解决了赵全之后,沈今棠随即又看向下一个官员。 那官员名叫李明,是个小个子,平日里最是胆小怕事。 沈今棠将剑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一笑,说道:“李大人,您家的粮食呢?” 李明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家只有三十石……” 他的话音未落,沈今棠微微皱眉,语气却依旧平静:“三十石太少了吧?李大人,您再想想,百姓们可都饿着呢。” 李明吓得直哆嗦,最终咬咬牙说道:“那……那就一百石吧!” 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好似被逼迫到了头。 沈今棠勾了勾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示意星回将这些数目一一记录下来。 她接着看向下一个官员,目光冷厉的扫过众人。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自然知道该说些什么来保命。 很快,你一言我一语的,在场的人纷纷报出自己愿意拿出的粮食数目,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和不安,抬头去看沈今棠的态度。 却发现沈今棠只是听着,从面上看不出来任何态度。 不过,这也还算是好的,只要不开口说话,不动手杀人便好。 空气中的满是沉默,众人觉得简直是度日如年。 就在有人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沈今棠将纸笔递给星回,语气平静而坚定:“你去把他们报的数目都记下来,然后派人去他们家里取粮。”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粮食不够,便按照市价折合成金银,也算作是诸位大人的一点心意。” 她的话音刚落,众人的脸色皆比紫茄子还要难看。 沈今棠这是什么意思? 粮食不够,就直接抢钱,这完完全全就是强盗逻辑! 但总归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钱便钱吧,留下命就好。 再者说了,只要让他们离开了这里,给不给钱,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就不信了,沈今棠还能追到他们家里去动手杀人! 于是,人群里有人开口问道:“大人,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这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 沈今棠微微一笑,笑容却依旧冰冷,仿佛冬日里的寒霜。 她环视众人,冷冷地说道:“走?为什么要走?你们以为报个数目就完事了?” 她的话语如利箭般射向众人,瞬间让刚刚的那丝庆幸化为乌有。 众人一听,又是一阵惊慌,纷纷问道:“那大人您到底什么意思?” 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显露出他们内心的惶恐。 沈今棠缓缓走到堂中央,环视众人,目光如刀般锐利,淡淡地说道:“我已经派人去你们家里取粮了。什么时候把粮食凑齐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面如土色,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看来这次确实是要大出血了! 沈今棠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冷了下来,仿佛一尊冰雕般,让人不敢直视。 众人听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沈今棠转身看向沈淮序,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淡然:“沈大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第118章 把这个烂摊子拾起来 沈淮序点了点头,走上前来,语气诚恳地说道:“多谢各位大人慷慨解囊,沈某在此替百姓谢过各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庆幸这下百姓有救了,但更多的却是对这些官员的失望。 因为这些官员压根就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只有钱! 但凡是不涉及到他们性命的事情,他们压根不在乎。 若不是沈今棠今日突然来了这样一出,镇住了他们,恐怕他现在连这点粮食都拿不到! 可现在不是跟他们算账的时候,最重要的还是先拿到粮食。 想到这里,沈淮序便走出去清点粮食,安排后续分发。 可在众人看来,沈淮序的这种行为纯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 众人对此是十分的不满,但他们即使心里不甘,也无可奈何,毕竟相比较于性命,这些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 于是乎,他们只能乖乖地留在堂上,等待粮食被运过来。 堂上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的无奈与恐惧。 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深沉的橙红色。 月亮悄然升起,洒下柔和的银光。 一车车的粮食或钱财陆续被运到了官衙,沈今棠让人仔细核算好了数目,这才一个个地放人离开。 随着人群渐渐散去,堂上只剩下沈今棠和沈淮序两人。 沈淮序一把拉过沈今棠,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堂而皇之的杀人,就不怕他们告到朝廷上?” “即便你手上拿着先皇御赐的剑,你也不能随意杀人,这要是被告到朝堂上,你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是沈淮序最为担心的事情,当时沈今棠杀人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但那时气氛紧张,他不便多问。 闻言,沈今棠微微一笑,随即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微微仰头看向沈淮序,语气平静而笃定:“表哥,你觉得我做事会这么鲁莽吗?” 不会。 但是沈淮序想不到沈今棠要干什么,只能是皱了皱眉,目光紧紧盯着她,等待她的解释。 沈今棠勾了勾唇,缓缓说道:“我比你迟了这么多天到达兖州,可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这些天,我带着人从西边一路走到东边,绕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摸查兖州的情况。” “现如今,整个兖州都已被我封锁,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她的话语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完全不会让人怀疑她话里面的真实性。 沈淮序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什么时候做到的?” 他虽然知道沈今棠的能力不俗,但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样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沈今棠随手倒了一杯茶,也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淡淡的说道:“你是说封锁兖州?” “对。”沈淮序点了点头,兖州太大了,要想完全控制住至少要有军队,沈今棠去哪儿找到的军队? “就地取材啊!” 沈今棠看着茶水中映照出自己淡漠的眸子,笑着说道:“一升米就能让一个人成为我的眼睛,兖州城里有多少快要饿死的人?只不过是盯住几个官员家里的动向罢了,有的是人用消息来换粮食。” “至于朝堂那边,你也知道,我在朝堂上待了这么长时间,若是连一丁点自己的势力都没有,那我岂不是白待了?” 即便有人想告状,消息也根本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 沈今棠安排好了的人会把一切拦下来。 沈淮序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这之前,他对沈今棠的手段和能力已经有所了解,但如此大胆的举动,还是让他有些担忧。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么做,风险太大了。一旦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沈今棠封锁兖州,拦下消息的事情说好听了是为了避免麻烦,可若是说不好听了,那就是欺上瞒下。 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他不信沈今棠想不到这里。 可沈今棠的面上却丝毫的变化,只是说道:“我知道风险,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这些官员欺压百姓,中饱私囊,如果我不采取强硬手段,他们就还会放肆,百姓就还会受苦。更重要的是,兖州的难民一日不绝,我就要待在这里一日。” “即便是为了我能早些回到京都,我也得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她的眼神微微变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表哥,沈太师死后,沈家的一切就都是你在管,我知道你在朝堂上也有一定的势力。我需要你帮我修书一封,再替我遮掩一下。” 这才是她的目的。 不然,依照她的脾气,怎么可能和沈淮序说这样多? 沈淮序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要我帮你修书遮掩?” 修书遮掩…… 他一听这话,火气便上来了。 只她一人冒险还不够,现在竟然还要拉上他,拉上整个沈家。 “沈今棠,你这么做和太子,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以权压人。” 听到这话,沈今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沈淮序,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表哥,你这话可真是诛心啊。我这么做是为了救百姓,而太子和那些贪官污吏是为了谋取私利。你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可比性吗?” 她的话语如利箭般射向沈淮序,让他一时语塞。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明明他们做的是好事,可为何要用这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他不是不能接受阴暗的手段,只是不能接受用阴暗的手段来做好事,明明心是好的,可若是被人扒出来这些不光彩的手段,被人借题发挥,肆意指摘,岂不是委屈? “手段就是手段,不论目的如何,你杀人、封锁消息、暗中操控,这些行为已经违背了朝廷的规矩,若是被扒出来,你就是死上一百次都不够!” 他的声音很是坚定,绝对不同意沈今棠的做法。 若是做好了还好说,顶多是不赏不罚,若是做的不好了,这些官员大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她的身上,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第119章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规矩?你现在跟我说规矩,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的沈中丞,沈大人是这样一个维护正道的人呢?” 沈今棠这话说的讽刺,让沈淮序脸色变了又变,但最终还是没发作。 只听沈今棠又说道:“呵!维护正道啊?那兖州的正道是什么呢?是层层盘剥,是中饱私囊,还是狼狈为奸啊?” “原来这就是我们的沈中丞维护的正道啊!” “你!” 沈淮序被逼问的哑口无言,但也只能是一甩袖子,闷坐在一旁。 沈今棠却没给他逃避的机会,站起身来,一把拽住沈淮序的衣领,怒道:“你想干干净净的做好这件事情,想要手不沾血,可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 “你既然来了兖州,就应该知道这里的局势。那些官员一个个贪污腐败,百姓们被逼得走投无路。我这么做,是为了让百姓活下去,是为了让这个烂摊子能重新收拾起来。又或者说,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沈淮序,等着他的答案。 沈淮序被沈今棠的举动震惊的楞在原地。 他哪里不知道沈今棠的话不无道理? 但她的手段确实过于激烈,不成功便成仁,实在是太过极端了。 或许还会有更好的办法,更好的将风险降到最低的法子。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风险太高了,一旦有什么地方没提防到,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沈淮序解释道。 更何况,这件事情潜藏的风险更大。 不是过了这段时间,将黄河的事情揭过去了,这件事情就能隐瞒下来的。 日后几十年的时间里,但凡有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影响就越大。 到那时候,别人可不会管他和沈今棠是为了什么,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他们批驳的只有是他们欺上瞒下,只手遮天! “风险?” 沈今棠松开了揪着沈淮序衣领的手,冷笑道:“我从来就不惧怕风险。” 她走的哪一步路是没有风险的? 她走到现在难不成还怕风险? “这不像你。”沈淮序突然开口说道。 在他的记忆里,沈今棠不是这样大公无私的人,至少,她绝对是做不到为了百姓不顾自己的利益的。 若是她真的能做到大公无私,在两个月前沈太师撞死在御书房的时候,她就会放下恩怨,帮助他来查这件事情了。 若真的是那样,这件事情就不会拖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你有什么目的?”沈淮序突然站起身来,看着沈今棠,追问道。 他终于想明白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是沈今棠这个人就不对劲,做出来的事情更不对劲! 她那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全心全意的为百姓着想,口口声声是为了百姓,怎么可能? 她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都是他想要说的,想要做的。 不! 换句话说,沈今棠从一开始就拿捏住了他的心理,说的做的完全是顺着他来,是想让他和她统一战线。 她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沈今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笑了笑,坦白道:“当然,我肯定是不会这样好心的。” “我做这件事情说好听了,是为了百姓不受苦;说难听了,纯属是为了我自己,毕竟我可不想这辈子都留在兖州。”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若是长时间留在兖州,怕是会耽误进程。 沈淮序看了沈今棠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理由倒是可信了很多。 沈今棠帮他,也就是在帮她自己。 只有黄河和难民的事情解决好了,沈今棠才有回去的机会。 沈淮序渐渐打消了怀疑,但是眉头却依旧没有松下来。 在他还在思考的时候,沈今棠早已绕过他,挑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摆在你面前的就这两条路,你是继续坚持你那迂腐的一套规矩,眼睁睁的看着百姓在你面前一个个的死去,还是跟我一起用我的手段,我给你选择。” 沈今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知道的,我没有多少耐心。” 沈淮序还是沉默,他还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沈今棠挑了挑眉,眼神一暗,缓和了语气,跟沈淮序好声好气的解释道:“表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时候,规矩也需要变通。如果一味地墨守成规,那我们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你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我不会让事情失控的。现在兖州的局势已经到了危急关头,我们必须采取果断措施,否则,百姓们会死更多的人。” “到那时候,你要是再后悔,可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沈今棠的手搭在桌子上,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 她知道沈淮序一定会答应。 他啊,放不下那些难民,不然也就不会请旨来这里了。 她不一样,她更像是一个政客,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她的棋子。 所以这一局,一定是她赢。 沈淮序转过身,打量着沈今棠,眼神中满是复杂。 他知道沈今棠的手段,也知道她的话不无道理。 现如今,确实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冒险,确实是冒险。 但他好像也就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若是让他回到沈今棠还没有来之前的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他是不愿意的。 更何况,沈今棠已经动手杀了人,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落在别人的眼睛里,他和沈今棠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哪儿还有他选择的余地。 他能做的,只是把这件事情瞒的死死的。 罢了,不想那么多了。 沈淮序叹了口气,最终妥协道:“好,我可以帮你写这封信。但是你要保证,你的计划必须全盘告知于我,不能贸然行动。” 意料之中。 沈今棠勾了勾唇,随口说道:“放心吧,沈大人,我心里有数。有您的支持,我会更加小心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沈今棠也没什么心情继续逗留。 毕竟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她也是要休息的。 “剩下的事情便麻烦表哥了。” 沈今棠轻轻抬手,拉开了门,抬脚朝外面走去。 柔和的月光如轻纱般洒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皎洁之中,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洁白无瑕的轻纱,增添了几分清冷。 沈淮序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而,他很快便敛去这些情绪,收回了视线,微微沉吟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纸笔,沉下心来,开始认真地写信。 第120章 暴动 第二日,待星回等人将粮食登记在册之后,沈淮序开始开仓放粮,开粥棚赈灾,救济灾民。 沈今棠却是姗姗来迟,一到赈灾地点,她便让人在高台上摆放了一桌子的好饭好菜,净是些大鱼大肉。 和清淡寡味的白粥对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的。 沈淮序看到沈今棠这招摇过市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但终究是没说什么,继续安排这边赈灾的任务。 而拿到赈灾白粥的灾民忍不住地逗留在这儿,控制不住地将视线投到高台上去,不自觉地抻长了脖子。 高台上的桌面摆满了好酒好菜。 众人只是看着便能想象得出来,那一桌子的饭菜又多美味,再看看自己手上领到的白粥,索然无味。 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呢? 多想走上高台去瓜分了那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啊! 但也只是想想,周围的官兵这样多,他们若是敢动,肯定第一个掉脑袋。 这样的世道,有谁会关心他们的死活呢? 但是高台上饭菜看起来真的好香,不少的灾民深吸了一口气,就着这味道喝一口白粥,便当做是尝了那饭菜了。 “赶紧走!不许逗留!” 下面有官兵开始驱赶聚集在此处的难民。 喧嚣声不绝于耳,纷繁嘈杂,可沈今棠却好似半点都没有听到一样。 她漫不经心地拈起一粒花生米,指尖轻轻一挑,花生米便轻巧地跃入空中,划出一道灵动的弧线。 她微微仰起头,眼神灵动地捕捉着那粒花生米的轨迹,然后不慌不忙地张嘴,精准地将其接住,动作干脆利落,潇洒至极。 “这人怕不是脑袋有病,放着有鱼有肉不吃,却偏偏只吃花生米?” 台下有的人不禁产生了疑惑。 排队领白粥的时候,他都在这儿看了好久了,台上的人半天不动,动也只是吃颗花生米。 要换做是他,早就开始吃大鱼大肉了! 但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有人跟他解释:“你懂什么,那些狗官肯定是大鱼大肉都吃腻了,就想吃些清粥小菜。” “你说的也是。”那人不禁点了点头,附和道。 “不吃给我啊!我喜欢吃!我爱吃!” “你想的倒是美,人家就算是倒了也不会给你我的!安心的吃的白粥吧!” 四周的打骂声逐渐蔓延了起来,到底减轻了几分灾民的怨气。 官兵努力地维持秩序,但是功效微乎其微。 沈今棠朝下面看去,眼神微冷,开口道:“想领粮食,就得守我的规矩。不守规矩的,滚!” 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却足以震慑人心。 难民们的声音逐渐地低了下去。 他们可不敢惹怒沈今棠。 沈今棠一瞧就是个大官,说话肯定能作数,若真是惹恼了她,他们可不就等着被饿死吗? 这白粥虽然寡淡了些,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瞧着下面安静下来了,沈今棠的视线却依旧没有收回,甚至微微变冷。 “怎么了?”沈淮序安排好任务,走上了高台,看到沈今棠的眼神不对劲,连忙开口问道。 注意到沈淮序来了,沈今棠收回视线,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将粥里面掺上米糠。” 说罢,沈今棠便抬脚往高台下走去。 “为什么?”沈淮序拽住沈今棠的胳膊。 他知道粮食不够,但是灾民们已经够苦的了,若是再在这赈灾粥上面做手脚,未免太过狠心。 沈今棠低头,看着沈淮序拽着自己的手,目光微冷。 沈淮序注意到了沈今棠的视线,低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连忙收回了手。 “灾民人数太多了。” 说罢,沈今棠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沈淮序皱了皱眉。 灾民人数太多? 本来灾民就多啊! 不对! 沈淮序突然想到了什么,快走两步到高台的边缘,认真地看向排队领粥的灾民。 只见里面有将近两成的“灾民”很不对劲,和周围面黄肌瘦、弯腰驼背的真正灾民有很大差别。 假的! 这些灾民是假的。 “该死!” 沈淮序低骂一声。 这群该死的贪官污吏和奸商匪户,故意派人来混迹在真正的灾民里面,挑拨是非,阻拦赈灾的进程。 他们就是不想赈灾成功,他们就是想要捣乱,就是想要修缮不好黄河工事,他们就是想要发国难财! “来人。” 沈淮序很快便吩咐下去,粥里面便被掺上了米糠。 不过片刻,底下的人群中便出现了几个冒头的。 “这粥里面掺上了米糠可叫人怎么喝啊?” “是啊!这群贪官污吏肯定是克扣了粮食,中饱私囊了,就拿这掺了米糠的粥来糊弄我们!” 甚至还有人直接将手里的碗砸在了地上,叫嚣着。 听着底下的声音一个个地冒了出来,周围难民的情绪被鼓动了起来。 沈淮序立刻吩咐人去将那几个挑事的揪了出来。 “放手!” “凭什么抓我们?” “狗官!不仅中饱私囊,现在还要杀人灭口啊!” 被抓住的几个人大吵大嚷,奋力挣扎着。 沈淮序冷冷地开口道:“为什么抓你们?那你们倒是告诉本官,是谁指使你们前来闹事的?” 一听到这话,那几个吵闹的人顿时不挣扎了。 他们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识破了。 因为真正的受了饿的百姓只要有了吃的,第一时间就是狼吞虎咽,将手里的东西吃完,只有这样才能保命! 而那些想要挑事的人,自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来闹事,纵使没有掺了米糠的粥,他们也会选出别的事情。 他往粥里面放上米糠,恰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机会,他们自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而他也恰好用这个机会,化被动为主动,将这些人一个个地拽了出来。 “不说话也没关系,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沈淮序的声音很是平静,“剩下的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藏得严实点,别被本官抓住,不然,后果自负。” 周围的灾民听了这话,自然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沈淮序才是真正为他们着想的好官,这些藏在暗地里挑拨是非的人压根就不想他们好过! “滚!” “打死你们这群畜生!” 灾民们自发地去拽刚刚自己身边那些挑事的人。 人多力量大,不多时,便将那些不怀好心的人揪了个七七八八。 第121章 一群废物 沈淮序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气隐隐透出,语气中满是凌厉:“还不快滚!” 他眼神如冰刃般锋利,直直地盯着混迹在难民中的奸细。 那些人被揪出来后,左右慌乱地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形势不妙,赶忙转头四散而逃。 难民队伍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淮序微微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情稍显疲惫却又透着坚定。 他并非心慈手软,只是府衙里实在人手短缺,根本无暇分出更多精力去关照这些奸细。 再者说,他手中抓住的奸细,无论是一个人还是十个人,都不影响他握住了那些狗官把柄的事实。 他清楚得很,自己没必要再加派人手去抓这些人。 毕竟,当务之急是救济难民和监督河道修建,这才是真正关乎民生的大事。 沈淮序沉声吩咐手下,将抓到的这几个奸细严加看管,关押起来。 他心中暗道,等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定要回来好好跟那些背地里搞鬼的小人算账! 是夜。 沈淮序回到官衙住处的时候,夜色已深,四周一片寂静。 疲惫的身躯似乎在抗议着连日的奔波,但他眼中仍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主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去清洗一下吧。” 侍书轻声说道,眼神中满是关切。 沈淮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上面满是泥沙和汗水,脏污不堪。 他想起自己在安抚好难民情绪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赶往黄河决堤的河道。 为了鼓舞士气,他脱下官袍,换上这身粗布衣裳,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泥泞的河堤。 他与劳工们并肩作战,纵使双手沾满泥沙,衣衫被汗水浸透,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形势依旧严峻。 一方面,人手严重不足。朝廷派下来的工匠们,虽然口中高谈阔论前人的智慧,却只会照本宣科,拘泥于陈旧的方案。 他们过于害怕出错,所以故步自封,提出的方案老旧僵化,根本无法有效修建工事以预防洪水。 另一方面,兖州的地方官员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对修筑黄河工事的态度消极敷衍,根本不愿意好好支持他们。 他们甚至不肯留下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协助工事,使得沈淮序不得不派人现场勘测。 这不仅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还大大降低了效率,让整个工事的推进举步维艰。 “一群废物。” 沈淮序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事情总得一件一件的做,他必须要保重身体,现如今只有他是真正为难民着想的人了,他不能倒下去,不然这里的事情就真的没有人管了。 正当他抬脚往自己的寝房走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里面是谁?”他转头看向侍书,询问道。 侍书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他今天一天也是跟着主子跑东跑西的,现在也是刚进家门,确实是不知道府里的情况。 沈淮序收回视线,抬脚往书房走去。 侍书跟上,却看到沈淮序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你也忙了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侍书愣了一下,随即便谢恩离开。 沈淮序刚推开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昨天收缴上来的粮食能撑几天?” 是沈今棠的声音。 沈淮序刚走进来,沈今棠便察觉到了,抬手制止了星回的回话。 “找我有事?” 沈今棠打量了一下沈淮序的衣着,稍微一想便知道他去做了什么,极为不认同的皱了皱眉。 “有。” 沈淮序点头。 听到这话,沈今棠看了一眼星回。 星回立刻便明白沈今棠的意思,将早已算好的账本放在她的手边,方便沈今棠查看,这才转身退下。 沈淮序累了一天了,本来是想找个位置坐下的,但是又看看自己现在脏污的衣物,只能是叹了口气,继续站着了。 “修缮工事进展不顺利?” 沈今棠似乎是早有预料,头也不抬便精准的指出了沈淮序现在头疼的事情。 沈淮序早有火气,此时被沈今棠一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这一群胆小怕事的废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明知道现在提出来的方案在汛期来临之前根本完善不了工事,却依旧不改,就是怕担下责任。” 沈今棠就这么听着沈淮序骂了一通,从朝廷派下来的官员骂到兖州的地方官,好不痛快。 “你怎么不说话?” 沈淮序骂了一通,心情总算是舒畅了一些。 他也是真的不知道该跟谁说了,侍书他们帮不上忙,说了也白说,兖州这边又没有他的好友,没人听他骂人,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沈今棠这里算是个选择。 “需要我说话吗?”沈今棠终于抬起了头,将笔搁下。 沈淮序一时语塞。 不得不说,沈今棠猜人心思猜的很准。 他来沈今棠这里不过就是发泄一下,她说话或者不说话都没有什么区别。 “想好办法了吗?”沈今棠并没有过多的在意他骂人的事情,反而是问解决办法。 沈淮序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修书一封上表朝廷,再请朝廷上的一些官员帮忙周转,总要派下来一个敢做事的、懂工事的人才是。” “时间上来不及。” 沈今棠言简意赅的指出了这个办法里面的漏洞。 修书到京都,即便是快马加鞭也得五天的路程。 书信到了朝廷,几方人再商量一下,选派出合适的人,来回一折腾又得好几天。 等人选好,再从京都来兖州,又是五天。 熟悉情况还得好几天。 加起来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纵使有再好的办法也不可能赶在汛期之前将工事完工了。 “你想到办法了。”沈淮序快步走到沈今棠面前,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眼巴巴的看着沈今棠。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有把握,沈今棠绝对是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信心,但是就是觉得沈今棠肯定有办法。 沈今棠勾了勾唇,随手将自己桌面上画好的工程图递到了沈淮序的面前。 第122章 难解相思 “你瞧瞧看。” 沈今棠将图纸递给沈淮序,她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淮序本也只是抱了一点点的希望,现如今沈今棠竟然真的拿出了办法。 他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沈淮序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过沈今棠画的那副工程图。 他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却也能看出来这幅图要比那些庸才给出来的好上太多。 “你……你是怎么……” 沈淮序的话还没有说完,沈今棠便也明白了他想要问什么。 左不过就是她怎么会画图,她是怎么知道兖州的地理情况的。 “公孙家擅机关术,我年少时到公孙家住过一段时间,学了些皮毛。” “皮毛?”沈淮序看着手上十分精致的图纸,不禁暗暗咂舌。 用机关术弥补人力的缺失,这若还只是皮毛,那叫那些工部的废物怎么活? 沈淮序看的认真,但沈今棠有些困了,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临了叮嘱道:“图上一些机关术只是我的一些构想,具体实施情况你得让专人好好研究。所以说,你的信还得写,靠谱的官员还得请过来。” 沈淮序的眼睛压根不能从图纸上移开,对于沈今棠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需要暂时瞒住,只找一些信得过的人去看图纸,这些不用我教你吧?”沈今棠皱着眉头问道。 沈淮序总算是回过了神,看向沈今棠,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兖州的官员跟他们不是一条心,若是被他们知道机关术这件事情,免不了多生事端。 “我明天会继续去城郊勘探工事,这些机关也会秘密进行。”沈淮序说道。 听到沈淮序这回答,沈今棠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你也要注意一下你自己的身体,让人给你做些饭菜。”沈淮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他其实早上的时候就注意到沈今棠在高台上摆着的饭菜是假的了。 当时因为忙着难民和黄河工事的事情,就没有抽出时间来想。 现在燃眉之急已解,他本来又是很聪明的人,哪儿能不知道沈今棠是怎么想的呢? 她在高台上吃香的喝辣的,就是在告诉百姓,这兖州还有粮食,余粮还很充足,足够所有人的吃喝。 只要百姓听话,就能从官衙这里得到粮食,就能活下去! 若是粮食够,他们自然不用花费这样多的心思,关键就在于这粮食不够! 赈灾的粮食还在路上,黄河决堤一事殃及了不少地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分发下去,下一批的赈灾粮至少也得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他们这里。 而他们从兖州官员家里面收缴出来的粮食只够难民吃十日的。 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兖州官员心里面自然也有数。 但是兖州官员也不是傻子,他们也不敢明面上和自己对着干。 但他们可以暗地里使绊子啊,就像今天早上一样,他们派奸细混迹在难民中间挑拨离间。 百姓的情绪若是被鼓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沈今棠这样一来,就起到了安抚人心的作用。 她让百姓亲眼看到了她在高台之上吃香的喝辣的,让他们联想到了官衙里面有粮食,所以日后有人散布兖州粮仓里面没有粮食的事情时,百姓就不那么容易相信了。 可饭菜毕竟是假的。 也就是说沈今棠今天一天除了那几颗花生米什么都没有吃。 “嗯。” 沈今棠微微点头,抬脚走了出去。 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沈淮序不动声色地继续巡查河道,和劳工们一起下河道劳作,每天深夜才回家。 而沈今棠则是负责安抚难民,统筹粮食调配。 沈淮序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知道沈今棠成功地用十天口粮撑到了下一批赈灾粮的到来。 与此同时的京都,长公主府。 “老大,明天就要过年了,咱们还学啊?”叶轻舟真的表示很不理解。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啊,谁家好人这时候不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等着过年啊? 哪家好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挑灯夜读的? 嘿! 偏偏他家老大跟中了邪似的,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读书,晚上闭眼之前还得读一篇,估计晚上睡觉做梦都是读书吧! 真不明白他家老大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之前不是一直很讨厌读书的吗? 现在他自己都快变成他最讨厌的那种书呆子了! “过了年就是春闱了。”顾知行甚至都没有抬头,只埋头写着自己手中的策论。 他要考春闱,他要做官,他要有能力护住想要保护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必须要让自己忙起来。 只有忙起来之后,他才能不去想沈今棠。 原本他以为他只是习惯了沈今棠的陪伴,所以才在沈今棠离开的时候有些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喜欢的东西从自己的身边被夺走,一开始是有些不习惯,但是很快就能调整过来,很快就能有新的喜欢的东西了。 顾知行以为对沈今棠的感情也一样,或许他过几天就不在乎了,就不喜欢了。 但是不一样,一点儿都不一样。 沈今棠离开他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想见沈今棠,一想就能想到整夜都合不上眼睛。 房间里面到处都是沈今棠的身影,处处都有沈今棠存在过的痕迹,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每一件事情都有沈今棠的参与! 这叫他怎么能忘? 他控制不住地想去找她,想见她。 若不是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准备春闱,只有考好了,才能将沈今棠接回来,只有考好了,他和沈今棠才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人分开他们。 若不是还有这样的理智,他早就跑去兖州了。 兖州那是什么地方? 黄河决堤,处处都是难民,沈今棠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能不能保护好自己? 她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老大,我知道要春闱,但是也不能学成书呆子吧?”叶轻舟看向顾知行手上的那篇练手的策论,眯了眯眼睛,认出了上面的字,说道:“黄河决堤?” “哦!老大,你说起黄河来,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我家老头子说,兖州的难民是最多最严重的,赈灾粮到的时候,都有人饿得吃观音土了!” 观音土,能咽下去,却排不出来。 它半点营养也没有,只是让人暂时觉得肚子饱了,可最后却会活活撑死人。 其实人人都清楚,吃了观音土,就离活路越来越远了。 可要是逼得没办法,非得去吃观音土,那只能说明,那地方能吃的东西早就没了。 不吃观音土,就只能饿死。 而沈今棠到的地方就是兖州! “咚——” 书案侧翻,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顾知行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便朝外面跑去。 第123章 遇袭 兖州。 “城西那边控制的怎么样了?” 沈淮序神色紧张,脚下步伐极快的朝着城西那边赶去。 他很清楚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提前就安排好了人熏艾草,分发驱病疫的汤药,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 三个时辰前,手下人来禀告,城西那边有大批的人出现了腹泻、呕吐和高烧,并且传染性极强。 这很有可能就是疫病。 “目前情况不明,但是星回姑娘已经过去了。”侍书回答道。 星回会毒也会医,在刚传来消息的时候,沈今棠就已经派她过去诊治了。 “好。” 听到沈今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沈淮序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段时间对沈今棠的依赖性极强,好像什么事情只要让沈今棠接手去处理,就绝对不会出现差错。 所以即便是现在出现了突发事件,只要有沈今棠在,她就能震慑住县衙里面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他也能放心的离开县衙去处理其他事件。 “去拿着我的令箭调兵,先将最早出现病症的地方隔离开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再将全城的大夫都集中过来,封锁消息。” 谁都不希望是疫病,但是如果真的是,就必须要抓紧时间来诊治,这时候病人的隔离和大夫的诊治就显得至关重要。 “是。” 侍书听到后,立刻拿着沈淮序给的令箭调转方向去办事。 沈淮序则是急匆匆的踏上马车,让马夫赶车去城西。 他们住的县衙在城中心,要去城西至少也要半个时辰,疫病来势汹汹,耽误不得,必须争分夺秒。 “再快些。” 马车颠簸得厉害,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沈淮序坐在马车里面心急如焚。 “是。” 马夫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双手紧紧攥着缰绳,身体前倾,试图让马车平稳一些。 但昨夜那场大雪实在太过凶猛,厚厚的积雪在车轮下被碾碎,又迅速融化成泥泞,黏糊糊地裹住车轮,严重阻碍了马车的行进。 “驾——” 马夫又狠狠地挥起一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清脆的破空声,重重地抽打在马身上。 马儿吃痛,嘶吼一声,奋力朝前冲去。 周围的雪地一片寂静,只有马车碾过积雪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地面被积雪覆盖,远处的山峦也蒙上了一层白雾,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好似一副水墨画。 近处的树木也被积雪压弯了腰,枝丫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偶尔有几片雪花从空中飘落,落在马车上,落在马夫的肩头,又很快融化成水滴,顺着脸颊滑落。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气氛很是压抑。 “嗖——” 突然,一道破空声划破这压抑的宁静,一支利箭如闪电般直直地朝着马夫的胸膛射来。 马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噗”的一声,箭矢狠狠地刺进血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一副。 马夫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一头栽下马车,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色的雪花。 马车顿时失去了掌控,马儿惊慌失措,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乱蹬,拖着马车横冲直撞。 车轮在泥泞中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周围的积雪被马蹄和车轮搅得一片狼藉,原本洁白的雪地被践踏得一片泥泞,如同被玷污的画卷。 “怎么回事?” 沈淮序听到动静,察觉到不对劲,急忙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马夫的尸首横在一旁,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雪地,触目惊心。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嗖——”又是一箭射来,擦着马车边缘,狠狠地卡在车轮里面。 马车瞬间失去平衡,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侧翻在地。 沈淮序被猛地甩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只觉得一阵剧痛从全身传来,眼前一片金星乱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看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上来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 他们手持刀剑,寒光闪烁,一步步朝着他逼近。 沈淮序立刻警惕了起来,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逃生路线,但四周的黑衣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几乎没有任何可供他逃生的机会。 他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冰冷而刺骨。 山贼? 沈淮序脑海里闪过一抹猜测,目光紧紧盯着为首的黑衣人。 对方身材高大,蒙面的黑布下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眼神中透露出残忍和阴狠。 那人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沈淮序,冷笑道:“沈大人,你的运气不太好。” 沈淮序心中一沉,他知道这些人绝非普通的山贼,他们对自己的身份似乎早有了解。 他微微后退一步,试图拉开与对方的距离,同时低声问道:“你们既然知道本官是谁,就该明白杀了本官的代价,你们承担不起。” 刺杀朝廷命官,这是蔑视朝廷威严,朝廷必然会派重兵前来! 到那时候,即便是地上的一条蚯蚓都得竖着劈开! 但是他也知道硬拼绝非上策,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自己孤身一人,胜算渺茫。 “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沈淮序试探性的说道。 黑衣人的首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似乎并不把这话放在眼里,朝身后使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黑衣人便齐齐向前迈出一步,手中的刀剑在雪地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沈淮序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念头,最后只剩一个字:跑! 他猛地转身,一脚狠狠地踹在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小腹上。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沈淮序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然而,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几步,肩膀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扎了进来。 他身体一颤,脚步瞬间变得踉跄。 但他也知道,不跑就只剩下一个死了! 沈淮序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继续向前跑,但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腿部传来。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他的小腿,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涌出,染红了周围的积雪。 “咚——” 沈淮序的身体猛地一晃,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色的雪花。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最终只能仰躺在地上。 他看到黑衣人手中的刀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朝着他劈过来…… 第124章 我很想你 “嗖——” 一支利箭顺着沈淮序的耳边划过。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只看到接二连三的箭矢从他身后飞过来,绕过他的身体朝着黑衣人射去。 原本十三四个的黑衣人被这箭矢射死了四个。 其余的有了防备,便不好射中了。 但是这箭矢却也逼退了想要杀他的黑衣人。 沈淮序朝身后望去,还未看清楚来人,便感觉到胳膊被一阵大力拽起来。 “你怎么样?”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淮序低头便看见了沈今棠。 “你怎么来了?” 沈淮序有些震惊,他来的时候不是告诉沈今棠,让她在府衙主事的吗? 那里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而不是这种危险的战场。 “我不来你就死了。” 沈今棠并没有看他,反而是冷冷的看着那群黑衣人。 大部分的黑衣人被流火牵制住,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还是有三个黑衣人绕过流火,朝着他们这边逼来。 沈淮序自然也是注意到了现在的情况,他看了一眼黑衣人,又看了一下沈今棠。 “给我。” 他想也不想地伸手就夺过沈今棠手上的剑,想要将沈今棠护在身后。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总是比一个女子要有反抗力的。 沈淮序的右肩被砍了一刀,鲜血已经浸湿了衣衫,但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只能用左手握剑,呈防御姿态。 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住,只需要拖住这三个人就好,等流火解决完那边的人,就可以过来救他们。 不过是拖住三个人,他手上还有剑,应当是可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沈今棠护在身后,目光如刀般盯着那三个黑衣人,低声说道:“别过来。” “速战速决。”黑衣人首领说道。 其余的两个黑衣人大喊一声,便朝着沈淮序砍来。 “铮——” 只一回合,沈淮序手上的剑便被击飞了出去,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在雪地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手指微微颤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击中的余震。 然而,黑衣人的刀剑却不给他震惊的机会,迅速地朝着他劈过来,带着凌厉的风声,仿佛要将他一分为二。 眼瞧着剑朝着自己面门而来,沈淮序心中一沉。 流火那边还有两个人没有解决,根本不可能过来救他。 难不成,今天真的就是他的死期了? “找死!” 沈今棠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了一阵大力拽过自己,身体被猛地一带,向后退了几步。 他下意识地扶住沈今棠的肩膀,这才稳住身形。 只见沈今棠身形一晃,一脚狠狠地踢在黑衣人手上的剑上,剑身瞬间脱手飞出,远远地落在雪地中。 她随即迅速将沈淮序挡在身后,护住了他的身体。 “你会武功?”沈淮序看着沈今棠,眼睛都瞪大了,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沈今棠却没空跟他废话,脚尖一勾,地面上被震飞的剑便被她握在手中。 她手腕一转,剑身如同灵蛇般划出一道寒光,一剑便割断了黑衣人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积雪。 不过几个吐息之间,原本的黑衣人所剩无几,只留下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黑衣人首领知道此次刺杀失败了,转头就要跑。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黑衣人首领被流火一脚踢翻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抬起头,看到大势已去,心中一横,便想着服毒自尽。 “流火。” 沈今棠的声音冷如寒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流火应声而动,身形一闪,瞬间便来到黑衣人首领面前。 他手起刀落,狠狠地砸碎了黑衣人满口的牙,鲜血和碎牙四溅,彻底阻止了他服毒自尽的动作。 黑衣人首领惨叫连连,鲜血染红了雪地。 沈今棠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她转身看向沈淮序,微微皱眉,低声说道:“还能不能走?” 沈淮序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沈今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沈今棠却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上,眼神中透着一丝冷冽的杀意。 “带回去审。” 沈今棠冷冷的开口说道。 “是。” 流火迅速拿出绳子,将疼昏过去的黑衣人捆得结结实实,然后拖到马车后面,像拖着货物一样将他们拴在马车尾部。 他动作熟练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切搞定后,流火也不用沈今棠吩咐,便开始检查马车的损坏情况,着手修复。 沈淮序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疑问。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跟在沈今棠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又是什么时候会的武功?” 沈今棠停下脚步,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我何时说过我不会武功?” 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随后,她便朝着马车走去,动作轻盈而从容。 沈淮序被她问得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忍着腿上的疼痛,艰难地跟了上去。 他一条腿被箭矢射穿,鲜血已经浸透了裤腿,但他依然坚持着,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车那边移动。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沈今棠走到马车旁,将受惊的马匹缓缓牵回来,语气颇为平静地说道,“兖州府衙的那些官员神色有异,我又听说你将侍书派去调兵了,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轻轻拍了拍马匹的脖子,安抚着它的情绪,继续说道:“以防万一,我便带着流火过来看看,正巧碰到你遇袭。” 不多时,流火便修好了马车。 “上去,回城治伤。”沈今棠给了流火一个眼色。 流火便将沈淮序塞到马车里面。 “不行,我还得去城西,城西那边必须要有人主事。”沈淮序掀开车帘就要下来。 沈今棠轻轻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没有到城西,你的血就流干了。” 说罢,不容置疑地便吩咐流火将沈淮序带回城治伤。 眼瞧着沈淮序还是不安分,沈今棠淡淡地说道:“城西有我。” 沈淮序愣了一下,反应便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 “可是主子,我要是走了,谁来保护您?”流火有些不放心。 沈今棠翻身上马,语气中带了些调侃:“你怕不是忘了,你主子我也略懂些拳脚功夫?” 听到这话,流火的脸不禁有些发烫。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的身手还是主子教的。 若是连主子都应付不了的情况,他在那边又有什么用呢? “驾——” 沈今棠一夹马腹,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指令,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城西的方向奔去。 骑马到了城西的街道,沈今棠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一路上,她总觉得背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微微偏头,目光如刀般扫向身后:“谁?” 第125章 暗中帮助 “谁?” 沈今棠心中一凛,猛地转身,朝着刚刚察觉异样的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当她抵达拐角处时,眼前却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她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苦笑,转身朝着城西官衙的方向走去。 “主子。”刚踏入官衙,星回便满脸忧愁地迎了上来。 沈今棠心中一沉,侧耳凝神倾听。 “是疫病。”星回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沈今棠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水灾之后,便是疫病。 她迅速冷静下来,语气坚定而冷静地吩咐道:“封锁城西,所有人员不许出入。将染病的和未染病的隔离开来,集中所有大夫,加派人手,务必控制住局面。” 侍书带来的士兵们对沈今棠的命令毫无二话,迅速行动起来,很快便将城西封锁得水泄不通。 星回带着大夫们夜以继日地忙碌,诊治病人、照顾患者、开药施治,忙得不可开交。 而城西尚未染病的百姓得知瘟疫来袭,哪里还敢久留,纷纷吵闹着要逃离此地。 侍书带来的兵力被闹得焦头烂额,沈今棠更是片刻不得闲,每日奔波忙碌,处理各种纷繁复杂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等沈今棠安抚住难民的情绪已经是七日后了。 这七天的时间里,沈今棠每天只能就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匆匆吃几口干粮,便又投入到忙碌中。 她亲自监督着隔离区的搭建,确保每一个染病的人都能得到妥善安置。 搭建好隔离区后,沈今棠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那间暂时打扫出来的房间,几乎是倒头就睡。 连日的劳累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眼皮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意识在瞬间被黑暗吞没。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阳光稀稀落落地透过窗子洒进来,像是金色的碎屑,落在沈今棠的身上,却未能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与她无关,只有疲惫的身体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些日子的艰辛。 过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 门轴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缕阳光随着门的开启被带了进来,照亮了门口处的一小片地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朝着沈今棠这边靠近,每一步都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某种冲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身影渐渐靠近,遮住了洒在沈今棠身上的阳光,房间里瞬间暗了几分。 沈今棠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潜意识中感受到了这突然的变化。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透露出一丝脆弱,仿佛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一样。 顾知行站在床边,目光如水般温柔地落在沈今棠的脸上。 她的脸庞原本就清瘦,这段时间的劳累更是让她看起来瘦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嘴唇也有些干裂。 看着她这副模样,顾知行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他怕自己一旦触碰到她,就会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再也不放开。 可是顾知行的眼神却一分一秒都舍不得从她的脸上移开,贪婪而又深情地看着。 他多么想在她清醒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一直在她身边,他真的好想她。 可是他不敢,他害怕沈今棠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发出一个音节,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将她从这里带走,带离这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但是他也知道,他现在的能力还不够,还不能让她在京都随心所欲,还不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看看她,哪怕只是看一眼就好。 只是见一面就能让他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找到一丝慰藉,让他还有个盼头。 他还记得他赶到兖州的时候,正好是大年初三。 那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他却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沈今棠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她和沈淮序一起吃饭、说话、共事,那么认真,那么投入。 看到那一幕的时候,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难受得很。 因为沈今棠从来都不会跟自己那样认真地站在同一战线,她永远都不会跟他说实话,永远都不会告诉他真相,一直瞒着他。 可她对别人却毫无隐瞒,甚至为了救沈淮序,连她会武功的事情都没有藏着掖着。 他无比盼望着沈今棠能和他毫无保留,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为什么就不能信他一次呢? 他站在那里,微微仰头,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奈与痛苦,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无法挣脱。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沈今棠盖上被子,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然后,他就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中满是温柔与眷恋。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沈今棠的睫毛又微微颤抖了一下。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沈今棠要醒了。 他最后再贪恋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舍。 在沈今棠睁开眼睛之前,顾知行从屋内退了出来。 “药物和兵力还没有安排好吗?”顾知行好看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侧目看向重阳。 兖州状况成了现在这样,周围的几个州定然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怎么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段时间,他将暗卫吩咐下去暗中帮助沈今棠来建造隔离区,但是人手有限,能帮的也有限。 “主子,已经让人去办了。” 重阳满腹忧愁,私下联系各州郡守,这要是被皇帝知道了,可是有结党营私之嫌啊! 但是主子的脾气他也知道,劝是劝不动的,只能是按吩咐办事。 一般情况下不会出事,没有哪个没长眼色的敢胡言乱语,况且即便是出了事,也有长公主殿下担着。 第126章 跟我回京都好不好? “星回!” 沈今棠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有些疑惑。 她记得她是直接倒在床上的,谁给她盖的被子? 话音刚落,星回便推门进来。 沈今棠也便将自己刚刚的疑问都忘到了脑后,转而问道:“沈淮序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稳住城西的情况,沈淮序就应该知道要向朝廷禀告,向周边求援,不然只凭兖州一州之力,解决不了这瘟疫。 星回面上显然比之前轻松了很多,说道:“已经派人过来接替主子您了,估计晚上就到了。” “主子,我们现在就收网,回京都吧?” 她可以在这里待着,但是主子不行。 即便是已经隔离起来了,但这里还是疫病区域,就有感染疫病的几率,主子绝不能在这里待着。 回京都? 沈今棠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摩挲,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些许。 “回官衙。”沈今棠开口说道。 随后,她便掀开被子穿上鞋走了出去。 “主……” 星回看着沈今棠的背影,欲言又止。 明明是可以直接回京都的,长公主交代的事情就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主子能为他们做的已经都做了,何必再陪着他们? 星回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骑马很快就回到了城中央的县衙。 沈淮序坐着轮椅出来,看到沈今棠过来,连忙让侍书推自己过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暂时控制住了,但是救治难民我就无能为力了。” 沈今棠皱了皱眉,她不是大夫,医术不精,纵然有心也是无力。 沈淮序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设宴请了司州郡守,商讨从司州借兵一事。” 他已经向京都说明了情况,但是从京都调兵力财力,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旦兖州感染了疫病的百姓跑出去,那便会造成天下大乱。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所有的染病百姓都控制在城西。 “借兵?设宴?” 沈今棠颇有意思的看向沈淮序。 沈淮序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他知道沈今棠已经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司州郡守是曾上过战场的,所以司州兵力很是强盛。 但是同理,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好酒,崇尚武力,若是不能让他喝个尽兴,从司州借兵怕是会…… 沈淮序虽有圣旨说是便宜行事,但是若是对方阳奉阴违,耽误下来的时间就是一州百姓的性命。 “我是听说你在东宫的时候千杯不醉……”沈淮序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些底气不足。 若是之前他或许可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直接告诉沈今棠,让她去陪司州郡守喝个痛快。 可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不领路?” 沈今棠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见沈淮序愣神,许久不动,沈今棠开口催促道:“再不走,耽误了时间,你可付得起责任?” 话音刚落,沈淮序便让侍书推自己往前走。 …… 两个时辰后,沈今棠从喧嚣的宴席中抽身而出。 胃里翻涌着酒意,微微作痛,她让沈淮序继续商讨后续事宜,自己则独自出来透透气。 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又出现了。 沈今棠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她微微蹙眉,却并未回头。 凉风习习,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刮得人生疼。 她抬头望向夜空,今日月色格外清冷,竟像极了在京都的那晚。 如今想来,却没有当时的心情了。 沈今棠抬脚往前走去,身形摇晃了两下,像是喝醉了酒,脚下不稳。 突然,她身子往后一栽,仿佛失去了重心。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跌倒在地时,一声低沉的“小心”在耳边响起。 预想中的怀抱如期而至,熟悉又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原本醉酒的沈今棠眼神却分外清明,她迅速握住身后人的胳膊,支起身子,缓缓转过头去,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顾知行的眼神瞬间躲闪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躲开。 可他的手才刚松开,却被沈今棠猛地拽住。 手心温软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顾知行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喉结微微滚动。 这是他们吵架之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沉默。 其实顾知行要是想走,是可以走的,可他舍不得,哪怕只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也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慰藉。 沈今棠紧紧攥着顾知行的手,指甲微微嵌进他的手心,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顾知行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他猛地将沈今棠拽到怀里,死死地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跟她在一起,把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抛到脑后。 “对不起,是我错了。” 顾知行将下巴埋在沈今棠的肩窝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沙哑和哽咽。 沈今棠被顾知行抱着,身子微微僵硬,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手微微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忍住没有回抱他。 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满是挣扎与矛盾。 她还记得,大年初三那晚,明明是喜气洋洋的时候,可沈今棠的心却静不下来。 她总觉得,顾知行来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心里突然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虽然说不出理由,但就是笃定。 按理说,顾知行这时候来找她,太冒险了。 以他的身份,长公主绝不会允许他出现在这里。 但就是有一种预感,顾知行来了,来找她了。 “沈今棠,我不会再逼你了。你想跟我说也好,不说也罢,我都不会再逼你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他抱得更紧了,手臂微微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什么谎言,什么真心,都不重要,只要沈今棠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好,只要他们不分开就好。 “你跟我回京都好不好?”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语气里满是恳求。 这里太危险了,一点儿都不好。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在京都盯着太子,沈今棠在兖州就会平安无事。 可他没料到,兖州会这么苦,什么都没有,连最起码的吃的都稀缺,如今又闹起了疫病。 一想到沈今棠可能会染上疫病,他的心就像被紧紧揪住,不敢往下想。 第127章 和好 沈今棠轻轻拍了拍顾知行的肩膀,这是她让他放手的信号。 顾知行有些舍不得,手指微微收紧,可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只是眼睛还是一直看着她,舍不得离开半分。 “回去等我,好不好?” 沈今棠仰起头看他,顾知行个子高,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不好。” 顾知行盯着沈今棠,眼神里满是受伤。 他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委屈。 沈今棠看着他,心里微微一软。 他的脸本就俊美,此刻软下态度,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像是要哭不哭地给她撒娇,那模样确实让沈今棠有些为难。 可也只是有些为难罢了,很快又硬下心来。 “我很快就会回去。”沈今棠双手轻轻捧住顾知行的脸,语气软软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不是要参加春闱吗?我等着你给我考个状元回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诰命,我可还没等到呢!” 顾知行原本还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听到沈今棠后半句,瞬间愣住了。 他眼神里满是困惑,像是在琢磨她话里的意思:“诰命?” 状元,诰命? 他要是中了状元,沈今棠就能得诰命? 这不就意味着…… “你的意思是,我们和好了?” 顾知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沈今棠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我们决裂过?” 她反问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没有!” 顾知行连忙摇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我们从来就没有决裂过。” 沈今棠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让他这些日子的忧愁瞬间消散干净。 月光如水,洒在沈今棠的脸上,将她的肌肤映得白皙透亮,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顾知行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炽热,他有些失神地问道:“我能吻你吗?” 沈今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顾知行已经俯下身,轻轻将唇落在她的唇上。 月光下,这个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很是细致。 他的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像是怕吓到她,动作极为温柔,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 可很快,顾知行就变得强势起来。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沈今棠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吻也渐渐加深,完全容不得她拒绝。 沈今棠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他掌控着这个吻。 她的眼眸微微闭上,月光从睫毛的缝隙间洒进来,像是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层光晕。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一吻毕,顾知行微微松开她,但手臂还轻轻环在她腰间,舍不得完全放开。 他的眼神里满是柔情,声音也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你放心,我会好好考,会给你挣个诰命的。” “嗯。”沈今棠微微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顾知行,不容置疑地说道:“那你现在就回京都好好读书吧,今晚就走。” 沈今棠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他商量,而是通知。 顾知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 “刚刚才说什么都听我的,现在就说话不算数了?”沈今棠伸手戳在他的心口,将他往后推了推。 顾知行张嘴就想反驳,他说的明明就是不逼问她,哪儿说了要事事听她的呀? 但是他聪明的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沈今棠绝对等着给他挖坑呢! 说多错多,最后悔不当初。 之前吃的亏可不少了。 他才没那么傻一直在往坑里面跳呢! 况且他也知道,即便是他不愿回去,沈今棠也有一百个法子把他弄回去。 与其惹她生气,倒不如听她的。 “好,我回去,但你也要尽快回来。”顾知行紧紧地盯着沈今棠,等着她的回答。 沈今棠明白他的意思,保证道:“我会回去的,最迟放榜的那一日,我定然能回去。” “我要看着你夺魁呢!” 沈今棠笑着又加了一句。 顾知行只能是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手心那温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掌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的温度,那是属于她的温度。 “明早再走好不好?”顾知行跟她商量道。 他还有点事情没干呢! 一想到这里,顾知行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现在走。”沈今棠半分都不让步,上前一步捧住顾知行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说道:“收回你脑子里面的想法,什么都不许干。” 顾知行眼神微微一动,她怎么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是自己肚子里面的蛔虫不成? 瞧顾知行没有应声,沈今棠微微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现在留着他还有用,你不许动人家,懂了吗?” “我又不会要他的性命,不过是打一顿罢了。”顾知行的语气有些冷。 太子他都敢打,一个沈淮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原本以为沈淮序是个聪明能干的,却没有想到他也只是外强中干,脏活累活全都交给沈今棠,现如今还带沈今棠来宴席上陪人喝酒。 这是一个男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借兵谈合作,别的办法没有了? 非得让人喝死在宴席上才行? 沈今棠虽说是千杯不醉,但她也是个人,喝那么多酒也难受啊! 当时他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圜了,只能是看着沈今棠去了宴席。 鬼知道看着沈今棠一杯杯喝下去的时候,他心有多疼? 沈淮序这个人真的是……该打! “哈哈哈……” 沈今棠笑出了声,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一丝玩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她觉得这画面有些滑稽,却又带着几分熟悉。 他此刻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遇时,那个满身都是纨绔气、任性又孩子气的少年。 那时的他,就像一颗没长熟的青果,带着几分青涩的倔强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可沈今棠又忍不住想,或许这根本不是“恢复”,而是他本就如此。 “你笑什么?还不允许我打啊?”顾知行别过了头,带着一丝赌气。 “不许。” 沈今棠说这话说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让顾知行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凭什么不许他打? 他打人怎么了? 凭什么不能打啊? 为什么?! 第128章 沈今棠患疫病 “你打了他,他做不了事了,脏活累活不都成我一个人的了?” 沈今棠看着顾知行气鼓鼓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顾知行有些狐疑的看着沈今棠。 “自然,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沈今棠一脸的坦然,劝解道:“你若是想打,等回了京都再打,我绝对不说二话。” 看到沈今棠这般说话,顾知行心下的火气消散了不好。 不是因为在乎他,舍不得自己打他就好。 “好了,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回去。”沈今棠语气里带着一丝急促,催促道。 顾知行微微叹了一口气,眼神在沈今棠身上徘徊了两圈,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底,这才不舍地转过身。 月光如水,洁白而清冷,洒在大地上,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沈今棠望着顾知行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里泛起层层涟漪,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复杂又难以平静。 她抿了抿唇,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最终还是缓缓地仰起头,将目光投向那片无垠的夜空。 …… 沈淮序与司州守备商定好借兵计划,目送着对方离去之后,早已不见了沈今棠的踪影。 他转过身,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似乎还在试图捕捉到她的影子,但最终只能徒劳地收回视线。 他转头看向侍书,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怎么样了?” 侍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淮序问的是谁,连忙恭敬地回答道:“表姑娘说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沈淮序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准备些解酒汤送过去,宿醉对身体不好。” 侍书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办,却听到沈淮序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动作要快。” 睡着了再将人喊醒,也实在是一种折磨。 “是,主子。”侍书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办。 沈淮序在房内等了许久,才看到侍书匆匆回来,手里还端着那碗醒酒汤。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怎么回事?” “星回姑娘说,表姑娘已经睡了,还……还说……” 侍书有些犹豫,眼神闪烁,像是在权衡着什么,不知道该不该把话挑明。 听到侍书这吞吞吐吐的语气,沈淮序心中一紧,语气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还说什么?说啊!” 侍书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着沈淮序:“还说这醒酒汤什么用都没有,让奴才拿回来给您自己喝吧。” 沈淮序听出了这语气中的讽刺,心中微微一沉。 他在宴席上可谓是一滴酒都没沾,又哪里用得着醒酒汤呢? 星回这话,分明是在刺他“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打着轮椅把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平复心中的波澜。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罢了,放下吧。” 第二日,晨光破晓,阳光如金色的细纱,温柔地洒在大地上,驱散了夜的寒意。 沈淮序或许是心怀愧疚,天刚蒙蒙亮,便早早地来到了沈今棠就寝的院子外,静静等候。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连那微弱的光线都在诉说着他的不安。 星回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明显的不耐烦,但终究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尊敬,没有多说什么。 她斜眼瞥了瞥沈淮序,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他一大早杵在这儿,究竟想干什么。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愈发耀眼。 沈今棠平常这个时候早就起身了,可今天房间里却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动静。 星回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按理来说,主子这个时候早就该起了啊,怎么今日这样晚? 难不成是昨晚累着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之前也有过比昨天更累的时候,主子却从未赖过床。 星回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朝房间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沈淮序。 显然,一旁等候多时的沈淮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他的认知里,沈今棠绝不是赖床的人,更何况她明明知道今天是迎接各州官员送粮送人的日子,事情繁杂,忙得不可开交,她不可能不起来处理。 沈淮序的脸色愈发凝重,他微微皱眉,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 很快,沈淮序收回视线,双手滑动着轮椅就要进屋。 “哎!你干什么?” 星回怎么可能让他进去,当下就过去拦。 可她却没料到沈淮序如此一意孤行,只见他微微皱眉,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把推开她,滑动着轮椅就要过去推门。 “侍书,拦住她。” 沈淮序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侍书立刻上前,紧紧抓住星回的手臂,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吱呀——” 门还是被推开了,阳光如潮水般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子,将屋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黄。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显示着里面还有人在。 沈淮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喊道:“沈今棠。” 一边喊,一边朝着床头而去。 “你给我出来!” 星回被气得浑身发抖,可一时间却挣脱不开侍书的钳制。 流火刚一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他立刻放下手上的东西,抬脚就朝着侍书踹了过去。 侍书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踢开,星回趁机挣脱,立刻追了进去。 一进门,星回看到的便是沈淮序已经到了沈今棠的床头,而沈今棠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上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星回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连忙跑过去,一把就推开了沈淮序,几乎是扑到了床边:“主子!” 她趴在床头,轻轻推了推沈今棠,可却丝毫没有得到回应。 沈今棠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可她的脸上却毫无血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她得了疫病。” 沈淮序的目光冷得像冰,斩钉截铁的说道。 第129章 自生自灭 “胡说八道!” 星回猛地反驳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和急切。 她来不及多说,立刻伸手去给沈今棠把脉。 然而,当她的手指轻轻搭上沈今棠的脉搏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原本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沈淮序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在看到星回的反应,那种预感在这一刻被彻底证实。 “侍书!” 他滑动着轮椅,迅速转身朝外而去,声音冷得像从冰窖中传出:“将这里隔离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 “主子?” 侍书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松开了钳制着流火的手,快步走到沈淮序身边,等待他的进一步吩咐。 星回从屋内跑出来,朝着流火使了个眼色。 流火心领神会,立即转身悄悄离开。 待流火的身影消失后,星回才朝着沈淮序大声质问道:“你凭什么这么做?” 沈淮序缓缓转过身,眼神冷冽如霜,仿佛能将人冻结。 星回毫不畏惧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没有这个权力。我家主子是听从长公主的吩咐下来赈灾的,直属长公主管辖,你没有任何权力囚禁主子。” 沈淮序沉默片刻,随后压低了声音,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得的是疫病。” “我会立刻请大夫来给她诊治,如果是我误判,那么一切罪责我都会承担。但若是她真的得了疫病,那我绝不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这是他不得不做出的抉择。 “用不着你管!”星回也丝毫不让步,一字一句道:“我会带主子离开,我来给主子治病,碍不到你们的事!” “休想!”沈淮序看着星回的眼神分外阴冷,不容置疑的说道:“在确诊之前,她哪里也不能去。” “你!” 星回气的眼睛都瞪大了,对沈淮序的这种行为分外不满。 “来人,将星回关押下去。”沈淮序朝下人吩咐道。 得病的人和没有得病的人必须分开,这是最基本的防疫措施。 立刻便有人上来拉扯星回,星回猛地将人一把推开,眼神中满是焦急和不甘:“不行!现在主子身边不能离开人,我最熟悉主子,至少也该把我留在主子身边。” “用不着你,自有大夫在,我也会让人给她用药。”沈淮序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漠。 “那些药根本没用!”星回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从小跟在主子身旁,知道沈今棠的体质,那些普通的药怎么可能有效? 让一些普通的大夫用一些普通的药物来给主子治病,那不就是让主子自生自灭吗? “所有人都管用,怎么就她没用?” 沈淮序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星回,仿佛要从她的眼中看出真相。 “你……”星回欲言又止,双拳紧握,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但是她却不能私自透露有关沈今棠的事情。 这件事情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怕是要给主子带来很大的麻烦。 “带下去!” 沈淮序再没有给星回反抗狡辩的机会,直接朝侍从吩咐道。 侍从立刻上前将星回关押了下去。 周围安静了下来,沈淮序缓缓转头看向房内,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若不是他受伤了,去城西治疗疫病的人就应该是他,那么现在得病的人也应该是他。 太阳暖洋洋的洒下来,这是这段时间最好的阳光了,可是照在沈淮序的身上,他却感觉不出来一丝的温暖。 “主子,各官员已经在议事厅等着了。” 等了许久都不见沈淮序有什么动作,侍书只好上前提醒道。 听到侍书的声音,沈淮序回过神来,道:“走吧。” 侍书绕到沈淮序身后,推着轮椅朝议事厅走去。 司州郡守确实是信守承诺,将商量好的人和药都送了过来。 只不过兖州的官员还是各怀心思,面和心不和,逮着机会给沈淮序使绊子,但都被他解决了罢了。 “沈大人,不知司言大人现在何处啊?”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有人提了一句沈今棠。 沈淮序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些官员一个个的怕沈今棠怕的要死,每次都是躲着沈今棠,今日怎么会特意提到她呢? 难不成是得知了什么消息? 沈淮序的目光在议事厅内扫过,那些平日里敷衍塞责的官员们,此刻却一个个面露惊恐,眼神中满是紧张。 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道:“这些日子太过忙碌,今日便给她放了一天假,还在休息。” 沈淮序打算糊弄过去,可是有人并不吃这一套。 “是在休息,还是得了疫病,不敢让她出来见人啊?”一位身材微胖的官员率先站起身来,言语间满是针对。 听到这话,沈淮序的脸色微微一沉,看着那人的眼神冷的像是冰碴。 沈今棠发高烧这件事情,就连他也是今早才得知消息,到现在还不足两个时辰,他们是如何得知? 沈淮序知道这些人的脾气,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他们是不敢当着他的面这般问的。 既然这样问了,那便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也就是说,不是他的手下出了奸细,就是沈今棠如今的高烧跟他们有关系。 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先解决眼下的困境才是要紧的。 “胡言乱语!” 沈淮序看向那人的眼神冰冷异常,道:“李大人,不知你这番话是何居心?沈今棠沈司言这段时间为了兖州百姓忙上忙下,费尽心力,现如今不过是休息一日,就要受你等这般揣测,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那官员被沈淮序的目光一扫,微微有些退缩,但很快又硬着头皮说道:“沈大人,如今兖州难民之事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谁不是忙的焦头烂额?若是谁都要休息,那兖州百姓还管不管了?” “再者说来,我们并没有说司言大人不尽职尽责,只不过是想请司言大人出来见见,传言是真是假,司言大人出来一见便可知晓。可沈大人如今这般遮遮掩掩,难免让人怀疑。” 沈淮序冷笑一声,语气愈发严厉:“沈今棠素来身体康健,此次不过是偶感风寒,稍作休养便可。大人若是担心,大可亲自去探望,若真有疫病,我沈家也绝不会隐瞒。但若只是无端猜测,妄图扰乱人心,那便是居心不良了!”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我也会如实写信禀告圣上。若有人心怀叵测,妄图借机生事,休怪我沈家不讲情面!”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但那官员却也只是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不依不饶的追问:“沈大人,您也说了,司言大人确实是病倒了,况且她在城西待了那么长的时间,谁能肯定她是不是沾染上了疫病呢?” 沈淮序的面色很是难看,冷声道:“那依你之见,是该如何啊?” 第130章 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 “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这疫病的厉害,沈大人您也是知道的。若是司言大人真染上了,我们这些人可就都完了!” 官员们纷纷附和道:“不错!沈大人,您可不能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司言大人送到城西集中隔离起来,只有这样,我们大家才会安全。” 安全? 沈淮序不由得冷笑一声。 事情还没有定论,他们就这般急赤白脸的要沈今棠的性命,也太心急了吧! “此事尚未确定,怎能妄下定论?若是误判,岂不是白白害了一条性命?”沈淮序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的感情。 “换位思考,若是你们为赈灾费劲心力,现如今不过是感染了风寒,事情还未确认,便要被卸磨杀驴,你们是何感想?”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还有谁敢替百姓着想,还有谁会做百姓的父母官?” 沈淮序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深知这些官员们的心思。 他们怕死,更想借机报复沈今棠。 沈今棠平日里手段强硬,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司言大人平日里尽忠职守,这些我们都是知道的,我们也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但是一码归一码。” 兖州官员的脸上没有的让步,直言道:“疫病是个什么东西,想必你我心里都清楚地很,我怕疫病,更怕死,若是在官衙里面连我的性命都保不住的话,那这个官,我不当也罢。” “你是在威胁我?”沈淮序紧紧地握住轮椅把手,声音阴冷。 “不敢!下官只是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罢了,即便沈大人告到朝堂去,我也还是这句话,若是不能证明沈司言患的不是疫病,那就得把她送到城西去!不然,这官位我也就不要了,兖州的事情沈大人自己瞧着办吧!” 另一位官员也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沈大人,下官也是这个意思。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这疫病传染性这么强,一旦沾染上,药石无医,谁敢冒这个险?” 议事厅内一片嘈杂,官员们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沈淮序坐在轮椅上,脸色愈发阴沉。 他心中清楚,一旦沈今棠被送去城西,那边太乱了,他压根没办法完全看顾到。 到那时候,沈今棠不是疫病也得染上疫病。 可若不答应这些官员的要求,他将失去所有人手,疫病的防治工作也将陷入停滞。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那些惊恐、贪婪、自私的眼神让他心生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心中却满是无奈与愤怒。 他该如何选? 是保全沈今棠的性命,还是为了大局牺牲她? 沈淮序的心中天人交战,进退两难。 “沈大人,您可别让我们失望啊。”一位官员阴阳怪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您要是不送司言大人去城西,我们可就只能自保了。您一个人,可怎么应付这满城的疫病啊?” 沈淮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如利箭般刺向那些幸灾乐祸的面孔。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此事绝非儿戏。沈今棠是否染病尚未确定,贸然送她去城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情理?”一位官员冷笑一声,“沈大人,您倒是会讲情理。可这疫病无情,若是蔓延开来,我们这些人可都得陪葬!您要是真为大局着想,就该立刻送她去城西隔离!” “不错!我们可不想陪着一个可能染病的人送命!”另一位官员也跟着附和,语气中满是惶恐与自私。 沈淮序心中清楚,这些官员早已被恐惧蒙蔽了双眼,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 他感到一阵无力,但又不能就此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将语气放的温和了些,说道:“诸位,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沈今棠一直在前线奔忙,若是她真的染病,也定是因公而起。我们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她,至少也要等大夫确诊后再做决定。” “确诊?”官员们纷纷摇头,“沈大人,您可真是迂腐。这疫病来势汹汹,哪里还等得及确诊?我们可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对!我们赌不起!沈大人,您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什么都不干了!”一位高个子的官员大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 议事厅内一片混乱,官员们纷纷附和,嘈杂声此起彼伏。 沈淮序坐在轮椅上,心中一片冰凉。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们,如今却为了自保不惜牺牲他人,心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好,好,好。”沈淮序冷笑一声,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众人,“你们倒是会算计。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这就是你们的‘大局’?” 官员们被沈淮序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仍然硬着头皮说道:“沈大人,您别怪我们无情。这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也是没办法。” 沈淮序紧握着双手,指甲渗入血肉也丝毫不知,面上的表情也很是难看。 他扬起头,微微吐出一口浊气,道:“一天,给我一天时间,若是明日这个时候沈今棠还没有退烧,我便亲自将她送去城西。” 另一边。 流火策马疾驰,朝着京都的方向一路狂奔。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有顾知行能够救主子,也只有顾知行会出手相救。 他必须快些,快些再快些,赶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找到顾知行! 第131章 晚了一步 流火从暗线处得知了顾知行回京都的路线,便一刻不停地追赶。 马蹄声在大道上急促地敲打着。 不知走了多长的路,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远远地看到了顾知行的身影。 “世子殿下!” 流火大喊一声,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朝着顾知行奔去。 他的衣衫已被尘土染成了灰褐色,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 顾知行听到喊声,转过身来,看到狼狈不堪的流火,眉头微微一皱:“流火?” 流火是沈今棠的贴身护卫,本应时刻待在她身边,如今却出现在这里,顾知行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是不是她出什么事了?” —— “驾——” 夜风呼啸,带着几分凛冽,一袭轻骑驾马在黑暗中疾驰,直奔县衙。 月色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县衙的大门上,那朱红色的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突然“咚——”的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县衙内便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光,一盏接一盏。 “世子殿下,这边。” 流火在前面引路,顾知行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沈今棠原先住着的小院走去。 但是到了院落之后,早已空无一人。 顾知行环顾四周,眼前的小院落破败不堪,满目凄凉。 四周的墙壁早已被岁月侵蚀,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痕迹,地面也是坑坑洼洼,杂草丛生。 一阵夜风吹过,窗户被吹得吱吱呀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落,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今棠这段时间就是睡在这样的环境里面,不生病那才怪了。 “人呢?!” 流火猛地转身出去,一把揪起守着院落的下人的衣领,眼神凌厉,逼问道:“人到底去哪儿了?” 下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直打哆嗦,哆哆嗦嗦地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不停地哀求:“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顾知行瞥了一眼那边的情况,目光却很快被屋子里传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吸引。 那是艾草的味道,虽然已经很淡了,但顾知行却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院落里面熏了艾草,看来是他们已经给沈今棠定下了罪了。 顾知行的眼神微冷,走进屋子,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床头。 那里挂着一把剑,正是他送给沈今棠的剑。 顾知行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今棠一直很喜欢这把剑,它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他送给她的保命符。 沈今棠绝不可能不带它就离开! 他缓缓抬手,将剑从墙上取下,握在手中。 剑柄上似乎还残存着沈今棠的温度,微微的暖意透过指尖传来。 顾知行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他将剑在手中握得更紧,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不安都凝结在这一握之中,随即抬脚大步向外走去。 “世子殿下?” 流火的余光瞥到了顾知行,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劲,连忙跟上去。 两人刚出院落,迎面便看到了正朝着这边走过来的沈淮序。 流火一看到沈淮序就气不打一处来,可还没等他动手,一道黑影便比他还快的朝着沈淮序冲去。 “咚——” 一声闷响。 沈淮序连同轮椅一同被踹翻在地。 顾知行上前一步揪住沈淮序的衣领,眼神阴狠的看着他,道:“我有没有让人跟你说过,药和人我给你想办法,沈今棠要给我护住了?” 沈淮序栽在地上,眼冒金星。 这时候听到顾知行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顾知行怎么来了? 他这个时候不应该是被关在京都里面吗? 还有什么话? 什么时候跟他说了? “放手。” 沈淮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伸手去掰顾知行的拳头,但却纹丝不动。 “废物!” 不光是能力欠缺,连脑子都没有! 他以为凭着他写的那几封信,司州郡守就会派兵给他吗? 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是他让重阳拿着自己的令信,冒着被怀疑结党营私的风险去逼迫司州郡守给派的人! 猪脑子! 还想着让沈今棠去陪酒? 那酒喝还是不喝,压根就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司州郡守是个嗜酒如命的人,有人请他喝酒,他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可惜了,白白的让沈今棠喝了那么多酒,难受了一晚上。 “主子!” 侍书一瞧这情况,连忙上前劝阻。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重阳和流火两个人便挡在了他面前,让他半步都靠不近。 “你真的是该死!” 顾知行一拳砸在沈淮序的脸上。 沈淮序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即便是他没有受伤,他都打不过从小习武的顾知行,更别说是现在了。 他只有挨打的份。 “顾知行,你殴打朝廷命官,我要是死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沈淮序怒吼道。 半张脸都被顾知行打得麻木了。 “这是怎么了?都怎么了?” 院落里面逐渐聚拢了人,兖州的官员这段时间都聚集在官衙里面。 这边闹得这样大的动静,他们那边自然也是都听见了。 等着人齐了,这才一同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这一瞧可不得了啊,竟然有小毛贼压着朝廷上派下来的朝廷命官打,还是在官衙里面。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天下乱了,没有王法了呢! “你……你们这都愣着干什么啊?还不赶紧去救沈大人?”有个年老的官员好心地说了一句。 可是周围没有人敢动。 别人不敢动也就罢了,就连沈淮序自己的亲兵都不敢动弹,这让人不由得开始怀疑那小毛贼的身份了。 “本世子就算是杀了你,又有谁能奈何我?”顾知行的声线冷冷的。 不过他确实是有这个资本。 他今天就算是在这里将自己打死,也没人敢出去说他一个不是。 “你难道不管沈今棠了吗?” 沈淮序吼了出来。 顾知行的拳头戛然而止。 “她在哪儿?”顾知行咬牙切齿的说道,那眼神狠得恨不能咬死他。 “城西。” 在沈淮序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顾知行恨不得生剥了他的皮! 他竟然真的将沈今棠送到城西去了? 暂不说他们两个现如今是表兄妹,就单单只说沈今棠这段时间帮了他多少,甚至还救了他一条命。 可是他呢? 他就是这样对沈今棠的? 城西那边瘟疫横行,草药和大夫供给有限,而且沈今棠在兖州树敌良多,这个时候将沈今棠扔到城西,不就是要她的命吗! 第132章 生剥了你们 “重阳,所有人全部关押,没有本世子的吩咐,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顾知行松开沈淮序,风尘仆仆的朝外走去。 “是!”重阳一向遵从顾知行的吩咐。 “不行!”沈淮序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气,硬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顾知行的方向吼道:“你不能这样做!” “你若是将我们这些人全都关押在这里,那百姓谁来管?河道谁来修?” 眼瞧着汛期就要到了,时间这般急迫,他要是再让人休工几天,那工期可就赶不上了。 到时候水灾频发,就会造成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爱谁管谁管!”顾知行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沈淮序和一众官员,说道:“本世子只认一个道理,若是沈今棠出了事情,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全都是凶手,本世子必定一刀一刀地把你们活剐了。” 这番话阴狠至极,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凛冽的寒意,仿佛冬日里那刺骨的冷风,直往人骨子里钻,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脊背发凉。 在场的官员们早已不是懵懂无知之辈,到了此刻,谁还不明白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男子究竟是谁? 大雍虽地广人多,但顾知行的名头,即便再不问世事的人,也都早已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份尊贵,纨绔浪荡,只要是他想要做的时候,没有一件是做不成的。 即便是杀人放火,也没有人敢追究他的责任。 所以他说要把他们一片一片的活剐了,那就真的是有可能要把他们给活剐了。 并且,活剐了他们之后,顾知行可能还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世子殿下饶命啊!” 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惶恐与哀求。 仿佛被这求饶声唤醒,周围的人们也如梦初醒,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下,叩头请罪,哀求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他们的额头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出一片青肿,可没人敢停下,只是颤抖着嗓子喊道:“世子殿下,饶命!饶命啊!” 然而,顾知行却对这些求饶声充耳不闻,仿佛这些声音不过是耳边的嗡嗡蝇虫。 他冷眼扫过众人,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是抬脚向外走去。 大步跨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直奔城西。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敲打出急促的节奏,却比不上他心跳的速度。 沈今棠,你可一定要等着本世子。 顾知行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却直视前方。 手中的马鞭狠狠抽下,却还嫌马儿跑得还不够快,恨不得立刻就能赶到沈今棠身边。 风声呼啸,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沈今棠绝对不能死。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顾知行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城西。 一路上的奔波和焦急,让顾知行的心始终悬着,可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心中不禁又是一沉。 此前,顾知行还以为城中心的县衙已经够简陋了,可如今看到城西,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破败荒芜。 城西这边光秃秃的,连一片绿意都难寻,满眼尽是灰扑扑的色调,仿佛连天空都为之黯淡。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半点人气,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商贩的叫卖,没有行人穿梭的热闹,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世界遗忘了一般。 官兵们严守在四周,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被拒之门外,进不去。 这种隔绝的氛围,让整个城西显得更加压抑和荒凉,仿佛是一座被封锁的孤岛,而顾知行心中的不安也在这种氛围中愈发强烈。 “站住,什么人?” 守门的官兵拦住了顾知行。 顾知行伸手拿出一块龙形玉佩,官兵见状立马让开了路。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 顾知行没空跟他们计较,只关心一件事情:“前几天是不是从城中心送过来了一个女子?” “大人是在说司言大人?”官兵抬眼看向顾知行。 “对!” 顾知行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这官兵为什么知道沈今棠,他也不想去想,只是在要听到沈今棠的消息的时候,心脏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若是沈今棠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希望沈今棠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有办法救她。 皇宫里面什么珍稀药物都有,要留住一个人的命简直不要太简单。 所谓的瘟疫止不住,只不过是因为找不到廉价又普及的药物,救不了所有的人,但若是想救一个人,那还是可以的。 “司言大人就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沈大人吩咐过了,里面只容许司言大人一个人住,还特意派大夫多加关照呢!” 官兵很是自来熟地说道:“司言大人这段时间为百姓们办了不少实事,大家都很感激她。” 顾知行只是推开官兵,抬脚往里走。 感激? 感激又有什么用处? 感激就能救得了沈今棠吗? 只希望她没事! 从今往后,他一句话都不听沈今棠的了。 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他只要她一辈子好好地陪在他身边。 顾知行人高腿长,没几步就走到了相应的位置。 推开门。 说是单间,实际上也只有一张床板,还是用木头随意架起来做成的床。 沈今棠就躺在上面,面色惨白,没有丝毫的生气,嘴唇都干的起了皮,也没有人管。 顾知行看到这一幕,心瞬间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厉害,疼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沈今棠身边,三步并作两步,动作迅速而轻柔。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狐皮大氅,小心翼翼地裹在沈今棠身上,生怕惊扰到她。 然后,他双手轻轻托起沈今棠的身体,将她抱在怀里,大步向外走去,眼神坚定,脚步急促,只想尽快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别怕,我会救你的。” 顾知行将沈今棠紧紧地抱在怀里,怀里的人很乖,睡的似乎不是很安稳,嘴巴一张一闭,似乎在说些什么,只是听不清楚。 抱在怀里的时候轻的像是没有重量,可把顾知行心疼坏了。 这种地方不能久留,他将人抱起来,快步朝外走去。 “救救我……” “救救我们吧!” 短短的几百步,顾知行还没有出去,周围染了疫病的百姓便将他团团围住。 第133章 不走了 “滚开!” 看到这般情况,流火也闯了进来,上前帮顾知行驱散疫民。 顾知行瞥了一眼地上或跪或爬的疫民,只见他们面容溃烂,青紫色的疮疤遍布脸庞,乌青的嘴唇不住颤抖,深陷的眼窝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黑。 更令人作呕的是那股腐臭气息,混杂着脓血与死亡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即便是他不懂得医术,他也知道若是没有足够有效的药物,这些人没几天好活的了。 “世子殿下,快走。”流火转头向顾知行说道。 他们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顾知行非富即贵,有能力将沈今棠带出去,那就肯定也有能力将他们带出去。 虽然是希望渺茫,但是有希望总比待在这里等死的强。 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想法,见到了生的希望,疫民只会越聚越多。 他们带的人手不够,大部分还留在了府衙里面看管官员,带过来的人不足十个。 若是现在事情闹大了,疫民多了起来,他们想走,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趁着现在刚刚清晨,人还少,带着主子离开这里才是要紧事。 “嗯。” 顾知行收回视线,将沈今棠往怀里紧了紧,抬脚就要走。 “金银花……性寒、味甘,可……清热解毒、疏散风热……”沈今棠正好贴着顾知行的耳朵,喃喃自语。 顾知行没有听清,微微侧头,看向沈今棠,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连翘……性苦、微寒,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治疗温……温热病。” “艾叶性温……味苦、辛……具有……温经止血、散寒止痛……可……净化空气。” “贯众……苍术……” “救……救人……” 沈今棠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这些话只是喃喃自语。 可她都高烧成了这个样子,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些药,可见她有多看重这些。 顾知行的脚步就这般迈不动了。 他不懂医术,但是这些药的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尤其是最后的“救人”两个字,他听得格外清晰。 “救救我啊……” “救我……” 周围的疫民聚集的越来越多,眼瞧着流火和带来的侍卫已经拦不开了。 “世子殿下,快带主子走啊!” 流火一边驱赶疫民,一边朝顾知行说道。 他真不明白,到底在这里逗留什么? 难道不知道,越等越走不了吗? 顾知行微微垂眉,看了看沈今棠。 沈今棠依旧在背药材名字,但却是无意识的。 他看向周围的疫民,个个面黄肌瘦,瘦骨嶙峋,脏污不堪,但是他们所有人都一样,一样的想要活下去。 这些人都是他的子民。 他受的是这些人的供奉。 如今百姓遭了水灾,受了难,他怎么能走? 他怎么可以走? “流火,你们出去吧!”顾知行突然开口说道。 “什……什么?”流火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去看他。 顾知行又重复了一遍,说道:“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 “你们赶紧出去吧。” 说着,顾知行便调转了脚步,转身回去。 …… 顾知行留在城西疫民里面,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官衙里面。 兖州、司州的官员全都担惊受怕,比之前顾知行放狠话说要剐了他们的时候,还要害怕一百倍。 一天要去十几次,就为了请顾知行出来。 城西这是什么地方啊? 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的! 要是顾知行在这里丧了命,那长公主要的就不是他们的命了,要的会是他们九族的命! 可顾知行却像是铁了心了,就是不出来,甚至还让人将沈今棠之前用的东西都给他搬过去,俨然一副住在那里的打算。 “主子,您说世子这是搞得什么名堂啊?”侍书挠了挠头,十分的不理解,道:“他怕不是脑子坏了。” 除了这种可能性,侍书真的想不到半分其他的可能。 要不是脑子坏了,又有谁会住在疫民里面呢? 难不成真的是活够了? “他可不是脑子坏了,他是脑子清醒了,懂得什么是他该做的了。”沈淮序望着城西的方向,眼神有些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啊?主子,我不懂!”侍书皱了皱眉,越想越想不明白。 沈淮序研究着沈今棠之前给他的机关图,淡淡的开口说道:“你没有发现最近的官员都勤快起来了吗?” 之前兖州的官员都是一副得过且过,事不关己的态度,让他们干点什么事情,都是得三请五请,实在是推脱不过了,他们才会去做。 可是现在呢? 哪个不是勤快的很? 他们是生怕顾知行死在这里。 所以他们一个个的开始拼命地想办法,动用所有的关系去找药,去找人,去找钱,要来根治这场疫病。 官员们勤快的连他都要自愧不如了,甚至这么多天他都抢不到一丁点关于疫民的活计,只能去管河道的事了。 这还是看的到的,眼前的兖州的事情。 那看不到的,远在京都的事情呢? 想必那里丝毫不会比他们这里平静。 长公主怕是要急的发疯了。 沈淮序微微低下头,轻轻翻过书页,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此前,他多次撰写的奏折,恳请调配药物和人手,全都没有动静。 如今想来,那些物资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 朝廷上下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各司其职,全力调配资源。 兖州,定能渡过难关,迎来新生。 城西。 城西依旧被封锁得严严实实,即便是顾知行来了这里,也无人胆敢擅自放里面的人出来。 倘若真让疫病肆意蔓延,在场的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 但与外面忙的焦头烂额的官员们相比,顾知行要显得平静的多。 他目光柔和地落在沈今棠身上,她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平和,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几乎看不出生病的痕迹,若不知情,定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可她患的终究是疫病,无人敢来照顾,只能由顾知行亲力亲为。 起初,换衣、擦洗这些事,顾知行做起来还有些别扭,动作也稍显笨拙,但如今早已习惯了,一切变得自然流畅。 第一次给沈今棠换衣服时,顾知行才看到了她背后的伤疤,心里微微一疼。 从那以后,他便每天给她上药。 如今,半个月过去,那些伤疤终于有了一些好转,这让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除了照顾沈今棠,顾知行剩下的时间都在读书。 春闱在即,他不能忘了自己的目标。 沈今棠曾说过,要等着他给她挣个诰命回来,这句话一直记在他心里。 第134章 清醒 “快!大家一起加把劲,赶在下雨前把房子搭起来!” 顾知行正伏案翻阅沈今棠之前做的笔记,窗外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皱了皱眉,起身推开木窗,冷风裹胁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城西隔离区里,一片混乱。 一群衣衫单薄的百姓正艰难地扶着断裂的梁木。 前夜的狂风肆虐,掀翻了几间本就摇摇欲坠的草屋,此刻乌云压顶,厚重的云层仿佛随时都会倾泻出一场大雨。 顾知行心头一紧,那些咬牙扛着木料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和瘦弱的妇人,他们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疫病的痕迹。 他推开门,正要大步走出去帮忙,却被侍从慌张地拦住了。 “世子爷别靠近!”侍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劝解道:“那些人身上都带着病气……” 病气? 顾知行看了看他们,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修长干净的手,握过笔,拿过剑,却从未做过一点儿粗活。 此刻,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内心的纠结。 远处,孩童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钝刀般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耳膜。 “哐当——” 一声巨响,刺破了顾知行的思绪。 一位老丈踉跄着摔倒在泥地里,沉重的木梁压住了他的腿。 人群瞬间慌乱起来,围了上去,却没人有力气抬起那根木头。 老丈的呻吟声在风雨欲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顾知行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蔓延。 顾知行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幼时在《尚书》中读过的一句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那时,太傅捋着胡子,耐心地解释道:“百姓是国家的根基,受万民供养者,当以万民为念。” 彼时的他,只是懵懂地点头,却从未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此刻,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些年来,他锦衣玉食,出入皆华盖,却从未都没有想过这句话的深意。 直到现在,看着老人枯瘦的手腕在泥水中挣扎,看着周围百姓绝望的眼神,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些供奉给王侯将相的绫罗绸缎、珍馐美味,都是这些粗糙的手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他猛地拽下挂在屏风上的粗布外袍,推开侍从就往那边跑:“别跟过来。” “世子!”侍从的惊呼声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顾知行冲进雨幕,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进衣领,昂贵的锦靴陷进泥泞,他却浑然不觉。 当他的手掌贴上潮湿的木梁时,木刺扎进皮肉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这不是施舍,是偿还。 他跪在泥泞中,肩膀抵住湿滑的木头,大声喊道:“数三下,一起用力!”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总是远远站在廊下,高高在上的年轻世子,此刻袖口沾满泥浆,发冠歪斜地卡在散落的发丝间。 他现在是在帮他们。 “三、二、一——起!” 随着他嘶哑的喊声,周围陆续伸出更多的手。 有妇人皲裂的手指,有少年磨出血泡的掌心,还有老人颤抖的胳膊。 当木梁终于被掀开时,顾知行跪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丈。 他这才发现,老丈那件破旧的棉衣下,肋骨根根分明,瘦得让人心颤。 老丈浑浊的眼里含着泪,却不敢碰他那绣着暗纹的衣袖,嘴里喃喃道:“贵人……脏……” 顾知行一把攥住老人想要缩回的手,这才发现,这双劳作了一生的手,粗糙得像块老树皮,满是裂痕和老茧。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混着眼角的热意,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泥泞的土地上,如同他此刻擂鼓般跳动的心脏声。 “世子殿下,喝口水吧。” 在他出神的时候,有人递来一只豁口的陶碗,里面晃着有些浑浊的水。 这已经是这里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水了。 顾知行接过碗,眼神有些复杂,但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雨水和浑浊的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继续干活。” 他把碗塞回呆住的小童手里,转身走向堆积如山的茅草堆。 这一次,他不会再惶恐地退避。 当浑身湿透的顾知行扛起第一捆茅草时,沉默的人群仿佛被注入了生气。 有人开始指挥:“东边再来两个人递草帘!” “屋顶的缺口先补上!”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顾知行在摇晃的梯子上抹了把脸。 雨水冲淡了掌心的血迹,却冲不散胸腔里翻涌的热意。 原来,活着的感觉,不是锦衣玉食的长公主府,不是贪图享乐的各种玩物,而是此刻肩上沉甸甸的茅草,是四面八方伸来的、长满茧子的手。 当最后一片茅草压严实的时候,雷声正好滚过天际。 顾知行站在屋檐下,望着挤在一起避雨的百姓。 不知何时起,那些曾让他心惊的咳嗽声,已悄然变成了此起彼伏的笑谈声。 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背上,寒意透骨,可他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地活过。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顾知行的生活悄然添了一抹新色。 除了照顾沈今棠、读书,他多了份新任务——和这里的疫民聊天、干活。 他喜欢听他们说些家长里短,听老张头絮叨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听李大娘抱怨自家养的鸡总爱往隔壁跑,听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京城是什么模样。 渐渐地,他们不再战战兢兢地称他“世子爷”,而是亲昵地唤他“顾公子”,甚至有人偷偷塞给他一把自家晒的柿饼,小声说:“公子读书辛苦,垫垫肚子。” 顾知行捏着那块甜软的柿饼,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更令人欣喜的是,沈今棠的烧终于退了。 大夫诊脉后,捋着胡子笑道:“脉象平稳,再养几日便大好了。” 顾知行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更值得庆幸的是,城西的疫病也逐渐得到控制,因为染病而死去的人越来越少,连带着众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然而,春闱的日子悄然而至,从京都来了十二封信,每一封都在催促着顾知行踏上归程。 他站在沈今棠的床前,凝视着她仍有些苍白的脸,心中满是不舍。 这些日子,他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点好转,却终究不能亲眼看着她彻底康复。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虽然依旧瘦弱,却透着一丝温暖。 他低声道:“对不起,我得走了。”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却仍未醒来。 第135章 回京 “等我回来,给你挣个诰命。” 顾知行深吸一口气,目光温柔而坚定的看着沈今棠。 随后转身,他又对守在一旁的星回和流火嘱咐道:“好好照顾她,但是不要跟她说我来过,不然她该生气我不听她的话了。” 星回的眼眶早已红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流火则郑重地抱拳,声音沉稳:“世子放心。” 顾知行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沈今棠,终于转身离去。 混沌之中,沈今棠只觉得浑身沉重,仿佛陷在一片黏稠的黑暗里。 偶尔,她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风声。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某一刻,她似乎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人的掌心温暖干燥,让她莫名安心。 她挣扎着想要看清是谁,可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隐约映出一个身穿白衣的背影。 她想喊住他,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人似乎说了什么,可她听不清,只记得那声音低沉温柔,像是承诺,又像是告别。 随后,黑暗再次席卷而来,她又一次陷入昏沉。 —— 再醒来时,是一个明媚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被褥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沈今棠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房顶,一时有些茫然。 她这是在哪里? 她记得她将顾知行赶走了,然后觉得头疼,就回到屋子睡觉,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正恍惚间,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星回端着一盆水走进来,刚一抬头,便正对上沈今棠茫然的目光。 “咣当!” 一声脆响,水盆失手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星回愣了一瞬,随即扑过来,一把紧紧抱住沈今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主子!主子您终于醒了!” 沈今棠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星回却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道:“您昏迷了那么久,奴婢、奴婢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今棠心头一软,柔声安慰道:“好了,我没事了,别哭了。” 等星回的哭声渐渐平息,沈今棠才轻声问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星回吸了吸鼻子,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地讲给沈今棠听,只是刻意省略了顾知行的事情。 沈今棠听完后,眉头微微一皱,似乎陷入了沉思。 “主子,您先吃点东西吧。”星回轻声说道。 沈今棠点了点头,休息了一会儿,勉强吃了半碗清粥,便披衣起身。 星回刚想拦住沈今棠,却被她轻轻摆手止住:“躺了这么久,该出去看看了。”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沈今棠拢了拢衣襟,缓步走出房门。 微风掠过她消瘦的肩线,裹挟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寒意,让她不禁微微一颤。 城西的街道比她记忆中整洁了许多,原本堆积的秽物已被清理干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街道两旁,行人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几分欣然之色,仿佛这整洁的街道也带来了新的希望。 “主子!”星回抱着一件灰兔皮斗篷追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您才退了热……” 沈今棠任由星回为她系上斗篷的带子,目光却落在巷口。 几个总角孩童正蹲在青石板上玩石子,见她望来,竟齐齐起身,小手交叠着,恭敬地行礼:“司言大人安好!” 童音清亮,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沈今棠怔了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她并不习惯这样的场景。 她并不想被人记住。 因为她早在半年多前就该死了,如今偷来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报仇。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仇敌一起死在那早已破烂不堪的京都。 不远处,一位正在晾晒衣物的妇人小跑过来,局促地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您身子可大好了?我家那口子前日还念叨,说多亏大人带着我们挖排沟渠……” 妇人突然噤声,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露出几分惊慌。 沈今棠的眸光微微一动。 挖排水沟? 她分明记得昏迷前,这项工程才刚勘测完地形,还未正式动工。 所以挖排水沟的事情不是她干的。 那会是谁呢? 沈今棠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刚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看到的那道白色背影。 难不成是他? 沈今棠皱了皱眉,布置在想些什么。 而星回则是试图将这件事情轻轻带过,在一旁轻声说道:“主子的身子刚好,现在不管这些事情了,等之后,自然有其他官员接任。” 总不能告诉主子这段时间是顾知行在帮他们挖排水沟吧? 顾知行临走之前刚吩咐过不许说。 主子得救确实是该感谢顾知行,但她总不能恩将仇报,把事情捅出来,让主子去骂不听话的顾知行一顿吧? “是是是。” 妇人在一旁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畏。 沈今棠也没有太过在意,沿着夯土路慢慢行走,越来越多的面孔从低矮的茅舍间探出来。 有人捧着刚出锅的荠菜团子硬塞进星回手里,有人指着新葺的茅草屋顶絮絮说着什么。 这些曾经麻木呆滞的眼睛,此刻竟映着细碎的光,仿佛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转过晒谷场时,沈今棠突然顿住脚步。 三个缠着脏污麻布的汉子正从井里打水,吊桶提起时,混浊的水面浮着枯叶与可疑的絮状物。 跛脚的老汉就着这样的水大口吞咽,喉结滚动间,一道水痕顺着花白胡子滴在补丁摞补丁的前襟上。 “主子,怎么了?” 星回顺着沈今棠的眼神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只是看到那几个汉子在打水。 沈今棠只是盯着桶里面的浑水,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出一丝思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136章 面冷心热 夜幕低垂,三更的梆子声早已在远处渐渐消散,而这座由破庙改建的临时居所里,昏黄的灯光依旧倔强地亮着。 沈今棠披散着头发,坐在案前,神情专注而坚定。 星回和流火按照她的吩咐,搬来了木桶、细麻布和晒干的草木灰。 木桶有些陈旧,但城西隔离区物资匮乏,他们找了许久,也就这些还可以将就着使用。 沈今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着画好的图纸来摆弄木桶。 “主子,还是去休息会儿吧,”星回看着沈今棠在木桶底仔细地钻出一个个小孔,声音里满是担忧,“您才刚退热……” 沈今棠却只是微微一笑,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疫病最忌污秽,入口的水要是不干不净,这疫病还得要多持续一段时间。” 她认真的将细麻布平整地铺在桶底,指尖沾着炭灰,在桶壁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刻度,讲给星回和流火听。 “一层灰滤毒,一层沙去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流火立刻将这些费力气的活接了过来。 “再多铺一些。” 沈今棠沙哑的嗓音混在刨木声中,回荡在这破旧的庙宇里。 流火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在木桶内铺上第七层草料,动作虽快,却不敢有丝毫马虎。 木屑在空气中飞舞,落在他的发梢,却无人在意。 星回跪坐在草席上,将细麻布撕成规整的方形,每折一道都要偷瞄沈今棠的神色,生怕她又病倒了。 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多言。 月光从漏风的窗棂斜切进来,洒在沈今棠苍白的面容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今棠正将晒干的艾草灰与细沙分层铺进桶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满黑灰,腕间却还留着刚刚做滤器时砸出来的淤青。 那些淤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可她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完成着手中的工作。 “主子……”星回递上湿帕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您歇会儿吧?” 沈今棠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手上的灰,却摇了摇头,眼睛依旧盯着流火用力地压实沙层。 她的思绪却在这一刻飘得很远,恍惚间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带着她在北疆军营做同样的滤器。 漫天飞雪里,大将军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记住,净水活人。” 跳动的灯火映照在沈今棠略带病色的脸上,她的眼神逐渐模糊,心却更加坚定了。 她想要尽己所能的救下这些百姓,能做多少是多少。 第二日天色亮起来的时候,沈今棠等人才勉强做完滤器。 她疲惫地靠在案边,微微喘息,但眼中却透出一丝欣慰。 “流火,将人都聚集到井水处去。” 沈今棠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有力。 “是。” 流火立刻转身出去,步伐匆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城西的百姓们就被召集到了井台边。 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大清早的,司言大人叫咱们来做什么?”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小声问道,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旁边的老汉搓着手,往冻得发红的手上哈了口气,低声说道:“谁知道呢,听说昨儿个夜里,大人房里亮了一宿的灯。” “该不会又要征徭役吧?”一个年轻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安。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困惑和不安。 直到流火高声喊道:“肃静!司言大人有话要说!” 议论声这才渐渐平息。 沈今棠缓步走到井台前,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格外清明。 她微微抬手,轻声吩咐:“星回,把东西拿上来。” 星回和流火合力将一个奇怪的木桶抬了上来,放在众人面前。 那木桶底部钻了一个小孔,里面似乎还铺着什么东西。 百姓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又起。 “这是什么?”一个孩子好奇地歪着头,眼神中满是疑惑。 “看着像个桶,可底下怎么有洞?”一个妇人小声嘀咕着。 “莫不是要咱们用这个打水?可这怎么盛得住水?”一个老汉皱着眉,满脸不解。 沈今棠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亲自拿起一个陶罐,从井里打了一桶浑浊的井水。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将污水缓缓倒入那个奇怪的木桶中。 污流经过草木灰时泛起细密泡沫,穿过沙砾层后渐渐澄澈,最终水从桶底的小孔渗出,滴落在下方接水的陶罐里。 令人惊讶的是,流出来的水竟然变得清澈透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水变干净了!”一个妇人惊喜地捂住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天爷啊,这是仙法吗?”一个老汉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沈今棠举起过滤后的清水,声音平静却有力:“这不是仙法,只是最简单的过滤。脏水经过草木灰和细沙,能去除大部分污秽。” 她顿了顿,又道:“疫病之所以反复,很大原因在于大家喝了不干净的水。” 她的话让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咱们怎么吃药都不见好!”一个年轻人拍了拍脑袋,满脸懊悔。 “司言大人连这个都懂,真是神了!”一个妇人满脸钦佩,眼神中满是感激。 沈今棠继续说道:“从今日起,每家每户都可以用这个法子过滤饮用水。星回和流火会教大家怎么做。” 她话音刚落,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司言大人仁德!”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咱们城西有司言大人,真是天大的福气!”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跪下来磕头道谢。 面对这样热烈的场面,沈今棠微微蹙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奉承,但看着百姓们发自内心的笑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星回注意到自家主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知道,自家主子一向面冷心热,做的可都是实事,这些人感谢主子那是应该的。 第137章 鸿门宴 “里面是什么声音?” 沈淮序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穿过窗棂,投向城西被隔离的区域。 那里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让他心中不禁一紧。 自从工部派人下来接管了修缮黄河的事情,他便变成了隔几天去看看进度,再将机关术的相关事项交代清楚。 他很清楚,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而他…… 在被逼迫下将沈今棠送往城西之后,便夜夜难眠。 或许是心有愧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就是想要离城西这边近一些。 于是,他将有关公文都搬到了城西这边临时搭建起来的官衙里面。 “属下这便去看。”手下的人立刻去查看。 不多时,侍书快步走回来,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公子,”侍书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说道:“是表姑娘醒了。” “啪——” 沈淮序手中的书重重砸在桌案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醒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 侍书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般模样。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瞳孔此刻剧烈震颤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指节泛出青白。 “是,表姑娘不仅醒了,还做了个滤水的机关,能将浑浊的废水变成清澈干净的可以喝的水,现在城西的百姓都在欢呼,感念表姑娘的大恩大德呢!” 侍书的话还没说完,沈淮序突然站起身。 案几被他撞得摇晃,茶盏倾倒,茶水浸湿了书页,他却浑然不觉。 “她醒了……她真的醒了……”他喃喃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忽然低笑出声,可笑着笑着,眼角却泛起潮湿。 侍书震惊地看着自家公子。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沈家嫡子,此刻竟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公子……”侍书担忧地上前一步。 沈淮序抬手掩住眼睛,指缝间有晶莹闪烁。 多少个日夜了? 自从她高烧不退,他就再没合眼睡过一个整觉。 每次去城西,都只敢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窗,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崩溃。 如今,她总算是醒了。 “她……好全了吗?” 沈淮序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以大局为重的朝廷命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心怀牵挂的人。 侍书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表姑娘刚醒不久,还不知道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沈淮序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仿佛被这句话压得有些沉重,但很快又挺直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自语:“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活下来了就好……”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司言大人仁慈!” 窗外传来百姓们阵阵欢呼。 听到声音的沈淮序,目光移到窗外。 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城西方向升起的朝阳。 晨光洒在他的脸上,泪痕未干,却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 “去准备些干净的纱布和药材,”他突然转身吩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微微发哑,“再安排些人时刻守在隔离区外,随时等着她的吩咐。不管她有什么需要的,不必回禀于我,立刻去寻!” 侍书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要不要先和表姑娘解释一下当时的事情?” 他心中清楚,星回和流火对公子将表小姐送往城西的事情很不满。 表姑娘醒来之后,他们肯定会添油加醋地说些有的没的。 要是表姑娘听到这些之后,对公子不满,那就糟了。 公子做出这个决定也实属无奈,表姑娘是个聪明人,想必是会理解的,但怕就怕经不住别人多嘴多舌啊! 沈淮序轻轻抚平袖口的褶皱,眼底有温柔的光流动,声音平静而坚定:“不,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帮百姓解决实际困难的东西,不是儿女情长。” 他的目光望向城西里面的隔离区,柔和而坚定。 他明白沈今棠的大义,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既然如此,那他就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铺平每一条路。 城中官衙。 与城西那边的欢声笑语不同,城中官员青砖黛瓦的厅堂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压抑。 檀木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思啜饮。 厅堂内,官员们或坐或站,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焦虑和不安。 现如今,黄河工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瘟疫灾情也都控制住了,甚至疫民的病情都在转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可以名留青史的大功绩啊! 按理来说,所有的官员都应该受到嘉奖。 然而,问题在于,他们兖州的这些官员压根都没有出力,全是沈今棠和沈淮序在做,他们这些人不捣乱就是好的了。 “诸位听说了吗?”赵德全肥胖的身躯将官袍撑得紧绷,说道:“那沈今棠刚醒就折腾出什么滤水机关,现在城西那些贱民都快把她当活菩萨供着了!” 工部主事刘文谦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发白。 “我也是刚收到消息,她用的不过是些草木灰和粗砂,可那些愚民……”他声音发颤,“竟说这比朝廷拨的净水药材还管用。” “就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保他们二人日后前程似锦不成问题啊!我不求什么功劳,只求他们回京叙职的时候能饶我一命,诸位有什么好办法吗?” 赵德全环视着在座同僚,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话刚落地,在座官员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沈淮序和沈今棠,一个赛一个的心狠手辣,想要让他们放自己一马,谈何容易啊! 工部主事刘文谦眼神很是阴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本该是他们升官发财的政绩,现在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诸位倒是说句话啊!”兖州通判赵德全拍案而起,肥胖的身躯将官袍撑得紧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慌乱,打破了厅堂内的沉寂。 第138章 赴宴 “沈家那对兄妹……”按察使周焕之阴鸷地眯起眼,声音低沉而冰冷,“你们觉得,他们会替我们遮掩的几率有多大?” 堂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茶盏轻碰的脆响,吓得一个年轻官员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惊恐地抬头,眼神中满是惶恐,却又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沈今棠刚来的那一天,她直接用剑斩了一个人的脑袋,那血流了一地。 那狠辣果决,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替他们遮掩呢? 不把他们一个个的砍了都是沈今棠那天心情好。 “铮——”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响,一把匕首直挺挺地插进桌子,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周焕之阴恻恻地开口,提醒道:“诸位可还记得那个漕运司的主事?” 他指尖轻抚刀刃,声音中带着一丝残忍:“不过是克扣了几船赈灾粮,被沈今棠当街一剑穿心,血溅了三丈远。”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仿佛在寻找他们的反应。 赵德全的肥肉一颤,官袍后背渗出冷汗。 “那日……那日下官就在场。沈今棠提着血淋淋的剑,挨个查问在场官员,那眼神……”他喉结滚动,“活像阎王殿里的判官。” “沈淮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刘文谦突然插话,声音发紧,“上月河工材料验收,下官不过想行个方便……” 他解开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淤青,“那疯子直接让下属用刀抵着本官咽喉,说‘尺寸差半厘,我就让你脑袋搬家’。” 明着求情不行,若是做假账糊弄呢? 众人不由得一同想到了这个法子。 可是此刻,角落里传来“咔哒”声音,年轻官员的茶盏盖不停磕碰着杯沿,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周焕之猛地瞪过去,吓得那人直接瘫坐在地:“下、下官只是想到……沈今棠查账时的样子……” 满堂官员齐齐打了个寒颤,脑海里齐齐的回想出了些什么。 谁不记得那位女阎王查账的手段? 她带着匠人丈量粮仓,拿着账册比对银两,算盘珠子打得比刽子手的鬼头刀还响。 有个仓曹主事不过贪了三十石米,被她当众剥了官服,捆在衙门口晒了三天。 众人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难不成就这样等死不成? “呵!” 周焕之突然冷笑一声,将匕首拔出来,在掌心轻轻拍打。 “既然好言相商行不通……”他环视众人,眼中凶光毕现,道:“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兖州。” 他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这危险的想法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这可是谋杀钦差大臣啊! “你疯了!”赵德全吓得差点咬到舌头,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提醒道:“那可是朝廷命官啊……” “朝廷命官又如何?”周焕之猛地将匕首插进案几,刀身嗡嗡震颤,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的愤怒与不安。 “赈灾时死个把官员,再正常不过!就说他们……”他露出一个阴毒的笑容,眼神中透着一丝阴狠,接着道:“不幸遭遇暴民袭击。”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刘文谦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上,茶水四溅,却无人顾得上责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他们身边都有高手!沈今棠那个侍女星回,上月刚徒手拧断了三个刺客的脖子。还有沈淮序的侍卫侍书……” “所以要智取。”周焕之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白釉上泛着诡异的青芒,一看就知道价值非凡,就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阴冷,道:“三日后设宴。” 他拔出匕首,寒光映着他狰狞的面容,“就说……庆功宴。” 随后轻轻摇晃瓷瓶,他的眼神变得阴狠毒辣,道:“也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 “可……”赵德全还想说什么,却见周焕之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随手抛到他面前,“沈淮序已经在查去年的赈灾银了。” “你可还要坐以待毙?”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德全颤抖着双手捡起密信,脸上的肥肉不住颤抖。 去年他们捞了不少钱,黄河工事偷工减料,黄河决堤跟他们逃不了干系。 这要是查起来,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赵德全肥胖的身躯颓然跌坐,脸上的肥肉不住颤抖:“那就……这么办吧。” 满室烛火突然摇曳,将官员们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周焕之的冷笑声在空气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三日后,城西。 自从有了净水之后,患病百姓的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再加上按时服药,疫病就这样被渐渐压制了下去。 隔离区的防备也逐渐松懈了起来,只是上面没有明着下命令,所以就一直没有解除封禁。 但隔离区里面的百姓也不再吵着要出去了,毕竟在哪儿都能好好活着,没事乱跑什么? 沈淮序选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亲自进了隔离区,去找沈今棠。 金色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将隔离区简陋的屋舍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沈淮序沿着夯实的土路慢慢走着,耳边不时传来百姓们的欢笑声。 他随手拦住一个抱着陶罐的小童,只问了一句“司言大人在何处”,那孩子就热切地指向西边一处晒谷场,眼神中满是敬仰。 转过几间茅舍,沈淮序的脚步突然顿住。 晒谷场边缘的老槐树下,沈今棠正躺在一张简陋的竹椅上晒太阳。 她穿着素白的单衣,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显得有些随性。 她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又轻轻落下,仿佛连风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宁静。 沈淮序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这一刻,她仿佛与这宁静的午后融为一体,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第139章 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淮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宁静。 此刻的沈今棠,与他记忆中那个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司言大人判若两人。 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腕纤细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但却依然能看出她握剑时的力度,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坚韧,即便身处病榻,也不曾消散。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皮肤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薄金,那金色的光辉似乎在努力驱散她病中失去的血色,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机。 “看够了吗?”沈今棠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却也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她的眼睛依旧闭着,可那语气仿佛能洞察一切。 沈淮序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关切:“你气色好多了。” 沈今棠缓缓睁开眼,那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她看着沈淮序,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沈大人亲自来寻,想必不是专程来看我晒太阳的吧?” 沈淮序自然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像是闲聊一般的说道:“听说你做了个滤器?”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沈今棠得疫病被送到城西的事情,仿佛那段时光并未发生过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宁静,只有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嗯。”沈今棠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伸手去够旁边小几上的茶壶。 沈淮序抢先一步拿起茶壶,动作轻柔地给她倒了半杯,茶香袅袅升起,弥漫在两人之间:“百姓们很感激你。” “举手之劳。” 沈今棠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淮序的手背,温度灼人。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抬眼看向他,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疫病都控制住了,难不成他还染上了?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探寻。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茶香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沈淮序的目光流连在她脸上,每一处细节都看得仔细。 她还活着,真好。 “黄河工事如何了?” 沈今棠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严肃。 “进展顺利。”听到正事,沈淮序下意识地严肃了起来,道:“工部派来的匠人很得力,预计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完工。” “城中的官员呢?”沈今棠又问,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利箭般直视沈淮序。 沈淮序顿了顿,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沉声说道:“按部就班。” 沈今棠轻哼一声,将空茶杯放回小几上,清脆的碰撞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沈淮序,你到底来做什么?” 沈淮序看着她不耐烦的样子,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今晚有个庆功宴,城中官员做东。”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今棠,“特地邀请了你。” 沈今棠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她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片刻后,她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啊。” 她转头唤道:“星回。” 一直守在远处的侍女立刻上前,步伐轻盈而迅速。 沈今棠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星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仿佛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沈今棠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而优雅:“走吧,不是要出隔离区吗?” 她朝沈淮序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扶我一把,躺久了腿麻。” 沈淮序握住她的手,触感比想象中更加温暖有力。 他微微一愣,随即稳稳地扶住她,轻声说道:“小心点。”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朝着隔离区外延伸而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沈今棠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仿佛为她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的呼吸平稳而轻缓,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沈淮序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她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略显宽大,锁骨处的凹陷清晰可见,手腕上的骨节也愈发分明。 这些细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沈淮序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一丝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心疼,又像是懊悔,这些都是他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无论如何懊悔,却也无能为力。 再来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做出来的决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沈今棠忽然睁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她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和疑惑:“看什么?” 沈淮序迅速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地掩饰道:“没什么。” 沈今棠也不追问,伸手从马车小几上取了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她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这难得的宁静。 咽下后,她抬眸看向沈淮序,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你也吃点。” 沈淮序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头:“我不饿。” 沈今棠却将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坚定:“吃。” 沈淮序顿了顿,最终还是拿起了一块,但眼神里却还有些疑惑。 “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沈今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在提醒沈淮序。 沈淮序抬眼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什么硬仗?” 沈今棠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深邃和不确定:“还没想清楚,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吃上一些东西,总不会是坏事。” 沈淮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顺从:“好。” 沈今棠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听话了? 沈淮序垂眸咬了一口糕点,完全没意识到沈今棠的疑问,只是默默地咀嚼着。 第140章 逃亡 很快,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马车在府衙门口稳稳停下,兖州的官员们早已列队恭候,一个个身着官服,神情肃穆又带着几分热切。 为首的周焕之笑容满面,双目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沈大人、司言大人,恭候多时了!” 沈淮序微微颔首,神色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 沈今棠则神色冷淡,径直往里走。 宴席设在府衙后花园,园内花木扶疏,景色宜人,但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别样的氛围。 席间觥筹交错,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嘴里说着“沈大人劳苦功高”“司言大人巾帼不让须眉”之类的奉承话,声音此起彼伏,却显得有些刻意。 沈淮序一一应对,言语间滴水不漏,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 而沈今棠则始终沉默,只是偶尔扫视一眼周围环境,眼神如利箭般锐利,酒盏碰都没碰,对这些虚伪的奉承毫无兴趣。 周焕之眯了眯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亲自端着酒壶走到沈淮序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沈大人,下官敬您一杯,此次治水防疫,多亏您和司言大人鼎力相助!” 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沈淮序的手上,确切地说是那酒杯上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沈淮序喝下。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等着这一杯酒落肚,好继续这场虚伪的盛宴。 “过誉了。”沈淮序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却未急着饮下,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微微闪烁。 这些人今日很奇怪,往日的熟悉似乎都被这刻意的奉承掩盖。 气氛不对,人也不对,酒…… 沈淮序看向酒杯,这酒也不对劲。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反射出诡异的光泽,仿佛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今棠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他不胜酒力,喝不了酒。” 周焕之的笑容瞬间僵住,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司言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沈今棠冷冷扫了他一眼,眼神如寒霜般凛冽,半点情面都不给他们留,道:“不合什么规矩?” 刹那间,气氛骤然凝滞,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被冻结。 官员们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整个花园变得死寂一片。 周焕之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 他缓缓放下酒壶,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叹道:“二位大人,这是不给下官面子啊。” 沈今棠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并不理会他们这些弯弯绕绕。 反而是沈淮序放下酒杯,语气淡淡的拒绝道:“庆功宴来了,话也说了,若无要事,本官就先告辞了。” “告辞?”周焕之忽然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沈大人,来了兖州,还想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四周瞬间涌出数十名持刀侍卫,将宴席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间,杀气腾腾,原本热闹的花园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保护大人!”侍书厉喝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接斩翻两名冲上前的侍卫。 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鲜血瞬间飞溅。 沈淮序一把拉住沈今棠的手腕,声音急促:“走!” 沈今棠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道:“跟紧我!”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两人迅速朝府衙外撤去,侍书带人断后,刀光剑影间,鲜血飞溅。 然而敌人太多,且目标十分明确。 他们不要命,却铁了心要杀沈淮序! “大人小心!” 侍书怒吼一声,挡下一记暗箭,却被另一人一刀砍中肩膀,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他身子一晃,却依然咬牙坚持,挥剑斩向敌人。 沈淮序瞳孔一缩,正要上前,沈今棠却猛地拽住他:“别回头!跑!”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坚定,此刻唯有逃离才是唯一的生机。 两人冲出府衙,身后追兵紧咬不放,脚步声、呼喊声、刀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死神的追击。 沈今棠带着沈淮序一路奔逃,穿过狭窄的街巷,最终钻入城外的林子。 树木在他们身边飞速掠过,夜风呼啸。 林间光线昏暗,树影幢幢。 沈今棠拽着沈淮序的手腕在密林中疾奔,枯枝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透过树影照过来,映出一片片狰狞的光影。 沈淮序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被突出的树根绊倒。 沈今棠立刻回身扶住他,这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体力严重透支。 “你……”沈今棠刚开口,就被沈淮序打断。 “别管我了。”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去京都……剩下的证据我都……都送回家了……” 沈今棠皱眉,借着月光看清油纸里是一叠密信和账册,那些纸页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 “证据都在这里……你带着去皇宫……”沈淮序推了她一把,“去找陛下……带兵来……” 她还没说把人丢下,他倒是玩上断尾求生的把戏了。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闭嘴!”沈今棠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往前拖,“留着力气跑路!” 身后的追兵已经能听见说话声,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仿佛死亡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突然,破空声响起—— “小心!”沈今棠一把将沈淮序拽到身后,长剑出鞘,寒光闪过,数支箭矢应声而断。 但箭雨太密,一支冷箭直取沈今棠心口。 沈淮序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思考扑了上去。 “噗嗤——” 箭矢入肉的闷响在耳边炸开,沈淮序只觉得后背一凉,随即是撕心裂肺的痛。 两人重心不稳,顺着陡坡滚落。 天旋地转间,他死死将沈今棠护在怀里,右腿狠狠撞上凸起的岩石,清晰的骨裂声让他眼前发黑。 “逞什么强?”沈今棠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壁障,遥远的听不清。 他恍惚看见追兵的火把在坡顶晃动,明明灭灭的光照得人脸狰狞。 有人在高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搜!”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沈今棠瞧了一眼沈淮序现在的状况,十分无奈的吐出一口浊气。 她又不是看不见那支箭,又不是躲不过! 即便是躲不过了,用得着他挡? 她受伤了,走不了了,沈淮序还能拖着她走。 要是沈淮序动不了了,她是有多大的力气能扛得动一个成年男性? 要不是现在情况紧急,沈今棠是真想把沈淮序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究竟是装的什么东西! 第141章 治伤 “坚持一下。” 沈今棠看了一眼沈淮序,随后一把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沈淮序疼得冷汗涔涔,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断箭在皮肉里随着身体的移动不断搅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得他几乎失去意识。 “忍着点。” 沈今棠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她的动作却轻缓了许多,以防给他造成二次伤害。 二人走了很久,沈今棠带着他又躲又藏,总算是暂时性的将追兵摆脱。 随后沈今棠带着他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安置好他之后,迅速用枯枝杂草掩住洞口,伪造成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呼——” 沈今棠十分镇静的拿出火折子,吹着之后,放置在一旁,只能照亮她面前的一小块地方,山洞内的其他位置视线还是有些暗。 “撕拉——” 黑暗里,沈淮序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你干什么?”沈淮序开口问道。 坐起来的动作有些大,牵扯到了伤口。 沈今棠本不想多费口舌,可转念一想,若能让沈淮序配合,拔箭之事或许能顺利些,于是耐着性子说道:“箭断了,箭头还嵌在体内,必须得挖出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旁忙碌起来。 先是在一旁将几块碎布叠得整整齐齐,又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放在火折子上方,火折子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光映照在匕首上,匕首的刀身渐渐泛起红光。 沈淮序只能听到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那声音仿佛在敲打着他的神经,让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自幼生长于贵族之家,平日里哪怕受了点小伤,也定会有大夫精心诊治,药物更是备得齐全。 像沈今棠这般直接就地取材的治疗方法,他闻所未闻,更从未经历过。 然而,他也清楚当下条件有限,自己背后的伤势若不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只能紧咬牙关,将满腹的不适与抱怨都咽了回去,一言不发。 沈今棠见他准备妥当,便缓缓走过来,语气沉稳而有力:“衣服脱了。” 沈淮序听到这话,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像是擂鼓般在胸腔里急促地敲响。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喉咙里干涩得像是被烈火炙烤过。 “动不了了?” 沈今棠见沈淮序迟迟未动,不由得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没……” 沈淮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他抬了抬还能动的左手,手指微微颤抖着,一点一点地解开上衣的扣子。 衣衫被缓缓拉开,露出他右肩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忍着点。” 沈今棠看到沈淮序右肩上有些发紫的伤口,以及嵌进去的短箭,不由得皱了皱眉。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微微肿胀,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一般,颜色深得有些吓人。 她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箭伤,可眼前的伤势却比她想象的要严重许多,或许是因为从崖上滚下来,箭矢折在皮肉里面的原因。 不过好在箭上没有毒,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按了一下伤口,黑紫色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嘶——” 沈淮序倒吸了一口冷气,疼不是最主要的,最难受的是那股冰凉的触感,陌生又难以忽视。 意识到那是沈今棠的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蜷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太好意思,仿佛自己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沈……啊!” 沈淮序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可话还没出口,剧痛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夺走了他的声音。 短刀剜进皮肉的剧痛让他猛地仰头,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要将那痛苦从身体里挤出去。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树叶,无法自控。 沈今棠眼疾手快地塞了块布进他嘴里,血腥味顿时充满口腔,让他几乎窒息。 那布料粗糙而干燥,带着一丝尘土的气息,可沈淮序却无暇顾及这些。 疼痛依旧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生生剜开,鲜血顺着伤口流淌下来,滴在岩石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中看见沈今棠沾血的手指,她的表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却坚定无比。 沈淮序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听到“铮——”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他微微睁开眼,看到那带血的箭头被沈今棠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沈淮序终于脱力地靠在岩壁上,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满头满脸的汗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留下一片片湿痕。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可那种疼痛却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祟,让他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沈今棠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沈淮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布料,开始为他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缠绕,每一圈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沈淮序迷迷糊糊地躺在那里,只能感受到沈今棠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喷洒在他身上。 那气息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味,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耐。 他想挪动一下身体,可全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手指都懒得动弹一下,只能任由沈今棠摆布。 沈今棠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将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随后随手拿起沈淮序的衣服盖在他身上。 衣服落在身上,沈淮序微微皱了皱眉,却没力气说什么。 “谢谢。” 休息了片刻后,沈淮序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虚弱。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沈今棠,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感激。 沈今棠只是略微点了点头,眼神冷淡,随后便开始收拾地上那些染血的东西。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将那些带血的碎布和匕首一一收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沈淮序看着沈今棠忙碌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的目光在沈今棠的身上徘徊,却始终没有开口。 第142章 密信 “我给你把腿上的骨头接上。” 沈今棠的声音突然响起,简短而有力,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坚定。 她的手已经轻轻摸上了沈淮序扭曲的小腿,手指在骨头上轻轻按了按,沈淮序的身体瞬间绷紧。 沈淮序绝望地闭上眼睛,他知道接下来的痛苦将不亚于刚才。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枯草,指甲深深陷进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沈今棠的手指在他小腿上移动,那种冰冷的触感让他不寒而栗。 果然,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小腿上狠狠地剜着。 “嗯……” 沈淮序的身体在痛苦中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不是没有接过骨,但没有一次像沈今棠接骨这般疼。 那种疼痛像是从骨髓深处传来的,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沈淮序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怀疑沈今棠是不是存心报复,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便被无尽的疼痛淹没。 最终,沈淮序还是没能扛住这剧烈的疼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京都。 沈今棠和沈淮序二人失踪的消息传来时,顾知行正站在通往殿试的长廊尽头。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身上,本事春风得意之时,此时的他却没有丝毫喜悦的心情。 他匆匆的从殿试的队列中走出来,往队列相反的方向走去。 “人找到了吗?” 顾知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整个人都要急疯了,压根顾不得什么殿试不殿试。 他只知道自己刚回来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沈今棠便又出了事情。 他真的不该将沈今棠留在兖州的。 如果当时他不顾一切地把她带回京都,哪怕她不开心,只要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平平安安的就好。 顾知行的心中满是懊悔,拳头紧紧握着,指甲嵌进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重阳站在一旁,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无奈。 沈姑娘失踪的消息是留在兖州的暗线通过飞鸽传书送过来的,信上只说灾民暴动,沈姑娘前去镇压,但灾民太多,便失散了。 那封信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具体情形现在着实不知。 “怎么会突然暴动?” 顾知行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明明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好啊! 疫病已经控制住了,甚至黄河工事都快要完工了,百姓们的生活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记得离开兖州时,沈淮序还信誓旦旦的跟他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 而且依据沈今棠的能力,她怎么可能处理不好这些小事呢? 她向来聪慧果断,无论是应对灾民还是处理政务,都游刃有余。 怎么会突然暴动? 突然,顾知行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两道寒光射向远方。 他猛地抬起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天灾,便是人祸!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兖州那些官员的嘴脸,那些阿谀奉承、不干实事的人,他们一定在背后搞鬼! 顾知行一拍脑袋,额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怎么就忽略了这个呢? 沈淮序是一个秉公执法的人,他一定会将在兖州发生的一切全都禀报出来。 如果兖州的官员们知道沈淮序要回京都,他们势必不会让他回来。 而沈今棠,她一定是受到了牵连。 顾知行的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他的手指紧紧抓住长廊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种焦虑和愤怒却如潮水般涌来,让他无法自控。 “备马,我现在就去兖州!” 顾知行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中透着坚毅与决绝,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他不能再等了,沈今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殿试?那又如何? 没有沈今棠,这天下再大,又与他何干? 重阳刚点了点头,还未转身离开,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世子殿下!” 长公主的随侍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脸上带着焦急与担忧,试图劝阻顾知行:“世子殿下三思啊,殿试在即,这可是关乎您前程的大事,什么事情都比不了殿试。” “况且您现在即便是赶去了兖州也没有用啊,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您安心准备殿试,兖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属下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可好?” 随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试图让顾知行冷静下来。 “重阳,快去准备。” 顾知行却完全听不进去这些话,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见到沈今棠。 他要确保沈今棠平安无事。 除此之外,什么殿试,什么前程,在他心中都不及沈今棠的安危重要。 他现在必须要去兖州,谁也拦不住他。 “殿下?” 随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知行狠狠地瞪了一眼。 顾知行的眼神冰冷如霜,仿佛能将人冻结。 他冷冷地说道:“再废话,本世子轻饶不了你!” 随侍被这眼神吓住,不敢再搭话,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 “主子!” 顾知行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重阳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看着重阳这么快就回来了,却没有准备好马匹,刚想问责,便看到重阳将一封信递到了他面前。 “主子您先看看这个。” 重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顾知行眯了眯眼睛,拿过信封。 上面的字迹娟秀灵动,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是沈今棠的字迹。 此时他的心里还带着一丝疑惑,怀疑是不是他母亲让人伪造的沈今棠的字迹。 但当他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符号时,所有的疑惑瞬间消散。 那些符号是他和沈今棠独有的暗语,这信一定是沈今棠给他写的。 “主子,这是兖州暗线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有人到了联络点,对出了暗号,嘱咐说要将这封信送到您的手上,您一看便知。” 重阳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顾知行看着信件,突然眉头舒缓,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主子,这信件上写的什么?”重阳注意到顾知行的面色变化,不由得开口问道。 他抬起头,看向重阳,语气中带着一丝训斥:“你那暗线训练的不到位,这么容易就被人发现了,若有下次,全都回暗卫营重新训练。” 只不过他虽然这样说,脸上却带着笑意,显然并不生气,隐隐约约的还有一丝自豪在里面。 顾知行说完,拿着信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头雾水的重阳。 重阳愣愣地看着顾知行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 这到底还准备不准备马匹,还去不去兖州啊? 第143章 我是你的棋子不成? 沈淮序从昏沉中缓缓醒来,只觉得嗓子像是被火焰撩烧过一般,干涩得几乎要冒烟。 身上那些未愈合的伤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戳弄,隐隐作痛,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现在还没有脱离险境。 他微微眯着眼,试图适应眼前一片漆黑的环境,可周围实在是太黑了,他压根看不清周围的场景。 沈淮序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沈今棠?” 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能听出来其中的不安。 “安静一点。” 沈今棠的声音突然从侧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听到沈今棠的声音,不知为何,沈淮序瞬间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 他本还想问些什么,可瞬间反应过来沈今棠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于是生生将那些疑问吞回了肚子里。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洞外的虫鸣声渐渐响起,起初只是细微的几声,像是在试探着什么,随后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像是在为这黑暗的夜晚奏响一曲诡异的乐章。 安静下来之后,他便发现了许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甚至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地方,现在也有了思路。 沈淮序烦躁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循着刚刚沈今棠出声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虫鸣声越来越大,仿佛在催促着他做些什么。 “嘶——” 突然,沈淮序猛地站了起来,动作过大,牵扯到了肩口的伤口,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吟。 沈今棠原本侧在一旁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皱着眉头微微侧过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做什么?” 沈今棠缓缓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动作快速而熟练。 她轻轻一划,火折子瞬间被点燃,那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着,像是黑暗中的一抹希望。 她将火折子放到一旁,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是黑暗,一半是光明,明暗交错间,她的面容显得格外神秘。 沈淮序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他激动地说道:“从来到兖州的第一天,你就算好了,是不是?” 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带着一丝质问和愤怒。 “你根本不是被贬,也根本不是来赈灾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想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赈灾粮草被层层盘剥,沈今棠却视若无睹,任由那些贪官污吏们肆意妄为,仿佛在养大兖州官员的胃口。 刚到兖州时,她就毫不留情地杀了一个官员,表面上是震慑,是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上,可实际上,她分明是在向兖州的官员们宣告,她要和他们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以沈今棠的聪慧,她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虚与委蛇,什么是秋后算账。 可她却偏要逼着兖州的官员们反,或者说,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些官员逼到绝境。 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决绝? 她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沈淮序的脑海中满是疑问,可沈今棠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上,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嘘”。 烛火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映照出她那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索的神秘。 “我做什么跟你没有关系,你想要做的事情,我都帮你做完了,不是吗?” 沈今棠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沈淮序想要救百姓,她就去安定民心,筹备粮草,尽可能地保全更多的人;他想要修建黄河工事,她就提供机关图,助力工程的顺利推进。 在沈今棠看来,她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尽到了自己该尽的义务。 “可你在利用我。” 沈淮序死死地盯着沈今棠,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沈今棠利用他那颗想要救民于水火之中的赤诚之心,利用他隔绝兖州的消息,逼反兖州的官员,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为虎作伥,成了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些人本来就该死,不是吗?” 沈今棠的眸子清亮得像是寒冰,她的话更是冷得刺骨,没有丝毫温度。 沈淮序瞬间哑口无言,他无法反驳沈今棠的话,因为在某种程度上,那些官员确实罪有应得。 “但即便是他们犯了罪,也该交与朝廷处置,轮不到你来动用私刑。” 沈淮序艰难的开口,试图为自己辩解,试图坚守自己内心的那最后一道防线。 “私刑?” 沈今棠突然笑了,她的笑声清冷而刺耳,像是在嘲讽沈淮序的天真。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啊,沈中丞,你难道就从来都没有动用过私刑?” 她步步紧逼,毫不留情地戳破沈淮序的伪装:“你帮沈太师处理脏事的时候,难道不是视人命如同草芥?你的手上难道就没有过人命?” 每一句话都像是利箭,直直地射向沈淮序的心脏,让他无处可躲。 “我……”沈淮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些事情他确实是做过,确实是没有立场来指责沈今棠。 而沈今棠却丝毫不留情面,她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将沈淮序的伪装一层层剥落。 “你和我现在所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你杀的那些人手无缚鸡之力,我要杀的是朝廷官员罢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淮序,眼神中满是冷漠与不屑。 沈今棠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沈淮序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蝼蚁。 “我自以为我对你足够好了,不然你根本没有机会站在我面前来指责我。”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地狱中传来的低语。 沈今棠的手指微微划过沈淮序的脸颊,那冰冷刺骨的触感让沈淮序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的身体微微僵硬,双眼瞪得大大的,声音嘶哑,似有不甘却又无处发泄。 “沈今棠!” 他低吼了一声,却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困兽,只能发出无力的咆哮。 “闭嘴!要把追兵喊来不成?” 话音刚落,突然,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靠近。 两人顿时噤声,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144章 殿试 京都。 此时,皇极殿内,专为殿试组织的临时监察官们早已身着朝服分列两侧。 殿外,新贡士们着袍服冠靴,按会试名次分列两队,单名在东,双名在西。 礼部官员领着贡士们至殿前,两支队伍分列丹墀两侧,面北而立。 待众人站定,礼部鸿胪寺官高呼:“鸣鞭——” “啪——” 銮仪卫甩鞭,三声震响,殿前肃然。 鼓乐齐鸣,鸿胪寺官奏请皇上升殿。 一身明黄的帝王落座大殿之上,目光扫过众考生,最终在左侧首位微微一顿——那里站着的,是他的亲外甥,顾知行。 皇帝眯了眯眼睛,看着顾知行的眼神有些许的复杂。 他这个外甥有几斤几两,自己这个当舅舅的能不知道吗? 从小到大,别说是沉下心来读书写字了,就让他在座位上坐上一炷香,怕是都坐不住! 整日除了斗鸡走狗,还会干些什么? 他能凭他自己的实力下场科考? 怕不是从中搞了什么鬼! 他大雍的官员竟然腐败到了这个地步,让一个纨绔子弟堂而皇之的走到了殿试上面! 但现在毕竟是殿试,他也不好直接开口训斥。 等今天下了场,他再好好跟顾知行算账! “入殿——” 贡士们鱼贯而入,低眉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跪——” 五拜三叩,礼毕,众人东西侍立,等待考试。 皇帝微微颔首,礼部官员分发试题。 考生们跪受后,各自入座答题。 顾知行展开卷轴,目光落在策题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黄河之水,自昆仑发源,奔腾万里,润泽中原。然自去岁秋汛以来,豫、兖二州堤决三十余处,淹没田庐无算,黎民荡析离居。每览灾报,寝食难安…… 尔诸生学古通今,其各抒所见: 何以固堤防而免溃决? 何以导水势而保漕运? 何以筹经费而纾民力? 其详陈方略,务求实用,毋泛言空论。朕将亲览焉。” 题目的大概意思就是在说黄河是咱们的母亲河,但近几年老是发大水,特别是去年秋天,河南、山东一带决堤三十多处,老百姓的房子、田地都被淹了,很多人流离失所。朕每次看到灾情报告,都吃不好睡不好。 治水这事儿,自古以来就是难题。各有各的说法,没个定论。 今天考考你们这些读书人,请你们结合实际,给出具体方案: 怎么加固堤坝,防止决口? 怎么引导水流,既能防洪又能保证运河畅通? 治水要花大钱,怎么筹钱才能不增加百姓负担? 别光说空话,要拿出能真正落地的办法。朕会亲自阅卷。 顾知行指尖微顿,眸色渐深。 他不由得想到了沈今棠的那些手稿,上面都是她对兖州难民一事的见解。 兖州难民便是由于黄河水患和官员贪墨引起的。 水患…… 贪墨…… 顾知行的眼神微微亮起。 黄河水患,自古便是朝廷大患,这是天灾! 可危害最大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有多少官员盼着黄河决堤? 事前疏于防范,事中谎报灾情,事后中饱私囊。 堤坝修得越不牢靠,他们的腰包就越鼓胀。 这些蛀虫,他们巴不得黄河年年决堤! 大发国难财,这才是黄河为何屡屡不得治的根本原因。 这些贪官污吏才是蛀蚀国本的祸根。 顾知行有了思路,便铺平纸张,刚打算写,便注意到有一道视线从正前方传来。 他抬眼,余光瞥见皇帝正盯着他,目光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甚至还有一丝失望。 顾知行叹了一口气,自觉有些无奈。 在皇帝眼里,他仍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外甥,今日能站在这里,不过是靠着皇亲身份。 罢了。 顾知行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里面赶出去,专心思考题目。 他将自己的思路整理好之后,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臣对:臣闻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黄河泛滥,非一日之祸,乃百年积弊。治河之要,首在清淤固堤,次在分洪引流……” 他笔锋一转,直指吏治—— “然河工之费,屡被侵吞,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臣请陛下严查河工账册,凡贪墨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另设监察御史,专司河工钱粮,使贪官无所遁形……” 他越写越快,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皇帝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凝住,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顾知行的卷子,眸中惊色愈浓。 这小子……倒是挺能装。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写了些什么东西! 看看他能不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名堂! 皇帝忍不住站起身,踱步走下去。 在顾知行周围的学子看顾知行写的飞快本就紧张,现在余光又瞥到皇帝下场来巡视,更是慌的连拿笔的手都在抖。 皇帝并没有关心其他学子,直接走到了顾知行的身后站定,非要瞧瞧顾知行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他在下来之前就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是顾知行写成什么样子,即便是在纸上画出一只王八来,他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惊讶。 但是当他站定,看到顾知行纸上写好的内容时,还是震惊不已。 顾知行何时懂得这些? 他忍不住站起身,踱步至顾知行身侧,低头细看。 顾知行笔锋不停,继续写道—— “陛下若欲根治黄河,当以铁腕肃贪,以仁政安民。贪官不除,纵有良策,亦难施行!” 皇帝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这哪里还是那个整日斗鸡走马的纨绔? 这分明是……好苗子! 他忍不住伸手,想拍顾知行的肩,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低笑一声。 好小子……不愧是朕的外甥。 皇帝看完顾知行的卷子,本是想着坐回去的,但是转念一想,下都下来了,不妨再看看别人,瞧瞧有多少好苗子。 他走到顾知行后面的考生身边,仔细瞧了瞧。 那考生忽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抬眼正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顿时浑身一僵。 执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双膝不自觉地打着颤,连带着案几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皇帝的目光从颤抖的笔尖移到卷面上,只见那被墨迹晕染的答卷上,写的都是些旧册,什么大禹治水靠疏导,汉代贾让提出了治河三策。 引经据典倒是流畅,就是少了很多自己的见解。 死读书的书呆子! 皇帝不由得摇了摇头,转而去看下一个。 有了顾知行珠玉在前,其他人的答卷他是真看不下去。 走了一圈,还是顾知行的答案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贪官污吏不除,拨下去再多的银子也是白搭! 第145章 殿试(下) “哎……” 一声悠长而意味深长的叹息在殿内回荡。 皇帝摇了摇头,缓缓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回到了龙椅之上,微微垂下的眼眸中似是藏着无尽的思绪。 朝臣们见状,皆是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解,窃窃私语声在朝堂上悄然蔓延,却无人敢贸然开口询问皇帝为何会露出这般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这般异样的氛围,终究还是引得几位胆大的监考官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们小心翼翼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派出一个代表朝着考生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位监考官步伐略显急促,他率先来到了顾知行的身后,目光状似不经意的落在顾知行的答卷之上,那密密麻麻却又工整清晰的字迹,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开,让他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但他毕竟久经官场,很快便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接着又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带着复杂的情绪去查看其他考生的卷子,可再看之下,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有了第一个监考官的带头,紧接着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朝堂上站着的官员们,几乎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震惊,纷纷下场去查看考生们的答卷。 他们穿梭在考生之间,或皱眉沉思,或摇头叹息,那一个个或喜或忧的表情,让本就紧张的殿试氛围更添了几分压抑。 而顾知行仿佛置身事外,全然没有察觉到周围这些异样的目光与举动,他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答卷。 相比之下,其他考生就显得无比煎熬。 殿试本就紧张,压力如山般压在他们肩头,如今再加上这么多考官在身边来来回回地走动,那紧张的情绪更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许多考生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连手中的笔都快要拿捏不稳。 有几个考生甚至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满是惊慌与不安,原本流畅的思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搅得一团糟,原本还算清晰的字迹也变得歪歪扭扭,狼狈不堪。 时间在紧张与压抑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众人还沉浸在各自的情绪漩涡中时,一声清朗而坚定的宣告声突然在殿内响起:“臣交卷。” 这声音宛如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知行身上,那震惊、疑惑、羡慕、嫉妒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殿内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此时才刚过午时,距离殿试结束还早得很,竟有人提前交卷? 要知道,殿试可是要考一整天的,之前也从未有人能在两个时辰就交卷的! 诸位监考官皆是一脸震惊地看向顾知行,他们知道这位世子殿下素来桀骜不驯,今日也见识到了他的文采斐然,可如此自信,真的好吗? 他们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敢轻易开口质疑。 其余考生看着顾知行这操作,道心都快要崩塌了。 他们原本就紧张不已,如今看到顾知行如此从容,心中的情绪更是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有人在心中默默感叹:“这还是人吗?” 有人则在心里愤愤不平:“他怎么一丁点都不紧张的,这可是殿试啊!上面坐着的可是皇帝啊!”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与混乱之中时,皇帝突然抬手,那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沉声说道:“拿来。” 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瞬间反应过来,小跑着来到顾知行面前,恭敬地接过答卷,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让人将顾知行带出去,以防他继续留在殿内影响其他考生答题。 在处理好顾知行的事后,秉笔太监刚拿着答卷打算转呈给皇帝,却被皇帝一把夺过。 那双历经无数岁月沧桑的手,竟在此刻微微颤抖起来。 纸张在翻动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仿佛被无限放大。 “好!好一个‘清淤必先清吏’!” 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猛地拍案而起。 这一拍,让满朝文武瞬间如遭雷击。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望着龙椅上的皇帝。 这怎么好直接读出来的? 好在底下的考生们此刻都沉浸在自己的答题世界中,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试卷,没有注意到龙椅这边的惊天动地。 他们手中的毛笔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只留下自己与试卷的对话。 也得亏他们离得远,听不清这边的动静,不然的话,皇帝亲自漏题,这科场的规矩可就全乱套了。 好在皇帝也只是激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再说什么别的。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秉笔太监将顾知行的答卷交给主监考官,那动作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他自己,也像是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原本还撑着的那股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仿佛刚刚那短暂的激动,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大殿。 而其他考生们见皇帝离去,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那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他们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庆幸与释然。 皇帝在这里待着,那种无形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仿佛是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头,让他们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如今皇帝走了,那种压抑的氛围瞬间消散,他们又能专心致志地答题了,心中也多了几分从容与自信。 皇帝走出大殿后,脚步微微放缓,他站在殿外的长廊上,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远方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片刻后,他低声吩咐身旁伺候的太监:“来人。” 那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贴身太监瞬间走上前来,躬身听命。 “去查查,顾知行这小子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事情,接触了什么人。”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与疑惑,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顾知行的表现太过惊人,也太过反常,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突然就开窍了,难道是有人暗中指点,还是他自己真的有如此惊人的才华? 太监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只留下皇帝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深邃的看向远方。 第146章 放榜 “咚——” 随着一阵悠扬的钟声落下,考生们纷纷走出考场,无论考得如何,他们的心中都涌起了一股轻松之感。 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仿佛肩头的重担瞬间卸下,他们或相视一笑,或长舒一口气,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对于他们来说,这场关乎前途与命运的考试已经结束,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命运去裁决了。 然而,监考官们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对他们而言,忙碌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帷幕,一场更为艰巨的任务正等待着他们。 糊名、批卷、登分、排榜,这些繁琐而又至关重要的工作,都落在了他们的肩上,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失误,都可能影响到考生的命运,甚至引发朝堂上的轩然大波。 所以,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以赴地投入到这场工作中。 这次殿试,共有四百六十三名贡士参加,要在短短一天内从这四百六十三人中挑选出前十名,其难度可想而知。 这不仅需要监考官们具备敏锐的洞察力和精准的判断力,还需要他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最为准确的选择。 为了确保选拔的公正与准确,主监考官精心挑选了二十三位读卷官,与他一同判卷。 四百多位考生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来到殿试前的,本身的才华毋庸置疑,但是要迎合二十四位考官的口味…… 这样的标准,无疑是极为严苛的。 每一位考官都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和审美眼光,要让这么多考官达成一致,其难度可想而知。 他们需要在众多优秀答卷中反复斟酌、仔细比较,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推敲,力求做到公正无私。 于是,在这样一个紧张而又忙碌的白日,所有的考官都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选卷工作中。 他们或低头沉思,或激烈讨论,或点头称赞,或摇头叹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当太阳渐渐西斜,整个大殿都被一层金色的余晖笼罩时,所有的考官都感到头昏脑涨,眼睛也因长时间盯着试卷而变得酸涩不已。 然而,他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们知道,这十份卷子不仅仅代表着考生们的未来,更代表着朝廷选拔人才的公正与严谨。 终于,在经过无数次的筛选与比较后,当夕阳的余晖即将消失在天际之时,他们才堪堪挑选出了十份最为优秀的卷子。 然而,这还不是终点,这十份卷子还要经过皇帝的亲自审阅,由皇帝钦点状元、榜眼和探花。 御书房。 主监考官小心翼翼地捧着精心挑选出来的十份考卷,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御书房,将考卷恭敬地呈到了皇帝的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请陛下亲阅。” 皇帝微微颔首,缓缓伸出手,拿过了考卷。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顾知行的那份“清淤必先清吏”的试卷上面。 尽管试卷已经糊名,但皇帝对这份试卷的内容早已铭记于心,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份试卷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锐气,仿佛能透过纸面感受到顾知行的那份锐意与果敢。 “陛下,这份试卷在臣等看来,实乃佳作,足以跻身前三之列。” 主监考官微微躬身,语气沉稳而谨慎:“其见解精深透彻,观点新颖独到,于众多试卷中脱颖而出,实属难得之才。然而,此卷用词稍显犀利,部分观点若付诸实践,行事策略尚欠周全。朝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谨慎谋划,稳步推进。若急于求成,稍有不慎,恐引发诸多变数,届时得不偿失。” 聪明的人都能看出来朝廷内的忧患,但敢说出来的却寥寥无几。 这些朝廷中的硕鼠,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瘤,必须除掉,但又不能操之过急。 朝堂之上,庸才太多,靠着家族荫蔽的人也不少,这些人如同顽疾,必须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除掉,否则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不过,这份答卷胜在一份赤子之心。”主监考官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朝堂有此等贤才,可谓大幸!” 皇帝微微点头,心中也颇为赞同。 这份试卷能有如此精深的见解,实属不易。 他轻轻翻动着其余的试卷,其中有几份文笔深厚,见解也颇为独到,文采更是远远超过了顾知行。 能写出这些试卷的考生,显然都是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之人。 “那依爱卿看,这份试卷当排第几?” 皇帝抬起头,目光落在主监考官身上,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当排探花。”主监考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 皇帝微微皱眉,觉得有些不妥。 顾知行的试卷也有他出彩的地方,带着少年进取的意气,字字句句情绪感染力极强,遣词用句也十分准确,排第三似乎有些委屈他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顾知行的试卷上。 “陛下有所不知,”主监考官见皇帝犹豫,连忙解释道,“一是因为其余两份试卷的考生年纪大了,一个而立之年,一个年过四十,相貌也委实……当探花,实在是不好看。”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探花郎向来是科举前三甲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存在,不仅代表着才华横溢,更代表着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若是让一个相貌丑陋之人担任探花,不仅会让百姓质疑朝廷的审美,更会损害朝廷的形象。 而顾知行,别的不说,就光那份面容,正是探花郎的最佳人选。 第147章 收网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试卷,目光微微闪烁,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那第二呢?” 主监考官微微低头,眉宇间闪过一丝沉思,片刻后才斟酌着开口:“陛下,写出这份试卷的考生是您的亲外甥顾知行。”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顾知行的这份试卷,确实有其独特之处。 他的文笔虽不如另外两份那般华丽,却透着一股少年的意气风发,见解也颇为精深,即便有些许瑕疵,也掩盖不了其光芒。 然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份试卷的主人是皇帝的亲外甥。 若是一意孤行将顾知行定为状元,只怕旁人会说皇帝有所偏私。 这样的流言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会影响皇帝的威严,对顾知行的名声也极为不利。 毕竟,顾知行年纪尚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若是因这状元之位而背上“靠关系”的名声,未免得不偿失。 主监考官见皇帝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陛下,状元、榜眼和探花本就是科举的前三甲,向来不分上下高低。这三者所得的待遇也相差无几,从礼部的官职安排到朝廷的赏赐,都相差不大。若是将顾世子定为探花,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陛下为了避嫌而委屈了顾世子。如此一来,既保全了顾世子的名声,也堵住了旁人的悠悠众口。” 主监考官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顾世子的才华足以担得起探花之位,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未来定能为朝廷效力,施展才华。”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几分明悟。 “那便探花。” 兖州。 夜色如墨,山洞外的动静愈发频繁,听起来像是有脚步声在黑暗中徘徊。 火把的光芒透过遮掩洞口的稻草,斑驳地映入山洞内,那跳跃的光影在洞壁上舞动,显得格外刺目,像是黑暗中的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沈今棠心中一凛,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她迅速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她警惕地凝视着洞外,眸中寒光闪烁,仿佛两颗寒星在黑暗中亮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危险。 手掌下意识地紧握住剑柄,那冰冷的剑身传递着一种冷冽的杀气。 “沈今棠。” 沈淮序的声音突然在沈今棠耳边响起,让本就处在紧张情绪中的沈今棠不由得心跳加剧。 他猛地攥住了沈今棠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今棠不由得微微皱眉。 沈今棠抬眼,狐疑地看向他,眼中满是不解。 此时此刻,他这是想要做什么?还嫌被发现的不够快吗?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与沈淮序对视,仿佛能透过黑暗看透他的心思。 沈淮序微微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若是来的是敌人,你只管跑,别管我。”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深知沈今棠的身手敏捷,若无他的拖累,她定能轻易逃脱。 只要他们二人中有一人能逃出去,兖州的官患便有望彻底清除。 他虽不完全认同沈今棠的手段,但不得不承认,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将兖州的毒瘤连根拔起。 待到新官上任,百姓们便能过上太平日子。 沈今棠微微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黑暗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她收回投向洞外的视线,沉默不语。 沈淮序的提醒实属多余。 她能将他护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 若敌人来者众多,局势完全超出她的掌控,她又怎会为了护他而不逃? 难道要陪着沈淮序在此送死不成? 正当二人对峙之际,山洞中突然透进一束光明,那光芒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的束缚。 沈今棠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起冷冽的寒芒,仿佛随时准备出鞘。 沈淮序也迅速移了一块石头到手边,双手紧紧握住,随时准备应敌。 “主子。” 一声熟悉的呼唤在洞中响起,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今棠瞬间僵住,紧接着,她紧绷的身形渐渐放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熟悉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让她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是星回。 星回快步走了上来,身后的侍从们步伐整齐,沉默而有序地跟随着。 沈淮序微微皱眉,目光如刀般打量着这些人,总感觉这些人很不对劲! 从他们的步伐、眼神和身上的气息来看,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们身上的杀气很重,仿佛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手上都沾过不少血。 这些人并不像是普通的暗卫,更像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精锐官兵。 更让沈淮序感到不安的是,他从未见过这些人。 换句话说,这些人从未在沈今棠身边出现过,似乎是她一直藏匿起来的力量。 沈淮序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些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又有什么用处? 他心中满是疑问,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清楚,现在局势已经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在沈今棠的一念之间。 她布了这么久的局,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属下来迟,还请主子恕罪。” 星回快步走到沈今棠面前,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但眼神却坚定而沉稳。 沈今棠摆了摆手,眉眼间带着一丝急切:“别说这些了,告诉我,现在城内情况如何?” 星回抬起头,目光沉稳,一字一顿地说道:“京都来人了。” 沈今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京都的人来了,大鱼终于上钩了。 她抬脚便往外走,步伐坚定而有力。 临到山洞洞口的时候,沈今棠停住了脚步,她微微侧过身,回头看向沈淮序。 昏暗的光线中,沈淮序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 沈今棠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留下几个人,将他抬进城里,治伤。” 星回站在沈今棠身侧,听到命令后,她微微低头,沉稳地回应道:“是。” 随后,星回迅速转身,对着身后的侍从们低声吩咐了几句。 几名侍从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动作熟练而迅速,将沈淮序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副简易的担架上。 沈淮序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沈今棠会直接离开,没想到她会安排人照顾自己。 他的心中微微一暖,看着前面沈今棠的背影,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第148章 狼狈为奸 兖州府衙。 夜色如墨,笼罩着兖州府衙,唯有几处烛火在屋内跳动着,那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烛光跳跃着,将昏黄的光线投射在官员们的脸上,刹那间,紧张、害怕、阴险等诸多复杂的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如同一幅诡异的画卷。 “大人。”周焕之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朝着一位身披黑衣、头戴帷帽的男子拱手行礼,他的动作恭敬而谨慎,眼神中却隐隐透着几分谄媚。 那黑衣男子坐在案桌后,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人可都处理干净了?”黑衣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人放心,沈淮序身中数剑,血流如注,若无大夫及时医治,断然活不长了。”周焕之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我的人已经将林子围得水泄不通,保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沈今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在深山老林之中,没吃没喝,再加上有我的人一直在搜捕,不出三天,我保证能将她抓到。”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他的一些小喽啰,沈淮序的人已经被我控制住了,沈今棠的那些手下也都还在疫区。只要我封锁那边,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便无人知晓。” 黑衣男子微微顿了顿,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要做得这般明显。若是将人都杀了,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有问题。若是再派人下来查,你们可就脱不了干系。” “将知情的人都杀了,剩下的你看着办。”他的话语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焕之眼神中划过一抹暗色,随即点头哈腰,恭敬地说道:“还是大人想得周到,属下这便吩咐下去照办。” 他拍了拍手,片刻间,便有人抬着一箱箱东西走了上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焕之一脸谄媚地将一个精致的匣子拿了上来,双手奉到黑衣男子面前,说道:“这是孝敬大人您的,还望您能在那位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匣子打开,里面一叠叠的银票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黑衣男子微微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这些是下官等人这段时间的成果,还望大人押送回去。” 周焕之又让人将箱子打开,刹那间,金光闪闪的财宝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令人目眩神迷。 黑衣男子让人收下匣子,抬脚朝着箱子走去,刚要伸手去摸里面的东西。 突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带着破空的尖啸,正正地穿透了黑衣男子的手掌。 “啊——” 黑衣男子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他捂着手掌,惊恐地后退几步,身子微微颤抖,原本威严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看来我来的正巧啊!”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宛如寒冰刺入众人的心间。 众人皆是一脸震惊地看过去,周焕之满脸的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今棠缓缓走进来,她将手上的弓箭随手扔给身后的侍从,那弓箭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侍从手中。 她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来,眼神如寒星般冷冽,直视着周焕之和黑衣男子。 官衙内的周焕之的护卫们立刻拔刀相对,刀刃在烛光下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而沈今棠的侍从们也立刻护在她身前,手中兵刃出鞘,与对方对峙。 两方人马在黑夜中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随时都会爆发一场血战。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快要死了吗?” 黑衣男子的声音明显在颤抖,带着几分惊慌与质问,他的眼神慌乱地在沈今棠和周焕之之间来回扫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周焕之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想不明白沈今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明明派出人去将林子全都封锁起来了啊! 难不成,他派出去的人已经都被沈今棠给解决了? “快!快送我离开。” 黑衣男子看周焕之这样也不再问什么了,只是慌张地对带过来的护从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和急切。 “快,带大人从后门离开。” 周焕之这个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现在先将这位大人护送离开才好,若是真的被沈今棠一锅端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只要这位大人安全离开,即便他们这里所有人都落网了,也不愁没人运作。 “是!” 护从们立刻行动起来,带着黑衣男子朝后门走去,脚步匆匆,带着几分仓皇。 然而,沈今棠看着他们的动作,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 蠢货! 以为她真的是毫无准备就敢来抓人的吗? 她抬眼看过去,等着瞧他们的丑态。 只见原本从后门走的黑衣男子又缓缓地退了回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脸上带着几分惊恐和不可置信。 周焕之一瞧,只见后门那边埋伏着更多的人,他们手持利刃,刀刃在夜色中寒光闪烁,逼得黑衣男子和护从们不得不退了回来。 “沈今棠,你不要欺人太甚!” 周焕之的脸色铁青,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怒和威胁。 沈今棠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她缓缓走上前几步,目光如刀般盯着周焕之和黑衣男子。 “欺人太甚?” 她轻蔑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周大人这话说得可真是好笑。是谁在背后暗中算计,又是谁在疫区里残害无辜,是谁在兖州府衙里勾结权贵,狼狈为奸?” 她每说一句,周焕之的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一分,仿佛被沈今棠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而黑衣男子则惊恐地看着沈今棠,他的眼神中满是慌乱,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绝境。 “你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情,真的能瞒天过海?”沈今棠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仿佛从地狱中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是你们以为,即便被人察觉了,也没人敢动你们呢?” 第149章 擅自回京,你有几条命? “沈今棠,你敢动我,我可是……” 黑衣男子话音未落,沈今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不屑与决绝,仿佛他只是脚下的一只蝼蚁。 “杀。” 沈今棠轻吐一字,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飘出。 她猛地一挥手,动作干脆利落,身后的侍从们瞬间反应,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身形一闪,齐齐动了起来。 几道身影如鬼魅般从暗处窜出,动作迅速而敏捷,瞬间将黑衣男子和周焕之等人团团围住。 刀剑出鞘,寒光闪烁,杀气腾腾,那冰冷的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步步逼近他们。 周焕之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淮序回来的时候,满院子血气腾腾,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闻之欲呕。 下人们正忙着泼水打扫,可那血腥气却仿佛渗入了每一寸土地,怎么洗都洗不尽。 沈淮序被侍书推着进来,侍书的身上脸上也都是伤,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不过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些皮外伤。 他艰难地推着轮椅,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前面。” 沈淮序看着满院子的尸体被人拖出去,随后将视线转向了沈今棠,让侍书将自己快些推过去。 到了沈今棠面前,沈淮序皱了皱眉,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问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他虽然早有预料沈今棠会动手,但没想到她下手这般狠。 所有人,一个不留地全部杀了个干净。 “有什么问题?” 沈今棠余光瞥见沈淮序进来,头也不抬地继续擦着手上的刀剑。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刚那血腥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手中的刀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被她擦拭得愈发寒光凛凛。 沈淮序微微一愣,随即沉默下来。 他看着沈今棠那冷峻的面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沈今棠行事果断,但这次的狠辣,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你没有想着留下活口审问吗?这些人敢这般胆大妄为,只手遮天地盗取赈灾银两,背后一定还有黑手。” 沈淮序不相信沈今棠想不到这个问题。 可是她还是将人都杀了。 她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沈今棠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抬脚往外走。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沈今棠!” 在沈今棠经过沈淮序的时候,沈淮序开口喊住她。 沈今棠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冷冽地落在坐在轮椅上的沈淮序身上。 她微微低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受伤了,就好好在兖州养伤吧。”沈今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朝廷即便是要派下来新的官员,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兖州的工事还没有完工,你便在此多多费心了。” “费心?”沈淮序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我能费什么心呢?”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最近黄河工事上了不少的新人,能力出众,机关图看一眼就会,哦不,具体的来说,应该是不用看就会,好像这些机关是他们做出来的一般。”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人都是你安排好的吧?” 沈淮序淡淡的开口说道,声音早已恢复了平静。 这兖州有没有他,亦或者他在或不在,根本不会改变任何的事情。 现在的他管不了兖州的事,即便是留在兖州,也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傀儡罢了,没有半点发号施令的机会。 现在的兖州已经完全落在了沈今棠的手里。 甚至他都不知道沈今棠是从什么地方掉来的这么多的人,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兖州。 他竟然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枉他还以为兖州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呢! 真是可笑极了。 “知道的越多,向来是活不长的。” 沈今棠微微抬起头,将一口浊气缓缓吐出,语气淡然却透着几分疲惫。 “我确实不明白,你为什么独独对我手下留情了呢?” 沈淮序突然抬头看向沈今棠。 依照沈今棠缜密的心思,她应该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为什么要留下他呢? 他想不明白。 亦或者是,就像沈今棠说的那样,她对他确实是很好,一直都在手下留情。 可这是为什么? 沈今棠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抬脚就往外走,再也没说一句话,没有半分的留恋。 沈淮序调转轮椅,目光紧紧追随着沈今棠的背影,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没有调令,擅自回京,你有几条命?” 可沈今棠脚步不停,早已决绝地离开了院子。 沈淮序不甘心的滑动轮椅想要跟上去,却被流火拦住。 流火面无表情地说道:“主子说了,沈大人在兖州养伤为好。” 沈淮序咬着后槽牙,愤愤地说道:“这是软禁。” 流火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挥手让人监视住沈淮序,随后抬脚跟上了沈今棠,只留下沈淮序在原地,满心的不甘与疑惑。 “主子,我们真要这么早回京都吗?” 现在兖州刚刚平定下来,依照主子的脾气,一般是要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才会离开,这样才能将兖州牢牢地控制在手里,也算是之后的一个底气。 可主子为何这样着急,连夜就要回京都呢? 沈今棠轻轻一跃,稳稳地跨上马背,微微侧目,冷冷地瞥了流火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什么事情都要我亲力亲为,养你们又有什么用呢?” 尽管沈今棠的语气平静如水,但流火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 他立刻双膝跪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和懊悔:“属下知错。” 沈今棠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气中回荡。 与此同时,府衙内的人也悄无声息地退去,他们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出现,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般,却又让人时刻感到一种无形的威胁。 第150章 脱胎换骨 京都,长公主府。 “世子殿下,咱家来给您道喜啦!” 一道尖细的嗓音穿透紧闭的门扉,径直传入顾知行耳中,那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喜悦。 “老大!是高公公的声音!” 叶轻舟正与顾知行对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他迅速伸手打乱了桌面上的棋子,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来。 自从殿试结束之后,顾知行仿佛一下子闲了下来,竟然开始拉着他来下棋解闷。 下棋本来也是没有什么的,可叶轻舟却总是输。 顾知行像是在逗弄他一般,每当叶轻舟眼看就要输了,便会故意放他一马,可叶轻舟想要真正赢上一局,却又绝无可能。 叶轻舟深知顾知行棋艺远胜于自己,可这样一直输下去,实在毫无趣味。 “嘶——” 顾知行轻啧一声,对叶轻舟这番举动颇为不满。 他刚抬手想要重新摆好棋盘,却被叶轻舟一把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老大,肯定是你殿试拔得头筹了,咱们快去看看!” 叶轻舟一边拉着顾知行,一边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以前,叶轻舟绝不敢想象自家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老大能在殿试中拔得头筹的。 然而,这段时间与顾知行朝夕相处,亲眼目睹他日复一日地刻苦钻研。 更何况,连叶轻舟自以为自己这个资质平平之人,跟在顾知行身边这么久,也能勉强摸到殿试的门槛,虽说最终成绩未必能名列前茅,但好歹也进了殿试。 这可把叶轻舟的老爹乐坏了,好几天都没合眼,逢人便说祖坟冒青烟了。 自家老大如此聪慧又这般努力,殿试拔得头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顾知行被叶轻舟前拖后拽地拉出了门,只见高喜正候在院落里,脸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一瞧见顾知行从屋内缓步而出,高喜便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躬身说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高中探花啊!” 他话音刚落,便朝着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连忙双手捧着进士服,恭敬地呈了上来。 其实早在顾知行的目光落在那进士服上的时候,便已知晓自己的名次,只不过是等高喜说出一个结果罢了。 他即便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也知道皇帝和朝中主考官的脾气秉性的。 纵使他答得再好,也绝对不可能让他做状元,这是为了避嫌。 纵使他答得再差,也绝对不可能榜上无名,这是为了皇家体面。 “有劳了。” 顾知行缓缓伸出手,从太监手中接过进士服。 手指轻轻在锦缎上拂过,那红色的衣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 衣袍的质地极为上乘,触感细腻柔软,红色的锦缎上,针脚细密,每一针每一线都显得格外精致,是出自巧夺天工的绣娘之手。从领口到袖口,从肩部到下摆,每一处的剪裁都恰到好处,完美地贴合身形,却又不失飘逸之感。 高喜在一旁看着顾知行的神情,心中不禁暗自佩服。 这世子殿下果然是脱胎换骨了,半年前的他虽也聪慧,但却没有用在正路上。可如今,即便面对如此喜事,他也能保持这般从容淡定,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与大气。 这才仅仅半年的时间,可见世子殿下果真不一般啊! “世子殿下在明日的传胪大典前需着官服游街,之后再上殿听封,还请世子殿下早做准备。”高喜又忙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恭敬与提醒。 “有劳高公公了。” 顾知行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旁候着的重阳。 重阳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拿出几锭银子,双手奉上,恭敬地说道:“高公公,这是我家世子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高喜笑呵呵地接过银子,脸上笑容更加灿烂,连声道谢:“哎呀,世子殿下真是太客气了,咱家哪能收这么多呢,这已经太多了……” 他嘴里虽这般说着,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将银子揣进怀里,又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带着一众随从告辞离去。 人一走,叶轻舟便立刻凑到顾知行身边,又开始喋喋不休:“老大,我就知道你能行!这探花之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嘛!你看看这进士服,多好看啊,我刚才还琢磨着就朝里面那些老头的眼光,这衣服该多难看呢,结果一瞧,嘿,这红色的进士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和你的气质绝配!” 顾知行看着叶轻舟那兴奋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无奈又宠溺地说道:“行了,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这衣服好看与否,该看的人又看不到,好不好看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顾知行微微叹了一口气,拿着衣服,转身往屋子里面走去。 “不能!”叶轻舟立刻反驳道,“老大你当上探花了,这是多大的喜事啊?我怎么就不能高兴高兴了呢?” “只不过怎么会只是探花呢?”叶轻舟皱着眉头,满脸的疑惑。 “我觉得老大你这水平,怎么也能得个状元的!怎么会只是个探花呢?”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继续说道,“难不成是其他人都长得太丑了?” 叶轻舟这般想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探花向来是前三甲里最风光的,不仅要骑着高头大马绕城一周,还要接受百姓的欢呼,最后再风风光光地进宫。 这不仅代表了皇家的颜面,更是天下瞩目的焦点,自然是要选个年轻好看的。 叶轻舟心想,自家老大容貌出众,文才更是没得说,这探花之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老大,你说你绕城的时候,会不会有姑娘给你抛手绢啊?” 叶轻舟眼睛一亮,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虽然没有经历过这种盛事,但从小到大听过的传闻可不少。 每三年一次的殿试,每次前三甲绕城的时候,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都会挤到城门口,对着心仪的才子抛出手绢,大胆表白。 更有甚者,还会当场捉婿,直接把心仪的才子领回家。 叶轻舟越想越兴奋,忍不住继续说道:“说不定到时候会有好多姑娘给你抛手绢呢!到时候你可别挑花了眼!” 顾知行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胡思乱想,转身拿着衣服走进了房间。 “老大,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呢?是因为没有得到状元的原因吗?”叶轻舟站在门口,隔着门继续说道,“没关系的,探花也很好啊,差不了多少的。” “咚——” 顾知行直接将门关上了,将叶轻舟的絮叨声隔绝在了门外。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那红色的进士服静静地躺在桌上。 顾知行瞧着这衣物的眼神有些许的复杂。 第151章 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当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礼部派来的官员便已早早候在了门口。 顾知行被仆从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换上了崭新的深红色贡士服,衬得他愈发俊逸不凡。 他站在铜镜前,镜中的青年剑眉星目,宛如两颗璀璨的星辰,熠熠生辉。玉带束出的腰身劲瘦挺拔,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既不失书生的文雅,又多了几分英气。鸦羽般的鬓角柔顺地垂下,衬得他的肤色如雪般皎洁,仿佛是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温润而有光泽。 当年他醉卧花丛时,京城就流传着“世子一笑值千金”的佳话,那轻佻的风流模样曾让无数女子为之倾倒。如今,他褪去了当年的轻浮气,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与清贵,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折服的气质,让人不禁心生敬意。 “世子殿下这通身气派,便是历朝历代的探花郎都少有的。” 老宦官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正了正乌纱帽,眼中满是钦佩与衷心的称赞,连语气都不由得轻了几分,似乎生怕惊扰了这幅美好的画面。 谁能想到,曾经是京都里纨绔之首的顾知行,如今竟能蜕变成这般模样呢? 曾经的他,整日里游手好闲,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不知人间疾苦,只知尽情享乐。 可如今,他站在铜镜前,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坚定与从容,仿佛已经将过往的荒唐岁月抛诸脑后。 “公公谬赞了。” 顾知行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而淡然,仿佛老宦官的夸赞不过是过眼云烟,丝毫没有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他轻轻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确实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可他心中却微微叹息,只可惜,那个该看的人却看不到。 那人此刻还在遥远的兖州,距离这里千里之遥。 顾知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担忧,他之前派人传的信,不知道有没有顺利送到沈今棠的手中。 她到底有没有看到,看到了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皱了皱眉,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两道山峦,将内心的焦虑隐匿其中。 他大概能想象到沈今棠的反应。 以她的性子,估计会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准备一份厚礼,然后快马加鞭地送回京都来。 她做事一向周全细致,向来不会忘记这些礼节。 顾知行估摸着时间,大概要等到他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才能收到那份厚礼。 等到礼物送回京都,他收到后,她大概早已又投入到自己手头的事情中去了。 从拆开信封,到看完内容,做出决定,再到继续忙碌,连一盏茶的时间都用不了。 他的事情好似从来都不会在她心里占用太多的位置。 “唉——” 顾知行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惆怅。 他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总不能真的把人捆回来看他吧? 这想法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自己都不禁觉得有些荒唐,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清晨的薄雾,似要穿透那遥远的距离,望向兖州的方向。 这段时间,他确实没有再听到兖州的消息,心中不禁有些落寞。 想想也是,沈今棠既然已经发现了他在兖州的暗线,那依照她的手段,这些暗线早就被连根拔起,彻底废了。 如今,他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只会是沈今棠想要让他知道的罢了。 那些真正重要的、她不想让他知晓的事情,自然会被她藏得严严实实,就像她的心思一样,深不可测。 “世子殿下,该出发了。” 礼部的官员在外面催促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恭敬与急切。 顾知行听到声音,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思绪,抬脚往外走去。 不过是没有看到他穿这身衣服而已,顾知行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没有关系,等她回来了再穿给她看不就好了。 左不过早一点晚一点的事情罢了。 他微微抿了抿唇,心中却还是有些遗憾。 毕竟,他也不知道那时候再穿有没有现在这样的意气风发了。 他想象着沈今棠看到他身着这身贡士服的模样,那双灵动的眼眸中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是惊喜?是赞赏?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驾——” 顾知行骑上马,马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微微昂起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 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迈开矫健的步伐,向前奔去。 过了第一条街,他便远远地看到状元和榜眼也骑着马迎面而来。 几人互相作了个揖,便齐齐地往前走去,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清脆作响。 “咚——” 三人刚过承天门,突然就听见炸雷般的喝彩声。 叶轻舟带着二十来个锦衣少年挤在最前排,穿的那叫一个花枝招展。 见顾知行骑马而来,叶轻舟猛地抖开三丈长的红绸,金线绣的\"金榜题名\"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他扯着嗓子喊:“都瞧好了!这可是我们顾大世子!当年赌他考不上的,现在可都排队请酒呢!” 原本以为他就够招摇的了,可没想到,他的话音刚落,就被姑娘们的声浪淹没。 “顾大世子!” 茶楼上的珠帘哗啦啦响成一片,有胆大的姑娘直接探出半边身子,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盯着楼下。 鹅黄衫子的姑娘猛地扔下缠枝牡丹绢帕,绢帕在空中轻盈地打着旋儿,正落在顾知行肩头,惹得人群一阵哄笑,那笑声里满是羡慕与打趣。 瞧着这场面,顾知行嘴角微扬,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唇边绽开,日光正好掠过他含笑的眉眼,将他本就俊逸的面容衬得愈发耀眼,仿佛是天上谪仙,落入凡尘。 这一笑引得长街瞬间沸腾,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瞬间喧闹起来,绢帕、香囊如雨般纷飞,五颜六色的,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热闹的画卷。 第152章 传胪大典(下) “天爷!我从前竟没发现,顾大世子生得这般俊俏!” 茶楼上,一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惊呼出声,手中的团扇都掉了下来,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知行,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不是么!”旁边梳着双髻的小姐接话,声音里满是羡慕与向往,“你瞧他那双眼睛,比醉仙楼的琉璃盏还亮,笑起来的时候,直教人心跳都快停了,仿佛能将人的心都勾了去。” “要我说,还是那身段最好看。”胭脂铺二楼传来娇声议论,说话的姑娘声音软软糯糯的,却满是认真,“宽肩窄腰的,那贡士服穿在他身上,比戏台上的状元郎还精神,骑着高头大马,那气度,啧啧,简直就是天之骄子。” 街角几个落第的举人却酸溜溜地撇嘴,满脸的不屑与嫉妒,“哼,不过是个靠祖荫的纨绔,走了狗屎运罢了。” 另一个灰袍书生附和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顾知行身上的那身贡士服,语气里满是酸涩,“就是,听说他从前连《论语》都背不全,如今倒装起才子来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老大是探花,你要是有本事,你也考一个去?” 叶轻舟听到这话,带着人便到了这几个落第书生面前。 书生看了一眼叶轻舟的装扮,心下明白得罪不起,灰溜溜的走了。 “老大,看这边!” 随后,叶轻舟朝着顾知行那边招手。 他想到过三元游街会很热闹,但是也没有料到会这样热闹。 只是与顾知行那边相比,前头的状元和榜眼就显得冷清许多。 偶有几方绢帕飘向他们的马前,却远不如顾知行那边铺天盖地的阵势,险些连维持秩序的差役都拦不住。 人群的注意力都被顾知行吸引了过去,仿佛他就是这长街的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他转动。 “瞧瞧,连香囊都是往探花那边扔。”叶轻舟得意地朝同伴挤眼睛,语气里满是炫耀,“咱们顾大世子这张脸,可比什么名头管用多了。” 状元郎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盛况,苦笑着对榜眼低语:“早知如此,当年也该学着顾世子,练练这身皮相。”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自嘲。 “探花郎看我!”胭脂铺二楼突然传来娇呼,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 顾知行抬眼望去,前方临窗站着七八个戴面纱的闺秀,最前面那个穿杏红襦裙的姑娘慌得打翻了茶盏,茶水洒了一地,却还死死攥着要抛的绣球。 像是有人要抛绣球招亲。 顾知行皱了皱眉,想到了什么。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驾马想要快些通过这里。 他可不想惹到什么麻烦,被人缠上了就不好脱身了。 “驾……” 他刚拽到缰绳,动作却戛然而止,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直直地盯着前方。 漫天的绢帕香囊在空中飘舞,像是绚烂的彩云,而在这片繁华之中,顾知行与刚刚赶回京都的沈今棠遥遥相望。 她竟然回来了? 顾知行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信是三日前才送去兖州的,即便是飞鸽传书,也是一日前才到达。 沈今棠就算是长了翅膀,也不可能在一天的时间内从兖州赶回来。 除非…… 顾知行的唇角缓缓扬起,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宠溺,几分得意:“你是专程回来的吧?” 她不是看到自己的信才回来的,而是为了他,她是专程赶回来的。 这个认知让顾知行分外高兴,嘴角都忍不住的扬起来。 可却没有料到—— “咚——”的一声闷响在他头上传开。 顾知行还没来得及下马去找沈今棠,头上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头顶,却触到了一片柔软。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那杏红襦裙的姑娘俏生生地站在楼上,手中还攥着一条绣球的丝带。 显然是她将绣球朝他抛了下来,正正巧砸在他头上,连他头上的乌纱帽都被砸得歪到了一边,摇摇欲坠,最终“啪嗒”一声掉落在马蹄旁的青石板上。 顾知行看着落在地上的绣球,那鲜艳的红色在青石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再看看自己那顶被砸落的乌纱帽,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他竟是忍不住的气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好眼力,好准头! 他今天特意打扮得这般好看,就是为了能让沈今棠看到,结果却被这绣球砸了个正着,乌纱帽都飞了。 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对,顾知行真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想要冲上去把那姑娘臭骂一顿。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这可是三元游街的大日子,人人都在看着呢! 就算是那绣球抛给了他,他还真的能娶了不成? 要是这样,人人都在探花游街的时候抛绣球不就成了? 顾知行正想着该怎么应付这尴尬的局面,那抹熟悉的身影便已经来到了他眼前。 “沈……” 顾知行心里突然划过一抹心虚,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今棠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穿过围观的人群,朝着他走过来。 沈今棠来到马前,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绣球和乌纱帽。 “重新抛一次吧。” 随后,她轻轻抬手,将绣球重新抛回了楼上,像是宣誓主权一般,说道:“他这个人是我的。” 声音虽不高,却在这喧闹的街头清晰地回荡着,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什么……” “这什么意思?” “没听说过这样的啊……” 周围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嘈杂而混乱,如同沸腾的锅。 顾知行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只有沈今棠的那一句:“他这个人是我的。” 那声音仿佛被刻在他的心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他这个人是她的…… 是她的…… 她的…… “你再说一遍?” 顾知行的眼神亮得仿佛能照亮整个天地,他微微前倾身子,似是不满足地又问了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渴望。 第153章 授官 沈今棠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她将手上的乌纱帽调整好,抬头看向马上的顾知行,调侃道:“还不低头戴上,我的探花郎?” 她的声音清脆而动听,仿佛一串银铃在风中摇曳。 周围的人大多不认识沈今棠,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是谁啊?” “看不出来顾大世子都生气了,还敢这样说话?” “她是真不怕死啊?” “依照顾大世子的脾气,咱们且瞧瞧她的下场。” 人群里一片嘈杂,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 然而,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顾知行竟然真的低下了头,那高傲的头颅微微倾斜,眼神里满是对沈今棠的纵容。 他微微一笑,任由沈今棠踮起脚尖,将乌纱帽稳稳地戴在他的头上。 “竟然……” “怎么会这样?” 众人皆是不可置信,眼中的震惊和疑惑交织在一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怪事。 顾知行戴好帽子之后,抬起头,眼神扫过周围的人群,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和自信。 他朝着周围大声喊道:“都听到了吗?我是她的!” 这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喧闹的街头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知行那语气里面是说不出来的骄傲,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归属。 沈今棠笑了笑,任凭他说去,眼神里满是温柔。 她抬手拿过顾知行手上的马缰绳,轻轻一拽,马儿便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就这样,她走在马前面,牵着马往皇宫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从容,像是在宣誓主权。 顾知行就那般傲娇的坐在马背上,微微垂头看向为自己牵马的沈今棠,眉眼间是止不住的笑意。 周围的喧嚣渐渐平息,再没有一张手帕朝顾知行这边丢下。 人群的目光都跟随着他们的背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惊叹。 —— 景元十七年,四月廿九,寅时三刻。 天光已亮,皇城内外已是一片肃穆。 朱红宫墙映着晨曦,琉璃瓦上凝着未散的晨露,禁军执戟而立,甲胄寒光凛凛。 皇城九重宫阙尚笼罩在靛青色的晨雾中,五凤楼上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丹陛两侧的铜鹤香炉已升起袅袅青烟,沉水香的气息混着初夏的晨露,在太和殿前萦绕不散。 今日,是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新科进士的最终名次,即将在皇极殿前揭晓。 顾知行立在汉白玉丹墀之下,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渗出的薄汗。 他身着崭新的进士服,红缎圆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乌纱帽两侧垂下的皂纱轻轻拂过肩头,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四周的同榜贡士们,皆屏息凝神,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大殿的方向。 远处,文武百官早已列队而立,绯袍玉带,肃穆如松。 “呜——” 低沉的号角声自殿前传来,那声音如龙吟般穿透云霄,直冲九天,仿佛要唤醒这沉睡的大地。 紧接着,鼓声骤起,如雷震耳,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礼乐随之奏响,笙箫琴瑟交织,庄重而恢弘。 顾知行微微侧首,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朝堂内正在复命的那道身影上。 是沈今棠。 沈今棠身着一袭红色长衫,立于百官之中,眉目清冷如霜,跪于殿内,在陈述着什么。 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皇帝的表情不佳,隐隐透着几分怒意。 他与沈今棠交谈了几句,风声有些急,顾知行听不到具体内容,只能看到沈今棠在话落之后起身走了出来,殿门也随之缓缓关闭。 沈今棠眉目依旧清冷,唯有在与顾知行视线相触的刹那,眼底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瞬间驱散了顾知行心头的些许忧虑。 顾知行心头微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果然不出他所料,沈今棠径直站到了他身侧。 “你怎么出来了?” 顾知行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虽然他很想时时刻刻都能看到沈今棠,但是按理来说,沈今棠今日回京复命,不管成效如何,都不应该被赶出殿外,更不应该待在他的身边。 然而,沈今棠还未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殿试主考官手捧黄榜,自殿内缓步而出,明黄的卷轴在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行至殿前黄案,躬身将圣旨置于案上,而后退至一侧,静候着。 殿门大开,皇帝御驾亲临,朝堂之上一片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紧张的气息。 “跪——” 鸿胪寺官一声长喝,声如洪钟,震得殿前的空气都微微颤动。 丹墀上下,百官与进士们齐齐跪伏,黑压压一片,仿佛大地都被这股肃穆的气势压得低了几分。 顾知行垂下头,额际轻轻触碰冰冷的金砖,那寒意瞬间穿透肌肤,直抵骨髓,却也让他愈发清醒。 礼毕,殿前一片死寂。 风止,乐停,连呼吸声都似被凝住,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终于,殿内传来内侍悠长的宣唱—— “诏曰:景元一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钦此——” 顾知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时候。 “第一甲第一名——” 鸿胪寺官高声复诵,声音如洪钟,震彻殿前—— “林锦明——” 人群微微骚动,前列一道身影出列,步履沉稳地走向大殿。 顾知行悄悄别过头,看向一侧与自己一同跪着的沈今棠。 他们二人的衣服都是红色的,如今一同跪在这里,倒像是新婚夫妻一般。 顾知行的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第一甲第二名——” “周文焕——” 又一人出列。 顾知行的视线依旧落在沈今棠的面上,沈今棠似乎是有所察觉,抬起眼来瞧他,目光清冷中带着一丝疑惑,似乎在问他怎么这般看她。 “第一甲第三名——” 鸿胪寺官的声音骤然拔高—— “顾知行——” 三唱其名,余音回荡,仿佛在每个人的耳边敲响。 顾知行浑身一震,蓦地抬眼。 他听见四周隐约的抽气声,听见同榜进士的低语,甚至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沈今棠看着他的眸光也变了,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底,似有涟漪荡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顾知行忽地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惊喜和释然。 他整了整衣冠,朝沈今棠笑了笑,而后转身,随鸿胪寺官步入大殿。 殿内金碧辉煌,御座之上,天子威仪赫赫。 顾知行跪伏于地,行大礼谢恩,额际再次触上冰冷的金砖,却再不觉寒。 第154章 大理寺 顾知行跪伏在金砖之上,额头轻轻贴着冰凉的蟠龙纹浮雕。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袅袅升起,在鎏金柱间缓缓萦绕,给这庄严肃穆的空间增添了几分宁静。 很快,他便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衣袂摩挲声,那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心中微微一动,知道是沈今棠领着二甲、三甲贡士入殿觐见了。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今棠的声音率先响起,如清泉击石般清脆,在肃穆的大殿内格外醒耳。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稳重,让顾知行忍不住微微侧目。 只见沈今棠广袖垂落如云,身形颀长,行云流水般行着三跪九叩之礼,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优雅而庄重,仿佛是经过无数次的演练,却又自然得如同天成。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大殿之中,在她殷红的官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却丝毫不影响她腰间禁步的纹丝不动,那禁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更显出她一派端方雅正的气度。 也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沈今棠就连行礼都比旁人要赏心悦目的多。 “平身。” 皇帝的声音自九阶玉台之上传来,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纶音,让殿内众人无不心生敬畏。 可当顾知行抬眼的时候,却正对上御座上那双含笑的眸子,看向他时的眼神很是欣慰。 他的亲舅舅,也就是当今天子,此刻冕旒下的目光竟带着几分家常的温和,与方才对待状元榜眼时的威严判若两人,那目光中仿佛藏着一丝宠溺,又带着几分期许,让顾知行心中微微一暖,却又有些紧张。 “按例,一甲三人当入翰林。”皇帝执起朱笔,在黄绫名册上轻轻一点,那朱笔在名册上留下鲜艳的印记。 这小小的印记便在这朝堂之上为这些新晋的才俊们定下了一生的方向。 “林锦明授翰林院修撰,周文焕授翰林院编修……”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郑重。 然而,当笔锋悬在顾知行名字上方时,皇帝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顾知行,很是平和地开口问道:“你想做个什么官?”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官员们皆是一震,那原本平缓的呼吸声也变得凌乱起来。 古往今来,哪个举子的去向不是早就定好了的,这殿上哪里还能自己选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知行身上,那目光中带着惊讶、好奇,甚至还有一些羡慕。 显然,皇帝对顾知行的态度着实是不一般,这特殊的待遇,这破格的询问,种种迹象都表明顾知行的与众不同。 “咳咳……” 一声低沉的咳嗽声在大殿中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早已年过古稀的帝师微微弓着身子,脸上带着几分严肃,低声咳嗽了几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皇帝。 这是他们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意在提醒皇帝注意一些言行。 即便是再偏爱外甥,也不应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般纵容。 皇帝的目光从帝师微微皱起的眉间移开,心中微微一凛,那几声咳嗽似是敲在了他心上,让他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逾矩。 帝师的提醒,如同往日里那些温和却坚定的教诲,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举动是否妥当。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跪在殿中央的顾知行时,心中那股温情又悄然涌了上来,让他难以后悔。 顾知行这孩子,从小就在他膝下长大,像是他亲手栽种的一株幼苗,看着他一点点成长起来。 可这孩子小时候,实在是顽皮得紧,满脑子的鬼点子,一门心思只知道玩耍,根本静不下心来读书。 那时候,宫里的侍卫们没少被他捉弄,连那些严肃的太傅们也被他气得哭笑不得。 可即便如此,皇帝也从未真生过他的气,反而觉得这孩子活泼灵动,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顽皮的孩子,现如今竟有了这般成就,还是一举中了探花。 想到这里,皇帝不禁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宠溺的笑。 这探花的名次,说起来,确实有些委屈了顾知行。 他清楚地记得,殿试那日,顾知行的答卷呈上来时,那字迹清秀俊逸,文章更是气势磅礴,观点独到,完全有状元之姿。 若不是朝中有些大臣担心他年纪太轻,怕他日后恃宠而骄,又念着他是自己的外甥,怕引起非议,才将他排在了第三。 若论才学,顾知行丝毫不逊色于那状元榜眼。 这样高的成就,放在别人家,长辈们也定是要好好夸奖一番的。 就拿叶威林大将军的小儿子叶轻舟来说,那也只是考了个贡士,叶威林便乐得合不拢嘴,三天都能看到后槽牙了。 可他家外甥,那可是探花郎,文采风流,前途无量,他作为家中长辈,纵容一些又有何妨? 皇帝心中这般想着,觉得自己这番举动,也不过是弥补一下外甥当了探花的委屈,给他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罢了。 “自己好好想想。”皇帝低咳了一声,目光温和地落在顾知行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与期待。 只要三品以下,什么官都随他挑选。 殿内的视线瞬间全都集中在了顾知行的身上,或羡慕,或嫉妒,那些目光交织在一起,仿佛在等待着他做出一个惊世骇俗的选择,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只见顾知行低着头,眉眼低垂,长睫如羽,似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摩挲着身下的金砖,那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传入心底,让他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殿外的风声偶尔吹动着雕花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仿佛在为这紧张的气氛增添几分节奏。 就在众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甚至开始窃窃私语的时候,殿内突然响起一声清朗而坚定的声音:“臣请外放大理寺。” 第155章 设宴 “臣请外放大理寺。” 这声音宛如一道清泉,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瞬间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满殿哗然,那声音仿佛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知行身上,脸上露出震惊、不解,甚至有些错愕的表情。 大理寺,那是刑狱之地,素来以繁重的刑狱事务着称,向来不是文人墨客向往的去处,更多是那些出身低微,习武之才的选择。 而顾知行,刚刚高中探花,青年才俊,风流倜傥,文采斐然,本该在翰林院中执笔行事,前途无量。 可他竟然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这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让一些人开始猜测他背后是否有更深的用意。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沈今棠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本上洇开一小片乌云,像是骤然飘来的一片阴霾,映照出她此刻内心的惊愕与困惑。 状元林锦明诧异地侧目,目光中满是不解;榜眼周文焕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凉气似乎顺着脊背直透心底。 谁不知翰林才是清贵之选,那里是文人墨客向往的圣地,是荣耀与前途的象征。 众人铆足了劲都想要进翰林! 而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刑狱之地,终日与刑案相伴,与囚犯为伍,脑袋瓜子悬在裤腰带上,稍有不慎,便是祸事临头。 去大理寺,他怎么想的? 皇帝微微倾身,十二旒玉藻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如玉珠落盘,清越而动听:“知行,朕记得你少时最怕阴冷之地,大理寺掌刑狱,可不比翰林清闲。你可想清楚了?”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宠溺,那温和的语气就像是在与自家晚辈闲聊,却惹得几位老臣暗自交换眼色,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顾知行望了一眼沈今棠绷紧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叹,随即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而坚定:“陛下明鉴。臣少时荒唐,曾亲眼见过冤狱致人家破人亡。” 他声音渐沉,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与坚定,道:“今既侥幸登第,愿为陛下理冤擿伏,使囹圄空虚,天下无冤。臣虽不才,但愿以一己之力,为陛下分忧,为百姓伸冤。”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今棠。 沈今棠的身形有些僵硬,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谢家惨案,那个她不愿意回想的惨案。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那些无辜者的哀嚎,仿佛在这一刻又浮现在眼前。 顾知行要去大理寺,可是要…… 不! 沈今棠有些不敢往下去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帝忽然轻笑,那笑声低沉而温和,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出清脆的声响,似乎是在斟酌。 片刻后,皇帝开口道:“少年人多是热血的,朕便准了你的请愿。望你莫负朕望,为国为民,做出一番成就。” 声音中带着几分欣慰,仿佛是在鼓励,又仿佛是在期待。 “既如此,沈今棠,你是司言,便由你来替朕拟旨。务必斟酌妥当,不可有误。” 皇帝的目光转向沈今棠,早已收起了之前的温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今棠执笔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但她很快便稳住心神,迈步出列,声音清冷而坚定:“臣遵旨。” 侍从奉上笔墨,她铺开明黄绢帛的瞬间,手心也微微出汗,比以往任何一次拟旨都要紧张。 “景元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制曰……” 她的声音如碎玉投珠,在殿内回荡。 顾知行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不由得有些出神。 “新科探花顾知行,器识宏达,风猷俊朗。昔在纨绔,已见悯囚之志;今登甲第,更怀明刑之心。特授大理寺左评事,掌天下刑名,察冤狱,正法典……” 这旨意写得格外用心,既不违制又暗含期许。 顾知行听着那些溢美之词,耳尖微微发烫,心中涌起一丝别样的情绪。 原来在沈今棠眼中,自己竟是这般模样,那些赞誉并非空洞,而是带着她对他的认可与期待。 “臣,领旨谢恩。” 顾知行双手接过圣旨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今棠的手背。 然而,他却见沈今棠迅速缩回手,这让他心头一刺。 不过,就在她转身向御座行礼的间隙,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规矩一点。” 皇帝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仿佛看透了这两人之间微妙的互动,忽然抚掌大笑:“好!朕今日得此良才,实乃大幸,今晚设宴,与民同乐。” 宴席设在晚上,顾知行被皇帝单独留下,而沈今棠则是要赶去向长公主复命。 她刚迈出大殿的门槛,殿外的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沈今棠正欲加快脚步,却见一道人影悄然出现在她身侧。 沈今棠微微抬眼,便瞧见了同样身着贡士服的叶轻舟。 他此时高傲地仰着头,下巴微微上扬,眼神中透着几分得意,仿佛在无声地向沈今棠宣告着什么。 “叶大公子,今日有何贵干?” 沈今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语气平静而淡然,仿佛只是在随口问一句。 叶轻舟见沈今棠终于看向自己,便得意地一张手,示意沈今棠看他的衣服,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等待着沈今棠的惊叹与羡慕。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着他身上的贡士服,却没瞧出什么不对劲来。 她微微蹙眉,心中有些疑惑,但并未表现出来。 最终还是叶轻舟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贡士服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满是期待,“我也是算是参加了殿试的人啊,你就不好奇吗?” 他虽然只是堪堪入选,但这也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认识他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怎么沈今棠好像半分疑问都没有呢? 就在叶轻舟打算跟沈今棠说说自己这段时间是怎么挑灯苦读,又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难才取得这样的成绩时,沈今棠却微微一笑,缓缓开口说道:“考中了多正常,考不上才算是奇怪吧!” 叶轻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几分淡然与自信:“你身边的学习资源俯拾皆是,历年考官亲自授课,策论学问皆由名师亲授,连最新的时政资讯都能第一时间尽收耳底。再者,你父亲身为将军,朝堂大事你耳濡目染,这些学习条件,是其他学子拼尽全力也难以企及的。要是这般再考不上,那你才是傻子。” 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嘲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罢,沈今棠也不理会站在身后一脸郁闷的叶轻舟,抬脚便走了,只留下叶轻舟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156章 讨要一个人 待众臣退去,大殿中只剩下了皇帝与顾知行二人。 殿门在侍从的轻掩下合拢,天子便从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上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台阶,走到顾知行面前,亲手为他整理冠冕。 皇帝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疼惜:“你这孩子,偏要挑最苦的差事。你母亲若在,定要怪我这做舅舅的不知疼你。” 顾知行微微垂首,恭敬地说道:“舅舅,我幼时虽顽劣不学,但也曾受过教诲,深知大理寺之事关乎社稷民生。这差事虽苦虽累,但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伸冤,于我而言,亦是幸事。”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外甥,曾经那个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世子,如今已变得如此沉稳,就连说话都变得这般遮遮掩掩,不肯跟他说实话了。 不过,皇帝还是微微一笑,又拍了拍顾知行的肩膀:“知行啊,你这一路走来,舅舅都看在眼里。从那日你突然发愤图强,到如今考取探花,又主动请缨去大理寺,舅舅既欣慰又心疼。只是舅舅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去大理寺?” 顾知行抬起头,刚想要张口说话,却被皇帝打断:“不要跟朕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那些话是真是假,你和朕心里都有数。”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皇帝,是你的亲舅舅,知行啊,你就跟舅舅说句实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去大理寺?” 顾知行望着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他的鬓角已微微染霜,面容也略显清瘦,眼眸中透着几分病态的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常年受病痛折磨,身形也略显单薄,但即便如此,他身上依旧散发着一种威严与慈爱交织的气场。 正是这位舅舅,从小对他呵护有加,甚至比太子还要疼爱。这份过度的宠爱,既让他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肆意生长,也无形中纵容了他那曾经的纨绔与任性。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养成了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呢? 顾知行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皇帝身后,似乎透过大殿的雕梁画栋,看到了远方的兖州,那里的景象在他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两个月前,臣曾私自前往兖州。” “兖州和京都很像,兖州的官员和京都的官员也一样,他们都敬着我这个世子,我做什么他们都不敢说不。然而,我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兖州的百姓生活的困苦,也看到了那些官员们的表现,实在是令人失望。” “舅舅,您一定读过臣的文章吧?”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等待皇帝的回应。 见皇帝微微点头,他才继续说道:“正如臣在文章中所言,‘欲清淤,必先清吏’。” “一个小小的兖州,已是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他们贪污公款,谎报灾情,无所不用其极。见微知着,大雍的其他地方,又怎能独善其身?贪官蛀虫,想必早已泛滥成灾。” “沈淮序去了兖州,他一心为百姓着想,然而,他却无力回天,被那些狗官们耍得团团转,毫无还手之力。” “沈今棠也去了,她能力出众,以杀止杀,让那些贪官污吏闻风丧胆。但这样的做法,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天下的贪官污吏,杀也杀不尽,除也除不完。只要官场风气不正,哪怕有再多的好官,也终将被同化,沦为贪官。” “有一些官员,他们并非天生就坏,也并非能力不济。只是他们看不见官场的光明所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贪官污吏高居庙堂,而良臣名将却惨遭抄家灭门。于是,他们只能随波逐流,苟且偷生,任由他人摆布,变成贪官。” “顾知行!你是在指责朕昏聩无能?” 皇帝的脸色瞬间大变,声音也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顾知行连忙跪倒在地,双手紧紧的攥住,声音却依旧坚定:“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只是这官场从上到下,风气确实不正,这是不争的事实。” 皇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顾知行,也是无可奈何。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起来吧。” 他何尝不知这官场风气败坏? 可他能将那些人尽数诛杀吗? 倘若真杀了,朝堂之上还能剩下几个可用之人? 杀得干干净净,岂不是自毁长城? 他并非不想整治,只是谁又能为他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谢陛下。” 顾知行从地上缓缓起身,目光如剑,依旧沉稳而坚定。 皇帝深吸几口气,愤愤地看向顾知行,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你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顾知行微微点头,语气笃定:“臣愿担此重任。” “你?”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正是臣。”顾知行眸色认真,声音掷地有声,“朝堂上下,又有几人能说自己双手干净?但若因此便大开杀戒,朝堂岂不成了无人之地?这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贪官污吏,大奸大恶之人,必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那些摇摆不定之人,需加以惩戒,使其知错能改;至于那些心怀良善、一心治国之人,自当重赏,以示激励。” “大雍若想重振朝纲,必须立下严明法度,严格执行,上行下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唯有如此,才能立下法度的威严。法理在,则朝心正。” “而推行这套法度,需得有一人来主导。此人既要手段高明,能震慑群臣;又要身份显赫,令众人不敢轻视。” “朝堂之上,有手段之人比比皆是,有身份之人也不在少数,但兼具手段与身份,且能不徇私情之人,唯有臣了。”顾知行说道。 他的身份自不必说,京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敢轻易招惹他? 至于手段,从小到大,但凡是他想要整治之人,无一能幸免,无一能笑的出来。 “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皇帝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欣慰与赞许。 随后,他沉默片刻,眼神愈发凌厉,直直地看向顾知行,似乎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看向顾知行,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好,朕信你一次。大理寺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若有任何阻碍,直接进宫寻朕。除了朕,谁的面子都别给,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彻彻底底!” 顾知行微微一笑,皇帝的反应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臣遵命!” 他拱手领命,然而脚步却未挪动分毫。 皇帝微微挑眉:“还有何事?” 顾知行微微一顿,沉声说道:“臣还有一事相求,想向陛下讨一个人做帮手。” “谁?”皇帝开口问道。 “沈司言,沈今棠啊!” 第157章 审讯 顾知行从殿里出来之后,便急切地去找沈今棠,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沈今棠已经出宫了。 “又是这样。”顾知行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他! 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主!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他不会再那般纵着她了。 “重阳!” 顾知行微微勾了勾手指,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重阳立刻领命,身形一闪便匆匆前去。 暗牢。 潮湿的牢房里,光线昏暗得如同垂死的烛火,仅能勉强照亮周围。 斑驳的苔藓顺着石壁蔓延,像是砖缝里生长出来的幽绿的血管,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浑浊的积水泛着铁锈色的微光,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般的霉斑。一个男人半浸在发黑的水中,铁链紧紧地勒在腕上,勒出了紫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他的影子投在长满菌斑的墙上,随着水波的晃动而扭曲变形。 蛛网从生锈的镣铐垂落,像吊死鬼的裹尸布般,随着阴风轻轻摇晃,霉味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凝结,让人不自觉地拧住鼻子,想要避开这令人作呕的气息。 沈今棠踏入水牢时,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微微蹙眉,指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衣料,神情冷峻而从容。 星回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主子,他还是不肯开口。” 浑浊的水牢里,王勉被铁链吊着半跪在污水中,褴褛的衣衫下露出道道鞭痕,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声音沙哑而嘲讽:“司言大人大驾光临,是来给王某送行的?” 沈今棠缓步上前,绣鞋踏在潮湿的石阶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沉稳有力。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冽如冰,声音清冷如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我,你们户部藏匿的白银在什么地方?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呵!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半个字!”王勉突然暴起,铁链哗啦作响,发出刺耳的声响。 浑浊的水花四溅,溅在沈今棠的裙裾上,留下一片片暗色的水渍。 他狞笑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疯狂,“司言大人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否则……” “否则如何?”沈今棠轻轻掸去衣袖上的水渍,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从星回手中接过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你可要想清楚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就在刀尖即将抵上王勉咽喉的瞬间,地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紧张的对峙。 星回警觉地转身,抬脚向外走去。 不多时,她折返回来,低声道:“主子,世子殿下来了。” 顾知行? 沈今棠眯了眯眼睛,指尖在短刀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刀。 她刚欲迈步出去,地牢入口处的石阶上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顾知行一袭墨色锦袍,袖口暗绣银纹,在昏暗的火光下若隐若现,显得神秘而高贵。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沈今棠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看透。 沈今棠敏锐地察觉到顾知行还换了一身衣服,而且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在生气? 可是他能生什么气呢? 现在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啊! 不过这些都不是很重要,沈今棠也不是很想管他的这些事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今棠声音微冷,开口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这是她让星回专门设置的一间密室,是回到京都后重新买的,就是为了防止别人查到这里。 顾知行是如何得知的? 还这样精准的找到了这里。 顾知行低笑一声,缓步走近,嗓音低沉而懒散,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你能查到我的暗线,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的藏身之地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视线扫过潮湿的墙壁、生锈的铁链,最后落在被吊在水牢中央的王勉身上。 王勉抬头,与他对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软硬不吃的模样。 沈今棠不动声色地侧身,巧妙地挡在顾知行和王勉之间,语气冷淡而疏离:“你先回去,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便……” 顾知行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看向王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仿佛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你处理你的事情,就当我不存在便是,我只是来看看热闹。” 沈今棠眯了眯眼,还未开口,顾知行便已缓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他微微低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暧昧,仿佛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只不过我瞧上去,司言大人好像审到了硬骨头,那你需不需要帮手呢?” 她侧眸看他,眼底带着审视,语气微微带刺:“世子什么时候对刑讯感兴趣了?” 顾知行低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扇骨,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刚巧,今日大理寺任职的调令下来了,白银案也算是我任职以来接的第一个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眸中似有星芒闪烁,“司言大人,合作一次?” “你在搞什么把戏?”沈今棠皱眉,只觉得现在的顾知行有些奇怪,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和往常不太一样,透着一股让她捉摸不透的意味。 很奇怪。 特别的奇怪。 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沈今棠有些看不透他了。 “没搞什么把戏。”顾知行收起笑意,垂首看向沈今棠,眼神认真而坚定,仿佛在表明一种决心,“我只是不想再让你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我可以帮你的。” 沈今棠沉默片刻,眼神在顾知行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她微微颔首,声音虽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那你来审,我瞧着。” 她在这里瞧着,不管顾知行做出什么,都不会出什么大事。 第158章 查到底 “好啊!” 瞧见沈今棠答应了之后,顾知行唇角微微上扬,迈着沉稳而缓慢的步子朝王勉走去。 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精准地落在了王勉紧绷的神经上,每一步都让水牢里本就压抑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王勉。”顾知行站定在王勉面前,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户部尚书王俭的堂弟,十二年前受他提携入仕,却在三年前因贪墨案被贬出京。你自己的这些经历,想必你我都清楚得很。” 王勉冷笑一声,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中满是不屑与怨恨:“既然世子都查得一清二楚,又何必再来问我?” 顾知行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刚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然而,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让王勉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只是好奇。”顾知行抬眸,眼底似笑非笑,目光如刀般刺向王勉,“王俭待你并不亲厚,甚至当年那桩贪墨案,也是他亲手将你推出去顶罪的。可你如今却仍替他卖命,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王勉咬紧牙关,腮帮绷出凌厉的线条,声音低沉而冷硬:“尽忠职守罢了。” “是吗?”顾知行轻笑一声,忽然俯身,修长的手指如蛇般迅速而精准地捏住王勉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顾知行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我怎么听说……王大人很怕死啊?” 王勉的瞳孔瞬间骤缩,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戳中了最致命的软肋。 顾知行这才松开手,直起身,抬手解开袖扣,将锦缎衣袖一层层挽至肘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给猎物展示猎刀出鞘的过程,让王勉的心一点点沉入绝望的深渊。 “王大人。”他再次俯身,拿起一侧的刑具,冰凉的触感贴在王勉脸上,问道:“你知道审讯的刑具为什么大多是铁器吗?” 王勉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而愤怒:“要杀要剐,痛快些!” “因为铁会生锈。”顾知行用指尖轻轻抹过枷锁上那褐红的锈斑,沾了血锈的拇指缓缓按在王勉的眼皮上,冰冷而残忍的声音在水牢中回荡,“锈渣混着血渗进伤口,伤口会烂,会招蛆虫,会让犯人一点一点的看着自己是什么死的。” “不过,我不喜欢那么脏的法子。” 说着,顾知行从炭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火光瞬间映得他侧脸如同玉雕修罗,冷酷而绝美,却又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我问,你答。不答,便死,我只给你三次机会,懂了吗?” “第一问。”铁钎悬在王勉右肩上方三寸处,顾知行的声音平静得像寒冰,“去年腊月十七,漕运衙门失踪的批文在哪?” “不知道!”王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中仍透着倔强。 然而,下一刻,铁钎刺入皮肉的嗤响划破了水牢的寂静,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王勉凄厉的惨叫,如利刃般刺入耳膜。 顾知行的手腕稳得可怕,铁钎在伤口里缓缓搅动,仿佛在搅动着王勉的绝望,“王大人,肩井穴受损,这条胳膊以后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王勉浑身痉挛,肌肉在痛苦中剧烈抽搐,可他突然暴起,用头狠狠地撞向顾知行,“操你娘的——” 顾知行却仿佛早有预料,骨节分明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他的额头,顺势将人按回刑架。 另一只手拔出铁钎,带出几丝黏连的焦黑皮肉,“第二问。” 这次,铁钎移到了王勉的左胸,“兵部武库司的钥匙模子,给了谁?” 血顺着王勉咬烂的嘴唇往下淌,他却在这极度的痛苦中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靠近些……我告诉你……” 顾知行当真俯身,却在对方暴突的牙齿即将碰到耳垂时,反手将铁钎扎进他大腿内侧。 这次,连沈今棠都听见了利物刮过骨头的闷响。 “啊——!”王勉的惨叫变了调,两腿间淅淅沥沥漫开一片腥臊。 “承山穴。”顾知行用铁钎挑起一块颤动的腿肉,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废了这里,王大人往后只能用膝盖爬着见人了。”他忽然转头看向沈今棠,“劳驾,帮我把那边青瓷瓶拿来?” 沈今棠将冰凉的药瓶抛过去,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寒意。 顾知行拔开塞子,把淡黄色粉末倒在王勉血肉模糊的腿上,“盐肤木粉。” 他欣赏着王勉新一轮的剧烈抽搐,“南疆人用来处理猎物的,能让痛觉敏锐十倍。” 他的指尖突然掐住对方下巴,“现在说,还能留你一条命,若是说完了,这一下可就是你的心脏了。” 王勉的眼球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姓顾的……你不得好死……”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顾知行压根不是来审讯他的! 顾知行就是单纯的折磨他,单纯的想要用最少的时间解决他! 至于那些问题的答案,他压根就不是很在乎! “第三问。”顾知行突然掀开王勉的衣襟,烧红的铁钎悬在他腹部,“贪污的账本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藏在了什么地方?” 聪明的人绝对会给自己留一手,留一个能钳制住盟友的证据,而账本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相信王勉也不会例外。 王勉突然疯狂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你怎会……不可能……!” “真让我猜中了?”铁钎轻轻划过疤痕,焦黑的皮肉翻卷如花,“这倒省事。” 铁钎对准了王勉心口处的旧伤,顾知行说道:“我数到三。” “放了我!”王勉嘶吼着弓起身,声音里满是绝望,“快放了我!” “二。”顾知行转动铁钎,碎骨声清晰可闻。 剧痛中,王勉突然阴森森地笑起来,“你……你也活不成……王大人早就在……在……” 不是他爱听的。 顾知行微微摇了摇头。 “三。” “在清风观!”王勉终于崩溃,嘶声喊道,“密账拓本在清风观三清像底座里!” 顾知行唇角微微上扬,侧眸看向沈今棠,眼底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笑意,仿佛一个孩子在期待着大人的夸奖。 沈今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底的冷意却悄然褪去了几分,像是冰雪在春日的暖阳下渐渐融化。 顾知行的笑意更深,转身对星回吩咐道:“拿纸笔来,让他把知道的都写下来。” 星回看了沈今棠一眼,见她微微点头,这才转身去取。 待王勉颤抖着手写完供词,顾知行随手接过,扫了一眼,眸色微沉,仿佛被供词中的真相压得有些沉重。 他递给沈今棠,低声道:“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第159章 我又不是土匪头子 沈今棠接过纸张,指尖微微收紧,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她抬眸看向顾知行,嗓音微冷,带着一丝质问:“你早就知道?” 顾知行坦然点头,眸色深邃,嗓音低沉而认真:“猜到一些,但不确定。” 沈今棠沉默片刻,忽然道:“为什么帮我?” 顾知行看着她,眸色深邃,认真的说道:“因为我想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被你排除在外。” 沈今棠指尖微微颤抖,却迅速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冷淡:“随你。” 顾知行低笑一声,也不恼,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纸团拿过来,展开抚平:“司言大人,下次审人,记得叫上我。” 沈今棠抽回手,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清冷而决绝,仿佛一缕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知行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深,片刻后,才缓步跟上。 地牢外,夜色深沉,如墨般浓重。冷风拂过,吹散了几分血腥气,带来一丝清冷的宁静。 顾知行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沈今棠抬眸看向远处的灯火,那微弱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她的嗓音清冷而坚定:“查到底。” 顾知行笑了笑,语气笃定,仿佛在承诺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好,我陪你。” 沈今棠侧眸看他,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在银色的光辉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温柔的坚毅。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默认。 —— 长公主府,晚上。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摇曳的光影投射在屋内,给四周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沈今棠皱着眉,目光落在桌前的顾知行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你还不睡?” 她清楚地记得,以前的顾知行是最讨厌看书的,总是能躲就躲,可如今,殿试都已结束,他却放着皇帝设的宴席不去,反而回到这里,埋头苦读,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还不见有要休息的迹象。 顾知行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翻动书页的动作,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被书中的内容深深吸引。 他轻声说道:“我要是不将户部积攒下来的这个案件看完,等来日你又突然跑到什么地方去,我都不知道你是要干些什么可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沈今棠沉默了片刻,她明白顾知行的意思,他这是想要让她对他坦诚一些。 然而,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微微叹了口气,转了个身,背对着顾知行,开始准备睡觉:“那你看吧。”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几分倔强。 顾知行看着沈今棠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继续专注地看着手头上的东西。 他心中清楚,根据王勉所言,他们派人去了清风观,可账本却不在那里。 王勉说的也是实话,那账本就只能是被什么人给转移了。 从王勉嘴里,也再问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 而沈今棠是不可能放过这件事情的,他若是不多看看这些卷宗,压根跟不上沈今棠的脚步,指不定哪天就又把他给扔了,一声不响的去做她自己的事情。 他不允许! 但是试图改变沈今棠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他只能是让自己再多了解一些,跟上沈今棠。 正当屋内陷入一片安静时,“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顾知行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躺着的沈今棠,见她并无动静,便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谁啊?” 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 “是我,世子殿下。” 门外传来星回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急促。 顾知行听到这声音,心中微微一紧,他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 星回站在门外,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看到顾知行后,她立刻行了个礼,然后急匆匆地进了门。 “主子!” 沈今棠听到星回的声音,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瞬间被驱散。 她目光紧紧地盯着星回,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出什么事了?” 她深知星回的性子,若不是有要紧事,他绝不会深夜前来打扰。 星回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五姑娘行商的车队,被人截了。” 沈家五姑娘沈幼宜,是沈今棠离开京都时,唯一一个来送行的人。 虽然送不送的沈今棠并不在意,但到底还是感觉到了些许温暖,所以对她印象也颇为不错。 然而,车队被劫这种事,找沈今棠确实没什么用。 沈今棠又不是土匪头子,总不能带着人去把东西抢回来吧? 即便能抢一次,日后还能抢第二次、第三次? 匪患这种事,本就该是官府出面解决的。 想到这里,沈今棠皱了皱眉,语气坚定地说道:“这事应该找官府。” 星回站在一旁,微微低下头,在沈今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沈今棠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紧接着又迅速被严肃所取代。 她猛地站起身,拿起一旁的鞋子,迅速穿上,然后快步朝门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哎?这么晚了去哪儿?” 顾知行看到沈今棠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抬脚跟上,一边走一边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沈今棠头也不回,只是瞥了顾知行一眼,同时吩咐星回:“去准备马车。” 星回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安排。 待星回离开后,沈今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顾知行,问道:“沈幼宜嫁人的事情你可知道?”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似乎在等待顾知行的回答。 顾知行微微一愣,随即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说道:“我倒是有所耳闻,不过不太清楚里面的细节,就只听说是闹出了些丑事,所以才匆忙出嫁。” “再加上,当时沈家已无长辈,听说是通知了沈淮序,沈淮序没跟你说?” 第160章 意外失身 “没有。” 沈今棠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这件事情她完全不知情。 在兖州的时候,也从来都没有听沈淮序提起过。 按理来说,沈淮序对沈幼宜这个妹妹倒是不错,不应该连出嫁这样的大事都绝口不提。 除非是,出了什么他不愿意提起来的丑事。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门口,车夫恭敬地站在车下,静候着二人。 沈今棠率先抬脚登上马车,顾知行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车厢内,昏黄的灯光摇曳生姿,将沈今棠的脸庞映照得愈发凝重。 她缓缓靠在车壁上,微微蹙起眉头,轻声说道:“你跟我说说你听到的事情。” 她这段时间在兖州,京都的事情不太了解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顾知行可是一直在京都待着,即便是日日苦读,京都中发生的事情也不至于说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顾知行坐在她对面,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具体的情况我不了解,只是听说了个大概。” “两个月前,沈幼宜前往邻近的州府,准备将手里的生丝出手,据说这批生丝是她跨海运回来的,和平常的生丝不一般,流入市场后会引起不小的变动,所以招惹了不少的生意场上人的嫉恨。” “之前大家看在她是沈家人的份上,沈太师在朝为官多年,沈淮序也在朝堂上有一定的话语权,所以大家即便有所怨言也不敢说什么。但是这次不一样,沈太师死了,沈淮序也被调离了京都,沈幼宜手握诸多钱财,自然就成了众人眼睛里面的香饽饽。” 沈今棠微微点头,但是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知道顾知行所言确实是事实,但是依照她对沈幼宜的了解,不应该会出太大的意外啊! 沈幼宜是个很谨慎的人,若是明知道危险,她是不可能去做的,她又不是很缺银子! 更何况,即便是有着沈家的庇佑,沈幼宜也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这么可能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你继续说。” 沈今棠看向顾知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顾知行顿了顿,继续说道:“沈幼宜知道众人对她虎视眈眈,所以这次去谈生意也是极为小心的。她派出去了三波人扰乱视听,而她自己则是和真正的商家秘密见面。然而,事情却并没有按计划进行。沈幼宜到了目的地后,发现当地的商行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热情。” “据说,是在一次宴会上,她被邀请到一个偏僻的房间,说是商行的东家有重要的事情要与她单独商谈。沈幼宜虽然年轻,但并不缺乏头脑,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出于对生意的重视,还是决定去见一见那位东家。” 沈今棠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她能感觉到事情的走向并不乐观。 她轻声问道:“然后呢?” 顾知行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商行的东家胃口不小,不光是想要那批货,连人也想一并收了。毕竟沈家再落魄,也还有沈淮序撑着,攀上沈家这种官宦人家,对最为末流的商家来说,是稳赚不赔的。” 沈今棠听到这里,眉头皱的更紧。 不对劲! 若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商贾,出了事情,连根拔起就是。 依照沈淮序的性格,不应该这般息事宁人啊! 被一个小商贾威胁,甚至还这般低声下气的把沈幼宜嫁了过去! 他是这样吃亏的人吗? 看到沈今棠皱眉,顾知行解释道:“沈幼宜嫁的不是那个商贾,是陆怀瑾。” 沈今棠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她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陆怀瑾?就是那个又贪财又畏惧权贵的陆怀瑾?” 顾知行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正是他。” 沈今棠眉头皱的更高了,她想不通沈幼宜怎么会跟陆怀瑾扯上关系。 也没听说这两个人之前有什么交集啊! “是这样的,”顾知行接着说道:“沈幼宜当时察觉出来了不对劲,所以砸晕商行东家跑了,但是也中了药,正好陆怀瑾正好在附近办事,听到了沈幼宜的呼救,便好心救了她。” “陆怀瑾虽然名声不好,但听说那次他确实也是好心相助。只是他将沈幼宜救出来的时候,沈幼宜衣衫不整……” 顾知行没有继续说了,但是沈今棠也明白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流言猛于虎,不管是真是假,传出来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真的。 沈幼宜一个年轻女子,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是张了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京都里面的人都说,陆怀瑾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什么都没干,好心救个人,却被沈淮序强逼着娶了妻。” 顾知行说完这话,毫无意外的得到了沈今棠的一个白眼。 “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这样传的,”顾知行连忙解释,说道:“我可是事先说了我不了解其中真相,听到的都是流言的。” 沈今棠收回视线,但心中却始终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他不亏!”沈今棠的目光凝视着前方的虚无之处,微微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小喽啰,毫无根基的在京都,即便是混上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混出头。现如今,攀上沈家,别说是姻亲了,沈淮序即便是出于愧疚,都会拉上他一把。” 这一把,也够他攀爬十几年的! “怎么想这么多?说不定人家真的是好心救人呢!”顾知行看向沈今棠,笑着说道。 “你信吗?” 沈今棠反问道,顾知行便噤声了。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怎么那个商行东家就临时起意要人货都吞的?怎么陆怀瑾就正好救到人?怎么又正好被人撞见衣衫不整呢? 她对陆怀瑾的印象并不好,此人贪财且没有骨气,之前还迫于太子的权势指认过她,后来更是被革职查办。 这样一个人,看到有钱又有家世的沈幼宜,怎么可能全无算计? 沈今棠有些怀疑,是不是沈幼宜被人蒙骗了。 但这些事情,还是得见到沈幼宜,一问便知。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沈今棠坐在车内,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 她轻声说道:“我们得尽快去见沈幼宜,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知行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们先去商行,看看沈幼宜怎么说。不过,我们也要做好准备,陆怀瑾那边可能会有动作。” 沈今棠微微点头。 第161章 着实是缠人的很 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洇成深色,仿佛给这古老的街巷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马车刚一停下,沈今棠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往外走。 她的绣鞋刚触及湿润的地面,便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是顾知行瞧着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仿佛一潭深水被寒风拂过,泛起层层冷意。 “走这么快做什么?” 顾知行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油纸伞“唰”地在她头顶绽开,竹骨阴影斜斜投在她鬓边的珠花上,像是给她的发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 他的衣袖带着松墨香擦过她耳际,明明能保持恰当的距离,偏要让她清晰地感知到每寸衣料的摩挲,那细微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 沈今棠的脚步未停,速度却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拍,她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我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我得去问问。” 她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冷,仿佛被这细雨洗涤过一般。 “婚事早在两个月前就完成了,你现在再着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顾知行忽然向前半步,伞面彻底隔绝了雨幕,也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他指尖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手背,那触感轻得仿佛一片羽毛,却足以让沈今棠的心微微一颤。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威胁:“你上次得病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这次要是再不注意,淋到雨生病,我饶不了你。” 雨丝在伞沿织成银帘,沈今棠望着三步之遥的商行大门,伸手去接伞柄,却被他用扇骨轻压手腕。 那扇骨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她此刻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自己来就好,你也别淋到了。”沈今棠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几分倔强。 她看到顾知行将伞往自己这边偏了不少,他的另一侧肩头都有些湿了,那湿漉漉的衣料紧贴着他的肌肤,显得格外单薄。 “别动。”顾知行的声音里噙着笑,可那笑容却像是挂在嘴角的冰霜,冷冽而危险。 他的呼吸拂乱了她耳后的碎发,那发丝在雨中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乱的思绪。 “两三步路的距离而已,不碍事。”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 沈今棠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淋雨走就是大事,他自己反而就说是两三步的距离,这也真是怎么说都他有理。 但沈今棠也没有多计较,因为她发现顾知行在她回京都之后就变得格外的缠人,时时刻刻都要跟她贴在一起,像是一只患得患失的小狗,却又带着几分霸道和占有欲,仿佛一旦放开她,她就会彻底消失不见一样。 “走吧。” 沈今棠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着实无奈。 她太清楚顾知行执拗的性子,多说无用,只得加快脚步——多耽搁一刻,那人肩头的雨渍便又深一分。 她能清楚的到那雨丝透过他的衣料,一点点浸湿他的肌肤,而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地护着她。 听到这话,顾知行眼底漾开笑意,那笑意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却带着几分霸道。 伞面不着痕迹地又往她那边倾斜三分,仿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而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环着她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温热的掌心隔着织金纱料传来不容抗拒的温度:“听你的。” 他嗓音里含着砂砾般的哑,仿佛是经过岁月沉淀的醇厚,步伐也随着她快了起来。 “表小姐,世子殿下。” 小厮慌忙推开雕花门扇,檐下铜铃被惊得叮咚作响,那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脆。 小厮引着二人往内室走去,一进去,沈今棠便瞧见沈幼宜无助地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像是被风雨打湿的雏鸟。 沈今棠有些奇怪,只是遇到了劫匪,之前她走南闯北应该见过不少,怎么会吓成这样? “姐——” 带着哭腔的呼唤突然刺破暧昧。 沈幼宜像只受惊的雀儿扑进沈今棠怀里,胳膊死死环抱住她腰间,连串的珍珠璎珞都被撞得簌簌作响。 沈今棠身子一僵。她素来不喜与人亲近,此刻却清晰感受到少女单薄脊背下剧烈的心跳,那心跳像是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恐惧。 犹豫片刻,沈今棠终是抬手抚上沈幼宜的后背,这才发现她中衣竟已被冷汗浸透:“没事了。” 指尖顺着颤抖的脊梁轻轻梳理,安慰道:“劫匪而已,人没事就好,货物没了,有的是办法帮你取回来。”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不是货物!” 沈幼宜猛地仰起脸,泪珠从她颤动的睫毛滚落,洇湿了沈今棠衣襟上绣的缠枝莲纹。 她的声音几乎有些尖锐,像是急于剖白什么,又像是恐惧到了极点,只能死死攥住沈今棠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身影已横插进来。 顾知行单手扣住沈今棠的腰,力道又沉又稳,不容抗拒地将她带离沈幼宜的桎梏。 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腰,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灼进肌肤,像是无声的宣告。 “沈姑娘。” 他低沉的嗓音里压着冷意,目光缓缓落在沈幼宜仍揪着沈今棠衣角的手指上,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力气再大些,”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指节轻轻一挑,便将沈幼宜的手指拨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强势,“箍死她算了?”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沈幼宜脸色微白,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和慌乱:“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今棠反手按住顾知行的手腕,指甲在他绷紧的腕骨上警告般一压,可他纹丝不动,甚至微微低头,唇畔噙着笑,眼神却冷得慑人。 管她是谁,管她是不是受了惊,伤到沈今棠,就是不行。 他的底线,向来如此分明。 第162章 跟我住一起 “出去等我。” 沈今棠抬眸,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顾知行眉峰微挑,眼底暗流涌动,似是在挣扎,但最终却只是低笑一声,嗓音沙哑:“一刻钟。” 他指尖在她腰间轻轻一摩挲,像是某种隐秘的安抚,又像是无声的占有。 “说完就出来,不然我就进来抓你回去。” 他的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仿佛一刻钟已是极限。 说罢,他缓缓松开手,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腰线,带着几分留恋。 转身时,玄色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背影挺拔如松,却在门边微微一顿。 他侧首,目光沉沉地回望一眼,眼底暗色翻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低低“啧”了一声,大步离去。 沈今棠转头看向沈幼宜时,语气却放得极软:“慢慢说,你看到什么了?” 她抽出手帕擦拭少女额角冷汗,任由对方将冰凉的手指塞进自己掌心,又去给她倒上一杯热茶。 沈幼宜闻言反而将沈今棠的手攥得更紧,沾着泥水的裙裾在沈今棠月白襦裙上洇出深痕。 她仰起的脸还带着未褪的惊惶,却固执地抓紧了沈今棠,低声说道:“是官银!户部失窃的官银!”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仿佛还沉溺在之前的恐惧中。 听到这话,沈今棠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在案几上,晕开一圈圈浅褐色的水渍。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官银?你确定没看错?会不会是私铸的?” 沈幼宜从袖中取出一个绸布包,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 里面是一块被剪碎的银锭残片,边缘还留着明显的凿痕。 她将残片递到沈今棠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特意带了一角出来。姐,你看这成色,这印记,若是私铸的绝对达不到这样的工艺!” 沈今棠接过银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她记得去户部查案之时,曾见过新铸的官银——雪花纹底,边缘有细密的防伪刻痕,重量也比寻常银两沉些。 眼前这碎片上的特征分毫不差,她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月前查账时,发现永昌当铺交来的银两里有三锭成色特别好的。”沈幼宜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我原以为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可细看成色不对,这是官银!” “我悄悄熔了一锭验看。”沈幼宜指了指碎片上的断口,“内里也是十足十的官银成色。追查来源,发现是临县隆昌商行上个月结的货款。” 沈今棠将碎片对着烛光细看。 银片边缘的凿痕很新,显然是近期才被分割的。 花这官银的人手段并不高明,只是简单的将官银印记划去,却不知道重新熔铸,改变成色。 不懂得这些,那就只能说明两个原因,要不就是没有合适的熔铸工具,要不就是对方根本不知道官银和私银的差别。 她突然想起什么:“他们怎么敢明晃晃地将官银流入市场?” 就算是再蠢的人也该知道官银一旦流入市场,必会彻查,他们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沈今棠倒不是怀疑沈幼宜骗她,只是害怕这是有人故意这样做,引她入局。 “官银的印记被刻意磨花了,但那人却不知道官银和平常银子的成色不同,便匆匆地拿出来花了。”沈幼宜苦笑,“我当时也怀疑过是不是有人设计,但是细想却不对,谁都不知道我有盘库的习惯,这银子若是落在底下人手里,大概也不会多查看。只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才让我看了出来,所以这不是设计,是他们内部出现了纰漏。” 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烛花爆开的声响格外清晰。 沈今棠将碎片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这不是普通的事。 “所以你去临县……” “借口谈生丝生意。”沈幼宜绞着帕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那商行表面做绸缎买卖,后院却常有重兵把守。我本想再探听些消息,却被他们察觉……”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脸色煞白,像是回忆起了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沈今棠一把按住沈幼宜发抖的手,触到满掌冷汗。 这两个月来,沈幼宜先是匆匆嫁人,后又突然闭门不出,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两个月我连院门都不敢出。”沈幼宜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诉说着她的恐惧,“本以为他们找不到证据就会罢休,可前日突然传来货队在青崖口被劫的消息……那地方二十年来从未出过匪患……” “那个地方从来就没有出过匪患,不可能是劫匪,是他们在警告我!他们要对我下手了!” 沈幼宜的情绪很激动,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被恐惧笼罩。 沈今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怕,有我在。” “姐!我害怕,我不敢回去,这件事情我谁也不敢说。”沈幼宜缩在沈今棠的怀里,像是在寻求最后的庇护。 沈今棠轻轻抚着她的背,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走,我护着你,你不会有事的。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 沈幼宜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紧紧攥住沈今棠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跟着她亦步亦趋地走出来。 廊下悬挂的灯笼发出柔和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在青石板上重叠成一团,显得格外亲密。 “沈今……” 顾知行原本斜靠在廊柱上,身子微微晃动,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可当他看到沈今棠时,身体猛地一震,瞬间站得笔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然而,他的目光刚往下扫到沈今棠胳膊上挂着的沈幼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明亮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你怎么也跟出来了?” 沈幼宜被他这瞬间变脸的速度吓得一哆嗦,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沈今棠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蝇:“我……” “她随我去小住几日。”沈今棠安抚地拍了拍沈幼宜的手背,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顾知行眉梢一挑,抱着胳膊,脸上露出一抹冷笑,那神情仿佛一只被人抢了食的猫,不满地瞪着沈今棠:“凭什么?” 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涩和质问。 “那我陪她回沈家住。” 沈今棠作势要转身,脚步已经迈出了一小步。 第163章 别有用心 “哎!等等!” 顾知行见状,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住了沈今棠的去路,靴子在地上蹭出刺啦一声响,打破了夜里的宁静。 他见沈今棠挑眉看着自己,又强撑着板起脸,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回、回什么沈家啊?沈家有什么好的?” 余光瞥见沈幼宜依旧缩在沈今棠身后的模样,他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头发被他弄得有些凌乱,最终像是自暴自弃似的一挥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行行行!住住住!” 说罢,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幼宜一眼,仿佛在警告她:“多双筷子的事儿,反正也吃不死人!”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灯笼被吹得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让他本就阴沉的脸看起来更加捉摸不透,活像个闹别扭的阎王爷,明明心里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妥协,只能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沈幼宜被顾知行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沈今棠身后又缩了缩,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沈今棠的衣袖。 沈今棠感受到身后传来的轻微颤抖,心头一软,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她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这些日子官银的事让这丫头受惊不小,沈今棠想着,指腹在她的手背上安抚性地点了两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沈今棠先坐定,沈幼宜立刻贴着她坐下,几乎是半边身子都倚在姐姐身上,像是寻求庇护的雏鸟。 车帘晃动间,顾知行高大的身影跟着钻了进来。 他站在车门口顿了一瞬——原本属于他的位置此刻被沈幼宜占得严严实实。 顾知行眯了眯眼,目光在那紧挨着的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不情不愿地坐在了对面。 车厢本就不算宽敞,他长腿一伸,膝盖几乎要碰到沈今棠的裙角。 “坐那么远做什么?”顾知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眼神直勾勾盯着沈今棠身边的那一截座位。 那原本是他的! 沈今棠抬眼看他,平静的说道:“安静点。” 顾知行被她这话一噎,喉结滚动了下,终是没再说什么。 只是往后一靠,抱臂盯着车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愈发微妙。 沈幼宜悄悄抬眼看了看对面脸色阴沉的顾知行,又看了看神色自若的姐姐,突然觉得夹在中间的自己有些多余。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却被沈今棠一把按住。 “呵!” 顾知行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沈今棠身边的沈幼宜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似是被什么细小的沙砾硌到了般,满是不自在。 沈今棠与沈幼宜靠得那样近,沈幼宜的小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寻求姐姐的庇护,而沈今棠也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这一幕看得顾知行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试图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可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两人身上移开。 虽说沈今棠之前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可顾知行心底的那股别扭劲儿却丝毫未减。 想当初,沈今棠刚回来时,两人还时常促膝长谈,可如今,沈今棠的注意力全被沈幼宜占了去,连个正眼都不肯再给顾知行一个,这叫他怎么能开心的起来? 思及此,顾知行的嘴角微微抿起,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冷不丁开口道:“你不是已经嫁到陆家了吗?陆怀瑾就由着你这么不回夫家?” 话语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剔,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试探,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这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今棠这才想起这茬,低头看向沈幼宜。 方才光顾着问官银的事,倒忘了她和陆怀瑾这桩婚事。 既然盗匪一事有蹊跷,这婚事怕是也不简单。 沈幼宜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攥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这事是我对不住他。当初他救我本就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后来我怕走漏风声招来祸事,也不敢给大哥递消息……” 声音细若蚊蝇,却满是愧疚与无奈。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大哥一直以为我是被人算计,虽然信上没明说,可对陆怀瑾难免有怨气。只是人在兖州,一时也做不了什么。” 说到这儿,沈幼宜的语气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激,又似是愧疚,“这段日子我在陆家,陆怀瑾待我极好,处处守着礼数,从无逾矩。他还说……等大哥回来,若是想解除婚约,他愿意与我和离。” 沈今棠听罢,拍了拍妹妹的手,眼神里满是疼惜,语气也缓和了些,“算他懂事。” 在沈今棠看来,陆怀瑾这般识趣,等沈淮序回来自然不会亏待他。 即便真要解除婚约,在其他方面也会给足补偿,总不会让他白忙活一场。 可顾知行却冷嗤一声,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我倒觉得未必全是权衡利弊。” 他虽在某些事上不如沈今棠思虑周全,但自认还是了解男人的。 明知被利用还心甘情愿娶亲,婚后更是处处体贴周到,若说陆怀瑾没动心思,鬼才信。 “胡说什么。” 沈今棠皱眉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悦,可顾知行却只是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挑衅,似是故意要将这话题引得更深些。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问问你妹妹不就知道了?”顾知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车壁,眉梢微挑,目光直直落在沈幼宜身上。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打了个转才吐出来:“当事人在这儿呢,不如说说看?” 沈幼宜的耳尖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苗,烧得通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沈今棠的衣袖,那柔软的布料在她指尖被揉得褶皱丛生,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沈今棠身后。 她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颤音:“姐、姐夫……您别拿我打趣了……” 第164章 他真的很喜欢你 “姐夫?” 顾知行敲击车壁的手指蓦地停住,眉峰高高扬起。 他缓缓转头看向沈今棠,眼底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炭火,明明暗暗地闪着光。 沈今棠垂着眼睫没作声,只是伸手将沈幼宜往身后护了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可顾知行分明看见她唇角微微绷紧,白玉般的耳垂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薄红。 姐夫…… 顾知行又默念了一遍。 这声称呼像一颗甜蜜的蜜糖,甜得顾知行心尖发颤。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丫头顺眼极了,连她拽着沈今棠衣袖的手都不那么碍眼了。 “我……不该这么叫吗?”沈幼宜怯怯地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变化,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顾知行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目光却始终锁着沈今棠:“该,怎么不该。” 他声音里带着砂纸般的哑,指节轻轻蹭过自己的下唇,道:“你这丫头,倒是比你姐姐有眼光。” 沈今棠终于抬眼瞪他,可那眼波却不如往日凌厉,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顾知行看得分明,她眼尾那抹红晕比胭脂还要艳上三分,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晕染开的晚霞,美得不可方物。 这声“姐夫”像是给顾知行喂了颗定心丸,一路上他果然消停了不少。 只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总是不安分——时而拨弄沈今棠腰间的玉佩穗子,时而“不经意”地碰碰她的指尖,活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猫。 沈今棠被他闹得烦了,一个眼刀甩过去,那人立刻正襟危坐,偏生嘴角还噙着抹得逞的笑。 沈幼宜缩在角落,努力把自己当成个透明人。 这般微妙的平衡持续到马车停在公主府前。 暮色如浓墨般渐渐晕染开来,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檐下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柔和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在诉说着这夜的静谧与不安。 “西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顾知行负手站在廊下,声音突然变得生硬起来,像是被寒霜覆盖的岩石,他盯着正挽着沈今棠胳膊的沈幼宜,眼神里满是警惕,活像在看什么抢走了他宝贝的强盗。 沈今棠轻轻拢了拢沈幼宜单薄的肩膀,像是在给她传递一丝温暖,道:“她今晚跟我睡。”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什么?” 顾知行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突如其来的高音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它们扑棱着翅膀,发出一阵阵惊慌的鸣叫,打破了夜的宁静。 他三两步跨到沈今棠面前,剑眉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那神情仿佛是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公主府三百精锐日夜轮守,”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你是觉得侍卫的刀不够快,还是公主府的墙不够高?” “她受了惊吓。”沈今棠将沈幼宜往身后带了带,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像是给她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纱,“做噩梦时总得有人陪着。” 顾知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冷笑一声,大步逼近。 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挟带着无尽的寒意,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锋利的影子。 他俯身时,腰间玉佩重重地撞在沈今棠的禁步上,发出清脆的铮鸣,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我做噩梦的时候,你怎么不来陪?”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今棠的耳际,带着几分质问和委屈。 沈今棠耳尖一热,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声音中隐含几分警告:“顾知行!” 沈幼宜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一场风暴。 她看见顾知行眼底翻涌的暗色,像是暴雨前的海面,汹涌澎湃,下一刻就要掀起惊涛骇浪。 沈幼宜有些害怕地去拽沈今棠的衣角,生怕他们起了冲突,可手还没碰到,就被顾知行那锋利如刀的眼神给制住了。 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紧张。 却见,沈今棠突然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顾知行的心口。 这个动作轻得仿佛只是羽毛的触碰,却让暴怒的男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就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得像夜风中的低语,指尖顺着衣襟的纹路缓缓下滑,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最后,她的指尖突然攥紧,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我保证。” 顾知行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他猛地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可就在触及她脉搏的瞬间,力道又瞬间卸去了七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不舍。 三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灯光将顾知行半边脸照得晦暗不明,他的神情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更加捉摸不透。 许久,他突然松开手,转身时衣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是划破夜色的剑芒。 “就这一天,”这三个字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走。” 西厢房。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 沈今棠替沈幼宜掖好被角,自己也在外侧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银霜,给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清冷。 “姐……”沈幼宜突然侧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闪烁的星星,“姐夫他真的很喜欢你。” 沈今棠指尖一顿,锦被上的缠枝纹路硌在指腹,微微发疼。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像是被夜风抽去了水分。 “我在京都这些年,可没少听说姐夫的传闻。”沈幼宜往沈今棠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外人听见,“都说他脾气暴戾,连太子爷的面子都不给,当年在御前都敢动手。可方才姐姐不过一句话,他就让步了。这只能说明是姐夫的心里有你,舍不得对你发脾气呢!” 沈今棠望着帐顶的流苏轻轻晃动,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真的。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并不是这样,顾知行对她有些许耐心只是因为她这张脸罢了,因为她这张脸跟他的心上人有几分相似,所以爱屋及乌罢了。 对着她一个替代品都能有这样的耐心,更不用说是对正主如何了。 沈今棠没说话,沈幼宜却突然支起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那姐姐呢?你对姐夫是什么感觉?” 窗外,顾知行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抱着一床锦被僵立在廊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在紧紧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夜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拂过他的衣袍,他却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害怕错过哪怕一丝声音。 第165章 有些幼稚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更漏滴答。 沈今棠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仿佛是从心底缓缓溢出的低语:“他生得极好。” 她的指尖轻轻卷着垂落肩头的一缕青丝,那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在安抚着自己的思绪。 月光透过纱帐,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流淌,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确实,顾知行那张脸长得极为合她胃口。 剑眉斜飞入鬓,凤眼流转间自带风流,偏生轮廓又凌厉如刀削,令人过目难忘。 若不是这副皮相,怕是跟顾知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直接将人给杀了,何来后面这样多的事情? 沈今棠心中暗想,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廊下的顾知行无声地勾起唇角,月光在他眼底碎成细碎的星河,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觉得这副皮囊倒也不算一无是处,甚至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哎呀!”沈幼宜急得直跺脚,锦被被她揉成一团,仿佛在宣泄着内心的焦急,“谁问这个了!” 她凑近沈今棠,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闪烁的星星,“我是问……你对姐夫这个人,是什么看法?” 长相这种东西,有眼睛的都能看到,她问的自然不是这个。 沈今棠微微一愣,随即脱口而出:“有些幼稚。”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那动作像是在掩饰内心的不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这话里藏着的亲昵,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仿佛要将那份意外的情绪牢牢握住。 窗外,顾知行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幼稚?” 沈幼宜突然支起身子,月光在她眼中映出狡黠的光,她像发现猎物的小狐狸般凑近姐姐,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姐姐既然这么说,定是心里有个对照的人选。快说,是谁比姐夫更成熟稳重?” 参照物? 沈今棠的指尖突然揪紧了锦被,丝绸面料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回应她内心的不安。 黑暗中,一双眼睛忽然浮现——那双眼睛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疏离,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她猛地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像是被惊扰的蝴蝶。 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那可真的是一个理智得可怕的人,毫无感情可言,是生平第一个让她感觉到害怕的人。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回忆,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 沈幼宜刚要追问,却见沈今棠已经望向门口。 那里映着一道修长的黑影,连影子都透着股不耐烦的意味。 沈今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是在无声地笑。 不用点灯,单看那影子微微歪头的弧度,就知道是顾知行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 她对沈幼宜轻声说道:“睡吧。” 指尖轻轻拢了拢素白寝衣的领口,细软的丝绸从肩头滑落,遮住半截如玉的锁骨,月光洒在上面,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霜。 她俯身穿上绣鞋,一缕青丝垂落,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抬脚往外走去,月光从窗棂间隙漏进来,追随着她纤细的脚踝,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在为她引路。 指尖刚触到雕花门扉,身后传来沈幼宜压低的轻笑:“姐姐方才还说人家幼稚,这会儿倒是应召得勤快……” 沈今棠回头瞪了一眼,却见沈幼宜已经裹着被子滚到床榻里侧,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发顶,像是一个顽皮的小兽。 “吱呀——” 门扉轻启的瞬间,夜风挟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眯起眼,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风吹起,扫过微微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月光如银瀑倾泻,将廊下的青石板洗得发亮,每一道石纹都清晰可见。 远处的池塘倒映着星子,被夜风揉碎成万千光点,像是散落的星光。 一片桂花打着旋儿落在她衣襟上,甜香瞬间在鼻尖绽放。 沈今棠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异常。 她抬手按在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正急促地跳动——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执剑时的感觉,紧张的很。 背后说人坏话,总是害怕被听到的,也不知道顾知行是什么时候来的? 夜露沾湿了石阶,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是给这夜增添了几分灵动。 她望着地上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方才沈幼宜的话,耳尖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顾知行懒散地倚在门框边,玄色外袍半敞着,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随时要随风而去。 月光轻柔地描摹着他凌厉的轮廓,在颈侧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仿佛为他的面容勾勒出一幅精致的水墨画。 见她出来,他眉梢微微上挑,将怀中的锦被往前一递,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怕你冻死。” 那双手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手背上青筋蜿蜒,像是蛰伏的青龙,隐隐透着一股力量感。 沈今棠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说他幼稚的话,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锦被的瞬间,顾知行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眼底暗潮涌动,语气却轻佻得像在谈论今夜的星辰:“方才说我什么?” “偷听我说话?”沈今棠眯起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质问。 话音未落,顾知行突然发力,手臂猛然收紧,将她连人带被卷入怀中。 门扉在身后“砰”地合上,震落檐下一片桂花,那花瓣如雨般洒落,带着淡淡的甜香。 沈今棠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带着旋身隐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冷与热的对比让她的心跳瞬间加速。 “你——” 她刚要开口,却被他突然的动作打断。 他忽然用锦被裹住她整个人,像包粽子似的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锦被的柔软触感与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窒息。 桂花簌簌落在被面上,又被他的呼吸吹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压住她的唇,眼底映着碎月流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嘘。我是光明正大地听。” 他低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际,像是在挑逗她的感官。 锦被隔在两人之间,却挡不住胸膛传来的热度,那温度透过薄薄的锦被,直直地传递到她的肌肤上。 “小夫子既说我幼稚——” 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月光流泻在他眉宇间,将那双凤眸染得格外幽深,“不如说说,谁比我更成熟?嗯?” 最后一个尾音上扬,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第166章 幼稚的人,最记仇! 沈今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以及语气里的危险。 她摇了摇头,觉得他非但不回去,反而关了门,总有些意味不明的暗示,怕沈幼宜多想什么。 刚要转头去看看,下巴却被他的虎口卡住,被迫直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月光从廊檐的间隙漏下来,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突然发现,他右眼尾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平日里被戾气掩盖,此刻却显出几分妖冶,像是命运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 “怎么现在不说了?”他拇指摩挲着她下巴的软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羽毛扫过耳膜,“那个让你觉得……我不够成熟的人。” 锦被下的手突然被他捉住,带着按在他心口。 单薄的中衣下,心跳又快又重,震得她掌心发麻。 沈今棠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的气息太烫了,混着淡淡的沉水香,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没有参照物,”沈今棠皱了皱眉,说道,“只是你确实是比我要小一岁。” 顾知行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危险,像是被触碰了逆鳞。 沈今棠只好妥协道:“好好好,七个月,七个月好了吧?可是七个月我也是比你要大的,我说你幼稚怎么了?” 顾知行低头盯着沈今棠的眼睛,认真地纠正道:“我是男人。” 沈今棠却觉得有些好笑,道:“我没说你不是男人,我只是说我比你要大,你就算是跟沈幼宜一样管我叫声姐姐,我也是受得起的。” “姐姐?”他忽然低头,高挺的鼻梁擦过她的耳垂,呼吸热得像是要将她的耳垂点燃,“你这辈子算是别想了,不可能的!” 温热的唇瓣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颈侧,在跳动的脉搏处停留。 沈今棠浑身一颤,不住地躲闪,却听见他得逞般的低笑。 沈今棠道:“……幼稚到底了?” “嗯。”顾知行埋在沈今棠脖颈处,声音闷闷的,似乎默认了,又似乎在撒娇。 夜风忽然转急,卷着桂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有几瓣沾在顾知行的肩头,沈今棠瞧见了,不自觉地拂去。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他,男人低笑一声,忽然俯身—— 却在即将触到她唇瓣的瞬间停住。 沈今棠刚要开口,却被他堵住了话语。 “顾知……唔……” 两道人影交叠,在月光下融为一体,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声敲打着寂静的夜。 顾知行缓缓松开她,后退时,肩头的桂花如雨般落下,洒在他那被月光镀金的衣襟上。 月光洒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照亮了他那餍足的表情,还有被她攥得发皱的前襟。 “记住了,”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带着几分危险的甜腻,“幼稚的人,最记仇。” 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耳畔低语,又像是在心底种下一颗种子。 沈今棠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平复了紊乱的呼吸,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却让这一瞪毫无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带着几分娇嗔的意味。 “被子,”顾知行低笑着指了指她怀中皱成一团的锦被,眼角眉梢都染着得逞后的餍足,活像一只偷到腥的猫,“真是给你御寒的。” 沈今棠垂眸看着怀中的锦被,心头蓦地一软,随即又涌上更大的恼意。 她赌气般将锦被砸回他怀里,转身就要回去,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抱住。 顾知行将锦被重新揽在怀里,又将她重新抱回怀中,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手这样凉,今天气温又低,要是真得了风寒,可真真要把我心疼死。” “那你还拉着我在这里吹冷风?”沈今棠反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 顾知行闻言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尖,像是在挑逗她的感官。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的大氅里,玄色毛领蹭着她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是我的错。”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那小夫子说,要怎么罚我?” 沈今棠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那温度仿佛能驱散一切寒冷。 夜风卷着桂花香从两人缝隙间穿过,却吹不散这方寸之地升腾的暖意。 “罚你……”她眼波流转,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顽皮,“以后不许半夜来敲我房门。” 顾知行任由她作乱,眼底漾着纵容的笑意。 月光落在他被扯变形的俊脸上,显出几分滑稽的可爱情态,像是被她捏出了几分稚气。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这个不行。”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蛊惑,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除非……”尾音拖得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答应搬回主院。” 沈今棠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看着他吃痛皱眉的模样,她的心里突然软了下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而动听,像是夜风中摇曳的风铃,惊动了檐下栖息的雀鸟。 它们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桂花树,摇落一树金黄的香雪,花瓣如雨般洒落,带着淡淡的甜香。 “顾知行。”她突然唤他全名,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指尖轻轻抚上他方才被捏红的地方,像是在安抚他的疼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更幼稚了?” 顾知行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咬,眼神里藏着暗流涌动,“那小夫子可知,幼稚的人最会……”他突然压低声音,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得寸进尺。” 沈今棠耳尖一热,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突然被他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地挣扎,想要从他怀里跳下来,却被他牢牢抱紧,“你做什么!” “嘘——”顾知行抱着她大步流星往主院走去,月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银边,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薄纱。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不是说冷?学生这就带你去暖和暖和。” “顾知行!幼宜还在……” 沈今棠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有侍卫守着。丢不了!” 他打断她的话,忽然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霸道。 拐角处的暗卫识趣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卷着桂花香,将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在一处,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唯有那树被惊动的桂花,还在簌簌落着金雪,仿佛在笑看这场风月,见证着这夜的温柔与旖旎。 第167章 大早上的折腾什么? 第二日。 晨光透过轻薄的纱帐,斜斜地洒在床榻上,为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阳光细碎,像是无数金色的羽毛,轻轻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细腻。 顾知行将下巴轻轻抵在沈今棠的肩窝处,手臂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肢。 时隔五个月零七天,他终于重新爬上了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餍足的弧度。 呼吸平稳而深沉,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慵懒,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此刻的安宁。 “嗯……” 怀中的人无意识地往他胸膛蹭了蹭,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两片柔软的羽翼,轻轻颤动。 顾知行心头一热,正要将她搂得更紧些,却突然僵住了。 这个姿势,怎么像是他窝在沈今棠怀里? 昨夜那句“幼稚”蓦地在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酸涩闷疼。 顾知行眯起凤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不甘。 骨节分明的手指悄悄勾起沈今棠的手腕,一个巧劲就将她翻了个身。 动作轻柔却果断,仿佛怕惊醒了她,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变成沈今棠的手臂横在他腰间,脸颊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嗯,这个姿势对了。 “大早上折腾什么……” 沈今棠被这番动静闹醒,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像是被晨雾浸润过的低语,带着一丝慵懒和不满。 她蹙眉正要抽回手,却被顾知行一把按住。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像是要把她固定在怀里,不让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沈今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野还有些模糊,像是透过一层薄雾看世界。 晨光透过纱帐,在顾知行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的五官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立体,眉眼间带着一丝执拗。 他撑在她上方,单薄的寝衣松散地挂在肩上,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胸膛,肌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阳光亲吻过。 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此刻却带着几分执拗,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俯身,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廓,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像是被晨露浸湿的低语,带着一丝磁性:“你昨天说我幼稚,那你现在看看,到底是谁抱着谁不放?” 沈今棠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瞧着现在的姿势,她就知道顾知行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这是在努力证明,虽然自己小她一岁,但早已成熟稳重。 可这番举动,却偏偏显得他更加幼稚。 她抬手抚上他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处敏感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果然感觉到他呼吸一滞,身体微微僵硬,像是被触碰到了最柔软的地方。 “世子殿下,乖啦!”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仿佛还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你没有很幼稚。” 这话颇有一种哄孩子的味道。 顾知行眸色一暗,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却又带着一丝不服输的执拗。 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动作轻而有力,将她的手按在枕边,仿佛要将她的挣扎都固定在这一刻。 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暧昧地蹭过她的脸颊:“昨晚,司言大人教训的是。”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那学生现在……够不够成熟?” 沈今棠正要回应,却见他忽然勾起一抹坏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得意。 他俯身在她颈间落下一串细密的吻,每一个吻都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带着一丝痒意,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那吻渐渐往下,在锁骨处流连,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沈今棠只觉得一阵酥麻,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却并未用力推开,反而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顾知行抬眸看她,眼中盛满得逞的笑意,像是捕获了猎物的狮子,带着一丝满足和骄傲。 他正要继续,门外突然传来三声规矩的叩响,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打破了这晨间的宁静。 “主子,事情查清楚了。” 沈今棠如梦初醒,看着眼前的顾知行,轻轻推了推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该起了。” 顾知行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道:“让他们等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任性。 沈今棠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调侃:“世子殿下这是要耽误公务?” “就一会儿。”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裹在怀中,声音低哑而沙哑,“让我再抱……嘶!” 晨光中,沈今棠瞧着他这副无赖模样,指尖在他腰间狠狠一拧。 顾知行吃痛,身体微微一缩,她趁机裹着锦被滚到床榻里侧。 鸦青长发铺了满枕,衬得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愈发莹白,像是初绽的梨花,带着一丝清冷的美。 “顾知行,你今年几岁了?”她抬脚抵住他凑过来的胸膛,缎面寝衣滑落,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腿,肌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却又带着几分无奈,“无赖的招数都使到床笫间来了?” 顾知行眸色倏地转深,他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拇指在踝骨凸起处不轻不重地摩挲,果然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泛起细微的战栗。 沈今棠皱了皱眉,盯着顾知行的眼神有些暗。 “有用不就行了?”顾知行笑了笑。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做什么,突然间天旋地转。 沈今棠翻身跨坐在顾知行腰间,动作利落而果断,像是掌握了局势的主导权。 她的指尖抵着他敞开的衣领,眸色清明而坚定,威胁道:“再闹,小心我揍你!” 说罢,她利落地披上外袍,腰间玉带一扣,方才旖旎的气氛顿时化作公事公办的肃然。 顾知行斜倚在床榻上,看着她系衣服的动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却又带着几分宠溺。 他突然伸手勾住她腰间衣带,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司言大人昨夜审我时,可不是这般无情。” “顾知行。”她拍开他的手,却见他已翻身下榻,玄色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露出锁骨处一道显眼的牙印。 她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触碰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别闹了,该去处理正事了。” 第168章 都听夫人的 星回恰在此时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却带着一丝急促。 她微微低头,眼神在自家主子身上扫过,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微妙。 见到屋内这般情形,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星回立刻低下头禀报:“主子,官银线索已查明。” 她双手呈上密报,动作恭敬而迅速。 “确如五小姐所言,官银是从临县商行流出的。青崖口的所谓匪患,实则是商行豢养的私兵,埋藏在青崖口掩人耳目,实则是专门熔铸官银。” 沈今棠指尖一顿,动作微微僵硬,随即接过文书细看。 纸页在她指间翻动,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隐藏的秘密。 她的目光在字句间穿梭,神情愈发严肃。 星回又补充道:“商行东家姓王,是户部王侍郎的族侄。” “原来如此。”沈今棠冷笑一声,手指在案几上叩出清脆声响,像是敲打着心中的怒火。 户部亏空的百万官银,借商行漕运之便偷天换日,难怪查了半年都寻不到踪迹。 她心中暗想,这背后的人果然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星回见她眸色骤冷,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是属下失察,请主子责罚。” “与你何干?”沈今棠刚想要抬手去扶,却被顾知行抢先一步托住手腕。 他的动作轻柔而果断,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他转头对星回笑道:“你们主子这是气有人在她眼皮底下耍花样,不是冲你。” 沈今棠横他一眼,抽回手,语气却并不严厉:“盯紧王勉,找机会上青崖口取证。” “是!”星回领命,站起身来。 待星回退下,顾知行忽然按住她敲击桌面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关切:“沈大人再敲下去,这紫檀案几怕是要凿出洞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笑意。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不如先填饱肚子?我让厨房备了你爱的蟹粉酥。”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拂过她的耳畔,让她微微一颤。 沈今棠正要开口,重阳却风风火火闯进来,脚步急促,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主子!查到了!那商行东家——” “是王俭族侄。”顾知行截住话头,顺手抄起案上账册敲在重阳头上,动作轻巧却带着一丝责备:“你家主子前晌就得了信,你倒赶着早膳时辰来报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查得不如星回详尽也就罢了,连速度都慢半拍! 重阳捂着脑袋,偷瞄自家主子,却见顾知行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扬,眼中还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与夫人心有灵犀。 沈今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她早该想到,以顾知行的性子,昨夜听完她与沈幼宜的谈话后,必定会暗中派人查探。 倒是有几分长进。 只不过……跟专司情报的星回比速度? 沈今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胜负欲未免用错了地方。 “让你的人和星回分头行事吧,省得浪费人力。”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顾知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她跟前,动作轻快而急切:“我早说咱们夫妻合该如此!” 他俯身撑在案几上,将沈今棠困在座椅与自己胸膛之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你查户部账册,我盯漕运码头,这案子……” “谁跟你夫妻?”沈今棠抬脚轻踹他小腿,力道不重,却正好让顾知行踉跄着退开半步。 “你让不让喊嘛?”顾知行盯着沈今棠的眉眼,颇为无赖的问道。 在他心里,他们早就说夫妻了。 她见他还要再凑上来,一个眼风扫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威严:“还不去传膳?”顿了顿,又补了句:“叫幼宜一道来用膳。” 但到底是没有否认。 顾知行顿时眉开眼笑,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风,动作轻快而潇洒。 走到门边又回头,冲重阳挑眉:“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夫人吩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却也带着几分宠溺。 —— 早膳摆在了临水的小轩里,四扇雕花槅扇全敞着,带着荷香的穿堂风掠过青玉案几。 沈幼宜轻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时,正巧看到顾知行挽起袖子,专注地给沈今棠剥虾。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桌上,给这温馨的画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幼宜来了?”沈今棠微微侧头,语气客气又带着几分温柔,“坐我右手边,那道鲈鱼脍特意给你留的。” 顾知行却依旧低着头,沾着虾汁的手指灵巧地一挑,粉白的虾肉便精准地落在沈今棠的碗中。 他倾身去舀汤,月白的广袖不经意间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两排浅浅的牙印。 “姐,”沈幼宜眯了眯眼睛,指尖轻轻点着自己手腕相同的位置,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调侃,道:“你瞧,这最近暑气重的,连蚊虫都这般凶悍?” 沈今棠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余光瞥见沈幼宜眼中促狭的笑意,再看顾知行手腕处的牙印,不由得耳尖微微发热,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晒红了。 而顾知行则是手腕一翻,袖摆如流水般遮住痕迹,面不改色道:“可不是,最近的蚊虫厉害的紧……” 话音未落,桌下突然挨了一脚。 沈今棠夹了块蜜渍莲藕塞进幼宜嘴里,眼风却扫过顾知行,语气严肃中带着几分警告:“食不言。再胡说八道,今晚你去睡书房。” 沈幼宜鼓着腮帮子,嘴里含着莲藕,却还是忍不住偷笑。 原本她是很害怕顾知行的,但有沈今棠在这里,她便也不那么害怕了。 “姐……”沈幼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今棠严厉的目光打断。 “沈、幼、宜。”沈今棠搁下银箸,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沈幼宜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扒饭,可眼神却时不时的朝着沈今棠那边看。 顾知行忍着笑,给姐妹俩各盛了碗绿豆羹,凑到沈今棠耳边低语:“瞧见了没,以后可得培养培养床品,不要对着我又抓又咬的。” 沈今棠却反手将他的绿豆羹换成最苦的莲心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狡黠。 顾知行正要讨饶,忽见星回疾步穿过回廊,裙角带起一阵风。 “主子。” 星回附耳低语,声音压得极轻,道:“刚得的消息,王俭今晨未上朝,府上人说昨夜便未归。” 沈今棠执勺的手骤然收紧,瓷勺在碗沿撞出清脆声响,像是惊雷划破宁静的天空。 沈幼宜抬头时,她已恢复如常,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幼宜先用膳,我让厨房给你煨着雪梨羹。” “姐,你这是要去办公事吗?可会有危险?”沈幼宜也察觉出不对劲,目光中流露出关心。 “没事。”沈今棠说罢,便站了起来,衣服袖口在门边一闪而过,像是急促的风。 顾知行抬头见沈今棠已起身离席,立刻疾步追至垂花门,一把扣住她手腕。 指腹感受到她脉搏急促,心头蓦地一沉,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今棠反手握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声音冷的像冰:“王俭失踪了。就在我们查到商行的当夜。” 第169章 按失职论处 东宫。 “都处理干净了?” 太子顾君泽缓缓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午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案几上,将他修长的手指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微微抬眼,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在日光中更显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户部尚书王俭,曾经是他不得不暂且利用的棋子。 这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蛀虫,靠着阿谀奉承在朝中混迹十余年,如同一只吸血的蚂蟥,半点真本事都没有。 当年他手上无人可用,只能忍气吞声,任由王俭在户部捞了十几年的油水,任其肆意妄为。 如今,他早已将该拿的都拿到手,王俭这颗棋子自然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他的江山,又岂能让这种蛀虫继续肆意啃噬? 是时候清理这些碍眼的绊脚石了。 “回主子,人……跑了。” 墨书的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把刀子划破了平静的水面。 话音未落,一只青瓷茶盏已挟着劲风袭来,“砰”地砸在他额角。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青石地砖上绽开朵朵红梅,触目惊心。 “属下该死!” 墨书立即伏跪于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身体微微颤抖。 鲜血滴答作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正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汗水早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让他如坐针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子却迟迟都没有开口。 墨书的心里就像在打鼓一样,耳边正剩下了心跳声。 突然—— “孤的表弟……”太子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墨书脊背一凉,仿佛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可是刚调任大理寺?” “回殿下,顾大人昨日刚升任左评事。” 墨书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太子指尖轻叩紫檀案几,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阳光在他鎏金的衣裳上跳跃 “官员失踪,理当由大理寺查办。”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冽与算计,“传孤口谕,令他三日之内将人缉拿归案。” 话音未落,掌中剩余的半片瓷盏已被他狠狠捏得粉碎。 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若办不到……”太子的声音陡然一冷,“按失职论处。” 自皇上收回长公主权柄后,大理寺已尽归东宫辖制。 墨书重重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属下即刻去办。” 殿门开合间,盛夏的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刺目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 墨书的身影在日光中微微踉跄,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太子独坐明堂,望着地上渐渐凝固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案几上的奏折被穿堂风吹得哗啦作响,朱笔未干的批阅在阳光下鲜艳如血。 与此同时,大理寺内。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一缕缕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被打碎的金色琉璃。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暑气仍未消散,连穿堂风都带着几分燥热,吹在脸上像是火燎一般。 沈今棠倚在案边,身体微微前倾,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茶盏早已凉透,茶水在杯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却毫无换茶的心思,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外,眼神中带着几分焦灼,显然在等人。 “别急,”顾知行转头看向沈今棠,语气放得轻缓,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稳,“星回办事向来稳妥,很快就会有消息。” “嗯。”沈今棠虽然应了一声,但是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 她站起身来,坐到窗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像是在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 她抿着唇,眉头紧锁,连阳光落在她身上都驱不散那股紧绷的气息。 案子查到这一步,王俭突然失踪,绝非偶然。 若他真被人灭了口,那她这端时日的谋划,怕是真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沉默。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 “老大!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吧?”叶轻舟人未到声先至,大步流星跨进门来,身后跟着顾晏清。 他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刚一路疾行过来的。 顾知行直起身,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问道:“这个时间点,你们来做什么?” “这个点过来,当然是有重要事,我们可还带着太子口谕。”顾晏清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 “可不是嘛,”叶轻舟抓起桌上的凉茶,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语气轻佻中带着几分无奈,“太子让你三天内找到王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他耸耸肩,故意拖长了声音,“按渎职论处。” “啪”的一声,沈今棠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打湿了桌面。 顾知行眼神一沉,指节叩桌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凝固。 太快了! 他们的人刚确认王俭失踪不到一个时辰,太子的令就下来了。 除非东宫一直盯着王俭,又或者……王俭的失踪,本就是太子一手安排的。 “你们这反应……” 顾晏清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和叶轻舟交换了个眼神,眼中满是疑惑。 顾知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如常:“此事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赶在其他人前面找到王俭。” 窗外的蝉鸣依旧,却莫名让人觉得刺耳,仿佛在耳边不断地重复着“快点,快点”。 阳光照进来,映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格外分明,紧张、焦虑、不安……似乎都在这炽热的阳光下被无限放大。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晒着大理寺的院子,知了在树荫里叫得人心烦。 不知等了多久,院内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主子,查清楚了。” 星回快步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刚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看见屋里这么多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睛不安地瞟向沈今棠,眼神中带着几分迟疑。 “说吧,都是自己人。” 沈今棠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她的心里。 “主子,青崖口那边有消息了。”星回压低声音,“昨夜有人看见一个形似王俭的人摸黑上了山。” 第170章 我?扮新娘? “那还等什么!”叶轻舟猛地跳起来,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撞在桌角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性子急,说话像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既然临县商行的东家和王俭有关系,咱们直接过去把人抓过来严刑逼供,让他带我们上青崖口抓人!” 顾知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中满是不悦。 “你是强盗啊?人家商行本本分分的做生意,你凭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去将人抓起来,若是最后拿到证据了还好,若是拿不到证据,你让百姓怎么想我们官府,怎么想我们朝廷?” 说起来,当了官就这一点不好,条条框框的东西太多,什么都要按章办事。 有消息都不能直接动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那声音在炎炎夏日里显得格外聒噪,吵得人脑仁生疼。 沈今棠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抬眼看向星回,目光平静而深邃:“还有别的消息吗?” “齐员外三个月前将家产输了个精光,赌场上门要债,没钱,便要让他用女儿抵押。齐员外没办法,只好招亲,想要将女儿尽快嫁出去,正好有人上门求娶。”星回说道。 叶轻舟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跟王俭有啥关系?” 星回回答道:“前天,齐员外发现求娶他女儿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是青崖口的土匪,但是聘礼已经收了,现在是反悔不得。他算是进退两难,要不将女儿送去青崖口,要不送去赌坊,都不是什么好出路。” 一直靠在门框上的顾晏清突然笑出声来。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锦袍,摇着把折扇,活像个看热闹的富贵公子。 “我倒有个主意。”他扇子一合,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什么狡黠的计划。 “你闭嘴!” 顾知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三分,眼神中满是警惕。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损友,每次出主意准没好事。 顾晏清委屈地撇嘴:“我还没说呢。” “因为你那些主意……”顾知行咬牙切齿地说,“全都损人不利己!” “这个主意真的不错。” “那也闭嘴。” “好吧。”顾晏清微微摇了摇头,算是妥协了。 沈今棠却突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盛着星光,仿佛能驱散屋里的阴霾。 “我倒觉得可行。”她说。 “看吧!”顾晏清得意地冲顾知行挤眼睛,扇子摇得更欢了,“这才叫英雄所见略同!” 叶轻舟左看看右看看,急得直挠头:“你们倒是说清楚啊!打的什么哑谜?” 沈今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她微微皱眉。 “齐家要解围,我们要上山的理由。”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画着圈,“我可以假扮齐小姐。” “不行!” 顾知行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在桌面上,溅出一片狼藉。 他脸色铁青,连声音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青崖口是什么地方?那些土匪杀人不眨眼!” 沈今棠静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是给她的脸蒙上了一层薄纱。 “除了我,还能找谁?”她轻声问,“要会武功,要能传递消息,还要……”她顿了顿,说道:“足够漂亮。” 因为齐小姐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虽然没有多少人真的见过齐小姐,但是传出来的话也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沙沙的响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顾知行的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花轿今晚就到。”沈今棠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这么短的时间,你能找到更合适的人吗?” 顾知行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也不行!”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顾晏清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向来是个爱出主意的,但真要拿主意时又习惯性往后缩——反正点子他出了,采不采纳是别人的事。 “老大,我觉得这法子真不赖。”叶轻舟急得直搓手,腰间佩刀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仿佛在为他的焦虑伴奏,“错过这次机会,三天之内上哪儿逮王俭去?到时候太子问罪下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后果。 沈今棠已经站起身,轻轻整理着衣袖,动作优雅而从容。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像是给她的眸子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框。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平静却坚定:“星回,去准备嫁衣。” “沈今棠!”顾知行猛地拍案而起,檀木桌案被震得嗡嗡作响,桌上的茶盏也跟着轻轻晃动。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烧得通红,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你当这是儿戏吗?” 两人隔着桌案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今棠仰着脸,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她没有说话,但微微抬起的下巴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啪!”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击掌声打破了沉默。 顾晏清突然拍掌,折扇在掌心敲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众人转头时,只见这位三皇子正摸着下巴,目光在顾知行脸上来回逡巡,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活像在集市上挑货的商人。 “你发什么疯?”叶轻舟狐疑地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是不解。 顾晏清忽然绽开笑容,扇尖一点,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谁说没有比沈姑娘更合适的人选?” 屋内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顾知行还维持着拍桌的姿势,广袖垂落,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比之女子,不遑多让。 阳光透过窗纱,给他俊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人。 “我?”顾知行指着自己的鼻尖,凤眼瞪得滚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扮新娘?” 几颗脑袋齐刷刷地点头。 叶轻舟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差点笑出声来。 沈今棠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上前半步,指尖虚点了点顾知行的眉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顾大人这张脸……”尾音拖得长长的,“若是敷粉描眉,怕是要把真新娘都比下去了。” 顾知行的耳尖唰地红了,像是被火焰点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女气,又急忙放下手,动作有些狼狈。 但转念一想,总比让沈今棠去冒险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些,可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变了调:“胡、胡闹!” 阳光照在他通红的耳垂上,几乎要透出血色来。 他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沈今棠身上,似乎在寻找支持,却又无法开口。 第171章 替嫁 临县,齐家。 “别动。” 沈今棠指尖拈着青黛眉笔,轻轻抬起顾知行下颌,替他描画眉峰。 铜镜映出二人身影,一个专注,一个无奈。 顾知行这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只需稍改几分英气,添些柔色,便活脱脱是个新嫁娘的模样。 顾知行眉头微蹙,望着近在咫尺的沈今棠,情绪颇为复杂。。 他堂堂七尺男儿,如今竟要扮作新娘? “这张脸当真是好看极了,若我是个男子,我都想娶你了。” 沈今棠端详片刻,唇角微扬,半是玩笑半是赞叹。 谁知这话不知触了顾知行哪根弦,他倏然伸手,一把将人揽至腿上,低头便要吻下。 沈今棠眼疾手快,指尖抵住他的唇,轻斥道:“别动,刚涂好的口脂,蹭花了可不好补。” 顾知行眸光微沉,盯着她问:“你何时学会替人上妆的?” 沈今棠手上动作未停,随口答道:“从前出门在外,男装行事方便些,改改装扮是常事,久而久之便学会了。” “改装扮?”顾知行敏锐地眯起眼,“你是女扮男装,可你怎会男改女?” 沈今棠指尖一顿,思绪忽而飘远。 改女妆…… 那人最是挑剔,规矩极多,事事讲究。 他不仅逼她习琴棋书画,连女子梳妆之事也要她精通。 别说是改改女妆,就算是让她做个妆娘,她也是胜任的了的。 但是这些经历说出来,未免引人耻笑。 沈今棠微微垂下眼眸,试图用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掩饰的轻快:“年少时胡闹,学过些。” 她打心底里觉得,若让顾知行知道,曾经有人将她按在妆台前,一遍遍逼她描画远山眉、点绛唇,他定会笑得前仰后合,那副模样她简直能想象得出来。 顾知行的眼睛毒辣的很,他一眼就瞧出了沈今棠神色间的犹豫。 她那睫羽轻轻颤动,眸光微微闪烁,分明是在遮掩着什么。 他眸色骤然一沉,心底那股无名火“嗖”地一下窜了上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唇。 沈今棠瞬间吃痛,唇齿间弥漫开一丝腥甜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紧紧扣住后腰,动弹不得。 她挣扎着喊出他的名字:“顾知行!” 终于挣脱开来,她指尖轻轻抵在唇上的伤口处,蹙起眉头瞪着他,却见他别过脸去,下颌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活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分明是你咬了我,你生的什么气?” 沈今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硬是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世子殿下,”她指尖轻轻地点了点他紧绷的嘴角,“生的哪门子气呀?” 她唇上那滴血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刺目,顾知行眸色一暗,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倾身而下,将那滴血珠卷入口中。 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电流般从唇齿间传遍全身,让沈今棠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沈今棠耳尖“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像是被火苗点燃的枫叶,她慌乱地推开他,嘴唇微微颤抖:“你……” 顾知行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的笑意。 “现在高兴了。” 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何必纠结过往呢? 横竖她现在就在自己怀里,哪里也去不了。 若真要计较从前那些事,怕是先气死的得是他自己。 平白让旁人得意,那岂不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这么一想,他竟自己把自己哄得高兴起来。 “你自己化吧!” 沈今棠羞恼地将螺黛猛地掷进他怀里,转身就欲离开。 可顾知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拽回怀中。 “我错了。”他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嗓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 温热的鼻息拂过她颈侧,像是一阵微风掠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激得她脊背发麻。 明明是在撒娇,可他手臂却箍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儿就会化作一缕轻烟,从指缝间溜走似的。 沈今棠被他灼热的吐息烫得颈侧发痒,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腰间那条玉带。 那白玉镂雕的带扣硌在掌心,泛起些许凉意,与他怀中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错哪了?”她故意板着脸,可尾音却忍不住泄出一丝软意。 顾知行低低地笑了一声,鼻尖轻轻蹭过她耳后那片薄肤,惹得她浑身一颤,像是被蚂蚁轻轻咬了一口。 “错在……”他忽地含住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该早些把你抢过来。” 这样,她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妆台上的铜镜泛着柔和的光,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沈今棠瞥见镜中自己绯红的眼尾,像是被晚霞染红的云朵,羞恼地去掰他环在腰间的手,试图转移话题:“别胡闹了!吉时将至,你这新娘子连盖头都没……”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间,她已被顾知行压倒在铺满大红锦被的婚床上。 那锦被绣着繁复的花纹,红得耀眼,像是燃烧的火焰。 顾知行单手扯过绣着鸳鸯的盖头,红绸如云霞般飘落,将两人笼在朦胧的光影里,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现在有了。”他指尖轻轻抚过她唇上还未结痂的伤口,眸光幽深如潭,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还缺个揭盖头的新郎官。” 窗外,喜娘的高声突然传来:“请新娘子出阁——” 听到这声音,沈今棠便知道是青崖口的人到了,她的心猛地一沉,慌忙推他:“快起来!花轿到门口了!” 顾知行眼中划过一抹暗色,不情不愿地起身,指尖却仍勾着沈今棠腰间系带,轻轻一扯,便将她拉近几分。 “慌什么?”他低笑,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横竖齐小姐是不愿意成亲的,让他们多等片刻又如何?” 沈今棠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假戏也得真做,若是露了破绽,你我这些时日的谋划岂不白费?” 她匆匆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又抬手替他抚平嫁衣上细微的褶皱。 大红嫁衣如火,衬得顾知行眉眼愈发深邃,偏他唇角噙着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哪有半分新嫁娘的模样? “低头。”沈今棠指尖蘸了胭脂,轻轻点在他唇上,“方才蹭花了,补一补。”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 顾知行难得乖顺,微微俯身任她摆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底。 她抿唇时,颊边会陷出一个小小的梨涡,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专注的模样格外动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第172章 不怀好心 “好了。” 给他上好妆后,沈今棠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他,忽然“扑哧”一笑。 “顾世子这般模样,倒真像个待嫁的姑娘。”她的笑声清脆,像是银铃般在房间里回荡。 顾知行眉梢一挑,忽地伸手扣住她手腕,将人往怀里一带,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司言大人可要好好疼我。”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来一阵微微的痒意。 “别闹!”沈今棠耳根一热,慌忙挣开,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外头锣鼓都响了,再耽搁下去,喜娘该闯进来了。” 她转身去取案上的红盖头,轻声说道:“低头。” 顾知行倒是温顺,低头主动覆上盖头,红绸垂落,遮住他含笑的眼。 那盖头如云霞般柔软,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只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心些。”在顾知行要走出门的时候,沈今棠终究是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知行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她,声音沉稳而坚定:“放心,等我消息就是。” 他转身推开门,门外喧天的喜乐声霎时涌入耳中,伴随着喜娘夸张的吆喝:“新娘子出阁喽——”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照在顾知行身上,嫁衣上的金线绣纹在月光下流光溢彩,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沈今棠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顾知行,眸色渐渐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思绪。 —— 夜色渐沉,如浓墨般厚重,山风裹着丝丝凉意,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今棠蹲在青崖口山脚的灌木丛里,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剑柄,那冰冷的剑柄在掌心传递着一丝凉意。 已经两个时辰了,山上的顾知行还是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老大该不会出事了吧?” 叶轻舟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沈今棠抬头望向半山腰。 那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那是山寨办喜事的地方。 顾知行此刻应该正穿着嫁衣,和里面的人周旋。 他们需要顾知行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人,以免扑了个空,打草惊蛇。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 “再等一刻钟。”她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是还没动静,我们就——” “司言大人好兴致啊。”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沈今棠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身,只见月光下,太子一袭黑衣立在林间,玉冠上的明珠泛着冷光,透着几分寒意。 他身后,黑压压的禁军已经将整片树林团团围住,如黑夜中的阴影,无处不在。 “殿下深夜来这荒山野岭,才是真有雅兴。” 她强作镇定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太子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他们的计划暴露了。 太子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打着腰间佩剑,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今晚青崖口办喜事,只是这新郎官……”他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是顾知行?” 山风突然大作,呼啸着掠过山林,吹得沈今棠后背发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紧紧攥住她的心。 她目光如刀,扫过太子身后那些拉满弓弦的弓箭手,又望向山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喜灯,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刺破这寂静的山林——“砰!” 赤红的烟花在山顶炸开,将整座山头照得通红,如同血染的战场。 沈今棠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 “叶轻舟!”她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带人上山!快!” 叶轻舟抱拳应了一声,就要带人冲出去。 “慢着。”太子突然抬手拦住,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退之冒险深入敌营,孤怎能坐视不管?不如一同前往,也好互相照应。”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沈今棠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太子眼里那抹算计的光,她看得清清楚楚——什么照应? 分明是要趁乱将这滩水搅浑,好让他们抓不住王俭,拿不到证据! 夜色如墨,厚重得仿佛能将人吞噬。山风呜咽着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沈今棠脚边。 她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已被冷汗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像是在诉说着她的焦虑与不安。 “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涉险?”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山中匪寇凶残,若伤了殿下——” “无妨。”太子修长的手指轻抚腰间玉佩,温润的嗓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有沈大人护驾,孤很放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棋子,却又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沈今棠咬紧后槽牙,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她不敢回头,生怕眼底的恨意会泄露分毫。 山路崎岖,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过往的沧桑。 太子的玄色衣摆轻轻扫过枯草,那背影渐渐与记忆中幽州城楼上染血的锦袍重叠。 一年前那场大火仿佛又在眼前燃烧,父兄染血的战袍,亲人最后的呼喊,还有满城百姓的哭嚎……一切如潮水般涌来,将沈今棠淹没。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 现在还不是时候,顾知行还在山上,周围都是太子的亲卫。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却止不住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每一声风响都像是在耳边低语。 “沈今棠!”一声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山顶的匪寨空荡荡的,唯有喜堂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顾知行独自立在院中,大红的嫁衣被血染得发黑,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黑衣尸体,触目惊心。 “王俭跑了。” 顾知行疾步而来,染血的五指猛地扣住沈今棠的手腕。月光下,他猩红的袖口与嫁衣金线纠缠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已经派人去追了,”他声音里压着血气,却在触及她目光时放柔了语调,“他逃不掉。” 话音未落,顾知行突然僵住。 染血的嫁衣广袖无风自动,他盯着梧桐阴影里徐徐走来的身影,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太子表哥?” 第173章 盯紧了她 只见太子踏着满地碎月走来,玄色锦靴碾过青石板上的霜花,每一步都显得从容不迫。 他用玉冠束起的墨发下,那双凤眼似笑非笑,在宫灯的映照下流转着晦暗不明的光,仿佛藏着无尽的心思与算计。 “退之。”他轻声唤道,声音温和。 但目光却像毒蛇吐信一样扫过顾知行全身,带着几分探究和挑衅,让顾知行浑身不自在。 当太子看到顾知行身上的那件殷红嫁衣时,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好像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东西。 他微微勾起嘴角,轻笑出声,尾音里带着遮盖不住的揶揄:“很衬你。比孤当年掀开太子妃盖头时,看到的还要惊艳三分。” 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直戳顾知行的痛处。 顾知行指节猛地爆出青白,剑穗上凝结的血珠簌簌震落。 那身荒唐的嫁衣裹着他挺拔的身躯,每一道金线都在灼烧他的尊严,让他恨不得立刻撕碎这耻辱的象征。 可太子却像是故意要羞辱他,非要拿他与女子比较,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世子殿下。”沈今棠突然握住他染血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将他绷紧的手指一根根裹住,仿佛在用这份温度安抚他的怒火。 “厢房备了干净衣裳。”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一捧雪浇在他心头的怒火上,让他那几乎失控的愤怒稍稍平息。 顾知行喉结微微滚动,生生咽下涌到唇边的恶言。 他昂起下巴,冷冷地睨着太子,眼底碎冰浮动,寒意森然。 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这账他记下了,总有一日要讨回这个公道。 随后,他狠狠地瞪了太子一眼,便要跟着沈今棠离开,却不料太子也迈步跟了上来。 沈今棠脚步一顿,侧身挡在顾知行身前,眸色微凉,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太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连换件衣裳也要跟着?” 顾君泽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语气轻佻至极:“孤走了这许久山路,出了一身的汗,自然也要更衣。” 他的目光掠过沈今棠紧绷的侧脸,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她越是不愿,他越是要跟,仿佛在享受这种掌控与挑衅的快感。 更何况,王俭还未落网,他岂能放他们独处? “我只备了一身衣裳,恐怕供不起太子殿下换衣。” 沈今棠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手指在背后暗暗收紧。 “无妨。” 顾君泽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身后的墨书立刻递上一套锦袍。 沈今棠盯着那件衣裳,后槽牙咬得发酸,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顾君泽却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看着她眼底的恼意,笑意更深了。 “太子……”顾知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沈今棠拦住了。 “走了。”沈今棠冷声说道,一把攥住顾知行的手腕,拽着他大步往厢房走去,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顾知行踉跄了一下,回头狠狠地瞪了顾君泽一眼,但最终还是跟着沈今棠进了屋。 顾君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衣摆轻轻扫过门槛。 墨书正要跟进去,却被沈今棠一声冷笑钉在了原地:“怎么?太子殿下更衣,还要侍卫贴身伺候?” 顾君泽眯了眯眼睛,抬手示意墨书退下,独自踏入屋内。 厢房里,沈今棠拿出一套衣物,递给顾知行:“世子殿下去内室换吧,我在外间等你。”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暗示。 顾知行心领神会,接过衣裳,转头对顾君泽抬了抬下巴:“太子表哥,一起?” 他故意问道。 顾君泽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一眼,忽而轻笑了一声:“不必,你自己去吧。” 他慢悠悠地踱到窗边,指尖拨弄着案上的烛火,“孤与司言大人……慢慢等。” ——想支开他? 做梦。 顾知行可以走,但沈今棠……必须留下。 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有本事,他的心里面还是有一点数的。 顾知行就算这段时间再怎么用功,骨子里面也还是那个纨绔世子,要真交给他件事,不搞砸就是好的了。 就像这次假扮新娘,他本来以为王俭这部棋不管用了,专门带了黑甲卫,打算将这里知情的人都灭口了呢! 结果…… 呵! 顾知行这个蠢货,竟然还放跑了王俭。 不中用的东西。 但是沈今棠就不一样了。 在兖州发生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若不是沈今棠抓住了王勉那个家伙,他也不至于这样快的要毁掉王俭这步棋。 这两个人一对比,他还是盯住沈今棠比较好。 毕竟能不大开杀戒就不大开杀戒的好。 若是都弄成像幽州那样,别人也是会怀疑他这个太子的。 “世子殿下,我来替你更衣。” 沈今棠眸色微微一闪,抬脚就要跟着顾知行往内室去。 顾君泽一瞧,立刻跟了上去。 沈今棠猛然转身,广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香风,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 她仰头盯着高出自己半头的男人,唇角绷成一条锋利的线:“太子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顾君泽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孤又想换衣服了,不成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今棠,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沈今棠留,他留;沈今棠走,他走。 摆明了就是要紧紧跟着沈今棠,一步都不肯松懈。 沈今棠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成。” “退之,不去换衣服吗?” 顾君泽饶有兴致地看向顾知行。 顾知行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今棠,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内室。 外室里,只剩下沈今棠和顾君泽。 顾君泽明白沈今棠现在肯定气得不行,自然也没有厚脸皮到非要跟她说话。 他背对着她,打量起屋子来,似乎在寻找什么有趣的东西。 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今棠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狠厉起来,仿佛一头伺机而动的猎豹。 动作极轻地抽出袖中的短刀,刀刃上泛着冷光,那是星回专门调制的毒,见血封喉。 第174章 你这……不太行啊! 顾君泽为何会来,没有人比沈今棠更清楚。 因为消息正是她亲手送出去的。 她此番所为,本就是为了将太子引到此地。 这里,既有盗匪出没,又有贪官横行,乱得一塌糊涂。 倘若太子死在这里,恐怕谁也说不清究竟是谁下的手。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顾君泽收到消息来这里的时候,或许还心有疑虑,但是在她一步步的“被逼后退”中,顾君泽自以为事情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这时候,他便彻底的放下了戒心。 甚至连侍卫都放在了外面。 这无疑给了沈今棠一个绝佳的报仇机会。 沈今棠握紧了手上的短刀,一步步地朝着太子逼近。 “唰——” 短刀出鞘,声音极低。 她并非没想过用揭露真相的方式复仇,但户部亏空一案让她彻底看清了皇帝的真面目。 皇帝对太子的袒护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即便太子与户部白银流失案脱不了干系,皇帝却依旧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沈今棠深知,即便她将幽州一案查得水落石出,皇帝也未必会废了太子,更别提让他偿命了。 或许,皇帝并非不知谢家忠心耿耿,只是因为谢家功高震主,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太子诬陷谢家罢了。 想到这里,沈今棠心中不禁冷笑一声,多想无益! 血债,唯有血偿! 寒光乍现,沈今棠手中的短刀如毒蛇出洞,直刺顾君泽的后心。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沈今棠瞳孔骤缩。 不知何时,顾知行已经出现在了二人之间。那把淬了毒的短刀,此刻正深深扎在他肩头,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衫。 “你……” 沈今棠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沾着顾知行的血。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男人苍白的脸色,脑中一片轰鸣,无数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替顾君泽挡刀? 是因为血脉相连的兄弟情谊,还是……他早就料到她会动手?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搅得她心神俱乱。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和太子有仇,那他为何不在自己进京的时候就阻止? 为何要等到现在? 沈今棠的指尖开始发抖,她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刺杀太子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功败垂成,等待她的将是…… 她余光扫向窗外,星回安排的死士应该还潜伏在暗处。 若是此刻突围…… 她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基本没有胜算。 沈今棠喉头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你们在做什么?” 顾君泽转过身时,只看见顾知行将沈今棠紧紧箍在怀中。 两人的衣衫纠缠在一起,在昏黄的烛光下融成一片暗色。 太子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顿,纵使他贵为太子,此刻也实在没想明白顾知行这是要做什么。 沈今棠仰头,正对上顾知行惨白的脸。 他额角渗出冷汗,唇色已泛出青灰——那柄淬了毒的短刀,正深深埋在他肩头。 鲜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将她指尖染得黏腻湿热。 虽然给他准备的衣服是红色的,但此刻也被鲜血浸成了暗色。 看着顾知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沈今棠突然意识到——这把淬了毒的刀,正在要他的命。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短刀抽出来,却被顾知行死死按住。 “别动。” 顾知行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按在她后腰的手青筋暴起,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沈今棠能从他微微颤抖的唇形中辨别出他想要说的话,可她的心却在狂乱地挣扎。 不动? 她现在怎么能不动? 不动,岂不是坐以待毙? 她的身手足以在瞬间刺中太子,刀上淬的是剧毒,若是没有解药,一旦刺中,太子必死无疑。 只要太子一死,她的仇就报了,她的死活、能不能逃出去、能不能掩盖住这个消息,都不再重要。 什么户部白银案,什么谜底,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 反正她来京都,就是为了杀顾君泽! “放手!” 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吼,突然发力,试图抽刀。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就是要杀顾君泽,谁要拦路,她就杀谁! 刀锋刮过骨肉的闷响里,顾知行闷哼一声,却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退之?” 顾君泽皱了皱眉,看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有些搞不懂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于是,他抬脚朝着他们这边慢慢走来。 太子的锦靴踏过青砖地面,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让沈今棠的心跳加速。 沈今棠的余光扫到太子的身影,刀尖微微调转方向。 顾知行也察觉到了顾君泽正在往这边走来,更注意到了沈今棠神色的变化。 “哒——哒——” 顾君泽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沈今棠的神经上。 就在顾君泽伸手要触到顾知行肩背的刹那—— “哒。” 一滴水落在沈今棠的睫毛上,冰凉而刺目。 顾知行突然扣住她的后颈,用力将她拉近,然后狠狠地吻了下来。 铁锈味在唇齿间爆开,他染血的手握住她持刀的腕子,在太子看不见的角度,将利刃狠狠按进自己伤口的更深处。 “唔!” 沈今棠瞪大的眼睛里映出顾知行近在咫尺的瞳孔。那里面没有情欲,只有近乎哀求的警示。 沈今棠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完全搞不懂顾知行这是要做什么。 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顾君泽。 “啧——” 顾君泽歪了歪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们两人,眼神里满是戏谑。 为了逼他走,连这种办法都用出来了? 可惜了。 他还真不是个脸皮薄的人。 顾君泽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大大方方地坐下,正对着他们两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着他们接吻,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退之,你这……不太行啊!” 顾君泽甚至还抽出闲情逸致点评两句,语气里满是调侃。 沈今棠感觉脑袋都要炸开了,她抬手就想朝着顾知行抽过去。 她的眼中满是愤怒和不解,顾知行到底在做什么? 他到底想怎么样? “啪——” 沈今棠这边稍一松手,顾知行便迅速将短刀从自己腹部拔出来,动作干净利落,不动声色地藏进袖子里面。 谋杀储君,必死无疑! 他太清楚沈今棠想要做什么,也明白她对太子的杀心。 但绝对不是现在,也绝对不该以这种方式。 平白脏了手,还会惹上一身腥。 相信他,他会把幽州一案查清楚,会还谢家一个清白,也会让太子伏法。 “哟!”顾君泽瞧见这场景,不由得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没商量好啊?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知行喘息着扭头,唇边还挂着血丝,声音低沉而冷冽。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苍白的脸色和坚定的眼神。 第175章 毒发 “呵!” 顾君泽只是冷笑一声,将顾知行的愤怒当作是对方的欲求不满。 他勾起嘴角,眼神中满是不屑,懒得与对方一般见识。 他缓缓坐在一旁的座位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冷地打量着那边,似乎在等着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你在这里等着,不许跟出来。” 顾知行一边吩咐着,一边随手拿起旁边的大氅,披在身上,遮盖住身上的血迹。 他拽起顾君泽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退之,这是要做什么?”顾君泽按住顾知行的手,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并不打算轻易离开。 顾知行回头看向顾君泽,眼神冷冽,语气中带着一丝凉意:“表哥手下有这么多的黑甲卫,舅舅应该不知道吧?” 自古以来,太子的位置就比皇帝难做。 做得不好,皇帝自然不满意。 做得太好,皇帝又会心生忌惮。 无论哪一种,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顾君泽听到这话,面色瞬间变得难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这是在威胁孤?” “不敢。”顾知行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几分嘲讽,“只是觉得表哥既然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就该派上用场才是。” 说完,他也不管顾君泽是什么反应,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外走。 这次,顾君泽倒是没有太大的反抗,只是顺着顾知行的力道往外走。 临出门之时,他转头看向沈今棠,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两人出去之后,沈今棠独自站在原地,微微发抖的手上沾染着鲜血,触目惊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鲜血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照在她的身上,脸庞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过了片刻,沈今棠的眼神骤然一变,仿佛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抬起头,迈开脚步,缓缓向外走去。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外面却守着重阳。 一看到沈今棠出来,重阳立刻伸手拦住她,沉声道:“主子让我守着您,不许您出来。” 沈今棠微微朝外看了一眼,星回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心中冷笑一声:瞧瞧,现在顾知行竟然能指使她的人都不听她的话了。 她冷冷地看了重阳一眼,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随手丢过去。 药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重阳手中。 她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还不赶紧给他送过去?那是剧毒,再迟上一时半刻,他就没命了。” 话音刚落,重阳下意识地拿过药瓶,转身就想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又突然停了下来,迟疑地看向沈今棠。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在猜测沈今棠这话是真是假,还是只是想借机把他调离的借口。 沈今棠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那就让他等死吧。” 说完,她便转身关上了门,任由重阳怎么想。 不到片刻,她便听到门口没了动静,知道重阳终究还是去找顾知行了。 沈今棠这才堪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后颈终于放松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这才发觉自己额间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屋内烛火摇曳,在青砖地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沈今棠踱步到圆桌前,茶盏里的君山银针早已冷透,浮沉的茶叶像一尾尾僵死的小鱼,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毫无生机。 她端起茶盏,釉色天青的瓷壁触唇生凉,仿佛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冷了下来。茶水入喉,陈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带着隔夜的霉味。 不知是茶凉了,还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竟尝不出半点往日的清甜。 突然—— “哐当——” 茶盏从指间滑落,在青石砖上摔得粉碎,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飞溅的茶汤在地面洇开深色痕迹,像一幅狰狞的水墨画,触目惊心。 沈今棠下意识地想要去捡,膝盖却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茶里有药! 在坠入黑暗前的瞬息,她听见更漏滴答,那声音仿佛敲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她看见自己的发丝在烛光中飘散如蛛网,凌乱而无序。 远处似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忽远忽近,缥缈而模糊。 檀木香、药草苦、铁锈味……各种气息突然变得异常鲜明,而后又迅速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最后一缕意识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消失在初春的寒夜里。 —— “老大,这边什么踪迹都没有,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叶轻舟走上前来,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向顾知行汇报道。 他已经带人将青崖口里里外外搜查了好几遍,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查看过,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没找到,仿佛这青崖口从来都没有人一般。 顾知行看向叶轻舟,只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有些听不清。 腹部也传来一阵闷疼,那是被沈今棠捅的那一刀,伤口虽然已经包扎过,但此刻依然隐隐作疼。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的力气也开始渐渐消失,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老大,你怎么了?”叶轻舟不由得紧张地问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顾知行脸色的不对劲,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也有些涣散。 顾知行捂着腹部,缓缓倚靠在树干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的额头不断有冷汗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腹部的闷疼逐渐加剧,仿佛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动,剧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扶着树干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树皮被他生生抠下几块,碎屑落在地上,却无人在意。 眼前一阵阵发黑,周围的景色仿佛都在旋转,耳边叶轻舟焦急的询问声也变得模糊,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听不清楚。 顾知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那疼痛却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叶轻舟,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76章 中计了 “老大!”叶轻舟一把扶住顾知行摇晃的身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中满是惊恐,“你的嘴唇……” 顾知行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上一丝暗色,那是血,带着一丝诡异的暗红。 他的眼前一片昏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猛地想起沈今棠刺他那一刀时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那不是单纯的恨意,而是某种决绝的算计。 “刀上有毒……” 顾知行咬牙挤出这几个字,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每一下都让他痛彻心扉。 他早该想到的,沈今棠那般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刀上淬了毒,才应该是她的风格。 只是他走得太过仓促,压根没问解药的事情。 “星回!快叫星回来!” 叶轻舟朝身后大吼,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星回匆匆赶来,看到顾知行的情况后,脸色骤变,杏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跪坐在积满落叶的地上,三根玉指轻轻搭上顾知行腕间,指尖微微颤抖。 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发紧,眼神闪烁不定:“是……是七心海棠。此毒发作缓慢,但会逐渐侵蚀五脏,若无解药,三柱香之内……” 顾知行捕捉到星回眼中的挣扎,心中了然。 沈今棠有时间告诉他中毒的事情,也有时间给他解药,但她都没有。 甚至连她的心腹都明白,他在她的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她……想让我死?” 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虚弱,仿佛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星回沉默不语,手指紧紧攥住药箱的带子,骨节发白,指节深深陷入肉中。 作为沈今棠的心腹,她此刻陷入两难——救,违背主子命令;不救,良心难安。 主子当时要了毒药并没有说是要做什么,但主子的决定一向容不得旁人异议。 主子给他下毒,自然就是要他的命。 自己没有权利阻碍主子的计划。 顾知行微微闭上双眼,靠在树干上,身体随着树干的纹理微微颤抖。 他想过很多种自己的死法,唯独没有想过会死的这般随意。 沈今棠,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心,连一丝情分都不愿留。 “救人啊!” 叶轻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焦急地朝星回大喊,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我……”星回低声呢喃,声音几乎听不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仿佛在挣扎中寻找着一丝希望。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谷中的寂静。 重阳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跌倒,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气喘吁吁地递过来:“解药!沈姑娘让我送来的!” 叶轻舟一把夺过,倒出里面唯一一粒朱红色药丸,那药丸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顾知行盯着那枚药丸,喉头微微滚动。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好像他从上了青崖口到现在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像是精心布局的棋局,而他却像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人随意摆弄。 药丸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腥,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药效发作极快,腹中的绞痛渐渐平息,但顾知行心中的疑虑却越发浓重。 他看向重阳:“她人呢?” 重阳愣了一下,他只顾着给主子送药,忽略了要看守沈今棠的消息了。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不敢开口回答。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但顾知行心底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他突然抬眼望向始终沉默的顾君泽,那位锦衣华服的太子表哥正用折扇半掩着面,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皱了皱眉,注意到顾君泽神色有异,似乎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快意。 “你的黑甲卫呢?” 顾知行突然发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 顾君泽“唰”地合拢折扇,用扇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表弟这是明知故问啊。你不是说要在父皇面前参我私养亲兵?” 他凑近一步,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为兄自然要谨遵圣谕,让他们……各归各位。” 最后一个尾音拖得意味深长,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电光火石间,顾知行脑中闪过所有线索:青崖口空荡的山谷,沈今棠坚持分头行动的异常,太子过分热心的配合……所有线索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轨迹,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调虎离山!” 顾知行猛地站起,一阵眩晕如潮水般袭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强撑着没有倒下,“盗匪根本不在青崖口,他们在老巢!沈今棠现在一个人在那里!” 顾君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显然没料到顾知行这么快就识破了他的计划。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顾知行一把揪住太子的衣领,眼神中满是愤怒和质问:“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把她留在那里的!” “退之这是做什么?”顾君泽故作镇定,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颤抖,“孤只是遵父皇旨意协助办案,何来故意一说?” 顾知行松开手,转身对叶轻舟下令:“立刻集结所有人马,回去!” “可是你的毒……”叶轻舟担忧地看着顾知行,他的脸色苍白,腹部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又渗出血来,鲜血染红了衣袍。 “死不了。”顾知行翻身上马,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沈今棠不能死。 他脑海中闪过沈今棠那双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她或许早知道自己会被设计,却还是选择独自面对,甚至连重阳都被她赶了过来。 她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难道她真的想用自己的命来赌什么? 顾君泽站在原地,眼神中带了些许的挑衅,刚想要往后退,却对上了顾知行的目光。 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让顾君泽不敢再动。 “叶轻舟,请太子一并前往。”顾知行冷冷地说道。 说罢,马蹄扬起尘土,顾知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重阳和星回对视一眼,也迅速跟上。 “是。” 叶轻舟答了一声,转身便走到太子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太子殿下,请。” 疾驰中,顾知行思绪翻涌。 沈今棠明知太子设局却仍孤身赴险,必定另有打算。 最令他心惊的是,太子与盗匪之间,恐怕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沈今棠又在想什么? “再快些!”顾知行扬鞭催马。 心中暗自发誓:沈今棠,你最好给我活着,我们的账还没算清! 山风呼啸,卷起他染血的衣袍,裹挟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远处山峦如蛰伏的巨兽,而沈今棠就在那兽口之中。 第177章 你敢阴我? 青崖口,山寨地牢。 火光摇曳,映照着潮湿的石壁,阴冷的气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沈今棠是被手腕上的刺痛惊醒的。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渗出的血珠沿着手臂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试着动了动,才发现双脚也被牢牢绑在木柱上,动弹不得。 “醒了?” 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满是愤怒与不甘。 沈今棠抬起头,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视线有些模糊。 她勉强调整了一下呼吸,看清了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仿佛两颗毒蛇的眼睛,透着危险的气息。 “商行的少东家,”沈今棠轻咳一声,喉咙里还残留着迷药的苦涩,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嘲讽,“没想到你除了做布料生意,还兼职当山匪头子啊?” 少东家的脸瞬间扭曲,那张本就称不上好看的脸变得更加狰狞,青筋在额头暴起。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娶来的美人变成了一个男人,他就觉得无比恶心。 更没想到的是,这场婚事完完全全就是一场阴谋。 若不是青崖口有着他专门打造的地道,他们现在所有人就都被沈今棠他们活捉了! 他猛地掐住沈今棠的脖子,青筋暴起,眼睛里满是疯狂,吼道:“你还有脸提这个?老子花重金娶回来的新娘子,结果是个带把的!你们合起伙来阴老子!” 沈今棠被他掐得呼吸困难,但眼神却依旧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阴你?”她眯了眯眼睛,艰难地说道:“设局给齐老板下套,引诱他去赌场,输了大批的赌债,后又趁火打劫,假借求娶之名,让齐小姐掳到青崖口来的人,难道不是你?” “贪恋齐小姐美色,却又接连的刷阴招,走歪门邪道的人,难道不是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技不如人还有脸在这里说我阴你?” 地牢里,火把忽明忽暗,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周围几十个山匪惊惶不安的脸。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血迹斑斑,有的还在不停地往入口处张望,显然是被官兵追得走投无路,才退回这个藏身之处。 沈今棠微微抬眼,粗略一扫,便估摸出外围的人手虽多,但大势已去。 她心中默默计算,大概加起来二百余人,可如今不过是困兽之斗。 少东家被沈今棠一番话说得恼羞成怒,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尖抵在沈今棠的咽喉处,咬牙切齿地吼道:“你闭嘴!” 沈今棠感受着脖颈上冰凉的刀锋,微微垂眼看了一下,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反而仰头将脖颈更明显地暴露在刀锋前,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拿把刀吓唬谁呢?有本事你就动手。” 少东家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刀尖在沈今棠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他恶狠狠地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今棠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直刺少东家的心窝:“你当然不敢。” 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和笃定,“顾知行的铁骑已经把青崖口围得像铁桶一样。你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而我——”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扫过周围那些惊惶的山匪,“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你们挖的这耗子洞,够几只耗子钻的?” 沈今棠的话似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上。 火把突然爆出个火星,火星在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映得少东家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个疯子在暗示什么。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们修好的地道只是能够暂时躲避一下,下面没水没粮,一直这样耗下去,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地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喽啰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惊恐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地喊道:“少、少东家!外面的人马到寨门口了!说……说半柱香内见不到人,就要放火烧山!” 这话仿佛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地牢里瞬间炸开了锅。 放火烧山……即便大火烧不死他们,那滚滚浓烟也足够让他们窒息而死。 一时间,地牢里乱成一团,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慌乱地走来走去,更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坐在地上,绝望地抱着头。 沈今棠朝左侧瞥了一眼,那个看守她的年轻山匪手抖得厉害,刀刃不时蹭到她的后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少东家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那张平庸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他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似乎在拼命克制着内心的慌乱。 不知怎的,他突然拿起刀逼近沈今棠,眼神里带着一丝狠戾,说道:“我先剁下你一根手指头,丢出去,看看他们还敢不敢上前。” 即便他常年在临县,他也听说过顾知行这个世子为了沈今棠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闯东宫,打太子,将整个京都的达官贵人几乎都得罪了个遍,最后在兖州还亲自去了疫区,连性命都不要了。 他就不信,他手里有沈今棠,顾知行能不让步! 沈今棠微微一笑,眼神里满是嘲讽,她冷冷地说道:“你可以试试。不过我得提醒你,去年在兖州,顾知行是怎么处置那些伤了他线人的匪徒的?” 她故意提高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好像是活剥了皮,挂在旗杆上晒了三天三夜?”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地牢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如此睚眦必报的人,即便他们现在侥幸逃了出去,以后安能好过? 地牢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年轻的山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少东家,要不咱们……咱们……” 第178章 我来换她 “滚!”少东家怒吼一声,狠狠一脚踢在那人的肩膀上。 那人惨叫一声,被踢飞出去,滚了几圈,再也不敢吭声。 少东家盯着沈今棠看了片刻,眼神里满是阴狠。 随后,他让人重新捆了沈今棠的手,拿刀抵在她的脖颈上,恶狠狠地说:“走!” 沈今棠被两个彪形大汉架着往前推,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纤细的手腕,磨得皮肤生疼。 山寨大门前,夜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吹得人脸颊生疼。 沈今棠被推到大门外,月光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清冷。 少东家陈景山却躲在人群最后方,只露出半张阴鸷的脸。 “都别动!”陈景山的声音从人墙后传来,带着几分颤抖的狠厉,“世子殿下,让你的人退到山下去!否则——” 他使了个眼色,架着沈今棠的壮汉立即把刀往她脖子上送了送。 顾知行站在阵前,眼神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当他看清沈今棠的模样时,瞳孔骤然紧缩。 她发丝散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最刺眼的是她脖颈上那一抹细细的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雪白的肌肤滑下,染红了衣领。 他死死盯着少东家,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杀意。 “陈景山。”顾知行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找死。” 躲在人后的陈景山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却仍强撑着喊道:“少废话!退兵!否则我立即让人杀了她!” 沈今棠被推搡着往前走,粗糙的麻绳磨得手腕生疼。 刀紧紧贴着她的喉咙,刀刃上还沾着方才划出的那丝血迹。 她能感觉到身后土匪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在害怕。 顾知行的瞳孔骤然紧缩,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死死盯着少东家,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杀意,声音却冷得可怕:“放了她。” 寨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官兵列阵而立,火把连成一片,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最前方,顾知行长身玉立,手握长刀,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下如同刀削般锋利,眼神冷得仿佛能冻结一切。 “我说让你的人退后!” 陈景山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壮汉就狠狠勒紧了绳子,疼得沈今棠闷哼一声。 她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神却依旧坚定。 顾知行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个勒着沈今棠的壮汉,眼神狠厉得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但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克制。 “退后!都退后!”陈景山躲在人群最后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数到三!要是不退后,我就让人一刀一刀活剐了她!” 他的声音从人墙后传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仿佛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叶轻舟从身后靠近,衣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压低声音道:“老大,这贼人的话信不得,我们要是现在退兵……”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沈今棠渗血的衣领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别说是沈今棠了,连我们都是任人宰割。” 这是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他相信老大早就看出来了。 但就是因为对面被绑的人是沈今棠,他怕老大会头脑不清醒。 顾知行垂落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见沈今棠被反剪的双手已经泛出青紫,看见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更看见她望向自己时,那双眼底藏着的决然。 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知行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全军——”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退。” “老大!”叶轻舟瞪大了眼睛,但在看到顾知行的眼神时,便知道影响不了顾知行的判断了,只能是叹了一口气。 只见顾知行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沈今棠,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和心疼。 而他藏在披风下的手早已青筋暴起,却不得不强压着杀意,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沈今棠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行那如炬的目光紧紧锁在自己身上,他的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狂澜。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而平静,示意他不要冲动。 顾知行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嗓音低沉而危险:“你伤她一分,我让你生不如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杀意。 少东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仍强撑着冷笑:“少废话!退兵!否则我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 “退下。” 顾知行突然抬手,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低沉而有力,“所有人,退到山脚。” 火把的光亮如退潮般沿着山路蜿蜒而下,最后一点火星消失在拐角处时,少东家才从人墙后探出半个身子。 他先是警惕地张望,确认官兵真的退走后,那张扁平的脸上渐渐浮起得意的褶皱。 “都说顾将军用兵如神……”少东家搓着手指从人墙后踱步而出,那双绿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原来也会为了个女人折腰?” 他突然拔高声音,尖细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朝廷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威名,不过如此!” 顾知行立在原地未动,山风猎猎,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 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始终锁定在沈今棠身上,仿佛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焦点。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一一解下身上的兵器。 先是腰间佩剑“铮”的一声落地,接着是袖箭、匕首,最后连藏在靴筒里的短刃都取了出来。 每一样兵器落地,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也让少东家脸上的疑惑之色更甚一分。 “陈景山。”顾知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少东家的心上,“用我来换她,这笔买卖很划算。” 他的眼神坚定而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向前迈了一步,月光洒在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上,清冷而坚定:“我是朝廷钦封的大理寺左执事,全权掌管大理寺刑狱。” 又一步,他沉稳而有力地说道:“太子是我表兄,陛下是我亲舅舅。” 第三步时,他已经走到火光最盛处,目光如炬,直视少东家:“杀她,你们最多泄愤;挟持我——” 少东家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一个沈今棠最多让顾知行投鼠忌器,但若能将这位最受宠的世子控制在手…… “世子殿下倒是会做生意。”少东家搓着手向前两步,面皮在火光下泛着油光,“不过嘛……”他突然变脸,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试探,“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耍花样?” 第179章 你们耍我? 顾知行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却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奈。 他猛地扯开衣领,动作粗暴而有力,露出肩膀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边缘翻卷着,鲜血还在微微渗出,沿着他的手臂滴落,染红了衣角。 他微微低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却很快被坚定所取代:“我现如今身受重伤,随便来个人就能置我于死地,我能耍什么花样?” 少东家的目光在顾知行和沈今棠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京都里谁人不知,顾知行素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冲冠一怒为红颜,如今肯为心爱之人付出性命,自然也不足为奇。 他的眼神渐渐复杂起来,心中却已经对顾知行的话信了七八分。 顾知行自然是注意到了少东家的表情,于是趁热打铁的说道:“我顾知行行事,向来一言九鼎。” 他直视着少东家,语气坚定而有力,说道:“今日以我性命起誓,若沈今棠性命无忧,我保你们平安离开青崖口。” 顾知行嘴上是这样说着,但背在身后的手却在微微动作。 他的手指灵活地比划着,朝着林中深处打出一连串隐蔽的手势。 那里,藏着他的亲卫队,一群训练有素、绝对忠诚的精锐。 他们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随时准备出手。 顾知行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 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命,还有沈今棠的命,都寄希望于一个土匪的善心? 他顾知行不是那种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更不会把命运交给别人掌控。 “少东家,你意下如何啊?”顾知行再次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闲聊。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答应保少东家平安离开青崖口,但这只是青崖口而已。 至于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不是他顾知行能管的了。 “这……” 少东家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显得有些不安。 他舔了舔嘴唇,正要开口应允,突然,山下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火把的光芒如长蛇般蜿蜒而上,为首之人金冠蟒袍,在火光中格外刺目,仿佛是从地狱中走出的阎罗王,威严而不可一世。 “顾知行!”太子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几分威严和愤怒,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雷霆,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谁准你擅作主张的?” 太子? 顾知行听出这声音是太子的,心下暗叫不好。 太子此举,怕是要坏事。 果不其然,只听太子下一句话便是:“来人,青崖口的匪患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太子的话音刚落,少东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冰霜冻结。 他猛地后退几步,那张平庸的脸扭曲得变了形,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 少东家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粗粝中带着破音的尖锐:“你们耍我?!” 他猛地拽过沈今棠的头发,动作粗暴而急切,雪亮的刀刃狠狠抵上她纤细的脖颈。 沈今棠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睫毛在火光中快速地眨动,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鲜血从她的脖颈处渗出,沿着刀刃蜿蜒而下,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夜色中绽放的血色花朵,令人心惊胆战。 “你住手!”顾知行的瞳孔骤然收缩,大声喊道。 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沈今棠,看到此时的场景,心脏都要差点停止跳动。 他将拳头攥的紧紧的,骨节处泛出森冷的青白。 刺痛传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清醒一些,冷静下来想些办法。 耳边的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少东家,”顾知行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夜色中划破寂静的利刃,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切莫冲动。” 少东家冷笑一声,刀刃又往沈今棠的皮肉里陷进半分。 血珠顺着刀锋滚落,滴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沈今棠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 看到此景,顾知行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解释道:“从始至终,我可都一直在这里待着。至于太子带兵上山,我是完全不知情的。” “放屁!”少东家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你们官场上的人,一个比一个阴险!” 他狞笑道:“鬼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早就商量好的,就是在等着给老子下套呢!” 顾知行眉头紧皱,目光却始终锁在绑匪的手上,生怕他再用力半分,生怕会伤到沈今棠。 但是他更知道,现在着急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他却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少东家,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顾知行看向少东家,说道:“想必你也听说过我的名声,我是个混不吝的,我想要做什么,天底下就没人拦得住,我想要护住你们,就算是皇帝来了,也得给我一个面子。” “你们要命,我要人,这是个互利双赢的局面……” 少东家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收紧,狞笑道:“少在这儿唬人!你们当官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顾知行微微摇头,沉声道:“少东家,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让他们退下山。我顾知行说话算话,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心,“不过是等一下而已,沈今棠还在你手上,我能耍什么花招呢?” 这倒也是。 沈今棠就是他们的保命符。 少东家略微一想,便也没有出声,全当是默认了。 而顾知行则是转过身,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大理寺人马止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都给本世子站住!” 这一声喝令,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大理寺今日奉的是谁的令?” 顾知行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丝冷冽。 大理寺主事额头渗出冷汗,手中的火把微微颤抖,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顾大人,太子殿下亲自发话,我等不得不从……” “太子?”顾知行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视主事的眼睛,“大理寺何时归太子管辖了?” 主事一滞,喉结滚动,却不敢接话。 “传我令!”顾知行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理寺所有人,即刻下山待命,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大理寺主事浑身一颤,手中的火把差点脱手。 他的目光与顾知行对视,瞬间被那眼底翻涌的寒意震慑。 顾知行眼中的冷光,比青崖口的夜风还要刺骨三分。 主事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清楚,顾知行绝非虚张声势。 第180章 一命换一命 “孤看你们谁敢走!” 就在主事将要退缩的时候,太子出声了。 太子此时目光阴沉地看向他们,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怒和威胁。 主事却是十分为难,太子和世子,这两个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啊! 他和大理寺的官兵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主事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顾知行,最终咬了咬牙,缓缓后退。 得罪太子,太子也只会借机寻到他们错处,敲打他们。 可若是得罪了世子,那顾知行可是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也不管什么身份地位的,直接将人往死里整。 二者孰轻孰重,他们的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火把的光如潮水般向山下退去,留下一片黑暗。 “放肆!” 太子即便再怒,也无济于事。 毕竟大理寺的人不是他的亲兵,不听他的传唤。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咬牙切齿地说道:“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少东家盯着这一幕,眼神依旧阴晴不定。 刀刃仍抵在沈今棠的颈间,但已不如先前那般狠绝。 他咬牙道:“顾知行,你最好别耍花样!” 顾知行微微眯眼,语气低沉而笃定:“我若想杀你们,方才就不会让人马撤下去。”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仿佛在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 少东家沉默了片刻,终于稍稍松了力道,但刀刃仍未撤下。 他阴测测地笑了:“好,那你现在,去把太子给我押过来!” 顾知行的目光一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颔首:“可以。” 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夜风呼啸,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 顾知行站在原地,背脊笔直如松,仿佛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他的眼底却暗流汹涌,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叶轻舟!”顾知行头也不回地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去请太子殿下过来叙话。” 他特意咬重了“请”字,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叶轻舟应了一声,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而顾知行的目光却一直在沈今棠的身上,他瞧着沈今棠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鲜血顺着她的锁骨滚落,滴进衣领,染红了一片;看着她那痛苦的神情,着实是忧心。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声音忽然放轻,语气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刀拿稳些,你手上可是我的命。” 这句话像是烧红的铁,狠狠地烙在绑匪的心上,让他手腕一抖。 少东家阴鸷地盯着顾知行,眼神中满是愤怒和不甘:“现在说这些屁话——” “你求的是活路。” 顾知行冷冷打断他,动作利落地解下腰间的佩剑,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用我换她。你们挟持朝廷命官,比挟持个姑娘更有谈判筹码。” “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交易。” 他往前迈了一步,月光洒在他腰间的玉带上,那代表朝廷重臣的银鱼符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光。 山道上传来嘈杂声,叶轻舟反剪着太子的双臂,将他拖了上来。 太子金冠歪斜,蟒袍上沾满了尘土,狼狈不堪,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他挣扎着,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愤怒的低吼。 少东家见状,突然发出一阵怪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精光:“世子殿下好算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刀锋在沈今棠颈间游走,仿佛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感觉,“可老子改主意了。” 他猛地指向太子,声音中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一命换一命——杀了他!” “杀了太子,老子就放了你的心上人。” 夜风突然静止,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顾知行站在原地没动,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长,在地上投下一道凝重的阴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每一道刻痕都像是刻在他心上。 他看向沈今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月光下几乎透明,脖颈上那道血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双总是倔强的眼睛此刻正静静望着他,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顾知行心头猛地一颤——什么都比不过她活着。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太子这个蠢货,若不是他突然带兵上山,此刻沈今棠早已安全地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他转过身,拿起刀,一步步的朝着太子走过去。 “顾知行!”太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被惊吓到看,“你疯了不成?你真要为个女人杀我?” 他的腿在宽大的蟒袍下瑟瑟发抖,金冠歪斜,哪还有半点储君的威仪。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尖利:“你想想后果!你杀了孤,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你即便是杀了孤,他们真能放了沈今棠吗?”太子的声音愈发大了,仿佛在试图唤起顾知行的理智。 “不可能的!” 太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顾知行,你冷静一点,你这是自己把把柄交给他们手上!”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仿佛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知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一颗心脏在那里猛烈地跳动。 他当然知道这些匪徒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们是想让他也上了他们的贼船,是想拿捏住他的把柄。 可当他再次看向沈今棠,看到她因失血而泛白的嘴唇,看到她脖子上不断渗出的鲜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少东家不耐烦地晃了晃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冷光:“磨蹭什么?再不动手,我就先送这丫头见阎王!” 说着,刀刃又朝着沈今棠颈间的皮肉更近了一分。 沈今棠咬紧下唇,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但顾知行看见她的睫毛因疼痛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顾知行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杀太子,万劫不复;不杀,沈今棠必死。 这个两难的选择像一把钝刀,正在一点点锯着他的神经。 他从未如此进退两难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紧紧盯着沈今棠,仿佛能从她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少东家显然看穿了他的挣扎,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故意挑衅道:“顾大人,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杀个与你争夺皇位的太子,换心上人活命,这买卖多划算?” 顾知行盯着那滴血珠滚进沈今棠的衣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让他几乎窒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夜风呼啸,火光摇曳,一切都变得格外安静。 顾知行站在那里,背影在火光中拉得老长,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